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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俊美的脸

时间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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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莱特·法拉

一先令蜡烛

法兰柴思事件

萍小姐的主意

歌唱的沙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一张俊美的脸／（英）约瑟芬·铁伊著；高剑，林曼曼译．—北京：现代出版社，2017.1

ISBN 978-7-5143-5041-8

Ⅰ．①一…　Ⅱ．①约…②高…③林…　Ⅲ．①推理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48666号

一张俊美的脸

著　　者　［英］约瑟芬·铁伊

译　　者　高　剑　林曼曼

策划编辑　赵海燕

责任编辑　赵海燕

出版发行　现代出版社

通信地址　北京市安定门外安华里504号

邮政编码　100011

电　　话　010-64267325　64245264（传真）

网　　址　www.1980xd.com

电子邮箱　xiandai@vip.sina.com

印　　刷　三河市南阳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1240mm　1／32

印　　张　7.25

版　　次　2017年1月第1版　2017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43-5041-8

定　　价　32.80元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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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 推理馆·经典 约瑟芬·铁伊

Mo 推理馆·经典 安东尼·伯克莱

Mo 推理馆·经典 雷蒙德·钱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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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格兰特停下来，一只脚搭在台阶上，侧耳听楼上传来的尖叫声。伴随其中的，还有一阵阵沉闷的咆哮声，一直持续不断。这声音可怕极了，就像发生森林大火或是暴发洪水一般。他不情愿地向上挪着步子，脑子里很自然地推断着：派对很成功。

他并不是来参加派对的。文学酒会，即使小有名气，他也不感兴趣。他是来接玛塔·哈洛德共进晚餐的。奔波在干草市场和老维克剧院演出的女主角们，很少会和警察出去吃饭。这是真实的情况。即使是苏格兰场的督察也不例外。格兰特之所以能获此殊荣，他很清楚有三个原因。首先，他是护花使者。其次，他可以付得起劳伦特饭店的账单。最后，玛塔很难找到护花使者。她的名气和美貌，让男人们不敢轻易接近她。玛塔的珠宝失窃报案后，格兰特奉命侦查此案。即便格兰特当时只是个警长，玛塔在结案后还是会设法让他待在自己身边。格兰特也很愿意出现在她的生活当中。如果说格兰特是玛塔可以随时呼来喝去的追随者，玛塔则是格兰特认识世界的一扇窗户。她对格兰特来说更加重要。警察拥有越多的窗户，就越容易破案。玛塔正是格兰特了解戏剧的一扇“小窗”。

派对的咆哮声从敞开的大门中倾泻而出，涌到楼梯平台上来。格兰特停下来，看着呐喊的人群像春笋一般，挤在一间长长的乔治王时代风格的房间当中，盘算着如何能将玛塔叫出来。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不知所措。喝酒聊天的人群像一面坚固的墙壁，他显然是被挡在了外面。他手里还拿着帽子，一定是刚刚赶到的。

“遇到麻烦了？”格兰特问道。

“我忘带扩音器了。”年轻人说道。

他慢条斯理地回答，并不想压过嘈杂的人群。声调没有变化，反倒比大声叫喊更让人听得清楚。格兰特欣赏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注意到，他长得非常英俊。皮肤白皙，金发碧眼，不像是个英国人，挪威人？也许……

或者是美国人。他说“忘带”的方式像是美国人的做法。

早春的下午，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也亮起来了。人们抽着烟，把屋里弄得烟雾缭绕的。透过烟雾，格兰特看到玛塔远远地在屋子另一边。她正在听剧作家塔利斯谈论自己的版税。他不用听也知道塔利斯在说什么，他永远只会说他的版税。一九三八年复活节星期一那天，第二公司的演员曾经在布莱克浦上演他的《三人晚餐》。塔利斯闭着眼都能算出他从那场演出中获得过多少版税。玛塔不想听他说这些，装都懒得装作在听，她的嘴巴都要垂到下巴了。每次感到失望，玛塔的嘴巴都会下垂。格兰特猜想，如果最近还得不到女爵头衔，她都该去做去皱手术了。格兰特决定待在原地不动，等玛塔注意到他再说。他们两个个子都很高，足可以越过人群看到彼此。

警察的职业习惯让他审视起参加派对的人们，但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都不过是些俗人罢了。罗斯和克罗马蒂公司发展得如日中天。它正在庆祝拉维妮娅·菲奇第二十一本书的出版。多亏了拉维妮娅，这家公司才能如此成功，派对的酒水才能如此丰盛，参加派对的人们才能如此高贵。说高贵，说的不过是衣着华丽、小有名气罢了。真正有成绩的实干家是不会来庆祝《莫林的情人》出版的，也不会来罗斯和克罗马蒂公司的派对喝雪莉酒。玛塔毫无疑问会在将来授勋女爵，但她却来参加派对了。她是拉维妮娅的邻居。她简洁优雅的着装和闷闷不乐的表情，让她和这个屋子显得格格不入。

当然，除非这个面容俊朗的年轻人能给这个派对带来些什么新鲜的玩意儿。他猜想这个陌生人是做什么的。演员？但是演员应该不会被冷落在人群一角。他说扩音器的时候意味深长，神情冷漠地打量着这欢庆的场面，把他和周围的环境区分开来。会不会，格兰特想，他只是个股票经纪人？如果只是这样，真是委屈了他的这副面孔。或者也许是派对柔和的灯光让他显得比白天的时候英俊得多罢了。一定是罗斯和克罗马蒂公司昂贵的灯具让他的鼻子显得光滑笔挺，头发显得顺直金黄而已。

“也许您能告诉我，”他还是低声说，“哪个是拉维妮娅·菲奇小姐？”

拉维妮娅站在中间那扇窗户边，她留着浅棕色的头发，身材娇小。她为了参加派对，特意给自己买了一顶时髦的帽子，却没买身衣服搭配一下。因此，这顶帽子搭在她鸟窝一般的浅棕色头发边缘，就像是她在街上走时，帽子不知从上面哪扇窗户掉到她头顶上一样。她没有化妆，像往常一样，一副既迷惑又高兴的表情。

格兰特把拉维妮娅指给这个年轻人看。

“新来镇上的？”格兰特说，用了所有西部大片中都会用的句子。“拉维妮娅·菲奇小姐”这种敬语只有美国人才说得出。

“事实上，我是在找菲奇小姐的外甥。我从地址簿里没有找到他，希望能在这儿遇到他。不知您是否恰巧知道他。嗯，您是？”

“格兰特。”

“格兰特先生？”

“我之前见过他，但是他不在这里。您是说沃尔特·惠特莫吧？”

“是的。惠特莫。我根本不认识他，但是我特别想见到他，因为我们有——曾经有，我是说——一个共同的好朋友。我原本觉得他肯定会在这儿。您确定他不在是吗？不管怎么说，这个派对真隆重。”

“他不在这个房间里，我很肯定，因为惠特莫和我一样高。但是他可能就在附近。看，你最好去见见菲奇小姐。只要我们够坚决，我想我们还是能从人群中挤进去的。”

“我挤进去开路，您弯腰跟在后面就行了，”因为他们体形不同，年轻人这样说道。他们被错落的胳膊肘和肩膀紧紧地夹在一起，中途停下来喘口气的工夫，他说：“您真是太热心了，格兰特先生。”他仰头冲无奈的格兰特笑了笑。格兰特突然感到一阵窘迫，他立即转过身去，奋力向中间那扇窗户边的空地挤去。拉维妮娅·菲奇就站在那里。

“菲奇小姐，”他说，“有个年轻人想见您。他想找您的外甥。”

“找沃尔特？”拉维妮娅说。她憔悴的小脸露出明显的好奇之色，以往和蔼迷茫的表情一扫而光。

“菲奇小姐，我是塞尔。我从美国过来度假，想见见沃尔特，因为库尼·威金也是我的朋友。”

“库尼！你是库尼的朋友？噢，沃尔特会非常高兴的，亲爱的，会高兴极了的。噢，庆祝当中的意外惊喜——我是说，太意外了。沃尔特一定会非常开心。塞尔，你刚刚说叫塞尔是吧？”

“是的。莱斯利·塞尔。我在地址簿里找不到他的名字……”

“是没有，他在镇上的住处是临时的。他和我们大家一样，住在南边的萨尔克特圣玛丽镇。要知道，他在那里有个农场。就是他在电台播报宣传的那个。不过虽然是他在管理和宣传，但那个农场却是归我所有的……他今天下午又在做宣传，所以没有来参加派对。不过你一定得过去住几天，今天下午就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但是，您并不知道沃尔特他是否……”

“你周末没什么安排吧，对吗？”

“是的，是的。但是……”

“那就没问题了。沃尔特会从电台直接回去，你跟我和莉兹开车回去吧，给他个惊喜。莉兹！莉兹，亲爱的，你在哪儿？你现在在哪里住，塞尔先生？”

“我住在威斯特摩兰。”

“噢，那很近。莉兹！莉兹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拉维妮娅姨妈。”

“莉兹，亲爱的，这位是莱斯利·塞尔。他周末和我们一起回家。他想找沃尔特，他俩都是库尼的朋友。今天刚好是周五，我们周末都回萨尔克特去放松放松。远离这里，去享受一下舒适平静的生活，还有什么比这样更好的呢。这样，亲爱的莉兹，你带他去威斯特摩兰，帮他收拾下行李，再过来接我，好吗？等你们回来，这个派对肯定就结束了，你们接上我，我们就一起回萨尔克特，给沃尔特一个惊喜。”

格兰特发现，这个年轻人在看莉兹·贾罗柏的时候，饶有兴味，不禁想探个究竟。莉兹是个娇小的女孩，长相平平，脸色蜡黄。不可否认，她的眼睛很漂亮，像直立婆婆纳[1]一样蓝，令人惊奇。她的相貌对男人们很有吸引力，人也和善。但是，她并不是第一眼美女。也许，塞尔早就听说了她订婚的传言，断定她就是沃尔特·惠特莫的未婚妻。

他发现玛塔看到了他，便不再关心菲奇的家务事了。他比画着告诉玛塔在门口会合，继而又一次挤进令人窒息的人群中去了。玛塔比他俩可强多了，虽然离门口的距离比格兰特远一倍，但是她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挤了过去，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那个英俊的年轻人是谁？”她问，他们向楼梯走过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看。

“他来找沃尔特·惠特莫。他交代他是库尼·威金的朋友。”

“交代？”玛塔重复道，对格兰特而不是那个年轻人吹毛求疵起来。

“警察思维。”格兰特抱歉地说。

“好吧。那谁又是库尼·威金？”

“库尼曾经是美国最知名的摄影记者之一。一两年前，他在巴尔干半岛的一次战场拍摄中遇难。”

“你无所不知，是吧。”

格兰特真想脱口而出：“也只有你这个女演员还不知道这事罢了。”但是他喜欢玛塔。他改口说：“他要去萨尔克特度周末，据我所知。”

“那个英俊的年轻人吗？好吧，好吧。真希望拉维妮娅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带他过去有什么不妥吗？”

“不知道，但是我总感觉这事福祸参半。”

“福？”

“他们现在算是如愿以偿，不是吗？沃尔特刚刚摆脱了玛格丽特·梅里厄姆，打算安安稳稳地和莉兹结婚。一家人住在老宅子里，惬意得都没法形容。要是我，根本不会把这个令人不安的英俊男人带回家。”

“令人不安。”格兰特嘀咕着，又开始琢磨起塞尔什么地方会让自己不安。只是长得英俊倒也不至于不安，而且警察也不会对英俊的外表大惊小怪。

“我打赌，周一早上，艾玛只要看他一眼，就会在周一早饭后把他赶走的。”玛塔说，“她亲爱的莉兹就要嫁给沃尔特了，她一定会竭尽全力不出任何差池的。”

“我觉得莉兹·贾罗柏并不漂亮。我不知道贾罗柏夫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是吗？我在二十码以外看了他三十秒，就已经对他印象深刻了。而且我还是不轻易动情的人。另外，我觉得莉兹根本就不爱那根木头。她只是想抚慰一下他受伤的心灵罢了。”

“伤得很重吗？”

“相当严重，我只能说。这是很自然的。”

“你和玛格丽特·梅里厄姆一起演出过吗？”

“噢，是的。不止一次。我们在《黑暗中行走》里合作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车来了。”

“出租车！你觉得她怎么样？”

“玛格丽特？噢，她是个疯子，当然。”

“有多严重？”

“彻彻底底。”

“哪方面呢？”

“你是说她哪里不正常？噢，除了眼下想要的东西，其他事情根本不闻不问。”

“那不是疯。而是一种犯罪心理罢了。”

“好吧，你比较在行，亲爱的。她没准就想犯罪，只是还没成功罢了。毫无疑问，她疯得不轻。我不喜欢任何人和她结婚，即便是沃尔特·惠特莫也不例外。”

“你怎么那么不喜欢他，大家都觉得这个英国小伙子不错呢？”

“亲爱的，我讨厌他恋慕别人的方式。他赞美爱琴海山腰百里香的时候，子弹嗖嗖地从他耳边飞过的声音，真是矫揉造作。他总会故意让我们听到子弹的声音：我一直怀疑，那是不是他挥鞭子的声音……”

“玛塔，你吓到我了。”

“我没有，亲爱的。一点儿都没有。你我都心知肚明。即便我们都在枪林弹雨之中，沃尔特也会安安全全地待在地下五十英尺的办公室里，那里虽然闷热，但是一定很舒服。然后，当危险再次降临到他自己头上的时候，沃尔特就会从他狭小安全的办公室里爬出来，坐在开满百里香的山脚下，拿着话筒，用皮鞭来挥出子弹嗖嗖飞过的声音。”

“我看总有一天，我得去保释你。”

“故意杀人罪？”

“不，诽谤罪。”

“还用交保释金？我还以为诽谤是轻罪，只需接受下传唤罢了。”

格兰特觉得玛塔的傲慢简直无人能及。

“不过，故意杀人罪也是有可能的。”玛塔轻柔体贴地说道，这是她舞台上的标志性语气，“百里香和子弹我还可以接受，但是他现在居然占着电台聊些春玉米、啄木鸟什么的，简直就是公害。”

“那你干吗还听？”

“嗯，它有种可怕的魔力，你知道。你会想：嗯，简直糟糕透顶了，没有什么能比它更糟糕的了。然后下一周，你还会听一听，看看是不是还能更糟。这是个陷阱。他的宣传糟到你都不忍心去关掉它。你会饶有兴味地等着下一段，然后再下一段更加糟糕的演说。等节目结束时，你发现自己居然还在那里等着。”

“不会吧。会不会，玛塔，是因为你嫉妒同行？”

“你不会是说这个怪物是我的同行吧？”玛塔问，她的声调完美地降了五度，声音颤抖，像是回忆起了她曾经参加轮演的岁月，曾经住过的城外出租屋，周日加班工作时乘坐的列车和阴暗寒冷剧院里的枯燥试演。

“不，我是说他是个演员。一个非常自然、感情真挚的演员。短短几年时间，他没费吹灰之力就让自己的名字变得家喻户晓。你不喜欢也没有关系。可为什么玛格丽特那么喜欢他呢？”

“这个我知道。是他的爱。玛格丽特折磨人就像折磨苍蝇一样，把翅膀一个个拽下来。沃尔特不但愿意让她把自己撕成碎片，还会跑回去让她继续撕个痛快。”

“有一次他就没有回去。”

“是的。”

“他俩最后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你知道吗？”

“我觉得他们根本没有吵架。我觉得他只是告诉她，他想分手了。至少验尸的时候他是那么说的。对了，你看讣告了吗？”

“当时应该读了。但是记不清了。”

“如果她能再活十年，怎么都能在封底的广告里有一席之地，显得她比杜丝更受关注。‘天才之火的熄灭，世界的遗憾’、‘像黄叶般耀眼，像风中柳树般优雅’，诸如此类的话。肯定有人会奇怪，报纸上居然没有黑边。她的哀悼应该是全国性的才对。”

“这些和莉兹·贾罗柏可不沾边。”

“亲爱的，莉兹是个好人。玛格丽特·梅里厄姆太恶毒了，即使是沃尔特·惠特莫，和她在一起也是太糟糕了。但是沃尔特·惠特莫根本配不上莉兹。我真希望那个英俊的年轻人可以从他眼皮底下把她抢走。”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那位‘英俊的年轻人’不适合做丈夫，但是沃尔特肯定会是个好丈夫。”

“我的好朋友，沃尔特会到处乱说。他会喋喋不休地嚷嚷他的孩子；他在食品储存室搭起的架子；他娇妻种的花；他家婴儿室窗户上的霜花。她会安全得多，如果她和——你刚说他叫什么来着——待在一起的话。”

“塞尔，莱斯利·塞尔。”他心不在焉地盯着窗外，看到劳伦特饭店淡黄色的霓虹灯牌越来越近了。

“我可不觉得能用可靠来形容塞尔，不知道为什么。”他若有所思地说。从那之后，他便把莱斯利·塞尔忘到了脑后。直到他奉命去萨尔克特圣玛丽镇搜索那个年轻人的尸体时，才把他想起来。

[1]　直立婆婆纳，玄参科婆婆纳属植物，小草本，花蓝而略带紫色。——译者注

2

“阳光！”莉兹说着，走到了人行道上，“晴朗明媚的阳光。”她快乐地呼吸着午后的空气，“车停在广场一角。您熟悉伦敦吗，塞尔——塞尔先生？”

“我常来英国度假，比较熟悉。不过很少在年初的时候过来。”

“没有见过春天的英国，可不能算是真的来过英国呢。”

“我也听说过。”

“您坐飞机来的吗？”

“刚刚从巴黎飞过来，和大多数美国人的路线一样。巴黎的春天也很漂亮。”

“我也听说过。”她用他的话和语气回道。他的眼神让她一阵惶恐，赶紧说道：“您是记者吗？所以会认识库尼·威金？”

“不是，我和库尼是同行。”

“摄影记者？”

“不是记者。就是摄影师。几乎整个冬天，我都会在海岸拍摄人物。”

“海岸？”

“加州。这是我的收入来源。一年中剩下的日子，我会到处旅行，去拍摄我喜欢的东西。”

“这种生活很不错。”莉兹说着，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非常不错。”

这是辆两座的劳斯莱斯。劳斯莱斯的样子都会有些过时，但是非常经典。他们从广场驶入傍晚的车流时，莉兹解释道。

“拉维妮娅姨妈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条貂皮围巾。她一直觉得，穿得好不好主要就看貂皮围巾。接着，她想要买辆劳斯莱斯。第二本书出版的时候她买了这辆车。但是她从来不戴围巾，觉得有东西挂在身上太碍事了。不过这辆劳斯莱斯她特别喜欢，所以我们一直还开着它。”

“貂皮围巾呢？”

“她用它换了一对安妮女王座椅和一台割草机。”

他们开车停到旅馆门前时，她说：“这里不能停车。我去停车场等你。”

“你不去帮我收拾行李吗？”

“帮你收拾？当然不去啦。”

“但是你姨妈说你会去帮我。”

“她只是客气一下罢了。”

“我觉得不是。不管怎么说，上来看着我收拾吧。给点儿意见和鼓励。积极的鼓励。”

最后，还是莉兹把他的东西装进了两个行李箱。他只是把东西从抽屉里拿出来扔给她。这些东西都很值钱，她发现，是上等布料定制而成。

“您很有钱，还是比较奢侈？”她问。

“讲究，这么说吧。”

他们离开酒店的时候，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和余晖交相辉映。

“我觉得这个时候的灯光最漂亮。”莉兹说，“现在天还亮着，灯光是梦幻一般的淡黄色。很快天黑了，灯光就会变成平淡无奇的白色了。”

他们开车回到布鲁姆伯利的时候，发现菲奇小姐已经走了。罗斯和克罗马蒂公司的罗斯先生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细细品尝着派对剩下的雪莉酒。他强打精神，摆出职业的友好姿态告诉他们，菲奇小姐觉得惠特莫先生的车比较宽敞，已经在他半小时的宣传结束后，去电台找他了。贾罗柏小姐和塞尔先生可以直接开车去萨尔克特圣玛丽镇找他们。

他们开车驶出伦敦，塞尔一路都没有说话。怕打扰司机开车，莉兹这么觉得，因此对他增添了几分好感。直到道路两边绿油油的田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他才开始说起沃尔特。库尼，似乎，非常看好沃尔特。

“您没和库尼·威金一起去巴尔干吧？当时。”

“没有。我和库尼是在美国认识的。但是他给我写信，常常提起您的表哥。”

“他真是个好人。不过沃尔特不是我表哥。”

“不是？但是菲奇小姐是您的姨妈，对吧。”

“不是。我和他们都没有关系。拉维妮娅的姐姐——艾玛——在我小的时候嫁给了我爸爸。仅此而已。妈妈——艾玛——事实上，是强迫我爸爸娶她的，如果一定要说实话的话。他别无选择。要知道，她带大了拉维妮娅，但是拉维尼娅长大后却不听她的，这对她可是个沉重的打击。更让她受不了的是，拉维尼娅居然成了畅销作家。艾玛环顾四周，想看看有什么可以插上手的，好释放一下她的母爱，正好就发现了我爸爸。他当时正发愁如何带大他嗷嗷待哺的女儿，只等着被她收服。就这样，她成了艾玛·贾罗柏，成了我的妈妈。我从来不觉得她是我的‘继母’，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的亲妈长什么样子。我爸爸去世以后，妈妈就搬到崔铭斯庄园和拉维妮娅姨妈住在一起。我毕业以后，就成了她的秘书。所以她才让我去帮你收拾行李。”

“沃尔特呢？他为什么和你们住在一起？”

“他是姨妈大姐的儿子。他的父母双双死在了印度，拉维妮娅姨妈从那时起把他抚养大的。我是说，大概从他十五岁开始。”

他顿了一会儿，显然是在消化刚刚的对话。

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她有些纳闷；为什么告诉他妈妈占有欲强？尽管她说得很清楚，妈妈的占有欲完全是出于母爱，是因为紧张吗？她从来没有如此紧张，也没有如此健谈过。有什么好紧张的，即使有个英俊的年轻人坐在身边，也没什么好慌乱的。在莉兹·贾罗柏的生活中，在作为拉维妮娅小姐的秘书工作中，她见过很多英俊的年轻人，但是（据她回忆）还没有谁能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从平整的柏油马路驶入边道。当最后一丝城市的痕迹消失在他们的身后，他们便完全置身于乡村世界之中了。这里的小路相互交错，没有名字，各自通向不同的地方，莉兹果断把握着他们前进的方向。

“您怎么知道走哪条路？”塞尔问，“我看这些土路都长一个样儿。”

“我看它们也都差不多，但是这条路我都不知道走了多少遍了，到了该拐弯的地方，我的手自然而然就会转动方向盘，就像我的手指熟悉打字机的键盘一样。虽然我想象不出每个键长什么样，但是我的手指知道它们都在什么位置。您认识这里吗？”

“不认识，从来没有来过。”

“无聊的乡村，我觉得是。一点儿特别的地方都没有。沃尔特说这里就是七种东西的不断重复：六棵树和一堆干草。事实上，他说乡村军团行军的时候，还会唱句口号：六棵树和一堆干草！”她给他唱了一遍。从那段坑坑洼洼的路开始，就进入奥弗晒镇了。奥弗晒镇还不错。

奥弗晒镇的确是一片美丽的土地。黄昏渐尽，小镇的轮廓不断变换，流动交织在一起，如梦幻般完美。此时，他们停在一个低洼的小山谷顶上，俯视着屋顶上冒出的黑色浓烟和乡村亮起的点点灯光。

“萨尔克特圣玛丽镇。”莉兹介绍说，“曾经的美丽英国乡村，现在却被占了。”

“被谁占了？”

“当地人管他们叫‘民间艺术家’。他们真是不幸，太倒霉了。他们以为拉维妮娅姨妈的到来不会打乱他们的生活，因为她虽然拥有这栋‘大房子’，但是和他们的生活没有交集。她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已经要融入他们的生活了。不管怎么说，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这栋大房子一直不属于这个村庄，所以他们并不关心谁住在这里。这个磨房空下来以后就慢慢衰败了，有几个公司想把它买下来当厂房。我是说，想把它改造成厂房。玛塔·哈洛德得知了这个消息，在众多律师的眼皮底下把它买了下来，搬了进去。村里每个人都很高兴，感觉自己被救了一样。他们虽然不喜欢一个演员住在这个磨房里，但是至少不会有工厂建在他们美丽的村庄里了。可怜的人们，如果他们能够预知未来就好了。”

她发动汽车，缓缓驶下斜坡，沿着村庄向前行驶。

“我猜不出六个月，从伦敦来来往往的人就会在这里踏出一条新路。”塞尔说。

“您怎么知道的？”

“海岸那边都是这样。只要有人发现块清净的地方，还没等他把水管装好安顿下来，就会有人催着他加入当地人的生活，要他给市长投票。”

“您猜对了。这里每三栋房子，就会住一个外地人。有钱的没钱的，从剧作家托比·塔利斯到舞蹈演员瑟智·莱托夫都来了。你看，托比·塔利斯的房子非常漂亮，是詹姆士一世时期的建筑风格，就在乡村公路中央；瑟智·莱托夫的房子却是马厩改建的。这里还有各种出来鬼混的人，蒂尼·帕丁顿从来不带同一个客人回家度周末；可怜的老亚特兰大·侯普和巴特·霍巴特一直快乐地姘居在一起，已经有小三十年了，希望他们幸福。这里还住着形形色色的人才，塞拉斯·威克利在这里创作乡村生活的黑暗小说，净写些冒热气的粪肥和瓢泼大雨；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则每年给圣诞节市场添一本童话故事。”

“听上去不错。”塞尔说。

“这里净是这种事。”莉兹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如此怒气冲冲，她纳闷起来，今天晚上从这里经过，怎么会这么大脾气。“光说这些事了，”她打起精神说，“恐怕现在太黑了，得等明天早上再欣赏崔铭斯庄园的美景了。在夜空下，只能看个大概。”

她沉默了一会儿，给这个年轻人些时间，去看看夜色中那一连串的黑色屋顶和垛口。“有座哥特风格的音乐学校十分漂亮，可惜天太暗了，看不到。”

“菲奇小姐为什么选在这里住？”塞尔好奇地问。

“因为她觉得这里很气派。”莉兹说，语气亲切温暖，“要知道，她是在一所教区长的房子里长大的。那种大概一八五〇年左右建起的房子。所以，她看惯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哥特建筑，现在也不觉得这种建筑有什么问题。她知道大家都在嘲笑这种建筑，但是对此无动于衷，不过她压根就不知道别人在笑什么。刚买下科马克罗斯的时候，她的出版商夸这房子的名字取得恰到好处。她当时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嗯，我不想批评什么，即使是对维多利亚时代的哥特建筑也不例外。”年轻人说，“菲奇小姐真是个好人，她直接邀请我过来，都没有想着先去查查我的来历。不管怎么说，在美国，我们以为英国人特别谨慎。”

“英国人不是谨慎，只是需要想想家里的东西够不够用罢了。拉维妮娅姨妈心血来潮请你去家里住，因为她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些事情。她知道家里多的是床单、床和食物，还有很多‘人力’可以招呼客人，所以她根本不需要犹豫。我们直接绕到车库，把你的行李从侧门拿进去行吗？从用人的房间走到正门得一天的时间，有个豪华的大厅挡在中间了。”

“这房子是谁建的？为什么建这样一栋房子呢？”他们沿着房子绕行的时候，塞尔抬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问。

“从布拉德福德过来的一个人，据我所知。这里曾经是栋漂亮的乔治王早期风格的房子，藏枪室里还有张它的照片，但是他觉得它太丑了，就把它推倒了。”

塞尔拖着行李，沿着昏暗丑陋的走廊向前走着。莉兹说，这个走廊常常让她想起她的寄宿学校。

“把行李放这儿就行了。”她指着那段用人走的楼梯说，“一会儿会有人把它们拎上去。现在，进屋感受一下比较现代的装修吧，暖和一下，喝口水，见见沃尔特。”

她推开绿呢大门，让他进了屋。

“您滑旱冰吗？”他们走在空荡荡的大厅时，他问。

莉兹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当然这块地方还是很适合跳舞的。“每年猎狐活动会在这里举办。”她说，“您可能想不到，这里没有威科姆的谷物交易所通风好。”

她打开另一扇门，他们终于离开灰蒙蒙的沉闷昏暗的走廊，来到一个生着炉火的温暖房间。这个亲切的房间里摆满了用旧的家具，还弥漫着炭火和水仙的芳香。拉维妮娅嵌在椅子里，一双娇小的脚搭在铁炉架上，蓬乱的头发从卡子里跑了出来，散落在靠垫上。她对面坐着的就是沃尔特·惠特莫，还是他最喜欢的坐姿，胳膊肘放在壁炉台，一只脚搭在炉架上。莉兹一见到他，立刻放松了下来，充满了爱意。

怎么会放松了呢？她听着他们打招呼的时候问自己。她明知道沃尔特在这里，怎么会感觉放松呢？

是因为她现在可以把这个社交负担抛给沃尔特了吗？

可是社交是她的日常工作，她已经习以为常，根本不会影响自己的生活。况且塞尔也不能算是负担。她很少能遇到这么随和的人。为什么见到沃尔特会这么高兴呢？为什么会突然觉得一切会好起来的？这种感觉就像孩子从陌生的地方回到家里一样。

她凝视着沃尔特和塞尔寒暄时喜悦的样子。她爱他。他有人情味，不十全十美。他的脸上已经长了些许皱纹，发际线也显现出后退到太阳穴的迹象，但他是沃尔特，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不是——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男子，哪天早晨从这个世界消失，便再也没人想得起来了。

她高兴地想，和沃尔特这个大个子面对面站着，新来的客人显得有些矮了。他穿的鞋虽然很贵，但在我们英国人看来并不得体。

“不管怎么说，他只是个摄影师而已。”她对自己说，满脑子都是这些荒谬的想法。

她被莱斯利·塞尔迷住了，需要对他提高警惕？当然不是。

北方民族里多的是这种美如晨曦的男子。如果有人想起海豹人的传说和他们的奇特之处也不足为奇。这个斯堪的纳维亚裔美国年轻人只是长得不错，会摆弄摆弄镜头而已，穿鞋的品位却很糟糕。她根本没有必要去和自己较劲，或是非得提防他不可。

即便如此，晚饭时，她妈妈问他在英国有没有家人时，她感到自己有些惊讶，居然没想过他还会牵扯进这种世俗的人际关系。

有个表妹，他说。仅此而已。

“我们都不喜欢彼此。她是画画的。”

“她画得不好？”沃尔特问。

“噢，我非常喜欢她的画——只要是我见过的。但是我们总会惹怒对方，所以我们就不去打扰彼此了。”

拉维妮娅问她都画些什么，是画肖像吗？

他们交谈的时候，莉兹很好奇，她有没有画过她的表哥呢。要是能拿着画笔和颜料，随心所欲地画自己喜欢的人一定非常美妙，虽然他不曾属于自己，但是却可以一直将这肖像保存下来，时不时拿出来看看，直到自己死去。

“伊丽莎白·贾罗柏！”她对自己说，“你是不是立马就要把男演员的照片挂墙上了。”

但是不，根本就不是那样。这和喜欢、欣赏普卡克西特列斯的作品一样，不应该受到谴责。如果普卡克西特列斯想雕刻个不朽的跳栏选手，这个跳栏选手应该就和莱斯利·塞尔长得一样才对。她应该找时间问问他，看他是在哪里上的学，是不是跳过栏。

看到妈妈不喜欢塞尔，她有些难过。没有人觉察到这一点，当然，但是莉兹太了解她妈妈了，妈妈会细致入微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任何场合下的小心思都能被她猜中。现在，她已经感觉到了妈妈温文尔雅的举止后面那强压的怒火，就像维苏威火山宁静的山坡上沸腾的熔岩已冒着气泡一样。

她的感觉，当然，是对的。趁沃尔特带他的客人去看卧室，莉兹收拾餐桌的空档，贾罗柏夫人不断追问她妹妹为什么带这么个不明不白的家伙回来。

“你怎么就知道他认识库尼·威金？”她问。

“他要是说谎，沃尔特很快就会发现。”拉维妮娅言之凿凿地说，“别烦我了，艾玛。我累了。派对太糟糕了，每个人都扯着嗓子喊。”

“如果他打着小算盘来崔铭斯庄园行窃，明早沃尔特发现他根本不认识库尼·威金还有什么用。谁都可以说他认识库尼。如果真像我说的，谁都可以打着认识库尼·威金的旗号来捣乱，之后便逍遥法外。而且库尼·威金的生活又不是什么秘密，人人都对他的生活了如指掌。”

“真不知道你怎么对他这么疑神疑鬼。我们这里不是经常有陌生人突然造访吗？”

“确实是。”艾玛耷拉着脸说。

“而且到目前为止，他们不都是像他们自己说的那样吗，你怎么就对塞尔先生这么不放心？”

“他太与众不同了。”

艾玛就是这样，很不好意思用“漂亮”这个词，用了个奇怪的“与众不同”来代替。

拉维妮娅说他只会住到星期一，所以他的那些与众不同根本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

“如果他真是你想象中的夜行大盗，崔铭斯庄园一定会让他失望的。我一下子还真想不出从这里到威科姆有什么值得盗走的东西。”

“银器。”

“不管怎么说，有人费尽周折出现在科马克派对，假装认识库尼去接近沃尔特，就是为了几副刀叉、几把勺子和一个托盘？我可不相信。你干脆晚上把它们上把锁得了。”

贾罗柏夫人还是想不通。

“用个死人做借口来别人家，倒还真是有效。”

“噢，艾玛。”这话和态度不禁让拉维妮娅突然大笑起来。

因此，贾罗柏夫人看似镇定，却心事重重地坐着。她才不会担心崔铭斯庄园的银器。她担心这个年轻人，担心她所谓的“与众不同”。她就是没缘由地怀疑它，恨它，把它当成这个家的威胁。

3

但是艾玛并没有像玛塔·哈洛德说的那样，周一一早就把那个年轻人赶出去。周一早上，住在崔铭斯庄园的这家人都很惊讶，他们上个周五的时候居然还没有听说过莱斯利·塞尔。只有艾玛知道是怎么回事。来崔铭斯庄园的客人当中，还没有一个人能够像莱斯利·塞尔一样把自己融入这里的家庭生活，让每个人都变得更加开心。

他和沃尔特一起参观农场，对新铺的砖路、猪圈和分离器都赞不绝口。曾经学校放假的时候，他都是在农场度过的，所以对这里的一切非常了解，也很适应这里的生活。他站在绿色的田间，耐心地等着沃尔特在他的小本子上记录着绿篱苗的长势和鸟儿的活动，为下周五的宣传准备素材。他也对这里充满了激情，想把这个十七世纪风貌的小农场和崔铭斯庄园超现实的特色拍摄得淋漓尽致。事实上，他捕捉到的崔铭斯庄园太有趣了，引得沃尔特不由自主地大笑起来，而后竟感到一阵不自在。这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不仅熟悉农业生产，还有很多深藏不露的本领。沃尔特想当然地把他看作徒弟，这些照片不禁让他局促不安，就像他的影子突然开口跟他说话一样。

不过他转眼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去了。他可不是会反省的人。

另外，莉兹却心思细腻，她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像露天游乐场、万花筒，像个过几秒钟就会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地方一样。在那里，人们突然就会陷入虚幻的险境，推搡着在彩灯光中打转。从七岁开始，莉兹便不断经历恋爱、失恋，但是除了沃尔特，她谁都不想嫁。她认定了沃尔特，他和别人不一样。但是从面包推销员到沃尔特，那么多在她生活中出现过的男人，没有一个能像塞尔那样让她心动。即便是蒂诺·特雷斯卡也做不到，虽然他迷人的双眼和动情的歌声足以融化掉人的心灵。即便最为动情，和特雷斯卡待一会儿，也会忘了竟和他共处一室。（当然，和沃尔特在一起，他们只是一起待着，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只要在那里就很好）但是要让自己忘了塞尔也在房间里，简直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断地问自己。或者，为什么不这样呢？

这和恋爱无关，只是兴趣和兴奋罢了。两天的相处过后，如果周日晚上他离开前转身对她说：“和我走吧，莉兹。”她一定会大声嘲笑这荒谬的想法。她根本不想和他走。

但是每当他离开，整个屋子立刻便暗淡了下来。他一回来，屋里的点点灯光便又跳跃起来。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的心。从他用食指拨开收音机开关的优雅举止，到抬脚踢壁炉里的劈柴的大幅度动作，她都看在眼里。

为什么？

她和他一起在林中散步，带他参观乡村和教堂，一直都很兴奋。他谦逊的举止和令人紧张的灰色双眼似乎能够看穿她的一切。在莉兹看来，美国人有两种：一种把你看作弱不禁风的老女人；另一种则干脆就当你弱不禁风。塞尔属于第一种。他扶她上下台阶，在村子街道上给她遮挡拥挤的人群，尊重她、取悦她。这点沃尔特就做不到。莉兹觉得非常开心。但是在沃尔特看来，她是成年人，理所应当自己照顾自己。然而一旦涉及工作，沃尔特·惠特莫却觉得她幼稚，不会征求她的意见。人家沃尔特可是不列颠群岛家喻户晓，甚至享誉海外的大人物。塞尔却和他刚好相反，让她非常着迷。

看着他在教堂里缓缓挪步，她心想，要是没有这刺痛的兴奋感，没有这罪恶感，他该是多完美的伴侣啊。

莉兹注意到，即便是不易受人影响，总是沉浸在角色创作中的拉维妮娅，也为他与众不同的魅力所动。周六晚饭后，塞尔和她在门廊上坐着休息，沃尔特和莉兹去了花园散步，艾玛一直在忙活家务。每当他们绕到门廊下面的时候，莉兹总能听到她姨妈孩子般的声音在低声说着什么，非常快乐，像是月亮刚刚升起时朦胧夜色中的小溪一般。周日清晨，拉维妮娅偷偷对莉兹说，还没有人能像塞尔一样，让她感到那么无拘无束。“我敢肯定，他一定是古希腊的一个淘气包。”她说，又咯咯笑着加了句：“可别告诉你妈妈是我说的！”

因为妹妹、外甥和女儿的坚决反对，贾罗柏夫人发现，想把这个年轻人赶出崔铭斯庄园太难了。不过她最后的希望是断送在伊斯顿迪克森小姐的手上。

伊斯顿迪克森小姐住一个小屋里，就在村子街道后面的斜坡上。她的屋子有三扇不对称的窗户，它们各司其职，彼此呼应。房顶是茅草搭的，还有一根烟囱。看上去似乎一个大大的喷嚏就能把这房子震塌一样。然而这个屋子非常整洁。奶油色的灰泥墙，橙绿色的门窗，干净得让人目眩的薄纱窗帘，打扫利落的红砖小路，还有各种用心折弯的物件，这正是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圣诞童话书里的一栋小屋。

每年写故事的间隙里，伊斯顿迪克森小姐都会沉迷在手工制作当中。在教室里，她拿着烧红的拨火棍折磨木头。而后又跟风迷恋钢笔画，接着又潜心钻研堆绣。之后还追过一阵封蜡，迷过一阵拉菲草，从那以后就爱上了编织。现在，她还会时不时地织些东西。不过她其实并不喜欢创造新的东西，倒是很喜欢改造。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家的每个平面都有被她改造的风险。出于实用的考虑，她的冷霜瓶子原本设计得很简洁，却被她生生改造成了一款吓人的麦森瓷器。在把阁楼和储藏室改造得面目全非的那些日子里，她简直就是朋友们的灾难。顺便说一下，他们倒是很爱她。

她是乡村女子协会的核心人物，是义卖市场慷慨的赞助人，是教堂辛勤的银器打磨工。除此之外，伊斯顿迪克森小姐还是好莱坞电影的专家，直接决定着它们的命运归属。每到周四，她都会乘坐一点的公车去威科姆，把一下午的时光和一英镑九便士都花在电影院里。这家电影院是一座摩西会堂改建而成的。如果某周的电影她恰巧不喜欢，像尤克里里弹奏或是无辜女佣辛酸故事题材的电影，她就会把这一英镑九便士，连同八便士车费都塞进壁炉台上的瓷器猪存钱罐里。当她心仪已久的电影在克罗姆上映的时候，她就会把这些钱花在去那个大城市上。

每到周五，她会到村子的报亭买《荧屏公告》，把一周的新片介绍看个遍，还会在心仪的电影边上做个记号，之后会把报纸收好，用得着的时候再拿出来看看。世界上所有的演员，伊斯顿迪克森小姐都了如指掌。她知道大洲影视的化妆师为什么去了威廉影视，还知道马德兰·赖斯的左脸因此变得如何不一样了。

艾玛在去教会晚宴的路上，顺道给伊斯顿迪克森小姐送了一篮子鸡蛋。可怜的艾玛，她走在那条干净的红砖小道上时，根本没有意识到，她正一步步地走近自己的滑铁卢。

伊斯顿迪克森小姐问起庆祝《莫林的情人》出版和拉维妮娅·菲奇创作成熟的派对。是不是很成功？

艾玛觉得很成功。罗斯和克罗马蒂公司举办的派对一向如此。充足的酒水永远是派对成功的关键所在。

“我听说周末您家来了位非常英俊的客人。”伊斯顿迪克森小姐说。她这么问，并不是因为好奇，而是觉得没话可说并不礼貌。

“是的。拉维妮娅从派对带回来的。他叫塞尔。”

“噢。”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心不在焉地接着话。她把篮子里的鸡蛋一个个放到她十便士买来的碗里，这个白色的大碗已经让她涂满了罂粟花和玉米。

“是个美国人。他说他是摄影师。会照个相的都说自己是摄影师，谁也没法说不是。这个职业还真有用。和‘护士’差不多，只会在注册和查工具书的时候不大好使而已。”

“塞尔？”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停下来说，手里还拿着个鸡蛋，“不会是莱斯利·塞尔吧？”

“是他。”艾玛说，吓了一跳，“他叫莱斯利。至少他自己是那么说的。怎么了？”

“您是说莱斯利·塞尔在这儿？在萨尔克特圣玛丽镇？太难以置信了！”

“有什么难以置信的？”艾玛被问住了。

“但是他很有名气。”

“半数的萨尔克特圣玛丽镇居民也都很有名气。”艾玛讽刺道。

“没错，但是他们可没机会给世界上最有名的那些人拍照啊。您知道吗，好莱坞的明星们恨不得跪下来求莱斯利·塞尔给他们拍照。这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东西。是特权、是荣誉。”

“我明白了，这是宣传。”艾玛说，“你觉得，我们说的是同一个莱斯利·塞尔吗？”

“当然啦！怎么可能会有两个叫莱斯利·塞尔的美国摄影师。”

“我觉得没什么不可能的。”艾玛争辩道。

“但是，这肯定是那位莱斯利·塞尔。如果不耽误你去教会晚宴，我们现在就可以在这里确定一下。”

“怎么确定？”

“我有张他的照片，但是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了。”

“莱斯利·塞尔的照片！”

“是的。在一份《荧屏公告》里。让我找一下，马上就好。这实在是太令人兴奋了。我实在想不出，在萨尔克特，还有谁能这么特别。”她打开一扇黄色橱柜的门（点缀着巴伐利亚风格的一簇簇花朵，别具一格），拆开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的报纸。“让我看看。应该是在十八个月前——或者也可能是在两年前。”她用大拇指熟练地捻下公告的一角，好看清上面的日期，然后从里面抽出了两三份。“我在每份外面都做了个‘目录’。”她说着，随手把它们放在了桌子上。“这样找起东西来会很快。非常有用。”然而，她一时并没有找到需要的那期报纸：“如果您来不及了就先不要等了，回家的路上，请一定过来一趟。您在教堂的时候，我会把它找出来的。”

然而现在，看不到那张照片，艾玛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哈，在这儿！”伊斯顿迪克森小姐终于说，“《最美的人和他的镜头》，是这题目。每周就三便士，对版面设计和信息质量就不能有过多要求了。不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文章内容比题目可精彩得多了。在这儿，这是他的作品——洛特·马洛这张照片照得多精神，是吧——这里，翻过来，您看，是他的照片，这是您周末的客人吗？”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奇怪，上面有很多稀奇古怪的阴影。它不像是传统意义上的肖像，倒更像幅素描构图。但是那的的确确就是莱斯利·塞尔。那个占着崔铭斯庄园阁楼卧室的莱斯利·塞尔。当然，除非他们是双胞胎，都叫莱斯利，都姓塞尔，都在美国出生，都是摄影师。然而连艾玛自己都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

她草草读了一遍，像伊斯顿迪克森小姐说的那样，介绍这个年轻人和他作品的语言相当直白，和《戏剧艺术月刊》的风格差不多。文章欢迎他回到海岸，像往常一样，每年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作者们很羡慕他可以在一年中剩下的时间到世界各地去走走；还赞赏了他最近拍摄的明星肖像，特别提到了那张丹尼·明斯基的照片，他是穿着哈姆雷特的演出服照的。“丹尼的演出让我们笑中有泪，无疑让我们忘却了福布斯·罗伯逊塑造的人物形象。塞尔的作品让我们看到了这一点。”他们说。

“对。”艾玛说，“就是这……”她差点就说出“家伙”这个词，不过及时控制住了，“是同一个人。”

不会吧，她小心翼翼地说，她不知道他会在这里待多久——他是拉维妮娅的客人——但是如果可能，伊斯顿迪克森小姐想赶在他走之前去拜访他。

“如果实在不行。”伊斯顿迪克森小姐说，“请一定告诉他我有多喜欢他的作品。”

当然，艾玛根本不打算这么做。她根本不会在家里提起这件小事。她去了教会晚宴，泰然自若地坐在崔铭斯庄园的教堂长椅上，然而内心却痛苦到了极点。那个家伙不但“与众不同”，居然还是个名人，这点更要命。据她分析，他的名声和沃尔特的财富一样值钱。毫无疑问，他也很有钱。光是担心他的“与众不同”就已经够糟的了，现在发现他居然还是理想的结婚对象。他真是占尽了上风。

要是能召唤黑暗力量去对付他，她一定会那么做的。然而她身在教堂，只能用用手边的东西。她祈求上帝和所有的天使，愿她的莉兹能够抵御人生道路上所有的恶魔。也就是说，抵御所有影响她在时机到来时继承拉维妮娅财产的东西。“请保持她对沃尔特的真心。”她祈祷道，“我会……”她竭力想找出些自己可以拿出来交换的东西，甚至是惩罚，但是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因此，她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请保持她对沃尔特的真心。”没有任何诱惑，只是把这个愿望交给了无私的上帝。

但是这并没有使她安心，也没能让她对上帝更加虔诚。她撞见她的女儿和塞尔靠在崔铭斯庄园花园的小侧门上，一起笑得像对孩子。她从教堂出来，沿着田中小路走到他们身后，他们的快乐中流露出的美好和青春的气息不禁让她错愕。莉兹和沃尔特之间从来不会这样。

“我最喜欢那一两个文艺复兴时期的院子，就在博德城堡前面一点儿。”莉兹说。他们显然是在玩他们最喜欢的游戏，嘲笑布拉德福德富豪的愚蠢。

“他怎么忘了修条护城河，你说呢？”塞尔问。

“他可能从小就是挖沟的吧，根本不想再看见任何和沟差不多的东西了。”

“我猜他是不想就为了把水放进去，再花钱挖个坑了。难道北边住的是美国的北方佬？”

莉兹“承认”英国北方人的血液中流淌着很多新英格兰的特征。之后，塞尔看到了艾玛并问了好，他们跟着她一起向家里走去。他们没有因为艾玛而局促不安，或是停下他们的游戏，反而拉着艾玛一起游戏，和她分享他们的快乐。

她看着莉兹蜡黄的小脸儿神采奕奕，满是欢乐，努力回忆上一次见到这样的莉兹是什么时候。过了一会儿，她想起来了。那是很久之前的一个圣诞节下午，在短短的一个小时之内，她见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场雪和第一棵圣诞树。

这之前，她只是讨厌莱斯利·塞尔的英俊。而现在，她开始憎恨莱斯利·塞尔这个人了。

4

艾玛希望塞尔能悄悄离开，在这之前，她的家人千万不要再发现他什么优点了，然而她对此却无能为力。大家都知道塞尔来英国度假，既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一心只想用带来的相机拍拍照片，他似乎没有什么非要离开崔铭斯庄园，不在这里拍照的理由。他说曾经见过奥弗晒，因为没什么游客，那里的乡野景色非常迷人，他打算去克罗姆找家高级酒店住下，去酒店附近的村舍找找拍摄素材。然而拉维妮娅立刻说这想法太荒谬了。他完全可以住在崔铭斯庄园，和他的朋友们在一起，想走多远就走多远，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就和住在克罗姆一样。干吗非要每天晚上去酒店住，与酒店大厅里遇到的陌生人为伴，而不过来住在自己家阁楼上舒服的房间里？

不管怎样，塞尔势必会接受邀请的。不过最终把他留下来的，是个建议，他要和沃尔特一起写本书。事后，没人记得是谁最先提了这建议，不过谁都有可能这么做。这是从新闻工作的角度考虑的。沃尔特已经是声名显赫的广播评论员了。由英国知名度最高的名人之一和美国最受青睐的摄影师之一联合打造的书，如果运气好的话，一定会受到英国滨海韦斯顿和美国弗吉尼亚林奇堡的追捧。他们可以从合作中大赚一笔。

这样一来，塞尔根本不可能在周一早晨，或是周二，或是近期任何时候离开。看上去，他打算在崔铭斯庄园住一阵子了。除了艾玛，没人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问题。拉维妮娅主动把自己那辆两座的劳斯莱斯借给他，好让他在乡下转转。她解释说，她工作的时候，这辆车就闲在车库里。不过，塞尔想从比尔·马多克斯那里租辆便宜的小车。比尔·马多克斯在村口开了家汽车修理厂。“这里的很多小路都坑坑洼洼的，比河床好不了多少，如果非要在上面开着车走走停停的话，我还是想要一辆普普通通的车，省得还要担心把车弄坏了。”他说。不过莉兹觉得，这不过是他在委婉拒绝拉维妮娅的好意罢了，因此对他又添了几分好感。

比尔·马多克斯和村里人说了很多他的好话——“一点儿架子都没有，而且很懂行。他打开引擎盖子检查汽车的样子，像是从小就跟人学过似的。”以至于那天晚上，他和沃尔特一起出现在天鹅酒吧的时候，萨尔克特圣玛丽镇的人已经都知道他了。尽管他英俊得让人眼红，大家还是准备好接纳他进入他们的生活。当然，萨尔克特的外来住户对美貌没有任何偏见，都迫不及待地去和他打招呼。托比·塔利斯一看到他，立刻停下谈论他的版税、他新完成的喜剧、刚刚动笔的新剧和克里斯托弗·哈顿的不忠（他真是瞎了眼，居然相信了这样一个自负的家伙，简直太不明智了，干脆叫自己傻子得了），看到沃尔特把塞尔安置在座位上去拿啤酒，便直奔那里走去。

“我想，我在拉维妮娅的派对上见过你。”他强装自信地说道，“我叫塔利斯，是写剧本的。”这种谦虚的说法让他很着迷。就像洲际铁路老板说自己是“开火车”的一样。

“您好，塔利斯先生。”塞尔说，“您都写些什么类型的戏剧？”

塔利斯顿了一会儿，倒吸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沃尔特此时拿着啤酒回来了。

“好吧。”他说，“看来你已经介绍过自己了。”

“沃尔特。”塔利斯斟酌好了措辞，殷勤地倾向沃尔特说，“我见过他！”

“见过谁？”沃尔特总是习惯刨根问底。

“这位没听说过我的人。不过我见过他！”

“感觉如何？”沃尔特问，他看了一眼塞尔，又一次觉得莱斯利·塞尔并不像大家看到的那么简单。

“太棒啦，孩子，太棒啦。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的名字是塞尔。莱斯利·塞尔。是库尼·威金的朋友。”

沃尔特看到托比·塔利斯浑浊的灰色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怀疑的神色，很清楚他在想些什么。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库尼，如果这个英俊的年轻人是他的朋友，怎么会不知道比库尼还有名的托比·塔利斯？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说谎？

沃尔特把啤酒杯放到桌子上，溜到塞尔边上的椅子上坐好，准备好好享受一番。

他看到瑟智·拉托夫在屋子另一头，气呼呼地盯着这边。拉托夫曾经红极一时，原定出演托比·塔利斯酝酿的新剧《午后》，饰演农牧神。然而戏剧的创作过程中出现了重大变故，新剧最终定名为《暮色》，改为讲述博伊斯一个小服务员的故事，男主角也换成了一个新人。从名字看，这个新人是个澳大利亚人，然而他的性格却像极了希腊人。拉托夫一直没能从这次“背叛”中缓过劲来。一开始，他把自己灌醉，偶尔清醒的时候自哀自怨一阵；接着，他受不了自哀自怨带来的伤痛，常常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而后遭到解雇，因为无论是彩排还是正式演出，他都那么不搭调；最后，他彻底进入了芭蕾舞演员的低谷，甚至放弃了练习基本功。现在，虽然不显眼，但是毫无疑问，他身上的脂肪正一点点侵蚀他曾经结实的身体。只有那愤怒的双眼还折射出他昔日的生活和激情，只有那双眼睛还饱含深意。

托比不再请他去萨尔克特的家里做客以后，拉托夫买下了村子商店边上的马厩。这个马厩是紧紧靠着商店的山墙而建的，他把它改成了自己的家。这一举动意外地让他获得了新生。因为他的家恰好在村子唯一的商店边上，这让他从一个被托比拒之门外的人，变成了一个颇受欢迎的八卦来源。他也因此自力更生起来。村民们很喜欢他孩子般的性格，非但不会像对待其他外来居民一样对他处处提防，反而像对待自己“无辜”的同伴一样对他容忍有加。就这样，他成了这个村子里唯一一个可以自由穿行在外来居民和村民之间的人。没有人知道他靠什么生活，甚至没人知道他每天吃不吃饭，不过他倒是经常喝酒。不管什么时候去商店，人们总能看到他瘫软地趴在邮局柜台上。每到夜晚，他还会像其他的外来居民一样，到天鹅酒吧去喝一杯。

最近几个月，他和托比重归于好了，甚至有传言说他又开始练习基本功了。现在，他怒气冲冲地盯着初到萨尔克特的这个陌生人。这个名满天下、体形健硕而又神采奕奕的陌生人吸引了托比的注意。虽然有曾经的“背叛”和“低谷”，然而一直以来，托比都是他的所有，是他的神。沃尔特饶有兴趣地想，要是可怜的瑟智看到他亲爱的托比受到如此的冷遇该有多么震惊。托比知道莱斯利·塞尔是给国际明星拍照的，也因此更加确信塞尔应该对他非常熟悉。塞尔问的问题让他很困惑，甚至很受挫。至少在过去的十年之中，没有人对他这样无理过。但是他想要获得他人认可的心情远远大于他的愤懑，他使出全身解数想战胜眼前这个意想不到的对手。

沃尔特坐在那里，欣赏托比施展他的魅力，心想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发户”。小时候，只要有人错穿了绅士衣领，学校里的朋友就会随口叫他“暴发户”。当然，“暴发户”不仅仅如此。真正的暴发户有种思想，他们愚钝、不敏感。这种思想很难改变，是种精神问题。这么多年来，托比·塔利斯一直是无可争议的暴发户。然而匪夷所思的是，除了圣詹姆士的宫廷，世界上所有人都向托比·塔利斯敞开了大门。他像贵族一样到处旅行，几乎享有外交特权；他的衣服都是世界顶级裁缝量身打造的，还刻意模仿着上层社会的行为举止。除了本性，他拥有的一切都显示出他是世界上最有教养的人。然而内心深处，他仍然是个暴发户。玛塔·哈洛德曾经说过：“不管托比干什么都有点不着调。”她说得多好。

沃尔特歪着脑袋，看着塞尔如何招架这奇怪的攻势。看着塞尔心不在焉地喝着啤酒的样子，他很高兴。沃尔特注意到，塞尔的心不在焉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会让人觉得他很无理，让自己受了委屈，少一分则难以刺激到塔利斯。就这样，托比越挫越勇，反而让自己出了丑。他不遗余力，就差像杂耍艺人一样扔盘子了。大家都注意到了他，他不禁渗出汗来。沃尔特对着他的啤酒笑了笑，莱斯利·塞尔则仍是一副温文尔雅、心不在焉的样子。

房间另一边的瑟智·拉托夫还是怒气冲冲地盯着这边。

沃尔特估计，再多喝两杯，瑟智就要过来大吵大闹了，用他含混不清的话没完没了地指责塞尔，弄得场面不可收拾。他琢磨着要不要赶快喝完回家。不过瑟智没有过来，塞拉斯·威克利却走了过来。

威克利已经从吧台观察他们一会儿了，现在端着啤酒过来打招呼。沃尔特知道，他之所以过来有两个原因：他像女人一样八卦；他憎恨一切美丽的事物。威克利不喜欢美丽的事物，然而美丽的事物对他倒是没那么大的偏见，因为憎恨美丽，他反倒还赚了不少钱。他的憎恨之情是发自肺腑的。像莉兹说的那样，他喜欢的是“充满冒热气的粪肥和瓢泼大雨”的世界。有人恶搞他的写作风格，然而即便再机智，对他也毫无影响。在美国，他的巡回演讲大获成功。不过皮奥里亚和帕多瓦热情的读者并不喜欢冒热气的粪肥，他们喜欢塞拉斯·威克利，是因为他长得太完美了。他面容枯槁，皮肤黝黑，身材高挑，嗓音沙哑，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有气无力的。在皮奥里亚和帕多瓦，好心的女人们都想把他带回家好好照顾，让他看到人生的希望。在这方面，她们比他的英国同行们可宽厚得多。在英国，人们觉得他无聊透顶，甚至有些愚蠢。每每提到他，拉维妮娅总会说他“很讨厌，看上去总是一副在寄宿学校受苦的样子”，还有点疯疯癫癫的。（而他，每次提起她，总会说“菲奇女”，就像在谈论一个罪犯。）

威克利之所以过来，是因为他没办法不注意莱斯利·塞尔那令人反感的英俊外表。沃尔特注意到，他在琢磨塞尔是不是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塞尔原本就在淡然应对托比的强烈攻势，现在又不得不和心怀敌意的塞拉斯过过招。看到他的身手像女人一样敏捷，沃尔特打赌，超不过一刻钟，塞尔就能把塞拉斯制伏。他看了眼吧台后面光秃秃的大钟，决定给他计下时。

塞尔足足节省了五分钟。十分钟之内，威克利像牢笼里的囚犯一样，愤怒地挣扎着。威克利深陷的眼窝里尽是迷惘，比刚刚任何时候，托比鱼鳞眼中的迷惘都要浓重。沃尔特差点笑出声来。

接着，塞尔给这场闹剧画上了终止符。正当塞拉斯和托比各自努力表现自己的时候，塞尔慢慢地轻声说：“请原谅，失陪一下，我看到个朋友。”说完，立刻起身，向吧台边上的朋友走去。他说的朋友就是比尔·马多克斯，那个汽修厂老板。

沃尔特把脸埋在啤酒杯里，惬意地欣赏着他朋友的表情。

只是后来，他再回想起这件事时，一种隐约的不安刺痛了他。这场闹剧过于平静了，轻而易举就被抚平了。而它的本质，它的残酷无情，根本就没有显现出来。

那时，他只是觉得这两个塞尔受害者的反应很可笑。塞拉斯·威克利一口吞掉剩下的啤酒，把酒杯推到一边，做了个埋怨自己的动作，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酒吧。像是要逃离一间闷热恶臭的密室带来的回忆一般。他为自己当时的屈服感到厌恶。有那么一刻，沃尔特甚至怀疑，拉维妮娅可能是对的，威克利的确是有点疯疯癫癫。

而托比·塔利斯不知道是该作罢还是埋怨自己。他决定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的战斗。

“你的年轻朋友不大爱说话。”他判断说，眼睛盯着吧台那边，塞尔正和比尔·马多克斯相聊甚欢。

沃尔特从来不会觉得莱斯利·塞尔不爱说话，不过他知道，托比得给自己偶尔的失利找找心理安慰。

“你一定得带他去我的呼屋看看。”

呼屋是一座漂亮的石头建筑，突兀地坐落在萨尔克特那一排粉色、白色和黄色的屋顶中间。它曾经是个小旅馆。在那之前，据说这些石头曾经是远处山谷底下那座修道院的建筑材料。现在，它是品质生活的象征。这种建筑太稀少了，几年来，托比已经拒绝了很多想买这房子的人了。在这之前，他通常每两年就会换个栖居地（家这个词对他可不适用）住。

“他会在你家住很久吗？”

沃尔特说他和塞尔打算一起写本书。不过还没想好用什么形式。

“游走在奥弗晒？”

“大概这种。我负责文字，塞尔负责插图。我们还没想好哪个主题比较好。”

“春天这时候游走有点早。”

“倒是适合拍照。现在镇子上还没那么多郁郁葱葱的植物。”

“没准你的年轻朋友想照照呼屋。”托比说着，端着他的两杯啤酒，佯装随意地向吧台走去。

沃尔特待在原地，琢磨从上次留意到瑟智·拉托夫到现在，他已经喝了多少杯酒了。他猜，再多喝两杯，他就要开始大吵大闹了。现在已经差不多要爆发了。

托比把酒杯放到吧台上，先是和酒吧老板聊了几句，接着又和比尔·马多克斯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很自然地，又和塞尔搭上了话。这一切都进行得如此巧妙。

“你一定要去看看呼屋。”沃尔特听到他立刻对塞尔说，“它很漂亮。你没准想拍拍它。”

“还没有人拍过它吗？”塞尔吃惊地问，毫无恶意，觉得这么美的地方理应有人拍过照才对。但是在听者那里，这话却变了味：“难道托比·塔利斯的生活还有不为人所知的地方？”

这话点燃了瑟智的怒火。

“拍过！”他尖叫着说，像个爆竹一样从角落里冲出来，他狂怒的小脸儿差一英寸就戳到塞尔脸上去了，“当然有人拍过！世界顶级的摄影师都拍过上万次了。它完全没必要自毁身价，让一个愚蠢的外行来拍它。这外行的老家还是个小偷，从印第安人手里偷了个国家。就算长得人模狗样的，还染着头发，一点儿道德都没有，就是个……”

“瑟智！”托比说：“住口！”

然而瑟智气得脸都变了形，胡话一个劲儿从嘴里冒出来。

“瑟智！你没听见吗！住口！”托比说着，用手轻轻地推了推拉托夫的肩膀，好让他离塞尔远点儿。

这彻底激怒了瑟智，他的声音尖厉，破口大骂起来。好在他说话含混不清，让人听着不那么反感。他的谩骂中偶尔蹦出些法语和西班牙语，还时不时地编个新词儿，让人觉得很可笑。“你这个中西部来的路西法！”就是其中编得还不错的一句。

托比用力拉着他的后领，好把他从塞尔身边拽开。不料瑟智突然把手伸到吧台，抢在酒吧老板瑞武之前抓住了托比刚刚加满的啤酒杯，向塞尔脸上泼去。塞尔本能地转过脸去，啤酒还是流得他脖子、肩膀上都是。见没有成功，瑟智愤怒地咆哮着，把重重的酒杯举过头顶要扔过去，幸好瑞武的大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杯子这才从他痉挛的手里掉了下去，瑞武叫着：“亚瑟！”

天鹅酒吧没有内保，因为从来都不需要。一旦有人闹事，亚瑟·特贝茨就会出面。亚瑟是北面银蕾丝农场的养牛人，他身材魁梧，行动缓慢，却生着一副菩萨心肠，连只小虫子都不忍心踩死。

“过来，拉托夫先生。”亚瑟搂住了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个子，他撒克逊的庞大躯体让他挣脱不开，“没必要为小事动怒。都是杜松子酒闹的，拉托夫先生。我之前就和你说过，男人别喝这种酒。拉托夫先生，你现在跟我过来，看看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会不会舒服点儿，来试试看。”

瑟智不想跟任何人离开这里。他想留下来，杀了这个刚来萨尔克特的人。但是他根本拗不过亚瑟。亚瑟和善地用一只胳膊搂着他，斜靠在他的身上。他的胳膊就像山毛榉树干一样粗壮，力量大得像山崩一样。瑟智被他强行带到了门边，然后他们一起走了出去。一路上瑟智都没有住口，从来没有人见他这样没完没了过。

随着他的高声叫骂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酒吧外面的空气中，人们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聊起天来。

“先生们。”托比·塔利斯说，“我代表戏剧界向大家道歉。”

然而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大。他，托比·塔利斯，正在提醒大家，他是英国戏剧界的代表，并不是幽默地化解尴尬那么简单。就像玛塔·哈洛德说的那样：不管托比干什么都有点不着调。如果他的话对当下的窘境有什么帮助的话，只是增加了人们低语的谈资罢了。

酒吧老板用擦玻璃的抹布擦了擦塞尔的肩膀，还请他到吧台后面去，他的夫人会弄些清水洗洗他的衣服，免得啤酒的味道渗到衣服里去。不过塞尔拒绝了。他非常谦和有礼，但是看得出，他想赶快离开这里。沃尔特看他好像不大舒服。

托比一直在拿戏剧说事，喋喋不休地解释瑟智的坏脾气。他们和托比道了别，走进美丽的暮色中去了。

“他总是这样大吵大闹吗？”塞尔问。

“拉托夫？是，他以前也这样过，不过从来没有这么厉害过。以前没听说他还动手。”

他们碰到亚瑟赶回来接着喝酒，沃尔特问他那个捣乱的人怎么样了。

“他跑回家去了。”亚瑟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微笑，“就像离弦的箭一样。那个家伙比兔子跑得都快。”说完就回去喝酒去了。

“现在吃饭有点儿早。”沃尔特说，“我们走回家吧，沿着这条河和坡上的田间小路。今天的事真是抱歉，不过这种人，你工作中应该见多了吧。”

“嗯，我挨过骂。不过没被砸过。”

“我敢打赌，以前从来没人管您叫中西部来的路西法。可怜的瑟智。”沃尔特停下来，靠在磨房屋下面的小桥上，凝视着拉什莫尔河中余晖的倒影，“或许老话说得没错，恋爱中的人智商为零。要是像瑟智对托比·塔利斯那样用情至深，一个人真的很难保持理智。”

“理智。”塞尔厉声说。

“是的。物体失去了平衡，我觉得就是丧失理智。”

塞尔盯着河水沉默了许久。河水潺潺流向小桥，然而在桥下突然被吸附在障碍物上形成漩涡，湍急了起来。

“理智。”他重复道，看着桥洞下漩涡状的河水四处乱溅。

“我觉得那家伙不疯。”沃尔特说，“就是缺乏常识。”

“常识是必需的品质吗？”

“是非常重要的品质。”

“有常识也不见得就能做对事。”塞尔说。

“恰恰相反。缺乏常识会给生活带来各种问题。大到战争，小到不愿意坐公交上层车厢都和缺乏常识脱不了干系。我看磨房屋里有亮光，玛塔肯定回家了。”

他们抬头看着这座浅色的大房子，它在余晖中隐隐发亮，像朵发着微光的白色花朵。屋里只有一盏灯亮着，在微暗的天色中，亮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房间临河的一边。

“莉兹喜欢这样的灯光。”塞尔说。

“莉兹？”

“她喜欢余晖中黄色的灯光。她觉得天一黑，灯光就会变成平淡无奇的白色了。”

第一次，沃尔特发现，他不得不斟酌一下塞尔和莉兹的关系了。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之间还能扯上什么关系，因为他从来不介意莉兹和其他男人接触。他之所以不介意，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美德，而完全是因为他没把莉兹当回事。如果能够用催眠把沃尔特潜意识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坏想法呈现出来的话，你会发现，他觉得莉兹一直过得不错。只是稍微琢磨了一下，沃尔特就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不过他一直自我感觉良好，从来不关心别人的想法（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品质，他才能在播报里胡说八道，烦透了玛塔，却让他红遍了整个英国），他顶多就会想当然地认为莉兹是爱他的，感到既高兴又满足。

他和莉兹认识太久了，熟悉到对她的一切都不会感到意外。他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对莉兹无所不知。然而他连她喜欢余晖中的灯光这点小事都不知道。

而塞尔，新来的客人，却知道。

而且，他居然还记得。

一个小小的涟漪打破了沃尔特心中荡漾着沾沾自喜的平静水面。

“你见过玛塔·哈洛德吗？”他问。

“没有。”

“一定得去见见。”

“不过我看过她的演出。”

“噢。哪部剧？”

“叫《黑暗中行走》。”

“噢，是她出演的。她演得很好。演得最好的剧目之一，我觉得。”沃尔特转移了话题。他不想再谈论《黑暗中行走》。《黑暗中行走》是哈拉德的代表作，可也是玛格丽特·梅里厄姆的。

“我想我们现在没法拜访了吧？”塞尔抬头看着上面的灯光说。

“马上就到晚饭时间了，我觉得。玛塔可不是随便能见的人。我觉得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她才会住在离大家这么远的磨房屋里。”

“没准莉兹明天可以带我过来看看。”

沃尔特差点儿就说出口：“为什么是莉兹？”突然想起明天是周五，他一整天都要待在城里回不来，因为周五是他去电台宣传的日子。塞尔都记得他明天不在这里，他自己居然都忘了。他心中又荡开了一个小小的涟漪。

“当然。或者，我们可以邀请她来家里吃饭。她喜欢美食。嗯，我们最好离开这儿。”

然而塞尔仍站在原地，抬头望着河水边耸立的一排柳树。河水表面泛着白光，渐渐暗了下来。

“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题目。思路。主题。”

“书的，你是说？”

“是的。河。拉什莫尔河。我们之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河！对呀！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可能是因为它不光流经奥弗晒镇吧。不过它的确很值得写。泰晤士河和塞文河都不知道被写过多少遍了。写写拉什莫尔这条小河肯定也错不了。”

“它会给我们的书提供各种各样的素材吗？”

“当然。”沃尔特说，“再好不过了。它是从山里那村子发源的，那里多的是羊群、石墙和陡峭的山脉；接着，它会流经一片片田园，流过美丽的农场、高大的谷仓、最美的英国树木和村子里的大教堂；然后到达典型的英国集市威科姆，过去隶农们从这里跋山涉水去伦敦觐见理查德国王，现在他们赶着牛群上火车，好把它们兜售到阿根廷去。”沃尔特的手还没伸到胸前口袋拿着他的笔记本，就又放了下来。“接着是那一片片沼泽。要知道，成群的野鹅在夜空下飞过。还有大朵大朵的白云，在风中摇曳的小草。然后就到了米尔港，那里和荷兰差不多。和它身后的小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里有各种各样漂亮的建筑，港口停泊着渔船，还有进出港口的来来往往的车辆。海鸥、倒影、山墙。塞尔，这想法简直太棒了！”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写？”

“嗯，首先，我们打算怎么写呢？”

“我们需要弄条船吗？”

“有个平底船就行啦。或是桥下宽敞的地方开个小艇。”

“平底船，”塞尔疑惑地说，“那不是射鸭子用的吗？”

“差不多吧。”

“听上去感觉不大方便。不如独木舟。”

“独木舟？”

“是啊。你会划吗？”

“我就小时候在观赏水池里划着转过圈。仅此而已。”

“噢，好吧，至少你划过。一会儿就能上手。我们从上面什么地方出发，划着独木舟？嘿，这主意简直太棒了。题目都有了，《拉什莫尔河之舟》，韵律和谐，就像《铁血金戈》和《中国油灯》一样。”

“第一站我们应该走着去，羊村，大概从那儿走到奥特利。我觉得奥特利那儿应该有独木舟。上帝保佑，我觉得坐在独木舟上可不舒服。我听说源头是田里的一汪泉水，我们可以带个小包，从那里出发，步行到奥特利或是卡博尔，再从那里划船去海里。《拉什莫尔河之舟》，的确，听上去不错。我明天去城里的时候会去找一下科马克·罗斯，和他说说这个想法，看看他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如果他不感兴趣，还有其他六七个人巴不得能帮帮我们。不过罗斯是拉维妮娅的人，所以如果他愿意，我们还是得用他。”

“他当然会同意。”塞尔说，“你和英国的贵族差不多，不是吗？”

不过这话听上去更像是恭维。

“我其实应该把这个机会留给德纳姆出版社。”沃尔特说，“我那本农场生活的书就是他们出版的。不过因为插图的问题，我和他们吵起来了。那些插图太差劲了，严重影响了书的销量。”

“我猜，那是在你电台播报宣传之前吧。”

“嗯，没错。”沃尔特走下桥，继续朝田间小路和晚餐走去，“在农场的书之后，他们的确拒绝出版我的诗，我正好可以把这事当托词。”

“你还写诗？”

“谁还不写几首？”

“我就不写。”

“笨死了。”沃尔特友善地说。

他们又回到正题，讨论起怎么在拉什莫尔河实施他们的计划。

5

“和我一起去城里见见罗斯吧。”第二天早饭时，沃尔特说。

但是塞尔想待在乡下。他说，英国的乡野刚刚蹿出一片新绿，此时把时间浪费在伦敦，简直就是对神灵的亵渎。另外，他也不认识罗斯。最好先由沃尔特出面，把他们的想法告诉罗斯，以后再把他介绍过去。

尽管沃尔特有些失望，然而他却没有静下来想想自己到底有多失望。

不过一路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心想着他的播报，反倒总是走神，琢磨着崔铭斯庄园的人们在干什么。

他见了罗斯，和他说了他们《拉什莫尔河之舟》的计划。罗斯表示非常感兴趣，还暂定多给沃尔特百分之二点五的收益。当然，他说，这一切还需要和克罗马蒂商量一下，才能最终定下来。

人们都猜，罗斯之所以选择克罗马蒂做他的合作人，完全是为了取乐，为了让他的公司名字和漂亮的罗斯克罗马蒂郡一样。显而易见，他一直自己有声有色地经营“科马克·罗斯公司”，而且乍看，他完全不需要合伙人，尤其是像克罗马蒂这样无足轻重的人物。然而，科马克·罗斯的血管里流淌着大量苏格兰高地人的血液，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别人。他很享受被人喜欢的感觉，因此，克罗马蒂成了他的挡箭牌。每当一位作者的书值得出版，向他张开双臂的一定是科马克·罗斯；而每当一位作者需要被拒绝的时候，克罗马蒂总会站出来强烈反对。克罗马蒂有次生气地对罗斯说：“你让我唱黑脸，至少该让我看一眼那些书吧！”不过那只是个别情况，通常，需要克罗马蒂出面否决的书稿，他都读过。

如今，面对英国当红宠儿的书稿计划，罗斯又不由自主地搬出了他的合伙人。然而他看上去面色红润，心满意足。他带沃尔特去吃了午餐，还特意点了瓶罗曼尼康帝红酒。沃尔特喝这酒真是浪费，他其实喜欢啤酒。

装了一肚子高级红酒，带着赚大钱的憧憬，沃尔特去了电视台。然而他的思想再一次戏弄了他，和平常兴高采烈地宣传不同，他又悄悄走神到了萨尔克特。

沃尔特每周的播报宣传中，有一半的时间会有嘉宾互动。都是些和《户外》节目有关系的人。沃尔特最近下了很大功夫，亲身体验了各种各样的户外活动，数量之多简直无人能及。在主持《户外》的时候，惠特莫的嘉宾有偷猎者；有澳大利亚偏远地区的牧羊人；有鸟类观察家；有萨瑟兰郡的饲养员；有一丝不苟的妇女，来来回回地把橡子摁到路边的河岸当中去；有猎鹰的年轻猎人；还有各种从事常见户外活动，又想来参加节目的人。在剩下的半个小时里，沃尔特就滔滔不绝地宣传。

他今天的嘉宾是个养狐狸的小孩，沃尔特很沮丧，他发现自己一点儿都不喜欢这孩子。沃尔特爱他的嘉宾们。他关心他们、爱护他们，和他们称兄道弟。只有在他和嘉宾共处的这半个小时当中，他才会如此爱他们，甚至爱到热泪盈眶。然而现在他很苦恼，他不但不关心海洛德·迪布斯和他的蠢狐狸，甚至还想批评几句。他注意到，很不幸，海洛德的下巴发育得不好，看上去就和他的狐狸一个样，让人觉得很可惜。也许这狐狸和他待在一起，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家人了。他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愧疚，极力想弥补一下，语气比往常殷勤得多，反而让人觉得他装腔作势。海洛德和他的狐狸成了沃尔特主持失利的第一个节目。

之后的播音也不是很成功，难以抹去海洛德带给他的记忆。这次的话题是“蚯蚓为英格兰做了什么”。“为英格兰”是典型的惠特莫风格。换成别人主持，可能会谈谈蚯蚓为大自然做了什么，不过没有人会对大自然或是蚯蚓感兴趣。然而沃尔特硬是把蚯蚓和莎士比亚的话题扯上了关系，从这个角度委婉地引出了话题。这样，听众们发现竟是数不清的蚯蚓无意中把西海岸的灰石之地变成了如今的绿植天堂英格兰。明天一早，第一轮邮政服务就会带来北部边境的五十七封信。信里指出，英格兰也有蚯蚓。不过这只是沃尔特的魅力之一。

沃尔特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播音的时候只和某个特定的人说话。这样一来，他完全不需要考虑周围人的感受，却又显得亲切友好，这是他的标志性举动。这个特定的听众并不是活生生存在的人，他也从不关心这个听众的生活细节。他只需定好今天的听众是“利兹市的老妇人”，或是“布里奇沃特医院的小女孩”，又或者是“苏格兰的灯塔守护人”就可以了。今天，他第一次想象着自己是在和莉兹说话。莉兹经常听他的广播，他想当然地认定莉兹会听。然而他假想的听众在他的表演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莉兹还可以做他说话的对象。今时今日，他莫名地想把莉兹牢牢地拴在自己身边，想确定她就在广播那边听着。于是，他放弃了他的假想听众，和莉兹说起话来。

然而播音却没有想象中的成功。一想到莉兹，他就会分心。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昨晚的河边，回想起渐渐暗淡下去的柳树、磨房屋那边唯一的一颗金黄色的星星。还有“莉兹喜欢的”淡黄色的灯光。他总是从蚯蚓和英格兰的话题中走神，说话结结巴巴的，很不自然。

虽然沃尔特很困惑，甚至有些恼怒，但是对他的工作影响不大。播音室里堆着些观众送来的签名册，他在上面签了名，又开始为些琐事拿主意：一，有人邀请他去参加洗礼仪式；二，有人想要条他的领带；三，十九位听众想成为他的节目嘉宾；四，七位听众想向他借钱。这之后他便起身回家了。在路上，他灵机一动，又掉头回去给莉兹买了一英镑彩色巧克力糖豆，装在靴子状的塑料盒里。他把彩色巧克力糖豆放进仪表板上的小柜子里时，突然想起，从他上次回家路上给莉兹买礼物算起，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这是个好习惯，他以后要经常给莉兹带礼物。

当他把来来往往的车辆甩在身后，笔直的长途公路尽收眼底的时候，他的思绪略过莉兹，开始思考隐藏在她身后的那个人：塞尔。可怜的瑟智说的那个“中西部来的路西法”。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路西法呢。路西法，早晨之子。一想到路西法，他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个健壮的六尺半的大块头，熠熠生辉。这和塞尔完全不沾边。塞尔哪里让拉托夫觉得他像路西法了？

路西法。陨落的荣耀。俊朗的天神演变的恶魔。

他脑子里浮现出和塞尔一起在农场散步的画面。塞尔没有戴帽子，风吹乱了他金黄色的头发，他双手深深地插进英伦风十足的法兰绒裤子口袋里。路西法。他差点笑出声来。

当然，塞尔的俊朗外表的确有些古怪。有一种，叫什么？有一种让人难以平静的东西。一种超凡脱俗的东西。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想象力丰富的瑟智才觉得他像陨落的天使。

不管怎样，塞尔像个不错的家伙，他们还要一起写本书。而且塞尔也知道他和莉兹快要结婚了，因此，他应该不会……

他没敢往下想，即便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也没有仔细琢磨一下，这个让人想起陨落天使的英俊青年，可能会让英国广播公司评论员的年轻未婚妻改变心意。

他开车回家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他停下车，从仪表板的小柜子里拿出莉兹最喜欢的糖果就进了家。把它们拿给莉兹，莉兹一定会因为他考虑周全而给他一个吻的。他还带来个好消息，科马克·罗斯非常喜欢他们的书稿计划，打算给他们丰厚的回报。他都等不及要赶到客厅去了。

他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厅，那里宁静阴冷。虽然有不合时宜的绿呢大门挡着，这里还是充斥着新发芽的绿植和炖大黄的清香。然而客厅里只有拉维妮娅一个人，不像往常那样温暖欢乐。她一只脚搭在铁炉架上，腿上放着当天的格调高雅的周刊。

“真是奇怪。”拉维妮娅从《守望者》后探出头来说，“靠写作赚钱有什么不道德的。”

“嗨，维姨。其他人都跑哪儿去了？”

“这破报纸原来一直说塞拉斯·威克利这好那好的，他挣了钱以后倒变了。艾玛在楼上，我觉得。其他人还没回来。”

“回来？从哪儿回来？”

“不知道。吃了午饭，他们开着从比尔·马多克斯那里租来的小破车出去了。”

“吃了午饭。”

“‘空洞的技巧重复，像海报一样粗线条。’真是让人头疼！对，今天下午我不需要莉兹帮忙，他们就出去了。今天天气真不错，是吧？”

“不过再过十分钟就要吃晚饭了！”

“是呀。看上去他们要迟到了。”拉维妮娅回答，眼睛一直盯着谴责塞拉斯的报道。

所以莉兹根本就没听他的广播！他一直在对她说话，而她根本就没在听。他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和“利兹市的老妇人”、“布里奇沃特医院的小女孩”、“苏格兰的灯塔守护人”也没在听没什么区别。莉兹经常听广播。她有义务这么做。他是沃尔特，她的未婚夫，如果他对着全世界的人说话，她理应听着。而现在，她居然和莱斯利·塞尔在外面逍遥快活，留他一个人在那里对着稀薄的空气说话。她想都不想就出去闲逛，在周五，他在电台广播的这个下午，天知道她和塞尔去了哪里。要知道，她们才认识了七天而已。而且到了饭点儿都不回来。她甚至都没在家等着他带来的彩色巧克力糖豆，那可是他费了半天劲儿给她买回来的。太不像话了。

接着，牧师来了。没人记得邀请他来共进晚餐。他就是那种不请自来的人。沃尔特不得不又花了一刻钟的时间，和他说说已经不想再提的蚯蚓。牧师听了他的广播，对他的话题非常着迷，就想和他接着聊聊。

贾罗柏夫人走进来，镇定自若地和牧师打了招呼，然后便离开去准备晚饭了。她在小菜里多加了些豌豆罐头，还在炖大黄上添了个油酥面团。

那对不知道疯到哪里去的人已经迟到二十分钟了，贾罗柏夫人决定不等他们一起吃晚饭了。沃尔特这时改变了态度，他当莉兹已经死了。她晚饭从来没有迟到过。她应该已经死了，尸体不知道躺在哪个水沟里，没准还被压在车下面了。塞尔是美国人，众所周知，美国人开车鲁莽。英国的小路如此错综复杂，他们根本没有耐心。他们说不定拐弯的时候撞到什么东西上了。

他心神不宁地搅动着碗里的汤，听牧师在那边讲着鬼神学的事。他偶尔听那么一两句，牧师三句话不离本行。不过好在不再提蚯蚓了。

正当沃尔特的心情灰暗，萎缩得像风干很久的蘑菇时，塞尔和莉兹欢快的声音开始回荡在大厅里。他们气喘吁吁地走进来，看上去兴高采烈的。他们匆匆为自己的迟到道了歉。看到家人给自己留了饭，还不忘恭维了一番。莉兹把塞尔介绍给牧师，却根本没想着要和沃尔特说点儿什么，就狼吞虎咽地喝起汤来，像个饿极了的难民一样。他们每个地方都转到了，他们说。一开始，他们参观了特威尔修道院和邻近的几个村子。然后他们碰到了皮特·马西，和他一起去看了他养的马，之后顺道带他去了克罗姆。在克罗姆，他们去“星星和吊带袜”喝了茶便动身回家。在路上，他们看到一家电影院要上映《火车大劫案》。当然，没人对《火车大劫案》有免疫力。他们耐着性子看了好几场现代展览才看上《火车大劫案》，所以迟到了。不过他们的等待还是值得的。吃鱼的时候，他们几乎都在说《火车大劫案》。

“广播宣传怎么样，沃尔特？”莉兹伸手拿面包的时候问。

她都没有说一句“错过了你的广播，我真是太遗憾了，沃尔特”，这简直糟糕透了。更严重的是，她还在往盘子里放面包，根本没有腾出些精力专心致志地关心他的广播。这让沃尔特忍无可忍。

“牧师会告诉你们的。”沃尔特说，“他听了。”

牧师激情澎湃地给他们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但是沃尔特注意到，莉兹和莱斯利·塞尔根本没在听。牧师滔滔不绝说话的时候，一次莉兹给塞尔递东西，她看到塞尔瞥了她一眼，立刻给了他一个亲切的微笑。他们俩很喜欢自己，很喜欢彼此，很喜欢他们共同度过的一天。

“罗斯觉得我们的书怎么样？”牧师终于没力气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塞尔问。

“他很喜欢我们的主意。”沃尔特边说边怒不可遏地想，当初真是不该和塞尔合作。

“您听说过他们的计划吗，牧师？”贾罗柏夫人问道，“他们打算写本有关拉什莫尔河的书。从源头到大海。沃尔特负责文字，塞尔先生负责插图。”

牧师很赞赏他们的主意，觉得这是个经典的话题。你们打算步行还是骑驴过去，他问。

“步行到奥特利或者那儿附近。”沃尔特说，“从那儿开始走水路。”

“走水路？但是拉什莫尔河上游到处是暗礁。”牧师说。

他们告诉他独木舟的计划。牧师觉得在拉什莫尔这样的河面上划独木舟不错，不过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可以搞到一条。

“我今天和科马克·罗斯谈了这个问题。”沃尔特说，“他建议我们去基尔纳看看，就是米尔港的小船制造厂，那里可能会有几条。他们给世界各地的人造船。曼塞尔上次往奥里诺科河北面划行，带的折叠式木筏船帐就是乔·基尔纳设计的。那之后基尔纳还说，要是早知道曼塞尔会带着，他就把它设计成滑翔机了。我正想说，我和塞尔明天应该去米尔港看看，见见基尔纳，如果他没有其他安排的话。”

“没问题。”塞尔说，“没问题。”

接着，牧师问塞尔会不会钓鱼。塞尔不会，不过牧师会。除了鬼神学的事，牧师最喜欢研究假蝇。所以在晚餐剩下的时间里，他们都在听牧师谈论假蝇。他们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就像对水泥搅拌、嚼口香糖、把袜子后跟翻出来和纯学术话题一样不感兴趣。他们各自边听边想心事。

沃尔特打算把装巧克力的白色纸袋留在大厅桌子上，等着莉兹主动问起它。他进屋吃晚饭之前就已经把它放在那里了。等莉兹问他，他就漫不经心地告诉她那是什么。他想，她一定会非常内疚，他一直想着她，而她却完全把他抛在了脑后。

走出餐厅的时候，他特意扫了眼，看看那个小袋子是不是还在那里。它当然在了。不过莉兹去餐厅之前，也把什么东西放到了桌子上。一个从克罗姆最贵的甜品商那里买来的大大的单色糖果盒子，至少有四英镑重。奶油色的盒子表面，用暗金色的颜料手写了“油封”几个字。盒子上扎了一条几码长的宽丝带，还打了个奢华至极的蝴蝶结。在沃尔特看来，“油封”写得格外做作了，丝带用得也过于奢靡，毫无品位可言。一看就是美国人，喜欢买大个儿显眼的东西。他一看到它就不舒服。

当然，真正让他不舒服的，并不是那一盒糖果。

而是一种情绪，远在糖果出现之前就有了。

大家还在喝着咖啡，沃尔特趁给塞尔、牧师和自己倒白兰地的时候，绞尽脑汁给自己找心理平衡，终于找到了。

塞尔可以给她买最昂贵的糖果，但是只有他——沃尔特，才知道她最喜欢的糖果是什么。

不过，塞尔会不会也知道？说不定克罗姆的甜品商那里恰巧没有彩色巧克力糖豆。

他又给自己加了点儿白兰地。今晚，他需要多喝一点儿。

6

如果莱斯利·塞尔留在崔铭斯庄园还有什么值得艾玛·贾罗柏高兴的地方，那就是他们的出书计划。这样一来，他还需要待在奥弗晒镇的日子里，都不会出现在她的家里。一旦拉什莫尔河之旅结束，他就会离开，从此永不相见。在她看来，目前还没出现什么问题。莉兹喜欢和那家伙在一起，当然是因为他们都很年轻，有共同语言。不用说，还因为他长得不错。不过莉兹不像是对他有意思。只有需要说话的时候，她才会看一眼塞尔。不像是恋爱中的女孩，时时刻刻都盯着他看，也不会坐在他附近。

所有艾玛·贾罗柏担心的事情，她都没有觉察到。

奇怪的是，倒是沉浸在角色创作中的拉维妮娅发现了问题，感到非常困扰。大概过了七天，她的困惑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涌了上来，变成了质问。像往常一样，她给莉兹口述她的小说内容，不过总是找茬。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莉兹觉得很奇怪。拉维妮娅写作娴熟，完全沉浸在她小说女主人公的命运起伏当中。写到后面，她可能会忘记，在卡碧岛的清晨，是达芙妮还是瓦莱丽采摘紫罗兰时见到了她的情人。然而不管是达芙妮还是瓦莱丽，拉维妮娅都会像教母一样观察着她约会的一举一动。可是现在，她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心不在焉，甚至想不起来西尔维娅长什么样子。

“我说到哪儿了，莉兹，我说到哪儿了？”她边说边在屋里来回踱步。一支铅笔插在她鸟窝一般的浅棕色头发里，另一支叼在嘴里，她锋利的牙齿把铅笔咬得掉了碎屑。

“西尔维娅正从花园往里走。从落地窗那里。”

“哦，对。‘西尔维娅停在窗户那里，她苗条的身姿在光线下显现出来，大大的蓝色双眼中透着谨慎和疑虑的神色……’”

“棕色。”莉兹说。

“什么？”

“她的眼睛。”莉兹把她的书稿往前翻了几页，“第五十九页。‘她棕色的双眼像秋叶上的雨珠一般清澈……’”

“好吧，好吧。‘大大的棕色双眼中透着谨慎和疑虑的神色。她定了定神，优雅地进了屋，小鞋跟轻轻地敲打着木地板……’”

“没有鞋跟。”

“你说什么？”

“没有鞋跟。”

“为什么没有？”

“她刚刚一直在打网球。”

“她换了身衣服，难道不可以吗？”拉维妮娅严厉地说，和往常大不一样。

“不行。”莉兹耐心地说，“她手里还拿着球拍。她从阳台那边走过来，‘轻轻晃动着球拍’。”

“噢，是嘛！”拉维妮娅怒吼道，“我猜她根本不会打球。我说到哪儿了？‘她走进房间，她走进房间，她白色的连衣裙随风飘动’……不对，不对，等一下……‘她走进房间’……噢，可恶的西尔维娅！”她终于爆发了，一把把嘴里叼着的铅笔扔到了桌子上。谁在乎这傻瓜干什么了！让她待在该死的窗户那里饿死算了！

“您怎么了，维姨？”

“我没法集中注意力。”

“您有什么烦心事吗？”

“不。有。没有。是的，至少我觉得我有，那么一点儿。”

“需要我帮忙吗？”

拉维妮娅把手指伸进她鸟窝般的头发里找了找，拿到了她的铅笔，看上去很高兴。“为什么，我的黄铅笔在这儿。”她把铅笔又重新插进头发里，“莉兹，亲爱的，我不是想干涉你的生活，你不会这么想吧，不过你会不会，或许，有那么点点儿被莱斯利·塞尔迷住了，有吗？”

莉兹想，一听就是她姨妈说的话，又用了这么个过时的爱德华时代的词：“迷住了。”她总是不得不把拉维妮娅的话翻译成现代英语。

“如果您说的‘迷住了’指的是爱上他，请放心吧。我没有。”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真正想表达的意思。说到这儿，你不会爱上个磁铁吧。”

“什么东西！您在说些什么啊？”

“这不是爱不爱上谁的问题。是吸引力。他让你着迷，是吧？”她做了判断，而不是在问问题。

莉兹抬头看了下那双孩子般迷惑的双眼，随即躲开了。“您怎么会这么想？”她问。

“我想因为我也感觉到了那种吸引力。”拉维妮娅说。

这完全出乎莉兹的意料，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真希望从没有请他来崔铭斯庄园。”拉维妮娅痛苦地说。“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他什么都没干——但是无可否认，他就是个扫把星。瑟智和托比·塔利斯都不说话了……”

“这有什么新鲜的！”

“是不新鲜，但是他们原本已经和好了，瑟智也改过自新开始努力工作，而现在……”

“这又不是莱斯利·塞尔造成的。他们闹翻是早晚的事，这您是知道的。”

“而且玛塔的表现也很奇怪，那天晚饭后，她带他回家，让他待到很晚才回来。我是说，她霸占着他，让他护送着回家，都没等其他人一起。”

“但是牧师会送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回家。玛塔知道这点。他肯定会和伊斯顿迪克森小姐一起走，他们住在同一个方向。”

“我不是说她做了什么，是说她做事的样子。她，她紧抓不放。”

“噢，玛塔一向这么傲慢。”

“胡说。她也感觉到了。那种，那种吸引力。”

“当然，他特别有吸引力。”莉兹心想，竟然没有一个合适的词能够形容莱斯利·塞尔。

“他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拉维妮娅不悦地说，“没有别的词儿可以形容。你会等着看他下一步做什么，就像，就像一种信号、一种预兆或是启示之类的东西。”她盯着莉兹的双眼，挑衅地问，“嗯，你也是这感觉吧，对吧！”“你”说得非常冷淡。

“没错。”莉兹说，“没错，我觉得是这样的。就像，就像他做的任何小事都意义非凡一样。”

拉维妮娅从桌子上捡起那支咬坏了的铅笔，胡乱地在本子上画着。莉兹注意到，她在不停地画八。拉维妮娅一定非常困惑，她高兴的时候都是画人字的。

“太奇怪了，要知道。”拉维妮娅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这事，“和他在一起，有种和一个有名的罪犯待在一起的刺激感，只是美好一些，当然。但是却承受着同样的罪恶感。”她又愤怒地画了几个八字，“如果他今晚从这里消失，有人跑来告诉我，他是个长得漂亮的恶魔，根本不是人，我都会相信的。请帮帮我，我真的会相信。”

她现在又把铅笔扔回到桌子上，轻笑着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那么荒谬。你看着他，想找出他什么地方如此与众不同，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什么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都没有，是吧？他白皙的脸庞神采奕奕的，皮肤光滑得像个婴儿。上次沃尔特带回家的那个挪威来的客人，《号角报》的记者也是这样。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他长得过于优雅了。不过瑟智·拉托夫也是这样。他说话轻柔、慢条斯理，然而得克萨斯的半数居民，还有大部分爱尔兰人也是这样。你一一列出他的魅力所在，加在一起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它们加在一起不是什么。它们加在一起不是莱斯利·塞尔。”

“不是。”莉兹冷静地说，“不是。它们加在一起的确不是。”

“那个，那个让人兴奋的东西被落下了。是什么让他如此与众不同？连艾玛都感觉到了，要知道。”

“妈妈？”

“只有她对他的感觉和我们完全相反。她恨他。她经常看不上我带回家的那些客人，甚至有时会讨厌他们。然而她却极其厌恶莱斯利·塞尔。”

“她这么和您说的？”

“没有，她根本不用和我说什么。”

是啊，莉兹心想。她的确不用说什么。拉维妮娅·菲奇，亲切、善良、心神专注的拉维妮娅，写的都是少女情怀的小说，毕竟是拥有作家直觉的。

“我曾经怀疑他是不是精神有点问题。”拉维妮娅说。

“精神有问题！”

“只在刮西南风的时候，当然，那种只在一种风向里发疯，而其他风向里都正常的人身上有种邪恶的吸引力。

“除非你了解他们的疯狂。”莉兹指出，“你得先去了解他们的思想怪癖，之后才会受到那种邪恶的吸引力的影响。”

拉维妮娅想了想。“是的，我想你是对的。不过没有关系，因为我自己已经发现‘精神有问题’的理论行不通了。莱斯利·塞尔比以往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理智。你见过比他还理智的人吗？”

“还没有。”

“你是不是还没发现，是吧？”拉维妮娅说着，又心不在焉地乱画起来，故意避开了她外甥女的目光，“沃尔特开始慢慢讨厌莱斯利了。”

“沃尔特。”莉兹吃惊地说，“不会的，当然不会了。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拉维妮娅七笔画了座房子，又在里面添了个门。

“您怎么会这么想沃尔特？”莉兹疑惑地问。

拉维妮娅又画上了四扇窗户和一个烟囱，考虑这样好不好看。

“因为他太体谅他了。”

“体谅！但是沃尔特总是……”

“凡是沃尔特喜欢的人，他都不把他们当回事。”拉维妮娅边画炊烟边说，“他越喜欢他们，就越不把他们当回事。他甚至不把你当回事，就像你之前观察到的那样。前不久，他还不把莱斯利·塞尔当回事呢。但是他现在变了。”

莉兹静静地思考着。

“如果他不喜欢他，”她最后说，“就不会和他一起去拉什莫尔河，也不会和他一起写书。嗯，是吧？”她继续说。拉维妮娅看样子正全神贯注地琢磨该把门把手画在哪里。

“那书能赚不少钱。”拉维妮娅冷冰冰地说。

“沃尔特从来不和他不喜欢的人合作。”莉兹争辩道。

“而且沃尔特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压根就不想写这本书。”拉维妮娅说道，和没有听到莉兹说话一样。

“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莉兹有些恼怒地说。

拉维妮娅停下手中的笔，宽慰她说：“亲爱的莉兹，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我是希望你能想想办法，让沃尔特不那么担心。用你自己的聪明办法，我是说，别太直白。”她看着莉兹说，“噢，是的，你很聪明。比沃尔特聪明得多。他比较迟钝，可怜的沃尔特。有你爱他是他的福气。”她推开画得乱糟糟的笔记本，突然笑了，“我觉得，要知道，他要是能有个情敌也不完全是坏事。只要竞争不那么激烈就好。”

“当然不会啦。”莉兹说。

“那么让我们把那个傻瓜从窗户那弄走，午饭前结束这一章吧。”拉维妮娅说着，又捡起铅笔咬了起来。

然而当莉兹记录着傻瓜西尔维娅的一举一动，为租赁图书馆和税务局服务的时候，她的心里依然很震惊。她原以为她对塞尔的心思只有自己知道。而现在，不但拉维妮娅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甚至在暗示沃尔特也可能知道。不过那无疑是不可能的。他怎么会知道呢？拉维妮娅之所以会知道，就像她自己坦白的那样，她也是塞尔魅力的受害人。而沃尔特不可能对塞尔有同样的感觉，不可能了解她在想些什么。

不过拉维妮娅说的没错。一开始，沃尔特没把这个客人当回事，而现在却待他就像主人对客人那样客套。这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却又是在一夜之间发生的。他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为什么会变了呢？是因为那两个差别很大的糖果盒子，不凑巧地出现在一起吗？不过成年人应该不会因为这个就不高兴了吧？美国人出门都会给女孩子买糖吃，这是他们的本能反应，就和开门让女孩先进去一样，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沃尔特不会记恨这个的。那他是怎么猜出她的秘密的，要知道，这个秘密只有她和同样深受其害的拉维妮娅才知道。

她的思绪又飞到拉维妮娅和她的感觉上去了。她发现拉维妮娅少说了一点——对托比·塔利斯的冷落。她琢磨拉维妮娅没有提，是不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事儿，还是她根本不关心托比的死活。村里人都知道，托比遭受了自坦塔罗斯以来最严厉的挫败感的折磨。塞尔，以难以想象的冷漠而和善的态度拒绝去参观呼屋，拒绝一切托比为他精心安排的活动，甚至对托比安排他见斯坦沃也丝毫不感兴趣。托比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能够自由出入显赫华丽的斯坦沃可是他的王牌，之前每次用它都没有失过手，对美国人尤其管用。但是用在这个美国人身上却不行。塞尔不想和托比·塔利斯扯上关系，他用最温文尔雅的举止说明了这一点。然而表面的优雅却难以抑制言谈中的刻薄，这点人人看得见。萨尔克特的文人墨客们都在一旁看笑话。

正是这点伤了托比。

受到莱斯利·塞尔的冷落已经够糟的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他的窘境，这简直就是对他的折磨。

毫无疑问，莉兹想，莱斯利·塞尔的出现对萨尔克特圣玛丽镇来说并不都是好事。凡是和他接触过的人，可能只有伊斯顿迪克森小姐是全心全意欢迎他的。他对伊斯顿迪克森小姐非常友善。他像女人一般亲切，不厌其烦地解答她没完没了的问题，似乎他本身也对电影世界的琐事感兴趣似的。为了投其所好，他和她八卦起电影制片厂那些钩心斗角的陈年往事，所有微不足道的细节都没有放过。哪部电影好，哪部电影不好，他们聊得不亦乐乎。直到拉维妮娅说他俩像对家庭主妇，在交换分享各自的独门食谱，他们才停下来。

就是那天晚上，玛塔过来吃的晚饭。有那么一瞬间，莉兹看着他和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待在一起，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她可能已经爱上莱斯利·塞尔了。是玛塔让她安下心来，她因此非常感激。看着玛塔霸占着他，把他带回家，她没有感到一丝痛苦，她知道，对她来说，不管塞尔多么有魅力，她并没有对他不可自拔。

此时，她记录着傻瓜西尔维娅的一举一动，暗下决心要像拉维妮娅说的那样，想个办法安抚一下沃尔特。这样，他就会高高兴兴地开始他的旅行，也不会对塞尔心生嫌隙。等他们从米尔港回来，定下他们需要的两只独木舟，把它们安顿在奥特利，她要想出些特别的事和沃尔特一起做做，一些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时可以做的事情。他们最近大都是三个人一起出去的。

也可能，大都是不应该结伴出行的两个人一起出去的。

7

沃尔特之所以觉得划独木舟这主意不错，并不是因为他盼着把自己的身体蜷缩在狭小的船舱里，而是因为这会给他一种“经历”。要想让书大卖，必须得做点冒险的事。与众不同的出行方式可以轻而易举地营造出冒险的氛围。而坐在车里舒舒服服地往下游开则很难获得离奇的经历。步行也没什么新鲜的。现在全世界的人都在步行锻炼，还美其名曰远足。沃尔特曾经徒步穿越了大半个欧洲，就在口袋里装了把牙刷和一件换洗的衬衫。他当然喜欢步行完成他的拉什莫尔河之旅，却担心这不能满足现代观众的口味。他的牙刷衬衫手腕只会让那些眼睛死死盯着地平线的狂热的行者迷惑不解。他们常常是背着大大的行囊，穿着笨重的钉鞋慢慢向前走动的，俨然就是阿特拉斯而非奥德修斯，像是在表演《潘趣和朱迪》一样。倘若一定要步行，沃尔特也会用他特有的方式进行，写成书销量也错不了。然而对于几乎全面掌控着《户外》的沃尔特来说，这样的方式难免会有失手。

因此，沃尔特觉得划独木舟这主意不错。而且大概从上周开始，他找到另一个喜欢它的理由。

要是开车或徒步，他不得不天天和莱斯利·塞尔挨在一起。而在独木舟上，他完全是清清静静的一个人。沃尔特已经到了只要一听到塞尔温文尔雅的声音就烦躁到不得不强压怒火的地步。他隐隐地感到自己有些荒谬，但丝毫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更让他忍无可忍的是，莉兹居然开始对他格外关心起来。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莉兹对他的态度，不过一直觉得这样很好。也就是说，在和玛格丽特·梅里厄姆交往八个月后，莉兹对他不温不火的感情让他觉得非常舒服。而现在，莉兹开始关心他了。“屈尊”，这是他能想到的词。他原本不会注意到莉兹的变化的，然而他最近开始真真切切地注意到莉兹，开始把莉兹放在第一位，开始仔细斟酌她最细微的话语和稍纵即逝的表情。因此，他发现她开始关心他了。关心！对他。对沃尔特·惠特莫。

倘若不是莱斯利·塞尔的出现，她根本就不可能变得判若两人，让人觉得别扭至极。一想到莱斯利·塞尔，沃尔特都不得不强压心中的怒火。

如果天气允许，他们打算每晚都出去野营。这点沃尔特也非常满意。这样一来，沃尔特就有机会躺在吊床上，透过错综复杂的橡树枝欣赏着天上熠熠发光的大熊星座。还能为书中描写田野溪流中的夜生活找到灵感。最重要的是，他不用住在附近的小旅馆了。要是在外野营，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而要是住在旅馆，可没法不打声招呼就走。

他们把两只独木舟分别命名为“皮普号”和“艾玛号”。按照塞尔的说法，拉什莫尔河总是像处在下午的时光当中。贾罗柏夫人发现那只“艾玛”独木舟是归塞尔所有的，感到一股莫名的恼怒。更让她郁闷的是，她隐隐感到，她可能终究还是无法摆脱塞尔了。这场旅行似乎有一点，难脱作弊之嫌。独木舟上已经满载了睡袋和防潮布，根本装不下拍摄大范围风景时需要的更多仪器。所以塞尔不久还会回来，利用闲暇时间拍摄那些照片。

尽管暗潮汹涌搅扰了崔铭斯庄园——拉维妮娅的不安、沃尔特的愤怒、莉兹的罪恶感、艾玛的憎恨，然而人们表面的生活依然平静。最后一批树木枝繁叶茂之前，阳光却格外灿烂，虽然不合时宜，但在英国却并不少见。夜晚温暖无风，像夏天一般。事实上，有天晚上，塞尔吃过饭站在石砌阳台上就说过，这样的英国和法国一样美。

“让人想起夏夜里的维勒弗朗什。”他说，“直到现在那都是我衡量奇幻的标准。洒在河面上的点点灯光，散发着天竺葵清香的温暖空气和清晨一两点钟最后一艘驶向大船的小船。”

“什么大船？”不知道谁问了一句。

“什么大船都行。”塞尔慵懒地回答，“我可不觉得不讲信誉的英国有什么奇幻可言。”

“奇幻！”拉维妮娅说，“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可是奇幻的发源地。”

他们笑了笑，气氛一直很融洽。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沃尔特和塞尔一起出发去探寻英国风光时，大家的相处依然十分融洽。沃尔特照例做了广播节目，而后回家吃晚饭（“播报”日的时候总会推迟一个半小时）。大家举杯预祝《拉什莫尔河之舟》成功。接着莉兹开车载他们驶入惬意的春日夜晚，沿着拉什莫尔河河谷驶向山顶，来到了二十英里之外的出发地。他们今晚要在格瑞姆屋过夜，那是个山洞，从那里可以眺望高处的草地，河水就是从那儿发源的。沃尔特说住在那里很合适，这样一来，他们的故事就可以从史前的英国讲起了。不过塞尔怀疑这山洞里的陈设会不会比他待过的其他地方更复古一些。英国的大多数人，不管是做什么的，他说，都比格瑞姆现代不了多少。

不过，他完全赞成在山洞里过夜。在他的一生当中，他在卡车里睡过，在户外沙漠中睡过，在浴缸里睡过，在台球桌上睡过，在吊床上睡过，还在游乐场的摩天轮里睡过。但是到目前为止，他还从来没有在山洞里睡过。他双手赞成睡在这山洞的主意。

莉兹一路载着他们，直到没有路了才停下来。她和他们一起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向山上走了几百码，想看看他们过夜的地方怎么样。酒足饭饱，奇幻的夜晚让他们有些醉意，一路上他们都兴高采烈。他们卸下带着的食物和睡袋，又一起陪莉兹走回到车子那里。有那么一小会儿，他们三个都没有说话，寂静压迫着他们的耳膜。他们站在台阶上，努力想听到些什么声音。

“真希望我可以不需要回家待在屋顶下面。”莉兹的声音穿透了寂静，“今晚是史前之夜。”

不过她还是沿着车辙驶入了公路，把他们两个留在了寂静和史前的空间当中。车灯照在黑漆漆的草地上，洒下一片片金属般的绿色光点。

从那以后，这两个探险家就化身成电话里的两个声音了。

每天晚上，他们都从小旅馆或是公共电话停给崔铭斯庄园打电话，汇报一天的进展。他们已经顺利走到奥特利，还在那里找到了他们的独木舟。他们开始泛舟河上，对独木舟都很满意。沃尔特已经用完一个笔记本了，塞尔对英国初春的花景赞不绝口。到了卡博尔，他特意给拉维妮娅打电话，告诉她她说的奇幻是对的，英国的确是奇幻的发源地。

“听上去，他们心情不错。”拉维妮娅挂了电话，担心之余又松了口气。她想去看看他们，不过他们约定以陌生人的身份去游历陌生的地方，像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样，沿河顺流而下，横穿整个萨尔克特圣玛丽镇。

“你要是把崔铭斯庄园搅和进来，会毁了我的视角的。”沃尔特说，“我必须要像从来没有见过它一样来观察它，这乡野，我是说，从全新的视角出发。”

因此，崔铭斯庄园每天晚上都等着他们的电话汇报。这种故意营造的距离感反倒让大家觉得挺有意思。

接着，周三晚上，在他们出发五天之后，他们走进了天鹅酒吧，受到了众人的欢迎，还被誉为“拉什莫尔河的斯坦利”。酒吧里的各色人等都请他们喝酒。他们说，他们把船停在派特港，要在那里过夜。不过还是忍不住步行穿过田地来到萨尔克特。要是划船过来，从派特港到萨尔克特要两英里，因为要绕个大圈。而从田地里穿过来却只有一英里远。派特港那里没有酒馆，他们只好沿着田间小路到萨尔克特来，到熟悉的天鹅酒吧待会儿。

一开始，他们只是随便聊聊，每个新来的人都会问问他们进展得如何。不一会儿，沃尔特就拿着啤酒坐到角落里他最喜欢的座位上去，塞尔稍后也跟了过去。从这时起，有几次，酒吧里闲逛的几个人想过去和他们接着聊聊，不过都在半路改变主意，停了下来。他们发现这两个男人对彼此的态度有些古怪。他们并没有吵架，但是他们的言谈中透露出某种人身攻击和急不可耐的意味，使得别人下意识地便转身离开他们。

接着，突然之间，沃尔特就走了。

他一声不吭就走了，甚至没有道别。听到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大家才注意到他出去了。这关门声相当传神，既愤怒又决绝。他显然是毅然决然离开的。

大家迷惑地看了看门，又看了看沃尔特的空座位上那杯没有喝完的啤酒，他们断定，虽然沃尔特很生气，但是他还会回来。塞尔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背靠着墙，脸上还带着浅浅的微笑。笼罩在角落里的那种神秘而紧张的气氛消退之后，比尔·马多克斯走了过去。他们聊了会儿外置马达，又说了说熟料船和轻快帆船孰好孰坏，直到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才停了下来。马多克斯起身给他们添酒的时候，他看到沃尔特的酒已经走了气儿，他说：“我最好再给惠特莫先生拿一杯，那杯酒都坏了。”

“噢，沃尔特回去睡觉了。”塞尔说。

“但是，现在才……”马多克斯刚一开口，就意识到自己不该再说下去。

“是，我知道。不过他觉得这样比较安全。”

“他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不过他要是再待下去，就要控制不住来掐死我了。”塞尔亲切地说，“在学校的时候，他们都觉得掐死人难登大雅之堂。他在极力控制自己，毫不夸张地说。”

“你惹着可怜的惠特莫先生了？”比尔问，他觉得比起沃尔特·惠特莫，自己更了解这个年轻的美国人。

“特别严重。”塞尔轻柔地说，和比尔相对而笑。

马多克斯咂了咂舌头，转身拿啤酒去了。

那之后，他们又随便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塞尔一直待到打烊才离开。酒吧老板瑞武锁门的时候，他转身和他道了别，和其他人一起走上乡村街道。一路上，大家嘲笑他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觉得他非常不幸。他却反驳说等着血管慢慢衰老死去才是罪过。直到他拐弯上了两排房子中间通向田地狭长的那条小路。

“晚安！”他远远地在小路那头喊道。

那成了最后一次有人在萨尔克特圣玛丽镇看到莱斯利·塞尔。

四十八小时之后，艾伦·格兰特又重新介入了崔铭斯庄园的家事。

8

格兰特刚刚从汉普郡结案回来。很不幸，他接手的案子竟以自杀告终。他在脑子里不停地回顾案情，琢磨着如果当时用了其他处理方式，结果会不会完全不同。因此，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上司说话。直到提到那个熟悉的地名，才完全回过神来。

“萨尔克特圣玛丽镇！”格兰特说。

“怎么了？”布莱斯停下来问，“你知道这个地方？”

“我从来没有去过那儿，但是当然知道那里。”

“为什么当然知道？”

“那儿是个艺术贼窝。不少知识分子都搬过去住了。塞拉斯·威克利、玛塔·哈洛德和拉维妮娅·菲奇都住在那儿。塔利斯在那儿也有栋房子。是不是托比·塔利斯失踪了，没准？”他期望着。

“不是他，很遗憾。是一个叫塞尔的家伙，莱斯利·塞尔。好像是个年轻的美国人。”

有那么一瞬间，格兰特的思绪又回到了科马克·罗斯那间拥挤的屋子里，听到有个声音说：“我忘带扩音器了。”所以，是那个英俊的年轻人不见了。

“奥弗晒那帮人说要让我们负责这案子，不是他们解决不了，而是因为这案子需要格外谨慎。他们觉得由我们出面调查当地那些名人会容易一些。而且如果需要逮捕什么人的话，他们也希望由我们完成。”

“逮捕？他们是说这是起谋杀案？”

“他们觉得极有可能，我觉得。不过，那里的督察告诉我，他们觉得当众说出这个嫌疑犯很荒谬，他们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似的。”

“谁的名字？”

“沃尔特·惠特莫。”

“沃尔特·惠特莫！”格兰特大大地呼了口气，“难怪他们不想当众说出来。沃尔特·惠特莫！他们觉得沃尔特对塞尔做了什么？”

“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只是知道，在他失踪之前，他俩似乎吵了一架。好像沃尔特·惠特莫和塞尔正在拉什莫尔河上划独木舟旅行，然后……”

“独木舟？”

“对，一种宣传的噱头。惠特莫要写写他们的旅行，塞尔那个家伙负责插图。”

“他是个画家，这么说？”

“不是。是摄影师。他们每晚都在外野营，周三晚上，他们是在离萨尔克特一英里的河岸上睡的。那天晚上，他俩都去萨尔克特喝了杯。惠特莫提前走了，据说很不高兴。塞尔一直待到酒吧关门，有人看到他走到了通往拉什莫尔河的那条小路上。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谁报的失踪？”

“惠特莫第二天早上报的。他睡醒以后，发现塞尔没在他的睡袋里。”

“周三晚上从酒吧走后，他一晚上都没看到塞尔？”

“是的。他说他睡着了。晚上倒是醒了一下，不过觉得塞尔肯定已经回来，正躺着睡觉了。外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直到天亮了，他才发现塞尔根本没有回来睡觉。”

“他们觉得他掉河里去了吧，我猜。”

“没错。威科姆的人接手，开始打捞尸体。不过他们说从卡博尔到萨尔克特圣玛丽镇的那段河道非常槽糕，泥泞不堪，所以没有找到也不足为奇。”

“难怪他们不想接这案子。”格兰特冷冰冰地说。

“是啊。这案子很微妙。所有证据都显示这是场意外。不过有个很大的疑点。”

“但是，但是沃尔特·惠特莫！”格兰特说，“要知道，这简直太荒唐了。那个喜欢小兔子的家伙怎么会杀人了？”

“你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就是那些喜欢小兔子的人才会杀人。”他的上司不耐烦地说，“不管怎么说，你负责这个案子，用细筛子把你这艺术贼窝好好筛一筛，直到筛出点儿东西来。你最好开车过去。坐车比较麻烦，威科姆离最近的车站还有四英里远，另外还得在克罗姆倒车。”

“好。我可以带威廉姆斯警长一起去吗？”

“给你当司机，还是干吗？”

“不是。”格兰特温和地说，“只是让他了解一下案件的进展。这样一来，不管你什么时候把我调去处理更紧急的案子——任何时候——威廉姆斯就可以接手这个案子了。”

“你这个理由的确很有说服力，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在车上睡觉了。”

格兰特理所当然当上司应允了，起身去找威廉姆斯。他喜欢威廉姆斯，喜欢和他一起工作。威廉姆斯和他完全不同，他们正好可以互补。威廉姆斯高个子，脸色绯红，行动缓慢，除了晚报，他什么都不读。然而他却有着猎狗身上那种无可替代的品质。一旦威廉姆斯要追踪目标，他就会像守着老鼠窝的猎狗一样，耐心、顽强。“真是烦透了你跟着我。”他们搭档的这些年里，格兰特不止一次地这么对他说。

另外，对威廉姆斯来说，格兰特不但才华横溢，还淳朴自然。他狂热地崇拜他，毫无恶意地嫉妒他。威廉姆斯没有野心，不会觊觎他人的东西。“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幸运，长官。”威廉姆斯会说，“你看上去一点儿不像个警察。而我，只要一进酒吧，他们只要看我一眼就能猜到：警察！而你，他们扫一眼就会想：便衣军人。根本不会提防你。做我们这行的，这是多大的优势啊，长官。”

“但是你的长处恰巧是我所欠缺的地方，威廉姆斯。”格兰特有一次和他说。

“哪个长处，比如？”威廉姆斯怀疑地问。

“你只要说声‘走开’，大家就会散去。而不管我对谁说‘走开’，他们很可能回我一句：‘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上帝保佑，长官。”威廉姆斯说，“你都不需要说‘走开’，你只要看他们一眼，他们就会该干嘛干嘛去了。”

格兰特笑着说：“我一定要找机会试试。”不过他很享受威廉姆斯对他这种淡淡的英雄崇拜。更重要的是，他很享受威廉姆斯的可靠和坚韧。

“你听沃尔特·惠特莫的广播吗，威廉姆斯？”他问道。威廉姆斯载着他，沿着古罗马军团踏出的道路行驶着。两千年来，这条路一直没有什么变化。

“不能说听过，长官。我不是很喜欢那个村子。在那里出生长大是个缺点。”

“缺点？”

“是啊。要知道，那里很无聊。”

“更像是塞拉斯·威克利描写的那样，而不是沃尔特·惠特莫说的那样。”

“我不认识塞拉斯那家伙，但是那儿和沃尔特·惠特莫说的一点儿不沾边。”他想了一会儿，“他就喜欢作秀。”他说，“想想那拉什莫尔河的旅行。”

“我正在想。”

“我是想说，他原本可以和他姨妈一起住在家里，像个基督教徒一样开车游览这河谷。拉什莫尔河也没多长。但是他偏不，非得弄个独木舟什么的出来。”

提到沃尔特的姨妈，格兰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我想你也没读过拉维妮娅·菲奇的书吧？”

“是的。不过诺拉读过。”

诺拉是威廉姆斯的妻子，他们还有两个孩子，安吉拉和伦纳德。

“她喜欢它们吗？”

“特别喜欢。她曾经说过，有三样东西让她感觉特别舒服。热水瓶、四分之一磅巧克力和拉维妮娅·菲奇的新书。”

“看上去，要是菲奇小姐不曾出生，就有必要把她发明出来。”格兰特说。

“肯定特有钱。”威廉姆斯说，“惠特莫是她的继承人吗？”

“至少是她的法定继承人。不过又不是拉维妮娅失踪了。”

“对啊。沃尔特看塞尔那家伙哪里不顺眼了？”

“没准他就是不喜欢那种像神话人物一样的人吧。”

“不喜欢什么，长官？”

“我见过塞尔一次。”

“你见过！”

“一个月前，我和他在派对里挤过人群的时候说过话。”

“他长什么样，长官？”

“长得特别英俊。”

“噢。”威廉姆斯若有所思地说。

“不好。”格兰特说。

“不好？”

“美国人。”格兰特突然插了一句。接着，他想起了那个派对，补充说：“他好像对莉兹·贾罗柏很感兴趣。我现在想起来了。”

“谁是莉兹·贾罗柏？”

“沃尔特·惠特莫的未婚妻。”

“他已经？好吧！”

“不过在找到证据之前先不要忙着下结论。我可不相信沃尔特·惠特莫有胆量把别人的头砸晕，再把他推到河里去。”

“是的。”威廉姆斯边想边说，“说起来，别人把他推水里还差不多。”

这话让格兰特在接下来的行程里一直心情不错。

一到威科姆，他们就受到了当地督察罗杰斯的欢迎。罗杰斯身材消瘦，神情焦虑，看上去就像没有睡好一样。然而他十分警觉，见闻广且思虑周全。他甚至分别在萨尔克特的天鹅酒吧和威科姆的白鹿旅馆订了两个房间供格兰特选择。他带他们去白鹿旅馆吃了午饭，格兰特决定就住在这里，于是便取消了在萨尔克特订的房间。对于莱斯利·塞尔的失踪，苏格兰场暂时还没有表现出什么兴趣。不过要从天鹅酒吧开始展开调查，不可能不轰动整个萨尔克特。

“不过，我想见见惠特莫。”格兰特说，“我觉得他已经回来，待在你所谓的菲奇小姐的地盘上了。”

“崔铭斯庄园。不过他今天到城里做广播去了。”

“在伦敦？”格兰特有点吃惊地问。

“他们去旅行之前，他的播报就是这时间。根据惠特莫先生的合同，八月份广播淡季的时候，他才可以休假一个月。似乎他不可能光为了在拉什莫尔河上泛舟就取消这周的播报。他们本来打算今天去威科姆，在那里过夜。他们已经在天使旅馆订了两个房间。那是威科姆一处古色古香的风景名胜，尤其适合拍照。接着就发生了这事儿。不过既然惠特莫先生在这儿待着也是无事可做，他干脆就去播报他的半小时广播了，即使他们按计划到了威科姆，他也是会去的。”

“知道了。他今晚会回来吧？”

“如果他不会凭空消失的话。”

“说到这起失踪，惠特莫承认他俩闹别扭了吗？”

“我还没问过他。这就是……”督察突然不说话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过来的原因。”格兰特帮他补全了他要说的话。

“是的，长官。”

“‘闹别扭’的说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天鹅酒吧。周三晚上在那儿的人都觉得他俩之间不对劲儿。”

“没有吵起来？”

“是的，没有吵起来。如果有的话，我就可以以此来指控他了。发生的一切仅仅是惠特莫先生提早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塞尔说他生气了。”

“塞尔说的！和谁说的？”

“这里的汽车修理厂老板。一个叫马多克斯的家伙。比尔·马多克斯。”

“你问过马多克斯吗？”

“我问过所有的人了。我昨天晚上就在天鹅酒吧。我们白天在河里打捞，怕他掉到河里去了。还在周围问了个遍，怕他失忆找不到路了。我们没有找到尸体，认识他的人都没有见过他，不认识的也没有见过和我们描述的和他差不多的人。所以我去了天鹅酒吧，见了周三晚上去过那里的大部分人。那是这地方唯一的一个酒吧，乔伊开的，是栋漂亮的小房子，非常像样。乔伊是个退伍的海军中士。村子里的人都在这里聚会。没人真的觉得惠特莫先生和这事儿有什么牵连。”

“他很受欢迎吧？”

“嗯，大家都很喜欢他。或许和别人一比，他会显得特别好。那儿住着群怪人，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嗯，我听说过。”

“所以他们不想给沃尔特·惠特莫找麻烦。不过他们得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两个朋友没有一起回去。他们一旦开口，说的都是他们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不愉快。”

“是马多克斯主动说的吗？”

“不是。这儿的屠夫说的。周三晚上回家的时候，马多克斯告诉他们的。他们看到塞尔走到小路上以后说的。不过马多克斯也证实了这一点。”

“好吧，今晚惠特莫回来以后，我要去见见他，听听他怎么说。另外，我们还要去看看周三晚上他们野营的那个地方。”

9

“我现在还不想去萨尔克特。”格兰特说，他们正驱车离开威科姆，“有别的路可以通到河岸吗？”

“根本就没有路可以通到河岸，确切地说。从萨尔克特到他们野营的地方，还要走一英里的田间小路。不过从威科姆和克罗姆之间那条主路那儿穿田地过去会比较容易。或是拐弯，沿着那条通向派特港的小路开，再从那儿沿着河岸走过去。他们的独木舟就停在离派特港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

“总的来说，我想从主路那儿穿田地过去。看看那段路怎么样，应该很有意思。派特港是个什么样的村子？”

“那儿根本不是什么村子。就是个废弃的磨房，还有几间工人住的村舍。所以晚上，惠特莫和塞尔才会走到萨尔克特去喝酒。”

“是这样。”

能干的罗杰斯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张一英寸勘测地图，仔细看起来。在格兰特这个城里人看来，他面前的这片田地和他们从威科姆一路走来见到的田地没什么区别。然而罗杰斯督察却说：“就是对面这里，我觉得。是的，那儿就是他们待的地方，我们在这儿。”

他把地图拿给格兰特看。南北走向的是从威科姆以南到克罗姆的那条公路。公路以西是拉什莫尔河，隐匿在山谷里，自北向东，在威科姆和公路交汇在一起。他们所站之地，河水在眼前画了个圈，将平坦的河谷尽收其中。河水第一次掉头的地方，就是惠特莫和塞尔野营的地方。在山谷另一头，河水弯回去的地方是萨尔克特圣玛丽镇。野营的地方和萨尔克特都位于河流右岸。所以，从他们野营的地方到萨尔克特，只有短短的一英里的冲击地带。

从公路那里一路走来，到了第三块田地的时候，乡村的景色变得开阔起来。拉什莫尔河河谷也呈现在他们眼前，和罗杰斯的地图一个样儿：拉什莫尔河像条深绿色的围巾绕在那片平坦的绿地上，远处萨尔克特圣玛丽镇错落的屋顶和花园在树林中依稀可见。河水南边，孤零零的一片房舍就是派特港。

“这儿的铁路在什么地方？”格兰特问。

“最近的铁路在威科姆。这儿没有车站，也就是说。铁路在威科姆克罗姆公路另一边，不经过山谷。”

“威科姆克罗姆公路上的车很多吗？”

“噢，没错。你不会是说那个家伙只是躲起来了吧，嗯？”

“也有这可能。不管怎么说，我们根本不认识他。我不得不承认，可能性太多了。”

罗杰斯带他们沿着长长的斜坡下到河岸。西南方背对着河水的地方，两棵大树突兀地插进一排修整过的柳树当中：一棵高大的柳树和一棵枯木。枯木下停着两只独木舟。草地仍依稀可见被踩踏的痕迹。

“就是这儿。”罗杰斯说，“惠特莫先生把他的睡袋铺在那棵大柳树下面，塞尔把他的铺在另一边的枯木附近。那棵枯木的树根中间刚好有个洞，成了个天然的藏身之处。所以，惠特莫先生不知道他没有躺在那里也很正常。”

格兰特走到塞尔铺睡袋的地方，看了看河水。

“那儿的水流怎么样？如果他摸黑回来被那些树根绊倒，一头栽进河里，会怎么样？”

“这水很可怕，这拉什莫尔河，我得承认。到处都是溶洞逆流。局长说这河底是‘远古淤泥’。不过塞尔会游泳。至少沃尔特·惠特莫是这么说的。”

“他当时清醒吗？”

“特别清醒。”

“那么，如果他在无意识状态下掉到河里，你们觉得他的尸体会在哪儿？”

“从这儿到萨尔克特之间。得看雨量大小。最近没怎么下雨，所以你可以看到水位不高，不过周二坦斯特尔下了场暴雨，来得非常突然，英国总是这个样子。雨大得就像倾泻下来的磨房里水流一般。”

“知道了。野营的东西都去哪儿了？”

“沃尔特·惠特莫让人拿回崔铭斯庄园去了。”

“我想塞尔的行李应该还在崔铭斯庄园。”

“我想是的。”

“也许今天晚上我应该好好看看这些东西。如果里面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估计现在也已经被拿走了。不过没准可以从中找到些线索。塞尔和萨尔克特的其他居民相处得怎么样，你知道吗？”

“嗯，我听说两个星期前刚发生了场闹剧。有个跳舞的家伙把啤酒撒了他一身。”

“怎么会这样？”格兰特问，一下子就猜出了谁是那个“跳舞的家伙”。玛塔给她原原本本地讲过萨尔克特的事情。

“他受不了托比·塔利斯对塞尔的那般热情，大家是这么说的。”

“塞尔对他热情吗？”

“不热情，如果大家说的都是真话的话。”罗杰斯回答道，他焦虑的脸庞放松下来，露出片刻喜色。

“所以塔利斯也不是特别喜欢他吧？”

“有可能吧。”

“我想，你还没腾出时间去搜集证据吧。”

“是的。直到昨天傍晚，我们才发现这可能不是一桩失踪案那么简单。那之前，我们所做的，仅仅是打捞和寻找。我们一发现情况不对，就立刻寻找外援，于是你们就来了。”

“很高兴你们这么快就找了我们。刚刚拉起警戒线便能到达现场，这非常有利于办案。嗯，我觉得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我们现在最好回威科姆去，我这就接手这个案子。”

罗杰斯停车把他们放在白鹿旅馆，临走之前一再表示，如果需要任何帮助，他一定尽力而为。

“真是个好人。”格兰特说着走上楼梯去看他们的房间，屋内地板上铺着羊毛地毯，墙上贴着花卉壁纸，“他应该在苏格兰场工作才对。”

“这案子真奇怪，是吧？”威廉姆斯说，他坚持选了那间小屋子住，“英国草场上演的魔术绳表演。你觉得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长官？”

“我可不知道什么‘魔术绳表演’，不过手法的确精湛。你一会儿觉得自己发现了点儿什么，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一无所知。经验老道的魔术师故弄玄虚的把戏。你看过女人被锯成两段的魔术吗，威廉姆斯？”

“看过很多次了。”

“这案子颇有女人被锯的浓重味道呢。你没闻到吗？”

“我可没有你那么灵的鼻子，长官。我看到的，不过是一桩怪异的案子罢了。英国一个春日的夜晚，一个年轻的美国人在村庄和拉什莫尔河之间一英里的距离内消失不见了。你不会真觉得他是躲起来了吧，长官？”

“我想不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没准惠特莫可以。”

“我猜，他一定急不可耐地想找出个理由。”威廉姆斯冷冰冰地说。

可是说也奇怪，沃尔特·惠特莫根本没有急着提出这样的可能性。相反，他竟对它嗤之以鼻。这太荒谬了，他说，荒谬至极，塞尔怎么会自己主动离开。更何况他一直很开心，而且还有份可观的收入在等着他。他正在激情澎湃地筹备他们的书，说他会不声不响地离开，根本就不可能。

考虑到播报日那天崔铭斯庄园会推迟晚饭的时间，格兰特礼貌地选在饭后去拜访。他递了口信，询问惠特莫先生是否可以见一下艾伦·格兰特，然而直到见了面，他才说明来意。

他见到沃尔特·惠特莫本人，第一印象，觉得他比自己想象得要老不少。接着，他琢磨是不是因为发生了周三的事情，才让他显得如此苍老。他看上去不知所措，格兰特想，很无助的样子。在熟知的世界当中，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不过听到格兰特自报身份，他显得非常镇静。

“我几乎在盼着您过来。”他说着，递给格兰特一支烟，“不一定是您，当然。只要是上层机构的代表就行。”

格兰特询问他在拉什莫尔河旅行的经过，好让他多说些话。一个人只要说得够多，就很难对他人设防。惠特莫抽着烟，用力过猛，他畅所欲言开来。他刚要提及周三晚上在天鹅酒吧的事情，格兰特便转移了话题。现在说那个晚上还为时过早。

“您不是很了解塞尔，对吧？”他指出，“他去罗斯的派对之前，您知道这个人吗？”

“不知道。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摄影师遍地都是。差不多和记者一样。我没必要一定得听说过他。”

“您也不会怀疑他根本不是他自称的那个人吗？”

“不会，当然不会了。我可能没听说过他，但是伊斯顿迪克森小姐认识他。”

“伊斯顿迪克森小姐？”

“我们这里的一个作家。童话故事作家，还是个电影迷。她不但知道塞尔，还有一张他的照片。”

“照片？”格兰特既吃惊又高兴。

“在一份电影杂志里。我没亲眼见过。她有天晚上过来吃饭的时候说起过。”

“她过来吃饭见了塞尔？还认出了他？”

“是的。他们相聊甚欢。塞尔曾经给她喜欢的几个演员拍过照，她现在还保存着那些照片。”

“所以你现在根本没有怀疑塞尔并不是他自称的那个人。”

“我注意到您说的是现在，探长。这让我很高兴。”然而他的话听上去更像是讽刺而并非高兴。

“您自己有没有想过任何可能性，惠特莫先生？”

“他又没有火焰战车，也没有女巫的扫帚，不知道，我实在是想不通。”

格兰特心想，沃尔特·惠特莫也开始往变戏法方面想了。

“我想，最合理的解释，”沃尔特继续说，“是他摸黑回来迷了路，掉到某个谁都听不到他呼救的河段去了。”

“那您为什么还觉得那个说法有问题？”格兰特用惠特莫的腔调说道。

“嗯，首先，塞尔的眼睛亮得像猫一样。我和他在一起睡过四个晚上，所以知道这一点。他在黑暗中来去自如。第二，他方向感极强。第三，大家都说，他离开天鹅酒吧的时候头脑十分清醒。第四，那条从萨尔克特到我们野营的河岸是个捷径，自始至终都有篱笆挡着，不可能走偏。因为一旦你不沿着篱笆走，就会走到地里去。最后，虽然只是传闻，但是塞尔水性很好。”

“有人说，惠特莫先生，周三晚上您和塞尔之间发生了些不愉快。是真的吗？”

“我觉得我俩吵架是早晚的事。”沃尔特说。他在烟灰缸里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碾灭，碾得它面目全非。

“嗯？”格兰特鼓励他继续说下去，因为他似乎不想再多说什么。

“我们之间有过所谓的‘口角’吧，我觉得。我很生气。仅此而已。”

“他把您气坏了，所以您把他丢在酒吧，独自一人回去了。”

“我喜欢自己待着。”

“而且您没有等他回来就睡觉了。”

“没错。我那晚可不想再和他多说什么。他惹了我，我告诉您。我还想着第二天起来，我的心情会平静不少，他也不会再挑衅了。”

“他挑衅来着？”

“我觉得是这样。”

“关于什么事儿？”

“我没必要告诉您。”

“您什么都可以不告诉我，惠特莫先生。”

“是的，我知道我没必要说这个。不过我想尽力帮忙。天知道，我想让这事儿尽快水落石出。只是，我们有分歧的地方都是些私事，和这案子没什么关系。这和周三晚上塞尔身上发生的事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并没有在回去的路上埋伏等他，也没有把他推到河里，或是揍他一顿。”

“您知道有谁想这么做吗？”

惠特莫犹豫了一会儿，可能是在脑海里琢磨着瑟智·拉托夫。

“不是那种揍。”他最后说。

“不是哪种？”

“不是那种在黑暗中埋伏的事儿。”

“我知道了。是平常直接给人一拳的方式。我听说，他和瑟智·拉托夫之间闹过不愉快。”

“凡是和瑟智·拉托夫走得近的人，不和他吵一架倒不正常了。”沃尔特说。

“你不知道可能有谁会对塞尔不满吧？”

“萨尔克特可没有。不过我不知道他其他地方的朋友和敌人怎么看他。”

“您是否介意我看一下塞尔的行李？”

“当然不会，不过塞尔倒是有可能。您想找点儿什么，长官？”

“没什么特别的。我想一个人的行李可以透露很多信息。我只是想找到些线索，希望对这个错综复杂的案子有帮助。”

“我现在就带您上楼，不知道您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没有了，谢谢。您帮了我不少忙。我希望您能更加信任我，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吵架……”

“我们没有吵架！”惠特莫厉声说。

“对不起。我是说，塞尔是怎么惹着您的。这会让我更加了解塞尔而不是您。不过我可能很难让您能了解到这一点。”

惠特莫站在门边琢磨着这话。“不。”他慢吞吞地说，“不，我知道您的意思。不过告诉您关于……不，我不想说。”

“我知道您不想说。我们上楼去吧。”

他们结束谈话从书房出来，走到了富丽堂皇的大厅，正好碰到莉兹从客厅向楼梯走来。莉兹看到格兰特便停了下来，满脸喜悦。

“哦！”她说，“您是有他的消息了吧！”

格兰特说不是，他没有他的消息，她看上去一脸迷茫。

“不过是您把他介绍过来的。”她坚称，“在那场派对。”

沃尔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格兰特可以感觉到他的惊讶。除此之外，莉兹脸上掠过的那份难以抑制的喜悦之情让他心生厌恶，格兰特也感觉到了。

“这位，亲爱的莉兹，”他用冰冷且略带恶意的口吻说，“是苏格兰场的格兰特探长。”

“苏格兰场！可是，你去过派对的呀！”

“没听说警察就不能对艺术感兴趣啊。”格兰特打趣道，“不过……”

“哦，拜托！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去那个派对接个朋友。塞尔站在门外，看上去不知所措，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菲奇小姐。所以我带他过去，给他们介绍认识。仅此而已。”

“那您现在过来是，是调查……”

“调查他的失踪。你有什么想法吗，贾罗柏小姐？”

“我？没有。一点儿思路都没有。这事儿根本就说不通。真是匪夷所思。”

“如果不算太晚，我看完塞尔的行李可以和你聊一小会儿吗？”

“不会，当然不会太晚。现在还不到十点。”听上去，她有些疲惫，“自从这件事发生以后，时间就变得越来越漫长。就像吃了麻醉剂一样，是吧？您在找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探长？”

“是的。”格兰特说，“灵感。不过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您下来的时候我应该会在书房。我希望您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现在简直糟透了，就像被挂在蜘蛛网上一样。”

格兰特检查塞尔的行李时，脑子里一直在想莉兹——玛塔口中“亲爱的莉兹”——想她和威廉姆斯说的那个“别人把他推水里还差不多”的家伙的关系。不过任谁也无法猜出女人钟意什么样的男人。当然，惠特莫不仅是个名人，还会是未来的好丈夫。那天他们离开派对之后，他和玛塔说了很多。玛塔说塞尔有能力让人心烦意乱，到底是不是这样？莉兹·贾罗柏能够感受到多少塞尔的魅力？她在大厅时对他的那份迫切的欢迎之情，有多少是因为假想到塞尔没有发生意外而感到高兴，又有多少仅仅是因为卸掉了被怀疑和沮丧的负担而感到释然？

他的双手熟练地翻着塞尔的东西，脑子却在一刻不停地运转，琢磨着他一会儿下楼该怎么和莉兹谈话。

塞尔的房间在带城垛的阁楼的二层，阁楼向外探出，伸向都铎式前门的左侧。因此，这间屋子三面环窗。房间高大宽敞，屋里摆着从托特纳姆宫路买回来的家具，雅致大方、做工优良、样式新颖。房间装修得过于华丽舒适，和这座维多利亚风格的房子不大搭调。这不像是间有人住过的屋子，塞尔显然没有留下一点儿生活的痕迹。格兰特感到非常古怪。他很少见到这样的房间，有人在里面住了那么久，却没有一点儿生活的气息。桌子上放着几把刷子，床边摆了几本书，但却没有它们主人的踪迹。这像是个玻璃橱窗里的样板间。

当然，从上次有人在这里居住到现在有六天了，房间一定被收拾打扫过。然而这里一直没变过，一直没变过。

这种感觉如此强烈，格兰特不得不停下来，环顾四周，好好思索。他回忆起之前搜索过的所有房间。它们无一例外，甚至包括那些旅馆房间，都能让人感受到最近在这里住过的人的气息。然而这里除了空旷，什么都没有，毫无人气。塞尔没有把他的气息和任何人分享。

格兰特注意到，他的衣服和行李都非常昂贵，莉兹第一天见到塞尔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翻动最上面那个抽屉里的手帕，发现它们上面都没有洗衣标签，有点不解。没准是在家洗的吧。衬衫和其他亚麻衣物上倒是有标签，但是已经很旧了，可能是在美国的时候弄上去的。

和他的两个皮箱放在一起的，是一个涂黑的马口铁罐，看上去像个大大的画箱，盖子上用白色的颜料写着“L.塞尔”的名字。上面配了把锁，但是并没有上锁。格兰特好奇地掀开盖子，发现里面只放着些塞尔的摄像器材。罐里的格局和颜料盒一样，最上面的托盘是可以被拉出来的。格兰特用他的两根食指把最上面的托盘钩了出来，检查了下面的隔层。隔层里放满了东西，只留了一块长方形的空当，里面的东西被人拿走了。格兰特放下手指托着的托盘，把从河岸边拿回来的野营装备卷了起来。他想知道那块空当可以塞得下什么。

但是什么也塞不进去。

他的背包里放着两台小照相机和几卷胶片。不论是单独还是放在一起，它们都没法塞进马口铁罐里的那块空当。背包里其他的东西也都一样。

格兰特抽身站了一会儿，琢磨着那块空当。一件大概长十英寸、宽三寸半、高四英寸的东西被人拿走了。被人拿走的时候，罐子就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如果当时有人拖动罐子，里面其他的东西一定会被弄乱，也就不会留下这个空当。

他决定下楼以后要问问这事儿。

同时，草草看了遍房间之后，他开始仔细琢磨其中的细节。即便如此，他还是差点儿忽视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看完那个装手帕和领带的乱七八糟的抽屉，正要关上它时，领带中的一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只女士手套。一位非常娇小的女人的手套。

一只莉兹手掌大小的手套。

格兰特找了找另一只手套，但是没有找到。这是很平常的情人信物。

这么说，这个英俊的年轻人被人迷得神魂颠倒，不得已偷了他心上人的一只手套。格兰特觉得这行为非常古怪，不过倒是招人喜欢。和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做的事儿差不多。现在要是有人如此迷恋一个人，还不知道会干出点什么事儿来。

那么，不论这只手套能说明多少东西，至少它可以证明塞尔原本是打算回来的。任谁也不可能把偷来的心上人的东西落在装领带的抽屉里，让陌生人无情地窥视。

问题是：这是谁的手套，它到底能有多大意义？

格兰特把它装进口袋下了楼。莉兹如约在书房等他。不过他注意到，莉兹刚才是和其他人在一起的。烟灰缸里散落着很多烟头，单单一个人可抽不了那么多烟。格兰特猜想，一定是沃尔特·惠特莫来和她聊了聊警察讯问的事儿。

不过莉兹并没有忘记，她还是崔铭斯庄园的秘书和官方接待，于是，她让人拿来了酒水。格兰特拒绝了她的酒水，因为他在执行公务，不过还是感谢了她的好意。

“我想这才刚刚开始。”莉兹指着摊开在桌子上的威科姆时报（每周五出版）说。角落里有个不大的标题：《年轻人失踪》。上面还提到了沃尔特，称他为萨尔克特圣玛丽镇崔铭斯庄园的沃尔特·惠特莫先生，一位知名广播评论员。

“是的。”格兰特说，“明天的日报也会报道这件事。”

他们明天会在头版写道《惠特莫的同伴溺水身亡》，《惠特莫疑案》，《惠特莫的朋友人间蒸发》。

“这对沃尔特太不利了。”

“没错。宣传总是有些夸张。它们的影响力和新闻价值不成比例。”

“您觉得他出什么事儿了，探长？我是说莱斯利。”

“嗯，我一度以为他是自己故意消失的。”

“主动的！但是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除非能多了解一下莱斯利·塞尔。你没有觉得，比如，他是那种喜欢恶作剧的人？”

“噢，没有。当然没有。他根本不是那种人。他非常稳重，而且，而且很有品位。他可不会觉得恶作剧有什么好玩的。另外，他能躲哪儿去呢，行李都不要了？除了那身衣服，他身上什么都没带。”

“关于他的行李。你有没有看到过他那个涂黑的马口铁罐里的东西？”

“那个摄影箱。我想我一定是见过一次。我记得当时还在想，里面的东西摆放得好整齐啊。”

“下面隔层里的东西被人拿走了，而且我试了所有的东西，都塞不进去。你知道是丢了什么东西吗，你觉得？”

“我肯定不知道。我记不住里面具体有什么。只记得非常整齐。都是些药水、底片之类的东西。”

“他把它锁起来了吗？”

“的确是锁过，这我知道。里面有些东西有毒。不过我觉得也不会一直锁着。它现在是锁着的吗？”

“没锁。要是锁了，我就不会知道那里有个空当了。”

“我以为警察什么都可以打开看。”

“的确可以，不过他们可能不会那么做。”

她笑了笑说：“我在学校的时候常常遇到这种麻烦。”

“对了。”他说，“你认识这只手套吗？”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套。

“认识。”她有些好奇，“这像我的手套。您从哪儿找到的？”

“在塞尔装手帕的抽屉里。”

他想，这话就像摸了蜗牛的触角一样，它立刻就会缩回去。上一秒她还那么坦诚自然，而下一秒，她却变得如此吃惊和戒备。

“太不可思议了。”她说，喉咙有些发紧，“他一定是捡到了它，打算把它还给我的。我在车门储物格里放了双手套，一双体面些的，开车的时候就戴着那双旧的。可能是那只体面点的手套不知道哪天掉出来了。”

“我知道了。”

“那只手套，一定是我放在车门储物格里的那种。非常体面，可以戴着去拜访别人或是逛街，平时戴着也不会太扎眼。”

“我可以保存一段时间吗？”

“可以，当然没问题。这是‘物证’吗？”这轻松的口吻显然费了很大力气。

“不完全是。不过塞尔房间里的任何东西此刻都有可能提供重要线索。”

“我觉得那只手套只会误导您，帮不了您什么忙，长官。不过您只管拿着吧。”

他很欣赏她试探的勇气，也非常高兴她这么快就恢复了过来。他可没兴趣逗蜗牛玩。

“惠特莫先生知道那罐子里少了什么吗？”

“我觉得不大可能，不过我们可以问问他。”她走到门口去叫了沃尔特。

“这房子里的其他人呢？”

“嗯，拉维妮娅姨妈不知道。她甚至连自己的抽屉里放了什么都不知道。妈妈也不知道，她只有在看看床有没有铺好，房间有没有打扫干净的时候才会去阁楼附近转转。不过我们可以问问用人。”

格兰特把他们带到塔楼房间，让他们看了看罐子，好让大家知道他说的空当是什么意思。那块长方形的空当里到底放了什么？

“他用完的药水？”沃尔特猜。

“我也想过这种可能性，不过所有的常用药水都还在，根本就没有用。你们见过他身上的什么东西能塞进那块空当吗？”

他们想不出来。连打扫房间的女佣爱丽丝也想不出来。

她说除了她，没有人打扫过塞尔先生的房间。一个叫克莱姆普夫人的人每天都会从村子里过来帮忙，但是她从来没有打扫过卧室，她只负责打扫楼梯、走廊和办公室之类的地方。

格兰特端详着他们的脸思索着。惠特莫面无表情；莉兹既好奇又担心；爱丽丝非常惶恐，如果罐子里丢了什么，那一定会是她的责任。

他一无所获。

惠特莫把他送到前门，凝视着夜色说：“您的车停在哪儿了？”

“我把它放在街上了。”格兰特说，“晚安，感谢您的帮助。”

他走进夜色，等着沃尔特关了门才沿着房子走到车库。车库门开了，里面停着三辆车。他把它们的车门储物格都检查了个遍，但是没有找到另外那只手套。而且，没有一辆车里放着什么手套。

10

威廉姆斯坐在白鹿旅馆咖啡厅的角落里，享受这一顿迟来的晚餐。老板和格兰特打了声招呼，便转身给他端晚餐去了。在当地警察的协助下，威廉姆斯从下午到晚上一直忙着给格兰特的假设找证据，想看看他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什么原因而凭空消失了。然而他一连工作了那么长时间，疲惫不堪，却一无所获。十点的时候，他审问了今天的第二十三个汽车售票员和最后一个列车服务员，终于决定结束一天的工作。他现在终于放松下来，一边吃着火腿土豆泥，一边喝着啤酒。

“什么都没发现。”他回答着格兰特的问题，“连个稍微有点像他的人都没有。你的运气怎么样，长官？”

“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行李里没有信吗？”

“一封都没有。如果有的话，他一定都放在自己的钱夹里了。除了几捆照片，什么都没有。”

“照片？”威廉姆斯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来这里以后拍的照片。”

“噢。沃尔特·惠特莫未婚妻的照片，或许有？”

“事实上，有不少。”

“是吗？特意摆造型拍的？”

“不是，威廉姆斯，不是的。是很浪漫的那种。她的头衬在明媚的天空下，周围环绕着盛开的杏花。那种照片。”

“她上相吗，你觉得？金发碧眼吗？”

“不，她不高，黑黑的，长相平平，不过脸长得很可爱。”

“噢。那他干吗还一直给她拍照？一定是爱上她了。”

“我也这么怀疑。”格兰特说，上餐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得至少尝一次这泡菜，长官。”威廉姆斯说，“味道好极了。”

“我这是第五百零七次说了，我不吃泡菜。我味觉灵敏，威廉姆斯。这是份宝贵的财富。我可不想让泡菜把它给毁了。比起那些照片，塞尔行李里有个东西倒是个非常有用的线索。”

“什么东西，长官？”

“一只女孩的手套。”格兰特说，还告诉了他是从哪儿找到的。

“好吧，好吧。”威廉姆斯说，他静静地想了会儿这件事，继续道，“听上去似乎离它不远了。”

“什么？”

“暧昧。如果他还在偷手套的阶段。老实说，长官。现在这时代，我觉得没人会光偷个手套了事。”

格兰特大笑起来。“我和你说了，她很可爱。告诉我，威廉姆斯，什么东西可以塞进十英寸长、三寸半宽、四英寸高的空当？”

“一块香皂。”威廉姆斯迟疑地说。

“不像。还有什么？”

“一盒烟？”

“不对。他不抽烟。”

“某种吃的？再制奶酪就这形状。”

“不是。”

“左轮手枪？装在盒子里的左轮手枪，我是说。”

“我也这么怀疑。他为什么要带左轮手枪呢？”

“你想塞满的空当长什么样，长官？”威廉姆斯问。格兰特给他描述了那个摄影箱和隔层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物品当中的那个空当。

“不管那里曾经放着什么，肯定是个硬东西，不然不会如此棱角分明。他的行李里没有能够塞进去的东西，所以要么是他自己把它拿出去扔掉了，要么就是他失踪以后不知道为什么被人拿走了。”

“那就是说，崔铭斯庄园里有人窝藏了证据。你还是觉得惠特莫不是那种人，长官？”

“哪种？”

“杀人那种。”

“我觉得惠特莫顶多就是生生气，不大可能做出见血的事儿来。”

“可是他淹死塞尔也不用见血啊。他只要在一怒之下推他一把就行了，黑灯瞎火的他可能没法去救他。然后他一时不知所措，假装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天知道，这种事太多了。”

“你觉得是惠特莫干的，不过一开始是个意外？”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不过我坚信塞尔一定还在河里，长官。”

“可是罗杰斯督察说他已经打捞个遍了。”

“威科姆警察局的局长说若是把拉什莫尔河河床上的淤泥铺开，离澳大利亚也就差一半的距离了。”

“是的。我知道。我觉得局长说得没这么生动。”

“别忘了。”威廉姆斯没有听他说什么，继续说道，“如果他没有淹死，到底会怎么样？如果所有的报道属实，他可不是那种见过一面之后，就让人再也想不起来的人。”

没错。的确如此。格兰特回想起那个站在科马克·罗斯门口的年轻人，觉得警方公布的失踪者特征描述并不能真真正正地反映出这个人的特点。

男性，二十出头，五英尺八英寸半到九英寸高，体态瘦，皮肤白皙，眼睛灰色，鼻子笔直，颧骨隆起，嘴巴宽大；没有戴帽子；身穿灰色粗花呢夹克衫，灰色套头毛衣，蓝色运动衬衫，灰色法兰绒长裤，棕色美国产系扣（非系带）鞋，外套束腰雨衣；声音低沉，美国口音。

看到这份描述，任谁的脑子里也无法浮现出莱斯利·塞尔的样子。另外，威廉姆斯提醒，只要有人亲眼看到塞尔，就不可能不回过头去再看他一次。凡是见过他的人，一定能够记得他的模样。

“而且他为什么要主动消失呢？”威廉姆斯穷追不舍地问。

“我不了解他的背景，没法乱猜。我明天第一件事就是让苏格兰场去查查这事儿。他在英国有个表妹，不过我想知道的是他在美国的事情。我总觉得谋杀的勾当更像是加利福尼亚那边的人干的，和主持广播的人没什么关系。”

“加利福尼亚可没人拿走过塞尔罐子里的东西。”威廉姆斯提醒到。

“是的。”格兰特若有所思地说，又在脑子里琢磨了一下崔铭斯庄园的人。明天他要开始收集证据。威廉姆斯当然没错。塞尔的确不大可能自己凭空消失，这有些离奇。他曾经问过莉兹·贾罗柏，塞尔会不会为了让沃尔特难堪而设计场恶作剧。然而莉兹并不认同这个想法。而且即便莉兹判断失误，塞尔又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

“你还得去查查路过的司机。”他大声说。

“那是什么，长官？”

“我们已经询问了公共交通工具上的人，但是还没有查查那些偶尔经过的司机，他们没准载过他一程。”

威廉姆斯已经往肚子里填满了火腿和啤酒，和蔼地冲他笑了笑。“你让第五十七军团看上去像所女校，长官。”

“第五十七军团？”

“你太顽强了。你还是死抓着他自己躲起来的猜测不放。”

“我还在想，他可以沿着河岸一直走，穿过田地，来到从威科姆到克罗姆的那条主路上搭车。我明天一早问问布莱斯，看看是不是能在电台发布个寻人启事。”

“搭上车以后呢，长官？之后怎样？他所有的行李都还在崔铭斯庄园呢。”

“我们还不得而知。他出现在罗斯的派对之前，我们对他一无所知。他是个摄影师，这点我们确信无疑。他说他在英国只有个表妹，不过我们都知道，他没准会有十多个住处，十多个妻子也说不定。”

“有可能。不过为什么不像正常的离别一样，等到旅行结束再走呢？别忘了，他还打算靠这本书大赚一笔呢，没错吧？干吗要搞得神神秘秘的？”

“为了让沃尔特难堪，没准。”

“是吗？你这么想的？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自己也想让沃尔特难堪吧。”格兰特似笑非笑地说，“或许到头来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这的确够惠特莫受的。”威廉姆斯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怜悯之意。

“相当难受。你会不会觉得这没准会引发内战？”

“战争？”

“忠诚的惠特莫粉丝对战那些质疑者。”

“他会因为这事儿心情不好吗？”

“我觉得他还没有充分意识到这事儿对他的影响。我想，等到他看到明天早上的日报以后才会明白是怎么回事。”

“报纸难道不是已经给他送过去了吗？”

“他还没时间读。据我所知，今天下午五点《号角报》的记者已经去了崔铭斯庄园，但是到了门口没能进去，就直接去天鹅酒吧打探消息了。”

“相信《号角报》会是第一个报道这事儿的。惠特莫本来可以看到那个记者。他为什么不见他呢？”

“他说他在等城里的律师过来。”

“是谁，你知道吗？《号角报》的记者。”

“吉米·霍普金斯。”

“吉米！我宁可被火焰投射器射中也不愿意和吉米·霍普金斯打交道。他一点儿良心都没有。他要是没有采访成功，就会胡编乱造一气。要知道，我已经开始同情沃尔特·惠特莫了。只要一想到吉米会跟进这个报道，他都不敢把塞尔推到河里去。”

“这下是谁顽强了？”格兰特说。

11

一大早，格兰特就给局长打了电话，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报告情况，布莱斯就打断了他。

“是你吗，格兰特？赶快让你那位得力的助手回来。宾尼·斯库尔昨晚把波比·普伦特里卧室的保险箱洗劫一空。”

“我还以为波比值钱的东西都在她‘叔叔’那里。”

“之前是，不过她又给自己找了个新‘干爹’。”

“你确定是宾尼干的？”

“确信无疑。到处都是他的踪迹。他打电话把大厅行李生支开，没有留下指纹，抹着果酱的面包和牛奶，从服务通道离开。除了没在来客登记本上签名，他所做的一切都清清楚楚表明了是谁干的。”

“哈，好吧。要是哪天犯罪分子知道要改变作案技巧，我们就该失业了。”

“我需要威廉姆斯去把宾尼抓回来。威廉姆斯对宾尼了如指掌。快让他回来。你那边怎么样了？”

“不太好。”

“不太好？怎么说？”

“我们没找到尸体。所以我想了两种可能：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塞尔已经死了；或是他出于某种目的，自己躲起来了。”

“什么目的？”

“恶作剧，没准。”

“他最好别和我们玩这把戏。”

“当然，他可能仅仅是失忆了。”

“最好是。”

“我需要两项协助。一是在电台发布寻人启事。二是从旧金山的警察那里了解点儿塞尔的情况。我们对塞尔一无所知。他在英国只有一个亲戚，是他的表妹，一个女画家，不过他们彼此不怎么联系。据说他没和她联系。她早上看了报纸之后可能会主动联系我们。不过她可能也不了解塞尔。”

“你觉得旧金山的警察会知道不少？”

“嗯，他冬天在海岸工作的时候，旧金山是他的大本营。他们一定能挖出点儿他的消息。让他们查查，他在那里有没有和谁结怨，有没有人有杀他的动机。”

“有一堆想杀摄影师的人呢，我想。好吧，我们就这么干。”

“谢谢您，长官。寻人启事呢？”

“英国广播公司可不想让他们可爱的小电台里搅和些警方消息。你想播什么内容？”

“我想问问周三晚上有没有人开车从威科姆和克罗姆之间经过，刚好让一个年轻人搭了车。如果有，请他联系我们。”

“好，我会想想办法的。我想，你已经查了所有的公共交通工具了吧？”

“一个都没放过，长官。没有找到他的一点儿踪迹。他很惹眼。除非他事先放了一架飞机在什么地方等他，不过这种情节只会在冒险的故事里出现，据我猜测，他从这个地方消失的唯一方法，就是徒步穿过田地，然后在主路上搭车。”

“没找到谋杀的证据？”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不过我今天早上会去搜集当地人不在场的证据。”

“不管你打算干什么，先把威廉姆斯弄回来。旧金山那边一有消息，我就告诉威科姆警局。”

“太好了，长官。谢谢。”

格兰特挂了电话便去找威廉姆斯。

“该死的宾尼。”威廉姆斯说，“我才刚开始有点喜欢这乡下。不管怎么说，今天可不适合和他纠缠。”

“他很难对付吗？”

“宾尼？不！他特别烦人。他会大喊大叫，说我们在骚扰他。说他前脚刚从监狱里出来，准备好好做人，‘好好做人’！宾尼！我们后脚就又把他抓起来审问。他现在处境尴尬，想得到公平对待比登天还难，嘟囔个没完没了。他让我反胃。宾尼但凡看到个正经的工作，都会唯恐避之不及。不过他倒是特别会装可怜。有一次，他甚至博得了一名国会议员的同情，这名议员还在国会上过问警察是如何对待市民的。你都得怀疑，有些议员是不是知道从他们家乡过来是要坐火车的。我需要坐火车去伦敦吗？”

“我想罗杰斯会安排辆车把你送到克罗姆，你好从那儿坐快车过去。”格兰特微笑着，看到他同事一想到要坐火车，一脸的厌恶之情。他自己又回到电话那里，给玛塔·哈洛德在萨尔克特圣玛丽镇的磨房屋的住处打了电话。

“艾伦！”她说，“真高兴接到你的电话。你在哪儿呢？”

“威科姆的白鹿旅馆。”

“可怜的家伙。”

“噢，没那么糟。”

“别装了。那地方太简陋了，在那儿念经忏悔还差不多。对了，你听说我们这里最近的爆炸性新闻了吗？”

“是的。这就是我现在出现在威科姆的原因。”

玛塔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玛塔说：“你是说苏格兰场对莱斯利·塞尔的溺水感兴趣？”

“对塞尔的失踪感兴趣，应该这么说。”

“你是说，最近的传言是真的了？沃尔特和他吵架了？”

“我想我不能在电话里和你说这个。我想问问你今天晚上在不在家，我想过去一趟。”

“不过，你一定要过来我这里住。你可不能住在那个破地方。我会让……”

“真是十二分感谢，不过我不能那么做。我必须待在威科姆，这里是调查的中心。不过，如果你愿意管顿饭……”

“我当然会管你饭啦，亲爱的，我会给你准备顿好饭。我给你做个煎蛋卷，让斯拉普夫人给你做份鸡肉，再从地窖里拿瓶酒，一定让你忘了白鹿旅馆啤酒的味道。”

憧憬着一天结束时的那顿像样的饭菜，格兰特又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首先赶到了崔铭斯庄园。想要逐一搜集不在场证据，住在崔铭斯庄园的人理应第一个为自己做辩解。

外面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清晨的霜气散去之后，空气变得温暖舒适。就像威廉姆斯说的那样，这样的日子真是不该浪费在宾尼这种人的身上。一看到崔铭斯庄园异常招摇地耸立在灿烂的阳光下，格兰特原本还摇摆不定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昨天晚上，崔铭斯庄园只是黑暗里灯光簇拥的一扇门。然而今天，它矗立在那里，格外高大，每个建筑细节都历历在目。格兰特欣喜若狂，不禁踩了下刹车，把车停在了车道拐弯处，坐在那里凝视着眼前的一切。

“我能体会您的感受。”一个声音从他胳膊边上传出。是莉兹。她有些睡眼惺忪，他注意到，不过还是非常镇静和友好。

“早上好。”他说，“我早上有些郁闷，因为我没法放下手头的工作去钓鱼。不过现在感觉好多了。”

“这房子很漂亮，是吧。”她也这么觉得，“你甚至都不敢相信它真的存在。你感觉没有人能想象出这样的房子，而它恰恰却出现了。”

她的思绪从房子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他知道她马上要开口问他什么。

“真抱歉来打扰你们，不过我今天早上要忙着把这案子里的杂草拔掉。”

“杂草？”

“我想把和这案子不相干的人排除掉。”

“我知道了，您要搜集不在场证据。”

“是的。”他打开车门让她上来，载她来到不远处的房子那里。

“嗯，我希望我们都有合理的不在场证据。很不幸，我就没有。我知道您的身份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不在场证据。非常奇怪，是吧？要是一个无辜的人说不清自己某天都做了什么，该多么内疚啊。您是要搜集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据吗？拉维妮娅姨妈、妈妈和其他所有人的？”

“还有所有用人的。所有和莱斯利·塞尔或多或少能扯上些关系的人都需要有不在场证据。”

“好吧，你最好先问问维姨，赶在她工作之前。她每天早上都要口述两个小时小说，她很守时。”

“你当时在哪儿，贾罗柏小姐？”他们来到门口时他问。

“案发时间？”他觉得她只是佯装不为所动。“案发时间”就是莱斯利·塞尔可能死亡的时间。他觉得她不可能忘了这事儿。

“是的。周三晚上。”

“就像侦探小说里写的那样，我‘回屋’了。别说那时候回屋‘有些早’。我知道的确有些早。我只是习惯早早就上楼。我喜欢一天结束的时候自己待着。”

“你读书吗？”

“不读，探长。不过我会写些东西。”

“你也写东西？”

“我让您失望了吗？”

“你让我很感兴趣。你都写些什么，我能问问吗？”

“我写的都是普通女孩的故事，来排解焦虑，仅此而已。”

“写天生兔唇的女佣蒂尔达有杀人倾向来缓解对莫林的不满。”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说道：“您真是个奇怪的警察。”

“我觉得应该是你想象中的警察比较奇怪才对。”格兰特精神抖擞地说。“你能告诉你姨妈我过来了吗？”

然而根本没有必要去通告了。莉兹跑上楼梯的时候，菲奇小姐已经在大厅等她了。她的语气中透着的惊讶之情远多于她的不满：

“莉兹，你迟到了五分钟！”接着，她看到了探长，她说，“噢，噢，他们是对的。人人都说您长得不像警察。请进，探长。我一直都想见见您，应该说是正式见面，我们上次遇到根本算不得见面，您说呢？请到晨室来，我在那里工作。”

格兰特为打扰到她早晨的小说口述而道了歉。不过她说她很高兴推迟和她“无聊的女孩”打交道，至少可以腾出十分钟来和他谈话。格兰特认为，她口中的“无聊的女孩”应该是新的菲奇女主角。

周三晚上，菲奇小姐似乎也早早回了房间。确切地说，是在九点半的时候回去的。

“像我们这样，一家人成天待在一起。”她说，“大家晚上都想早早回自己房间待会儿。”她看了集广播剧，然后醒着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她恍惚中听到她姐姐进来了一下。不过总而言之，她很早就睡着了。

“进来？”格兰特说，“贾罗柏夫人又出去了吗？”

“是的。她去参加乡村妇女协会的聚会去了。”

接着，他问了她关于塞尔的情况。问她觉得塞尔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她看来，塞尔可能做些什么，不可能做些什么。他很意外，提到塞尔，她说话非常谨慎，言语之间似乎有所保留，他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当他问道：“您觉得有没有什么迹象表明塞尔爱上您的外甥女了？”她看上去大吃一惊，说，“没有，当然没有！”说得太急也太过肯定了。

“他没有注意过她？”

“我亲爱的先生。”菲奇小姐说，“是个美国人就会注意女孩的。这是条件反射，就和呼吸一样自然。”

“您觉得他对她不是真感兴趣？”

“我敢肯定，他不是。”

“您外甥昨天晚上告诉我，说他和塞尔沿河旅行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给您打电话。”

“是的。”

“您家里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周三晚上和您说了什么吗？我是说，知道他们俩在哪儿野营？”

“我想是的。家里人肯定都知道，用人们也都非常关心他们的进展。所以我猜大家都知道。”

“谢谢您，菲奇小姐。您真是太好了。”

她把莉兹叫了进来。莉兹带他去见了她妈妈，然后又回到晨室，记录起新的女主人公莫林的一举一动。

贾罗柏夫人是另一位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据的人。她去乡村礼堂参加了乡村妇女协会的聚会，九点半结束后她便离开了。开始时，她和伊斯顿迪克森小姐结伴而行，不过在岔路口两人便分开了。她大概十点或是更晚些时候到的家。那晚的夜色很美，所以她一路慢慢溜达回家。之后她锁上了前门。后门一直是布雷特夫人负责的，她是家里的厨师兼管家。

艾玛·贾罗柏一下都糊弄不了他。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外表温和，内心却充斥着独断的母爱。塞尔是不是在破坏她给女儿安排好的人生？

他问她塞尔的情况，她一一如实相告。他是个有魅力的年轻人，她说。他的魅力格外与众不同。他们都特别喜欢他，这次的悲剧让大家痛不欲生。

格兰特发现自己只是嗯嗯地回应着她的话。

贾罗柏夫人让他烦闷到有些窒息。她起身去找爱丽丝的时候，他非常高兴。

周三晚上，爱丽丝和花匠一起出去了。他们十点一刻回来的时候，布雷特夫人已经把后门锁上了。他们喝了杯热可可，就一起回偏房的屋子里睡觉去了。爱丽丝的确对突然发生在莱斯利·塞尔身上的不幸大吃一惊。她说，她从来没见过比他更好的年轻人了。她见过不少年轻人，像绅士啊什么的，可谁会在意女孩的脚踝？塞尔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关心女孩双脚的人。

“双脚？”

他对布雷特夫人和客厅女侍伊迪斯也这样说。他会说：“你可以这样或那样，省得再跑上来一次，是吧？”她唯一能想到的是，美国人就是这样的。因为凡是她见过的英国人，根本不关心她是不是还需要再多跑一趟。

伊迪斯似乎也是一样，对莱斯利·塞尔的事非常伤心。不只因为他会关心她的双脚，还因为他长得实在是英俊。伊迪斯优越感十足，还很清高，根本不屑于和花匠一起出去。她回屋看了集广播剧，和她女主人看的一样。她听到布雷特夫人和爱丽丝上楼睡觉去了。但是偏房的卧室离主楼太远了，根本听不到那里发生了什么。所以她并不知道贾罗柏夫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布雷特夫人也不知道。布雷特夫人说，晚饭过后，主人们就不再吩咐他们做事了。伊迪斯把睡前饮品摆好之后，就没人再去动大厅里的那扇绿呢大门，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会有人从那里进出。布雷特夫人已经跟了菲奇小姐九年，菲奇小姐对她管理用人和他们的住处十分放心。

格兰特向前门走去，准备开车离开。他看到沃尔特·惠特莫正靠着阳台的墙壁待着。他向格兰特问了声早上好，说希望这些不在场证据能够令人满意。

在格兰特看来，沃尔特·惠特莫似乎明显苍老了许多。从昨天晚上见到他到现在，虽然仅仅过去了几个小时，他却变了不少。他琢磨着，今天早上的报纸到底对沃尔特脸部结构的松弛负有多大责任。

“报社开始骚扰您了吗？”他问。

“刚吃了早饭他们就来了。”

“您和他们交涉了吗？”

“我见了他们，如果您问的是这个的话。我没有多少可说的。他们会在天鹅酒吧找到更多素材。”

“您的律师来了吗？”

“是的。他现在在睡觉。”

“睡觉？”

“他五点半就从伦敦出发了，我接受采访的时候，他一直在一旁听着。他手头的事儿得赶快处理一下，所以直到今天早上两点才睡了会儿。希望您能明白我的意思。”

格兰特告别了他便直奔天鹅酒吧，感到一股莫名的释然。他把车开进酒吧后面砖块铺平的院子里，下车敲了敲侧门。

里面传出拨开门闩的声响，听上去很不耐烦。瑞武的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你这样一点儿用都没有。”他说，“你要等到开门才能进来。”

“作为警察，我觉得你这招很管用。”格兰特说，“但是我想进去和你谈一下。”

“要我说，你像个军官，不像警察。”这位退伍的海军饶有兴趣地说，他把他带到了酒吧大厅，“你和我在海峡北面作战时认识的一个少校长得很像。他叫凡德勒尔。你认识吗？”

格兰特没有见过凡德勒尔少校。

“噢，你需要我做些什么，长官？是塞尔的事儿，我猜。”

“是的。你可以帮我做两件事。关于周三晚上惠特莫和塞尔之间的关系，我想听听你深思熟虑的意见，我是说深思熟虑之后的意见。我还想要一份那晚来酒吧的人的名单，还有他们离开的时间。”

应对突发事件，瑞武仍然具有军人持有的客观态度。他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像艺术家那样掺杂个人思想。格兰特感到非常放松，就像在听他的下属给他汇报情况一样。

他们之间并没有明显的不合，瑞武说。要不是看没有人走过去和他们聊天，他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一般情况下，他俩刚进酒吧的时候，会和别人闲聊几句，接着会有人走到他们的座位上，和他们继续聊之前的话题。但是周三那天，他们之间不知道哪里不大对劲，大家都不敢过去打扰他们。

“他们就像两只狗一样，一直围着彼此转圈。”瑞武说，“没有吵架，不过气氛不大对。不过他们随时可能吵起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看到惠特莫出去吗？”

“没人看到。男人们都在争论谁在哪年代表澳大利亚参加的板球比赛。直到门一响，大家才停下来，仅此而已。然后比尔·马多克斯看到塞尔独自一人待着，就过去和他聊天去了。马多克斯在村头开了家汽车修理厂。”

“谢谢。现在，该做份来酒吧的人的名单了。”

格兰特把名单写了下来。里面的大多数人所属的郡名，从《英国土地志》颁布以来就没有变过。他走出去开车的时候问：“报社的人来过吗？”

“来了三个。”瑞武说，“《号角报》、《晨报》和《邮报》。他们现在都出去了，要把村子里能找到的信息都搜罗一空。”

“苏格兰场也一样。”格兰特苦笑道。然后便开车去找比尔·马多克斯了。

村口有座隔板搭建的高高的房子，上面的字迹已经褪色：威廉·马多克斯和他的儿子，木匠兼船匠。房子的一角有个涂着亮黑色和黄色的标志牌指向侧院，上面简单地写着：汽修厂。

“要我说，您这两份营生都做得红红火火的。”他歪着头看着标志牌，向比尔·马多克斯介绍自己的时候恭维了一句。

“噢，马多克斯和儿子说的是我父亲，不是我。”

“我还以为您没准就是那上面提到的‘儿子’。”

比尔被逗笑了。“噢，不是。我爷爷是上面提到的儿子。那是我曾祖父的买卖。算是我自卖自夸，不过我们这里的木匠的确是村里最好的。您是来搜集信息的吧，探长？”

马多克斯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格兰特。他正要离开时，马多克斯说：“您或许恰巧知道一个叫霍普金斯的记者？”

“《号角报》的霍普金斯？我们见过。”

“他今天早上在这附近转悠了好几个小时，您知道那家伙是怎么想的吗？他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他们为了自己的书能大卖故意做了场秀。”

典型的霍普金斯式反应和比尔困惑的表情让格兰特一时无言以对。他靠着汽车大笑起来。

“真是低级趣味的人生，记者的。”他说，“吉米·霍普金斯就是天生的低级趣味创造者，就像我的一个朋友说的那样。”

“噢。”比尔仍然一脸困惑地说，“我管这叫傻。傻透了。”

“对了，您知道我能在哪儿找到瑟智·拉托夫吗？”

“我觉得他应该还没起床。不过如果他起床了，一定是瘫软地趴在邮局柜台上呢。商店里的邮局柜台。就在这条路中间。瑟智就住在它边上，他的房子紧靠着它待着。”

然而瑟智还没来得及像往常一样，以他特有的姿势趴在邮局柜台上。他正从报亭那边往回走，胳膊下面还夹着张报纸。格兰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不过他对舞蹈演员的职业动作太熟悉了，一眼就在乡村街道上认出了他。软塌塌的衣服套在那个看上去瘦削的身体上，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他憔悴的神情不禁让人觉得他身上的肌肉一定已经下垂，就像失去弹性的松紧带一样。格兰特一直都觉得不可思议，曾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女芭蕾舞演员抛来抛去的光鲜角色，怎么一离开舞台，就变得如此潦倒，像个手推车货郎。

他把车开到瑟智身边停了下来，和他打了招呼。

“拉托夫先生？”

“是我。”

“我是格兰特探长。我能和您说会儿话吗？”

“人人都能和我说话。”瑟智傲慢地说，“你怎么可能不行？”

“是关于莱斯利·塞尔的事儿。”

“啊，对了，他被淹死了，太好了。”

格兰特告诉他说话要慎重。

“啊，慎重！”瑟智一字一顿地说，“资产阶级的东西。”

“据我所知，您和塞尔吵过一架。”

“不是那么回事儿。”

“但是……”

“我把装满啤酒的杯子砸到他脸上去了，仅此而已。”

“您不觉得那是吵架？”

“当然不啦。吵架的两个人要在同一个层面，要平等，怎么说，在地位方面。没有人会和贱民吵架。要是我祖父在俄国那会儿，一定会用鞭子抽他。不过这里是英国，比较颓废，我只是拿啤酒泼泼他而已。至少是那么个意思。”

格兰特把这话告诉了玛塔，她说：“要是没有那个俄国的祖父，真不知道瑟智还能干什么。他父亲离开俄国的时候，他才三岁。他连一句俄语都不会说，还有半个那不勒斯血统，不过他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都和他俄国的祖父脱不了干系。”

“您会理解的。”格兰特耐心地说，“警察需要了解所有那些认识塞尔的人在周三晚上的行踪。”

“是吗？那得多无聊啊。生活真是不幸，警察的生活。行踪。太单调了，太没有技术含量了。”瑟智开始打旗语，他的两只胳膊像提线木偶一样笨拙地比画着执勤信号，“无聊，实在无聊。清晰，当然，却没有技巧可言。”

“周三晚上从九点开始您在哪里？”格兰特觉得若不直截了当地问他，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我在跳舞。”瑟智说。

“噢。在乡村礼堂里？”

瑟智看上去像是要昏倒了一样。

“你是想说我，我，瑟智·拉托夫在演话剧？”

“要不然您在哪里跳舞？”

“河边。”

“什么？”

“我新编了支芭蕾舞。春天的夜晚总是能带给我很多灵感。它们就像喷泉一样涌到我的心里。那里的氛围好得让我如痴如醉。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就是给这支舞配上雅致的小河流水音乐。开场的时候……”

“河的什么地方？”

“什么？”

“河的什么地方？

“我怎么知道？那里的气氛都一样。”

“好吧，您有从萨尔克特开始，沿着河岸朝上游或下游走动吗？”

“哦，去上游了，极有可能。”

“为什么是‘极有可能’？”

“我需要在宽敞平坦的地方跳舞。上游的河岸就是那样的。从村子往下游走，河岸陡峭不说，还种着烦人的根茎作物。根茎作物。又大又脏的东西。它们……”

“您能指认出自己周三晚上跳舞的地方吗？”

“指认？”

“把那地方指给我看。”

“怎么可能？我都不记得是在哪里。”

“您记不记得有什么人在那地方看到过您？”

“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

“印象深刻？”

“我时不时地绊倒草丛里谈情说爱的人，不过他们——怎么说呢，和房子是融为一体的。他们是场景，场景的一部分。不值得注意。”

“那么，您记不记得周三晚上，您是什么时候从河岸走的？”

“啊，是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

“流星滑落的时候。”

“那是几点？”

“我怎么知道？我讨厌流星。它们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过我觉得让我的芭蕾舞以流星落幕倒是还不错。你知道，像《玫瑰花魂》一样的芭蕾舞剧会让整个镇子的人都议论纷纷，让大家知道我还……”

“拉托夫先生，您猜莱斯利·塞尔是如何溺水的？”

“溺水？掉进去的呗，我觉得。太遗憾了。污染物。这河那么漂亮，应该为漂亮的事物而生，像奥菲莉亚、夏洛特还差不多。你觉得夏洛特的故事能改编成芭蕾舞剧吗？她从镜子中看到的一切？这是个好主意，对吧？”

格兰特放弃了。

他把车停在原地，沿着人行道走到了呼屋。呼屋正面是用平整的石头砌成的，突兀地矗立在村子里那一排粉色、白色和黄色的屋顶中间。这房子和其他村舍一样沿路而建，然而门前的三级石阶让屋子的一层比街道高出了不少。完全自然的高贵气质让它有种超凡脱俗的洒脱。格兰特拉了下亮铜色圆环里的维多利亚式门铃，不禁走神了一下，为那个负责修复这个地方的人，不管他是谁，祈福。他保全了房子的结构，却没有设法把它恢复原状，所以它看上去就像个老古董。从破旧不堪的骑马台到铜铃，几个世纪的故事都历历在目。显然，为了把房子修复成现在这样子，一定是花了大把的金钱。格兰特琢磨着，没准保全呼屋就足以证明托比·塔利斯存在的意义。

一名男仆来开了门，就像是从托比的剧作里走出来的一样。他站在门口，虽然谦逊有礼，却把门挡得严严实实的，俨然是个活路障。

“塔利斯先生午饭前不见任何客人。”他回答着格兰特的问话。“他早上一直在工作。下午两点才能接受报社采访。”他把手伸出去准备关门。

“我像报社的人吗？”格兰特尖锐地问。

“嗯，不，我不知道您是做什么的，先生。”

“你不会连名片盘都不愿意拿过来吧？”格兰特温和地说。

男仆顺从地转身，到大厅的黑橡木色柜子里取了个银托盘。

格兰特放了张名片到托盘里，他说：“请代我向塔利斯先生致敬，转告他，如果他能抽出三分钟和我见见面，我会不胜感激。”

“我会的，先生。”男仆目不斜视地说，甚至都没有扫一眼名片，“您可以进大厅里等一会儿吗？”

他消失在房子后面的一间屋子里，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门内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也听不到了。不过他很快走了回来。“格兰特探长，请这边走。塔利斯先生非常高兴能见您。”

格兰特发现，房子后面的屋子面朝一座大花园，花园倾斜而下，一直通向河岸。与他刚刚离开的乡村街道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这里是客厅，里面的家具陈设极其精美，格兰特只在博物馆里见到过。托比穿着件款式别致的晨衣，坐在一排银质咖啡器具后面。一个穿着更加别致便装的年轻人在他身后来回踱着步子，手里还紧紧地抓着一个笔记本。这个年轻人看上去虽然稚嫩却满怀热切之情。他手里崭新的笔记本，更像是显示地位的神器，而并非是手艺人的工具。

“您真谦虚，探长！”托比向他问了好。

“谦虚？”

“三分钟！连报社都要占用我十分钟呢。”

这原本应该是对格兰特的恭维，但是所达到的效果却是在提醒格兰特，托比是英语语言国家中接受采访最多的人，他的时间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和往常一样，托比做什么都有点“不着调”。

他向格兰特介绍了这个年轻人，他叫贾尔斯·魏尔伦，是自己的秘书。接着给格兰特倒了杯咖啡。格兰特说他来得真不是时候，请塔利斯先生边吃早餐边和他说话。托比当真这么做了。

“我正在调查莱斯利·塞尔失踪的案件。”格兰特说，“非常抱歉，不过我不得不打扰那些和塞尔原本不熟悉的人。我们得调查萨尔克特镇上所有知道塞尔的人，要他们尽量描述出周三晚上在做什么。”

“探长，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真的能获此殊荣。一直以来，我都渴望能被问及我在十三号的周三晚上九点半的时候在做什么，但是从来没有奢望它能变成现实。”

“现在，它实现了。我希望您能提供充分有利的不在场证据。”

“至少，这再简单不过了。在那个美丽的夜晚，我和贾尔斯一直在讨论第一场第二幕的剧情。《健行者》，探长，很有必要的讨论。我是个生意人。”

格兰特的目光从这个生意人这里转到贾尔斯身上，觉得只要能让托比高兴，他的这个年轻弟子没准都能承认是自己杀了人。提供不在场证据这种小事，根本就是他的日常工作内容。

“而且魏尔伦先生当然也同意这种说法。”格兰特说。

“是的，噢，是的，我当然同意。是的。”贾尔斯为了讨好托比，一下子多肯定了好几次。

“这的确是场悲剧，溺水这事儿。”托比抿着咖啡说，“这世界上的俊男靓女本就不多，我们真是损失不起啊。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讲，就和雪莱的人生一样。您知道牛津的雪莱纪念馆吗，探长？”

格兰特知道那个纪念馆，不过它让他想起煮过了头的鸡肉，不过他克制住了自己，没有说出口。托比也没打算要他回答什么。

“美好的事物，溺水无疑是离开这个世界最好的方式。”

“我亲眼见了那么多从河里打捞上来的尸体，我真的不敢苟同您的观点。”

托比抬起他的鱼鳞眼盯着格兰特说：“不要破坏我的幻想，探长。您比塞拉斯·威克利还要糟糕。塞拉斯总是直言不讳生活中的污秽所在。对了，您搜集塞拉斯的不在场证据了吗？”

“还没有。据我所知，他并不认识塞尔先生。”

“那也无法阻止塞拉斯。他要是用他的地方色彩来做这事儿，我一点儿都不奇怪。”

“地方色彩？”

“是的。在塞拉斯看来，乡村就是强奸、谋杀、乱伦、堕胎和自杀的污水坑。没准塞拉斯觉得萨尔克特圣玛丽镇是时候该按照他的想法生活了。您读过我们塞拉斯的作品吗，探长？”

“恐怕没有。”

“别道歉。这种品位需要慢慢培养。连他妻子都还没有培养出来呢，如果所有的报道是真的的话。不过话说回来，可怜的女人，她整天忙着给孩子喂奶，受尽煎熬，哪有时间去考虑这种抽象的东西。似乎没有人告诉她她其实是可以避孕的。当然，塞拉斯对‘繁衍’有种情结。他觉得女人最重要的功能就是生孩子。女人该多伤心啊，您不觉得吗，拿她们和兔子比，到头来，还是觉得她们万般不是。生活，繁衍于丑恶之中。这就是塞拉斯看到的世界。他厌恶美丽，美丽对他而言是种冒犯，他必须把它捣碎，再让它重新繁衍。他非常看重这一点。当然，他只是有点疯狂，可怜的家伙，不过这种疯狂倒是有利可图，所以没有必要为它痛哭流涕。成功生活的秘诀之一，就是知道如何能疯狂到有利可图。”

格兰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托比平时的说话风格，还是他故意要把他支到塞拉斯·威克利那里去。当一个人的个性展露无疑的时候，就像托比·塔利斯现在这样，很难判断这种展露中有多少成分是因为自我保护，又有多少成分是为了炫耀。

“您周三晚上根本没有见过塞尔是吗？”他说。

没有，托比没有见过他。他晚饭前的确去过酒吧，但是晚饭后没有。

“我无意干扰您的工作，探长，不过在我看来，这桩简单的溺水案根本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为什么是溺水？”

“为什么不是？”

“我们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塞尔溺亡，不过却有些确凿的证据显示他并没有溺亡。”

“他没有？您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没有溺亡？”

“河里已经被打捞个遍了。”

“哦，那个啊！”

“塔利斯先生，我们现在在调查的是周三晚上在萨尔克特圣玛丽镇的那个人的失踪。”

“您真该去见见牧师，探长。他一定有办法帮您。”

“什么办法？”

“亲爱的牧师觉得塞尔从来没有真正来过这里。他觉得塞尔只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他的玩笑开完之后就消失了，可以说，是能量耗尽了。”

“很有意思。”

“我想您从来没有见过塞尔，探长？”

“哦，不。我见过他。”

托比大吃一惊，倒把格兰特给逗乐了。

“这个恶魔在来萨尔克特之前，刚刚参加了布鲁姆伯利的派对。”他说。

“我亲爱的探长，您一定要见见牧师。他对鬼神学的研究意义非凡。”

“您为什么问我见没见过塞尔？”

“因为他是人们能想象到的最完美的恶魔化身。”

“他英俊的外貌，您是说？”

“仅仅是英俊的外貌？”托比问道，半是盘问半是质疑。

“不。”格兰特说，“不是。”

“您会不会觉得塞尔是坏人？”托比一时忘了装腔作势，说话突然自然起来。

“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

“啊，我啊。”托比又端起架子，嘲讽地叹了口气，“谨慎的官僚派。我这余生也没什么期望了，探长，不过还是特别想知道莱斯利·塞尔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我能找出原因，一定不做谨慎的官僚派，会把实情告诉您的。”格兰特说着，站起来准备离开。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了望五彩斑斓的花园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

“这里曾经可能是栋乡村豪宅，不论离哪儿都只有几英里的距离。”他说。

托比说这就是呼屋的魅力之一，不过当然，大多数沿河而建的村舍都有花园通向河岸，然而大部分花园都被改建成菜园之类的东西了。呼屋的花园里仍然覆盖着成片的草地和树木，因此显得十分宽敞。

“河流成了天然的分界线，然而并没有打破这里的景致。有好有坏，这河。”

“有蚊子？”

“不是。它时不时地想冲进屋子里来。大概六年左右会成功一次。去年冬天，我的看门人一早醒来，发现我的船顶在了他卧室的窗户上。”

“您有条船？”

“就是个道具。像艘平底船，夏天的午后躺在里面非常舒服。”

格兰特感谢他帮了这么大忙，并再一次为打扰到他吃早餐而道了歉，然后便离开了。托比有意带他参观一下呼屋，不过格兰特婉言拒绝了。一来他还有工作要做。二来他已经在报纸里见过呼屋的照片，知道里面大概的情况。三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让托比·塔利斯这样世故的家伙带他参观这座世界上最精美的工艺品。

12

威克利住在一座小屋里，这座小屋坐落在小巷深处，小巷通往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或者说，这条小巷就是河流开始流淌的地方。小巷，从与田地交接的地方开始，沿着村庄的后边往右延伸，然后又绕回村里的街道。这里完全形成了当地的一角。塞拉斯·威克利的房子就是田地前的最后一栋。当格兰特端着警察的架势往那边飞奔的时候，却发现这房子异常破落。他很吃惊，一方面是因为威克利是一名畅销书作家，完全有能力买得起比这更漂亮的房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看不到一丝房屋的主人设法美化这幢小屋的痕迹，不像其他屋主，用心给房子刷洗干净并上漆，使得萨尔克特圣玛丽镇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房子的窗台上没有绿色植物，也没有精致的窗帘。整座房子散发出贫民窟的气息，与周边的景致格格不入。

房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婴幼儿的啼哭声，融入在这个柔和晴朗的早晨。门廊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脏水，里面的肥皂泡一个接一个缓缓破灭。地上躺着一只又脏又破的毛绒玩具，已经辨别不出是什么动物。前面的房间里此刻空无一人，格兰特站在那里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几乎没怎么装修也出奇地脏乱，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小孩的哭声不断从里间传来，格兰特大声敲着门。当他敲第二次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搁那儿就行了，谢谢。”他又敲了第三次并喊了一声，那女人便从暗处走出来，走近格兰特并上下打量着他。

“您是威克利太太吗？”格兰特有些没把握地问道。

“是的，我就是威克利太太。”

她曾经一定是个美人儿。漂亮、聪明而且独立。格兰特记得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威克利娶了一位小学教师。她穿着印花布便袍，外面罩着麻布围裙。脚上穿着一双便于女人做家务的那种鞋子。她甚至懒得穿上袜子，鞋子在光脚背上留下了污痕。她的头发没有烫过，被她在脑后盘成了一个紧实的髻，前面几缕碎发由于太短而散落在脸颊两旁。她的脸很长，看上去很疲惫。

格兰特说想见见她丈夫。

“哦。”她缓缓地应着，似乎她的思绪仍旧在啼哭的孩子身上，“很抱歉，家里乱糟糟的。”她茫然地说道，“村里的用人今天没来。她经常这样，来不来全看她心情，加上这些孩子又难缠——我觉得上午不能打扰我的丈夫。”格兰特心想，难道她觉得孩子的哭闹声就不会打扰到她丈夫了？

“您知道的，他早上要写作。”

“我理解，但是如果您把我的名片拿给他看，我想他会见我的。”

“您是出版社的人吗？”

“不，我是……”

“我觉得最好还是等一等，不要打扰到他。他可以在天鹅酒吧见您，对吧？也许午餐前就可以。”

“不，恐怕我现在就得见见他。你瞧，这是件要紧事……”

“确保他不被打扰很重要。如果他的思绪被打断了，他就很难再找回来。他写得很慢，很仔细。我的意思是说，他有时候一天就只写了一段，所以您看……”

“威克利太太，”格兰特很直率地说，“请把这张名片交给您丈夫，并转告他我现在就要见他，不论他手头上有什么事。”

她站在那儿，手里夹着那张名片，看都不看一眼，显然在努力尝试找个理由来说服他。格兰特突然意识到，她不敢把那张名片交给她丈夫，不敢打扰他。

为了帮她壮胆，格兰特便说孩子已经这么吵闹了，现在去找他也算不上打扰。她丈夫现在也很难集中精力。

“哦，他不在这里写作，”她说道，“我是说，他不在这屋子里写作，他在花园的尽头有一处自己的小屋子。”

格兰特从她手里拿回名片，坚定地说：“威克利太太，您能带我去吗？”

她木讷地领着他穿过昏暗的厨房，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张开双腿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另一个婴儿坐在摇篮车里哇哇大哭。屋外，花园里阳光明媚，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正站在卵石路上朝着厕所的木门扔石子。这无聊的玩耍倒制造出了令他满意的噪声。

“别闹了，弗莱迪。”她不禁呵斥了一声，而弗莱迪则继续不自觉地往木门上扔石子。

后花园沿着小巷后面伸展。呈长条形，在小路尽头，距离房子很远的地方，是一个小木屋。她指着这个小木屋说：“也许您可以直接走过去作自我介绍，好吗？孩子们就要放学回来吃午饭了，而我还没准备好。”

“孩子们？”格兰特问道。

“是啊，三个最大的孩子。如果您不介意，我要走了。”

“当然不介意。“格兰特说道。而事实是，还真没什么事比在这个上午打扰伟大的塞拉斯·威克利让他这么高兴，当然他忍住没告诉威克利太太。

他敲了两次小屋的门——这是一间整洁的小屋——没人回应，他就自己开了门。

塞拉斯·威克利正伏在桌上写作，他回过身来，说道：“你竟敢擅自进入我的……”当他看到格兰特的时候，话说一半又止住了。很显然，他以为打扰他写作的人是他妻子。

“你是谁？”他非常无礼地问，“如果你是记者，你会发现这样硬闯是没有用的。这是私宅，你这是非法入侵。”

“我是苏格兰场的格兰特探长。”格兰特说，并观察着这话引起的反应。

片刻之后，塞拉斯·威克利才收回下巴，从惊愕中缓过来，问：“您找我有事？”他刻意逞强却显得毫无底气。

格兰特说他是按例来这里调查关于莱斯利·塞尔失踪一案，以及所有与塞尔相识的人。与此同时，他另一半心思却集中在威克利的手稿上。手稿上的墨迹已经干了而且颜色很深。那是昨天的墨迹。威克利整个上午没有写下任何一行字，而现在已经过了中午。一提到塞尔，威克利就开始了对那些富有的业余写作者轻蔑的谩骂。格兰特看了看威克利整个早上的工作成果，以及他的收入，觉得这样的谩骂是很不合理的。他打断了他的话，然后问他星期三晚上在做什么。

“要是我选择不告诉您呢？”

“我会把您拒绝告诉我的这事记下来然后离开。”

威克利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于是开始喃喃自语自己被一个警察纠缠这事。

“我所做的，”格兰特说道，“是要求你作为一个公民，应该配合调查。正如我刚才所说，您也有权利拒绝配合。”

塞拉斯只得很不情愿地说他星期三晚饭后就一直在写作。

“有证人吗？”格兰特不加修饰地直接问道。

“当然是我的妻子了。”

“她在这儿陪着你吗？”

“当然不，她在家里。”

“您一个人在这儿？”

“是的。”

“谢谢配合。早安。”格兰特说着，便走出了小木屋并砰地一声关上门。

这个清晨异常清新柔和。婴儿的吐奶，晾晒在房子周遭的抹布散发出阵阵馊味，然而这味道与充斥于塞拉斯写作的地方那种尖酸刻薄的味道相去甚远。当格兰特走回那座房子时，他突然想起那部英文“杰作”灵感的来源竟是出自威克利那种不悦和烦躁的心情。但是这种想法并没有平复他焦躁的心。他避开了那座令他不悦的房子。里面充斥着嘈杂的锅碗瓢盆声，表明女主人此刻正在忙碌着。他忍不住觉得这就是一曲嘈杂的合奏曲。于是他走向房子一侧来到前门，弗莱迪也在那儿。

“嗨，弗莱迪。”他说道，为这个倍感无聊的小孩感到遗憾。

“嗨。”弗莱迪面无表情地回应道。

“难道就没有比往门上丢石头更有趣的游戏了吗？”

“没有。”弗莱迪说。

“如果你四处看一下，你真的不能找到吗？”

“不能。”弗莱迪冷冷地说道。

格兰特站在那儿，注视着弗莱迪。

“弗莱迪，你真像你的爸爸。”他说道，然后就走回他停车的那条巷子。

那个星期三的晚上，莱斯利·塞尔就在这条小巷上走着，在村里的街头跟他的朋友道别。他经过威克利的小屋，通过一座阶梯走到第一片田地。那片田地位于村庄和河床之间。

至少是个人都会这么推理他是这样走的。

他本来可以沿着后巷一直走，然后再次回到村里的街道。但是如果这样的话，村里的街道上肯定会留下脚印，而且他在村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一定是走进了昏暗的小巷，然后便消失了。

塔利斯说塞尔斯·威克利有点疯狂。但是塞尔斯·威克利给格兰特的印象并非一个疯狂的人。应该说他可能是个施虐狂。或者说他更有可能是一个自大狂。性格扭曲，虚荣自负。但实际上他不是一个疯狂的人。

也许一个精神病学家会有不同的看法？

英国最有名的一位精神病学家曾对他说过，写一本书就是放空自己。（此前有人说过同样的话，只不过是用一种更加俏皮简洁的方式。但此时他想不起来是谁说过这话）那个精神病学家说，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潜意识地暴露自己。格兰特不禁猜想，如果这个精神病学家听了塞尔斯·威克利的任何一句恶语后，会做出什么样的论断？他会觉得这是一个聪明的人，还是一个自负心膨胀的人？又或是这是他做出疯狂之举后的忏悔？

他思考了一会儿，想着回去天鹅酒吧，在那儿给威科姆警察局打个电话，但是此刻天鹅酒吧必定很多人，他不宜在电话里说这么机密的事情。于是他决定回威科姆并在那儿吃午餐。他可以在罗杰斯督察空闲的时候去找他，顺便获取从总部来的情报。

到威科姆之后，格兰特发现局里的高级警官都准备安安静静地过周末了，而那些级别低一些的警员则准备在周末热闹热闹。罗杰斯话很少，也没什么可向格兰特报告的——他向来都不是一个健谈的人。他说塞尔的失踪已经成为整个威科姆热议的话题了。现在各大晨报都将这事刊登上报了。但是关于他的消息还没人提供线索。

“甚至连个来认罪的‘傻冒’都没有。”他干巴巴地说。

“嗯，很不错的转变。”格兰特说道。

“这个人会出现的，他会出现的。”罗杰斯顺着说道，并邀请格兰特去他家吃饭。

但格兰特选择在白鹿旅馆吃饭。

他坐在白鹿旅馆的餐厅里。这里的食物简简单单，但分量很足。厨房里收音机的音乐戛然而止，接着，播音员温文尔雅的声音在嘈杂的厨房里响起。

“在播放新闻之前，先播放一条来自警方的消息。如果有人在奥弗晒一条连通威科姆和克罗姆的路上或者附近让一个年轻人搭过便车，请联系苏格兰场警官……”

“怀特霍尔，电话1212。”厨房里的员工欢快地高呼道。

紧接着厨房里一群员工都在用尖锐的声音讨论这个最近的新闻。

格兰特来不及细细品尝，草草地吃完美味的卷形布丁，便走出饭馆，再次踏进落日的余晖中。街道上，上午还挤满了周六购物的人，此时已经消散，商店也都关门了。他将车开出镇里，满怀希望自己能再次去钓鱼。他为何要选择这份职业，以至于他甚至不能享受一个周六下午的假期呢？全世界有一半的人都能在周六得空坐下来，享受午后的阳光，但他却只能到处瞎逛问问题，甚至都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格兰特精神萎靡地开车回萨尔克特圣玛丽镇。只有多拉·西吉斯才使他精神稍微振奋一点儿。他在那条长直的枯燥无味的篱笆巷里接多拉。这条巷约一英里长，与镇外那条河平行。他看到远处有一个年轻人提着一个工具箱，步履沉重缓慢，正竖起大拇指请求搭顺风车。但当他把车开近、放慢车速的时候，却发现是一个穿着粗布工作服的女孩，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她对他莞尔一笑然后说道：“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为了买今晚舞会的凉鞋而错过了公车。”

“哦。”格兰特盯着那个明显已经装不进满溢的袋子里的那个包裹看，“水晶鞋吗？”

“不是我的。”她说道，“砰”地一声关上她身后的车门，然后惬意地坐下，“灰姑娘的故事跟我不沾边。并且，您也知道，这也根本不是一双水晶鞋，它是毛皮的，法国的货色。我们在学校知道这个。”

格兰特私底下猜想这个年代的年轻人究竟有没有幻想的乐趣。一个没有乐趣的世界将会是怎样的？或者那种他所认为很重要的奇特幻想早已经充斥于现代孩子生活的地方，这种奇特的幻想体现在他们早期的自得其乐。这种想法让他的心情大好。

至少现在的孩子思维敏捷。他猜想他们是从电影上学到的。他们通常是那种一便士或两便士普通座上的常客，通常很快就能看懂电影的情节，而前排的人还在摸索着。这个孩子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领会到了他说的话。

她是个快乐的孩子。即使已经工作了一周，还在周六这个假期中错过了公交，她却仍旧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事情。她说她的名字叫多拉·西吉斯，在一家洗衣店工作。她有个男朋友，他在萨尔克特一家汽车修理厂工作。等他升职后，他们就结婚。如果一切都如预想中进行，他们的婚礼将会在圣诞节那天举行。

许久以后，格兰特送给多拉·西吉斯一盒巧克力，作为她在无意中帮助了他的礼物。他发自内心希望这盒巧克力不会引发她那位圣诞节肯定会升职的男朋友的误会。

“您是个商人吗？”她突然问道。她已经讲完了自己的故事。

“不，”格兰特说道，“我是个警察。”

“继续编！”她说道。然后她突然想到他很有可能说的是实话，便仔细看了车内一眼。“喔！”她长吁道，“您一定是个警察。”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格兰特好奇地问。

“车里擦洗得很干净整洁。”她说道，“只有消防员和警察才有这种空闲时间来把车子保持得这么整洁。警察不是不能让人搭顺风车的吗？”

“你说的是邮局，是吧？这里就是萨尔克特镇了。你住在哪儿？”

“前面有野樱桃树的那座小屋。我的警察先生，我没法告诉您我有多高兴，不用徒步走那四英里路。您是开车出来兜风的吗？”

“不是。”格兰特说道，并问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您穿着便服之类的，让我觉得你应该是放假一天，度过属于自己的一天。同所有美国警察一样，有件事是您应有的。”

“是什么？”格兰特在前面有野樱桃树的屋子对面停下来。

“一路开车一路鸣警笛。”

“这是不被允许的。”格兰特说道。

“我一直都很想跟在警笛后面，看着人们四处疏散。”

“别忘了你的鞋子。”格兰特指着她遗留在车内的包裹，毫不留情地说。

“哦，天啊，不，谢谢！千谢万谢。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说任何警察一句坏话。”

她朝着小屋的方向跑去，又停下来朝他挥挥手，然后便消失了。

格兰特又开车回镇里去找人问话了。

13

格兰特六点四十五分走进磨坊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在用一个网状小筛子把萨尔克特圣玛丽镇过滤了一遍，而筛子中却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他本来在英国过着那种很典型的精细生活，也相当富有，但对委托给他的这件案子现在却毫无进展。

玛塔用她那低沉柔和的声音向格兰特问好，这使格兰特感到很祥和，精神为之振奋。

磨坊屋的客厅位于水上，白天，那些家具的倒影在水下摇曳的灯光中闪烁。水中那些灯光是绿色的。但今晚玛塔将窗帘拉上与落日的余晖隔绝，并关掉那些河灯。她为格兰特提供了一个温暖舒心的庇护所。格兰特此时又累又困惑，对她所做的一切很感激。

“我很庆幸失踪的人不是沃尔特。”她边说边以她最喜欢的一个姿势将格兰特引到椅子上，然后开始倒雪莉酒。

“庆幸？”格兰特问道。他记得玛塔对沃尔特颇有看法。

“如果失踪的人是沃尔特，我将会成为嫌疑人，而不是他的一个隐秘伙伴。”

格兰特觉得玛塔作为一个隐秘伙伴，就跟熟睡中的狗差不多。

“就好像我能置身事外看看事情的进展如何。你还好吧，亲爱的？”

“我现在很困惑。”格兰特粗暴地回答。然而玛塔却轻松地应对过来。

“你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你又累又饿，还可能是因为你消化不良，不管怎么说，你在白鹿旅馆吃过两天饭。我会把这瓶雪莉酒留给你。我要下楼去拿瓶啤酒。地窖下有冰冻的摩泽尔白葡萄酒。厨房就在这个房间下面，而地窖在厨房下面。那些酒就像自来水一样凉。哦，亲爱的，我发誓我今天不会再提到自来水了。我拉上窗帘以与河流隔绝。我对河流没有过去那么痴迷了。或许当我们喝完摩泽尔白葡萄酒后，感觉就会好很多。等我把酒从地窖里带上来，会给你做一个煎蛋卷。然后我们就可以坐下来，放松一会儿，你的胃口也会变好。如果你觉得雪莉酒不够烈，橱柜上面还有缇欧佩佩。但对我来说，这东西太言过其实了。”

她走之后，格兰特很赞赏她，因为她虽然满脑子疑问，却没有烦扰他。她是这样一种女人，不仅懂得享受美食和美酒，而且先天拥有察言观色的能力，其中有一半是出于心善。作为来自她那个国家的人，她有这么多的优点，他真是意想不到。

格兰特在灯光下后仰着，双脚放在发出“吱呀”声的木桌上，开始休息。这里温暖而安静。河水没在唱着欢快的歌：拉什莫尔是一条安静的河流。四周悄无声息，除了火盆里火花的声音。对面的沙发上有一份报纸，沙发后面是一个书架。但他太累了，不想去取那些报纸或书来读。格兰特的手肘靠在书架上，上面摆满了工具书。他优哉游哉地浏览着那些书的标题，直到目光停留在一本伦敦通讯录上。那些熟悉的卷册使他的思绪开始放飞。今晚他跟苏格兰场的人谈话的时候，他们告诉他塞尔的表妹甚至都没有联系他们，对此他们并不感到吃惊。这个消息在那天早晨就已经扩散开了。那个画家表妹可能就住在锡利群岛到坎伯兰农场那段路之间。她也许根本就不读报纸，又或者她可能对她表哥的命运漠不关心。毕竟塞尔曾说过他们表兄妹形同陌路。

但格兰特仍旧想跟了解塞尔背景的人谈一下。或者只是知道一点点他的背景的人都可以。他伸手拿了那本首字母为‘S’的通讯录，抱着侥幸的心理打开那本通讯录，希望塞尔的表妹也住在伦敦，而她爸爸跟塞尔的爸爸刚好是兄弟。他注意到通讯录上有一位塞尔小姐，她住在霍利街道。霍利街道位于汉普斯特，那里是艺术家的天堂。他心血来潮，拿起电话拨了伦敦的号码。

“线路延迟一个小时，我待会儿会跟您联系。”一个趾高气扬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过来。

“我有优先权的。”说着便表明了他的身份。

“哦。”电话另一端那个声音有些失望，但是显然懂得游戏规则，“哦，既然如此，我会看看我能做些什么。”

“刚好相反，”格兰特说道，“我会看看你能做些什么。”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把电话簿放回原来的地方，然后抽出一本《演员饰演表》，边等边看。他看到一些人的名字，觉得自己真是老了。有很多他从未听说过的男女演员现在已经声名大噪。而那些他熟悉的演员也成为昨日黄花。他开始寻找那些他听说过的演员，就像很多人在一本自传的索引里找人名一样。托比·塔利斯，是悉尼·塔利斯和玛莎（斯贝克）的儿子。想到像托比·塔利斯这样享誉全国的演员也是以普通人的方式来到这个世上的，他觉得不可思议。格兰特注意到，托比早期作为一个演员的生平被概括如下：“曾经是一名演员。”格兰特知道托比以前的同事甚至会否定托比是个演员。另外，回忆起今早的事，格兰特又觉得他自己整个人生就是在“演戏”。他为自己创造了一个角色，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在演绎那个角色。

同样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玛格丽特·梅里厄姆（杰弗里·梅里厄姆和布伦达·马特森的女儿），她给人一种娇弱少女的感觉，但实际上本人要老很多，这简直让人难以相信。如果她还活着，她那种娇弱的少女形象一定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弱，她打动公众的那种魅力也会随之下降。毫无疑问，玛塔也曾经说过，如果玛格丽特能再多活十年，她的讣告怎么都能在封底的广告里有一席之地。玛塔（英国皇家外科医学院和伦敦皇家内科医学院会员维斯·派斯特拉特和他的妻子安妮·哈洛德的女儿）自然出身正统。她在最好的学校接受最好的教育，然后靠着父母的关系直接登上舞台，就像其他受过良好教育的前辈一样。格兰特希望在这本书的下一版，或者说最多在下个版本，玛塔后面的名字会跟着“英帝国女勋爵士”这个名号，这样就能给维斯·派斯特拉特和他的妻子安妮些许安慰，毕竟他们在二十五年前曾被他们的女儿愚弄过。

他还沉浸在这本有趣的书里，这时候电话响了。

“您打去伦敦的电话通了，请说话。”电话另一端那个声音说道。

“您好。”格兰特说道，“我想找塞尔小姐。”

“我是塞尔小姐。”电话那端那个声音听上去很愉快。那个接线员办事还算有效率。

“塞尔小姐，真的很抱歉打扰您。但是您有没有一个表哥刚好叫莱斯利·塞尔？”

“有的。但如果他是跟您借了钱，您以为我会帮他还债，那您就是在浪费您的时间。”

“哦，不，不是这样的事。您的表哥在乡村跟他的朋友聚会的时候失踪了。我们希望您能帮我们找到他。我的名字叫格兰特。我是个探长——苏格兰场的探长。”

“哦。”电话那端那个声音说道，她陷入了沉思，但是很明显对此事并不感到吃惊，“好吧，但我不觉得我能帮到您。莱斯利和我从不联系。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

“如果我能过去您那里谈一下有关他的事，您就已经帮到我了。明天中午我再打电话过去的话，您在家吗？”

“明天中午我要去伯特音乐厅听音乐会。”

“哦，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会尽量在午饭前打给你。”

“您果然很适合做警察。”她说道。

“罪犯们可不这么想。”他说道。

“我觉得把犯人捉拿归案是苏格兰场的最终目标，这是对的。探长，我不去听音乐会了，反正这个音乐会也不怎么样。”

“如果我打电话过去您会在家？”

“是的，我会在这儿。”

“您真友善。”

“那个徒有虚名的摄影师离开的时候没把别人的财物带走吧？”

“不，哦，没有。他只是失踪了。”

她冷哼了一声。很明显不管明天塞尔小姐会告诉他些什么，她都不会隐瞒事实，也不会编一些虚假的故事。

格兰特挂上电话的时候，玛塔跟在一个男孩后面，那男孩抱着一堆柴来添火。男孩把柴整整齐齐地码在火炉旁，用一种充满敬畏的眼神看着格兰特。

“汤米有些话想问你。”玛塔说道，“他知道你是个探长。”

“什么事呢，汤米？”

“您可以把您的左轮手枪给我看下吗，先生？”

“如果我有随身携带的话我一定会给你看的。但我恐怕把它放在苏格兰场的抽屉里面了。”

汤米看上去极为伤心。“我以为您总是把它带在身上，就像美国警察一样。您会开枪，对吧，先生？”

“哦，是的。”格兰特说道，试图缓解男孩那明显的恐惧心理，“我跟你说，下次你来伦敦，你可以来苏格兰场，我会把我的左轮手枪给你看。”

“我能去苏格兰场吗？哦，谢谢，非常感谢您。那真是太好了。”

男孩礼貌地道了晚安之后就神采奕奕地走了。

“父母们竟然以为不给男孩们玩具士兵，就能阻止他们对致命武器的喜爱。”玛塔边把煎蛋卷端到桌子上边说道，“过来吃吧。”

“我欠你一通电话费，刚才打长途电话去伦敦了。”

“我以为你是来休息的。”

“确实是，但是我有一个想法。而且这想法能让我从接手这个案子以来迈出第一步。”

“很好。”她说道，“现在你应该很开心，你的胃口也能恢复正常了。”

火炉旁放置着一张小圆桌。桌上用蜡烛点缀着并起到添加乐趣的作用。他们在一种舒适静谧的氛围中吃着东西。斯拉普夫人端着鸡肉出现了，在作了自我介绍之后开始喋喋不休地向格兰特表达谢意，感谢他邀请了汤米。在那之后，又恢复了安静。他们边喝咖啡边聊起塞拉斯·威克利以及发生在那条小巷上的怪事。

“塞拉斯总是为自己的‘工人阶级’身份感到自豪，不管那意味着什么。他的孩子将来也比他好不了多少。他读小学的时候就是个讨厌鬼了。你会觉得他是从牛津大学创立时起就在那儿上学了。他就是那种典型的愤世嫉俗者。”

“但是他赚了那么多钱，都用到哪儿去了呢？”

“天知道。也许他把钱埋在他住的那个小木屋地下。他从不允许别人进入那个小木屋。”

“我今早去拜访他了。”

“艾伦！你真聪明！里面都有些啥？”

“一个有名的作家，没写多少东西。”

“我希望他是在呕心沥血写作。你知道的，他没有多少想象力。我是说，他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所以他书里的情节，还有人物应对突发状况的方式都是陈词滥调。他的书之所以畅销是因为书里体现出来的‘质朴’和‘威力’。上帝保佑我们。让我们把桌子往火炉那边挪一点儿吧。”

她打开壁橱，然后模仿在火车站台旁卖东西的那些小男孩说话的口吻说道：“有苏格兰威士忌利口酒、本尼狄克丁甜酒、意大利产黄色利口酒、金万利、波尔斯、斯力伏维茨酒、阿马尼亚克酒、法国白兰地、菜吉亚、香旱芹白酒，各种口味的法国糖浆，还有斯拉普夫人的姜汁柠檬葡萄水！”

“你的目的是想从刑事调查部套出官方机密吗？”

“不，亲爱的，我是想给你的味蕾多添些享受罢了。你是我认识的人里为数不多的懂得品酒的人。”

她把装斯力伏维茨酒和利口酒的酒杯放在托盘上，纤长的双腿在沙发上摆了个她觉得舒服的姿势。

“现在告诉我吧。”她说道。

“但我无可奉告。”他明言。

“我不是指告诉我机密的事，我是说你可以向我倾诉。把我当作你的妻子——虽然上帝不允许我们这样做——或你的听众就好了。比如，你觉得那个可怜的呆头呆脑的沃尔特·惠特莫有胆去给那个叫作塞尔的男孩当头一棒吗？”

“是啊，我觉得他不会。威廉姆斯警长觉得别人把他推水里还差不多，我同意他的看法。”

“说他什么？”

格兰特解释了一下。玛塔说道：“威廉姆斯警长说得对极了！差不多到了沃尔特离开的时候了。”

“如果这件事没有澄清，他自己可能会离开的。”

“是的，我猜他现在一定很难熬，可怜的小笨蛋。小乡镇的流言蜚语足以置人于死地。顺便问一下，待会儿你就要跟警察局提交线索了，你有什么思路吗？我听到钟响了，现在是一点。”

“不用，六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我已经跟苏格兰场联系过了。我给了他们这个号码，接下来两个小时他们会联系我。我希望你不会介意。”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坐了顺风车。”

“因为如果他不在河里，他一定在远离河的别处。”

“他主动离开了？可是这样做很奇怪。”

“他可能是失忆了。总共有五种可能性。”

“五种？”

“星期三晚上塞尔沿着那条小路走下去，那时候他既健康又清醒。但是自那以后，他就不在附近了。有如下可能性：第一，他失足落水溺亡；第二，他被谋杀了，然后被丢进河里；第三，由于某种原因他自己离开了；第四，他四处乱走，因为他忘了自己是谁，要去哪里；第五，他被绑架了。

“绑架！”

“我们对他在美国的生活一无所知，所以必须考虑那种情况。他有可能来到这个国家只是想要逃避原来的国家。我得等拿到另一个国家传来的关于他的书面报告才能知道情况。——如果到时候！告诉我，你觉得塞尔怎么样？”

“哪方面？”

“比如，你觉不觉得他是个爱搞恶作剧的人？”

“不是。”

“是的，莉兹·贾罗柏也反对这种说法。她说他是不会开这种玩笑的。你印象中他跟莉兹·贾罗柏的关系怎样？你有没有一起去吃晚餐？”

“他们的关系好到足以让沃尔特嫉妒。”

“真的吗？”

“莱斯利和莉兹在一起很开心。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就是天生一对。但是沃尔特和莉兹不会这样。我觉得沃尔特并不了解莉兹，但莱斯利就很了解她。”

“你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对他有好感吗？那天晚饭后，你把他带回这里了？”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但我对他的喜欢有所保留。”

“哪种保留？”

“很难说得清。我的眼睛简直离不开他，但是现实中他却从未能够打动我。这听上去很疯狂，对吧？”

“你是说他某方面很虚假吗？”

“也不是。很明显，他对自己身份的说法是真的。不管怎么说，我们的伊斯顿迪克森小姐能够为此做证，你可能已经知道了。”

“是的，我下午跟伊斯顿迪克森小姐聊过他。她有他的照片，这已经能证实了。那晚你把塞尔带回来之后，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都是些琐碎事。聊他拍过的人，我们共同遇到过的人，他想见的人。我们用很长时间谈论我们共同喜爱的丹妮·明斯文基，也花了很长时间激烈地争辩过玛格丽特·梅里厄姆这个人。像其他人一样，他觉得玛格丽特是个天才，听不进去任何对她的负面评价。我对他很懊恼，就告诉他一些关于玛格丽特的真实情况。过后我觉得很羞耻，就这样毁灭一个孩子的‘偶像’是很卑鄙的一件事。”

“我希望这是为他好。他已经到了一定年龄了，应该知道一些生活的真相。”

“我听说你今天一直在搜集不在场的证据。”

“你从哪儿听说的？”

“跟听说其他事情一样。从斯拉普夫人那儿听说的。谁是那不幸之人，没有不在场证据？”

“实际上整个村的人都没有，包括伊斯顿迪克森小姐。”

“我们的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完蛋’了。还有谁呢？”

“拉维妮娅·菲奇小姐。”

“亲爱的拉维妮娅。”玛塔说道。当她想到拉维妮娅·菲奇在谋杀嫌疑犯名单上的时候她不禁笑出声。

“莉兹·贾罗柏？”

“可怜的莉兹这段时间一定因为这件事很不愉快。我觉得她可能在跟这个男孩谈恋爱。”

“贾罗柏夫人？”

玛塔停下来想了一下。“你知道吗？我没法排除这个女人的嫌疑。她可能犯案后还能面不改色，因为她说服自己相信这样做是对的。她事后还会去教堂请求上帝庇佑她。”

“托比·塔利斯呢？”

“不，我不这样认为。托比会寻找另一种方法来以牙还牙。对托比来说，有其他方法既能让他不冒那么大险又能让他满意的。托比非常擅长报小仇。我觉得他还不至于要去谋杀别人。”

“塞拉斯·威克利？”

“我想下。我想下。是的，我觉得塞拉斯可能会杀人。尤其是当他正在杜撰的书刚好进行得不太顺利的时候。你知道的，写书是塞拉斯宣泄愤恨的一种方式。如果思路堵塞了，他可能会杀人的，杀那些在他看来有钱、貌美，且不该那么幸运的人。”

“你觉得威克利疯了吗？”

“哦，是的。虽然不是百分百肯定，但他肯定精神有点失常。顺便问一下，有谣言说沃尔特和那个叫塞尔的男孩曾吵架过，是不是真的？”

“惠特莫否认那是吵架，他说只是发生了‘口角’。”

“所以他们之间有过不愉快？”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有证据可以证明。短暂的不愉快就像坏心情一样。男人会在某个夜晚在酒吧因为一些问题闹很大的分歧，但是不会对彼此产生根深蒂固的仇视。”

“哦，你在说胡话呢。他们之间当然会有不愉快。我们也知道是什么原因。是关于莉兹。”

“这跟四维空间没有联系，我说不好。”格兰特边说边嘲笑她急于下论断，“惠特莫说塞尔很‘令人恼火’。怎么样，你分析得那么有力，你说说他哪方面‘令人恼火’？”

“他很有可能告诉沃尔特他不懂得欣赏莉兹。如果沃尔特再不改正的话他将从他身边夺走莉兹。还说如果沃尔特认为他做不到，他可以打包票，再过一个星期也就是下个周二，他就会让莉兹打包并且跟着他走。他甚至会赌上五英镑证明他说的是对的。沃尔特还气冲冲地厉声说道，在这个国家我们不为谁能赢得女人的好感而打赌，至少一个绅士是不会这样做。押五英镑在莉兹身上这样是很侮辱人的（沃尔特毫无幽默感，他之所以能在广播里大加肆虐，受到那些视乡村为瘟疫加以躲避，即使看到一只鹪鹩也不知为何物的老太太们的喜爱，也正是这个原因）。莱斯利可能会说如果他觉得五英镑太少的话，他可以赌十块钱。因为如果莉兹已经和像沃尔特这种老古板订婚近一年了，也到了改变的时候了。十块钱就当作是加注。然后沃尔特起身离开，‘砰’地一声关上门。”

“你怎么知道他重重地关上门的？”

“亲爱的，这时候奥弗晒每个人都知道他重重地摔门这事儿了。这就是沃尔特成为头号嫌疑人的原因。顺便问一下，你的缺乏不在场证据的名单上就这些人了吗？”

“不，还有瑟智·拉托夫。”

“哦，瑟智那时候在做什么？”

“他在黑暗的河边那片草地上跳舞。”

“不管怎样，那都不是没有可能。”

“为什么？你看到他了？”

“不，但是瑟智会这么做。你知道的，他一直想回归舞台。在莱斯利·塞尔这件事没发生之前，他一直计划着回归舞台以取悦托比，现在他仅仅是想‘展现’给托比看。”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内部消息的？”

“这二十五年来，我就只差制片这个角色没演过了。”她说道。

他望着她的脸，火光中她的面庞优雅而美丽，他开始回味她演过的各种不同的角色：妓女和懊丧的丑老太婆、野心家和受气包。事实是，演员确实拥有普通人所缺乏的直觉，以及能够熟知人类动机的洞察力。这无关智慧，也无关受教育程度。众所周知，玛塔十一岁时不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她也有缺点。如果她对一件事不感兴趣，就会情不自禁地走神，因此她就跟婴孩一样无知。他在医院的护士以及工作过度的家庭医生身上也看到过这种情况。但只要将剧本往她手里一塞，她就能够从她神秘而天然的知识宝库里调动资源来扮演作家创造出来的那个形象。

“假设这真的是一桩谋杀案，”他说道，“单从外貌和最近的活动来看，你会把你的钱押在谁身上？”

她稍加思考，在火光中翻转她的空酒杯。

“我觉得是艾玛·贾罗柏。”她最终说道，“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是艾玛·贾罗柏做的？我是说，就表面看来。”

“是的，星期三晚上，她跟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分道扬镳之后她就只身一人了，没人知道她是几时回崔铭斯庄园的。其他人都上床睡觉了，或者说，都回他们自己房间了。不管怎么说，前门都是艾玛锁上的。”

“是的，她有足够的时间，崔铭斯距河岸不是很远。我很想知道星期四早上艾玛的鞋子是怎样的。或者她已经洗干净了。”

“相信我，如果鞋子上不同往常地沾上了泥巴，她一定已经清洗干净了。在我看来，贾罗柏夫人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你怎么就挑中了艾玛·贾罗柏？”

“我觉得一个人会犯罪是因为她想法比较单一或者正变得单一。如果你兴趣广泛，你不至于把其中某一项发展至谋杀。就好比你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或者只有一个鸡蛋在篮子里，你才会失去平衡。我说得够清楚了吧，格兰特长官？”

“很好。”

“再喝点儿斯力伏维茨酒吧。对我来说，艾玛是所有嫌疑犯中最执着的一个。没有人会觉得瑟智执着，就算有，也是某个短暂的时刻。瑟智的时间都用在跟别人吵架上了，也没有任何痕迹表明他会杀人。他最过分的举动无非就是拿东西往别人身上扔。”

“少了条鞭子。”格兰特说道，然后又告诉她他向瑟智问话的经过，“那么威克利呢？”

“就近况而言，用你那贴切的比喻来说吧，他比艾玛好不了多少。但犯案的可能性肯定比艾玛小。塞拉斯有自己的成功之处，他有自己的家庭，有即将要写的书（即使那些书跟原来的书一样，都是老生常谈，只不过用的字眼不同）。塞拉斯的利益并没有像艾玛那样受到了挑战。他缺乏谋略，也没有莫名的憎恨，因此塞拉斯不会急于除掉莱斯利。托比也不会，托比的生活丰富多彩，他绝不会想要去杀人。正如我跟你说过的，他有太多其他的方式报复了。但是艾玛，莉兹就是艾玛的全部。”

她沉思了好一会儿，格兰特没有打破沉默。

“当沃尔特和莉兹宣布他们订婚的消息时，你应该看看艾玛当时的表情。”她最终开口了，“她高兴极了，像棵活蹦乱跳的圣诞树。这是她一直都想要的，尽管有其他可能性，但是这个愿望最终如愿以偿了。沃尔特认识他那个年龄阶段所有的聪明美丽的女人，却与莉兹陷入爱河，而他们现在就要结婚了。沃尔特有一天终会得到崔铭斯庄园，以及拉维妮娅的财产。因此就算他有一天不再受欢迎，世人也会羡慕他们所拥有的财富。童话故事最终变成了现实，她高兴得飘飘然。这时候莱斯利·塞尔出现了。”玛塔，这位女演员，又陷入了沉默。这位演员，同时也是一位艺术家并没有再次打破沉默。

木柴滑下来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燃起新的火苗，格兰特仍旧躺在椅子里，想着艾玛·贾罗柏的事。

以及玛塔不知道的两件事。

奇怪的是，玛塔认定的嫌疑人跟本案件的两个疑点有交叉重叠的地方：塞尔柜子里的手套，以及摄影箱里面的空白部分。

艾玛。艾玛·贾罗柏。她将自己的妹妹抚养成人，然后她妹妹搬出去了，嫁给了一个有个孩子的鳏夫。之后她就像托比·塔利斯一样拓展自己的兴趣爱好，不是吗？自那以后，一想起订婚的事，她就特别容光焕发——“就像一棵活蹦乱跳的圣诞树”。自从订婚后那段时期，（他碰巧知道是五个月，而不是十二个月）一开始就有的那种快乐感觉已经扩散，比其他任何东西都要强大。这是一种赞同感、成就感以及安全感。订婚这事儿在过去这五个月里虽然有一些小曲折，艾玛也已经习惯性地认为这桩婚事是有保障的，而且是不会变的。

接下来，就是玛塔所说的，莱斯利·塞尔出现了。

塞尔一表人才，但是生活方面并不可靠。塞尔有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质。没人比艾玛·贾罗柏更加不信任这位当代的“金雨[1]”。

“一个长十英寸、宽三寸半、高四英寸的空当刚好能装下什么东西？”

“一把梳子。”玛塔说道。

格兰特记得这是心理学家经常玩的一个游戏，当受害人听到一个给定的词时，他会说出他头脑中首先出现的那个东西。总的来说，这个方法一定很有效。他也问过比尔·马多克斯同样的问题，马多克斯第一反应就是一个扳手，就跟玛塔说“梳子”时一样毫不犹豫。他记得威廉姆斯的答案则是一块肥皂。

“还有别的答案吗？”

“一套多米诺骨牌。一箱信封？不，应该小一点儿。几袋牌？应该有足够的牌去填充那个空当！餐具，家庭用的勺子。有人把家庭的银具给藏起来了？”

“不。我只是随便想想。”

“如果是崔铭斯的银具，就由他去吧，亲爱的。就算拿到拍卖会上去卖也不会超过三十先令。”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盯着她身后那张装扮极具格鲁吉亚简约风格的桌子，对自己感到很满意，“告诉我吧，艾伦，这应该不会有失体统或显得你不专业吧，你最喜欢谁来扮演这个角色？”

“什么角色？”

“凶手的角色。”

“这既有失体统又显得我不专业。但是告诉你我觉得谁最不适合扮演凶手这事，我认为倒也不会有失体统。”

“什么！你真的认为莱斯利·塞尔还活着吗？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呢，他扪心自问。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觉得自己身处演出之中？好像被推入演出厅中，而管弦乐队便将他与现实隔绝。局长助理有一次很不寻常地与他攀谈起来，说他身上具备一种做这份工作的宝贵品质，那就是鉴别力。“但是，格兰特，千万别让它驾驭你。”他曾这样说过，“眼睛要盯着证据看。”现在他是任由这种鉴别力驾驭自己了吗？塞尔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已经掉入了河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条结论。如果不是惠特莫和塞尔吵过架，他，格兰特绝对不会卷入这事。这也会是一个简单的“溺水失踪”事件。

“但是，但是。现在你看到了，现在你又看不到了。”这句魔术师常说的话在他耳边回旋。

他突然情不自禁地大声说出这句话。

玛塔看着他并问道：“一个魔术？谁施的？又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觉得我被骗了！”

“你觉得莱斯利只是由于某种原因而离开了？”

“或者有人一手设计了这件事情，让它看起来是这个样子。我有种强烈的感觉，好像看魔术时看着一个东西被锯成两半。”

“你过度劳累了，”玛塔说道，“你觉得莱斯利消失后可能去哪里呢？除非他又回来村子里，然后一直待在某个地方不出来。”

格兰特如梦初醒并用赞赏的眼光凝视着她。“说来也奇怪，”他说道，同时很惊奇，“我从未想过这点。你觉得托比有没有可能把莱斯利藏起来了，好刁难沃尔特？”

“不，我觉得这说不通。你说他离开了也说不通。深更半夜他穿着法兰绒裤，披着雨衣能去哪儿？”

“明天我去见他表妹时应该能知道更多信息。”

“他有一个表妹？真让人吃惊。就好比发现水星也有姻亲一样不可思议。她是谁？”

“是个女人。她是个画家，我理解。她是如此令人振奋，她放弃了阿伯特音乐厅周六下午的音乐会，选择在家等我过去问话。我刚才就是用你的电话打给她跟她预约时间的。”

“然后你指望她会知道莱斯利为什么会在深夜穿着法兰绒裤和雨衣消失不见的？”

“我希望她能告诉我莱斯利可能会去的地方。”

“借用戏剧催场员的一句话：我希望一切顺利进行。”玛塔说道。

[1]　源自一个古希腊神话：达那厄是一个先知家族的女儿，因为有神谕说她的父亲将死在她的儿子手里，因此为了不让她接触男性，她的父亲将她囚禁起来。宙斯看中了她，化作金雨穿透囚室来到她身边，和她生下了英雄珀尔修斯。——译者注

14

春日夜晚，格兰特精神振奋地驱车回到威科姆，整个人也变得斗志昂扬。

而艾玛·贾罗柏就“坐”在他车上。

他的鉴别力一直在他耳边轻声耳语，而艾玛就处在这件事中间，在玛塔为她设定的场景中。她的身影一直在他眼前环绕，挥之不去。艾玛可能是嫌犯这事说得通。艾玛是一个范例，也是个先例。她是那种典型的家务管得很严的人。就像丽齐·博尔登斯一样。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艾玛只不过是个寻常人：一个呵护自己小辈的女性。要找出莱斯利选择消失的原因，需要渊博的智慧。而假设艾玛·贾罗柏为什么应该杀了他却不需要什么聪明才智。

事实上，坚持认为塞尔可能是溺水这种想法过于偏执。如果是局长助理比他先有这种想法的话，那格兰特就应该听他的话。格兰特，证据就是证据。格兰特，常识就是常识。不要让你的鉴别力凌驾于你之上。他是主动消失的吗？这个快乐的年轻人在威斯特摩兰郡能够付得清自己的账单，穿价格不菲的衣服，买昂贵的糖果送人，用别人的钱去环游世界，他这样的人真的会自己消失吗？这个年轻人有着惊人的帅气长相，毫不夸张地说，每个遇到他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回过头来多看几眼。这个魅力四射的年轻人是如此喜爱简单朴素的莉兹，他甚至保留有她的一只手套。这个年轻人是在参与一项能够让他名利双收的交易吗？

常识，格兰特。证据，格兰特。不要让你的鉴别力凌驾于你之上。

想想艾玛·贾罗柏，格兰特。她有杀人的机会，她也有动机。另外，她可能也有这个决心。她知道那晚那个营地在哪里。

但是她并不知道他们在萨尔克特喝酒。

他不是在萨尔克特溺亡的。

她并不知道她会发现他只身一人。那晚他们可能会分别的概率很低。

有人发现他只身一人。为什么不是艾玛呢？

这事怎么会发生呢？

也许是她一手策划的。

艾玛！她是怎么做到的？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塞尔一手策划让沃尔特离开的？

不。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塞尔才是那个寻衅的人。他激怒了沃尔特，让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他要么走，要么留下来继续跟他吵架。塞尔那天晚上就这样摆脱了沃尔特。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他有个约会。

约会！那他要去见谁呢？

莉兹·贾罗柏。

这太荒谬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那个姓贾罗柏的女孩会非常想见——

哦，不是莉兹给塞尔发的信息，让他去见她。

不？那是谁呢？

艾玛。

意思是说塞尔以为他将要去见的人是莉兹？

是的。如果你仔细想一下，就会知道塞尔表现得就像是一个伴侣似的。

那是怎么做到的呢？

你记得那晚他是怎么跟他的朋友告别的吗？他开玩笑说春天的夜晚如此美好，他应该去他们的床上好好睡上一觉？他很高兴？他甚至已经兴奋到了极点？

他只不过喝了几瓶啤酒。

他的同伴也是。有一些同伴则喝了不止几瓶。但是他们在春日的夜晚纵情高歌了吗？他们并没有。他们都抄捷径回家睡觉了，包括他们中最小的一个。

好吧，这也是一种理论。

这不仅仅是一种理论。这是与证据相符的推定。

证据，格兰特，证据。

不要让你的鉴别力凌驾于你之上，格兰特。

在萨尔克特圣玛丽镇与威科姆之间那条幽暗的小路上，艾玛一直在格兰特脑海中挥之不去。当他躺上床睡觉的时候，还一直在想着艾玛这事儿。

他太累了，晚饭也吃得很好，现在事情又有了一些头绪，他便睡得很好。当他在晨光中睁开双眼，看到紫色的羊毛十字绣上的字“时候已到”时，他把这看作一种希望，而非警示。他期望着进城，在睡饱养足精神之后再一头扎进萨克尔特圣玛丽镇。等他回来后可以再重新理智地审视这件事。你只有将自己的舌头清理干净了，才能恰如其分地品味其他食物的美味。他经常揣测以前的男人是如何平衡自己的家庭生活以及需要你随时待命的警察的工作。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已婚男人要很擅长清理自己的“舌头”。现在去帮助小波比解决他的代数问题，能够让他的头脑变得清晰，进而解决这个案件问题，这比魔咒还管用。

至少现在他能换上干净的衬衫了，他想道。他把东西放进包里，然后下楼去吃早餐。今天是星期天，天还很早，但是他们会想方设法给他点儿东西。当他打开门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白鹿旅馆对社会进步所做的唯一妥协便是在房间里安个电话。他走过去拿起电话。

“格兰特探长吗？”房东的声音响起，“请稍等一会儿，有人打电话找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道，“请说，您的电话已接通。”

“您好。”

“艾伦吗？”是玛塔的声音，“是你吗，艾伦？”

“是的，是我。”

“发生了一些事情。你必须马上出来一下。”

“出去？你是说去萨尔克特吗？”

“磨坊屋。发生了一些事情。很重要，否则我也不会这么早就打电话给你。”

“但是发生了什么事了。你就不能……”

“你是用宾馆的电话对吧？”

“是的。”

“我在电话里说不好，艾伦。发生了一些事情，这事情让一切都发生了改变。或者说，一切你相信的事情。”

“好的。我马上过去。”

“你吃过早餐了吗？”

“还没有。”

“我会帮你准备一些。”

这个女人真是……他边放下听筒边想着。他一直觉得作为一个妻子，一个必要的特质就是智慧，现在他很确定。玛塔在他生命中并不占据任何地位，而他在她生命中也一样。但是这跟其他人一样，是个遗憾。一个女人能在电话里很平静地说她发现一宗凶杀案的重要进展，而没有大呼小叫，是一种难得的品质，而她还能够用相同的口吻问他吃过早饭了没，还会帮他提供早饭，这就更加弥足珍贵了。

他走过去开车，心中满怀疑惑。玛塔可能发现了些什么呢？塞尔那天晚上落在那里的东西？跟送牛奶的人闲聊中无意得知了某些事？

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发现的东西不是一具尸体。如果是一具尸体的话，以玛塔的性格，她会在电话里传达更多的信息，好让他带上所有必需的工具和人力，去勘测这样一件案子。

这天风很大，天上挂着彩虹。当路上积满尘土时，英国每年春季那种宁静无风、春光灿烂的天气就结束了。春季此时变得狂野而凶悍。引人注目的阵雨狂扫整个地表。乌云高悬，覆盖了怒吼的暴风雨。树木在风中摇曳。

整个乡村很荒凉，不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而是因为今天是星期天。他注意到有些房屋，窗帘仍然是紧闭的。在非周日，人们天微亮就起床了，而在星期天，没有动物唤他们起床，他们为能晚起而窃喜不已。当格兰特作为一个警察的职责打破他的私人生活时，他经常怨怼不已。（他有资本抱怨，因为多年前他的姨妈给他留下大笔钱之后，他本可以退休了）但终其一生成为宠物的奴役对于一个闲暇的人来说是一种浪费。

当他将车子停在磨坊屋门边的时候，玛塔走出来迎接他。和其他人一样，她觉得乡下是一处生活的地方，而不是你必须刻意穿鲜艳的衣服或便服的地方。如果她觉得手冷了，她就会戴手套。她觉得没有必要因为住在萨尔克特圣玛丽镇的磨坊屋里，她就得穿得像个吉普赛人一样。因此即便是站在斯坦沃的石阶上迎接他，她看上去依旧时髦而成熟老练。但是他觉得她一脸震惊的表情，确实，她看上去好像最近病得很严重。

“艾伦！你无法理解当我在电话里听到你的声音时有多么高兴。我刚才还害怕你已经像往常一样早早去镇上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他边说边往门那边走去。但是她却带他绕了个圈然后往房子里侧的厨房走去。

“是你的追随者，汤米·斯拉普发现的。汤米很喜欢钓鱼。他经常在早餐前出去钓鱼，因为很明显这是钓鱼的最佳时间。”“很明显”这个词真像玛塔会说的话，他想道。玛塔住在河边已多年，但是仍然还要从别人那里听说钓鱼的最佳时间。“每逢星期天他经常会在口袋里放些东西，然后就不回来了——我的意思是，一些吃的东西——但是今天早上他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因为他——因为他钓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她打开了那扇鲜绿色的门，然后引他进厨房。汤米·斯拉普和他妈妈就在厨房里。斯拉普夫人蜷缩在火炉旁，看上去好像很不好。而汤米则很兴奋地跑过去见他们。汤米看上去并无任何不妥，他看上去神采奕奕的。他有六英尺高，此刻被火光照耀着。

“看，先生！我钓到了什么！”他说道。玛塔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他就将格兰特引到餐桌旁。餐桌上放着一只男人的鞋子，鞋子底下垫着厚厚的报纸以免弄脏精美的木桌。

“我再也不会在那张桌子上烤面包了。”斯拉普夫人抱怨道。她没有四处张望。

格兰特瞥了一眼鞋子，突然记起警方曾经描述过那个失踪的男人的衣物。

“这是塞尔的，我会带走的。”他说道。

“好的。”玛塔说。

这是一只棕色的鞋，鞋带不是那种系着的带子，而是那种横穿过鞋背的搭扣鞋带。鞋子进水了，而且满是泥泞。

“你是从哪儿钓上来的，汤米？”

“河岸下游约一百码的地方。”

“我猜你应该没在那地方做标记吧？”

“我当然做了标记。”汤米一脸受伤地说。

“干得好。待会儿你带我去那地方看一看，现在你待在这里，可以吗？不要出去，也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

“好的，先生，我不会说的。除了我和警察之外没人知道这事。”

这突如其来的场景给他带来了惊喜，格兰特跑到楼上的起居室给罗杰斯督察打了个电话。由于警察局需要帮他接通到罗杰斯督察家里的电话，所以等了好一会儿之后，格兰特才接通了，然后告诉他，他们需要沿着河边再找一遍，以及这样做的原因。

“哦，我的上帝。”罗杰斯抱怨道，“那个姓斯拉普的男孩有说他是在哪儿钓到那只鞋的吗？”

“河岸下游约一百码的地方。不知道这有没有让你想起些什么？”

“是的，那里是下游，离他们营地大约二百码。我们已经仔细搜查过那地方了。你不觉得也许——？那个鞋子看上去像从星期三晚上开始就已经浸泡在水底吗？”

“确实像。”

“好的，我会安排的。事情还刚好就在星期天发生，是吧？”

“尽量安静行事，可以吗？我们不想引来太多观众。”

他挂上电话时玛塔刚好走进来，手上拿着一个托盘，然后开始将他的早餐摆放在桌上。

“斯拉普夫人仍旧像她自己所说的‘情绪起伏不定’，所以我觉得我最好还是自己过来送早餐。你觉得鸡蛋怎么样？单面煎？”

“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我喜欢等鸡蛋半生不熟的时候把它弄破，然后再用叉子划几下。”

“真复杂。”玛塔一脸笑意地说道，“我从没见过这种吃法。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不是吗？除了你的管家之外，我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你喜欢把早餐的煎蛋弄成一道一道的女人了。”

“我曾经跟亚眠附近一个小村庄里的一个女人说过这事儿。不过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

“她可能用这发了一笔小财。英国的鸡蛋可能在法国又有了一种新的诠释。要黑面包还是白面包？”

“黑面包吧。我又要欠你另外一笔长途话费的钱了。”他又再次拿起电话，往威廉姆斯在英国的住址打了个电话。当他在等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又往崔铭斯庄园打了一通电话，告诉对方让管家接电话。当布雷特夫人气喘吁吁地跑到电话边的时候，他问管家在崔铭斯庄园里，鞋子都是谁洗的。管家告诉他是厨房女工波莉。

“你能不能问问波莉，塞尔先生脱下他那棕色鞋的时候，他是没有解开鞋子搭扣呢，还是说他总是先解开搭扣？”

“是的，布雷特夫人会照做。但是探长不想亲自问问波莉吗？”

“不，谢谢。当然，我晚点儿会确认她所说的话。但是，相比把她带到电话边接受一个陌生人的问话，我想如果是你用一种平常的口吻问她问题的话，她应该不会那么慌张。我根本就不想刺激她让她去想那个问题。当她洗鞋子的时候，那个搭扣是扣上的还是解开的？”

“布雷特夫人理解了，探长能稍等一会儿再挂电话吗？”

“不，我在等一通重要的电话。但是我很快会再打给你。”

然后伦敦的电话接通了，威廉姆斯不悦的声音响起，表明电话已经接通：“好的，好的。我在最后五分钟里随时待命。”

“是威廉姆斯吗？这边是格兰特。我今天就要去镇里去跟莱斯利·塞尔的表妹问话了。是的，我发现她的住址了。她的名字叫塞尔。塞尔小姐。她住在汉普斯特，霍利街道九号。那里有点像艺术家的聚集地。我昨晚跟她在电话里通过话，然后跟她约定下午三点左右见面。但是现在我没法过去了。有个男孩刚刚从河里钓上来一只鞋，这只鞋是莱斯利·塞尔的。是的，好的，就是这样。这样我们又得再重新把河流搜一遍，我得待在这里。你能代我去见一趟塞尔小姐吗？或者我应该从苏格兰场再叫一个人？”

“不，我会去的，先生。你想要我问她什么？”

“她所知道的关于莱斯利·塞尔的一切。她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他在英国有哪些朋友，所有她能告诉你的事情。”

“好的，我应该什么时候打回给你？”

“你需要在两点四十五分就到那里。然后待一个小时——到四点吧。”

“在威科姆车站吗？”

“不，也许不是。搜索河流会很慢，也许你应该在萨克尔特五点钟的时候打给我，打到萨克尔特的磨坊屋这里来。”

等他挂断电话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他还没问威廉姆斯宾尼·斯库尔那件案子怎么样了。

玛塔带着他的早餐走了进来。当她给他倒咖啡的时候他又聊起崔铭斯庄园来。

布雷特夫人已经跟波莉聊过了。波莉对这件事也没有任何的解释。当塞尔先生把鞋子脱下来清洗的时候，他那双棕色鞋子上的搭扣一直都是松开的。波莉知道这事儿是因为她洗鞋子时会把搭扣扣上，免得鞋带晃来晃去。而当她洗完鞋子后，又会把搭扣解开来。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

他开始吃早餐，玛塔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开始小口品尝。她看上去异常冷静，面色苍白，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她：“你觉得那只鞋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是的，鞋带没有松开。”

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她优点这么多，一定也有很多缺点，但是他却想不出来有哪些缺点。

15

河边很冷。柳树在风中颤动着，河水呈青灰色。风掠过水面留下道道波纹，阵雨落下，在河面形成凹痕。时间过得很慢，一点点流逝，罗杰斯焦急的脸慢慢变成一脸忧郁。他披着雨衣，衣领直立，红通通的鼻子顶端凸出，显得很悲伤。至今为止，他们的警戒还没有受到任何干扰。磨坊屋的人发誓会保密的，也没觉得保守秘密是一种压力。斯拉普夫人已经回床上休息了，情绪依旧起伏不定。而汤米，作为警察的盟友，也加入了“打捞派对”。跨越冲积土地的河流搜索行动由于远离大路和小道，附近也没有住宅，因此没有行人驻足观看，也就没有人散播消息。

在河那边，他们身处自己的世界中。一个时间被定格的世界，一个让人倍感不适的世界。

格兰特和罗杰斯在很久前就熟知法医检查的程序，因此没有上前。现在他们只是两个男人，站在寒风瑟瑟的春日里的草地上。他们在一根倒下的柳树桩上坐着，格兰特望着打捞工具在那里缓慢地扫来扫去，罗杰斯则望着谷底广阔的地面。

“这里冬天都被淹了。”他说道，“如果你能把它所造成的伤害抛之脑后的话，它其实看着也挺可爱。”

“美丽的激流咆哮而过，淹没了奋力生长的小草。”格兰特说道。

“这是什么？”

“我的一位战士朋友写的关于洪水的诗。”

“一旦被唤醒，便继续前进。柔弱而顽强的小草。美丽的激流咆哮而过，淹没了奋力生长的小草。”

“不错。”罗杰斯说道。

“老套的感伤。”格兰特说。“听起来像诗。那是个致命的缺陷，我理解。”

“很长吗？”

“加上寓意，只有两诗节。”

“寓意是什么？”

“哦，终极的美，在湮没的地方被发现。我们对你那张脸的热爱，不会因为少数美丽被湮没而减少。”

罗杰斯以为到这儿就完了。“很好，那个很好。”他说，“你那个士兵朋友知道他自己在说些什么。我不是那种会在书里读诗的人——我说的是收藏。但是杂志有时候如果一个故事长度不够，会加上几行诗来填补那个空白，你知道吗？”

“我知道。”

“我读了很多书，它们中的某一首过去和现在都无时无刻不在警示着我。我至今还记得其中一首。严格来说，它并不算诗。我的意思是它并不押韵，它让我想起我住的地方。这首诗是这样的：‘我的命运投射在这块土地上，远离喧嚣的海滩，以及鸣叫的海鸥。而我，从婴孩起就熟悉大海的声音，必须聆听潺潺的河流水声。穿越绿色的田野，小鸟躲在树叶间，叽叽喳喳地叫着。’现在你知道了吧，我是在海边长大的，就在米尔港。离开它，一直让我很不习惯。你觉得已经陷进去了，就快窒息。但是我从未能找到贴切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直到我读了这首诗。我知道那小子的感觉。‘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他那饱含轻蔑与恼怒的声音逗乐了格兰特，但是有另外一些事让他觉得更搞笑，因此他开始放声大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罗杰斯提防地问。

“我刚才在想如果那些老一套的侦探小说的作者看到两个探长坐在柳树桩上交流诗歌心得，他们会多么地震惊。”

“哦，他们啊！”罗杰斯低声说道，然后吐了一口痰，“你读过这些东西吗？”

“哦，是的。时不时会读。”

“我有一个警官有这么个爱好。喜欢给书纠错。他目前最高的记录是在一本书中纠出了九十二处错误。那本书叫《救世主——女人》。”他停下来盯着某处看，然后继续道，“那边有个女人推着自行车走过来了。”

格兰特看了一眼，然后说：“那不是个女人，是个救世主。”

那是什么困难都压不倒的玛塔，她给大家带来了用玻璃瓶装着的热咖啡以及三明治。

“我能想得到的只有用自行车来带这些东西了。”她解释说，“但是这很难，因为很多大门都没开。”

“那你是怎么通过的呢？”

“我先把东西从自行车上卸下来，把东西都弄到另一边去，然后再把东西重新放到自行车上。”

“就是这种精神铸造了一个王国。”

“或许是这样。但是待会儿汤米得跟我回去，我需要他帮我。”

“好的，我会的。哈洛德小姐。”汤米满嘴三明治。

那些打捞的人上岸后，被一一介绍给玛塔。那些没有听说过玛塔的很显然都对她很有礼貌，而那些听说过她的则对她怀着敬畏之情，这让格兰特觉得很好笑。

“我觉得消息已经走漏了。”玛塔说，“托比打电话给我，然后问我你们是不是又在重新打捞河流了。”

“你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吧？”

“不，哦，不。”她说。一想起那只鞋子，她的脸又开始变得有点黯淡无光。

到了下午两点，有很多人过来了。到了三点，这地方简直就像个展会。当地警察正努力维持着现场秩序。

到了三点半，他们几乎已经打捞到萨克尔河段了，可是仍旧一无所获。格兰特回到磨坊屋，发现沃尔特·惠特莫正在那儿。

“你能给我们传递消息真是太好了，探长。”他说，“我原本应该到河边去的，但是我却不能。”

“你完全没有必要过来。”

“玛塔说你会在下午茶时间来到这儿，所以我就在这儿等着。打捞有什么结果吗？”

“目前还没有。”

“你今早为什么想要知道那只鞋子的事？”

“因为当发现那只鞋子的时候它是系上的。我想知道塞尔在脱鞋的时候是不是通常都没有解开搭扣。很明显他经常解开。”

“那为什么鞋子现在会是系上的呢？”

“要么是被水流冲击后扣上的，要么是他踢掉鞋子，以便于游泳。”

“我知道了。”沃尔特闷闷不乐地说道。

他谢绝了留下来喝茶，然后走了，看上去比之前更加魂不守舍。

“我真希望能对他表达该有的同情，”玛塔说，“中国茶还是印度茶？”

格兰特已经喝了三大杯滚烫的热茶，（“这对你身体不好。”玛塔说。）然后又恢复了精神，这时候威廉姆斯打电话过来报告了。

尽管威廉姆斯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得到的情报仍是微乎其微。塞尔小姐并不喜欢她的表哥，对此她也直言不讳。她也是美国人，但是他们在美国两个相反方向的地方出生，等到长大后两个人才见了面。很明显，他们刚见面就打架了。当他来到英国的时候，有时候会打电话给她，但是这次没有。她并不知道他来了英国。

威廉姆斯已经问过她是否经常出门，以及有没有可能塞尔打过电话给她，但是她没接。她说她当时在海兰画画。塞尔有可能给她打过很多次电话，但是她不知道。当她离开的时候，画室里面没人，所以没人帮她接听电话。

“你看到那些画了吗？”格兰特问，“就在苏格兰画的那些？”

“哦，是的。那个地方都是画。”

“那些画长什么样的？”

“非常有苏格兰情调。”

“哦，很传统。”

“我不知道，大部分画的是萨瑟兰郡和斯凯岛西部。”

“他在这个国家的朋友呢？”

“她说她听到他到处都有朋友的时候她很吃惊。”

“她没有提起发现塞尔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不，先生。没有这样说。”

“然后她也没有提及塞尔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吗，或者他消失后可能去哪些地方？”

“不，她不知道，他没有家人。她是这么告诉我的。很显然，他父母双亡，他又是独生子。但是关于他的朋友，她似乎一点儿也不清楚。不管怎么说，他说他在英国有个表妹这是真的。”

“好的，非常感谢，威廉姆斯。我早上忘了问你，你找到宾尼了吗？”

“宾尼吗？哦，是的。很容易就找到了。”

“他有叫嚷吗？”

威廉姆斯大笑。

“不，他又用了新招，他这次假装晕倒。”

“他这样做最后得到了什么好处？”

“他得到了三杯布兰迪酒还有大把同情。我们在一个酒吧里，我都不用怎么说话。喝完布兰迪酒后他开始跑过来抱怨他是怎么被迫害的。然后他们就给了他第三杯。我在那儿很不受待见。”

格兰特觉得他把这事轻描淡写化了。

“幸运的是那是一个西区酒吧，”威廉姆斯说。也就是说他在执行公务的过程中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干扰。

“他答应跟你过去问话了吗？”

“他说如果我先让他打一通电话，他就跟我走。我跟他说他很清楚他随时随地都有自由打电话给任何人。——这是邮局的一个条规。——但是如果他的电话没有任何嫌疑的话我猜他应该不会介意我靠在电话亭墙边。

“然后他同意了吗？”

“事实上他把我拽进了电话亭。你知道那个小杂种在给谁打电话吗？”

“他的下议院议员？”

“不，下议院议员现在都有点怕他了。他已经不受欢迎了。不，他是打给他认识的一个作家并告诉他一些事。那个作家在给《守望者》写稿。他说有个警察正追着他，想要带他去苏格兰场问话，他就快‘完了’。他一个人正安安分分和朋友喝几杯酒，能有什么问题，然后，一个便衣警察走过来了，说要跟他谈谈，诸如此类的话。然后他就跟我走了，一脸高兴的样子。”

“他对苏格兰场有什么帮助吗？”

“没有，但是他的女朋友有帮到。”

“她有泄露消息吗？”

“没有，她戴着波比的耳环，波比·普伦特里的。”

“不！”

“如果我们不是刚好让宾尼脱离社交活动一会儿，我想他的女朋友也会让他永远远离社交的。她气疯了。他把她追到手的时间不长，但是看上去她似乎想跟他分手了。然后宾尼就给她‘买’了一对钻戒。宾尼那智商，连只瓢虫都不如。”

“你有拿到波比·普伦特里其他的东西吗？”

“是的，宾尼都吐出来了。他还没有时间处理那些东西。”

“干得好。《守望者》呢？”

“好的，我确实想让《守望者》那愚蠢的东西自食其果。但上级不让我这么做。说是虽然我们都很乐意看《守望者》出丑，但是我们可以避免麻烦，深陷麻烦对我们没好处。所以我得打电话告诉他。”

“至少你得到了一点儿东西。”

“哦，是的，是的。我不会否认我确实捞回了一点儿东西。我说：‘莱特先生，我是探长——威廉姆斯警长。当宾尼·斯库尔几个小时前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你也在场？’他问。‘但是他一直在抱怨你！’‘哦，是的。’我说。‘这是一个言论自由的国家，你知道的。’‘对于某些人来说，我认为无自由可言。’他说。‘你把他带去苏格兰场问话了？’我说我是邀请他陪我去，如果他不想的话他可以不去。然后又开始说那老一套的骚扰罪犯的话，说宾尼·斯库尔已经服过役了，现在他是个自由人，我们没有权利再去骚扰他，之类的话。‘你在他朋友面前羞辱了他。’莱特先生说，‘你又把他推入绝望中。苏格兰警察是有多了不起，能在这个下午又去骚扰可怜的宾尼·斯库尔？’”

“‘那些东西价值两千英磅。’我说。”

“‘你说什么？’他问。‘你究竟在说什么？’”

“‘他星期五晚上从波比·普伦特里公寓里偷走的珠宝的价值。’”

“‘你怎么知道是宾尼干的？’他问。”

“我告诉他宾尼本人已经把赃物交出来了。除了她女朋友那漂亮的耳朵上戴着的那对大钻石耳环。然后我用很甜美的声音缓缓对他说道：‘晚安，先生。’就像那些儿童节目的主持人一样，然后我就挂上了电话。你知道的，我觉得他已经写好一篇关于可怜无辜的宾尼之类的稿子了。他现在一定很沮丧。作为一个作家，写好了稿子却没人用这事一定让他很不平。”

“等到他家里失窃了，”格兰特说，“他就会跑来跟我们哭诉不能放过那些罪犯了。”

“好的，先生。很有趣对吧？当这种事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们就是叫嚷得最厉害的。旧金山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还没有。但是随时都会有消息传来。现在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当我想起之前在威科姆向公交售票员问话时做记录的那个笔记本时，我觉得都可以把它扔进纸篓里面了。”

“永远都不要把笔记丢掉，威廉姆斯。”

“东西保存得久，终有一天会派上好用场。”

“你可以把它留着写进你的自传里，假如你喜欢的话，但是一定留着它们。我想你能来这儿，但是你现在过来也没什么事做。就只是站在寒风中受冻而已。”

“好吧，希望你们在日落前能有所收获，先生。”

“希望如此。”

格兰特挂上电话然后回到河岸边。人群已经散了一些，人们开始回家享受下午茶。但是那些意志坚定的人则情愿忍着饥饿继续在那儿等着看尸体被打捞上来。格兰特看着他们阴郁痴迷的脸，当警察这么久，他不止一千次想知道为什么那些人会那么痴迷。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如果我们明天又重新公开处决人犯的话，来的人肯定跟“优胜杯决赛”时一样多。

罗杰斯已经回到威科姆，但是媒体似乎已经到了。当地人还有《伦敦日报》的那些克罗姆记者都想知道为什么又要把河流打捞一遍。包括最年长的居民也来了。那个最年长的居民鼻子和下巴靠得很近，格兰特很好奇他是怎么刮胡子的。他是个自负的旧党派，是聚集在这里的人中的代表，他身上的某种东西也让他比人群中其他人更有威严：种族记忆。也正如此，他比其他人更加受到尊重。

“你们在这里继续打捞下去也没用。”他对格兰特说，好像在给手下的花匠一些指示。

“没用吗？”

“是的，没用。她把所有东西都掩盖了，那儿，就在泥土里面。”

“‘她’显然是指河流。”

“为什么？”

“她流得很慢。好像很累。把什么东西都丢掉了。然后当她拐弯的时候，在来威科姆的半路上，她又把东西丢掉，然后继续轻快快乐地流淌。啊。这就是她所做的事。把所有扛着的东西都丢进泥土里，然后安静地前行，四处张望看看人们有没有在观察她所做的事。然后‘砰’的一声，她又一路奔向威科姆。”他蓝色的清澈的眼睛朝上，一脸吃惊地盯着格兰特看，“狡猾，”他说，“她就是这样的，很狡猾。”

当他首次跟罗杰斯说起这事儿的时候，罗杰斯也说过在萨尔克特圣玛丽镇下游打捞没什么用，他也听取了这个当地人的意见，但是他没有问原因。现在这位“种族的记忆”正在给他解释原因。

“无论如何，你的打捞都没什么用。”“种族的记忆”说道。他用手擦了下鼻子，姿势稍微带着轻蔑。

“为什么。你不相信河里有一具尸体吗？”

“哦，啊！河里是有具尸体。但是有那么多淤泥，什么时候把尸体交出来得看它自己的时间。”

“那你说，大概什么时候？”

“哦，随时都可能，介于明天和一千年后之间。那些淤泥出奇地强大。那些是流沙泥。当我的祖父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的小船被冲下河岸了，也就是掉进水里了。那里的水很浅。他可以看得到那只小船，但是他不敢下去拿。所以他跑回屋里。不到几码远的地方。然后把他的父亲带过来帮他拿那只小船。但是淤泥已经吞没那只小船了。即便他们用一个耙子捞也捞不到。淤泥已经吞没它了，知道吧。真是‘食人’泥。我来告诉你吧，就是‘食人’泥。”

“但是你说过的，它有时候也会把它吞没的东西吐出来。”

“哦，啊，碰巧而已。”

“什么时候？洪水来的时候吗？”

“不，洪水来的时候她只是漫延了。河水泛滥然后吞没更多的泥土。但是有时候她会受惊吓，然后出其不意就把东西吐出来。”

“受惊吓？”

“啊。就像她一个星期前那样。乌云造访，在奥特利高空聚集，然后飘散，接着倾盆大雨倾注而下，就像有人倒掉洗澡水一样。她没有时间优雅平静地漫延。雨水倾泻而下，就像一把刷子，在她里面搅拌。然后她有时候就会放松，将东西从泥土里吐出来。”

格兰特觉得如果他要等到下一场暴风雨来临才能找到塞尔的尸体，那么形势看来不容乐观。随着天色渐暗，格兰特的心情也变得更加压抑。不出几个小时，他们就得叫停了。到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到达萨尔克特了，如果他们什么都没发现的话，那还有什么希望？他一整天都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就是他们仅仅只是在那些“古老的泥土”表面打捞。如果第二次打捞毫无进展，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没有审讯。没有案子。什么都没有。

日暮余晖，四周一片暗淡，他们距离捕捞结束还不到五十码。在这个时候罗杰斯闲了，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给你的，我在警局收到的。是从美国寄来的报告。”

现在这个已经变得没有那么紧急了，但他还是打开信封来看。

旧金山的警察没有任何关于莱斯利·塞尔的记录，也不知道，他喜欢到海岸过冬。一年里其他时间他则到异国旅游和拍照。他生活富足但是很平静。也没有记录显示他参加过任何奢华的派对或者其他奢侈的行为。他没有妻子也没有情感纠葛史。他们不知道他的背景，但是他们去找过大洲电影公司的宣传部，塞尔曾经在他们的工作室给洛特·马洛和丹妮·明斯基拍过照。她们两个是当时红极一时的明星。大洲公司的人告诉他们，塞尔的出生地为康涅狄格州乔伯灵市，他是杜尔菲·塞尔和克莉丝汀娜·马特森的独生子。当问到塞尔一家人的情况时，康涅狄格州乔伯灵市的警方说他们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搬走了，去到南方某个地方。塞尔是个化学家，同时对摄影有浓烈的兴趣。但是任何人能够记住的关于他们的事儿就这么多了。

好吧，这是一个足够无聊的报告。完全没有任何能够帮到忙的有用信息。他最想要的线索一点儿也没有：塞尔在美国的亲友、塞尔本人的信息。但是报告中有些东西让他灵光一闪。

他又缓慢地读了一遍报告。究竟是什么在他脑海里鸣了警铃呢？他找不到什么东西。他仍旧很困惑，便把报告折叠起来放进口袋了。

“我想你知道吧，我们就到这儿为止？”罗杰斯说，“我们现在什么都找不到。没什么东西从萨克尔特那边流过来。关于乡村这段河流，有一句谚语。当他们想表达‘放弃一个东西’，或者‘永远把这东西抛到脑后’的时候，他们就会说‘把它从萨克尔特大桥扔下去’。”

“他们为什么不疏通一下河流，反而任由淤泥在上面堆积呢？”格兰特没好气地问，“如果他们这样做了，来年冬天洪水就不会淹没他们的房子了。”

罗杰斯一向板着的面孔突然变得和蔼可亲：“如果你闻过一桶拉什莫尔泥的味道，你就会考虑好长时间究竟要不要把它们捞起来装进货车里，然后穿过街道将它运走。我现在可以让他们停下来了吗？”

“不。”格兰特固执地说，“只要天还亮着，就让他们一直打捞下去吧。谁知道呢，我们可能会创造历史，成为第一个从萨克尔特河流里捞出东西的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相信那些乡村的迷信说法的。”

他们最终继续打捞，直到天暗下来。但是并没有从河流里打捞出些什么东西。

16

“需不需要我捎你一程回威科姆？”罗杰斯问格兰特。但格兰特谢绝了。他说他自己有车，就停在磨坊屋。他会走过去开的。

日暮余晖，风很大，玛塔走出来见他，然后挽着他的手。

“找不到吗？”她问。

“找不到。”

“进来取取暖吧。”

她默不作声跟在他身旁走进屋子，给他倒了一杯特大的威士忌酒。厚实的墙壁将风挡在外面。房间里就像昨晚一样安静而温暖。厨房里传出微弱的咖喱的味道。

“你闻出来我给你做了些什么吃的吗？”

“咖喱，但是你没必要为警方做吃的。”

“你在英格兰明媚的春天里劳累了一天，咖喱正是你所需要的。当然，你也可以回去白鹿旅馆，吃那些星期天晚上经常供应的冷罐头牛肉晚餐，两片番茄、三块甜菜根以及一片发黄的莴苣叶。”

格兰特不禁打了个冷颤。一想到白鹿旅馆周日的晚餐他就不寒而栗。

“何况，明天晚上我也不会在这儿给你做晚餐了。我要回城了。此刻我不能待在磨坊屋。在《脆弱的心》彩排之前我都会待在城里。”

“你在这儿，真是拯救了我。”格兰特说着，把那份从美国寄来的报告从口袋里拿出来，然后继续道，“你能读一读吗？然后如果对你有什么警醒的话你就告诉我。”

“没有。”她读完后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有问题吗？”

“我不知道。我第一次读的时候，好像脑子里闪过一丝灵光。”他又对着它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来。

“等我们都回到镇里，”玛塔说，“希望你能把我介绍给你们的威廉姆斯警长。也许你会在某个晚上把他带过来共赴晚餐。”

“当然可以。”格兰特又高兴起来，并揶揄她，“怎么突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威廉姆斯那么感兴趣？”

“事实上有两个不同的原因。其一，能看得出沃尔特是个胆小鬼的必是充满智慧的，也是值得认识的。其二，今天我只见你开心过一次，那是在你和威廉姆斯警长通话之后。”

“哦，这个啊！”他说，然后告诉她宾尼·斯库尔、那个《守望者》以及威廉姆斯擅长指责他人过错的事。他们总算开心起来，边吃着周日的晚餐，玛塔边说着《守望者》剧评家写的那些诽谤人的故事。临走之前，玛塔问他，既然他们打捞不到塞尔的尸体，那他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明天早上我会去萨尔克特镇整理一下资料，”他说，“然后就回伦敦跟上司汇报。”

“然后呢？”

“接下来会有一个会议，将对接下来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做决定。”

“我明白了。好吧，等你处理完了就打电话告诉我，可以吗？然后我们可以在威廉姆斯警长空闲的时候安排一下晚宴。”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他边开车边想。不问问题，不暗示，也没有女性式的刨根问底。她在处理问题的时候都是用男性化思维。也许正是她缺乏依赖性，才让男人们望而生畏。

他回到白鹿旅馆，打电话去警察局问是否有线索，从餐厅的餐具柜上拿起菜单，看看这里的晚餐是不是真的像玛塔预言的那样。（她忘了晚餐还有红烧大黄和奶油蛋羹了。他必须回去告诉她）然后最后一次躺在顶楼那个小房间的床上。今晚那些文字就不算什么好预兆了。“时候到了”，确实是的。女人们过去真是悠闲，现在她们什么事情都能做，也就不像过去那么悠闲了。

但是，当然不是那样子的。只是她们再也不会把休闲时间花费在十字绣上了。她们会花一两个便士去看丹妮·明斯基的表演，尽情大笑。如果你问她，她会觉得这是在工作一天后缓解疲劳的最好方式，而不是将时间花费在做毫无意义的十字绣上。他盯着那些字看，侧转一下台灯，直到阴影挡住了他的视线，然后把笔记本带到床上。

第二天清晨，格兰特付了账单，假装看不见老板一脸的惊讶。众所周知，河流打捞行动并不成功。每个人也都知道一件小衣物就导致了这次河流的重新打捞。（关于是什么衣物，有很多的猜测）所以老板压根就没想到苏格兰场会在这个节骨眼撤离。除非还有另外一条不为人知的线索？

“还会回来吗，先生？”

“没那么快。”格兰特说。格兰特就像读一本书一样揣测他的心思。此刻，他并不喜欢钉在他名字上那种失败的耻辱。

然后他就出发前往崔铭斯庄园了。

清晨的天气温和湿润，风也停了。叶子在阳光中闪烁，阳光普照大地。“这就是我的乐趣，亲爱的。”英国的春天对那些浑身湿透，止不住颤抖的信任它的人说道。

汽车在开往崔铭斯庄园的斜坡上嘶鸣着。他在山谷中往下看向萨尔克特圣玛丽镇。然后突然想到三天前萨尔克特圣玛丽镇只是玛塔聊天中偶尔提及的一个名字而已，现在却已经成为他大脑中的一部分，这种感觉真奇怪。

上帝似乎不会让它永远停留在那里。

在崔铭斯庄园，伊迪斯接待了他。她看到他的那一刻很惊慌，但是却没有失态。他说他要见沃尔特。她便把他领到还没有生火的书房里面。就是在那里沃尔特见了他。

“来客厅吧，”他说，“我们把那当成客厅用了，那里还有个火炉。”格兰特很不领情，想着不知道沃尔特是为了让自己更加舒服还是为宾客着想。他注意到沃尔特确实是那样待人的。

“我今早就会回城了。”格兰特说，“在我跟我的上司汇报之前，我有一两个小疑点想弄清楚。”

“是吗？”沃尔特看上去很紧张，似乎一夜没睡好。

“当我之前向您问起你们的拉什莫尔河之旅时，您说在预订的邮局取件。”

“是的。”

“星期一没有信件可取，但是在星期二和星期三你大概取了之前没取的东西。您记不记得塞尔在那两天有没有任何来信？”

“我记得很清楚。探长，塞尔从来没有收到任何信件。”

“从来没有？您的意思是塞尔在崔铭斯庄园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信件？”

“据我所知，没有。但是莉兹会告诉你，当邮局来信时，是她在处理的。”

他想他怎么会错过这个小信息的呢？

“即使是宾馆或者银行也没有给他来过信？”

“据我所知没有。他有可能任由那些信件堆积在那里。有些人不怎么关心信件。”

这倒是真的。格兰特就是这样。

“还有就是每天的电话。”他说，“星期天晚上您在坦斯特尔打电话，星期一晚上在卡博尔打，星期二在‘星期五’街道上打，那你星期三在哪里打电话？”

“派特港那儿有个电话亭。我们本来是要在派特港那里扎营的，但是那个废弃的磨坊看上去阴沉沉的，然后我想起在河流往南拐弯的不远处有个遮荫的地方，所以我们就往那儿去了。”

“然后您有告诉崔铭斯庄园的人这个扎营计划吗？”

“是的，我已经告诉过您我告诉过他们了。”

“我知道您告诉他们了。我并不是来找您麻烦的。现在我想知道的是，那通从派特港打出去的电话，是谁跟谁通话的？”

沃尔特想了一会儿。“我先跟菲奇小姐通话，因为她一直在等那个电话。然后塞尔跟她通话。然后就是艾玛姨妈——也就是贾罗柏夫人本人——跟塞尔谈了一会儿，然后我跟贾罗柏夫人聊完后我就挂电话了。莉兹去村里办事了所以她没来，因此在星期三晚上我们都没跟她讲过话。”

“我知道了，谢谢。”格兰特稍顿了一会儿，又说，“我想您还没告诉我你星期三晚上和塞尔吵架的原因。”沃尔特稍加犹豫，然后格兰特又问：“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跟贾罗柏夫人有关，所以您不愿意谈论？”

“我不想把她卷入这件事中来。”沃尔特说，格兰特止不住想他这套老套的说辞并非出于情感因素，而是英国男人在特定情境下的一种认罪。

“我之前就说过，我问您只是想要知道莱斯利·塞尔的情况，而不是强迫您做什么事。除了贾罗柏之外，你们的谈话中还有没有哪些是您不想告诉我的？”

“不，当然没有了。只是关于莉兹——关于贾罗柏夫人。那确实只是个无聊的谈话而已。”

格兰特冷笑起来。“惠特莫先生，做警察这行，用不了三年就会连最荒谬的事情也经历过。如果您只是不想让荒谬的事情写进记录里面，您大可放心。对我来说这可能还是智慧。”

“那跟智慧无关。塞尔那天晚上的情绪非常奇怪。”

“奇怪？很沮丧吗？”格兰特心想，当然了，到这个时候我们也没想过自杀的可能性。

“不。他情绪看上去很不稳定，他很少会这样子。从河边回来的一路上他开始挖苦我，说我配不上莉兹，因为我经济状况不好。我试着转移话题，但是他一直说个不停。知道我生气了，他接着开始列举他所知道的我却不知道的莉兹的事。他说某件事的时候会炫耀一下：‘我敢打赌你一定不知道这件事。’”

“是好事吗？”

“哦，是的。”沃尔特立马回答，“是的，当然是了。都是好的事情。但是说那些都没什么必要，也很让人恼火。”

“他有没有说如果他是您的话，他能做得更好？”

“他说的远不止这些。他很直白地说如果他把心思放在这件事上，他能把我踢出局，他说他能在两个星期内把我踢出局。”

“我猜他没有为这件事打赌吧？”格兰特忍不住问。

“没有。”沃尔特一脸吃惊地回答。

格兰特心想他一定要告诉玛塔她在一个关键点上猜错了。

“就是他说这句话时，”沃尔特说，“那晚他说把我踢出局时，我觉得忍无可忍。我不是因为不是他的对手而恼怒，我希望您能理解，探长。而是他话里暗含对莉兹的侮辱——对贾罗柏夫人的侮辱。他隐含的意思就是任何人只要对莉兹施展魅力，她就会屈服。”

“我明白。”格兰特严肃地说，“很感谢您告诉我这些。您觉不觉得塞尔是故意挑衅的？”

“我没想到这点。我只是觉得他当时很好斗，而且过于自负。”

“我知道了，谢谢您。我能跟菲奇小姐说一会儿话吗？我不会打扰她太久的。”

沃尔特把他带到画室里。菲奇小姐鸟窝似的头发上插着一只红色的画笔，嘴巴里叼着另外一根，像一只暴怒的小猫一样来回徘徊着。当看到格兰特的时候，她就停下来，看上去一脸疲惫和忧伤。

“您是带着消息来的吗，探长？”她问道。格兰特也望着她，他在她眼里看到了惊恐。

“不，我是来问您一个问题的，菲奇小姐。然后我就不会再打扰您了。我很抱歉要打扰您一下。星期三晚上您在等您外甥的电话，想要知道他们的进展？”

“是的。”

“所以您是第一个跟他通话的人。我是说崔铭斯庄园里面第一个跟他通话的人。您能从那时开始说起吗？”

“您是说我们通话的内容吗？”

“不，我想知道谁跟谁说了话。”

“哦，好吧，他们在派特港——我想您已经知道了——我先跟沃尔特说话，然后跟莱斯利说话。他们听上去都很开心。”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犹豫不决。“然后我打电话给艾玛——我的姐姐——然后她跟他们两个人都通了话。”

“她跟他们通电话的时候你在旁边吗？”

“不，我上楼去看苏茜·斯格兰德斯的模仿秀了。她每月会在某个周三晚上表演十分钟，她模仿得很好，如果在艾玛旁边我就没法听节目了。”

“我知道了。那贾罗柏小姐呢？”

“莉兹从村里回来时已经很晚了，没赶上和他们通电话。”

“大概是什么时候，您记得吗？”

“我不记得确切的时间，但是一定是在晚饭前二十分钟左右。那天晚上我们晚饭吃得很晚，因为我的姐姐去参加乡村妇女协会的聚会去了。崔铭斯庄园的晚饭时间要么提前要么推迟，因为总有人出去了，或者从某个地方回来。”

“非常感谢，菲奇小姐。现在，如果我能再看一下塞尔的房间，就不会再打扰您了。”

“好的，当然可以。”

“我会把探长带到楼上去。”莉兹说。她完全无视沃尔特还待在一旁，本该由沃尔特陪他上去的。

菲奇小姐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就从打字机前起身，领着探长出去了。

“您离开是因为您已经有一个结论了是吗，探长，或者说是因为您还没得出结论，或者我根本就不应该问这个？”当他们上楼的时候，她问。

“我只是按程序办事。做每个警官都必须做的事情——把报告交给他的上司，然后由他们来决定这些事实能够得出什么样的结论。”

“但是您自己肯定会先做一下加法。”

“也会做很多减法。”他冷冷地说。

他的冷淡没有对她产生影响。“这件事一点儿也说不通，对吧？”她附和道，“沃尔特说他是不可能失足掉进水里的，而无论如何，他就是掉进水里了。”

她在塔楼外面止步。屋顶的灯亮着，当她回过头来对着他时，她脸上的每个小细节都清晰可见，“这一团糟里能够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沃尔特跟塞尔的死无关。请相信这点，探长。我不是因为他是沃尔特，还有我将要与他结婚，才为他辩解的。我对他很了解，我也知道他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他是不会对任何人进行人身攻击的。请相信我。他——他就是没这个胆子。”

即便是他未来的妻子也觉得他是个胆小鬼，格兰特注意到了。

“也不要被那只手套迷惑了，探长。请相信，最有可能的解释便是莱斯利捡到这只手套，并把它放进自己口袋里，打算还给我的。我在车里找另外一只配套的手套，但是找不到，所以很有可能它们已经掉了，然后莱斯利找到其中一只，就把它捡起来。”

“那他为什么不把它放回车里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做呢？把它放进口袋是人的本能反应。重点是他不是为了留下那只手套而把它放进口袋里。莱斯利对我并不是那种喜欢。”

重点，格兰特陷入遐思，重点不是莱斯利是否爱上了莉兹，而是沃尔特是否相信莉兹爱上了莱斯利。

格兰特很想问莉兹，当一个女孩与一个胆小鬼订婚，然后身边突然出现一个来自伊甸园的俊男，一个从亚特兰提蒂来的逃亡者，一个穿着便装的恶魔时，她会有什么反应。尽管这个问题跟案件相关，应该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来。他问她塞尔在崔铭斯庄园逗留期间是否有收到什么信件，她说据她所知，他没有收到过，然后她就下楼了。他便走进了塔楼。房间很整洁，塞尔把一切都留在了这里，除了他的人。

他白天从来没来过这里。他花了一会儿时间，从三扇大窗户俯瞰外面的花园和山谷。在你的房子完工后不去介意它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也有一个好处——窗户的朝向自然是最好的。然后他又再次看了一下塞尔的东西。他很耐心地把衣服都看了一遍，又把那些东西检查了一遍。根本不抱任何希望能找到些什么线索和痕迹。他在一把低矮的椅子上坐下来，寻思着一个摄像师可能会用到的所有东西，地板上他的两脚之间就放着一个摄像盒。无论是化学用品还是小工具，他都想不出那些东西里面缺少了什么。自他上次看到这个盒子至今，这个盒子还没被移动过。那个空当仍旧保留着被拿走的东西的轮廓。

这个空当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东西每天都来来去去，只在原来放置的地方留下一个轮廓。不管怎样，没有任何理由假设被拿出来的那个东西是很重要的。但是为什么呢。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为什么就没人能猜出那个东西是什么呢？

他再次尝试把小的摄像机装进那个空当，非常清楚那些摄像机是不符合那个轮廓的。他甚至把塞尔的两只鞋合在一起，想要装进去，但是鞋子比空档长了半英寸，鞋底比箱子的水平线高了一截，托层回不了位，盖子也盖不上。不管怎么说，如果已经有大容量的箱子，为什么还要把鞋子装进摄像机盒呢？不管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都不是被随机或者匆忙地放进去的。因为箱子很整洁，东西的放置也很有序。

这表明这东西被放在那儿，是因为只有塞尔本人会把它取出来。

他把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整齐地放回去。又看了一眼拉什莫尔山谷，觉得他已经受够了。然后关上房间的门。塞尔把一切都留在这个房间，唯独没有留下他的个人特征。

17

城里的天色很灰暗。但是在拉什莫尔度过了那些雨天之后，便觉得这灰暗温馨而舒适。威斯敏斯特的树木刚吐出的新芽犹如火苗，与灰蒙蒙的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真好，又回到了他原本的地方。能够卸下他在同事面前所戴的面具。又要回到总部办公室汇报那些讲不通而又暗指很多东西的事情。

但是想到接下来将要向布莱斯回话，他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这对于布莱斯来说会是美好的一天，还是糟糕的一天呢？警察的日子平均起来是一天坏三天好，所以对他来说，概率便是三比一。另外，今天天气很潮湿，而警察很容易在潮湿天气闹风湿。

布莱斯正在用烟斗抽烟。所以这对他来说是美好的一天。（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点燃雪茄，然后在熄灭火柴的五秒后就把雪茄熄灭在烟灰缸里。）

格兰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总不能说：四天前，你把一个案子移交给我，而现在的情况，就我看来，各个要点跟四天前没什么区别。但是，说得不好听一点儿，这个案子没什么进展。

布莱斯打破了沉默。布莱斯用他那细小的精明的眼睛盯着他，然后开口说道：“如果我曾看到在一个人的脸上写着‘长官，真的，不是我’，那一定是在你的脸上看到的。”格兰特大笑。

“是的，长官，事情一团糟。”他把笔记本放在桌子上，然后抓过桌子另一边的一把椅子，这把椅子是给嫌犯坐的。

“你觉得不是兔崽儿惠特莫做的吗？”

“不，长官，我觉得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意外？”

“兔崽儿不这么认为。”格兰特咯咯笑道。

“他确实不这么认为。他又不傻。”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头脑比较简单。他就是不相信这是一场意外，他也是这么说的。很显然，证明那是个意外对他来说很有利，但是他的话语中没有这种意思。他很困惑为什么塞尔会消失。我非常肯定他与这件事无关。”

“有什么建议吗？”

“肯定有人有机会做这件事，也有一个动机以及一些手段。”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呢？”布莱斯不满地说。

“很不幸的是缺失第四个要素。”

“没有证据吗？”

“一点儿也没有。”

“谁呢？”

“沃尔特·惠特莫未婚妻的母亲。准确来说是她的继母。她一手将莉兹拉扯大，将她视为己出。我并不是指占有欲，而是……”

“一切都是为了莉兹好。”

“是的，她对她的女儿将要嫁给她外甥这件事很兴奋，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认为塞尔可能搅乱了她的计划。这很有可能是一个动机。问话的时候她并没有不在场证明。她也能很轻易地靠近他们的营地。她知道营地在哪儿，因为每晚那些男的都会打电话到崔铭斯庄园——菲奇的家，跟她们汇报进展。而在星期三晚上他们在电话里描述了他们要去露营的地方。”

“但是她并不知道那两个男人会吵架并在去河边的路上分道扬镳。她是怎么办到的？”

“关于这次吵架，有一点很奇怪。塞尔从各个方面来说显然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但是那天晚上是他先挑起的。至少惠特莫是这么说的，对此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挖苦惠特莫，说他配不上莉兹·贾罗柏，并吹嘘说他能在两周内把她从他身边抢走。他当时很清醒，他表现这么反常肯定是有些不可告人的动机。”

“你是说那晚塞尔和他分开是他故意制造的？为什么呢？”

“有可能是因为他希望在某处与莉兹·贾罗柏会合。那天晚上，当那些男人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贾罗柏家的女儿没在家。贾罗柏夫人就代接电话，我觉得她可能代替她安排了更为严重的事。”

“‘莉兹问你能不能去那座老磨坊厂过去的第三棵橡树见她？’”

“类似这样的。”

“然后愤怒的母亲拿着一把钝刀在那里等着他，接着把尸体丢进河里。希望老天让你找到尸体。”

“你不会希望事情跟我办的事一样糟糕的，长官。没有尸体我们要怎么办呢？”

“就算有了尸体你也没有证据。”

“是没有。但就算没有线索，找到了尸骨也能让人松一口气。”

“有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塞尔对那个女孩子有兴趣？”

“他的衣柜抽屉里有一只她的手套。”

布莱斯哼了一声，“我还以为这种事对情人来说已经过时了。”他情不自禁地引用了威廉姆斯警长的话。

“我把它拿给她看，她承认是她的。她说他可能捡到了手套，原本打算还给她的。”

“这种话我也会说。”警长说道。

“她是个好女孩。”格兰特温和地说。

“玛德琳·史密斯也是。还有其他嫌疑犯吗？”

“没有，只是可疑人。那些男的不喜欢塞尔，有机会作案，也没有可靠的不在场证明。”

“有很多人吗？”布莱斯对有这么多人感到很吃惊。

“托比·塔利斯，他现在还对他不满，因为他怠慢他，对他的态度也很冷淡。塔利斯住在河岸旁并且有一条船。他的不在场证明由迷恋他的一位追随者提供。接下来就是瑟智·拉托夫，那个舞者。他很厌恶塞尔因为托比很关注他。据瑟智说，他周三晚上在河流边缘旁的一块草地上面跳舞。然后就是塞拉斯·威克利，那个知名的英文小说家，他就住在塞尔周三晚上离奇失踪的那条街道上。塞拉斯不喜欢凡是与‘美’挂钩的东西，也每时每刻都有冲动想要摧毁它们。据他所说，那天晚上他就在花园尽头的一个小木屋里面写作。”

“没法肯定这些人是嫌犯吗？”

“没办法。威克利也许有可能。他是那种随时都有可能越轨的人，然后余生都在布罗德莫精神病院打字度过。但是塔利斯不会让一个愚蠢的谋杀案危及他毕生所建立的所有东西。他是一个很精明的人。至于拉托夫，我能够想象得出他原本是要出发去杀人的，但是半路上他又想到一个更为绝妙的主意，然后就忘记他原本是要去干什么的了。”

“这整个村子都住着神经病吗？”

“很不幸，确实如此。但当地人还是很正常的。”

“好吧，我想尸体没找到之前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假如尸体真的会出现的话。”

“尸体通常都会按时出现的。”

“据当地警察所说，在过去四十年里，有五个人已经在拉什莫尔河溺亡。也就是说，不包括米尔港和泊船区。其中有两个人在萨尔克特上游溺亡，三个在下游溺亡。那三个在萨尔克特下游溺亡的人的尸体都在一两天后浮现。两个在村子上游溺亡的人的尸体从未出现过。”

“这情形对沃尔特·惠特莫来说很有利。”

“是的，”格兰特又思索了一遍，“今天早上他们对他不是很友善。”

“报纸吗？不。他们很友善且谨慎。但是他们也不可能为兔崽儿写一些让人觉得振奋的文章。这个情形令人厌恶。没有控告，也就没有辩诉。他什么都没有。”他又补充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当他思考的时候，习惯用烟斗敲自己的牙齿。

“好吧，我想目前我们也没什么可做的。你做一份工整的报告，然后我们看看局长怎么说。但是我不觉得我们还能做些其他什么事。溺水而亡，目前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是意外还是其他原因。这是你的结论，对吧？”

格兰特没有立马回答，他抬头尖锐地问道：“是这样吗？”

你看到了，你又看不到。

在这个案子里有些东西不对劲。

不要让你的鉴别力凌驾于你之上，格兰特。

某个地方一定是假的。

魔术师的行话。

那些转移注意力的把戏。

如果你转移注意力的话，你可以瞒天过海。

某个地方一定是假的。

“格兰特！”

他在长官的惊叫声中缓过神来。他应该说些什么呢？默认，然后就让这件事这么了结？坚信眼前的事实和证据，然后明哲保身？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他隐隐有些后悔：“长官，你有见过一个女人被锯成两半的魔术吗？”

“是的。”布莱斯谨慎且不以为然地盯着他看。

“在我看来，这个案子里面也有类似女士身体被锯为两半的戏法。”格兰特说。然后突然记起他以前也曾经跟威廉姆斯警长打过这个比方。

但是布莱斯的反应跟警长的反应截然不同。

“哦，天啊！”他叫起来，“你不会是想重演拉蒙特事件吧？格兰特。”

很多年前格兰特曾经在远离这里的海兰抓捕一个男人，然后把他带回来了。他把他抓捕归案，而证据是假的，就只差判决了。然后移交的时候他说觉得他们抓错人了（他们确实是抓错人了）。苏格兰场永远不会忘记这件事。自那以后，与证据相反的任何大胆的论断都被称为“重演拉蒙特事件”。

突然提及杰里·拉蒙特让格兰特为之一振。在那个看上去牢不可破的案子里，认为杰里·拉蒙特是无辜的，比认为这件简单的溺亡案里有猫腻是更为荒谬的。

“格兰特！”

“这个陷阱里面有些事情很奇怪。”格兰特固执地说。

“哪里奇怪？”

“如果我知道，我就会把它写进我的报告里了。不只是其中某个点，而是——整件事，整个氛围。整件事给人的感觉，就是不对。”

“你就不能跟一个勤劳的普通警员解释一下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吗？”

格兰特无视上司加重的语气，继续说道：“一开始就不对劲。你没看到吗？塞尔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然后加入派对里。是的，我知道我们了解他这个人，都是他自己说的。我们甚至知道他是从巴黎来到英国，这也是他自己说的。他的住处是由美国运通公司在玛德琳替他订的，但是这也改变不了整个事件的奇怪之处。有没有可能，他这么急着想要见沃尔特仅仅只是因为他们都是库尼·威金的朋友？”

“不要问我！真是这样吗？”

“为什么他必须见沃尔特呢？”

“也许是因为他听过他的广播，然后迫不及待想要见他。”

“他也没有信件往来。”

“谁没有呢？”

“塞尔。他在萨尔克特的整段时间都没有信件往来。”

“也许他对信封上的胶水过敏。或者，我也听说过有人把信件留在银行了，等着银行让他们去取。”

“这是另外一回事儿。美国任何一家普通银行或者银行机构都没有听说过他这个人。还有一件小事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是我觉得很奇怪。我的意思是说对这件案子没什么实际意义。他有一个小盒子，更像是一个特大的颜料盒。他用来装他所有摄影的物件。盒子里缺失了一样东西。大概长十英寸、宽三寸半、高四英寸。那东西原本放在箱子底层。（它像颜料盒一样有个托，下面有一个很深的空间）他的东西里面没有什么是可以刚好放进去的，也没有人能够猜出来那东西是什么。”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一定有成千上百样东西可以刚好放进那个空间里面。”

“比如什么，长官？”

“这个，这个，我暂时想不出来，但是一定有很多。”

“如果他想放一样东西，他其他的箱子里面还有大把的空间。所以不会是衣服，或者一些寻常的东西。不管那个小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一定是只有他自己才能装进去的东西。”

布莱斯越听注意力越集中。

“现在这件东西不见了。很明显，这对这件案子并无重要性可言。也许一点儿都没有。只是这个疑点一直在我脑海里徘徊。”

“你觉得他来崔铭斯庄园有什么目的？勒索？”布莱斯饶有兴趣地问。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勒索这个可能性。”

“盒子里可能放着些什么东西，他能兑换成现金的？从形状来看不是信件。也许是文件？被卷成卷的文件？”

“我不知道。是的，有这个可能性。然后可能不是勒索的原因便是他有很多种手段。”

“勒索者通常都有多种手段。”

“是的，但是塞尔的职业能够让他活得很好。只有贪得无厌的人才奢望得到更多。而无论如何，就我所知，他都不像那种贪婪的人。”

“成熟一点儿，别那么天真，格兰特。坐下来安静一会儿，好好想想你所知道的那些勒索者。”他见这话不起作用，便冷冷说道，“就是这样！”然后继续说，“你觉得崔铭斯庄园里谁被勒索了？贾罗柏夫人过去被勒索过，你觉得呢？”

“很有可能，”格兰特说，又从另外一个角度将艾玛·贾罗柏考虑进来。“是的，我觉得这极有可能。”

“好吧，选择范围不是很广。拉维妮娅·菲奇还没有出去放纵过吧？”

格兰特想到焦虑的菲奇夫人扫把似的头发上竖立的铅笔不禁嘴角上扬。

“选择性不是很多，你看。我猜如果真的是勒索的话那一定是贾罗柏夫人。所以你的理论就是，塞尔由于某种原因被杀，但是跟莉兹·贾罗柏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格兰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说，“你相信这是谋杀案，对吧？”

“不。”

“不？”

“我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片刻沉寂。布莱斯斜靠在桌子上，然后极力克制住自己。“现在，看这儿，格兰特。直觉终归是直觉，你应该好好掌控它。如果你过于相信自己的直觉，好事反而会变坏。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就节制一点儿吧。昨天你一整天都在打捞那条河流，想要找一个溺亡的人。现在你却还有胆坐在这儿告诉我你觉得他根本就没有溺亡。你觉得他做了些什么？光脚走了？或者假装成一个独腿人，花上一会儿功夫从一棵橡树上折下一根树枝当成拐杖，拄着拐杖蹒跚离去了？你觉得他去哪儿了？他打算今后去哪儿生活？老实说，格兰特，我觉得你需要放一段时间假。究竟是什么，你就告诉我，究竟是什么让你脑袋里会有这种想法？为什么一个受过训练的探长的思维会从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溺水失踪案’直接跳到跟本案甚至一点儿联系都没有的天方夜谭？”

格兰特沉默不语。

“拜托，格兰特，我并不是在嘲笑你。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个推断的，一个男的并没有溺水，而你却在河里找到了他的鞋子？那鞋子怎么会在那儿的？”

“如果我知道的话，长官，我就有线索了。”

“塞尔有没有随身携带一双备用鞋？”

“没有，只有他脚上穿着的那双鞋。”

“其中一只在河里被发现？”

“是的，长官。”

“而你现在还坚持认为他没有溺水？”

“是的。”

又是一阵沉默。

“我真不知道该敬佩你哪一点，格兰特，你的勇气或者你的想象力。”

格兰特一言不发。他似乎无话可说。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

“你能给出任何理由，即便是很疯狂，能够证明你觉得他还活着的想法吗？”

“我能想到一个。他可能被绑架了，然后鞋子被丢进了河里，以造成淹死的证据。”

布莱斯假装充满敬意地盯着他看。“你入错行了，格兰特。你是一个很好的探长，但是如果作为一个侦探小说的作家，你会发大财的。”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然后提供一个能够符合事实的假设，长官。”格兰特温和地说，“我并没有说我相信事实是这样。”

这给了布莱斯些许安慰。“就好像变戏法一样把兔子从帽子里面取出来，是吧？一切能够符合事实的假设！能让人相信的！快点儿！快点儿！”他停顿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特兰特那泰然自若的脸，缓缓地靠在椅背上，放松，然后微笑。“你这张该死的扑克脸，你。”他和蔼可亲地说。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找火柴。“你知道我嫉妒你哪点吗，格兰特？你的自制力。我总是容易在很多事情上改变主意，这不管对我来说，还是对其他人来说，都没有好处。我的妻子说那是因为我对自己没有信心，以及我总是害怕我不能随心所欲。她在莫里大学上了六节心理学的课，对于人心她无所不知。我只能说虽然你性情温和，但是你对你自己真他妈自信。”

“我不知道，长官。”格兰特打趣地说，“当我进来报告的时候，我没有什么可向你报告的，只能告诉你案情跟四天前你交给我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我的心情可没那么好。”

“所以你对自己说，‘今天那个老男人的风湿病怎么样了？他会好说话吗？还是我今天得遭罪了？’”他那小象般的眼睛眨了一眨，“好吧，我觉得我们得向局长呈交你那份工整的、写满事实的报告。至于你那非凡的想象力，就不要让他知道了。”

“哦，好的，长官。我没法很好地跟局长解释我心里的这种感觉。”

“不，如果你接受我的建议的话，你会停止关注你心里面那些想法，然后坚持你脑子里面的想法。警局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按证据办事’。你饭前饭后祷告时都要说六遍，也许这就能让你保持脚踏实地，然后停止幻想你是腓特烈大帝，或者是一只刺猬之类的。”

18

在格兰特上学期间，他就学会如果被一个问题困住了，就先把它晾在一边。前一天晚上看似难以解决的问题，今天早晨却变得很简单甚至近乎明显。这个教训是他自己得来的，因此他从未忘记。他把这个教训应用到自己的生活以及工作中。无论何时，只要他陷入僵局，他就会转移注意力。所以现在，尽管他没有采取布莱斯的建议执行每日的“祷告”仪式，但他确实有注意听他的话，那就是忽视“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塞尔这件事上他已经陷入了僵局，所以他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大拇指汤姆上。眼下的这个大拇指汤姆是“阿拉伯”一位有权势的人，他在斯特兰德酒店住了两周，还没办理退房付款手续就消失不见了。

日常工作——总是做不完的日常工作——将他卷入一个旋涡里头，而萨尔克特圣玛丽镇渐渐从他的脑海里消失。

六天后的一个早晨，他的思绪又回来了。

那天，他正沿着斯特兰德酒店南面的人行道走，去梅登路吃午餐，一想到待会儿要回苏格兰场向布莱斯汇报他就很开心。他一路悠闲地看着街道上女鞋的大展览，觉得那些鞋子就跟斯德兰特一样不受女人们的欢迎。那些女鞋突然让他回忆起多拉·西吉斯以及她为舞会所买的凉鞋。他面带微笑穿过了街。他想起她的活力四射，她的喋喋不休，以及她的朋友们的尖酸刻薄。他记得她完全忘记拿自己的鞋子了。尽管她因为买那双鞋子而错过了公交车。她把它们放在座位上，因为装不进购物袋里，然后他得提醒她她忘记拿了。那对鞋子打包得很凌乱，被放在廉价的棕色购物袋里，鞋跟——

他猛地一顿。

一个出租车司机又惊又怒，面部扭曲，在他耳边大叫大嚷。一辆卡车在他身旁紧急刹车，发出尖锐的声音。一个警察在听到刹车声和抗议声之后，缓缓地朝他这边走来。但是格兰特没有停下来。他冲到另一辆靠近他的出租车，将车门打开，然后跟司机说：“苏格兰场，麻烦快点。”

“爱出风头！”司机说完便发动车子朝堤岸路开去。

格兰特听不见他说的话。他的整个心思都在那个让他绞尽脑汁的老问题上，而当他又把这个案子拿出来的时候，他突然又发现了一些新的有趣的东西。来到苏格兰场后，他开始找威廉姆斯，当他找到他的时候，对他说，“威廉姆斯，你记不记得你曾在电话里说过你在威科姆做的笔记都可以丢进废纸篓里面了，然后我告诉你永远别丢掉你的笔记？”

“记得。”威廉姆斯说，“那时候我正在城里找宾尼·斯库尔，而你在萨尔克特打捞那条河。”

“你有没有刚好听取我的建议了？”

“我当然听取你的建议了。我总是听从你的建议的。”

“你把那些笔记放在某个地方了吗？”

“我放在我的桌子上了。”

“我可以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长官。尽管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懂。”

这当然很费劲。威廉姆斯写报告的时候，就像一个正在上学的小男孩一样，写得很工整。而当那笔记是写给他自己看的时候，他喜欢用自创的象形文字速记。

格兰特在那笔记上飞快地寻找着他想要的东西。

“九点半从威科姆到克罗姆。”他喃喃自语，“十点五分从克罗姆到威科姆。然后十点十五分从威科姆到克罗姆。‘M.M’农场巷：老人——老什么和小孩？”

“老工人和小孩。我没有详细记录最初发车时车上都有些什么人。只记录了中途上车的人。”

“是的，是的，我知道了。我明白。长渠十字路口，是在哪儿？”

“那是一片公共绿坪，很常见的那种，在威科姆郊区，有很多公共设施，类似旋转木马之类的。”

“我记起来了。两个换车的男人，已知，这里写的是‘已知’吗？”

“是的，售票员知道他们是从别的公交来转车的。”

“一个要去沃伦农场的女人，已知。接下来写的都是些什么呢，威廉姆斯？”

威廉姆斯一一跟他解释了后面写的东西。

格兰特很想知道如果他用手臂围着他，给他来个大大的拥抱，威廉姆斯会怎么想，就像足协的球员给他们成功进球的足球射手一个拥抱那样。

“我能暂时拿着这个笔记本吗？”格兰特问。

“你可以永远拿着这个。”威廉姆斯说。现在这个也派不上什么用场，除非，除非，当然了……

格兰特可以看得出威廉姆斯已经开始意识到他对这笔记突然间这么感兴趣绝对不仅是因为出于好奇心，但是他没有等着回答他接下来的问题。然后他就走去见布莱斯。

“这是我一直以来都坚信的事情，”布莱斯盯着他说，“局里的下级警员会故意拖延这宗酒店案件，这样他就可以和经理一起坐在饭店后堂喝免费的酒水。”

格兰特无视他故意开的玩笑。

“这是你悠闲地享用美味午餐前的例行汇报，还是说你有事要告诉我？”

“我想我得到了一些线索，这会让你很高兴的。”

“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你今天说的东西最好能让我开心。”

“我发现他非常喜欢樱桃白兰地酒。”

“我必须说，这非常有趣。真的很有趣。你觉得这对我们的案子有什么好处——”突然，一个美妙的想法让他那双暗沉的小眼睛亮了起来，他盯着格兰特看，就好像一个同事之间那般心领神会。“不！”他叫道，“不会是汉保·威利吧？”

“看上去是的，长官。特征很明显。他借用他那副犹太人形象完美地扮演了一回阿拉伯人。”

“汉保！好吧，好吧。他冒这种险究竟有什么好处？”

“两个星期的奢侈生活，寻些乐趣。”

“真是昂贵的乐趣。我猜你现在也不知道他逃到哪里去了吧？”

“我记得他跟马伯斯·汉基住在一起，而马伯斯今年春天在尼斯的阿加西亚斯帮忙。然后我花了一整个早上打电话，最后发现我们的威利，或者对我们来说他就叫威利，化名为古绒先生待在那里。长官，我来是想问，既然是程序问题，能不能让别人去把他引渡回来，然后给我一两天时间去做别的事情。”

“你想做什么？”

“我对塞尔的案子有了新的眉目。”

“说吧，格兰特！”布莱斯大声警告。

“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这想法也很愚蠢。”他又对自己说，“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但是我想多花点儿时间研究这件案子，看看能不能破案，长官。”

“好吧，我猜，你觉得在你破了樱桃白兰地酒的案子之后，我就不好拒绝你了。”

“谢谢，长官。”

“但是如果行不通，我希望你能放下这案子，手头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还有很多金银财宝等着你去挖掘呢。”

格兰特接着走出了警官的办公室，去挖掘他的“金”。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出那份旧金山警方送过来的关于塞尔的报告。他研究了很久，然后给康涅狄格州乔伯灵市发了一份礼貌的请求。

然后他想起来他还没吃午餐。他想在一个安静点儿的地方吃，以便他思考。然后他把那张宝贵的纸放进口袋里，走进他最喜欢的酒吧。在这个时候高峰期已经过了，不过他们应该能给他弄点儿好吃的。他仍旧不知道当他第一次读这份有关塞尔的美国生活的报告时，究竟是什么让他灵光一闪。不过他准备好好想一下究竟是什么东西给了他警醒。

当他吃完午餐走出酒吧的时候，他知道可能是什么东西了。

他回到苏格兰场，查了一本工具书。

是的，就是这个。

他把那份旧金山的报告拿出来，然后跟工具书上面的条目对照。

他甚是欢欣鼓舞。

他找到重要的线索了。他所需要坚持的线索。他找到了塞尔和惠特莫之间的联系。

他打电话给玛塔·哈洛德，那边告诉他她正在彩排《脆弱的心灵》。她今天下午会在标准剧院。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泡沫一样滑稽——那么请帮助我吧，你可以把我当作皮球一样拍打，他想到——飘到了皮卡迪亚广场。我现在的感觉就像大拇指汤米周日早晨的感觉一样，他想。我现在整个人胀了两倍那么大，而那灵光一现就像一把长柄面包叉一样将我戳破。

但是下午标准剧院艰苦的排练又将他打回原形，重新回到现实之中。

他穿过门厅，跨越那些用来设置屏障的红绳子，走下阶梯，一路畅通无阻，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也许他们觉得我看起来像个剧作家，他想。然后开始猜测是谁写了《脆弱的心灵》。没有人会知道剧作的作者是谁，剧作家一定很沮丧。准确地说，五十部剧中只有一部能够上演超过三个星期以上，而没人会去看节目单上那些剧作家的名字。

一部戏剧也只有千分之一的概率能够让人选择去排练。他很好奇《脆弱的心灵》的剧作家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他就是那千分之一，或者说他自己本身就很自信能成为那千分之一。

他走到剧场内部，来到标准剧院里面雅致的礼堂，也就是观众席。裸露的电灯散发出阴冷的灯光，看上去有点阴森森，却也一片安静无声。前排坐着几个人，背影昏暗，但是没有人过来问他有什么事。

玛塔和一个一脸惊恐的男人站在舞台上，上面还有一只马毛沙发，玛塔开口说道，“我必须躺在沙发上，亲爱的波比。如果仅仅坐着，那就太浪费我的腿了，从膝盖以下看，人与人之间是没有差别的。”

“是的，玛塔，你是对的。当然了。”波比说，他昏暗的身影在乐池前面来回徘徊。

“不管在何种情形下，我都不想改变你的设想，波比，但是我确实觉得——”

“是的，亲爱的玛塔，你是对的，当然，就是对的。不，这当然不会改变什么。不，我向你保证。这就是对的。效果会很好的。”

“当然，这对奈杰尔来说可能会很难——”

“不会的，奈杰尔可以走到你的后面然后再说他的台词。试一下，奈杰尔，可以吗？”

玛塔横躺在马毛沙发上，那个一脸惊恐的男人退场了，接着又登场。他排练了九遍入场。“好了，就这样入场。”波比说道，然后就让他通过了第九次入场排练。

前排有人出去了，拿了几杯茶回来。

奈杰尔坐在沙发上说台词，又站在沙发右边说台词，接着站在沙发左边说台词，最后根本不理会沙发，继续说台词。

有人走到前排，拿走那些空茶杯。

格兰特走近一个闲逛的身影，然后问他：“你觉得我什么时候可以跟哈洛德小姐讲话？”

“如果她今天一直跟奈杰尔排练，那么今天谁都没有机会跟她说话。”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她。”

“你是服装造型师吗？”

格兰特说他是哈洛德小姐的一个私交，必须跟她谈一会儿。他不会跟她说太久的。

“哦。”那个昏暗的身影摸索着走开了，然后跟另外一个人商量了一会儿。宛如在进行一个神秘的仪式。

那个跑去跟别人商量的人离开了人群，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走向格兰特。他自称是舞台监督，然后问格兰特他究竟想要干什么。格兰特问能不能请人马上转告哈洛德小姐，有一位叫艾伦·格兰特的人在这儿等她，想要跟她谈一会儿。

这果然奏效。那个舞台监督爬到了舞台上，跟玛塔鞠躬致歉，然后很小声地跟她说话。

玛塔从沙发上起身，然后走到舞台边缘，用手遮住眼睛，透过灯光费力地望向黑暗的观众席。

“你在那儿吗，艾伦？”她问，“你从侧门过来，可以吗？麻烦谁给他带一下路吧。”

她走去侧门见他，看到他时异常兴奋。“过来舞台侧边和我一起喝杯茶吧，那些年轻的情侣们还要排练。感谢上帝，我再也不用和别人饰演年轻的情侣了！这是电影院里最无聊的一幕了。你以前没来看过排练，艾伦！你为什么会到这儿来的？”

“我很想说是求知欲，但是恐怕得说是公事。我想你能帮到我。”

她确实帮了他很多，也从不过问那些问题的意图。

“我们还没和那位威廉姆斯警长吃过饭呢。”她说着又回到舞台，又把那些年轻的饰演情侣的演员衬托得好像业余演员似的，让他们都恨不得下台去。

“如果你多等一个星期左右，我和威廉姆斯可能会有一个故事说给你听。”

“好极了。我感觉自己赚到了。我这人，真是又友善又细心。”

“你是一个很完美的人。”他说。然后又走回街道上，又恢复了一点儿刚才下阶梯走进剧院时那些欢欣鼓舞的感觉。

他手头掌握了玛塔提供给他的信息，然后前往卡多根花园。他向一些精装公寓的管家问话。

“哦，是的，我记得。”她说，“他们经常在一起。哦，不，她不住这儿。这些是单身公寓。我意思是说，这些公寓都是只住一个人的。但是她经常来这儿。”

在这个时候，伦敦很多商店都关门了，在康涅狄格州乔伯灵市的警察给他送来他想要的信息之前，他也做不了什么。然后他首次早早地就回了家。吃了一顿简便的晚餐，然后上床睡觉。他在床上躺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这事儿。

把细节都理清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理清楚。

托比·塔利斯一直都很想知道是什么支撑莱斯利·塞尔活下去的。而格兰特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持续了一个小时，也在想着莱斯利·塞尔的主要动机究竟是什么。

19

四十八小时后，康涅狄格州乔伯灵市那边才传来消息。而在这四十八小时里，有一半的时间格兰特都几乎想要跑去汉普斯特德那里找那个女人，用武力从她嘴里撬出事实，但是他忍住了。他会耐心地对付她。当时候到了，她的谎言终会真相大白。

他会等那个报告。

而当报告来时证明它值得等待。

格兰特快速地扫描了那份报告，然后坐下来，大笑。

“如果今天余下的时间有人要找我，”他对威廉姆斯说，“就告诉他我在萨默塞特剧院。”

“好的，先生。”威廉姆斯顺从地说。

格兰特瞥了一眼威廉姆斯那反常的平静的面孔——威廉姆斯看上去有点受伤，因为格兰特打算单枪匹马——这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顺便说一下，威廉姆斯，哈洛德小姐急着想见你一面。她曾经问过我，是否能在某一个晚上和你共进晚餐。”

“我吗？”威廉姆斯面色微红，“到底为什么？”

“她已为你的魅力所倾倒。等你哪天有空，她让我安排一下晚餐的事。凭直觉，我预感到星期六晚上会是我们的庆祝之夜。我想，如果我们和玛塔一起庆祝的话，那会很融洽。你星期六晚上方便吗？”

“好吧，周六我通常会跟诺拉去看电影。不过如果我要值班的话，她就会跟珍一起去。珍是她姐姐。所以我想她何不这周也跟珍一起去看电影呢？”

“如果她知道你要跟玛塔·哈洛德一起吃饭的话，她也许会开始着手办理离婚手续。”

“这不是她的风格。她会等我回来，好问我玛塔·哈洛德穿的是什么衣服。”新婚不久的威廉姆斯说。

格兰特打电话问玛塔，他能否在周六晚上把威廉姆斯带过去见她，然后就离开萨默塞特剧院了。

那天晚上他并没有躺在床上不睡，而是就像个小孩一样早睡，因为很快就是明天了。明天，那块丢失的小块就会跟其他部分融为一体，变成一个整体。

当然了，如果那个小块还不适合，整张图片就是错的。但是他很肯定一定会严丝合缝。

在他关掉台灯和睡着中间的那片刻时间，他还迷迷糊糊地想着那个案子。当明天把那一小块拼接回去时，很多人的生活会因此变得更加美好。对于沃尔特来说，自然也是。沃尔特就能洗脱嫌疑了。艾玛·贾罗柏还有她的莉兹也会很安全。对于莉兹来说，她应该会感到无可名状的欣慰。菲奇小姐应该也会很欣慰——但是他猜，她应该也会有点悲伤。也许她会把这事儿写进书里。这种事就应该发生在书里。

格兰特觉得托比应该有特殊的理由来为自己庆祝，想到这儿他不禁笑了。而瑟智·拉托夫也会感到很安慰。

塞拉斯·威克利一点儿都不会在意。

他记得玛塔曾经提及莱斯利和莉兹在一起很开心。（“天造地设”的一对，她说——但是她永远猜不到是怎样的“天造地设”！）当明天真相大白的时候，莉兹会感到很受伤吗？他希望不会。他喜欢莉兹·贾罗柏。他很希望塞尔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当沃尔特洗脱嫌疑时，她一定会感到开心和欣慰。

玛塔是怎么说的来着？“我认为沃尔特一点儿也不了解莉兹，而莱斯利则相当了解她。”（真是让人大吃一惊，玛塔在对塞尔一点儿也不了解的情况下就预知到了这些）但是沃尔特不了解莉兹这事一点儿也不重要，格兰特想。莉兹很了解沃尔特，这是幸福的婚姻生活一个很好的基础。

他边睡边想着，如果跟一个像莉兹这样又善良又聪明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结婚，男的是否就甘愿失去自由？

他想起自己以前那些恋情——多数都很浪漫投入，想着想着思绪就飘远了，然后就昏昏入睡了。

但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就只想着一个女人。那个在汉普斯特德的女人。即便是在他的青春时期，他也从未像今天早上这样急切地赶往霍利街道去见一个女人。当他下车并赶往霍利街道的时候，他的心竟一直怦怦地跳，这让他有点震惊。除了体育运动时之外，格兰特已经很久没有心跳得这么快了。

这个该死的女人，格兰特心想，这个该死的女人。

霍利街道上积满一潭死水，阳光折射在水面上。这里很安静，那些在空中盘旋的鸽子听上去是如此吵闹。九号是一栋两层的房子，而底层很显然已经被改造成一间画室。门上有两个按钮，旁边有两块对应的整齐的木牌标签，上面那块写着“莉·塞尔”，下面那块写着“纳特·甘塞奇：饰品”。

格兰特边想着“饰品”是指什么，边按响了门铃。然后明显听到她下楼，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她开了门，站在那儿。

“塞尔小姐吗？”他问道。

“是的，”她说。她沐浴在阳光下，看上去镇定自若但一脸疑惑。

“我是刑事调查部的格兰特探长。”她注意到她的表情更加困惑了，“一个星期前，我因为有其他的事要忙，就让我的同事，威廉姆斯警长，代我向您问话。如果方便的话，我很希望能够亲自跟您谈一谈。”

你最好方便，该死的，他心里想，并为自己心跳加速而感到恼火不已。

“是的，当然可以。”她温和地说，“进来吧，我住在楼上。”

她关上门，然后领着他沿着木质楼梯来到她的工作室。当他领他上楼时，一阵浓烈的咖啡香味扑鼻而来——顶好的咖啡。然后她说：“我正在吃早餐。我跟报童做了笔交易。每天早上给我送报纸的时候，顺便带一个面包卷过来。这就是我的早餐。不过我有大量的咖啡。您要来一些吗，长官？”

在苏格兰场，他们都说格兰特有两大弱点：咖啡和咖啡。这咖啡味道闻上去棒极了。但是他不打算跟莉·塞尔共饮。

“谢谢您，但是我刚喝过了。”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注意到她的手相当平稳，一点儿都不手抖。这个该死的女人，他开始钦佩她了。如果作为一个同事，她应该很完美。

她身材高挑消瘦，面容姣好，瘦骨嶙峋，看上去非常时尚年轻。她编着粗辫，辫子盘在头上。身上穿着一件沉闷的绿色家居长袍，很像玛塔那件。她的腿也像玛塔那么修长，这给她平添了几分优雅。

“你长得很像莱斯利·塞尔。”他说。

“大家都这么说。”她快速回应。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仍旧挂在墙上的苏格兰画。那些传统的画上画着很传统的风景，但是这些画作却能体现出画家雄心勃勃的自信心，以及愤怒，因此那些画似乎能透过帆布对着人嘶喊。他们不是展现给人看，他们是给人以视觉攻击。“听着，我是休尔文山！”休尔文山叫嚷道。画上的休尔文山比现实生活中的更加奇特，更加富有个性。

那座冷峭、葡萄青的峭壁与清晨苍白的天空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像一道傲慢的屏障。即便是基斯霍恩那平静的水流也一身傲气。

“您在那里住得怎样？”格兰特问，接着，又觉得这样太过直接无礼，便补充说，“苏格兰西部非常潮湿。”

“每年的这个时候不会。现在是最佳时期。”

“您觉得那里的宾馆舒服吗？我听说那里比较简陋。”

“我没住在宾馆里，我睡在车里。”

干净利落，他想着，非常干净利落。

“您想跟我说些什么？”

但是格兰特并不着急。这个女人给他制造了很多麻烦。他会慢慢来。

他从画作走到书架那边，浏览着那些书名。

“我看出来了，您很喜欢古怪的东西。”

“古怪的东西？”

“闹恶作剧的鬼、沐浴中的鱼、圣痕之类的东西。”

“我觉得艺术家都会被新奇古怪的东西所吸引，不管他们是从事哪一类艺术。您不觉得吗？”

“您似乎没有什么跟异性装扮癖有关的东西。”

“您怎么会这么觉得？”

“您知道这个术语？”

“当然了。”

“您对这个没有兴趣对吗？”

“我觉得这类作品都不尽如人意，我能理解。要么就是深奥的学术书，要么就是浅显的《世界新闻报》。”

“您应该就这方面写一篇论文。”

“我吗？”

“您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平缓说道。

“我是个画家，探长，不是一个作家。而且，现如今，也没人对女海盗感兴趣了。”

“海盗？”

“他们不都要么是海盗，要么是士兵，要么是船员吗？”

“您是说这种潮流随着菲比·赫塞尔而过时吗？哦，不，绝对不是。这种事一直在不断涌现。二十多年前，有个女人在格洛斯特郡搬运木材和煤，后来她死了，临终前那个医生都没想到她竟然不是个男人。我是不久前知道这个案例的。有个男人在伦敦郊区因为盗窃罪被控诉，他是一个很普通的很受欢迎的男人。他玩得一手好桌球，当时正在一个男人俱乐部里面，跟当地一个美女交往。而在体检的时候，却发现他是个很普通的年轻女性。这种事每年或每两年都会在某处发生。格拉斯哥，芝加哥，邓迪。在邓迪，有个女人和十个男人同住一间公寓，但是没有人质疑她。我让您感到无聊了吗？”

“不会。我只是很好奇您怎么会觉得这些事跟圣痕以及闹恶作剧的鬼一样，都是稀奇古怪的事物。”

“不，哦，不，有些，当然了，她们当中有些人确实以假扮男人为乐趣。而有多数的人则只是为了寻求一种冒险刺激，有些人则是由于经济原因。而有些人这样做则是为了实现她们的计划。”

她饶有兴趣地抿了一口咖啡，宽容地招待着这位不速之客，等着他说明自己的真正来意。

是的，他想着，她的确适合做一个很出色的盟友。

他的心跳已经恢复到正常的速率。这个游戏他已经玩了很久了，现在这些就是他采取的行动。智慧与智慧的博弈。现在他对她将如何应对他的策略倍感兴趣。她对旁敲侧击不为所动，那么如果直接攻击的话，她会如何应对？

他从书架上走过来，然后说：“您对您的表姐很忠诚，塞尔小姐。”

“莱斯利吗？可是我已经——”

“不，玛格丽特·梅里厄姆。”

“玛——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这是个失误。如果她停下来稍作思考，她就会意识到她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否认她跟玛格丽特·梅里厄姆之间的关联。但是突然提到玛格丽特·梅里厄姆这个名字反而让她大吃一惊，然后她就轻易地中招了。

“您对她这么忠诚，甚至都没法直接想到她？”

“我告诉您——”

“不，您不用告诉我任何事情。我来告诉您吧。让我来告诉您一些能够让我们之间的相互信任变得更加容易的事情，塞尔小姐。我是在布鲁姆伯利的一个派对上遇到莱斯利·塞尔的，就是那种文学聚会。他想要认识拉维妮娅·菲奇，然后我把他介绍给了她。当我们穿过人群的时候我们被挤在了一起，事实上已经无法动弹了。警察一向训练有素，善于观察，但我相信，就算没有经过训练我也能察觉到一些细微之处。莱斯利有一双很精明的灰色眼睛，而他左边眼睛的虹膜里有一个小小的棕色斑点。最近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大量的精力和脑力，想要解开莱斯利失踪之谜。凭借天生的智慧和好运我终于找到了那个能够让我把案件变得完整的片段。一个小小的棕色斑点。我刚才在楼下的门口找到了。”

紧接着他们都陷入沉默。她坐在那儿盯着大腿上的咖啡杯看。挂钟的滴答声听起来很响亮，在一片沉默里显得那么沉重。

“性别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格兰特说。“当那天我被挤得无法动弹时，您对着我笑，我有一瞬间感到很惊慌失措，很不安。就像有时候狗被嘲笑那样。我知道这和您的笑无关，但是我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感到惊慌不安。上个星期一十二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我开始意识到我为什么会感到惊慌了，甚至差点因为这个被出租车撞倒。”

说到这儿，她抬起头来了，现在她的兴趣没之前那么浓烈了，“您是苏格兰场的金牌探长吗？”

“哦，不。”格兰特说道，“像我这样的一抓一大把。”

“您说话的样子不像是那种一抓就一大把的警察。甚至不像我之前认识的那些警察。那种一抓就一大把的警察也不可能，不可能发现莱斯利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哦，这功劳可不是我的。”

“不是吗？那是谁呢？”

“多拉·西吉斯。”

“多拉——？她是谁？”

“她把她的鞋子落在我车子的后座上了。鞋子被装在一个很干净的袋子里。在那时，它们只是多拉的装在袋子里的鞋子。但是在上周一的十二点四十五分，就在那条出租车道上，它们就变成了合乎尺寸的一个包裹。”

“什么尺寸？”

“您摄影盒里面那个空当。我尝试把塞尔的一双鞋塞进去——您必须原谅我——不过您也会承认一个普通而勤快、一抓一大把的那种警察会想出来那个空当里面装的是一双女士鞋子，以及一条彩色丝质头巾这么古怪的东西。顺便说一下，在我的警长笔记里面详细地记录到，那个在游乐场那边的十字路口上公交车的女人，穿着宽松的华达呢雨衣。”

“没错，我的柏帛丽防水雨衣是两面都可以穿的。”

“这也是您的准备工作之一吗？”

“不，我很多年前就买了这件雨衣。所以我可以轻松出行。我可以用它来扎营，然后穿着另一面去喝下午茶。”

“一想到是我出于迫切地想帮助一个站在门口的陌生人，而最后给她铺了路进行这场恶作剧，我就觉得有些难为情。以后我就让陌生人站在那儿好了。”

“您就是这么看待这件事的吗？”她缓缓说道，“一场恶作剧？”

“您就不要狡辩了。我不知道您是怎么称呼这场闹剧的。事实上，它就只是一场近乎残忍的恶作剧。在我看来，您的计划要么就是捉弄沃尔特·惠特莫，要么就是想让他陷入困境。”

“哦，不，”她简要说道，“我本来准备杀他的。”

她的坦白让格兰特吃了一惊。

“杀了他？”他全神贯注听着，不敢像之前那么轻率了。

“在我看来，他不应该继续生存下去的。”她说。她停止喝咖啡，想把杯子放在桌上。但是她的手止不住颤动，甚至都拿不稳杯子。

格兰特走过去接过咖啡杯，轻轻地放在桌上。

“您恨他，是因为你假想中的他对玛格丽特·梅里厄姆所做的一切。”他说道，但是她摇了摇头。她双手合拢放在腿上，试图止住颤抖。

他沉默了片刻，他努力让自己去接受这样一个想法，那便是：她用来从乔装打扮事件中逃脱的那套计谋，实际上是用来逃脱谋杀罪的。

“那么是什么改变了您的想法？”

“很奇怪，首先是沃尔特说的一件小事情。那天晚上瑟智·托拉夫在酒吧里大闹。”

“然后呢？”

“沃尔特说如果一个人像瑟智那样去爱别人，就会失去理智。这句话让我想了很多。”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我很喜欢莉兹。她根本就不是我原本想象的那个样子。您看到了，一开始我以为她是那种会从玛格丽特身边抢走沃尔特的人。而现实中的莉兹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这个让我有点困惑。但是真正阻止我杀人的是，是……”

“您发现您爱的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格兰特平静地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您是怎么猜到这个的。”

“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不是吗？”

“是的。是的，我发现——人们并不知道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您都看到了，他们都在肆无忌惮地谈论。尤其是玛塔。玛塔·哈洛德。某天晚上我吃完晚餐后和她一起回去。她告诉了我一些让我很震惊的事情。我一直都知道她是个很狂野且固执的人，我是说玛格丽特，但是人们都认为天才就是这样子的，而她看上去是那么得脆弱，很容易得到别人的原谅——”

“是的，我明白。”

“但是玛塔和其他人眼中的玛格丽特却跟我所认识的不一样。我甚至都不会喜欢她这种人，如果——我记得当我说至少她活过时，玛塔说：‘问题在于她根本不让别人活下去。她的吸引力那么强，’玛塔说，‘她的吸引力很强，她周边的人都好像活在真空里。他们要么窒息而死，要么被摔出去撞死。’所以，您看到了，我根本都不想杀沃尔特了。但是我仍然恨他，因为他离开了她。我没办法忘记这件事，他离开了她，然后她就自杀了。哦，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当她看到他想要插话时，她又补充说道，“并不是因为她有多爱他，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但是，如果他陪在她身边，她现在还活着。她的聪明才智、她的美丽以及她那么快乐讨人喜欢的性格也还在。他本来可以等到——”

“等到她累的那天？”格兰特补充说，语气比本意更加冷漠。她皱了皱眉。

“不会很久的。”她悲伤真切地说。

她盯着自己那双颤动的不受控制的手问道：“您能帮我倒一下咖啡吗？”

她看着他倒咖啡，然后开口说：“您真是一个很奇怪的警察。”

“当我跟莉兹·贾罗柏说话的时候她也说了同样一句话：你们可能都有个共同的想法，就是觉得警察都很奇怪。”

“如果我有个像莉兹这样的姐姐，我的生活将会有很大的不同。除了玛格丽特之外，我一无所有。当我听到她自杀的消息时，我可能有点失控了。您是怎么发现玛格丽特和我的关系的？”

“旧金山的警察把您的背景资料给了我，那份资料写着你的母亲姓马特森。很久之后我才记起来，有一次我在等一个电话时拿了一本《演员饰演表》消遣时间，发现玛格丽特·梅里厄姆的母亲也是姓马特森。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寻找你和沃尔特之间的联系。看起来我似乎已经发现了您和玛格丽特是表姐妹。”

“是的。我们的关系不仅仅是这样。我们都是独生女。我们的母亲都是挪威人，但是一个嫁到英国，一个嫁到美国。当我十五岁的时候，我的母亲把我带到英国。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玛格丽特。她比我大了差不多一岁，但是她看上去更小。就算在那时候，她也很聪明。她每做一件事都带着——光彩。从那时起，我们每周都会通一次信。我们每年夏天都会来英国，然后我就见到她了，直到我的父母都去世了。”

“您父母去世时您几岁？”

“我十七岁时他们死于流感疫情。我卖掉了药房，但保留了摄影房。因为我喜欢摄影，也很擅长摄影。但是我想要去旅行。我想给世界摄影，给世界一切美的东西摄影。所以我开车来到西部。那些日子里我一直穿着裤子，因为裤子既舒服又便宜。并且，当你身高为五英尺十英寸的时候，穿女孩子的衣服没那么好看。我从未想过利用这点进行——伪装，直到有一天我斜靠在汽车引擎上，有个男的停下来对我说：‘哥们，有火柴吗？’然后我把打火机给他。他看着我点点头然后说：‘谢谢你，哥们。’然后就走了，没再多看我一眼。那让我陷入沉思——女孩子独行总免不了麻烦——至少在美国是这样的——就算是一个五英尺十英寸的女孩子。而且，女孩子要融入社交活动也不容易，所以我尝试了一下，结果奏效了。就像一个梦一样。我开始在西海岸赚到了钱。一开始是给那些想成为演员的人拍照，接着给那些演员本人拍照。但是每年我都会来英国待上一段时间。用我自己的真实身份。我的真名是莱斯利。但是多数情况下他们都叫我利。她总是叫我利。”

“所以您的护照上性别也是女的？”

“哦，是的。在美国我就叫莱斯利·塞尔。但并不总是叫这个名字。”

“所以在您去威斯特摩兰郡之前，您所做的一切就是先去了趟巴黎，留下莱斯利·塞尔的痕迹，防止有人查证。”

“是的。我已经待在英国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我并不觉得我需要留下那个痕迹。我本来也想让莱斯利·塞尔消失的，让他和沃尔特同归于尽，这样就不会很明显让人看出这是一宗谋杀案。”

“不管这是不是谋杀案，正如现在的真相一样，都已经让惠特莫陷入困境了。这是一次非常昂贵的闹剧，对吧？”

“昂贵？”

“有一份报酬颇丰的摄影师职业。一整套料子非常昂贵的男士西服，最好的制造商生产出来的各种各样的行李箱。这提醒了我，那只手套并不是您从莉兹·贾罗柏那里偷出来的，是吗？”

“不，我从车里偷了一双。我并没有想到是手套，但是我突然意识到女人的手套将会多么地有说服力。我是说，如果有人怀疑你的性别的话，它们就跟唇膏一样顶用。顺便说一下，您忘了我的唇膏了——就在那个小包裹里。所以我带走了莉兹的那双手套。它们当然不会再起什么作用，但我还是打算继续保存着它们。我匆匆忙忙将它们从我放领带的柜子里拿出来，因为沃尔特正从走廊里走过来，问我是否准备好了。然后我就发现手套只剩下一只了。另外一只手套还在车里面吗？”

“是的。这个误导了我们很多。”

“哦！”她首次露出高兴的有人情味的神色。她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沃尔特再也不会把莉兹当成理所当然的了。这是我做过的一件好事。由女人来做这件事，也算是公平。您真聪明，仅从一个小包裹的外形就猜得出我是个女人。”

“您太过奖了。我甚至都没想到您会是个女人。我仅仅想到莱斯利·塞尔乔装成一个女人逃跑了。我想他用的应该都是您的东西，然后跑到您这儿来了。但是塞尔放弃了他的整个人生以及他所有的东西这一点让我很困惑。如果没有另外一重身份，他是不会这样做的。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猜测塞尔是否只是乔装打扮，他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这个想法并没有想象中荒谬，因为我最近见证了另外一宗盗窃案，那个贼最后也很出人意料。我已经亲眼所见，要做这样的事情并不难。然后就是您了。这么说吧，您一直盯着我的脸看。您就是塞尔的另外一重身份。当塞尔一案将奥弗晒那些聪明的人玩得团团转时，他的另外一重身份却很便利地在苏格兰画画。”接着他又瞥向了那些画作，“这些是您租来制造场面的，还是您画的？”

“哦，是我画的。每逢暑假我都会在欧洲画画。”

“您去过苏格兰画画吗？”

“没有。”

“您一定去过苏格兰。画得很好。您怎么知道休尔文山有那种‘看着我！’的傲气的？”

“这座山在明信片上就是这样的。不是吗？您是苏格兰人吗？格兰特是个苏格兰姓氏，对吧？”

“是个苏格兰叛徒。我的祖父是斯特拉斯佩那边的人。”他看着那些重叠罗列的帆布证据，然后笑了。“这是我见过的最完美、最完整以及最具说服力的不在场证明。”

“我不知道。”她看着那些画作迟疑地说，“我觉得这些对于另外一个画家来说，可能更像一种认罪。它们是如此——狂妄，具有毁灭性。而且看上去很愤怒，不是吗？如果我早了解莉兹的话，我今天会把它们画得跟这些截然不同，以及——成熟，而在现实中，玛格丽特已经在我心中慢慢逝去。发现你爱的那个人从未存在过，这足以说明你已变得成熟。您结婚了吗，探长？”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知道。”她含糊地说，“我只是很想知道您怎么那么快就能发现我为玛格丽特所做的一切的。我猜测一个人会指望已婚人士对情绪变化无常者会多点儿同情心。而这种想法是很荒谬的，因为已婚人士通常被自己的情绪问题搅得一团乱，怎么还有时间去同情别人。反而是那些单身的人——单身的人会伸出援手。您想要来点咖啡吗？”

“您煮咖啡的功夫比您画画的功夫还要好。”

“您还没打算逮捕我，不然您就不会坐在这儿跟我喝咖啡了。”

“说得很对。我不会逮捕您。我甚至都不会喝一个恶作剧者煮的咖啡。”

“但是您不介意跟一个谋划已久想要蓄意杀人的女人一起喝咖啡？”

“但是后来她改变主意了。在我的一生中，有好几个人我都想杀了他们。确实，待在监狱里跟待在一个不太好的公立学校差不多，在某些程度上，死刑也已经被废除了，我想我应该列个谋杀清单，就像吉尔伯特那样。然后等我变老的时候，再把他们全部都杀掉——大概以十条命抵一条命——然后退休，等着被别人悉心照料。

“您真友善。”她不着边际地说，“我没真正犯过罪。”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所以他们不能起诉我，对吗？”

“我亲爱的塞尔小姐，您实际上已经犯了书里所罗列的所有罪行了。其中罪行最严重的一条便是浪费这个国家那些工作过度的警员的时间。”

“但这并非犯罪，对吧？警察的职责不就是这样吗？我不是说，警察的职责就是浪费自己的时间，而是说确保没什么可疑的事情要发生。还没有一条法律是用来惩罚一个恶作剧的人，对吧？”

“但有一条叫‘扰乱治安’罪。很多行为都可以归咎为‘扰乱治安’罪，这难道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吗？”

“那当一个人扰乱治安的时候，会有什么事发生？”

“得接受训诫和罚款。”

“罚款！”

“往往是一个很不合理的数字。”

“然后我就不用蹲监狱了？”

“如果您没做一些尚不为我所知的事，那就不用。我就不会把您抓进去，斯特拉斯佩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哦，没有。”她说道，“没有，您已经知道所有关于我的事了。说到这个，您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我们的警察都很出色。您没听说过吗？”

“当您来这确认我虹膜里那个棕色的斑点之前，您一定很确信您已经掌握了我所有的资料了。”

“是的。你们国家的警察也很出色。他们把您在康涅狄格州乔伯灵市的出生情况找了出来。报告上写着杜菲先生和太太带着他们的小孩从乔伯灵市迁往南方，那个婴儿是个女婴。在这之后，如果我没有发现棕色的斑点，我会被吓死的。”

“所以您就找上我了。”他注意到她的手已经停止颤抖了，也很高兴，因为她现在能够放松了。“您现在要把我带走吗？”

“刚好相反，我要跟您道别。”

“道别？您用不着跟一个您不认识的人道别。”

“说到我们的相识，正如他们所说，我比您更有优势。您可能对我一无所知——或者说几乎是一无所知——但是在过去的十四天里，您一直萦绕在我的头脑里，现在我很高兴，终于能摆脱您了。”

“所以您不准备把我带回警察局之类的地方？”

“不，除非您企图逃离这个国家。在这种情况下，一个警察就会毫无疑问地出现在您眼前，扭住您的胳膊将您拘留。”

“哦，我不打算逃走。我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很抱歉。我是说，给你们带来的麻烦——我猜——我已经造成了一些不幸的事。”

“是的。我觉得不幸是一个很贴切的词。”

“我最为愧疚的，是莉兹所遭遇的一切。”

“那次在天鹅酒吧的争吵是您恶意无故挑起的对吧？”

“是的，是的。这不可饶恕。但是他很生气，他很自以为是，他很不自知地自以为是。他每件事都那么顺风顺水。”她看到他脸上不满的表情，接着辩争道，“是的，包括玛格丽特的死！他就这么走开了，投入莉兹的怀抱。他从来都不知道孤苦的滋味。或者恐惧，或者绝望，以及生活的磨难。他一直都相信，那些无法挽救的事情是不会在他身上发生的。就算他的‘玛格丽特’死了，他还有个‘莉兹’。我想要他受些磨难，让他深陷一些麻烦中，脱不开身。我想要让他陷入麻烦，您不能说我是错的！他就不会再这么自大了。不是吗？难道不是吗？”

“不会了，我猜应该不会了。确实，我很确定他不会了。”

“我很抱歉，莉兹受到了伤害。如果事情不能挽回，我可以去坐牢。但是，我帮她把沃尔特变得更好。您知道的，她真的爱上了那个可怜的自大的坏蛋。嗯，我已经将他变得更好了。如果他从现在起没有焕然一新，我反而会大吃一惊。”

“如果我再不走的话，那您就会向我证明，您不是个扰乱治安者，而是一个社会公众的救赎者。”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我就坐着等吗？”

“毫无疑问，警方会给您送来庄严的传票，召您出席地方法院。顺便问一下，您有律师吗？”

“是的，我有一位律师，他是一个老头，有一个很滑稽的小办公室，在我要回我的信件之前那些信件都放在他那里保存着。他的名字叫宾·帕里或者帕里·宾，但事实上我觉得两个都不是他的真名。”

“那您最好马上去找他，告诉他你所做的一切。”

“所有？”

“跟案件有关的。您可以省去在天鹅酒吧吵架的那些事，或者其他您觉得很丢脸的事。”他注意到她对此反应很大，“但是不要省去太多。律师想要知道的那些，他们跟警察一样，不会容易受惊吓。”

“我吓到您了吗，探长？”

“还好。您比那些持有武器的抢劫犯、勒索犯以及那些自信的诈骗犯好多了。”

“我被起诉的时候会不会见到您？”

“不会。我觉得应该会有一个级别低一点儿的警员在那儿陈述证据吧。”

他拿起帽子，准备离开。又看了一眼那个只有他一个观众的苏格兰西画展。

“我真的得带走一幅画留作纪念。”

“您可以拿走任何一幅。无论如何它们也会被毁灭。你喜欢哪一幅？”很明显她并不知道他是否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我喜欢基斯霍恩。但是我不记得基斯霍恩是否真的像画上看上去那么的极具攻击性。但是如果我带走库林，我的房间就剩不了多少空间了。”

“但是它长只有十三英寸，高只有……”她正要开口说，然后就明白过来了，“哦，我知道了。是的，的确很占空间。”

“我觉得我没时间留下来选了。我恐怕我得走了。但是很感谢您的款待。”

“如果哪天有时间选了，就回来吧。”她说道。

“谢谢。我会的。”

“到时候法庭会判定我是个诚实的女人。”她陪着他走下楼，“这有点让人失望，对吧？——开始打算杀人，结果却以扰乱治安罪收场。”

她的超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久久地站在那儿盯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又像宣布一个判决似的说：“您释然了。”

“是的，我已经释然了。”她悲伤地说，“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么青涩了。过去的日子多么美好。”

“成熟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格兰特安慰她说，然后就走下楼了。当他开门的时候，他回过头，发现她还站在那里注视着他，“顺便问一下，”他说，“‘饰品’是什么？”

“什么？哦。”她笑了一下，“腰带、围裙、蝴蝶结和女人装饰头发之用、俗气的小束花。”

“再见。”格兰特说。

“再见，格兰特探长。很感谢您。”

他消失在日暮里，心情平和，就如周围的世界。

当他往公交车站走去的时候，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他会打电话给玛塔，然后问她周六晚上他能不能带另外一个女人去。然后她就会说，可以，你可以带任何你想带的人过来。然后他就会带上莱斯利·塞尔。

当然，他不能这么做。这与刑事调查部的警官身份不符。在这种情况下，这只会被当作轻浮、草率以及糟糕透顶的行为。在这个世界上，像莱斯利这样还没完全成熟的人是很幸运的，他们可以沉溺于自己的想法，而对于成年人来说，对头脑清醒的成年人来说，则必须遵守礼仪规范。

当然，会有补偿。这个世界完全就是由补偿构成的。

对于青少年来说，世界是奇妙的。而对于成年人来说，则有他们自己的乐趣。

而当他想到今天早上即将向长官布莱斯作报告和他那张脸时，他内心就无比激动欢悦，甚至他青葱岁月里的那些乐趣也没法与之相比。

前景一片灿烂，且令人极其满意。

他简直迫不及待了。

Mo　推理馆·经典
约瑟芬·铁伊

The Man In The Queue　排队的人

在剧院门口排队买票的男子死在队伍中，
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何时被插入了匕首？

A Shilling For Candles　一先令蜡烛

当红明星的尸体出现在清晨的海滩上，
是溺水？还是情杀？

Miss PYM Disposes　萍小姐的主意

女子学校里一位女孩的意外死亡，
让研究心理学的萍小姐陷入两难，
是选择理智？还是情感？

The Franchise Affair　法兰柴思事件

失踪近一个月的16岁女生，
指控有人诱拐她，
漂亮女人的话，能不能相信？

To Love And Be Wise　一张俊美的脸

俊美的她打乱了小镇的宁静，
而后的离奇失踪，更掀起轩然大波……

The Daughter Of Time　时间的女儿

能不能躺在病床上，
就推翻流传四百年之久的历史定论？

Singing The Sands　歌唱的沙

“醉”死在火车车厢里的年轻人，
为何要留下一首诗？

Brat Farrar　布拉特·法拉

失踪八年的第一继承人，
突然出现了……

Mo　推理馆·经典
安东尼·伯克莱

不可能的杀人系列

THE POISONED CHOCOLATE　毒巧克力杀人事件

新品巧克力引发的误食杀人案，
凶手的目标，到底是谁？

THE LAYTONCORT MISETRY　莱登庭神秘事件

亿万富翁的豪宅密室杀人案，
情杀？仇杀？还是为了遗产？

Mo　推理馆·经典
雷蒙德·钱德勒

/街道上尽是比夜晚还要黑暗的东西。/

“一身都是烟头烧的洞，永远宿醉难醒”的

私人侦探马洛系列

THE BIG SLEEP　长眠不醒

放得下万贯家财，放得下两个千金女儿，
却唯一放不下那个失踪的女婿……

FAREWELL，MY LOVELY　再见，吾爱

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危险……

THE LADY IN THE LAKE　湖底女人

深埋心底的暗暗杀机，
柔情满载也是骗局……

THE LONG GOODBYE　漫长的告别

道别，等于死去一点点……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时间的女儿／（英）约瑟芬·铁伊著；王傅雷，刘钊译．—北京：现代出版社，2017.1

ISBN 978-7-5143-5040-1

Ⅰ．①时…　Ⅱ．①约…②王…③刘…　Ⅲ．①推理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48664号

时间的女儿

著　　者　［英］约瑟芬·铁伊

译　　者　王傅雷　刘　钊

策划编辑　赵海燕

责任编辑　赵海燕

出版发行　现代出版社

通信地址　北京市安定门外安华里504号

邮政编码　100011

电　　话　010-64267325　64245264（传真）

网　　址　www.1980xd.com

电子邮箱　xiandai@vip.sina.com

印　　刷　三河市南阳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1240mm　1/32

印　　张　6.5

版　　次　2017年1月第1版　2017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43-5040-1

定　　价　32.00元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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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格兰特躺在洁白的高脚病床上，凝视着天花板，眼神里满是厌恶之情。墙面干净整洁，上面的每一道新细微裂纹他都了然于心。是格兰特臆造了它们。他要么在天花板上勾画出一幅幅地图，并到河流、岛屿和陆地间探险；要么玩各种各样的猜谜游戏，找出隐藏在上面的东西，像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飞禽和鱼类。再不就是利用那块天花板做做数学题，回忆那些定理、夹角和三角形，重拾孩提时代的感觉。他百无聊赖，只能注视着天花板，早已日久生厌。

他曾建议小不点把床稍稍挪一挪，这样他就有块新的天花板去探索，但房间里的摆设似乎会因此而变得不对称。在医院，除了要求干净清洁，其次就是对称了，其重要性远远超过对主的信仰。任何摆设一旦越过平行线，就是对医院的亵渎。他为什么不读书呢？她问道。他的那帮朋友老是给他带来一些崭新的小说，每本都价格不菲，他为什么不坚持读下去呢？

“这个世界人满为患。人们写了太多的字。印刷厂每分钟印几百万字，想想都觉得可怕。”

“你怕是便秘了吧。”小不点说。

小不点是英厄姆护士，事实上她身高一米五七，身材小巧玲珑，比例恰到好处。格兰特处处听命于她，出于报复，所以叫她小不点。脚没受伤时，他能够像拎起一件德累斯顿瓷器⁽¹⁾一样单手把她抓起来。眼下格兰特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听凭小不点指挥也就算了，他堂堂一米八二的身躯，她竟然不费吹灰之力随意摆布，这简直丢脸丢到家了。很显然，格兰特那点重量对小不点来说根本不在话下。她掀起褥垫时就跟玩转盘似的淡定优雅。她没当班时，照顾他的是亚马孙⁽²⁾女神，手臂粗壮如山毛榉的树枝。亚马孙是达洛护士，来自格洛斯特郡⁽³⁾。每逢水仙开花的时节，她就思乡成疾⁽⁴⁾（小不点来自莱瑟姆-圣安妮，那里没有水仙花，所以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的双手宽大而柔软，一双大眼睛非常温柔，总是一副充满同情心的模样，不过即便稍稍出点力气，她就累得直喘粗气。总的来说，格兰特宁愿被小不点轻而易举地摆弄，因为被亚马孙像搬弄尸体一样照料更让他觉得没面子。

格兰特之所以卧床不起，不得不让小不点和亚马孙来照顾，全赖他跌到井里。当然，这绝对算得上是奇耻大辱，至于亚马孙和小不点轻松或不轻松的照料则是后话。踩到井里简直是荒唐到极点，好笑得有点夸张！他当时正热火朝天地追捕宾尼·斯科尔，正因为一脚踩空，才使他不得不告别正常的巡捕工作。好在宾尼随后在拐弯处被威廉姆斯警长逮了个正着，才给这令人无法忍受的情景增添了些许安慰。

眼下宾尼要“进去”三年，对臣民们来说，这令他们相当满意了，不过宾尼只要表现好就能减刑出狱。而格兰特在医院，就算表现好也休想提前出去。

格兰特不再盯着天花板，而是将视线转向床头柜上的一堆书。小不点一直怂恿他阅读这堆装帧华丽、价格昂贵的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印着瓦莱塔⁽⁵⁾难以相信的粉红色照片。这是拉维妮娅·菲奇一年一度的作品。洁白无瑕的女主角一定是船员的妻子，可能叫瓦莱丽、安吉拉、塞西尔或丹妮丝。他打开书，结果都会读到拉维妮娅写的这类主题。

《汗水与犁》是塞拉斯·威克利带有乡土气息的作品，厚达七百页。从第一段就能看出，情景和他上一本书并没有实质性的变化：母亲在楼上正处于临盆的最后关头，父亲在楼下喝得酩酊大醉。大女儿和情人躺在干草堆里，其他人躲在谷仓里。雨水从茅草屋顶滴落下来，肥料在粪堆里蒸发。塞拉斯从来不会漏掉对肥料的描写。肥料给画面提供了积极向上的因素，这不怪塞拉斯，要是他可以发明蒸汽往下走的轮船，那么他一定会放入书中。

在塞拉斯的书籍护封⁽⁶⁾刺眼的阴影和高光⁽⁷⁾下，有一本描述英王爱德华时代花边风流韵事的书，内容雅致，透着巴洛克式的荒唐。鲁波特·罗赫在这本名为“她脚趾上的铃铛”的书中讲述了诡诈的罪行。

鲁波特·罗赫总是在头三页就把读者逗笑。大概读到第三页时，你会发现鲁波特正向幽默（不过当然不是恶意的）创造者乔治·萧伯纳⁽⁸⁾学习，照他的做法，要想达到诙谐的效果，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采用低劣而省事的手法，即似是而非的隽语。三句后，你就可以看到搞笑的段子了。

那本封面印着红色闪光枪、背景为深绿色的玩意儿是奥斯卡·欧克利的新作。书里恶棍嘴里蹦出来的不纯正的美式英语空洞无物，既不风趣也不尖刻。无非是金发女郎、镀铬吧台、惊险追踪之类的。非常明显的胡言乱语之作。

《遗失的开罐器案》，作者是约翰·詹姆斯·马克，书里的头两页就出现三个常规错误，格兰特花了五分钟愉快地构思了一封写给作者的书信。

那本压在最底下的蓝皮薄书是什么书，他想不起来了。应该是本很严肃的书，统计学方面的吧，他想。关于舌蝇、卡路里、性行为或诸如此类的玩意儿。

即便在这种书中，你也能预料得到下一页的内容。世界这么大，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时不时做出点改变呢？难道每个人就那么喜欢墨守成规？如今，那些作家按照公众所期望的模式写出大量的作品。大家一谈到“一本新的塞拉斯·威克利”或“一本新的拉维妮娅·菲奇”，就好像在谈论“一块新砖”或“一把新梳子”一样。他们谈起“一本新书”时，才不会管作者是谁谁谁。人们感兴趣的不是书，而是新书。他们很清楚新书会是什么样子。

格兰特将厌恶的眼神从杂七杂八的书堆上移开，心想，如果全世界的出版社能够停止印刷三十年，或许还真不是坏事。应该让文学消停一阵子。某个超人应该发明一道射线，让一切同时停止下来。这样，当你躺下来时，人们就不会将一大堆无聊的东西送到你面前，也不会有什么管家婆叫你去读这读那。

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但懒得去看一眼。他转过脸去，面朝着墙壁，那神情尽管不夸张，却分明写着不满。

听见有人来到床前，他闭上了眼睛，不想搭腔。此时此刻，他既不想见到富有同情心的“格洛斯特郡”⁽⁹⁾，也不想见到精力旺盛的“兰开夏郡”⁽¹⁰⁾。不过随后，一股格拉斯镇⁽¹¹⁾的田野特有的芬芳袭来，散发着淡淡的诱惑，有一种思乡的气息，撩拨着他的嗅觉，令他感到眩晕。

他尽情享受着这种芬芳，在心里琢磨起来。小不点的身上是薰衣草扑粉的味道，亚马孙身上则是肥皂和碘仿气味。而此时，扑鼻而来的却是兰卡洛丝五号香水的味道。在格兰特的熟人中，用这款香水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玛塔·哈洛德。

他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瞄了一眼玛塔。她显然已经弯腰查看过他有没有睡着，这会儿正站在那里，看起来有些踌躇不定——如果她的样子可以用踌躇不定来形容的话——她的眼睛盯着桌子上的那一堆明显没有被动过的出版物。玛塔的一只胳膊下挟着两本新书，另一只胳膊抱着一大束白丁香。他在想，她选白丁香究竟是因为冬天适合送这种花（从12月一直到翌年3月，白丁香一直装点着她在剧院的化妆间），还是因为她今天黑白混搭的时髦行头不会被这丁香花夺去风采。她头戴一顶崭新的帽子，脖子上依然挂着那条珍珠项链。当初他正是用这条项链赢回她的芳心。她看起来风姿绰约，透着股巴黎时尚风韵。谢天谢地，她可真不像个在医院里工作的人。

“我吵醒你了吗，艾伦？”

“不，我没有睡着。”

“我好像多此一举了。”她说完，将两本书跟它们遭到轻视的同类扔在了一起，“你似乎对那些书不感兴趣，我希望你会觉得这两本书更有意思。我们的拉维妮娅的作品，你难道真的不想试着读一丁点儿吗？”

“我什么书也看不进去。”

“你还感觉到痛吗？”

“痛到极点，但不是腿痛，也不是背痛。”

“那是哪里痛？”

“我表妹劳拉把它称作‘无聊之刺’。”

“可怜的艾伦，你的劳拉说得简直太对了，”她从一个看起来大太多的玻璃瓶中将那束水仙花拿出来，用一贯优雅至极的姿势把它们扔入洗脸盆，接着把丁香花插进了花瓶，“有的人会认为无聊是一种很严重的倦怠情绪，其实当然不是，它微不足道。”

“微乎其微，不足挂齿，就像用刺草打人一样。”

“你为什么不干点事情？”

“充分利用这大好时光？”

“来提高你的思想水平，更不必说你的心灵和性情。你可以找一门哲学来研究，比如瑜伽之类的。不过我认为一个擅长分析的人不适合去思考抽象事物。”

“我的确想重新把代数学一学。我觉得自己在学校时从来没有认真学过代数。但我最近对着那个该死的天花板做了许多几何题，跟数学运算倒离得有些远了。”

“嗯，我觉得就你的状况而言，让你玩拼图没什么用。来点猜字谜怎么样？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找本这样的书。”

“你可千万别。”

“当然，你可以自己来编字谜。我听说编写比解答更有意思。”

“可能吧，不过一本字典重达好几磅呢。除此之外，我一向都很讨厌查阅参考书。”

“你下棋吗？我忘了。喜欢解棋局吗？该白子走的时候，对手却走了三步什么的。”

“我对棋子的兴趣只停留在画面上。”

“画面上？”

“像骑兵、卒子等，都具有很强的装饰性。非常精致。”

“真可爱。我可以带一副棋子来给你玩。好了，不说下棋了。你可以做一些学术调查。这也是一种数学，为尚未解决的问题找出答案。”

“你是指犯罪吗？历史上的所有案件我都烂熟于心，对它们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当然，对于一个成天躺在床上的人来说，也做不了什么。”

“我并不是指苏格兰场⁽¹²⁾的那些卷宗，我指的是更为——怎么说呢？更为经典的东西。譬如，某些困扰人类多年的未解谜案。”

“比如说？”

“像银匣信件⁽¹³⁾。”

“哦，你该不会是说苏格兰玛丽女王⁽¹⁴⁾吧！”

“为什么不能是她？”玛塔反问道，和所有女演员一样，她总是将玛丽·斯图亚特加以美化。

“我会对一个邪恶的女人产生兴趣，但对愚蠢的女人毫无兴趣。”

“愚蠢？”玛塔以扮演厄勒克特拉⁽¹⁵⁾的完美女低音反问道。

“非常愚蠢。”

“哦，艾伦，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如果她换另一种头饰戴上，根本就没人理会她。也就是那顶帽子吸引人。”

“你是觉得如果她戴一顶太阳帽，人们对她就不那么喜欢了？”

“不管她戴什么帽子，人们都没喜欢过她。”

玛塔脸色一沉，那神情就好像精心打扮一个小时，在剧场却遭到有生以来最大的羞辱一样。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

“玛丽·斯图亚特身高一米八二。高个儿女人几乎全都性冷淡。你可以去问任何医生。”

说到这里时，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来玛塔有需要时一直拿他当备胎，他为什么就从没想过，她对男人是出了名地冷漠，这跟她的身高是不是有关系。不过玛塔没做这方面的联想，她还惦记着自己钟情的女王。

“至少她是名殉道者，这一点你不得不承认。”

“为什么而殉身？”

“为宗教。”

“她长期所受的唯一折磨⁽¹⁶⁾是风湿病。她未经教皇批准就嫁给达恩利，后来又用新教徒的仪式与伯斯维尔结了婚。”

“接下来你就会说她连牢都没坐过了！”

“你的问题就在于，你想象她住在城堡顶楼的小屋里，窗户被铁栏杆围了起来，只有一个忠实的老仆人与她一起祷告。而事实上，她住在一幢私人宅邸里，拥有六十个仆人。当仆人缩减到三十个时，她就开始倒起了苦水，等到只剩下两个男秘书、几个女仆、一个裁缝和一两个厨子时，她简直没法活了。伊丽莎白女王还得自个儿掏腰包替她出这些钱。女王给她整整付了二十年的钱，在这期间，她还向整个欧洲兜售英格兰王位，期盼有人发动一场革命，让她能重新回到失去的宝座，或者，让她登上伊丽莎白女王的宝座。”

他看了看玛塔，发现她正面带着微笑。

“它们好些了吗？”

“什么东西好些了吗？”

“那些无聊之刺。”

他笑了起来。

“是的，这整整一分钟里我把它们给忘记了。至少就冲着这一点，玛丽·斯图亚特还算做了一件好事！”

“你对玛丽怎么会这么了解？”

“我毕业那年曾经写过一篇关于她的论文。”

“依我看，你不喜欢她。”

“不喜欢我所了解的她。”

“那么，你没觉得她不幸咯。”

“哦，她是不幸，很不幸。但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她不幸是因为她身为女王，却长着一副农村妇女的模样。你要是嘲弄临街的都铎太太，倒不会惹来什么麻烦，而且还有点意思，可能会影响你打零工的机会，但只会对你自己带来影响。如果你对国家做同样的事情，就会带来灾难性后果。如果你不惜以这个国家上千万人的性命做赌注，去嘲弄一个王室的对手，你将会一败涂地，众叛亲离。”他思忖片刻，继续道，“她如果在女校当老师，肯定会大获成功。”

“坏蛋！”

“我可是一番好意。老师们肯定会喜欢她，那些小女生也会崇拜她。我所说的不幸就在这里。”

“哦，好吧，不谈银匣信件了，别的还有感兴趣的吗？比如铁面王子。”

“我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不过扭扭捏捏躲在铁皮面具后面的人我可不会感兴趣。除非让我看见那张脸，否则谁我都不感兴趣。”

“哦，是的，你对人们的面孔感兴趣，这我给忘了。波吉亚家族的人相貌都不错，如果你研究一番，兴许能从他们中间找出一两个谜团让你去深挖。当然，还有像珀金·沃贝克⁽¹⁷⁾这样的角色。这种骗局总是很有意思，对不对？有趣的游戏。重心永远不会只落在一边。你把它推倒，它又会起来，就像不倒翁一样。”

门开了，廷克太太那张相貌平平的脸从帽子底下露了出来。她那顶帽子看起来更不怎么样，而且有些年头了。从第一次照顾格兰特开始，廷克太太就戴着这顶帽子，所以他想象不出她戴其他帽子的样子。格兰特知道她还有一顶帽子，因为她戴那顶帽子时意思是在说“我是贵族”⁽¹⁸⁾。她那顶蓝色的“贵族之帽”很少戴出来，在坦比路十九号是从来没有戴过。她出于礼仪需要去戴那顶帽子，所以在某种场合下戴上它也被她当作一种遵循礼仪的表现，并以此作为行为标准。（“你喜欢这顶帽子吗，廷克？它是什么样的？”“不值一戴的‘贵族之帽’。”）她戴着它出席伊丽莎白公主的婚礼和各种王室盛会，甚至还在肯特公爵夫人剪彩仪式的新闻短片中露了个脸。不过格兰特只是把这种事当作新闻报道而已。这顶帽子是某种场合具有社交价值的象征，有没有价值，就得看戴没戴“贵族之帽”。

“我听到你有客人。”廷克太太说，“我正准备离开，突然觉得声音很熟，心想‘一定是哈洛德小姐’，于是我就进来了。”

廷克太太带来各种各样的纸袋和一小束扎得紧紧的秋牡丹。她用女人之间的方式与玛塔打招呼，她当年对穿着打扮也可以说是颇为讲究，所以自然对这位剧场女神的服饰进行了一番适度的赞美，同时她的眼角余光注意到那束被玛塔摆弄得漂亮整齐的丁香花。玛塔没看到廷克太太的眼神，但她发现到那一小束秋牡丹，连忙对这番情景进行处理，那熟练程度就好像排演过一样。

“我买这束白丁香给你还真是个浪费，廷克太太带来的野百合可真是完胜我啊。”

“百合？”廷克太太疑惑地说。

“百合花赛过所罗门的荣华，含蓄而不狂放。”

廷克太太在参加婚礼和洗礼仪式时才会去教堂，不过她那代人上的是主日学校。此时，她正饶有兴味地瞧着毛线手套里握着的那一小束荣华之花。

“哦，好吧，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么说倒是挺有道理，不是吗？我总是把它们想象成海芋。漫山遍野随处可见的海芋。这花贵得很，你知道的，真令人有些失望。它们是彩色的吗？嗯，为什么不能这么说？为什么一定得管它们叫百合啊！”

接着，她们就翻译和《圣经》是怎么误导人的问题展开了探讨（“我一直不懂善有善报是什么意思⁽¹⁹⁾。”廷克太太说），然后，这段尴尬时刻才就此结束。

他们忙着探讨《圣经》时，小不点另外又拿了一些花瓶走进来。格兰特注意到，这些花瓶是为装白丁香准备的，不适合插秋牡丹。小不点显然想用它们来讨好玛塔，以便未来能和她搞好关系。不过玛塔对女人从来不会过多地去理会，除非她马上就用得着她们。和廷克太太打交道只是她的一种交际手腕，纯属条件反射。所以和小不点打交道属于工作需要，而不是社交需要。她从洗脸盆里将那束被扔掉的水仙花收拢来，温顺地将它们重新插进花瓶。小不点温顺时看起来美极了，让格兰特注视了好一阵子。

“好了。”玛塔终于把丁香花全部打理好，并摆放在格兰特的视线范围内，“该让廷克太太把纸袋里的小吃拿出来喂你了。亲爱的廷克太太，你的纸袋里装着美味的矢车菊饼，不是吗？”

廷克太太脸上笑开了花。

“要不要来一两个？新鲜出炉。”

“哦，吃完我可又得忏悔了——这些营养小西饼的热量都往腰上堆积了——不过还是给我几个吧，装包里下午带去剧院配下午茶。”

她故意讨巧地挑了两个（“我喜欢边上烤焦点的。”），放进手提包里，然后说：“好了，再见，艾伦，我过一两天再来看你，到时候给你找双袜子来织。我觉得织袜子最能抚平情绪了。不是吗，护士小姐？”

“哦，是的，没错，确实如此。我的许多男性患者也会去织东西。他们觉得这是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玛塔在门口给了他一记飞吻，然后小不点毕恭毕敬地跟在后面送她离去了。

“贱货就是贱货，能变好才怪。”廷克太太说完，就开始打开纸袋。她指的不是玛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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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德累斯顿是德国瓷器生产重镇。创立于1872年的德累斯顿瓷器厂至今仍保有欧洲传统瓷器艺术。——译者注

(2) 亚马孙是希腊的女神之一，也是传说中居住在黑海边的一群女战士，非常的刚猛剽悍。这里的亚马孙是格兰特给达洛护士取的绰号，因为她看上去身材高大，手脚粗壮。

(3) 格洛斯特郡（Gloucestershire）是英国英格兰西南部的郡。在塞文河口的东北方。——译者注

(4) 黄水仙是英国格洛斯特郡的郡花。——译者注

(5) 马耳他首都、全国最大的海港瓦莱塔，位于全国5个岛屿中最大的马耳他岛上东北端马耳他湾的一个狭长半岛上，地处地中海中部。——译者注

(6) 书籍封面外的包封纸。印有书名、作者、出版社名和装饰图画，作用有两个：一是保护书籍不易被损坏；二是可以装饰书籍，以提高其档次。——译者注

(7) 光源照射到物体然后反射到人的眼睛里时，物体上最亮的那个点就是高光，高光不是光，而是物体上最亮的部分。——译者注

(8) 萧伯纳（1856—1950），爱尔兰剧作家。1925年因作品具有理想主义和人道主义而获诺贝尔文学奖，他是英国现代杰出的现实主义戏剧作家，是世界著名的擅长幽默与讽刺的语言大师，同时他还是积极的社会活动家和费边社会主义的宣传者。——译者注

(9) 这里指亚马孙，因她来自格洛斯特郡。——译者注

(10) 这里指小不点，因她来自兰开夏郡的莱瑟姆-圣安妮。——译者注

(11) 法国南部的一个小镇，又称香水之都。——译者注

(12) 苏格兰场位于伦敦的威斯敏斯特区，离上议院约200码，指英国首都伦敦警务处总部。负责地区包括整个的伦敦地区的治安及维持交通等职务（伦敦城除外）。其名源自1829年时首都警务处位处旧苏格兰王室宫殿（可能是苏格兰国王访问英国时使用的宫殿或苏格兰国王驻英国大使使用的宫殿）的遗迹而得名。——译者注

(13) 用于控告苏格兰玛丽女王谋杀其夫达恩利，并应该为此次谋杀负责的信件以及最终导致她被处以极刑的书信。——译者注

(14) 玛丽（1542—1587）：苏格兰女王（1542—1567）、法国王后（1559—1560）。——译者注

(15) 《厄勒克特拉》，独幕歌剧，霍夫曼斯·塔尔编剧，理查德·施特劳斯（Richard Strauss）谱曲，1909年1月25日在德国德累斯顿歌剧院首次公演。——译者注

(16) 此句为双关。martyr既有上句“殉道者”的意思，又有“长期受折磨者”之意。——译者注

(17) 珀金·沃贝克，英格兰王位的觊觎者，冒称被杀的爱德华四世的小儿子理查德，并得到了玛格丽特王后的支持。由于得到相当多的外国承认和支持，珀金多次采取登陆英国爱尔兰的行动，但都失败了。参与后来失败的康沃尔叛乱（1497年）后，他被俘获，后被处死（1499年）。——译者注

(18) 在英国，蓝色象征贵族，贵族血统被称为“蓝血”，皇室和王族女性所穿的深蓝色服装被称为“皇室蓝”。在这里，作者一语双关，意为廷克太太参加王室盛会时才会戴那顶蓝色的帽子，以显示自己的贵族身份。——译者注

(19) “Bread on the waters”这句典故源自《圣经》之《旧约全书》的《传道书》，整句是“cast thy bread upon the waters：for thou shalt find it after many days”，意为善有善报。——译者注

2

不过两天之后，玛塔再次来看格兰特时，并没有带编织针和毛线。午饭后，她兴冲冲地走进病房，看起来非常匆忙。她头上随意地斜戴着一顶哥萨克帽，这番打扮应该让她在镜子面前花了好几分钟。

“我不能久待，亲爱的，我这正准备去趟剧院。今天下午有场演出，老天保佑。全是些托盘和低能儿。虽然台词对我们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可言，可还是得登上讨厌的舞台。我不认为这场戏什么时候会被停演。就像纽约的那些个戏剧一样，十年才换一出，而不是每年都上新戏。想想都觉得恐怖。我根本没法集中精力把戏演好。杰弗里昨晚第二幕演到一半时停在那里说演不下去了，他的眼珠子几乎都要迸出来，我当时还以为他中风了呢。他过后跟我说，他演到一半时才发现，他根本想不起来从出场开始他都做了些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短暂性失忆？”

“不，哦，不是。他只是变得跟机器人一样。嘴里念着台词，手上做着动作，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如果所有的传闻全都是事实，那么演员也没什么特别担心的事情了。”

“哦，不夸张地说，没有。约翰尼·加森可以告诉你，他伏在某人膝盖上号啕大哭时卫生纸满屋子扔一地，但演出时却完全是两回事了，他在戏里有一半时间处在‘心猿意马’状态。杰弗里把他儿子从家里赶出去，跟情人吵架，一边还指责妻子与他最好的朋友有暧昧关系，而演这一切时他自己却浑然不知，你知道吗？”

“他心里都想些什么？”

“他说他决定把公园巷的那套公寓出租给多莉·戴克，并在里士满买下第二套房子，拉蒂默之所以要卖那套房子，是因为他已经接到了州长任命书。杰弗里心想，那套房子缺几间盥洗室，他还认为楼上的那个小房间很不错，墙上贴着十八世纪的中式壁纸。他们可以把那些漂亮的壁纸撕下来，用于装饰楼下屋后的那个沉闷的小房间。那间小屋子全都是维多利亚风格的镶板。他还检查了排水道，寻思着自己有没有足够的钱把旧瓷砖全部换成新瓷砖，同时想象着厨房里都有些什么样的厨具。他正决定铲掉大门口的那些灌木，却发现自己与我面对面地站在舞台上，台下有九百八十七名观众正看着他，嘴里的台词正念到一半。现在你知道他的眼珠子为什么会迸出来了吧！我可以看得出来，我带来的书你已经在试着哪怕拿一本出来读了——如果护封起皱就表示书被翻过的话。”

“是的，那本介绍山脉的书。真是天赐之物，书里的图片我躺着看了好几个小时。一座山能给人带来开阔的视野，这方面无与伦比。”

“我觉得星星更好吧。”

“哦，不。星星只会衬出人的渺小，使人卑微得像个变形虫⁽¹⁾。星星夺去了人类的最后一抹尊严，将一个人的最后一丝自信抹杀掉。但是，用雪山来衬托人的大小却很合适。我躺着看珠穆朗玛峰的照片时，心想谢天谢地，没让我去爬那些峭壁陡崖。医院的病床真是个温暖、舒适而又安全的避风港。小不点和亚马孙都是人类文明的最高成就。”

“啊，瞧，我还有更多照片给你看。”

玛塔将她带过来的一个大四开的信封倒过来，一摞纸散落到格兰特的胸前。

“这些是什么？”

“面孔，”玛塔愉快地回答，“我为你找来好多张面孔。男人、女人和孩子的画像，各种各样的类型、背景和尺寸，应有尽有。”

他从面前挑出一张看了起来。那是一幅十五世纪的雕刻画像。一个女人。

“这个人是谁？”

“卢克雷齐娅·波吉亚⁽²⁾。她很引人注目，不是吗？”

“或许吧。不过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她的身世可能另有隐情？”

“哦，是的。她到底是被她哥哥利用了，还是与他串通一气，这个谁也说不准。”

他扔下卢克雷齐娅的画像，拿起第二张纸，这张画的是一个小男孩，他身上穿着十八世纪后期的服装，在他下面依稀可以看到印着几个字：路易十七。

“这里有一个美丽的谜团等着你去破解了。”玛塔说，“这位是法国王子，他究竟是成功逃脱，还是死于囚室？”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我把詹姆斯从他那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的小陋室里约出来，让他带我去了一趟印刷店。我知道他对这类东西很了解，我相信他在那个博物馆是不会找到令他感兴趣的东西的。”

玛塔就是这样，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一个公务员恰好因为是名剧作家和肖像画方面的专家，就应该为了讨她欢心而心甘情愿地抛下工作去印刷店里转悠。

格兰特找到一张伊丽莎白时代的肖像照片。那是一个身穿天鹅绒上衣、浑身珠光宝气的男人。他将照片翻转过去，想看看这个人是谁，结果发现是莱斯特伯爵。

“那么这位就是伊丽莎白的罗宾⁽³⁾了，”他说，“我想我以前没有见过他的画像。”

玛塔低头看了一眼这张阳刚饱满的脸，说：“我头一回发现，在历史上最大的悲剧之一就是，等到你错过了最佳时光，最出色的画家才肯来画你。罗宾以前肯定是个美男子。据说亨利八世年轻的时候帅呆了，但现在怎样呢？不过是扑克牌上的那副模样。如今，我们至少知道坦尼森在那满脸可怕的大胡子蓄起来之前，长得是什么样子。我必须得走了，不然就迟到了。我刚在布莱格吃饭时，好多人跑过来跟我说话，所以没办法早点脱身。”

“希望你的东道主对你留下了深刻印象。”格兰特说着，瞥了一眼她的帽子。

“哦，是的，她对帽子颇有些讲究。她只要瞧一眼就会说：‘雅克·图斯，这个我喜欢。’”

“她？”格兰特非常吃惊。

“是的，玛德琳·玛奇。中午这顿饭还是我请的客。别那么大惊小怪好不好。真没分寸。你要实在想知道就告诉你吧，我是想让她帮我写关于布莱辛顿夫人的剧本。但平时大家来去匆匆，我根本没机会引起她的注意，所以就设宴款待了她一顿。这使我想到托尼·比特美克，他请了七个人吃饭，还准备了大瓶大瓶的酒。你能想象他待客的样子吗？”

“没见识过。”格兰特说着，玛塔便笑着离开了。

在无声无息的静寂中，他的思绪重新回到伊丽莎白的罗宾身上。关于罗宾，到底还存在着什么样的谜团呢？哦，没错，艾米·罗布萨特⁽⁴⁾，当然。

哦，他对艾米·罗布萨特没什么兴趣。她是如何从楼上坠下的，或者为什么会坠楼，这些他并不关心。

不过余下的这些面孔让他愉快地度过了整个下午。早在参军之前，他就热衷于观察人脸。事实也证明，在苏格兰场工作的这些年，他的这门爱好不仅仅是个人娱乐，还成为他的一大职业优势。早年，他曾经和警司一起参与列队认人。那个案子不归他管，两个人都是因为别的事情去了那里，但他们站在队伍后面观看，只见一男一女两个证人分别从站成一排的十二个毫无特征的男人面前走过去，试图找出他们要指认的人。

“谁是嫌疑人，你知道吗？”警长低声问他。

“我不知道，”格兰特说，“不过我可以猜一猜。”

“你能吗？那你猜是哪个？”

“左边数第三个。”

“什么罪名？”

“我不知道，我对此完全不了解。”

他的上司用一种饶有兴味的目光打量着他。不过那对男女最终没能指认出来，只得离开了。于是队伍解散开来，人们攀谈起来，有的整衣领，有的打领带，准备结束协助调查的日子，回到大街上，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但是，有个人没有动，正是左边数第三个人。他顺从地等着警察重新将他押送回自己的牢房。

“哎哟！”警长说道，“十二分之一的机会，让你搞中了。干得不错。他从那一群人中间把你的人给认出来了。”他向当地的督察解释道。

“你认识他吗？”督察颇有些惊讶，“据我们所知，他此前从来没有惹过麻烦。”

“不，我以前从未见过他。我甚至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

“那你选他的理由是什么？”

格兰特迟疑了一下，他第一次分析自己是怎么做出选择的。这根本不是什么推理的问题。他并没有说：“那个人的脸有这样或那样的特征，所以他就是嫌疑犯。”他几乎是凭着直觉在做选择，原因来自于他的潜意识。格兰特在自己的潜意识里深究了一番，终于脱口而出：“那十二个人中间，他是唯一一个脸上没有皱纹的人。”

他们一听都笑了起来。但是，格兰特一旦挑明来说，就可以发现他的直觉起到了作用，并且找出了这背后所隐藏的推理过程。“听起来有些荒唐，但其实不然，”他说，“只有一种成年人脸上完全看不到一丝皱纹，那就是白痴。”

“弗里曼可不是白痴，我敢保证，”督察忍不住插嘴，“他可是个精明到家的骗子，相信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所说的白痴是指缺乏责任感的人。一个人是不是白痴，就看他有没有责任感。列队里的十二个人都有三十几岁了，但只有一个人长着一张缺乏责任感的脸。所以我立马就选他了。”

从那以后，这件事在苏格兰场被大家当成善意的玩笑来开，说格兰特可以“一眼看出罪犯”。那位局长助理还曾经开玩笑说：“不要告诉我你还真相信这世界有罪犯脸这种事，探长。”

不过格兰特对此表示否定，说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如果只存在着一种犯罪行为，先生，那么倒还是有可能。但是犯罪的手法五花八门，就跟人性一样，如果一名警察要将人脸进行分门别类，那么他肯定徒劳一场。你每天五六点之间去邦德街转一转，就知道纵欲过度的女人的长相，而伦敦最声名狼藉的花痴看起来却像个冷冰冰的圣徒。”

“最近可不像个什么圣徒了，她这段时间饮酒过度。”这位局长助理说。他不费吹灰之力就猜出格兰特指的是谁。接着，谈话就转移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不过，格兰特对人脸的兴趣保持下来，这种兴趣不断被放大，最终变成一种有意识的研究，一种对案件的记录和比较。就像他所说的，虽然无法对人脸进行分类，但我们可以将某类人的脸部特征描述出来。比如，有本书里记录了一场著名的审判，为了吸引公众的兴趣，将案件当事人的照片展现在里面。谁是被告，谁是法官，照片一看就能看出来。偶尔会有那么一个律师可能看起来更像罪犯，而被告席上的罪犯看起来则像律师——律师归根结底不过是仁义的代表，他们有情欲也有贪念，和所有世人一样。但法官具有一种特质，那就是秉公正直。所以，即便没有戴假发，人们也不会把他和被告席上的罪犯搞混淆，因为罪犯缺乏的就是这种秉公正直的特质。

玛塔的詹姆斯，被拖出他的“小陋室”之后，显然对罪犯或受害者的照片愉快地进行了一番挑选，从而使得格兰特在小不点送茶进来前好好赏玩了一番。就在他将纸张收拢来，准备放进床头柜时，他摸到一张滑落到床单上的照片，他整个下午都没有注意到。格兰特捡起照片，看了起来。

这是一张男性的肖像画。画里的男人头上戴着一顶天鹅绒帽子，身穿十五世纪流行的开叉背心。他最多不超过三十五六岁，身材瘦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他的衣领镶满宝石，正将一枚戒指戴在右手的小指上。不过他的眼睛并没有盯着戒指看，而是凝视着空洞的前方。

格兰特下午看到的所有肖像画中，这是最特别的一张。画像的作者仿佛试图把某些东西展现在画布上，但显然能力不足，无法淋漓尽致地在画里表达出来。他的双眼流露出的神情——最醒目、最独特的神情——把作者给难倒了。嘴巴也是如此：作者显然不知道怎么去利用嘴唇的厚薄和开合度表现生动感，所以嘴部显得僵硬呆板，成为一大败笔。这幅画的成功之处在于脸部骨架结构的塑造：颧骨轮廓线条鲜明，颧骨下方凹陷，下巴太宽而显得不够有力。

格兰特没有马上把照片翻过去，而是盯着里面的那张脸思忖了好一阵子。法官？军人？王子？某个肩负重任的权贵。一个谨慎过头、喜欢杞人忧天的人，或许是个完美主义者。一个大事淡定、小事计较的人。一个容易患胃溃疡的人。他从小就是个病秧子。他的长相给人一种不可言传、无法形容的感觉，仿佛童年的遭遇留下了创伤。所以同样不可避免的是，那张脸比残疾人的脸还要消沉。这名画家对这一切都了然于心，并通过画笔跃然纸上。他的下眼睑略显松弛，就像睡眠过多的孩子，皮肤的纹理却给人感觉像是一个老人长着一张年轻的面孔。

他翻到背面去找图片说明。上面印着：理查三世。本画像保存于国家肖像馆。画者不可考。

理查三世。

那么这就是他了。理查三世。驼背人。童话故事里的怪物。毁灭纯真的人。邪恶的代名词。

他把图片翻过来再次观察起来。画家在画这双眼睛时想表达什么呢？难道他从这双眼睛里看到的是一个心神不宁的男子形象吗？

格兰特躺在床上，久久地凝视着这张面孔，凝视着那双特别的眼睛。理查三世的眼睛又细又长，眉毛微微倾斜，眉眼之间距离比较近。他的眉毛因忧虑而轻轻蹙起，看起来有些过于谨慎。乍看起来，这双眼睛好像在凝视着什么，但细细一看，会发现那眼神中带着一种淡淡的孤独，几乎有些恍恍惚惚。

小不点进来收托盘时，他仍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画像。他好几年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东西了，和它一比，《蒙娜丽莎》简直成了海报。

小不点看了看他那原封未动的茶杯，熟练地伸手碰了碰茶壶微温的壶面，然后噘噘嘴。那表情好像在说，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不是特地来给他端盘子受他冷落的。

格兰特把画像推到她面前。

她会怎么看待呢？如果这是她的一个病人，她会做出什么样的诊断？

“肝病。”她干脆利落地说完，然后端着茶盘就走了。她的衣服全部浆过，一头金色的鬈发，走路时鞋跟踩得很响，以表达抗议之情。

她前脚一走，亲切随和的外科医师后脚就跟了进来，他对此有着不一样的看法。受格兰特之邀，他看着画像，颇感兴趣地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说道：“脊髓灰质炎。”

“小儿麻痹症患者？”格兰特说完，突然想起理查三世有一只萎缩的胳膊。

“这是谁？”外科医师问。

“理查三世。”

“是吗？很有意思。”

“你知道他有一只萎缩的胳膊吗？”

“他有吗？我想不起来了。我认为他是个驼背。”

“这没错。”

“我还记得他一出生就有一口完整的牙齿，还吃活青蛙。好了，看来我的诊断准得出奇啊。”

“真不可思议。你是从哪里看出他有小儿麻痹症的？”

“你让我明确点说，我还真不太清楚。仅仅是因为那张脸的模样吧，我觉得。那副模样在一个身患残疾的孩子脸上会看得到。也可能是因为他天生驼背，而不是小儿麻痹症造就的这副样子。我发现画家略去了他的驼背。”

“是的，宫廷画家必须要稍稍懂得一些圆滑。在克伦威尔⁽⁵⁾时期开始之前，被画人脸上的‘每个痣都要被画出来’。”

“我认为，”外科医师说着，心不在焉地考虑着格兰特腿上的夹板，“克伦威尔开启了我们至今都在遭受的是非颠倒的势利文化。‘我是个普通人，没错，我是认真的。’不拘小节，缺乏风度，也不慷慨。”他淡定地捏了捏格兰特的脚趾，“就像肆虐的传染病一样，这是一种颠倒黑白的可怕状态。就像在国内的有些地方，据我所知，为了自己的政治生涯，一个人有必要西装革履地去一些选区走访。就是要像这样道貌岸然，一个十全十美的典型必须要做到合群。看上去恢复得不错。”他补充道，最后这句话指的是格兰特的大脚趾，然后他又回到床头柜画像的话题上。

“有意思，”他说，“这和小儿麻痹症有关系。或许他真的患有小儿麻痹症，因为他有一只萎缩的胳膊。”他继续思索起来，没有马上要走的意思。

“不管怎么样，很有意思。凶手的画像。你觉得他看起来像这类人吗？”

“没有所谓的凶手类型。人们进行谋杀的理由千千万万。不过不管是在我的经验中，还是在犯罪史上，和他相像的凶手我还真是一个也想不起来。”

“不过他在那类人中间当属绝无仅有，不是吗？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良心道德。”

“不。”

“我曾看过奥利弗⁽⁶⁾扮演的这个角色。他将邪恶演绎得入木三分，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他总在荒唐丑陋的边缘徘徊，却从未越过这个界限。”

“我在给你看这幅肖像画时，”格兰特问，“在你知道他是谁之前，你想到过邪恶吗？”

“不，”外科医师说，“没有，我只想到了疾病。”

“很奇怪，是不是？我也没往邪恶那块儿想。现在我知道他是谁了，我翻看了背面的名字，然后满脑子除了邪恶想不出别的东西了。”

“我认为，和美丽一样，只有旁观者才能看得出邪恶。好了，周末再来看你。现在你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了吧？”

说完他便离开了，和来时一样，他始终保持着亲切随和的样子。

格兰特带着困惑再次对这幅画像进行了一番琢磨后（他对于把历史上恶名昭彰的杀人犯误当成法官，把被告席上的主角和法官席对调的这种极度不适当感到十分有趣），这才猛地想起来，他曾经用人物画像来当作破案线索。

理查三世有着什么样的身世之谜呢？

然后他想起来了。理查三世将自己的两个侄子杀害，但怎么杀害的，没有人知道。他们就这样从人间蒸发掉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理查一离开英国，他们就消失了。理查派人杀他们灭了口。但是，这两个孩子的真实命运究竟是什么样的，就不得而知了。在查理二世时期，两具骷髅——在某个楼梯底下被发现？——后来才得到安葬。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它们就是失踪小王子的遗骸，但并未得到证实。

一个人在受过良好的教育后，能记得起来的历史知识竟然这么少，有些令人吃惊。关于理查三世，格兰特就只记得他是爱德华四世的弟弟。爱德华是个金发男子，身高一米八二，长相英俊帅气，也很会讨女人欢心。理查却天生驼背，在他哥哥死后，为了篡夺王位，将年幼的王储兄弟杀害以绝后患。他还知道理查死于博斯沃思之役，他高呼想要一匹马，那也是他的临终遗言⁽⁷⁾。理查三世是金雀花王朝⁽⁸⁾的最后一位国王。

学生们读完理查三世的最后一页时，都会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玫瑰战争⁽⁹⁾终于宣告结束，英格兰接下来进入都铎王朝。都铎王朝虽然没什么意思，但学起来更容易。

当小不点来为他收拾床单时，格兰特说：“你不会碰巧有一本历史书吧，有吗？”

“历史书？没有，我要历史书做什么用。”她用的不是提问的语气，所以格兰特也不打算搭腔。他一言不发，这似乎让她有些担心。

“不过你如果真的需要，”她连忙说，“等到达洛护士来送晚餐时，你可以找她问问。她房间的书架上保存着所有学生时代的教科书，所以那里面很可能也有本历史书。”

亚马孙竟然保存了所有教科书，这多么符合她的风格啊！他想。她还对校园生活念念不忘，正如她每逢水仙花开的季节就思念格洛斯特郡一样。当亚马孙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子走进房间，手里还端着给格兰特准备的奶酪布丁和炖煮大黄时，他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宽容望着她。她不再是个身材高大、呼吸起来像个抽气泵的女人，而变成可能会带给他乐子的女人。

哦，是的，她有本历史教科书，她说。事实上，亚马孙应该有两本才对。因为热爱校园生活，她将学校发的所有教材都保留下来了。

格兰特差点忍不住要问，是不是她把所有的洋娃娃也保存下来了，不过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当然，我喜欢学历史，”她说，“这是我最喜欢的科目。狮心王理查⁽¹⁰⁾是我的偶像。”

“一个令人无法忍受的莽汉。”格兰特说。

“哦，不！”亚马孙很受伤。

“他属于甲状腺机能亢进的那种，”格兰特不留情面地说，“只知道冲过来冲过去，就跟个粗制滥造的烟火一样。你马上要下班了，是吗？”

“收完托盘就完事了。”

“你今晚可以帮我把那本书找到吗？”

“你应该好好去睡觉，而不是醒着坐那儿看历史书。”

“我要么就看一些史书，要么就瞪着天花板，二选一。你要不要帮我拿过来？”

“就为了某个对‘狮心王’不敬的人，让我一路跑回护士大楼再跑回来，我想我做不到。”

“好吧，”他说，“我也不是什么殉道者。我想狮心王理查很有骑士风度，是侠勇双全的骑士，无可挑剔的指挥官，比演讲学博士还厉害三倍。现在可以去帮我拿书了吗？”

“看起来你的确需要读一些历史，”她说着，伸出大手，带着赞赏意味将床单角落整了整，“我回来路过顺便把书给你，反正我也要去电影院。”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亚马孙这才再次出现在病房。她身上穿着一件驼毛大衣。房间里的大灯已经关了，借着台灯的光线，他觉得她简直像某个善良的精灵。

“我还希望你睡着了呢，”她说，“我觉得你没必要非得在今晚就开始看这些书。”

“如果有什么可以让我入睡的，”他说，“那就是一本英国史了，你们可以问心无愧地牵手走了。”

“我跟巴洛丝护士一起去。”

“你们还可以牵手。”

“我可没耐心跟你在一起。”她耐着性子说完，便退回到黑暗之中。

亚马孙带来了两本书。

一本是那种被称作“历史读本”的书。它与历史的关系就好比旧约到新约的圣经故事和历史的关系一样。卡纽特大帝在岸边指责他的朝臣⁽¹¹⁾，阿尔弗雷德大帝烤焦蛋糕，罗利爵士⁽¹²⁾为伊丽莎白女王铺斗篷，纳尔逊在“胜利号”的船舱里向哈代告别⁽¹³⁾，每个史实都是一段话，每段都是一句话，字印得很大，美观而清楚。每个故事都配有一幅全页插图。

亚马孙对这本幼稚的文学作品如此珍爱，令人奇怪又觉得感动。他翻到前面的空白页，看看她有没有写名字。结果上面写着：

艾拉·达洛

三年级

新桥高中

新桥

格洛斯特郡

英格兰

欧洲

世界

宇宙

这些文字周围环绕着精美的彩色转印图案。

孩子们都会这么做吗？他想。像亚马孙那样写上名字，写各种名字，然后在课堂上玩转印贴纸打发时间？他当然也这么做过。看到这些明亮质朴的彩色方块，遗忘已久的童年时光重现在眼前。他早已忘记转印贴纸带来的兴奋心情。当你剥去贴膜，图案完美地展现在眼前时，那一刻你会觉得特别满足。这样的满足感成年人很难获得。打高尔夫时挥出漂亮的一杆，或许和这种感觉最为接近。或者，在钓鱼时收紧线知道鱼上钩的那一刻也是如此。

他很开心读到这本小书，趁着闲暇的工夫把书浏览了一遍。他郑重其事地将里面的每一个幼稚的故事读完。毕竟，这些都是每个成年人记忆中的历史。桶税和磅税⁽¹⁴⁾、造船费⁽¹⁵⁾、劳德的礼拜仪式⁽¹⁶⁾，黑麦房阴谋⁽¹⁷⁾，三年法案⁽¹⁸⁾，以及长期以来的分裂与混乱、谈判与背叛，这些都渐渐被淡忘时，书里的故事是他们仅剩的一点记忆了。

当他读到理查三世的故事，标题写着塔中王子，看来小艾拉把王子当成狮心王可怜的替代品。因为她用铅笔将整篇故事中的每个小小的O涂满阴影。在书里的附图中，画着两个正在一起玩耍的金发男孩，阳光透过装有铁条的窗户照射进来，他们脸上各自被画了一副与时代不相符的眼镜。图画旁边的空白处有人在上面玩过画圈打叉游戏⁽¹⁹⁾。对小艾拉来说，王子的死实在是一大损失。

然而这的确是个引人入胜的小故事。恐怖程度足以抓住孩子们的心。无辜的孩子和邪恶的叔叔。内容简单的经典故事，包含着古典成分，还具有道德启发性。这是一个完美的警世故事。

但是，邪恶的国王也没有得到好下场。英格兰人民对他的冷酷残忍感到震惊，并决定不再拥戴他为国王。他们召唤理查在法国的远房表亲亨利·都铎来取代理查加冕，成为他们的国王。理查在随后的战役中壮烈牺牲，但他的恶名在整个英格兰流传开来，许多人弃他而去，纷纷倒戈。

嗯，干净利落，语言不虚饰浮夸，叙述方式极其简洁。

他开始看第二本书。

第二本就是正经八百的学校教科书了。两千年来的英格兰史实被分门别类编排得井然有序，简洁明了，以供读者查阅。分类方法和以往的一样，按朝代来划分。这也难怪，每个人都会被划归到一个王朝，这样读者有时会忘记这个人在其他朝代或其他国王的统治下也生活过。每个人都被自动框死在那里。佩皮斯⁽²⁰⁾：查理二世。莎士比亚：伊丽莎白女王。马尔巴罗⁽²¹⁾：安妮女王。我们从来都没想过，某个见过伊丽莎白女王的人可能也见过乔治一世。一个人在小时候就形成了这样的朝代观念。

不过，如果你是一名摔坏脊柱、走路一瘸一拐的警察，想从早已作古的王室那里了解一些情况，而又不想让自己发疯，那么这本书的确把事情变得简单很多。

他吃惊地发现，理查三世的王朝非常短暂。这位使自己成为英格兰两千年的历史中最赫赫有名的统治者之一，却只当了两年国王，这的确也可以证明他卓尔不群的性格。即便人们对理查不待见，但他无疑影响了他们。

这本历史书也认为他很有个性。

理查能力很强，但寡廉鲜耻，不择手段。他大胆地宣称自己应当继承王位，理由很荒谬，因为他哥哥和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的婚姻是无效的，所以子嗣就是私生子。他被一些惧怕少数派的人所接受，后来势力范围逐渐向南方蔓延，并在那里全方位得到认可。然而，就在理查三世的王朝得到巩固发展时，两个住在伦敦塔中的小王子失踪了，据说已被谋杀。接着，国内掀起一股反叛热潮，理查采取暴力方式进行镇压。为了挽回一些损失的民心，他召开议会，通过了一些有益的法令规则，取消了德税、维护税和雇佣税。

但第二次反叛接踵而来。这次是法国军队，在兰开斯特家族分支的首领亨利·都铎的带领下发起进攻。他与理查在莱斯特郡附近的博斯沃思短兵相见，在那儿斯坦利家族⁽²²⁾倒戈，给亨利创造了机会。理查英勇地战死沙场，留下不亚于约翰王⁽²³⁾的万世恶名。

德税、维护税和雇佣税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英国人愿意让法国军队来决定谁来继承王位呢？

不过，当然，在玫瑰战争时期，法国尚且属于英格兰的半独立部分，对英格兰人来说，爱尔兰比法国更像外国。一个十五世纪的英格兰人去趟法国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只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才会去爱尔兰。

格兰特躺在床上，心里开始琢磨起英格兰来。发生玫瑰战争的英格兰。绿油油的自由之地英格兰，从坎伯兰郡到康沃尔郡见不到一根大烟囱。尚未被注意、有着一大片野兽遍布的森林、飞禽密集的沼泽的英格兰。绵延不绝的乡村每隔几英里就分布着相似的小聚落的英格兰，那里有着城堡、庄园、教堂和村舍。聚落四周农作物环绕，再往外是一片片碧绿的原野。这未被开垦的绿。车辙深深的小路将一个又一个聚落连在一起，冬天四处泥泞一片，夏天则扬起白尘，随着季节的更替，野玫瑰和红山楂装点着那里的风景。

在这片辽阔的绿色大地上，玫瑰战争持续了三十年。不过，与其说这是一场战争，不如说是家族间的世仇。一场罗密欧与朱丽叶般的家族宿仇，和普通的英格兰人没有关系。没人会去你家门口问你支持兰开斯特还是约克，一旦你支持的那方失败了，就把你抓到集中营去。这是一场规模很小的密集战争，几乎就是一场私人派对。他们在你的牧场打仗，把你家厨房当裹伤站使，然后又转移阵地，跑到别的地方继续打下去。几个星期后，你会听到战争的结果，可能你太太支持兰开斯特，而你却支持约克，你们为此而发生一场家庭口角。这就像那些足球队双方各自的球迷一样，没人逼你去支持兰开斯特或者约克，和阿森纳⁽²⁴⁾与切尔西⁽²⁵⁾的球迷没有区别。

格兰特仍然想着绿油油的英格兰，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

他对两个小王子和他们的命运一点头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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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变形虫又音译为阿米巴，是一种单细胞生物，属原生动物，主要生活在清水池塘，或水流缓慢藻类较多的浅水中。——译者注

(2) 卢克雷齐娅·波吉亚（Lucrezia Borgia，1480—1519），罗马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私生女，瓦伦蒂诺大公爵的妹妹。卢克雷齐娅以美貌著称，对意大利的文化艺术事业很有热情。但是，在欧洲历史上，比她的美貌和才华更令人侧目的是她和兄长恺撒的不伦之恋。卢克雷齐娅·波吉亚这个名字已然成为污点。它属于某一类堕落行为令人难以启齿的女性。——译者注

(3) 这里指的是罗伯特·达德利，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大臣。他相继受封嘉德勋章、男爵，最终成为莱斯特伯爵（1564年）。伊丽莎白与达德利青梅竹马，但因为达德利早已结婚，所以两人未能成婚。伊丽莎白女王与达德利长年保持着通信关系，女王喜欢在信中称呼他为“甜蜜的罗宾”。——译者注

(4) 艾米·罗布萨特是罗伯特·达德利的妻子，罗伯特对伊丽莎白女王隐瞒了结婚的事实，直到艾米·罗布萨特从楼梯上跌下来，摔断脖子而身亡，这层关系才被公开。但也有流言说是罗伯特将她杀死的。——译者注

(5) 克伦威尔（1599—1658），英国革命家、政治家、军事家、宗教领袖。在17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是独立派的首领。克伦威尔生于亨廷登，曾就读剑桥大学的雪梨苏塞克斯学院，信奉清教思想。在1642—1648年两次内战中，先后统率“铁骑军”和新模范军，战胜了王党的军队。1645年6月在纳西比战役中取得对王党的决定性胜利。1649年，在城市平民和自耕农压力下，处死国王查理一世，宣布成立共和国。1653年，建立军事独裁统治，自任“护国主”。1657年6月26日，克伦威尔登上了国王的宝座。翌年病逝。——译者注

(6) 这里指的是影片《理查三世》，这是一部根据莎士比亚戏剧改编，由出演过《蝴蝶梦》《呼啸山庄》并导演过《哈姆雷特》的英国明星劳伦斯·奥利弗（Laurence Olivier）导演的黑白电影。——译者注

(7) 相传理查三世与亨利在决一死战时，由于铁匠的疏忽，他的战马因一只马掌掉落而跌倒在地，理查也被掀翻在地上。他在空中挥舞宝剑，大喊道：“一匹战马！一匹战马！我愿以我的王国来换取一匹战马！”该传说被现代史学界否定，考古学家对骸骨研究发现，理查三世死前最后一刻仍在战斗。——译者注

(8) 金雀花王朝（House of Plantagenet），在法国又名安茹王朝（House of Anjou）。王室家族是一个源于法国安茹的贵族，从12世纪起统治英格兰，首任英格兰国王是亨利二世。金雀花王朝的正式君王有八位，统治着1154—1399年的英格兰。1399年理查二世逝世后的英格兰由该朝的两分支系——兰开斯特王朝和约克王朝先后统治，而这两家族因为王位争夺而爆发了15世纪后半叶的玫瑰战争。——译者注

(9) 玫瑰战争（又称蔷薇战争；英语：Wars of the Roses；1455年—1485年）是英王爱德华三世（1327—1377年在位）的两支后裔：兰开斯特家族和约克家族的支持者为了争夺英格兰王位而发生断续的内战。——译者注

(10) 狮心王理查（Richard the Lionheart），是英格兰金雀花王朝的第二位国王，他在位期为1189年至1199年。他也是诺曼底公爵（称理查一世）。——译者注

(11) 卡纽特大帝是统治英格兰、丹麦、挪威及部分瑞典的一名维京国王。此处源自一个典故：当北海帝国诸事抵定、富足强盛之后，宫廷中的逢迎拍马之风也逐渐滋生，卡纽特对此十分不满。当众人再次献媚，说天地万物都服从于大帝，在大帝面前，就连海洋都要心生畏惧时，他终于发作了。卡纽特领着大臣们来到海边，当众命令海水不得淹没他的靴子。海水当然不会服从这项命令，拍马屁的大臣们无不灰头土脸。——译者注

(12) 据说罗利第一次吸引女王的注意，是把自己华丽的斗篷丢在泥潭里，以便让女王高贵的脚顺利通过（此事记录于托马斯·富勒（Thomas Fuller）17世纪名作《英国名人》里）。——译者注

(13) 霍雷肖·纳尔逊（1758年9月29日—1805年10月21日），英国18世纪末及19世纪初的著名海军将领及军事家。纳尔逊与旗舰舰长托马斯·哈代在陷于恶斗的后甲板区巡视时，纳尔逊被旁边法舰可畏号（Redoubtable）发射的一枚火枪子弹击中，后伤口恶化。他随后数度要求召见正在甲板代为指挥战事的哈代，要哈代为他慰问艾玛、他的女儿和他的朋友。——译者注

(14) 旧时英国对进出口的每桶酒及每磅羊毛等征收的税。——译者注

(15) 战时的附加税，1640年废除。——译者注

(16) 查理一世（1600—1649）上台后任命劳德担任大主教。劳德上台后，规定教士穿上华丽的祭服举行仪式，压制清教徒讲道，解散他们的组织并禁止他们活动。大批不堪压迫的清教徒越洋过海，去美洲寻求理想的天国，当时共有6500多名清教徒逃往国外。——译者注

(17) 1683年辉格党（在当时是一个民主党。托利党是共和党）被指控参与密谋推翻国王。——译者注

(18) 17世纪末，英国议会在颁布《权利法案》后，为防止国王排斥议会而独断专行，保证议会能定期召开一次议会，又在1694年通过了《三年法案》。法案规定，每三年必须召开一次议会，每届议会任期不得超过三年，故称《三年法案》。——译者注

(19) 二人轮流在九个小方格内画圈或打叉，以先连成一行者为胜。——译者注

(20) 佩皮斯是17世纪英国作家和政治家，著名的《佩皮斯日记》的主人，其日记包括有对伦敦大火和大瘟疫等的详细描述，成为17世纪最丰富的生活文献。曾任英国皇家海军部长，是英国现代海军的缔造者，他治下的皇家海军舰队为日后英帝国统治海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曾任英国皇家学会会长，以会长的名义批准了牛顿巨著《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的初版印刷。——译者注

(21) 即约翰·丘吉尔（1650—1722）军事家、政治家。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大展神威，成为近代欧洲最出色的将领之一。英国的伟大首相温斯顿·丘吉尔是他的直系后裔。——译者注

(22) 1485年8月22日，理查三世与亨利·都铎双方在英格兰中部的博斯沃思决战，在战斗紧要关头，理查三世的大将斯坦利勋爵和诺森伯兰伯爵按兵不动，斯坦利勋爵的弟弟威廉·斯坦利爵士则率3000人公开倒戈，约克军遂告瓦解，理查三世头戴王冠与敌军展开最后的死战，直至战死。——译者注

(23) 约翰王（King John，1167—1216）是英格兰国王（1167—1216），生于牛津，外号“无地王约翰”（John Lackland）。英国历史上最不得人心的国王之一。——译者注

(24) 阿森纳足球俱乐部（Arsenal Football Club），简称阿森纳，是一个英格兰顶级足球俱乐部，俱乐部基地位于伦敦荷洛威（Holloway）。是世界上最具规模的俱乐部之一，十三次取得顶级联赛冠军，十次赢得足总杯，是英格兰顶级足球联赛停留得最久的俱乐部。——译者注

(25) 切尔西足球俱乐部（Chelsea Football Club），简称切尔西，绰号蓝军、蓝狮。参加英格兰足球超级联赛，与尤文图斯、拜仁慕尼黑、阿贾克斯并列为欧洲大满贯球队。俱乐部成立于1905年3月14日，主场位于伦敦哈默史密斯·富勒姆区邻近泰晤士河的斯坦福桥球场。——译者注

3

“你不能找点更有意思的东西看看吗？”第二天早晨，小不点问道，她指的是那张理查的画像，格兰特把它竖起来靠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堆书旁。

“难道你不觉得这张脸很有趣？”

“有趣！我一看就觉得心惊肉跳。阴沉得很。”

“据史书记载，他才能出众。”

“蓝胡子⁽¹⁾也是。”

“而且似乎相当受欢迎。”

“蓝胡子也是。”

“他还是名优秀的军人。”格兰特不怀好意地说着，然后等着她的反应。

“怎么不说蓝胡子了？”

“你到底想从那张脸上发现什么？他究竟是谁？”

“理查三世。”

“哦，好吧，你听说过如此可笑的事吗？”

“你的意思是说，他就应该是你所想象的那个样子了？”

“正是如此。”

“为什么？”

“一个残暴的杀人凶手，不是吗？”

“看来你对历史还挺了解的嘛。”

“这事人人皆知啊。他除掉了两个小侄子，可怜的孩子们。他活活将他们闷死了。”

“闷死了？”格兰特颇感兴趣地说，“我不知道有这回事。”

“用枕头闷死了他们。”小不点伸出小巧的拳头，用力拍了拍他的枕头，然后将它们换掉，动作又快又准。

“为什么要闷死他们？为什么不是用毒药呢？”格兰特探问。

“别问我。这事又不是我安排的。”

“谁说他们是被闷死的？”

“学校的历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是的，但历史书是从哪引用的？”

“引用？什么也没引用，书上只是给出了事实。”

“具体是谁动的手，书上有说吗？”

“一个叫蒂勒尔的人。你在学校没学过历史吗？”

“我去听过历史课，但这是两回事儿。蒂勒尔是谁？”

“我一点都不知道，理查的一个朋友吧。”

“那大家为什么知道是蒂勒尔干的呢？”

“他对此供认不讳。”

“供认不讳？”

“当然，他罪行败露后就坦白了。在他被绞死之前招的。”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蒂勒尔实际上是因为涉嫌谋杀两个小王子而被绞死的？”

“是的，当然。我可以把这张阴郁的面孔拿开，换张欢快点的吗？哈洛德小姐昨天带来的那一堆图片中，也不乏好看的面孔。”

“我对好看的面孔不感兴趣。我只喜欢沉郁的面孔，喜欢‘才能出众’的人，‘残暴的杀人凶手’。”

“好吧，人各有所好。”小不点只好说道，“反正我又不用看他，谢天谢地。但依我的拙见，这张照片会影响到骨骼的愈合，的确是这样。”

“如果我的骨骼不愈合，你就能把账算到理查三世头上去的话，那么在我看来，其他小事情算到他头上也不足为奇了。”

下次玛塔来时，他得问问她对这个蒂勒尔是否了解。她虽然谈不上博学多闻，但她在一所享有很高声望的学校接受过非常昂贵的教育，没准碰巧知道这事儿。

不过从外面的世界闯进来的第一个来访者竟然是威廉姆斯警长。他脸庞很宽，面色发红，脸上的胡子剃得很干净。一段时间过去后，格兰特快要把很久以前的那些打斗给忘记了，他想那些小混混现在一定过得很逍遥快活。威廉姆斯稳稳地坐在访客的椅子上，就跟扎了根的植物似的。他双膝微微分开，眨巴着浅蓝色的眼睛，像只猫心满意足地沐浴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里，格兰特很乐意和他打交道。能重新谈论本行工作是件愉快的事情。他们可以聊些行内人才会用到的黑话暗语。聊聊单位八卦，谈谈职场政治，了解一下谁挨了批，谁混不下去，这些都很有意思。

“头儿让我代他问好。”威廉姆斯起身准备离开时说道，“他还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尽管告诉他。”他的眼睛不再被光照得睁不开，而是将视线转移到被书撑起来的那张照片上。他低着头侧目望去：“这家伙是谁？”

格兰特正要回答，突然想起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警官。此人和他一样，具有观察人脸的职业习惯。人脸对他来说，在日常工作中十分重要。

“这是一幅肖像画，出自一位十五世纪不知名画家之手。”他说，“你怎么看？”

“我对绘画一窍不通。”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对画里的人物有什么看法吗？”

“哦，哦，我明白了。”威廉姆斯俯下身去，那平淡无奇的眉毛因聚精会神而拧成一团，“你说的‘看法’指的是什么？”

“嗯，你会把他归类到哪一边？被告席还是法官席？”

威廉姆斯考虑了一会儿，接着满怀信心地说：“哦，法官席。”

“你确定？”

“当然了。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你不这么认为？”

“我和你一样，不过很奇怪，我们都猜错了。他属于被告席。”

“你让我大吃一惊。”威廉姆斯说着，又凝视了一番照片，“那么，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是的。理查三世。”

威廉姆斯吹了声口哨。

“这个人就是他啊！哎呀，哎呀。塔中王子以及所有的一切。那个邪恶叔叔的原型？假设你事先知道，就能看出来，但如果不知道他是谁，你就不会联想到这些东西。我是说，他是个骗子。他像极了老霍尔斯伯里，现在细想一下，如果霍尔斯伯里有什么错，那就错在对被告席的那些浑蛋太过仁慈。他总是在做总结时偏向被告，为他们说好话。”

“你知道小王子们是怎么被谋杀的吗？”

“我对理查三世一点儿也不了解，只知道他母亲怀他怀了两年。”

“什么？这个故事你从哪听来的？”

“学校历史课上说的，我想。”

“你上的那所学校一定很了不起。我学的任何一本历史书都没提到怀孕的事。所以莎士比亚和《圣经》才变成让人耳目一新的课堂。事情的真相总是不断出现。你听说过一个叫蒂勒尔的人吗？”

“是的，听说过，他是东方半岛轮船公司⁽²⁾客轮上的骗子。在埃及被水淹死。”

“不，我指的是历史上的蒂勒尔。”

“我可以肯定地说，除了1066年和1603年发生的事情，其他历史我完全不知道。”

“1603年发生了什么大事吗？”格兰特问，他心里还琢磨着蒂勒尔的事。

“苏格兰永远成了我们的附庸国。”

“总比隔一阵子就跟我们干一仗要强点。据说蒂勒尔就是置两个孩子于死地的那个人。”

“那两个侄子？不，没什么印象了。嗯，我得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你刚才说你准备去查令十字路⁽³⁾吗？”

“去费尼克斯，是的。”

“你可以帮我个忙。”

“什么忙？”

“去那些书店帮我买一本英格兰史。要成年人看的。再买本理查三世的生平，如果可以买到的话。”

“当然，没问题。”

他出去时遇到了亚马孙，吃惊地发现这个穿着护士服的人竟然和他长得一样高大。他拘谨地低声道了句早安，用询问的眼神瞥了一眼格兰特，然后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亚马孙说她本来是要去四号病房换毯子，但她想进来看看格兰特有没有心服口服。

“心服口服？”

关于狮心王理查的高尚品格。

“我还没抽出时间来研究理查一世呢。不过在四号病房再多等一会儿吧，跟我说说你所了解的理查三世是什么样的。”

“啊，那些可怜的小羔羊！”她说，那双牛眼大的眼睛满含着慈悲与同情。

“谁？”

“那两个小宝贝啊，小时候我经常做这样的噩梦，梦见有人趁我睡着时走到床边，拿枕头捂住我的脸。”

“谋杀就是这样完成的？”

“哦，没错。你不知道吗？詹姆斯·蒂勒尔爵士趁王公贵族都在沃里克郡的时候骑马返回伦敦，叫戴顿和福利斯特杀害了他们，然后把尸体掩埋在某个楼梯底下，并在上面压了一大堆石头。”

“但是你借我的书里没讲到这些。”

“哦，那些书只是用来应付考试罢了，知道我的意思吧。在那种教材里，真正精彩的历史你是读不到的。”

“那么请问这些关于蒂勒尔的精彩八卦你是从哪得到的呢？”

“这不是八卦。”她感到有些受伤，“你可以在托马斯·莫尔⁽⁴⁾爵士那个时代的历史书中找到。有史以来，再也找不出比托马斯·莫尔爵士更受人尊敬、更值得信任的了，你能找到吗？”

“不，否定托马斯爵士的观点是不礼貌的。”

“好，那么托马斯爵士就是这么说的，而且，不管怎么样，那时他还在世，认识那些人，和他们交谈过。”

“你是说迪克顿和福利斯特？”

“不，当然不是，是理查、可怜的王后和其他人。”

“王后？理查的王后？”

“是的。”

“为什么‘可怜’？”

“她跟着他过着凄惨的生活，他们说理查喂她吃毒药，想娶她的侄女。”

“为什么？”

“因为她是王位继承人。”

“我知道了，他将两个男孩除掉，然后娶他们的姐姐。”

“是的，你瞧，他总不能娶那两个男孩中的一个吧？”

“不，我认为即便是理查三世也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他想娶伊丽莎白，这样就能稳坐王位。当然，实际上她嫁给了他的继任者。她是伊丽莎白女王的祖母。伊丽莎白有一些金雀花王朝的血统，我常常对此感到欣慰，因为我一向不喜欢都铎那边的人。我必须得走了，不然四号病房还没收拾完，护士长就要来接班了。”

“那将是世界末日的到来。”

“那将是我的末日。”她说完便走了。

格兰特从那堆书里再次把她的书拿出来，想把玫瑰战争的始末弄清楚，但徒劳一场。两军相战，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约克与兰开斯特打得不分胜负，让人不知所终。这场战争毫无意义，就像游乐场的碰碰车不断互相碰撞，转过来绕过去。

不过他似乎觉得，早在近一百年前，全部矛盾的祸根就已经悄悄地埋下。当时，因理查二世被废黜，王位的直线继承关系遭到破坏。他小时候曾经在新剧院看过《波尔多的理查》，所以了解到这一切。那出戏他看过四遍。

兰开斯特家族篡位后统治了三代英格兰：在《波尔多的理查》中，亨利⁽⁵⁾虽然不幸，但能力超凡，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尔王子⁽⁶⁾在阿金库尔战役⁽⁷⁾中表现英勇，却因过度狂热而危险不断，而他的儿子⁽⁸⁾天性愚钝，统治不力。人们企盼能恢复正统的王朝世系，也就不足为奇了。因为他们眼看着可怜的亨利六世在创办伊顿公学并恳求宫中妇女不要穿低胸衣服时，他的那些不称职的朋友们正一点一点地消耗在法兰西取得的战绩。

兰开斯特王朝的这三位国王都具有令人不快的偏执个性，和理查二世时期朝中的自由主义风气形成鲜明对比。几乎在一夜之间，理查的和平共存政策让位于对异教徒的焚烧。整整三代的异教徒全都被烧死，这也难怪不满之火在普通人心里慢慢酝酿开来。

尤其是从那时开始，约克公爵⁽⁹⁾出现在大家眼前。他能干、理智，有影响力，而且天赋异禀，凭其自身的头衔就是一位重要的亲王，按照血统来说，又是理查二世的继承人。人们或许并不希望约克公爵杀死可怜的笨蛋亨利，但他们希望约克来治理国家，清理亨利留下来的烂摊子。

约克做出过这样的尝试，但出师未捷身先死，他的家人也因此而走上漫长的流放和逃亡之路。

当这一切动荡与喧嚣落下帷幕，登上英格兰王位的是与他并肩浴血奋战的儿子，这个国家终于幸运地回到身材高大、耽于美色、长相英俊却又异常精明的金发年轻人爱德华四世的统治之下。

格兰特对玫瑰战争的了解就只限于这么多了。

他抬起头来，视线从书上移开时，看见护士长站在屋子中间。

“我敲过门了，”她说，“但你看书太入神。”她站在那里，身材纤细，面色冷漠。和玛塔一样，她保持着自己的优雅姿态。护士长从白色袖口伸出的双手轻握着放在柳腰前面。她的白色面纱兀自伸展着，显得神圣而不可侵犯。她身上唯一可见的装饰物是标志她特权的银色徽章。格兰特想知道，一家大医院的护士长所表现出来的这种不可动摇的自信，在世界上任何地方还能否找到。

“我一直在看历史书。”他说，“时候不早了。”

“相当不错的选择。”她表示，“历史使人能够正确、全面地看待事物。”

护士长看见画像时，眼睛一亮：“你支持约克派还是兰开斯特派？”

“那么你知道这幅画像了？”

“嗯，是的。我还是个实习护士时，常常去国家画廊待着。我当时没什么钱，又经常脚疼，画廊里温暖又安静，而且有很多椅子。”她微微一笑，仿佛又看到曾经的那个年轻、疲惫而又认真的自己，“我最喜欢肖像画廊，因为欣赏那些画像和读历史书的感觉差不多。那些达官贵人曾经叱咤风云，显赫一时，如今留下来的就只有那些名字、画布和颜料。这幅肖像画我当时见过很多次。”她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这幅画，“一个极其不快乐的人。”她说。

“我的外科医生说他得了小儿麻痹症。”

“小儿麻痹症？”她想了想，“可能吧，我倒从来没想到过。但我一直觉得他看起来似乎极度不开心。我见过很多不开心的脸，但这张脸可以说是抑郁到了极点。”

“也就是说，你认为这张画是在谋杀发生之后画的咯？”

“嗯，没错。显然是这样。他不是那种遇事淡定的人，这个人心理素质没那么好。他肯定非常清楚这种罪行有多么令人发指。”

“你觉得他再也无法心安理得下去？”

“说得太对了！是的。对某种东西有着强烈的渴望，而得到之后才发现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他就属于这种人。”

“所以你认为他不是一个十足的恶棍？”

“对，当然不是。恶棍不会痛苦，而他一脸痛苦不堪的表情。”

格兰特和护士长凝视着画像，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你要知道。他很快就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接着他的妻子也死了。短短的一段时间内，他失去整个世界。这似乎就是上帝的旨意。”

“他关心自己的妻子吗？”

“她是他表妹，两个人从小青梅竹马，所以不管他是否爱她，她都是他的伴侣。一个人身居王位时，我猜是很难找到伴侣的。现在我得走了，去看看医院里什么情况。本来有问题要问你的，这还没问呢。你今天早上感觉如何？不过，能够有这份闲心去了解一个死了四百年的人物，看来你的健康状态应该相当不错。”

她还保持着来时的姿势，动也未动一下。此时，她的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双手轻握，仍放在束衣扣上，朝门口走去。她具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恬静气质，像修女，亦像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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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蓝胡子，英文Bluebeard，也作青须公，是法国民间传说中连续杀害自己六任妻子的人，他家道富有，长着难看的蓝色胡须。后人们用其指代花花公子、乱娶妻妾的人和虐待老婆的男人。——译者注

(2) 公司始于1837年8月，向英国政府承包了英国与伊比利亚半岛之间的远洋邮政业务。1840年12月，根据维多利亚女皇的勒令，正式建立经营远东航线的东方半岛轮船公司。——译者注

(3) 查令十字路（Charing Cross Road）是伦敦市中心的街道，是伦敦著名的书店街，街上有各种专业书店及二手书店。西敏市政府所办的查宁阁图书馆（Charing Cross Library）位于查令十字路上，包含伦敦最大的公共中文图书馆，位置靠近查令十字并以此得名。——译者注

(4) 托马斯·莫尔（1478—1535），欧洲早期空想社会主义学说的创始人，才华横溢的人文主义学者和阅历丰富的政治家，以其名著《乌托邦》而名垂史册。曾当过律师、议会议员、下院议长、财政副大臣大法官。1535年因反对亨利八世兼任教会首脑而被处死。1886年，在莫尔去世三百多年后，被罗马天主教会的教皇庇护十一世册封为圣徒。——译者注

(5) 亨利四世（Henry Ⅳ，1367年4月3日—1413年3月20日），英格兰国王，由1399年到1413年在位。爱德华三世的第三子兰开斯特公爵约翰·冈特的长子。支持堂兄理查二世镇压格洛斯特公爵叛乱。但1395年被驱逐并没收领地。起兵征讨理查。由于受议会拥戴而即位，开创了国王尊重议会意见的先河。他是一个受议会拥戴而即位的国王，但却对教廷“屈膝”，在他任内战争不断。——译者注

(6) 即位后叫亨利五世。——译者注

(7) 阿金库尔战役发生于1415年10月25日，是英法百年战争中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在亨利五世的率领下，英军由步兵弓箭手为主力的军队于此击溃了法国由大批贵族组成的精锐部队，为随后在1419年收复整个诺曼底奠定了基础。——译者注

(8) 即亨利六世（1421年12月6日—1471年5月21日或5月22日），兰开斯特王朝的最后一位英格兰国王（1422年—1461年；1470年—1471年）。由于他的软弱，英格兰在亨利五世时代取得的丰硕战果丧失殆尽，且陷入血腥的玫瑰战争之中。——译者注

(9) 这里指约克家族的理查公爵，1455年亨利六世患病时，他被宣布为摄政王。兰开斯特家族因不能容忍，废除摄政。因理查要求王位继承权，双方展开了英国贵族内战（玫瑰战争）。1460年，约克公爵抓获亨利六世，并宣布自己为英格兰国王，但不久战死。理查之子爱德华进入伦敦即位。——译者注

4

威廉姆斯警长再次出现时，已是午餐过后，他手捧着两本厚重的书册气喘吁吁地走进来。

“你应该直接放在门房那里，”格兰特说，“我又没叫你满头大汗地爬上来拿给我。”

“我得上来一趟跟你说说情况。我没空跑更多的书店，只去了一家，不过是街上最大的那家书店。他们说这本是他们现有最好的英格兰史，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出比这更好的了。”

他放下一本外观严肃的灰绿色大部头，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关于理查三世没有专门的历史记录。我是说，书里没有他的生平。不过他们把这本给了我。”这是本色彩鲜艳的书，封皮印着盾形纹章，书名叫《瑞比的玫瑰》。

“这是什么书？”

“看起来她是理查的母亲，我指的是玫瑰。我不能耽误了：五分钟内必须得赶回苏格兰场，迟到的话头儿会活剥了我的皮。抱歉我没有找到更好的。回头经过书店时我会再进去找找看，如果还不行，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格兰特对他表示了谢意。

威廉姆斯匆匆忙忙地走了，伴随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格兰特开始翻阅起这本“最好的英格兰史”。

然而，这不过是一本所谓的“宪政”史，内容编纂严谨，并配以具有启发意义的插图。《勒特雷尔圣诗集》中的图案装点着十四世纪的畜牧发展史，一张当代的伦敦地图横跨在伦敦大火中间。书里偶尔才提到国王和王后。坦纳的《宪政史》只关心社会进步和政治演变，关心黑死病、印刷术的发明、火药的使用和行业协会的形成等。但书里处处可以看到，坦纳⁽¹⁾在提到国王或王室成员时不得不将各种可怕的联系强加进去。其中一种就关系到印刷术的发明。

一个名叫卡克斯顿的人原本在肯特郡维尔德地区的布店当学徒，这人后来当上了伦敦市长。当时他身上带着主人留给他的二十马克前往布鲁日。这时，在秋雨绵绵的低地国家，两个来自英格兰的年轻难民正游荡在这些低地海岸的浅水中，正是那位来自肯特郡维尔德地区的成功商人拉了他们一把。这两个难民就是爱德华四世和他的弟弟理查。后来风水轮流转，爱德华回去统治英格兰，卡克斯顿也一同前往，英格兰的第一本出版物由爱德华四世的妹夫执笔，为他而写。

格兰特翻着这些书页，并惊奇地发现，没有人物描写的历史书是多么枯燥乏味。正如报纸的读者很久以前所发现的那样，人类的不幸不再是个人的不幸。一个人可能因惊骇而感到脊背发凉，但内心却丝毫不为所动。上千人死于洪灾不过是一则新闻，某个独生子溺死在池塘里不过是一个悲剧。所以坦纳先生对英国种族进步的描述值得称赞，却平淡乏味。不过，作者在进行叙述时不可避免地会掺入个人的东西。比如帕斯顿信札的摘录部分。帕斯顿家族有个习惯，就是把零零碎碎的史实当作三明治中间的那层色拉油，将诸如克莱门特在剑桥过得如何之类的问题也夹入三明治中间。要不就是描述那两个约克小男孩乔治⁽²⁾和理查在帕斯顿家族的伦敦宅邸寄住时微不足道的家庭琐事，而且他们的哥哥爱德华每天都会去看望他们。

确实，格兰特心想，他把书往床单上放了一会儿，眼睛凝视着熟视无睹的天花板，在英国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个人能够像爱德华四世和他的弟弟理查那样，从平民生活中走出来并登上王位。或者只有后面的查理二世能够做到吧。不过，即便身处穷困潦倒、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他仍然是国王的儿子，一个与众不同的人。而住在帕斯顿宅邸的两个小男孩不过是约克家族的幼子。在帕斯顿家族写下的信札里，他们无家可归，甚至可能毫无前途，即便情况扭转，他们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地位。格兰特重新拿起亚马孙的历史书，想看看爱德华当时在伦敦都做了什么，结果发现他在招兵买马。“伦敦人一直偏向约克派，人们纷纷热情满怀地投入年轻的爱德华麾下。”那本历史书是这么写的。

爱德华当时十八岁，年轻有为，作为国民偶像，他正朝着第一次胜利迈进，而这样的爱德华，竟然能抽空每天去看望他年幼的弟弟。

格兰特在想，难道理查对他哥哥的一片忠心就是在这个时候形成的？

终其一生坚定不移地忠诚于兄长，对此这本历史书不仅没有否定，还对之进行了描述，以突出道德教育意义：“理查一直忠诚地陪伴着他的哥哥，一起走过风风雨雨，历经沧海桑田，直到他哥哥临终前的那一刻。但问鼎王位对他来说是个莫大的诱惑。”或者，历史读本的叙述更为简短：“他一直是爱德华的好弟弟，但是，眼见有机会成为国王时，贪婪使他硬了心肠。”

格兰特斜眼瞧了画像一眼，心里就断定历史读本说的大错特错。不管是什么让理查狠下心来，以至于到谋杀的地步，但肯定不是贪婪。难道历史读本所说的贪婪是指贪图权力？有可能，有可能。

不过，理查肯定已经拥有了凡人都渴望得到的所有权力。他是国王的弟弟，而且十分富有。与王位仅仅是一步之差，为什么能重要到让他对自己兄长的孩子痛下杀手？

这个计划完全不可思议。

他正想得出神，廷克太太带着他换洗的衣物走进来。她还带来了每日必谈的报纸摘要。廷克太太看新闻时从来不会读到第三行，除非那条新闻恰好是个谋杀案，如果遇到这种报道，她会逐字逐句地看下去，回家给廷克先生煮晚饭前会顺道买份晚报看。

此时，她正温文尔雅地谈论发生在约克郡的一起砒霜中毒开棺验尸案，直到她发现今天的早报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的书旁，这才收起话匣子。

“你今天哪里不舒服吗？”她关心地问。

“我很好，廷克，没问题，为什么这么问？”

“这份报纸你连翻都没翻，看来我们的小护士照顾不周。你完全不关心报纸写了些什么。”

“别担心，我恢复得越来越好，就连脾气也改善很多。我忘了看报纸是因为我一直在看历史书。你听过塔中王子的故事吗？”

“每个人都听过。”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当然知道，趁着他们睡着时，他用枕头捂住了他们的脸。”

“谁干的？”

“他们邪恶的叔叔理查三世啊。你身体欠佳时就不要想这些事情。你应该看些美好愉快的东西。”

“你着急回去吗？廷克，如果不急，能否替我去一趟圣马丁巷？”

“不急，我有的是时间，去找哈洛德小姐吗？她六点左右才会在剧院里。”

“是的，我知道，但你可以给她留个便条，她去了以后就能看见。”

格兰特拿出便笺本和铅笔，写道：“看在上帝的分上，请帮我找一本托马斯·莫尔的《国王理查三世本纪》⁽³⁾。”

他撕下这页，折起来，在上面写上了玛塔的名字。

“你可以把它交给后台入口的老萨克斯顿，他会转交给她。”

“但愿我能到得了后台入口，那里的凳子排成一长溜呢，”廷克太太说，与其说她在发表意见，但不如说在陈述事实，“那玩意儿得没完没了演下去了。”

廷克把折起来的纸小心翼翼地收进廉价的仿皮手提包里，这个边缘破旧的手提包就和她的帽子一样，已经成为她的一部分。格兰特每年圣诞节都会赠送她一个新皮包，每个都是英国皮革加工传统工艺的精良之作，从设计到制作都令人赞赏，堪称完美，就连玛塔·哈洛德都会随身带着去布莱格饭店参加午宴。但他送出去后，就再也没见过它们了。由于廷克太太认为当铺是个比监狱还要丢脸的地方，所以他相信她不会把那些礼物拿去换钱。据格兰特估计，那些手提包还稳稳当当地放在某个抽屉里，外面还包着原来的包装纸。她有时候可能会扬扬自得地把它们拿出去给人炫耀。她或许觉得它们的价值可以使她提高身价，就像“有些陪葬品”可以使别人知道死者的身价一样。下次圣诞节时，她会打开这个破破烂烂的麻布袋，这个常年不离手的小包，往装钱的那个夹层里放些东西。她会慢慢把它用旧，当然，用在无关紧要的小东小西上面。所以最后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拿它做了什么。不过，生活中的琐碎满足，就像衣服上的闪光亮片一样，要比拥有一堆放在抽屉里的值钱玩意儿有价值多了。

廷克太太离开时，脚步声和扭动腰肢时束腰发出的咯吱声形成一支协奏曲。他的思绪回到坦纳先生的书上来，并想看看作者究竟有没有对人类产生哪怕一点点兴趣。结果他发现这很费劲。

大体上，坦纳对人类的兴趣既不是出于天性使然，也不是因为职业需要。他对人类持有偏见，不管是先天还是后天原因。格兰特费力地看着坦纳先生的统计资料，想从里面找到橡树里的国王⁽⁴⁾，或者桅杆顶上的金雀花旗帜，或者冲锋中骑兵马镫上拖着的苏格兰高地人。不过他至少满意地从书里得知十五世纪的英国人“只在忏悔时喝水”。理查三世时代的英国劳工，似乎在英国大陆受到了优待。坦纳先生引用了同时代的一段法文资料。

法国国王不允许人们用盐，除非以垄断价格向他购买。军队从来都不劳而获，稍有不满就残酷地对待人民。葡萄园的种植者要将四分之一的收成上交给国王。所有的城镇每年都要付一笔高额年金给国王的军队。农民过着极其艰难困苦的生活。他们没有毛衣穿，穿的是粗麻布做的紧身短上衣，裤子短至膝盖上面，腿裸露在外，妇女们则全都赤着脚。

除了汤里的培根油之外，人们吃不到肉。中上阶层状况也并不好，如果受到指控，将面临私刑审问，很可能就有去无回。而在英格兰，情况却大不相同，没人可以强占他人的住房。国王不能强征税赋，也不能擅自修改法律，更不能重新立法。英国人只有在忏悔时才喝水，他们各种鸡鸭鱼肉都可以吃到，全身上下都穿着上好的毛织衣物，各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在没有一般法定程序的情况下，英国人不会随便遭到起诉。

格兰特似乎觉得，如果朋友刚生完第一个孩子，你手头拮据却又想前去看望，与其干坐在那里发愁火车票钱的筹集，还不如放宽心去想一想，任何一家修道院都会提供遮盖物和施舍物。昨晚伴他入眠的绿色英格兰实在有着太多的优点。

他翻了翻十五世纪的那些章节，想从里面找找跟人物有关的描述。或许只有个别地方的报道比较鲜活抢眼，能让他有所启发，就像一盏聚光灯，只照亮舞台上需要强调的地方。但令人苦恼的是，格兰特找到的故事和大家对理查三世的印象大相径庭。按照坦纳先生的说法，理查三世时期的议会其自由、进步的程度空前绝后。他想，如果因为理查三世为众人谋福祉的愿望而避谈他的个人罪行，坦纳先生这么做究竟值不值。不过，关于理查三世，坦纳先生就只谈到了这么多。除了不惜笔墨大谈历经几个世纪的帕斯顿家族史，书中对人物描写几乎惜墨如金。

他将书从胸口拿开，伸手摸到了另一本书：《瑞比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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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坦纳（1674—1735），英国主教，以搜集史料，编撰历史家词典而知名。——译者注

(2) 第三代约克公爵和塞西莉·内维尔的第三个成人的儿子，爱德华四世和理查三世的兄弟。在玫瑰战争中，他是一个重要角色，也因在莎士比亚戏剧《理查三世》中被溺死在马姆齐甜酒桶里而闻名。——译者注

(3) 亨利八世（亨利·都铎之子）任命的大法官托马斯·莫尔所著的编年史《国王理查三世本纪》，首次将理查刻画成暴君，详细记载了理查如何命人杀死了他的两个侄子。论者以为，在亨利·都铎的年代，有必要消灭前朝合法性地位的方式，便是对其施以污名化的手法。且尚无当代的第一手资料可以证明这件事，但莫尔的著作太过深入人心，以致理查三世在简介中依然被控告“篡位者”与“杀侄”的罪名。——译者注

(4) 这里出自一个典故：英国国王查理一世上了断头台后，查理二世在保王党分子的拥立下加冕为王。查理二世在一次战争中全军覆没，他只身一人逃出了城，见追兵将至，便爬到一棵古老的橡树上躲避，结果发现树上还躲了一个人，此人名叫威尔。后为了躲避追捕，理查二世常常装扮成护林人，重新回到威尔家附近的森林里，躲在橡树上。那棵橡树后来一直被称作“王家橡树”。——译者注

5

事实证明，《瑞比的玫瑰》是一本小说，但至少比坦纳的英格兰宪政史好读很多。此外，它还是一本相当不错的历史小说，不过是以对话形式写成的历史书，是富有想象力的传记，而不是纯属虚构的故事。不管那个伊芙琳·佩恩·埃利斯是何许人，她提供了肖像画和家谱，而且作者似乎也没打算把这本书写成他和劳拉表妹小时候所说的“八股文章”。书中没有文绉绉的之乎者也，是本简单明了的作品。此书辞藻艳逸，在文采上更胜坦纳先生的著作一筹。

格兰特相信，如果你没法去了解一个人，想对他有所认识的另一个办法就是设法去了解他的母亲。无懈可击的圣托马斯·莫尔对理查做出过一些个人评价，但那本书玛塔还没带过来，在此之前，格兰特倒也十分乐意读一读约克公爵夫人塞西莉·内维尔的生平故事。

他浏览了一眼家谱，心想爱德华和理查这对约克兄弟和别的国王不同，他们不仅有着普通人的生活经历，而且血统十分纯正。他看着他们的血统，感到很吃惊。如果把威尔士人也看作英国人的话，那么从内维尔、菲茨艾伦、珀西、霍兰、莫蒂默、克利福德、奥德利到金雀花王朝的伊丽莎白女王，全都是英国人（并且伊丽莎白女王也引以为傲）。从诺曼底征服⁽¹⁾到农夫乔治⁽²⁾之间，许多君主都是混血——有着半法国、半西班牙、半丹麦、半荷兰或半葡萄牙血统，与他们相比，爱德华四世和理查三世在血统方面完全胜出。

他还注意到，他们的母亲出身皇族，血统的纯正性绝不亚于父亲那边。塞西莉·内维尔的祖父是冈特的约翰⁽³⁾，第一代兰开斯特公爵，爱德华三世的第三个儿子。塞西莉丈夫的祖父是爱德华三世的另外两个儿子，所以爱德华三世的五个孩子中，这三个人对约克兄弟有所贡献。

“内维尔家族的成员，”佩恩·埃利斯小姐写道，“因为出身于大领主，个个都颇具名望。因为家族相貌出众，个个都眉清目秀。因为善于表现自己的性格和气质，个个都特立独行。集内维尔家族的这三种禀赋于一身，并将其演绎到极致的，当属塞西莉·内维尔了。早在北方在红白玫瑰军之间做出抉择前，塞西莉·内维尔就是北方的一支玫瑰了。”

佩恩·埃利斯小姐认为，塞西莉和约克公爵理查·金雀花之间的婚姻有爱情的成分。对于这样的说法，在读到这场婚姻的结果之前，格兰特是有些怀疑的，甚至几近轻蔑。在十五世纪，每年生一个孩子除了表示生育能力旺盛，并不代表什么。而塞西莉·内维尔为风度翩翩的丈夫生这么多孩子，只能说明他们住在一起，并不意味着爱情。不过在当时，妻子的角色就是温顺地待在家里操持家务，塞西莉·内维尔却总是陪着丈夫在外面旅行，也充分表明他们在一起过得异常快乐。从孩子的出生地就能看出他们去了哪些地方旅行，出行有多么频繁。她的第一个孩子安妮出生在他们的家乡北安普敦郡的福瑟陵格。早夭的亨利出生在哈特菲尔德。爱德华出生在鲁昂，也就是约克公爵执行公务的地方。爱德蒙和伊丽莎白也在那里出生。玛格丽特出生在福瑟陵格。早逝的约翰出生在威尔士尼斯镇。乔治出生在都柏林（格兰特心想，乔治具有爱尔兰人的执拗性格，是否就因为这个原因），理查则出生在福瑟陵格。

塞西莉·内维尔并没有端坐在北安普敦郡的家中，等着男主人在他看来合适的时间来看她。她陪着丈夫周游世界，在各地居住。这个有力的证据足以证明了佩恩·埃利斯小姐的观点。不论怎么去看待，这显然都是一场非常成功的婚姻。

当爱德华的两个小弟弟住在帕斯顿家族的宅邸时，他之所以每天前去看望，或许也和这有关系。甚至在苦难发生前不久，约克家族一直都很团结。

格兰特用拇指翻起书页时，出人意料地发现有几页很特别，那里记录着一封信。一封两个较大的男孩爱德华和爱德蒙写给他们父亲的书信。男孩们在勒德洛城堡⁽⁴⁾接受教育，在复活节那周的星期六，趁着信差返乡，他们写信托他带回，在信里大肆抱怨了家庭教师的种种不是，说他有多么“讨厌”，并请求他们的父亲听听信差威廉·史密斯带来的故事，他们把所有受压迫的细节都告诉了信差。这封求救信从头到尾都符合礼数，不过结尾有些美中不足，他们对他寄来衣服表示感谢，但他忘了寄他们的每日祈祷书。

细致入微的作者佩恩·埃利斯小姐还标明了这封信的出处（似乎出自科顿的一篇手稿），他翻书翻得更慢了，试图发现更多的东西。警察对证据总有着如饥似渴的追求。

格兰特什么也没找到，不过接下来的那场家庭剧却让他消遣了好一阵子。

12月的伦敦还沐浴在微弱的晨光中，公爵夫人走出门外，站在台阶上目送她的丈夫、兄长和儿子离去。德克和他的外甥们将马牵到了院子里。在铺满鹅卵石的地面上，三三两两地散落着几只鸽子，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她望着丈夫骑上马背，只见他像往常一样平静踏实，淡定从容，她心想，丈夫流露的所有神情仿佛表示，他只是骑马去福瑟陵格查看新品种的公羊，而不是准备出征。她的哥哥萨利斯·伯里有着内维尔家族特有的性格特征：懂得察言观色，并且在这方面表现出众。她笑意满怀地望着他们，但心里最惦念的还是爱德蒙。爱德蒙今年十七岁，长得瘦弱稚嫩，很容易受到伤害。头一回出征，他感到特别骄傲和兴奋，脸都涨红了。塞西莉想对丈夫说：“照顾好爱德蒙。”但她不能这么做。他不会理解，埃德蒙也会因为猜疑而满腹怨恨。要知道，只年长他一岁的爱德华现在都可以一个人带兵驻守在威尔士边疆，而他爱德蒙，早已长大，应该去战场长长见识了。

她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三个年幼的孩子：玛格丽特和乔治，这两个小家伙长得又结实又漂亮，跟在他们后面的是理查，他总是像丑小鸭一样落在最后。理查长着一头棕色的头发和深棕色的眉毛，使他看起来像个家里的客人。玛格丽特十四岁了，她心地善良，有些懒散，望着这离别的情景，不禁泪湿眼眶。乔治才十一岁，还没到上战场的年纪，所以他充满嫉妒之情，内心无比叛逆。瘦弱的小理查丝毫没有表现出兴奋，但他母亲心想，他心里没准早就闹腾起来了。

三匹战马冲出庭院，奔腾而去，留下一阵“嘚嘚”蹄声和战服碰撞的“叮当”声，他们与等候在路旁的随从一起上路了。孩子们跳着、叫着，挥手目送他们出了大门。

而塞西莉，在那个年代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也没有见过这么多家人去打仗。她回到家里，从未有过的沉重感浮上心头。她虽然百般不愿，万般不想，但还是忍不住问自己：他们中的谁会一去不复返呢？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能再回来。她永远也见不到他们了。

一年后，她丈夫的首级被戴上侮辱性的纸王冠钉在约克郡的米克盖特门上，她哥哥和她儿子的头则被钉在另外两扇城门上。

好了，这里可能是虚构的，但却让人对理查能够有更加明晰的认识。金发家族中的棕发男孩。那个“看起来像个客人”的孩子。那个“丑小鸭”。

他暂时跳开了塞西莉·内维尔那部分的描述，开始在书里寻找她的儿子理查。但佩恩·埃利斯小姐对理查似乎没有太多兴趣。他不过是家中的老幺，这个跟在其他哥哥姐姐身后的小不点生来就为了待在家里设法讨母亲欢心。爱德华则在外面出尽风头。爱德华和萨利斯·伯里的儿子，也就是他堂兄沃里克一起打赢了陶顿战役，兰开斯特的凶残暴虐令人记忆犹新，他父亲的首级还钉在米克盖特门上，由此可以证明，他是一个很有度量的人。四分之一的陶顿人都这么说。爱德华在威斯敏斯特⁽⁵⁾教堂加冕登基，成为英格兰国王（两个流亡在乌特勒支的少年也分别被尊封为克拉伦斯公爵⁽⁶⁾和格洛斯特公爵）。在福瑟陵格的教堂里，他为父亲和哥哥爱德蒙举行了非常隆重的葬礼。尽管理查当时年仅十三岁，但是他护卫送葬队伍，顶着七月的灼灼烈日，从约克郡整整走了五天才抵达北安普敦郡。也正是在六年前左右，他站在贝纳德城堡的台阶上，目送他们策马奔腾而去。

爱德华成为国王后，过了很长时间，佩恩·埃利斯小姐才让理查回到故事中去。他当时与内维尔家族的表亲们一起在约克郡的米德尔赫姆接受教育。

当理查骑马离开阳光灿烂、风儿飘扬的温斯利代尔，回到城堡主楼的阴影下时，他总觉得那里弥漫着某种令人局促不安的气氛。城堡的警卫正兴致勃勃地大声交谈，一见到他的出现，立马变得窘迫起来。他骑着马进城时，不仅他们突然沉默下来，就连广场上的其他人也都归于寂静，而要搁在平时，这个时间往往是最热闹的。马上就到晚饭时间了，按照习惯，饥肠辘辘的米德尔赫姆居民会结束各种各样的工作并往家赶去，正如他也是如此，结束闲逛回家吃饭。这样的沉寂，这样的遗弃，有些不同寻常。他牵着马走进马厩，但那里没人接待他。当理查解下马鞍时，发现隔壁饲栏有一匹筋疲力尽的栗色马。这匹马不属于米德尔赫姆，它疲乏到极点，以至于不吃不喝，只是将头沮丧无力地垂在双膝之间。

理查上上下下将自己的马擦拭了一遍，在它身上盖上一条毯子，然后给它准备了一些干草和新鲜的水，这才离开马厩。那匹筋疲力尽的马和这离奇的静默，让他感到迷惑不解。当他在大门口停下来时，大厅那头传来什么声音，他心里琢磨上楼回自己的住所前，要不要先去那边看看情况。正犹豫之际，楼梯那边传来声音：“嘘！”

他抬起头来，只见表妹安妮⁽⁷⁾从楼梯的扶栏那边探出头来。她金黄色的头发扎成两根长长的麻花辫，像系着铃铛的绳索垂了下来。

“理查！”她几乎用耳语的声音低声说，“你听说了吗？”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听说了什么？”当他走到近前时，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拖着他朝顶楼的教室走去。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道，同时身子朝后倾了倾，对她急急火火的样子表示抗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在这儿不能说？难道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她将他往教室里一推，然后把门关上。

“是爱德华！”

“爱德华？他生病了？”

“没有！是丑闻！”

“哦，”理查松了一口气。爱德华身上的丑闻从来就没断过，“怎么了？他有了新的情妇？”

“比这还要糟糕！哦，糟糕得多。他结婚了。”

“结婚？”理查说，他根本不相信，所以语气很平静，“他不会结婚的。”

“但他的确结婚了。这个消息一个小时前刚刚从伦敦传过来。”

“他不可能结婚，”理查坚持说，“国王结婚那是大事，事关契约和协议的问题，甚至事关整个议会，我想。你怎么会认为他结婚了？”

“我没这么认为，”安妮说。她说了半天，他却如此淡定，这让她有些不耐烦了：“全家人都很气愤，正在大厅里议论这事呢。”

“安妮！难道你在门口偷听了？”

“哦，别搞得那么正经。不管怎么说，我又不是刻意去听的，这事你在河对面都能听得见。他娶的是格雷夫人⁽⁸⁾！”

“谁是格雷夫人？格鲁比的格雷夫人？”

“是的。”

“但不可能吧。她有两个孩子，而且年龄很大了。”

“她比爱德华大五岁，可是长得相当漂亮——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的。”

“他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已经结婚五个月了。他们在北安普敦郡秘密结的婚。”

“我还以为他会娶法兰西国王的妹妹呢。”

“我父亲，”安妮意味深长地说，“也这么以为呢。”

“是的，确实是。这样的话，他的处境就尴尬了，不是吗？娶法国公主这事谈了那么久了。”

“据伦敦来的信差说，父亲听完消息火冒三丈。因为这样显得他成了傻子了。她好像有一大家子亲戚⁽⁹⁾，而他恨透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

“爱德华怕是着魔了。”理查把爱德华当作英雄来膜拜，认为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对的。如今他变得如此荒唐，荒唐到不可理喻，不可饶恕，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着魔了。

“我母亲一定会非常伤心。”他说。理查想起父亲和爱德蒙被杀，以及兰开斯特大军兵临伦敦城下时，他母亲所表现出来的勇气。她没有哭泣，也没有把自己封闭起来，自怜自哀。她安排他和乔治去荷兰的乌特勒支，就像让他们去学校念书一样。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但她平静下来，也没有流泪，而是忙着为他们准备冬天横渡英吉利海峡所需的温暖衣物。

然而，这样一个更大的打击，她又如何能够承受得了呢？这毁灭性的荒唐之举。荒唐到令人震惊。

“是的，”安妮柔声说，“可怜的塞西莉姑妈。爱德华这样去伤害每个人，真是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不过爱德华仍然是“完美无缺”的。如果他犯了什么错误，那是因为他生病了、着魔了或者中蛊了。理查仍然对爱德华满怀忠诚，全心全意地效忠他、爱戴他。

即便许多年以后，他的忠诚——成年后他对爱德华的了解和认同感加深，在此基础上形成的忠诚——依然是全心全意的。

接着，故事进展到塞西莉·内维尔的苦难日子，她试图重新修复与儿子爱德华的关系，心里又喜又愧，不过她的侄子沃里克⁽¹⁰⁾完全气晕过去。然后作者不惜笔墨地描述了这位以“镀金色”头发著称的无可挑剔的贤淑佳人⁽¹¹⁾，成功地做到了其他温良美人做不到的事情，以及她在雷丁修道院加冕成为王后的情况（她在沃里克沉默的抗议中登上王后宝座，沃里克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伍德维尔那一大家子人，看着他们的姊妹伊丽莎白加冕成为英格兰王后）。

理查再次出现在书里时，他正准备启程前往林恩⁽¹²⁾，但身上分文不剩，正无路可走，这时一艘荷兰船恰好停靠在港湾里。与他一起的还有哥哥爱德华、爱德华的朋友黑斯廷男爵和几个随从。一行人除了身上的行头，一个子儿都没有。一番讨价还价后，船长同意以爱德华的毛皮斗篷充当船费。

沃里克伯爵最终对伍德维尔家族忍无可忍。他曾经帮助堂弟爱德华当上英格兰国王，那么他同样也可以让爱德华下台。这番举动获得了整个内维尔家族的支持，甚至连执拗的乔治都提供了积极帮助，令人难以置信。在乔治看来，迎娶沃里克的另一个女儿伊莎贝尔，从而获得蒙塔古、内维尔和比彻姆三个家族半数土地的继承权，要比忠实于他哥哥爱德华更合算。短短十一天内，沃里克发动了震惊英格兰的兵变，而爱德华和理查不得不辗转于荷兰阿尔克马尔和海牙之间，从十月的泥地里逃走。

从那以后，理查总是充当故事的幕后角色。他在布鲁日度过了阴冷的冬天。他与玛格丽特待在勃艮第——就是那位多愁善感、与他和乔治一起站在贝纳德城堡的台阶上目送父亲骑马远去的玛格丽特，如今她刚刚成为勃艮第公爵夫人。玛格丽特，善良的玛格丽特，乔治令人费解的举动使她感到非常沮丧和失望——未来还会有许多人像她一样沮丧和失望，她不得不去做传教士，为两个令人钦佩的哥哥筹集资金。尽管佩恩·埃利斯小姐对器宇轩昂的爱德华更感兴趣，但仍然不得不承认，用玛格丽特的钱忙前忙后去租船，这些实际工作由理查一手操办，理查当时还不到十八岁。当拥有少数荒唐追随者的爱德华再次在一个英国大草原露营扎寨，对战乔治的军队时，是理查前去乔治的营地，和像玛格丽特一样优柔寡断的乔治谈判，再次把他拉回自己的阵营，从而使得英格兰的大门重新对他们敞开。

不，格兰特心想，这样的结局无法体现理查与乔治相比所获得的伟大成就。他是天生的传教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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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诺曼底征服即诺曼征服战争，是11世纪中叶法国诺曼底公爵威廉同英国大封建主哈罗德为争夺英国王位进而征服英国的一场战争。——译者注

(2) 这里指乔治三世，他曾被讽刺作家戏称为“农夫乔治”，以嘲笑他喜爱处理单调平凡的琐事多于政治。——译者注

(3) 1340年生于法兰德斯的冈特，故被称为冈特的约翰。——译者注

(4) 勒德洛位于英格兰中部，蒂姆河边。距什鲁斯伯里（什罗普郡首府）大约30公里，是什罗普郡北部的主要城镇，始建于中世纪（11世纪后期—12世纪初），距今已有近千年的历史。——译者注

(5) 威斯敏斯特：英国首都伦敦市内的一区。著名的英国议会所在的威斯敏斯特宫即位于该区。早期的“威斯敏斯特”一词泛指威斯敏斯特教堂附近的区域，后来才特指该区。——译者注

(6) 克拉伦斯公爵原名乔治·金雀花（1449—1478），英王爱德华四世的弟弟，玫瑰战争中的重要人物。1461年爱德华四世即位后封他为公爵，试图推翻爱德华四世，败露后逃亡法国。同年9月和沃里克伯爵一起返回英格兰。爱德华四世逃亡国外后，他们把1461年被废黜的兰开斯特家族的亨利六世重新扶上王位，但他很快就失去了对沃里克的幻想，1471年3月爱德华四世从流亡地归国后，他与哥哥爱德华和好。后又策划反对爱德华四世的阴谋，1478年在伦敦塔内被秘密处死。——译者注

(7) 这里的安妮不是前面提到的塞西莉的大女儿安妮，而是沃里克伯爵的次女。——译者注

(8) 即伊丽莎白·伍德维尔（Elizabeth Woodville，1437—1492.6.8），英格兰爱德华四世的王后（1464—1492）。她的第一段婚姻，是嫁给兰开斯特家族的次要拥护者之一，格鲁比的约翰·格雷爵士，这位爵士去世后，伊丽莎白成为带着两个儿子的寡妇。凭借着自身的美貌，伊丽莎白继而与爱德华四世结为连理。——译者注

(9)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嫁给爱德华四世后，她的父亲、五个兄弟、七个姐妹，外加前夫的两个儿子全都住进宫中，爱德华四世还给他们中的8个人封了爵位。当时整个英国一共只有60名勋爵。国家的规定是，封爵者应为皇族血脉，或是对国家有特别贡献和立下功勋的人。这也是引起安妮的父亲沃里克伯爵强烈不满的根本原因。——译者注

(10) 沃里克伯爵：理查·内维尔（父子俩同名）。——译者注

(11) 这里指伊丽莎白·伍德维尔。——译者注

(12) 诺福克郡的一个海港城镇，历史可以追溯到12世纪。——译者注

6

格兰特对《瑞比的玫瑰》和读小说这种不合适的取乐方式还没完全丧失兴趣。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左右，他收到玛塔寄来的包裹，里面装着更为体面的消遣物，由圣托马斯爵士撰写的史实。

随书寄来的是一张便笺，在玛塔极其昂贵的信纸上，潦草地写着如下这几行大字：

没法亲自送上，只能邮寄过来。忙得要命。我让先生去布莱辛顿街那里，结果哪家书店都没有托马斯·莫尔的书，就去了公共图书馆。不明白为什么没人想去图书馆。也许因为大家认为那里的书会被翻得很破旧。你看这本干干净净，一点也不旧。你有十四天的时间。听起来像宣判刑期，倒不像暂时借出。但愿你对那驼背的兴趣，能够使你的无聊之刺不那么扎人。希望很快见到你。

玛塔

这本书如果有些年头的话，那的确看上去干净崭新。但是看过《瑞比的玫瑰》，再看看这本，格兰特觉得它的印刷实在不吸引人，而且密密麻麻的段落也令人反感。虽然如此，他还是带着兴趣读下去。不管怎么说，莫尔的这本书就是讲理查三世的，里面有“可靠消息”。

一个小时过后，格兰特从书里回过神来，他有些云里雾里，觉得莫名其妙。倒不是书中的故事让他吃惊，出乎他意料的并不是那些史实，而是托马斯爵士的叙述方式。

夜里，格兰特有些失眠，躺在那里一直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地思考，虽然很疲惫，但脑子一直很清醒。与其说他在睡觉，倒不如说是在打盹儿。理查那些最令人憎恶的行为给他留下沉闷的印象和暴风骤雨般的记忆，他不断地翻来覆去，心里焦躁不安。

这些也就算了。莫尔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他与内臣之间的秘密。”读到这里，瞬间使人觉得恶心。书页间散发出一种背地里说三道四和仆人们暗中窥探的气息。读者从自以为是的作者那里读到这句话时，他们的同情心转而倒向了那个彻夜无眠的痛苦的家伙。这个谋杀犯比写他的人似乎有着更高的精神境界。

这一切都不对劲。

当格兰特见到目击者在书里讲述的完美故事存在着某些瑕疵时，他会感到不安。这的确使人觉得特别莫名其妙。因诚实、正直而备受尊崇的托马斯·莫尔，受人爱戴了四个世纪，他的个人说法怎么可能会出错呢？

在莫尔笔下的理查，格兰特想，和护士长心目中的理查差不多。一个敏感能干、邪恶又痛苦的人。“他的内心永远无法平静，永远也找不到安全感。他的眼睛转个不停，常常悄悄地设防，手里总扶着短剑，神情举止都仿佛在表示，他随时准备再次进攻”。

书中有一幕虽说不上歇斯底里，但也颇具戏剧性，那一幕格兰特在学生时代就记忆深刻，或许每个学生都有印象。在理查加冕之前，塔中议会的情景。

理查突然攻击黑斯廷男爵，密谋害死护国公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在他身上得到了应验。他荒唐地声称，他萎缩的胳膊是爱德华的妻子和情妇（简·肖尔）使用巫术所致。盛怒之下，他重重地一拳打在桌子上，听到这样的暗号，全副武装的随从冲进议会，逮捕黑斯廷男爵、斯坦利勋爵和伊利主教约翰·莫顿。黑斯廷男爵匆匆逃到院子里，最后还是在最近的一段木头上被砍断首级，临死前只能随便找一个牧师忏悔祷告。一个人可能会一时冲动——出于愤怒、恐惧和报复心理，过后就会感到后悔。

但理查似乎工于心计。他安排梅厄勋爵的弟弟萧医生，于6月22日在保罗的十字架前发表讲话，文章写道：“坏枝不宜植。”在这里，萧医生宣称，爱德华和乔治都是约克公爵夫人和某个身份不明的男子所生，只有理查是约克公爵夫妇合法的儿子。

这完全不可能，简直荒谬到极点，格兰特又回过头来重读了一遍。但书上的确是这么写的。理查为了实现自己的利益，竟然用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丑事公开诽谤他的母亲。

很好，这是托马斯·莫尔爵士说的。如果有谁知道事情的真相，那必定是托马斯·莫尔。如果有谁知道如何甄选可靠的资料写进故事里，那也必定是托马斯·莫尔，英格兰大法官。托马斯爵士说，对于儿子的中伤诽谤，理查的母亲抱怨不已。不过格兰特心想可以理解。

而萧医生则万般悔恨，肠子都悔青了，结果“不出数日就变得形销骨立”。

可能是中风吧，格兰特认为。也难怪。站在伦敦人面前讲那样的故事得需要一些勇气。

托马斯爵士对塔中王子的说法和亚马孙一样，不过他的版本内容更详细。理查曾暗示伦敦塔的总管罗伯特·布拉肯伯里，说如果王子们消失可能不见得是坏事，但布拉肯伯里没有参与这次行动。所以，理查就等待机会，在加冕仪式后他前去巡视整个英格兰，当抵达沃里克的时候，他派蒂勒尔奔赴伦敦，受命将伦敦塔的钥匙保管一晚上。当天晚上，两个名叫戴顿和福利斯特的暴徒合伙将两个孩子闷死。

这时，小不点端着格兰特的午餐走进来，并将书从他手里拿开。他从盘子里叉起一块肉馅土豆馅饼送进嘴里时，突然又想起那张属于被告席的脸。忠诚而耐心的小弟弟变成了一个丧失人性的人。

小不点再次回来拿餐盘时，他说：“你知道理查三世在当时很受欢迎吗？我的意思是指他在当上国王之前。”

小不点没好气地瞪了画像一眼。

“依我说，不过是一个伪善之徒罢了。他这人就是圆滑。圆滑。等待着机会。”

等待什么机会呢？随着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心里寻思起来。理查不可能知道，他的哥哥爱德华在四十出头时会猝然离世。他也不可能预见（即便他们儿时曾经一起度过一段非常亲密的时光）乔治不断惹事，直到被剥夺财产和公民权利，两个孩子也因此而失去王位继承权。既然没什么机会可以等待，所谓的“等待机会”似乎也就站不住脚。而那位有着“镀金色”头发的无可挑剔的贤淑佳人，除了任人唯亲这点无可救药外，她算得上一位令人钦佩的王后，她为爱德华生育了一群健康的孩子，其中有两个是男孩。包括乔治和他的儿子女儿在内的所有这些血亲，在理查和王位之间形成一道屏障。不过这个忙于管理北英格兰、征战苏格兰（而且取得了骄人的成就）的人，怎么可能有那份闲心去“耍滑头”？

究竟是什么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格兰特伸手去拿《瑞比的玫瑰》，塞西莉·内维尔的这个最小的孩子变得如此恶劣，他想看看佩恩·埃利斯小姐是怎么说的，不过狡猾的作者悄悄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她希望这是一本喜剧小说，但如果按照事情的逻辑顺序来演变，那么结尾肯定是无可挽回的悲剧。所以作者在最后一章里，让爱德华的长女小伊丽莎白伴随着优美的大调和弦出场，来给故事画上完美的句号。她绕开了伊丽莎白的两个弟弟的悲剧问题，也避谈理查战死沙场。

所以这本书以宫中舞会的场景来收尾。充满喜悦之情的小伊丽莎白，身穿洁白崭新的晚礼服，戴着最上等的珍珠项链，尽显华美高贵。她穿着舞鞋翩翩起舞，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理查、安妮和塞西莉最孱弱的小儿子特地从米德尔赫姆前来参加盛会。但没有见到乔治和伊莎贝尔。伊莎贝尔早在数年前就默默无闻地去世，在乔治看来没什么好痛惜的。而乔治后来也默默无闻地去世，尽管地位极其卑微，但他独特的乖张执拗使他获得了不朽的名声。

乔治的一生变幻无常，思想常常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每次他的家人都会说：“哦，这简直太可怕了，就连乔治也想不出比这更荒诞离奇的事情。”不过每次乔治都会令他们大跌眼镜，他总能做出惊天之举，这种能力无穷无尽。

或许从第一次与岳父勾结起来，这种剧变的种子在乔治心里就已经埋下。当时沃里克想让他继承可怜的疯子傀儡国王亨利六世的王位。沃里克让亨利六世重新恢复王位也是冲着他的堂弟爱德华去的。沃里克公爵希望他的女儿成为王后，而乔治想攫取王位，然而，在理查前去兰开斯特军营并与乔治谈话的那一夜，这些全都化为泡影。但对于一个爱好甜食的人来说，刚刚尝到权力的甜头，他已经欲罢不能。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这个家族总在设法去阻止乔治出人意料的异常举动或新做出来的违逆之举。

伊莎贝尔去世的时候，乔治坚信她是被她的侍女毒死的，而他的男婴⁽¹⁾则是被另外一名侍女所毒杀。爱德华认为此事非同小可，颁布令状，下令在伦敦法庭公开审理此案。结果出人意料的是，乔治在地方法官主持的即决法庭上审讯了这两个侍女，并将她们绞死。爱德华怒不可遏，严厉指责了乔治，并以叛国罪起诉他家里的两个成员。对于此，乔治非但没有领悟其义，反而公开宣称这是合法但不公正的死刑判决，并到处大放厥词，受伤的尊严积压在心底，早已燃成灼灼怒火。

接着，他想要迎娶欧洲最富有的女继承人，也就是玛格丽特的继女，年轻的勃艮第玛丽。善良的玛格丽特认为让哥哥留在勃艮第当然很好，但爱德华准备支持奥地利大公马克西米利安一世⁽²⁾对玛丽的求婚恳求，乔治继续陷入尴尬之中。

勃艮第阴谋失败后，金雀花家族希望能消停一阵子。不管怎么说，乔治坐拥半数内维尔的土地，也不必为财产或生孩子而结婚。但乔治又有了新的计划，他迎娶了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三世的妹妹玛格丽特。

终于他的狂妄自大愈演愈烈，先是私底下与外国朝臣进行秘密谈判，后来公开地让兰开斯特议会宣布由他继承亨利六世的王位。正因为如此，他必然要在另一个国家的议会接受审判，而他不会那么容易服从。

这场审判也因爱德华和乔治两兄弟间没完没了的争执而引人注目，但是，当乔治被剥夺财产和公民权后，一切暂时消停下来。剥夺乔治的身份地位是一回事，这符合大家的意愿，而且势在必行。但执行死刑又是一回事。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而判决却迟迟未能执行，众议院为此提出了质询。结果第二天传出消息，克拉伦斯公爵乔治在伦敦塔去世。

“溺死在甜葡萄酒桶里。”伦敦人说。伦敦佬形容酒鬼喝酒醉死时就会说这番话。不过，这种死法却使不成器的乔治万世扬名。

所以，威斯敏斯特的舞会上乔治未能现身，佩恩·埃利斯小姐在最后一章里强调，塞西莉·内维尔不单是儿子们的母亲，她孕育出血统优良的后代，是他们的祖母。

虽然乔治死的时候可能名誉扫地、众叛亲离，但他的儿子，年轻的沃里克，却是个优秀、完美的男孩，而小玛格丽特年仅十岁就已展现出内维尔家族特有的如花美貌。十七岁的爱德蒙虽战死沙场，看似枉费一条年轻的生命，但其实他从小体弱多病，所以塞西莉本来也没指望他能够长大成人。况且，他留下一个子嗣为他续香火。

理查二十几岁时仍显得羸弱不堪，但他性格坚韧不拔，像欧石楠的根一样，或许他那外表柔弱的儿子长大后和他一样充满活力，适应性强。至于爱德华，她那身材高大的金发男孩爱德华，他可能属于外表俊美、脑袋空空的那种，脾气过于和蔼而显得有些懒散，但他的两个小儿子和五个女儿都遗传了内维尔家族的性格和美貌。

身为祖母，塞西莉自豪地看着儿孙满堂，身为英格兰王后，她也可以把他们看作一种保障。保障国王的宝座在约克家族一脉相承、世代相传。

如果有人在舞会中观看占卜用的水晶球，并告诉塞西莉·内维尔不出四年，不仅是约克家族，甚至就连整个金雀花王朝都将永远消失，她一定会认为那个人疯了，或者有谋反之意。

不过，佩恩·埃利斯小姐并没有刻意去掩饰，在这场金雀花王朝内维尔家族的派对中，伍德维尔家族的人随处可以见到。

她扫视了一眼整个房间，希望看见她的儿媳妇伊丽莎白受到冷落或孤立的样子。这桩与伍德维尔的联姻结果没有大家想象的不幸。伊丽莎白是一位值得钦佩的妻子，虽然带来的副产品不尽如人意。这也在所难免，因为这两个男孩的监护权必须过继给她的长兄。里弗斯⁽³⁾除了喜欢炫耀，颇具野心，倒算得上是一个有教养、受人尊敬的人，他们在勒德洛⁽⁴⁾读书的时候他可以照顾他们。但至于其他人——四个兄弟，七个姊妹，还有她与第一任丈夫生的两个儿子，把他们一起带进婚姻市场确实有些队伍庞大。

孩子们在捉迷藏，笑作一团。大人们则围着晚餐桌而站。塞西莉注视着这一切。安妮丝·伍德维尔嫁给了艾塞克斯伯爵的继承人。埃莉诺·伍德维尔嫁给了肯特伯爵的继承人。玛格丽特·伍德维尔嫁给了阿伦德尔伯爵的继承人。凯瑟琳·伍德维尔嫁给了白金汉公爵。杰凯特·伍德维尔嫁给了斯特兰奇勋爵。玛丽·伍德维尔嫁给了赫伯特勋爵的继承人。约翰·伍德维尔却不光彩地娶了诺福克的遗孀，她的年龄足够做他的祖母了。新鲜血液使古老家族的关系变得更加密切，这是件好事——新鲜血液会一直渗入，可突然潮水般地来自一个特定的源头，那就不是好事了。就像一个国家的政治血液，超过正常的温度，外来的东西很难被吸收，这既不明智也令人抱憾。

不管怎样，来日方长，涌入的新鲜血液也能被吸收。这个骤然新兴的国家，其权力将不再如此集中，而是变得分散、安定、将不再危险和令人沮丧。爱德华虽然亲切、友好，却也拥有敏锐的常识，他会使这个国家一如近二十年来一样稳定。和她敏锐、懒散、有女人缘的爱德华相比，没人能用如此专横的权力和高明的手段来治理英格兰。

最终一切都会顺利。

她刚要起身，加入她们对糖果的讨论中——她们可不会认为她挑剔或不合群，突然间，她的孙女伊丽莎白上气不接下气、笑着从混战中冲到她旁边的座位上来。

“我年龄太大，不适合玩这种游戏了，”她气喘吁吁地说，“而且会弄坏衣服。您喜欢我的连衣裙吗，奶奶？我甜言蜜语地央求爸爸做的。他说我的那件旧茶色丝缎裙就行。玛格丽特姑妈从勃艮第来看我们时，我穿的那一件。有一个注意女人衣着的爸爸，再糟糕不过了。他对衣橱太过于了解了。您听说法国的太子抛弃我了吗？爸爸在生气，可我很高兴。我朝着圣凯瑟琳教堂方向点了十支蜡烛。那花光了我所有剩下的零用钱。我不想离开英格兰。我永远都不想离开英格兰。奶奶，您能替我安排吗？”

塞西莉微笑着说她会试一试。

“算命的老安卡列特说我会成为王后。可既然没有王子娶我，我看那是不可能了。”她顿了一下，轻声补充道，“她说会成为英格兰王后，不过我认为她只是有点醉了，她非常喜欢希波克拉斯酒。”

如果作者不喜欢把煞风景的事情写下来，那么佩恩·埃利斯暗示伊丽莎白的前途是成为亨利七世的妻子，这就有些不大妥当了，更不用说煞了风景。假定她的读者们知道伊丽莎白嫁给第一个都铎王朝的国王，同样假定他们认识到她弟弟们的命案，那么勾起思念的黑暗阴影会笼罩着故事。

不过整体而言，就他所读的来说，格兰特认为她的故事写得够精彩。

他甚至改天可能会回过头阅读他跳过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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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乔治的妻子伊莎贝尔于1476年去世，而他们短命的孩子理查（1476年10月6日—1477年1月1日）于2个月后也夭折。——译者注

(2) 奥地利大公马克西米利安一世（德文：Maximilian I，1459年3月22日—1519年1月12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奥地利大公（1493—1519年），1477年同勃艮第大公大胆的查理独女玛丽（Mary of Burgundy）订婚，获得尼德兰和法国东部边境一带的勃艮第领地。——译者注

(3) 由英王爱德华四世的岳父理查·伍德维尔开创的一个英国贵族世系称号，两代三人而绝。后来这个称号又给了三个家族。这里指的是里弗斯伯爵第二。——译者注

(4) 勒德洛位于英格兰中部，蒂姆河边。距什鲁斯伯里（什罗普郡首府）大约30公里，是什罗普郡北部的主要城镇，始建于中世纪（11世纪后期—12世纪初），距今已有近千年的历史。勒德洛是一座文化重镇，如今镇上已有500座国家级文物。——译者注

7

那天晚上，格兰特关了床头灯，就在半睡半醒间，突然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道：“可是，托马斯·莫尔就是亨利八世。”

这使他猛地清醒过来。他又打开了灯。

当然，声音的含意不是指托马斯·莫尔和亨利八世是同一个人，不过，如果按朝代把人物分类，托马斯·莫尔就是属于亨利八世朝代的人物。

格兰特躺在床上，凝视着床头灯映照在天花板上的光芒，心里一直嘀咕。

如果托马斯·莫尔是亨利八世时的大法官，那么除了理查三世统治时期，他肯定还经历了整个亨利七世统治的漫长时期。有些地方不大对劲。

他伸手去拿莫尔的《国王理查三世本纪》。这本书的前言简短记述了莫尔的生平，他原来嫌麻烦而根本没读，现在翻到前言，想查明莫尔如何身兼理查三世的传记作者及亨利八世的大法官。当理查即位时，莫尔的年龄几何呢？

他当时五岁。

当那戏剧性的议事场面在伦敦塔上演时，托马斯·莫尔五岁。当理查死在博斯沃思时，他年仅八岁。

那本书所记录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

警察最厌恶的就是道听途说，特别是适用于证据时。

他厌恶地把这本矫揉造作的书扔到地板上，后来才记起这本书是公共图书馆的财产，仅仅承蒙恩典，他才能借阅区区十四天。

莫尔根本不认识理查三世。实际上，他成长于都铎王朝的统治时期。那本书是整个史学界关于理查三世的权威著作——霍林斯赫德⁽¹⁾的素材来自于那本书的叙述，而莎士比亚以霍林斯赫德的史书为参考写他的剧本——只可惜，莫尔认为真实的描写，并不比士兵的说法更有价值。

这就是他表妹劳拉所称的“靴子上的白雪”。某个人能看到一个“绝对真理”事件，可绝对听不到。莫尔拥有批判性思维和令人钦佩的正直，这并不能使故事成为可以接受的证据。许多其他令人钦佩的伟人曾接受俄国军队穿越英国的故事。

格兰特和这种人类智力特有的弱点打过长时间的交道。有人记起或目睹或听说过一个传闻，有人会把再经某人传闻的传闻的传闻当作事实。

他对此嗤之以鼻。

理查短暂统治下对这一事件的真实的、同一时期的描述，他一定要尽快得到。

明天，公共图书馆就要收回托马斯·莫尔爵士的书，该死的十四天。托马斯·莫尔是殉道者和伟人，这个事实对他根本没有任何影响，艾伦，他，艾伦·格兰特知道，伟人们不加以批判，也会相信一个普通人都会羞愧而脸红的谎言。他认识一位伟大的科学家。此人对一块奶油包布就是他的姑姥姥索菲娅深信不疑，因为来自普利茅斯后街的一个不识字的巫师告诉了他。他认识一位人类思维及进化的权威人物。此人被一个无可救药的无赖骗走了一切，因为“由他自己来作出判断而不是根据警方的叙述”。就艾伦·格兰特而言，再也没有谁比某些伟人更轻信、更愚蠢的了。就艾伦·格兰特而言，托马斯·莫尔已经被淘汰、注销、删除。而他，艾伦·格兰特，明早再从头开始。

准备入睡时，他仍然没有道理地愤怒。早晨醒来时，愤怒依旧。

“托马斯·莫尔爵士对理查三世一无所知，你知道吗？”

亚马孙魁梧的身躯一出现在门口，他就指责道。

她看上去吓坏了，不是因为他的消息，而是他满脸的凶相。仿佛再听到一个粗鲁的字眼，她的双眼就要噙着泪水。

“可是他当然知道！”她提出异议，“他生活在那个时代。”

“理查死时，他八岁，”格兰特毫不留情地说，“而他所知的一切都是听来的，和我一样。和你一样。和威尔·罗杰斯⁽²⁾快乐的记忆一样。托马斯·莫尔爵士的《国王理查三世本纪》根本不神圣，只是该死的传闻和骗局。”

“今天早上是不是不舒服？”她焦急地问，“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不知道我的体温状况，不过我的血压一直在升。”

“哦，天哪，天哪，”她按字面意思理解说，“你一直表现得很棒，英厄姆护士会非常苦恼。她一直在夸耀你恢复得良好。”

小不点竟然发现他是夸耀的主题。这可是一件新鲜事，但是这并不能给他任何满足感。要是他能成功，他就郑重其事地决定发烧，故意让小不点出丑。

可玛塔的晨间来访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这项意志力控制物质的实验也草草收场。

玛塔好像对他心理的康复感到非常得意，就像小不点对他身体的康复沾沾自喜一样。她和詹姆斯在打印店里翻箱倒柜找的东西居然非常有效，这让她喜出望外。

“那么，关于珀金·沃贝克，你得出结论了吗？”她问。

“不，不谈沃贝克。告诉我，是什么原因让你给我带一张理查三世的画像？理查并没有神秘可言，是不是？”

“没有。我想我们可以把它当作沃贝克故事的插图。不，等等，我想起来了，詹姆斯卷起了它，然后说：‘要是他对面相痴迷，这里有一张给他！’他说，‘他是历史上最恶名昭彰的凶手，然而照我看来，他的面相是一副圣人的面相。’”

“圣人！”格兰特说，他然后想起了某件事，“谨慎过头的圣人。”他说。

“什么？”

“没事。我只是记起了对它的第一印象。在你看来呢？一副圣人的面相？”

她看了看正靠在那堆书上的画像。“这里背光，我看不清。”她说，接着捡起画像，近距离端详着。

他蓦然想起，和威廉姆斯警长一样，对玛塔来说，面孔是职业的主题。对玛塔和威廉姆斯来说，斜眉、嘴形都是人物特性的证据。实际上，她总要使自己的面孔与她所扮演的角色相匹配。

“英厄姆护士觉得他忧郁。达洛护士觉得他恐怖。我的外科医师认为他是名小儿麻痹症患者。威廉姆斯警长认为他是名天生的法官。护士长认为他是饱受灵魂折磨的人。”

玛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一点很奇怪，要知道，第一眼看上去，你会觉得这是一副卑鄙、多疑的面孔，甚至脾气不好。可是看久了，你会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它相当平静，真是一副相当温柔的面孔。或许那就是詹姆斯所说的圣人面相之意。”

“不是这样，不，我不这样认为。他的意思是说——顺从于道德心。”

“不管那是什么，这是一张脸，是不是？不只是聚集了视觉、呼吸、吃东西的器官。还是张绝妙的脸。你是知道的，只要稍作改变，它就可以变成一张伟大的洛伦佐·德·美第奇的画像。”

“你不认为他就是洛伦佐，而我们完全混淆了？”

“当然不会。你为什么会那样想？”

“因为这张脸没有一处符合历史事实，而且图片以前被弄混过。”

“哦，是这样，它们当然——被弄混过，不过这确实是理查。原件——或公认的原件在温莎城堡，詹姆斯告诉我的。它包含在亨利八世的财产清册中，因此它已经在那儿大约四百年了。并且在哈特菲尔德和阿尔伯里有复制品。”

“它是理查的画像，”格兰特不加辩解地说，“我真是对面孔一无所知。你在大英博物馆有熟人吗？”

“大英博物馆？”玛塔问，她的注意力仍在画像上，“没有，我想没有，目前也想不出来。当我和杰弗里演克利欧佩特拉时，我曾经去那里观看过埃及珠宝，——你有没有看过杰欧弗瑞饰演的安东尼？太文雅了——不过，那个地方让我心有余悸。

这一件几百年的藏品使我有星辰带来的感受：“渺小且微不足道。你想在大英博物馆得到什么？”

“我想得到一些写于理查三世时代的历史资料。和理查属于同一时期的叙述。”

“那么，圣托马斯爵士没什么用处吗？”

“圣托马斯爵士只是老掉牙的流言蜚语。”格兰特的声音含着怨恨。他非常讨厌备受敬仰的莫尔。

“哦，真要命。图书馆里那个和善的家伙看起来对他毕恭毕敬。理查三世的为人准则，诸如此类的，都根据圣托马斯·莫尔所说。”

“根据个屁。”格兰特粗鲁地说，“他在都铎王朝统治英格兰时期，写下了别人告诉他发生在金雀花王朝统治英格兰时他年仅五岁的事件。”

“五岁？”

“没错。”

“哦，天哪。确切来说，不是第一手的资料。”

“甚至不是直接来自课堂。现在想起来了，那原本和赌注登记经纪人的密报一样可靠。结果他全然站到了栏杆错误的一边。如果他是都铎王朝的官吏，他不会支持理查三世。”

“是这样。是的，我想是这样。关于理查，你想了解什么，在什么情况下，一切谜团才水落石出？”

“我想了解是什么使他做出如此举动。这比我近来碰到的任何谜团都深奥。是什么几乎在一夜之间改变了他？直到他哥哥去世的一刻，他似乎完全令人钦佩，并且忠实于他的哥哥。”

“我想至高无上的荣誉总是充满诱惑。”

“在男孩达到法定年龄前，他是摄政者，英格兰的护国公。查阅他的既往史，你会认为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实际上，你可能会认为，那就是他命中注定的：爱德华的儿子和王国的监护人。”

“或许，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让人难以忍受，而理查极想‘打’他。我们总是把受害者视为清白的无辜者，像《圣经》里的约瑟。这是不是很奇怪？实际上，我确信他一个是令人无法忍受的男孩，他早就该吃苦头了，也许小爱德华正好爬起来，央求把他秘密地杀死。”

“他们有两个人。”格兰特提醒说。

“是这样，当然。当然不存在那种理由。这简直是野蛮透顶，可怜的小羔羊。哎呀！”

“为什么‘哎呀’一声？”

“我刚刚想到一件事。毛茸茸的羔羊让我想到的。”

“接着呢？”

“不，我不会告诉你，以免那事成不了。我得走了。”

“你用魅力说服玛德琳·玛奇写剧本了吗？”

“嗯，她实际上还没签合同，不过我认为她接受了。再见，亲爱的，我会很快再来看你的。”

她快步经过满脸通红的亚马孙，扬长而去。格兰特把羔羊忘到了九霄云外，直到这只羔羊第二天晚上真正出现在他的房间。羔羊戴着一副角质架眼镜，说也奇怪，那副眼镜非但没有减损他与羔羊的这种相似之处，反倒使他显得更像了。格兰特正在打盹儿，与前一阵子相比，他已让周围的世界平静下来。正如护士长所指出的，历史使人能够正确、全面地看待事物。

这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声音如此犹豫不决，以至于他断定是幻想。不过，他鬼使神差地说了声：“进来！”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显然是玛塔的羔羊。

格兰特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有点困窘，脸上露出不安的微笑，用他长而纤细的食指架了架鼻梁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说：“格兰特先生吗？我叫卡拉丁，布伦特·卡拉丁。希望没打扰到您休息。”

“不，一点也没有。请进，卡拉丁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玛塔——也就是哈洛德小姐——派我来的。她说我会对您有所帮助。”

“她有说怎么做吗？务必请坐。你会发现门后面有张椅子，请把它推过来。”

小伙子个子很高，没戴帽子，高高的前额上有一撮金色而柔软的卷发，身穿一件过大下垂的花呢大衣，没有扣扣子，满是不修边幅的褶皱，非常美国化。实际上，很显然，他其实就是位美国人。他把椅子推过来，一屁股坐在上面，大衣像王袍一样散在他的周围。他用棕色眼睛亲切地注视着格兰特，眼中魅力四射，甚至映衬得角质架眼镜黯然失色。

“玛塔——也就是哈洛德小姐——说您想查阅一些资料。”

“而你可以提供资料？”

“我在做研究，就在伦敦。我的意思是说历史研究。而她说起您想知道那一行的事情。她知道我大多数早上都在大英博物馆做研究。格兰特先生，如果我能对您有所帮助，我会不胜荣幸。”

“你真是太好了。你在从事什么？我的意思是你的研究。”

“农民起义。”

“哦，理查二世。”

“没错。”

“你对社会环境感兴趣？”

这年轻人突然用非常不像学生的方式咧嘴一笑，无趣地说：“不是这样，我只对英国感兴趣。”

“那么你不做研究就不能待在英国？”

“不太容易。我必须找一个托词。我爸觉得我应该从事家族企业。家具业，批发家具业。任何人通过邮件订货。不接受支票。不要误会我，格兰特先生，那是材质非常好的家具，经久耐用。我只不过对家具不感兴趣。”

“而且，除了北极探险之外，大英博物馆就是你能想到的最佳藏身之地了？”

“嗯，这里天气暖和，而且我确实喜欢历史。我大学时的专业是历史。而且——好吧，格兰特先生，如果您真的想知道，我只不过是追随阿塔兰塔·亚德里安来的英国。她是玛塔的打哑语的金发女郎——我的意思是说：在哈洛德小姐的剧本中。我是说她饰演打哑语的金发女郎。阿塔兰塔一点儿都不哑。”

“的确。实际上，她是一名极具天赋的年轻女子。”

“您见过她了？”

“在伦敦，我简直想不到究竟还有谁没见过她。”

“不是这样，我认为还有。戏剧会一直演下去，是不是？我们过去认为——阿塔兰塔和我——这出戏持续上演不会超过几周的时间，因此我们只是彼此挥手道别说：月初见！直到我们发现，戏会无限期地一直演下去，我就找了个借口来了英国。”

“难道阿塔兰塔的理由不充分吗？”

“对我爸来说不充分！我的家人很瞧不起阿塔兰塔，一群人中，我爸最为严重。但他提起她时，总是将她称为‘你熟悉的那个女戏子’。您瞧，我爸是卡拉丁三世，而阿塔兰塔的父亲充其量是亚德里安一世，一个商业街的小杂货店主。如果您感兴趣，他是个好人。当然阿塔兰塔在美国的表现确实一般。我的意思是说在舞台上。这是她第一次崭露头角。因此她不愿违约回家。实际上，要把她带回家可能会有一场激烈的冲突。她说我们从来都不理解她。”

“所以你就从事研究。”

“您是知道的，我得想出一件只有在伦敦才能做的事情。我曾在大学做过一些研究工作，因此大英博物馆看来正合我的胃口。我可以玩得痛快，而且还可以同时让父亲觉得，我真的在做正事。”

“没错，这是我曾经遇到的最妙的托词。顺便问一句，为什么研究农民起义呢？”

“嗯，那是一段有趣的历史，并且我想那会合我爸的意。”

“那么，他对社会改良感兴趣？”

“不是这样，不过他恨国王。”

“卡拉丁三世？”

“是这样，这令人发笑，对不对？如果他在一个保险箱里放着一顶王冠，我也不会感到惊讶。我敢打赌他还会不时地取出来，偷偷溜到中央车站⁽³⁾，在其中一个男洗手间试戴。格兰特先生，恐怕我让您疲倦了吧，像这样唠唠叨叨地聊自己的事。那不是我的来意。我来——”

“无论你的来意是什么，对我来说，犹如天降甘露。如果你不赶时间，那么放松放松。”

“我从来不赶时间。”年轻人说。他摊开双腿，往前伸直。他同时伸直脚，一直伸到四肢所能达到的极限。他的脚碰到了床头柜，结果，原本处于危险状态的理查三世的画像摇摇晃晃地掉到了地上。

“哦，对不起！我太粗心了。实际上，我还不适应腿的长度。您会认为，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会适应了发育，是不是？”他捡起画像，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并且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幅画，“英王理查三世。”他大声读道。

“你是第一个注意到背景笔迹的人。”格兰特说。

“好吧，我想除非细致地观察才能看得清。您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把国王作为性感帅哥挂在墙上的人。”

“他没有魅力，是吧？”

“我不知道，”小伙子慢条斯理地说，“就面相而言，这不是一副邪恶的面孔。我在上大学时，有个教授看上去很像他。他以铋盐和牛奶为食⁽⁴⁾，所以看起来有一点像患了黄疸病一样，不过他是想象中最善良的人。您想要的就是理查的资料吗？”

“没错，没什么特别深奥或困难的，只是想知道和他同一时期的学术权威。”

“嗯，应该是够简单了，这离我自己的时代不远，我的意思是说我研究的阶段。实际上，当代研究理查二世的学术权威——卡斯伯特·奥利芬特爵士⁽⁵⁾——对二人都有涉及。您读过奥利芬特的书吗？”格兰特说他仅仅读过教材和托马斯·莫尔爵士的书。

“莫尔？亨利八世的大法官？”

“没错。”

“我认为他的书读起来有点儿强词夺理。”

“我读起来，觉得更像政党的小型宣传册。”格兰特说，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刚才一番话的滋味。它读起来不像是政客的叙述，而像政党用后可扔的废品。不，它读起来像专栏作家的作品。像专栏作家从地下工作室获取的资料。

“您知道理查三世这个人吗？”

“只知道他害死了他的侄子们，而且想用他的王国换一匹马⁽⁶⁾。他还有两个被称为猫和老鼠的走狗。”

“什么？”

“您知道的：‘猫和老鼠，爱我们的狗，统治全英国的是头猪。’”

“是的，当然知道，但我记不清了。它的意思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我一头雾水。我对那段时期不是很了解。您怎么会对理查三世感兴趣？”

“今后的一段时间，既然我无法做实际的案件调查，玛塔建议我做些学术性研究。并且因为我觉得面孔有趣，所以她给我带来了仅有的主犯的画像。我是指她推荐的各种各样的未解谜案的主犯。理查或多或少地意外当选了，不过他证明这是其中最大的谜案。”

“他是吗？怎么说？”

“他筹划了史上最恐怖的罪行，而他有着一副伟大的法官、伟大的行政长官的面孔。此外，大家都说他异常有礼貌，且生活考究。顺便提一下，他确实曾是一名优秀的行政长官。他统治北英格兰且成绩斐然。他还是一名优秀的参谋和军人，没有任何不检点的私生活。也许你知道，除了理查二世以外，他的哥哥算得上最爱拈花惹草的王室成员。”

“爱德华四世，没错，我知道。一个身高一米八三、魁梧奇伟的美男子。或许理查常常因相形见绌而不满。而这说明了他对他哥哥的孩子斩草除根的意愿。”

这是格兰特从来没有想到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理查受到他哥哥的压抑而产生了憎恨？”

“为什么受压抑？”

“因为即便是诋毁他的头号敌人，也得承认他对爱德华忠心耿耿。从理查十二三岁时，他们就形影不离，另一个弟弟乔治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谁是乔治？”

“克拉伦斯公爵。”

“哦，是他啊！马姆齐甜酒桶克拉伦斯⁽⁷⁾。”

“就是那一个。因此只有他们两个——我的意思是说爱德华和理查。而且他们的年龄相差十岁，正好在个人崇拜方面存在代沟。”

“要是我是个驼背，”小卡拉丁若有所思地说，“我相信我会憎恨一个抢走我的荣誉、女人、前途的哥哥。”

“有可能，”格兰特沉默了半晌说，“这是我到目前为止听到的最好解释。”

“您要知道，这可能根本不明显，甚至可能根本意识不到。或许他看到戴上王冠的机会时，这一切才在心底沸腾。他可能这样说过——我的意思是说他的血液可能这样说过：‘机会来了！这么多年来，一直站在后方打杂，却得不到任何感激，我索取补偿的时候到了，我挽回面子的时候到了。’”

格兰特注意到，卡拉丁对理查的臆测和佩恩·埃利斯小姐的相同，这纯属偶然。他站在后面的一个地方，就像小说家所目睹的，与美丽而可靠的玛格丽特和乔治一起，站在贝纳德城堡的台阶上，注视着他们的父亲出征。“一如以往”地站在后面的一个地方。

“这很有趣，不过，您说理查直到犯罪前都显得循规蹈矩，”卡拉丁说，习惯性地用他纤细的食指推了推角质架眼镜腿，“这显得他更有人味儿。您是知道的，莎士比亚版本中的他，只是滑稽可笑的模仿，根本就不是人。格兰特先生，我会很高兴地做您需要的任何调查。较之农民起义，别有一番美妙的变化。”

“猫和老鼠而不是约翰·保尔和瓦特·泰勒⁽⁸⁾。”

“就是这样。”

“嗯，你真是太好了。对你翻出的任何旧事，我都很高兴。不过眼下我渴望的是和事件同一时期的描述。那肯定是举国震撼的事件。我想读一读当时人们对此的叙述。不需要事件发生时才五岁、完全在另一个朝代下听来的叙述。”

“我会查出同时代的史学家，可能是费边，抑或是亨利七世？不管怎样，我会查个水落石出。与此同时，您或许要读一读奥利芬特的书。据我了解，他是研究那段时期前后的当代学术权威。”

格兰特说他很乐意拜读卡斯伯特爵士的大作。

“明天经过时，我会带过来——我想，要是就放在问询处，不会有事吧？——并且一找到属于同一时期的作者，我就带着消息进来，您觉得合适吗？”

格兰特说那再好不过了。

小卡拉丁突然变得害羞起来，这让格兰特想起了羔羊，为了初次探索理查，他已完全忘记了。他平静而克制地道过晚安，缓步走出房间，接着是大衣的下摆掠过。

格兰特想，抛开卡拉丁家的财富不谈，阿塔兰塔·亚德里安看来遇到了淑人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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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拉斐尔·霍林斯赫德（？—1580？），英格兰编年史家。他的作品《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编年史》，通常称为霍林斯赫德的编年史，是威廉·莎士比亚许多剧本的主要参考来源。——译者注

(2) 威尔·罗杰斯（1879—1935）：美国幽默作家。20世纪二三十年代，以朴素的哲学思想和揭露政治的黑暗而广受美国人民爱戴。他也是有名的电影演员，联合报纸专栏作家和电台评论员。——译者注

(3) 中央车站：位于美国纽约市曼哈顿中心，始建于1903年，1913年2月2日正式启用。纽约中央车站是由美国铁路之王范德比尔特家族建造，是纽约著名的地标性建筑，也是一座公共艺术馆。它是世界上最大、美国最繁忙的火车站，同时它还是纽约铁路与地铁的交通中枢。——译者注

(4) 铋盐和牛奶二者不能混用。——译者注

(5) 作者虚构的学术权威。——译者注

(6) 本段全出自莎士比亚历史剧《理查三世》的情节。——译者注

(7) 克拉伦斯公爵（1449—1478），约克公爵理查·金雀花的幼子，取名乔治·金雀花。曾几次策划反对其兄爱德华四世的阴谋。1478年，议会两院通过决议剥夺他的一切权利，判他死刑，在伦敦塔内被秘密处死，据说是被淹死在马姆齐甜酒桶里。——译者注

(8) 瓦特·泰勒（1341—1381），1381年英国农民大起义的杰出领袖。约翰·保尔是他的战友。——译者注

8

“嗯，”当玛塔再次回来时，她说，“你认为我的毛茸茸的羔羊怎么样？”

“帮我找到他，你实在太好了。”

“没必要找，他一直碍手碍脚的。他几乎住在戏院里。《乘风破浪》这部戏，他肯定已经看过五百遍了。他不是在阿塔兰塔的更衣室，就是在前台。我希望他们能结婚，这样就会少见面了。他们甚至没有同居，呃。非常纯洁的浪漫曲。”

她把“女演员”的声音压低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他们在一起相当甜蜜，与其说他们是恋人，还不如说是一对双胞胎。他们绝对地相互信任，双方互相依赖成为一个固有的整体。就我所见，他们从来不会争吵不休——甚至没有口角。就像我说的那样，一段浪漫曲。是布伦特带给你的吗？”

她有些拿不准地用手指戳了一下奥利芬特的那本大部头书。

“是的，他放在了门房那儿。”

“看起来非常难消化。”

“有点倒胃口，比如说。一旦你吞下，就很容易消化了。给学生读的历史，写得事无巨细。”

“啊！”

“至少我已经发现可敬而神圣的托马斯·莫尔爵士从哪儿得到理查的描述了。”

“是吗？从哪里？”

“从一个叫约翰·莫顿的人。”

“从没听说过他。”

“我也没听说过，不过那是我们无知。”

“他是谁？”

“他是亨利七世时期的坎特伯雷大主教，理查的死对头。”

如果玛塔能吹口哨，她会用口哨来评论。

“如此看来，那就是可靠的消息来源！”她说。

“他就是第一手消息来源，并且后来所有的叙述都以他的叙述为基础。基于他的叙述，霍林斯赫德塑造了理查的历史。基于他的叙述，莎士比亚塑造了理查这一角色。”

“如此看来，这是理查的冤家对头写的版本。我过去倒不知道。为什么圣托马斯爵士转述莫顿的叙述，而不转述别人的？”

“不管转述谁的，都是都铎王朝的版本。不过他转述莫顿的叙述，似乎是因为他小时候一直住在莫顿家里。当然莫顿一直‘参与’，作为目击者，他的叙述是第一手资料。因此莫尔很自然地记下了他的版本。”

玛塔用她的手指又戳了奥利芬特的大部头书一下。“你这本枯燥的大部头历史书呢？承认那是有偏见的版本吗？”

“奥利芬特？仅仅是含蓄地承认。说实在的，他对理查很是混乱。自己也觉得可悲。在同一页中，他说理查是令人敬佩的行政官和将领，口碑很好，沉着稳重，生活讲究，和新贵伍德维尔家族（王后的亲戚）相比，他备受人们的欢迎。又说理查‘全然寡廉鲜耻，为王位在握而随意大肆杀戮’。在某一页，他勉强说：‘有一些理由让我们推测，他不是没有良知。’在后面的一页就转述莫尔对理查的描述，一个饱受自己的行为折磨、夜不成寐的人。诸如此类的。”

“那么你那本乏味的奥利芬特大部头书更喜欢红玫瑰？”

“哦，我不那样认为。我认为他并没有刻意地偏袒兰开斯特家族。尽管现在我想起，他对亨利七世篡权很宽容。我不记得他在哪儿曾直言不讳地说，亨利根本没有资格当英国的国王。”

“谁把他推上王位的？我的意思是说亨利。”

“兰开斯特家族的残余势力和新贵伍德维尔家族的支持，我想，还有因男孩们被杀而掀起的举国叛乱。很明显，任何静脉里带有一点兰开斯特鲜血的人都会这么做。亨利自身足够精明，首先打着‘征服’的旗号夺取王权，其次才是他的兰开斯特血统。他的母亲是爱德华三世第三个儿子的私生子的继承人。”

“关于亨利七世，我只知道他非常富有，并且非常吝啬。在精彩的吉卜林⁽¹⁾故事中，他册封了一名工匠为骑士，不是因为他做出了精美的作品，而是帮他节省了旋涡形彩纹的费用。你知道吗？”

“用挂毯后面的一把锈剑。你一定是少数几个知道他们这篇吉卜林故事的女人。”

“哦，我在许多方面都是个极不同寻常的女人。这么说，和以前相比，你对理查的人格并没有进一步的发现？”

“是这样。上帝保佑，我和卡斯伯特·奥利芬特爵士一样疑惑不解。我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在于，我知道我搞糊涂了，而他似乎并不知道。”

“你经常和我的毛茸茸的羔羊见面吗？”

“自打和他第一次聊天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三天前的事了。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为他的诺言后悔了。”

“哦，不。我确定他不会。忠诚是他的标语和信条。”

“和理查一样。”

“理查？”

“他的座右铭是‘忠贞不二’。”

此时，门外传来试探性的细微敲门声。布伦特·卡拉丁应格兰特的邀请出现了。像往常一样，他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轻便大衣。

“哦！我看来打扰你们了。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哈洛德小姐。我在走廊那边遇到自由女神，她似乎以为您独自一人，格兰特先生。”

格兰特毫不费力就猜出了自由女神是谁。玛塔说她正要走，不管怎样，眼下布伦特是更受欢迎的访客。她愿意让他们追捕一个杀人犯的鬼魂而不打扰他们。

布伦特礼貌地向她鞠躬，直到她走出门口。他后退坐在客椅上，带着一个英国人才会有的、在女士离桌后回到自己位子上时面露的完全一样的神情。格兰特不知道这位受女性支配的美国人，专心地参加男人聚会，是否还能潜意识地感到宽慰。当布伦特问到奥利芬特的进展时，他回答说，他发现卡斯伯特爵士简直清醒得令人钦佩。

“我已经偶然发现了谁是猫，谁是老鼠。他们全是王国可敬的骑士。威廉·凯茨比和理查·拉特克利夫⁽²⁾。凯茨比是下议院的发言人，而拉特克利夫是苏格兰和平委员会的委员。真是奇怪，这些词语的发音怎么会变成恶毒的政治押韵诗了？猪当然是指理查的徽章，白公猪。你常去我们的英国酒吧吗？”

“当然，我认为，这就是干您这一行比我们更胜一筹的原因之一。”

“看在啤酒的分上，探究公猪就免了吧。”

“我可还谈不上原谅，不过打个折扣吧，是不是可以这样说？”

“你真是宽宏大量。好吧，你还有什么东西得打折扣的。他哥哥是美男子，而他却是个驼背。由于二人的对比，所以你推测理查憎恨他哥哥，据卡斯伯特爵士说，驼背是虚构的，他萎缩的手臂亦然。他的手臂并没有明显的畸形。至少并不要紧。他的左肩比右肩低。我说完了。你找出和他同时代的历史学家是谁吗？”

“一个都没有。”

“根本没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您说的那种。有一些属于和理查同一时期的作家，不过他们都在理查死后才写。他们都支持都铎王朝。这就把他们排除在外了。一名和他同时代的修道士用拉丁文写了一本编年史，不过我还没能拿到书。然而我发现了一件事情：《理查三世本纪》的作者名为托马斯·莫尔，并不是因为莫尔撰写了它，而是因为在他的文献中发现了这些手抄本。那是未完稿的传记副本，而以完稿的形式出现在其他地方。”

“很好！”格兰特饶有兴致地斟酌道，“你的意思是说，摩尔拥有的是手抄本的副本？”

“是这样。手抄本，他大约三十五岁时抄写的。印刷术普及前，当时抄一本书的副本是常事。”

“原来是这样。如此说来，如果资料像以前一样源自莫顿，这份手抄本就很可能出自莫顿之手。”

“没错。”

“那肯定会导致——缺乏识别力。像莫顿那样的野心家背地里造谣一点儿也不会脸红。你知道莫顿吗？”

“不知道。”

“他早先是一名律师，后来成为教会人士，是记录在案的、监管好几个教堂的神职人员。他选择支持兰开斯特一方，并一直为其效劳，直到爱德华四世已明显稳操胜券。他才向约克一方讲和，而爱德华让他当上了伊利主教。而且天晓得他下辖多少个教区。不过理查继位后，他最先支持伍德维尔家族，后来又支持亨利·都铎，最后作为亨利七世的大主教，戴上了红衣主教的主教帽——”

“等一下！”小伙子开心地说，“我当然知道莫顿。他是‘莫顿之叉’的那个莫顿。”

“一个人生活简朴，则说明他有大量的积蓄，因此要拿出一部分钱财向国王进贡；一个人生活奢华，则说明他必然收入优厚，因此也应该拿出一部分钱财向国王进贡。⁽³⁾”

“没错。就是这个莫顿。他是亨利七世最出色的夹钱的夹子。并且我刚想到一个他憎恨理查的理由。早在男孩们遇害前，莫顿就对他恨之入骨了。”

“什么事？”

“爱德华从路易十一那里收受了大笔的贿赂，而不光彩地与法国媾和⁽⁴⁾。理查为此义愤填膺——这真是一件可耻的事——而洗手不干了，包括拒绝了一大笔现金补偿。可莫顿却极力支持双方的交易和兑现。实际上，他还从路易那里领年金，一笔不菲的年金，一年两千克朗。我想理查的评论直言不讳，好听不到哪里去，即便是对携带上等的黄金追着让他收的人。”

“是这样。我想不会。”

“与随和的爱德华相比，在固守道德观念的理查的手下当差，莫顿自然不会得宠。因此即便没有谋杀，他也会站在伍德维尔一方。”

“关于谋杀——”小伙子顿了一下，说道。

“什么事？”

“关于谋杀，谋杀那两个男孩——真奇怪，没人谈论过吗？”

“你说清楚点儿，没人谈论过什么？”

“过去三天来，我一直在浏览同属一个时期的文献、信之类的。根本没有提过这件事。”

“或许他们害怕。那是一个谨慎不会吃亏的时代。”

“是这样。不过我会告诉您一件更奇怪的事。您知道吗，在博斯沃思一役后，亨利带了一份褫夺理查公权的法案，我的意思是说提交给议会的法案。好吧，他控告理查残暴、专制，却根本没提谋杀男孩们的事。”

“什么？”格兰特大吃一惊。

“是的，您看起来很吃惊。”

“你确定？”

“十分确定。”

“可是在博斯沃思战役后。亨利立即抵达伦敦并占领了伦敦塔。如果男孩们失踪了，他不立即把真相公之于众，这太不可思议了。这是他手中的王牌。”

他躺在床上，吃惊地沉默了一会儿。窗子上的麻雀仍然大声吵闹着。“我无法理解，”他说，“男孩们失踪的证据可处以理查死刑，而亨利却疏忽了，会有什么靠谱的解释吗？”

布伦特把他的一双长腿移到一个更为舒服的位置。“只有一种解释，”他说，“那就是男孩们并没有失踪。”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而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

“哦，不，太荒唐了，”格兰特说，“一定还有什么平淡无奇的理由，我们没能看到而已。”

“比如，什么理由？”

“我不知道，我没时间考虑。”

“我已经考虑了差不多三天了，仍然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除了当亨利接管伦敦塔时，男孩们是活着的结论，一切都不符合事实。褫夺理查公权的法案完全是不择手段，它指控理查的追随者们——叛国罪，他们是神圣的国王为抵抗入侵者而作战的忠臣良将。亨利写进法案中的每一项指控，理查都可能有希望脱罪，而最不利的指控是常见的残忍和暴政，甚至没呈交男孩们被杀的诉状。”

“太不可思议了。”

“简直难以置信。不过那是事实。”

“这意味着根本就没有同时代的指控。”

“差不多是这样。”

“但是——请等一等。泰瑞尔因谋杀男孩们的罪行而被吊死。事实上，他死前招供了。等一等。”他伸手拿起奥利芬特的书，以最快的速度翻着找那一页的位置，“在这里某处有一整段的描述，毫无秘密而言，连自由女神都知道。”

“谁？”

“你在走廊里遇到的那个护士。是泰瑞尔杀的，他被判谋杀罪，行刑前认罪了。”

“那么，是亨利接管伦敦的时间吗？”

“稍等一下。找到了。”他浏览着段落，“不是的，那发生在1502年。”

他突然意识到他刚刚说了什么，以一种新鲜而迷惑的语气重复道：“在——1502年。”

“可——可——可那是——”

“是的，差不多二十年以后了。”

布伦特摸索着他的烟盒，取出来，然后又匆忙地把它收了起来。

“你想抽就抽吧，”格兰特说，“我需要一杯上等的烈酒。我想我的脑袋不灵光了。我的感觉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游戏前，被人蒙住眼睛转圈一样。”

“是这样，”卡拉丁抽出一枝香烟，把它点燃说，“完全一抹黑，不仅仅是有点儿头晕目眩。”

他坐在那里，凝视着那些麻雀。

“四千万本教科书不可能出错。”格兰特过了一会儿说。

“不可能出错吗？”

“嗯，不会！”

“我曾经那么想过，可现在不那么肯定了。”

“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儿突然成为怀疑主义者了？”

“哦，动摇我的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事？”

“一桩名为波士顿大屠杀⁽⁵⁾的小事件。您曾经听过吧？”

“当然。”

“嗯，当我在大学里查资料时，十分偶然地发现，波士顿大屠杀包括暴民向一个岗哨投掷石头。总共四人伤亡。格兰特先生，我小时候所受的教育是波士顿大屠杀。想起那件事，我二尺一的胸中常常怒火膨胀。一想到英军用枪扫射无助的平民，我鲜红的血就会沸腾。当我发现事实上不过是一场斗殴，您无法想象我有多么震惊，还不如当地新闻中美国任何一场罢工中警察和罢工者的冲突严重。”

由于格兰特没搭腔，他眯着眼睛，背着光注视着格兰特，想看看格兰特的神情。可是格兰特却凝视着天花板，好像凝视着正在形成的图案一样。

“这就是我要研究这么多的部分原因。”卡拉丁不由自主地说，他又靠在座位上，继续注视着麻雀。

不久，格兰特伸出手，一言不发，卡拉丁给了他一支烟，为他点上。

他们默默地抽着烟。

是格兰特打断了麻雀们的表演。

“汤尼潘帝。”他说。

“那是怎么一回事？”

可格兰特的思绪仍然在远方飘荡。

“毕竟，我在工作中也见过这样的事，是不是？”他不是对着卡拉丁，而是对着天花板说，“这是汤尼潘帝。”

“汤尼潘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布伦特问，“听起来像是专利药品。您的孩子身体不好吗？小脸发红，脾气暴躁，四肢容易疲劳吗？给他吃点儿汤尼潘帝，保证药到病除。”可是格兰特没有回答。“好吧，那您就藏着掖着您的汤尼潘帝吧。我不稀罕。”

“汤尼潘帝，”格兰特说，仍然是梦游的声音，“是南威尔士的一个地方。”

“我早就知道是某种药。”

“如果你去过南威尔士，你就会听说，在1910年，政府动用军队扫射为争取权利而罢工的威尔士矿工。你可能听说过当时的内政部长，温斯顿·丘吉尔，为此负责。你会被告知，南威尔士永远不会忘记汤尼潘帝！”

卡拉丁收起了轻佻的腔调。

“而事实大相径庭？”

“实际上，真相是这样的。朗达谷地区较为粗鲁的一帮人完全失控了，商店遭到洗劫，财产遭到毁坏。格拉摩根郡的警察局长要求内政部派兵保护臣民。如果一个警察局长认为情况已经严重到需要向军队求助的程度，那么内政部长在这一点上别无选择。

但想到军队面对一群暴徒而不得不射击的可能性，丘吉尔感到恐惧，因此他终止了军队的行动，而是改派了极其普通的、可靠的首都警察。除了卷起来的胶布雨衣之外，他们没带任何武器。军队作为预备队被集结，不过和暴民接触的全是赤手空拳的伦敦警察。整个事件中，唯一的流血是有一或两个人流了鼻血。内政部长还因这次‘前所未有的干预’在下议院受到严厉的批评。那就是汤尼潘帝。那就是叫威尔士人永远难忘的军队镇压。”

“是的，”卡拉丁斟酌说，“是这样，那几乎和波士顿事件类似。有人为了一种政治目的而把简单的小事无限地夸大。”

“重点不是这两件事类似，重点是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是瞎编的故事，然而没人反驳，现在已经永远无法推翻了。一个完全不真实的故事，逐渐变成传说，而知情者却袖手旁观，什么也不说。”

“确实，十分有趣，有趣极了。就是这样创作的历史。”

“没错，这就是历史。”

“这给我提供了研究方法。毕竟任何事情的真相根本并不在于某个人对此的描述，而在于当时所有琐碎的证据。一份报纸上的一则广告，一栋房子的买卖契约，一枚戒指的价格。”

格兰特继续凝视着天花板，麻雀们的喧闹声又回到了房间。

“什么使你感到好笑？”格兰特说，终于转头并且注意到访客脸上的表情。

“这是我第一次看您像一个警察。”

“我感觉我符合一个警察的特点。我符合警察思考的特点，我自问每个警察在侦破每个谋杀案时都会问的问题：谁受益？不过我现在第一次想起，说理查除掉男孩们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的王位更安全。这种圆滑的推测是扯淡。假设他除掉了男孩们，在他和王位之间，还隔着男孩们的五姐妹。更不必说乔治的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了。乔治被剥夺了公民权和财产，他的儿子、女儿的继承资格被禁止。不过我认为被剥夺的公民权及财产可以被撤销，或者被废除，或者诸如此类的什么。如果理查的继承权不牢靠，那些人的存在都会威胁到他的王位。”

“那么那些人都比他活得长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要查出真相。男孩们的姐姐必定还活着，因为她作为亨利的妻子而成为英国王后。”

“听着，格兰特先生，让我们从头开始查吧。不用史书，或不用现代的版本，或任何人对任何事情的任何看法。真相不在叙述中，而在簿籍里。”

“说得真动听，”格兰特称赞说，“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一切。书面形式的历史未必是真实的历史。真实的历史在服装账簿，税收中拨给王室的费用开销，私人信件，遗产名册里。如果有人坚持认为伍斯特女士从来没有生过孩子，而您却在账簿里发现一个账目：‘为吾妻在米迦勒节⁽⁶⁾前夜所产的之子：五码蓝色缎带，四便士半。’那么可以相当合理地推断这位女士在米迦勒节前夜生过孩子。”

“是这样。我明白了。好吧，我们从哪里开始？”

“您是案件的调查者，我只不过是查资料的。”

“你是研究人员。”

“谢谢，您想知道什么呢？”

“呃，首先要了解本案的主犯对爱德华之死的反应，我的意思是说爱德华四世。这会很管用，甚至可以说有启发作用。我是说，爱德华意外死去，他的死一定让每个人措手不及。我想知道有关人士的反应。”

“那简单易懂。我认为，你是指他们的行为，而不是他们的想法。”

“是这样，当然。”

“只有历史学家才会告诉你他们的想法，研究人员只讲行为。”

“我想知道的就是他们的行为。我一直相信事实胜于雄辩。”

“顺便提一句，当理查听到他哥哥的死讯后，圣托马斯爵士说理查做了什么？”布伦特想知道。

“圣托马斯爵士（约翰·莫顿的化名）说，理查忙着迷惑王后，劝她不要派大批的护卫去护送来自勒德洛的王子，其间，他策划了一场阴谋，埋伏在勒德洛到伦敦的途中绑架王子。”

“那么，根据圣贤莫尔的说法，理查一开始就想取代王子了。”

“哦，是这样。”

“好吧，我们至少应该查明他们的位置和行为，看看我们能否推理出他们的意图。”

“确切地说，那就是我想要的。”

“警察先生！”这个小伙子嘲笑说，“15号下午5点和晚上您在哪里？”

“这行得通，”格兰特向他保证道，“肯定行得通。”

“好吧，我也要离开去工作了。我一得到您要的资料就马上过来。非常感谢您，格兰特先生。这比农民的题材好多了。”

他飘然离去，消失在冬日傍晚暮色中。他裙裾一样的大衣给他清癯的身影增添了学者的举止和气派。

格兰特打开台灯，仔细观察着光影映照到天花板上的图案，好像他从来没有看过一样。

这个小伙子随意就推给他一个独特且有吸引力的问题。令人意外又让人困惑。

没有对理查同属一个时代的指控，可能会有原因呢？

亨利甚至并不需要理查本人应负责的证据。男孩们在理查的庇护下。当亨利接管伦敦塔时，如果他们都不见了，那么把泥涂在死对头身上，比乏味地指控他残忍和暴政要好得多。

格兰特吃着晚饭，一度食之无味，不知道吃了什么。

直到亚马孙拿走他的托盘，亲切地说：“好啦，真是非常好的迹象。两个炸肉饼都吃得一点不剩！”他才意识到他刚刚吃了晚饭。

接下来的一小时，他注视着映照在天花板上灯光的图案，脑海中仔细推敲着这件事情，一遍又一遍地寻找可能指示进入问题核心的某个细微破绽。

最终，他把注意力完全从这个疑案上移开。当一个难题证实无懈可击而无法切实解决时，他习惯这样做。如果他延期解决一件棘手的案子，明天，他漏掉了的点可能就会出现。

他寻找着能别让他再回想褫夺公权法令的东西，结果他看到一堆没拆的信。来自各种各样的人寄来的友好的祝福信，包括一些惯犯。真正令人喜爱的惯犯都是守旧的类型。他们逐渐变得越来越少了。他们的位置已经被鲁莽的年轻恶棍取代。

这些年轻人，在他们利己的灵魂里，没有一点人性。他们像自负的傻小子一样无知，像圆锯一样无情。老职业扒手的个性容易和任何职业里的人员一样，并且一点也不邪恶。他们安静，有点宅，对家庭度假感兴趣，并且关心孩子的扁桃腺。要么就是脾气古怪的单身汉，整天沉迷于养鸟、二手书店或复杂而绝对可靠的投注系统。这些就是守旧的类型。

现代的恶棍没一个会写信说，他对一个“侦探”赋闲在床感到遗憾。现在已经不干哪一个“勾当”了。一个现代的恶棍从来不会有这种念头。

躺在床上写信是苦差事，因此格兰特唯恐避之不及。可是，那堆信最上面的信封显示是他表妹劳拉的笔迹，要是她收不到回信，她会心急火燎的。劳拉和他小时候一起度暑假。整个苏格兰高地的夏季，他们互相已经有点暗生情愫，这成为他们之间剪不断的纽带。他最好给劳拉写封便信，说他还健在。

他又微笑着读了一遍她的信，耳朵听到了图利水域的声音，眼睛看到了流水，他能闻到冬日苏格兰高地的旷野的甜丝丝、冷冰冰的味道，有一会儿，他忘了他是在医院里的病人，正过着不适、无聊且幽闭恐惧的生活。

“帕特让我代他向你致意。他九岁了。他说：‘告诉艾伦，我要求见到他。’等着你趁着病假过来，他向你展示一些他自己的发明。得知苏格兰人把查理一世⁽⁷⁾出卖给英格兰人后，他目前在学校有点儿不痛快，决定不再属于这样的国家。我明白，他因此一个人进行了抗议抵制苏格兰所有东西的罢工，不学苏格兰历史，不唱苏格兰歌，不去背与这个应受职责的国家有关的地理。昨晚上床前，他宣布他决定要申请挪威国籍。”

格兰特从桌子里取出信纸，用铅笔写道：

最亲爱的劳拉，如果你知道理查三世并没有杀害塔中王子，会不会惊讶得受不了呢？

你永远的

艾伦

附言：我差不多又健康如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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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约瑟夫·鲁德亚德·吉卜林（1865—1936），英国小说家、诗人。主要作品有诗集《营房谣》《七海》，小说集《生命的阻力》和动物故事《丛林之书》等。1907年吉卜林凭借作品《基姆》获诺贝尔文学奖，当时年仅42岁，是至今为止最年轻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译者注

(2) 凯茨比的英文是Catesby，拉特克利夫的英文名是Ratcliffe，各取前面三个字母，分别是猫和老鼠的意思。——译者注

(3) 莫顿曾任亨利七世的财政大臣。他认为：“如果一个人深居简出，那他一定节省并有大量积蓄，因此可以负担得起税收。而如果一个人生活富裕，那么明显他也可以有钱交税。”简而言之，富者有钱纳税，穷者未必真穷，都需向国王纳税。——译者注

(4) 1474年，大胆的查理（勃艮第公爵）在南锡战役中死于受路易十一支持的瑞士人之手。路易十一随即兼并了勃艮第公国。1475年，路易十一利用贿赂手段使大胆的查理（勃艮第公爵）的同盟者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四世退兵。——译者注

(5) 波士顿大屠杀：1770年3月5日，在波士顿的国王街（King Street），英国士兵向平民开枪，当场打死3人，2名伤者不治身亡。事件激发了英国北美殖民地的叛乱，并最终导致了美国革命。——译者注

(6) 米迦勒节：基督教节日，纪念天使长米迦勒。西方教会定在9月29日，东正教会定在11月8日。——译者注

(7) 查理一世（1600年11月19日—1649年1月30日），英格兰、苏格兰与爱尔兰国王，英国历史上唯一一位被公开处死的国王。——译者注

9

“你知道吗？褫夺理查三世的公权法案提交给了议会。内容只字未提他谋杀塔中王子们之罪。”翌日上午，格兰特问外科医生。

“真的吗？”外科医生说，“真是怪事，对不对？”

“非常奇怪。你能想出原委吗？”

“可能为了家族的利益，尽量淡化丑闻吧。”

“在他之后继位的不是理查家族的人。他是他们家族的末代之王。他的继任者是都铎家族的第一位国王：亨利七世。”

“是这样，当然。我忘记了。我历史一向不好，过去常常在历史课上做代数家庭作业。他们也不想办法把学校的历史课弄得有意思一点。多些画像或许会有帮助。”他抬头看了看理查的画像，又回到职业检查上来，“我很高兴地说，你看起来康复得非常非常好，眼下谈不上疼了吧？”

他亲切且随意地离开了。他对面孔感兴趣，因为那是医生行当的一部分，可历史仅仅是他用作其他目的，放在一边以有利于他在桌子下做代数的玩意儿。他关心着活生生的人，掌控着他们的未来，根本没空考虑学术问题。

眼下，护士长也有大把烦心事。当他把难题抛给她时，她彬彬有礼地聆听着，不过他感觉她的神情在说：“要是我是你，我会找医院的社工聊聊。”这和她八竿子都打不着。她高贵而显赫，俯身注视着脚下嗡嗡忙碌的巨大蜂巢，一切都紧迫而重要，根本别指望她能关注一件发生在四百多年前的事。

他想说：“可你们所有人应该对皇室发生的事感兴趣，对你们脆弱的声誉感兴趣。否则在不远的将来，一个谣传可能也会毁了你们。”可他无缘无故地用无关痛痒的小事妨碍了一位护士长，拖延了她本就冗长的晨间查房，这已经使他有负罪感了。

小不点不知道什么是褫夺公权，而且她显然也不感兴趣。

“你鬼迷心窍了，那事。”她边说边把头靠过去瞅了瞅画像，“这对健康毫无益处。你为什么不读一读那些好书？”

甚至连玛塔，他原本期待着她的来访，好向她提出这项新奇的观点，并察看她的反应，结果她对玛德琳·玛奇怒火填膺而根本不搭理他。

“事实上，她已经答应我她会写的！毕竟我们多次碰头，我一直筹划如何完成这件没完没了的事，甚至已经跟雅克讨论过服装了！可她决定，她得写一篇恐怖的短篇侦探故事。她说无论是什么，得必须趁新鲜劲儿没过时写。”

他同情地倾听着玛塔的伤心事——好剧本是世上最稀缺的商品，而好剧作家就是无价之宝。不过，这仿佛是水中月。对他来说，十五世纪比今早发生在沙夫茨伯里大街⁽¹⁾上的任何事情还要真实。

“我想侦探小说花费不了她太多时间。”他安慰道。

“哦，是这样。六个星期左右就行了。可是既然她已经偏离了轨道，我怎么知道我究竟能不能把她再拉回来呢？托尼·萨维利亚要她为他写一个马尔伯勒⁽²⁾的剧本，而你知道，当托尼决心做一件事时，从不会半途而废。他甚至能说服鸽子从海军拱门⁽³⁾上飞下来。”

在告别前，她又回到了褫夺公权的问题。她简洁地说道：“一定会有某种解释的，亲爱的。”她站在门口说。

“当然会有一种解释！”他冲着她嚷嚷，可那是什么？这件事情违背一切的可能性和理性。历史学家们说，这一谋杀案激起人们对理查的强烈反感，英国老百姓为此深恶痛绝，这就是他们欢迎一个陌生人代替理查的原因。然而，当他所做的坏事被递交给议会公审时，内容却没提到这一罪行。

这一控诉被草拟时，理查已然归天。他的追随者们或东躲西藏，或被流放异乡。他的敌人大可随心所欲地以他们想出的任何罪名对他进行起诉。他们却没想到那件触目惊心的谋杀案。

为什么？

孩子们失踪的丑闻在这个国家传得沸沸扬扬。这是最近的丑闻。当他的敌人搜集指控理查违背道德和国家的罪行时，却没把他最触目惊心的丑行包括在内。

为什么？

亨利即位伊始，立足未稳，需要利用每一件无足轻重、微不足道的有利因素。总的来说，他在这个国家默默无闻，也没有权力通过血缘来攫取高位。公布理查的罪行能带来压倒性的优势，但是他并没有利用。

为什么？

就个人而言，他的前任是一个有着良好声誉的对手。在他的侄子们失踪前，从威尔士的接壤地带到苏格兰边境，他都闻名遐迩，且普遍受到人们的爱戴和称赞。亨利却忽略了他可以对抗理查的真正的有利因素——这件不可宽恕、令人痛恨的罪行。

为什么？

似乎只有亚马孙还关心萦绕在他心头的怪事；她对理查并非出于感情，而是因为任何一种出错的可能而良心不安。亚马孙总是一直走到走廊，再回来撕掉别人忘记取下的活页日历。不过就天性而言，与其说她喜欢替人担心，倒不如说她安慰人的天赋更胜一筹。

“你不需要担心，”她安慰说，“一定有某种相当简单的解释，只是你一时还没想出来而已。改天和别的事情一起想时，就会想起来的。我经常这样想起某个放忘了地儿的东西。我会把烧水壶放在食品柜，或者我想数消毒纱布，依照护士长的命令把它们分发出去，我蓦然想到：‘老天，我放在雨衣口袋了。’我的意思是说，不管是什么重要东西，你都大可不必为此担心。”

威廉姆斯警长眼下正在艾塞克斯的荒野。他要帮助当地警察判断是谁用铜秤击中了一位老店主的头部，并把她的尸体丢在鞋带、甘草等货堆里，因此格兰特无法得到来自苏格兰场的帮助。

任何人都帮不上忙，直到三天后卡拉丁再次出现。格兰特觉得他比往常更显得无忧无虑了，并且带着一副沾沾自喜的神情。他是一个有教养的小伙儿，先彬彬有礼地询问了格兰特体检的进展情况，在这一点上得到安慰后，才从大衣的大口袋里取出一些笔记。他的目光穿过角质框架眼镜，注视着他的同伴。

“我可不稀罕圣徒莫尔。”他愉快地说。

“别提他了，没有听众。”

“他已经偏离航道了。偏得离谱。”

“我也这样怀疑。让我们从犯罪行为入手。你能从爱德华去世的日子开始吗？”

“没问题。爱德华逝于1483年4月9日。在伦敦，我的意思是说，威斯敏斯特。那是两码事。我认为，王后和女儿们居住在这里，还有年龄较小的王子。年长的王子正在勒德洛城堡做功课。这个城堡由王后的哥哥里弗斯勋爵掌管。王后的亲戚们地位显赫，您知道吗？伍德维尔家人简直遍布此地。”

“是的，我知道。接着说啊。理查此刻身在何处呢？”

“在苏格兰边境。”

“什么？”

“是的，我是说，他在苏格兰边境。远离朝廷。可是他有没有嚷着快马加鞭赶回伦敦？没有。”

“他作何反应？”

“他在约克安排了一个安魂弥撒，召集了北方所有的贵族，当面宣誓效忠年轻的王子。”

“有意思，”格兰特冷冰冰地说，“里弗斯作何反应？王后的哥哥？”

“他和王子在4月24日启程前往伦敦。两千人随行，并携带大量武器。”

“他为什么携带大量武器？”

“别问我。我只是个研究员。多塞特，王后第一次婚姻中的长子，接管了伦敦塔中的军火库和珍宝，并开始装备舰队船只以控制英吉利海峡。议会命令分别由里弗斯和多塞特以‘王子的舅舅’和‘王子同母异父的兄弟’的名义发布，没有提到理查。这无疑有问题。要是你曾知道，爱德华在遗嘱中指定理查为王子的监护人并封他为护国公，以防备任何少数派。理查是独一无二的护国公，请注意，没有一位同僚。”

“没错，这至少符合他的个性。他肯定对理查深信不疑，无论是他的人格还是行政管理能力。理查也带着年轻的军队南下了？”

“没有，他与北方的六百名绅士南下，个个披麻戴孝。4月29日，他抵达北安普顿。显然，他原本打算和勒德洛的那一帮人会合。不过那只是传闻，并且只有历史学家的说法。可勒德洛的队伍——里弗斯和小王子没有等他，而是已经到了斯托尼斯特拉特福。事实上，在北安普顿迎接他的是带着三百个人的白金汉公爵。您知道白金汉吗？”

“略知一二。他是爱德华的一位朋友。”

“没错，他从伦敦日夜兼程赶到这里。”

“带着正在发生的消息。”

“这个推理行得通。他带着三百人，不只是来进行追悼的。不管怎样，他们当即召开了大会——他自己和白金汉的随行人员中有足够的人才组成一个适当的委员会。里弗斯和他的三个助手被逮捕并送往北方，而理查则继续陪年轻的王子赶赴伦敦。他们在5月4日抵达目的地。”

“嗯，非常清楚。但从时间和距离来说，有一点再清楚不过，圣徒莫尔说理查写信给王后，甜言蜜语地怂恿她少派人手护送王子，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一派胡言。”

“实际上，理查只是做了人们期待他做的事情。他当然已经知道了爱德华遗嘱的内容。他的行为恰恰也符合人们对他的期待，悲痛与照料王子。安魂弥撒和一段宣誓效忠。”

“是这样。”

“究竟是从哪里开始，这种备受称赞的情况遭到了破坏？我的意思是说，理查的行为。”

“呃，没过多久。当他抵达伦敦时，发现王后、年幼的儿子，女儿们和前次婚姻的儿子，多塞特，已迅速逃到威斯敏斯特的圣殿。不过除此之外，一切似乎都还正常。”

“他把少年送进塔里了？”

卡拉丁快速翻着他的笔记。“我不记得了，我可能没有相关的资料。我只是——哦，是的，在这儿。不是这样，他把男孩带到圣保罗大教堂主教的宫殿，而他自己则和他母亲住在贝纳德城堡。您知道它坐落在哪里吗？我不知道。”

“我知道。它是约克城内的一幢别墅。坐落在河岸，就在圣保罗教堂往西一点。”

“哦，他在那里一直住到6月5日。当他妻子从北方到来时，他们搬到了一栋叫克罗斯比寓所的房子。”

“它现在还叫克罗斯比寓所。已经被迁到切尔西了。理查亲手安装的窗子可能已经不在了——我近来没见过，不过房子仍在。”

“真的吗？”卡拉丁欣喜地说，“我马上去瞧瞧。想一想这还真是个极其具有家庭气息的故事哩，对不对？和他母亲一起。妻子进城后，然后和她一起搬了进去。克罗斯比寓所当时是他们的吗？”

“我认为理查租下了它。当他抵达伦敦时，它属于伦敦市的一个参议员。因此这并不和他的护国公身份相左，或有改变计划的迹象。”

“哦，没有。抵达伦敦前，他已被公认为是护国公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在专利登记簿中，他两度被称为护国公——让我看一看，4月21日（爱德华死后不到两周）和5月2日（就在他抵达伦敦的前两天）。”

“好吧，我服了。没有任何争吵？没有苗头不对的迹象吗？”

“我没法找到。6月5日，就22日的王子加冕礼，他发布了详细的命令。他甚至发出信件召集四十名乡绅前来，并册封他们为巴斯骑士⁽⁴⁾。”

“看来国王在加冕礼场合册封骑士是一种惯例。”

“5日，”格兰特若有所思地说，“而他把加冕礼定在22日。他并没有给自己留太多换届的时间。”

“是这样。这儿甚至记载了一条有关少年加冕礼服的命令。”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呃，目前就这么多了，”卡拉丁抱歉地说，“据我所知，在一次立法会议上出现了状况——6月8日，我认为——不过当时的描述在菲利普·德·康明⁽⁵⁾的回忆录中，目前我还没拿到副本。不过有人答应明天让我看那份曼德洛特1901年文件的印刷版。看来巴斯主教在6月8日向议会透露了某些消息。您知道巴斯主教吧？他名叫斯蒂灵顿。”

“闻所未闻。”

“他是万灵教会的高级会士之一，无论他的职位是什么，他还是约克的咏礼司铎⁽⁶⁾，不管那可能是什么。”

“看来他既博学多才又受人尊敬。”

“嗯，您和我都明白。”

“除康明外，你有没有找到其他属于同一时期的历史学家？”

“到目前为止，在理查去世前有著述的一个也没有。康明虽然有法国人的偏见，可他毕竟不是都铎王朝的臣民。因此和都铎王朝统治下写理查的英国人相比，他更为可信。历史是如何创造出来的，我给你举一个极好的例子。是我在查阅当时的作家时的发现。你知道流传的关于理查三世的一件可怕的事情。在图克斯伯里战役⁽⁷⁾后，他残忍地杀害了亨利六世的独生子。好吧，信不信由你，那个故事纯属编造。你可以查出第一次讲述这个故事的真实时间。对宣称无火不冒烟的人来说，这是完美的答案。相信我，烟是两片木条一起摩擦生成的。”

“然而理查在图克斯伯里战役时仅仅是个孩子。”

“我认为他十八岁了。根据当时的记载，他是个出色的战士。他们年龄相当，亨利的儿子和理查。对了，当时所有的记载，不论来自什么肤色，都一致说他战死沙场，那么到了有趣的地方了。”

卡拉丁不耐烦地翻着笔记。

“该死，我放到哪里去了？啊，在这里。其时为亨利七世写作的费边，讲述男孩被俘被带至爱德华四世面前，被爱德华用金属手套打脸，随即被国王的手下杀害。细致吧？不过波利多尔·维吉尔⁽⁸⁾更胜一筹。他宣称人被克拉伦斯公爵乔治、格洛斯特公爵理查和威廉·黑斯廷斯勋爵等亲手杀害。霍尔在凶手中加了多塞特。不过这些都不能使霍林斯赫德满意。霍林斯赫德宣称正是格洛斯特公爵理查最先动手。你会相信吗？极品汤尼潘帝，不是吗？”

“标准的汤尼潘帝。一个戏剧性的故事，内容都是捏造的。要是你能听得下去德高望重的莫尔的一些句子，我可以给你举另一个编造历史的例子。”

“尽管圣徒莫尔让我感到恶心，我还是愿意洗耳恭听。”

格兰特找到他需要的那一段，读道：“某些智者也认为他的大意（即理查的大意）被秘密传达，他支持置他弟弟克拉伦斯于死地；他们认为，他曾公开地予以反对，然而与他热忱地考虑自己的福利相比，弱了几分。那些认为如此的人想象，当爱德华国王在世时，他就已长时间地预谋，要是胞兄国王（重口味的饮食应短命）万一暴卒（他确实如此），而他的儿子年龄尚小，他就能成为国王。他们认为，出于这个目的，他会对克拉伦斯之死而感到高兴，不管他忠实于他的侄子、年轻的国王还是野心勃勃地自立为王，乔治的存在一样注定会妨碍他的计划。不过这一点，现在还不能肯定，基于推测的猜想未免失之武断。”

“这个卑鄙、语无伦次、含沙射影的老家伙。”卡拉丁惬意地说道。

“你能从众多猜测中辨别出肯定的陈述吗？够聪明才行。”

“哦，是这样。”

“你找出来了？真聪明。我必须读三次才能找出来。”

“理查公然反对将他弟弟乔治处死。”

“是这样。”

“当然，在一切‘人们说’的材料中，”卡拉丁评论道，“留给人的印象正好相反。我告诉过您。我不稀罕德高望重的莫尔。”

“我认为我们应该记住这是约翰·莫顿⁽⁹⁾的描述，而不是圣徒莫尔的。”

“圣徒莫尔听起来更好一些。此外，他很喜欢这一事件而把它抄录了下来。”

格兰特，昔日的军人，而今躺在床上，思考着他老练地处理北安普顿棘手的局势。

“他没有通过任何公开的冲突便消灭了里弗斯的两千军队，真是干净利落。”

“要是他们面对冲突的话，我猜测他们更喜欢国王的兄弟而不是王后的兄弟。”

“的确是这样。当然，一个战士比一个写书人有更好的治军机会。”

“里弗斯曾写过书？”

“他写了在英格兰发行的第一本书。他很儒雅。”

“哈！他似乎并未学会，不要和一个十八岁就当准将、二十五岁前就当上将军的人一决胜负。您知道吗，那是让我吃惊的事情之一。”

“作为一名士兵，理查具备的优秀品质？”

“不是，是他的年轻。我总认为他是牢骚满腹的中年人。其实死于博斯沃思时，他才年仅三十二岁。”

“告诉我，当理查在斯特拉特福德接管了孩子的监护权之后，他有没有彻底对勒德洛那帮人进行大清洗？我的意思是说，这个男孩和所有陪他成长的人都分开了？”

“哦，不是这样的。举例来说，他的私人教师阿尔科克跟他一起来到了伦敦。”

“所以，伍德维尔这边的每个人，根本没有面临即将被清洗的恐慌局面；那些人可能会影响那个反对他的男孩。”

“好像没有。仅仅四人被捕。”

“确实如此，完全是一次极其干净利落、敏锐的行动。祝贺理查·金雀花。”

“我绝对开始喜欢这家伙了。好吧，我眼下要去瞧一瞧克罗斯比寓所。我一想到居然可以看到他住过的寓所就高兴不已。明天我会拿到康明的那份副本，你能了解到他对英国1483年事件的描述，还有罗伯特·斯蒂灵顿⁽¹⁰⁾，巴斯主教，在那一年的6月告诉议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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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沙夫茨伯里大街（Shaftesbury Avenue），伦敦西区的一条重要街道，得名于第7任沙夫茨伯里伯爵安东尼·阿什利·库珀。——译者注

(2) 马尔伯勒公爵（the Duke of Marlborough，1650—1722）：英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事统帅之一。生于德文郡阿什一个贵族家庭。原名约翰·丘吉尔。“一战”“二战”中英国著名的领导人温斯顿·丘吉尔是马尔伯勒公爵的后代。——译者注

(3) 海军拱门（Admiralty Arch），位于英国伦敦中央的历史性地标建筑。完工于1912年，是为纪念维多利亚女王而筑，其资金源自公众捐款。海军拱门曾被皇家海军和内阁作为居住、办公地点，并在诸如威廉王子皇室婚礼的大型仪式中多次露脸。——译者注

(4) 巴斯（Bath）一名来自于中世纪时代，为册封骑士的其中一种仪式。——译者注

(5) 康明（1447—1511），法国政治活动家及历史学家，曾先后事勃垠第公爵查理（勇敢者）、法王路易十一、查理八世，被誉为“法国的第一位人文主义历史学家”。晚年写成《回忆录》8卷，追述15世纪后半期法国的政事。——译者注

(6) 咏礼司铎：天主教神职之一，公元1059年的“拉特朗会议”给司铎生活的革新运动增加了新的活力，从这开始，许多主教和大教堂开始创立神职修院。加入神职修院的司铎，必须过共同的团体生活，不能有私人财产。——译者注

(7) 图克斯伯里战役：玫瑰战争的一次战役。1471年，勃艮第的勇敢者查尔斯（Charles the Bold）支持爱德华。他提供资金和军队发动对英格兰的入侵。同年爱德华在巴尼特（Barnet）战役击败沃里克。兰开斯特的其余部队在图克斯伯里（Tewkesbury）战役被灭，兰开斯特的王位继承人威斯敏斯特的爱德华王子被杀。——译者注

(8) 波利多尔·维吉尔（1470—1555），英籍意大利人。亨利七世时期的史学家。1534年出版《英国史》。——译者注

(9) 约翰·莫顿（1420—1500），英格兰大主教。曾获得牛津大学法律学位。玫瑰战争时期支持兰开斯特家族。1461年被爱德华四世流放。理查三世即位后，参与亨利·斯塔福德起义谋划。1485年亨利七世即位后相继出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大法官和枢机主教。以“莫顿之叉”（富者有钱纳税，穷者未必真穷）的说法为世人所知。——译者注

(10) 罗伯特·斯蒂灵顿（1420—1491），巴斯暨威尔士主教（1465—1491），爱德华四世的廷臣，两次担任英国上议院大法官。理查三世称王的支持者之一，这导致他成为亨利七世报复的对象之一。——译者注

10

格兰特得知，1483年的夏日，斯蒂灵顿告诉议会，他早在爱德华和伊利莎白·伍德维尔结婚前，曾为爱德华四世和舒斯伯利伯爵的第一个女儿埃莉诺·巴特勒征过婚。

“他为什么不早说？”他领悟了这条消息后问道。

“爱德华自然命令他保守秘密。”

“爱德华好像养成了秘密结婚的习惯。”格兰特冷淡地说。

“这个，对他来说，这事肯定棘手，你知道，当他遇上完美无瑕的淑女时，无计可施，只好结婚。他是如此惯于在女人身上一意孤行——用他的容貌和他的王冠，以至于他无法听天由命，接受感情的挫折。”

“是这样，那是伍德维尔的婚姻模式。有着‘镀金色’头发的无可挑剔的贤淑佳人，婚礼秘密举行。这么说，如果斯蒂灵顿的故事是真的，那么爱德华在以前的场合也用过同一方案。会是真的吗？”

“嗯，在爱德华统治时期，他好像先后担任掌玺官和大法官，还曾经担任过驻布列塔尼的大使。因此爱德华要么欠了他人情，要么喜欢他。就他而言，没有任何理由编造不利于爱德华的事情。姑且假定他是罗织罪名的一类人。”

“不，我认为他不是。”

“不管怎么说，这件重要的事情被提交给了议会，因此我们无须仅仅轻信斯蒂灵顿的一面之词。”

“提交给了议会！”

“当然，每件事都公开、光明正大。9日，在威斯敏斯特，勋爵们开了一个冗长的会议。斯蒂灵顿带来了证据和证人，还有一篇准备在25日议会召开时提交的报告。10日，理查给约克镇寄了一封信，请求军队保护和支持他。”

“哈！最后还是有麻烦了。”

“是这样，在11日，他给他的表哥内维尔勋爵写了一封类似的信。如此看来他是真有危险。”

“一定是真的。北安普顿的局势意外而棘手，他尚且能高效地处理，若没有受到威胁，他断然不会惊慌失措。”

“20日，他带着一小批随从前往伦敦塔——你知不知道，这座塔曾是伦敦的皇家住所，根本就不是一座监狱？”

“是这样，我知道。它具有监狱之意，只是因为如今被送往塔中只有这一个意思。当然也因为，作为伦敦的皇家城堡，唯一的牢固的堡垒，在我们拥有‘国王陛下监狱’前的日子里，罪犯们被送往此地小心翼翼地看守。理查前往伦敦塔是为何事？”

“他去打断了一场反叛者们的集会，并逮捕了黑斯廷斯勋爵、斯坦利勋爵、约翰·莫顿和伊利主教。”

“我就觉得我们迟早会提到约翰·莫顿！”

“当时颁布了一份公告，详列了谋杀理查的阴谋。不过，如今副本显然已不存在了。只有一个反叛者被斩首。说来也怪，那人似乎是爱德华和理查的老朋友——黑斯廷斯勋爵。”

“是这样，据圣徒莫尔的说法，他被匆忙带到院子，在最近的树干上被斩首。”

“根本不匆忙，”卡拉丁不耐烦地说，“他一周后才被斩首。这里有一封当时和此事有关、带有日期的信件。此外，理查不可能纯粹是出于报复心理才做出此举，因为他把没收的黑斯廷斯财产授予了他的寡妇，并恢复了他的孩子们的财产继承权——这原本是自动丧失的。”

“的确，处死黑斯廷斯一定极其令人信服，”格兰特边迅速翻着莫尔的那本《国王理查三世本纪》边说，“甚至连圣徒莫尔都宣称：‘毫无疑问，这位护国公对他喜爱有加，而且不愿失去他。’斯坦利和约翰·莫顿怎么样了？”

“斯坦利被赦免了——您为什么叹气？”

“可怜的理查。那是他自己的死刑执行令。”

“死刑执行令？为什么赦免斯坦利是他自己的死刑执行令？”

“因为正是斯坦利的突然倒戈才使理查在博斯沃思一役一败涂地。”

“不见得吧！”

“想想真不可思议，如果理查把斯坦利送上了断头台，就像深受他喜爱的黑斯廷斯一样，他就可能赢得博斯沃思之战，就可能不会有都铎王朝。都铎传统中出现的驼背怪物也就不会被创造出来。就他的以往表现来看，他可能会拥有历史上最负盛名的开明统治。他对莫顿采取了什么行动？”

“没有任何行动。”

“另一个错误。”

“或者说至少没有要紧的行动。只是派白金汉公爵负责软禁他。真正上断头台的是理查在北安普顿逮捕的一众反叛首领：里弗斯及其同谋们。简·肖尔被判执行忏悔神父所要求的苦行以补偿罪行。”

“简·肖尔？她究竟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我原以为她是爱德华的情妇。”

“她确实是。不过爱德华去世后，黑斯廷斯好像得到了她。确切地说——让我瞧瞧——多塞特得到了她。她是谋反的黑斯廷斯一方和伍德维尔一方的中间人。理查现存的一封信和她有关。信中提到了简·肖尔。”

“她怎么样了？”

“他的副检察长想娶她为妻，我的意思是指理查当国王时。”

“那么他同意了吗？”

“他同意了。这是封动人的信。深深的忧虑，淡淡的不悦——有几分惊奇在里面。”

“上帝，这些凡人是多么愚蠢啊！”

“事实一点没错。”

“好像也没丝毫的报复。”

“没有，正好相反。你知道，我很清楚，思考或做出推论都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研究员，不过我突然发现理查雄心勃勃，竟然想一劳永逸地结束约克—兰开斯特之间的冲突。”

“你怎么会那样想？”

“好吧，我见过他的加冕礼宾客名单。附带提一下，这是正式记录的最多人参加的加冕礼。您不得不为真实的情况感到惊讶，几乎没人缺席。无论是兰开斯特一方还是约克那一方。”

“包括那个见风转舵的斯坦利，我想。”

“我想是这样。我对他们不熟，不能个个记得清。”

“也许真让你说对了，他想了断约克—兰开斯特之间的争执。也许这正是他对斯坦利宽容的原因。”

“那么，斯坦利是兰开斯特王室的人吗？”

“不是，可是他娶了一个异常狂热的兰开斯特家族的妻子。他的妻子叫玛格丽特·博福特⁽¹⁾，博福特家族是背面，打个比喻说——兰开斯特家族的——私生的那一面。并不是说她的私生子让她操心，或者她的婚生子。”

“她儿子是谁？”

“亨利七世。”

卡拉丁吹了个口哨，悠长而低沉。

“您实际是说斯坦利夫人是亨利的母亲。”

“是这样。和她的前夫爱德蒙·都铎所生。”

“可是——可是斯坦利夫人在理查的加冕礼上有一席之地。她手捧王后的裙裾。我注意到那事是因为我认为这离奇而有趣。我的意思是指捧裙裾。我们国家不兴这一套。我认为这是一种荣耀。”

“这是非常重要的荣耀。可怜的理查，可怜的理查。这没起任何作用。”

“什么没起任何作用？”

“宽宏大量。”他躺在床上思索，卡拉丁则粗略地翻着他的笔记，“因此议会接受了斯蒂灵顿的证据。”

“他们做的并不止这些。他们把这并入一个法案中，让理查名正言顺地登上王位。那个法案叫王权法案。”

“对一个服侍上帝的神职人员来说，斯蒂灵顿不应出尽风头。不过我认为，要是他早点把事实和盘说出，可能会毁了他自己。”

“您对他有点儿刻薄，对不对？没有必要早就说出来。那并不会对任何人构成伤害。”

“埃莉诺·巴特勒女士怎样了？”

“她已经死于修道院。她被埋在诺威奇的白加尔默罗会⁽²⁾教堂，如果您感兴趣。只要爱德华活着，任何人都无过错，不过当涉及继任的问题，那么他不得不说出来，不管是出哪一种风头。”

“确实如此，你当然是没错。所以在议会开会时，孩子们被宣布为私生子。而理查被加冕为国王。英格兰所有的贵族都出席了典礼。王后还在圣殿吗？”

“是的，不过她让年纪较小的孩子去和他哥哥做伴。”

“那是什么时间？”

卡拉丁搜寻着他的笔记。“6月16日。我已记下了：‘应坎特伯雷大主教的要求，两个孩子都住在伦敦塔。’”

“那是在消息传播之后。他们是私生子的消息。”

“是这样。”他把他的笔记整理得整整齐齐，把它们放进他的大口袋里，“到目前为止，今天似乎就这么多了，不过到了故事的高潮。”他以一种会令玛塔和理查国王都可能会嫉妒的姿势，把他大衣的下摆从身体的两侧拢到膝盖之上。“您知道那个法案，王权法案。”

“嗯，亨利七世即位后，下令废止这项尚未被宣读的法案。他命令毁坏法案的原稿，并且禁止保存任何副本。他可随意对任何保存副本的人处以罚金和监禁。”

格兰特瞪着双眼，大为震惊。

“亨利七世！”他说，“为什么？那对他有什么影响？”

“我一点也不了解。不过我打算趁着还没变老前找出答案。同时，这里有样东西会让你开心一下，自由女神带来你们的英国红茶。”

他挑出一份资料放在格兰特的胸前。

“这是什么？”格兰特看着这本笔记本上的磨损的页面，说道。

“这就是理查的那封关于简·肖尔的信。再见。”

格兰特独自一人，静静地翻来覆去读着那一页。潦草、幼稚的笔迹和理查正式的措辞形成对比，实在有趣极了。

然而，无论是凌乱、新式的手稿还是高贵的用语都不会破坏那封信的味道。纸张中传来的那种愉快心情的芬芳就像一杯佳酿散发出来的酒香。翻译成现代的措辞，上面写着：

惊闻汤姆·勒农想娶简·肖尔为妻。显然他迷恋上了她且此意已决。亲爱的主教，一定要请他来，看看你是否能让他的榆木脑袋清醒。如果你无能为力，如果教会不对他们的婚姻设障，那么我同意这桩婚事，不过告诉他要将婚礼延期至我回到伦敦时。这就足以说明她会获释，她须保证规规矩矩，我建议你目前将她移交给她的父亲，或任何你满意的人照管。

确实如年轻的卡拉丁所言，“深深的忧虑，淡淡的不悦”。事实上，鉴于此信和一个对他犯下滔天大错的女人有关，信中的仁慈和好脾气引人注意。而这是一个他出于宽大而不涉及个人利益的例子。寻求约克和兰开斯特间和平的旷达也许并非全然没有私心。对他来说，一统江山极其有利。不过这封写给林肯主教的信讲的只是琐碎的私事，除了神魂颠倒的汤姆，释放简·肖尔对任何人来说一点也不重要。理查慷慨大度，并未索取什么。他希望见到朋友快乐的天性显然远超过他报复的本能。

实际上，他似乎缺乏报复的本能。在任何精力充沛的男性中，他是有名的怪物理查三世。这太让人吃惊了。

————————————————————

(1) 玛格丽特·博福特女勋爵（1443—1509），后为里士满和德比伯爵夫人，英格兰国王亨利七世的母亲，亨利八世的祖母。她是玫瑰战争中的关键人物，是都铎王朝中一位有影响力的女家长，并为剑桥大学创立了两所学院。1509年，她短暂地为孙子亨利八世摄政。——译者注

(2) 中世纪天主教四大托钵修会之一。因称圣母曾显现授以“圣衣”，故又名“圣母圣衣会”。前身是十字军东征期间由意大利人贝托尔德和一部分朝圣者于1155年左右在巴勒斯坦加尔默罗山（Carmel，一译卡尔梅勒山）创建的隐修院，早期该会会员多分散独居，十字军失利后，这些人于1240年左右迁居塞浦路斯、西西里、法兰西和英格兰，靠托钵化缘为生，不久这个修会就传遍西欧。——译者注

11

这封信让格兰特浮想联翩了一阵子，直到亚马孙送茶进来。他聆听着二十世纪的麻雀在窗台上的叽喳声，对四百多年前古人脑海闪过的用语感到惊叹。在理查看来，四百年后，有人阅读与肖尔的妻子有关的私密短笺，并对他感到疑惑，这将是多么绝伦的奇思妙想！

“给你的一封信，现在挺好的嘛。”亚马孙说。她带来了两块抹黄油的面包片和一块岩皮饼。

格兰特的眼神从那块十足有益健康的岩皮饼移开，接着看到一封来自劳拉的信。

他欣然把信拆开。

亲爱的艾伦（劳拉写道）：

关于历史，没什么（重复：没什么）让我感到意外。苏格兰有为两名投水的女性殉教者所树的大型纪念碑。尽管真相是，她们既不是投水而死，也根本不是殉教者。她们被宣布犯叛国罪——我认为是为荷兰的预期入侵效力的第五纵队⁽¹⁾。不管怎样，纯粹是民事指控，她们自行上诉被枢密院判缓期执行，缓刑令至今还保存在枢密院登记簿。

当然，这没让苏格兰收集殉教者的人们气馁。她们悲伤结局的故事，连同令人心碎的对话，出现在苏格兰的每一个书架。每一个丛书中的对话都迥然不同。

而在维格镇教堂墓地，其中一名女子的墓碑上刻着：因承认耶稣基督为教会的最高领袖而遇害，无罪只因她未服膺主教，只因她未公开放弃长老会，而被绑在篱笆桩上投入大海，她为耶稣基督而受苦。

据我了解，她们甚至是优秀的长老会布道的一个主题，尽管这一点我是道听途说。而观光客纷至沓来，对着纪念碑刻有动人的纪念碑摇头，所有人都度过了一段有益的时光。

尽管这一切的真相是，此素材的最早搜集者，在所谓殉教事件发生的仅仅四十年后，时为长老会的鼎盛期，就走访威格敦地区，并抱怨说“许多人都否认此事”，而且根本找不到任何目击者。

你已日渐痊愈，这真是个很好的消息，我们都倍感欣慰。如果你保养得当，你的病假和泉水流淌的时间相一致。目前水位非常低，不过，到你痊愈时水位正合你和鱼儿们之意。

致上我们所有的爱。

劳拉

顺便说一句，当你告诉某人一个虚构的故事真相时，他们对你而不是讲故事的人愤愤不平，真是咄咄怪事！他们不想颠覆原来的观点。这会激起他们内心隐隐的不安，我想，他们对此心怀怨恨。所以他们排斥而且拒绝思考。如果他们只是无动于衷，那是很自然的，也是可以理解的行为，可他们很恼火，这远比想象中的行为更强烈而明确。

很奇怪，对不对？

更多的汤尼潘帝，他想道。

他开始怀疑，到目前为止，仅仅是为他描绘英国史的教材，就有多少是汤尼潘帝。

既然他知道了一些真相，他要重读圣徒莫尔的作品，重新看看里面涉及理查的相关段落给人什么样的感受。

如果说他过去根据书中的批判性思维进行阅读，当时对某些地方感觉荒诞不经，那么现在读起来纯粹令人作呕。他的感觉就是劳拉所惯称“反感的”。而且还有些许困惑。

这是莫顿的描述。莫顿是目击者，也是参与者。莫顿肯定对那年6月初到6月末发生的事知道得细致入微、丝毫不差。然而他只字未提埃莉诺·巴特勒女士，只字未提王权法案。按照莫顿的说法，理查的论据是爱德华先前已娶了他的情妇伊丽莎白·露西。可莫顿指出，伊利莎白·露西否认她曾与国王结婚。

为什么莫顿树起九柱戏中的瓶状木柱，仅仅是为了让人击倒它？

为什么用伊丽莎白·露西取代埃莉诺·巴特勒？

因为，他可以否认露西曾经嫁过国王的真相，可无法否认埃莉诺·巴特勒与国王成婚的真相？

当然这个推论是，理查声称孩子们是私生子站不住脚，这对某个人或其他人来说极其重要。

既然莫顿——在圣徒莫尔的手稿中——为亨利七世而写，那个人想必就是亨利七世。毁掉王权法案并禁止任何人存有副本的亨利七世。

格兰特此时想起卡拉丁说过的话。

亨利尚未宣读此法案便将它废止。

对亨利来说，不让人回想起此法案的内容，极其重要，他特别在尚未被引用之前就将其销毁。

为什么它对亨利七世来说如此重要？

理查的权利为何对亨利重要呢？好像并非他所述“因为理查的声明纯属捏造，所以我的声明才正确无误”。无论亨利·都铎的声明多么悲惨、琐细，那都是兰开斯特家族的事，约克家族的继承人不能参与。

那么，为什么王权法案的内容对亨利极为重要，以至于亨利觉得它必须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呢？

为什么雪藏埃莉诺·巴特勒，用一个从来没人建议和国王成婚的情妇来代替呢？

这个问题让格兰特愉快地浮想联翩，直到晚饭前，门房给他带来了一张纸条。

“前厅说，你年轻的美国朋友给你留下了这个。”门房交给他一张折叠的纸，说道。

“谢谢，”格兰特说，“你对理查三世了解多少？”

“有奖品吗？”

“为什么？”

“有奖测验呀。”

“没有，只是满足好奇心。你对理查三世了解多少？”

“他是第一连环杀人犯。”

“连环杀人犯？我想是他的两个侄子吧？”

“不，哦，不。我对历史知之甚少，不过我确实知道这一点。杀害他的哥哥，他的堂哥，还有塔中可怜的老国王，最后是他的小侄子们。大规模杀戮的刽子手。”

格兰特思索着这种说法。

“要是我告诉你，他从来没有杀害过任何人，你会说什么？”

“我会说，你完全有权利坚持你的看法。有人相信地球是平的。有人则相信世界在公元两千年终结。有人认为地球的历史不会超过五千年。在周日的大理石拱门，你能听到更滑稽的玩意儿。”

“如此说来，你甚至片刻都不会考虑这种想法？”

“我觉得娱乐性有余，可不是你所称的非常合理，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不过别让我妨碍你。到一个更好的场合试试。找个星期天，你把这个想法带去大理石拱门，我敢说你会发现一大帮拥趸，甚至还会发起一项运动。”

他一边愉快地用手行了个半敬礼，一边哼着歌，扬长而去。

格兰特心想：千真万确，我离这一步已是咫尺之遥。要是我陷得更深，我就会站在大理石拱门的临时表演台上了。

他打开卡拉丁的留言，读道：

“你说你想知道是否有别的比理查活得长的王位继承人。我的意思是说和男孩们一样。我忘了说一点：你能给我列一张他们的名单吗？以便于我浏览。我认为这会很有价值。”

好吧，如果总的来说，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兀自轻快、活泼且漠不关心地哼着歌，那么至少这个年轻的美国人是站在他这一方的。

他把圣徒莫尔、书中周日报纸般歇斯底里的场景和猛烈的指控抛到脑后，搜肠刮肚回忆严肃的历史教材中的描述，以便于能把可能和理查三世竞争英国王位的对手编入目录。

当他把莫尔和莫顿放下时，他想起了什么。

关于伦敦塔会议，莫尔记录了歇斯底里的一幕：理查一方对让他的手臂萎缩的巫术暴跳如雷，而罪魁祸首即是简·肖尔。

对不感兴趣的读者来说，莫尔记录的场景甚至可以说不得要领、令人讨厌的。事实上，理查所写的和她有关的信和善、宽容、几乎有点漫不经心的语气。二者的对比令人惊愕。

他再度思索道：我发誓，要是我不得不在写报告和写信的两个人之间做选择，那么我一定会选写信的人，而且不管二者曾经的所作所为。

他一直思考莫顿，这拖延了罗列约克继承人名单的时间，不过他最终发现，约翰·莫顿竟然赫然在列。他似乎利用在白金汉家做客的闲暇时间，联合伍德维尔与兰开斯特的力量（亨利·都铎从法国带舰队和军队，多塞特和其余伍德维尔家族成员，所怂恿的追随他们的不满分子与其会合），他后来跑到伊利地区的古老的猎场，从那儿逃到欧洲大陆。他一直没有回国，随着亨利赢得博斯沃思一役并登上王位，他才启程前往坎特伯雷，戴上大主教的帽子，并作为“莫顿之叉”的提出者而声名不朽。对于他的主人亨利七世，只有此事被所有学童铭记。

在那晚余下的时间里，格兰特搜集着继承人，愉快地徜徉在历史中。

有资格的继承者不乏其人。爱德华家五个，乔治的儿子和女儿。要是对上述人等有所减少的话，第一个是私生子，第二个被褫夺了公权，还有一个继承人：他姐姐伊丽莎白的儿子。伊丽莎白是萨福克公爵夫人，她的儿子是林肯伯爵约翰·德拉·波尔。

格兰特并没察觉到，家族中还有一个男孩。在米德勒姆的瘦弱孩子并非理查唯一的儿子。他还有一个私生子，一个名叫约翰的男孩。格洛斯特的约翰。一个等级上不值一提的男孩，不过已被一家人承认且生活在一起。在那个时代，庶出子女会被心平气和地接受。实际上，征服者威廉使其风靡一时。从那时起，各路征服者都宣扬此举并无不便之处。也许作为补偿吧。

格兰特为自己列了一个小小的备忘单。

爱德华　伊丽莎白　乔治　理查

格洛斯特林肯伯爵约翰·德·拉·波尔⁽²⁾

沃里克伯爵爱德华

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玛格丽特

威尔士王子爱德华

约克公爵理查

伊丽莎白

西塞莉

安妮

凯瑟琳

布里奇特……

他重抄了一份以备卡拉丁之用，怀疑怎么会有人想到，理查当务之急是除掉爱德华的两个儿子，这样就可以免于叛乱之虞。正如卡拉丁所述，简直有大把符合资格的继承人。个个都是叛乱的中心（或焦点）。

他第一次深切地感到谋杀这两个孩子不仅没用，而且是愚蠢之至的做法。

毋庸置疑，如果说格洛斯特的理查微不足道，那是极其愚蠢的。

他查阅奥利芬特的书，来看看奥利芬特对这个明显漏洞的说法。

“说来真怪，”奥利芬特说，“理查对于他们的死似乎没有公布任何版本。”

这不仅仅奇怪：简直是不可思议。

要是理查想要谋杀他哥哥的儿子们，他当然会做得极其巧妙。

他们可能死于热病。依照皇室的传统，他们的遗体会供人瞻仰，确切地说，以便于所有人知道他们已离开人世。

没人能肯定说一个人怎么也不会杀人。多年从事警探工作的格兰特非常清楚这一点——不过一位身处无上权力的阶层的人是不可能做出此等蠢事的。

不过，奥利芬特对谋杀之事深信不疑。按照奥利芬特的说法，刽子手就是怪物理查。或许，当一位历史学家研究的领域宽广到从中世纪到文艺复兴时，他根本无暇停下来分析细节。奥利芬特接受了圣徒莫尔的说法，固然他会停下来，对不时出现的每一件怪事感到不解，却没领会到这些怪事已侵蚀了他的理论基础。

他手捧奥利芬特的书，继续阅读。加冕礼后，胜利的队伍穿过英格兰，牛津、格洛斯特、伍斯特、沃里克时，所到之处都没有记录下反对声，只有异口同声的祝福和感恩。举国欢庆、国泰民安。毕竟，爱德华猝死，理查夺其子之位，并未让人们陷于经年的内讧以及新的内战。

然而在这样举国欢庆、一致喝彩、普遍称颂的情形下（据奥利芬特说，此说源于圣徒莫尔），理查派泰瑞尔返回伦敦，杀害了正在塔中做功课的孩子们。时间：7月7日与15日间，地点：沃里克。就在他稳坐王位的夏天，在毗邻威尔士边界的约克郡的中心，他谋划除掉两个失去信任的孩子。

真是个极不可能的故事。

他开始怀疑如此轻信的历史学家，是否跟他遇到的任何大思想家一样具有基本的常识。

如果泰瑞于1485年犯下那桩罪行，他必须立即查明20年后书上才有记载的原因。在此期间，他在哪里？

不过理查的夏季却如四月天，春寒料峭。满怀希望却一无所获。秋天，他得面对莫顿逃离海岸前所策划的伍德维尔和兰开斯特联军的入侵。事件中，兰开斯特一方干得十分出色：他们带来了一支法国舰队以及陆军。伍德维尔一方所能提供的不过是中心疏散的、零星的且小规模的集会。地点在吉尔福德、索尔兹伯里、梅德斯通、纽伯里、埃克塞特和布雷肯。英国人对亨利·都铎根本不感兴趣，人们对他一无所知。而对伍德维尔一方也压根儿提不起兴趣，人们对他们太知根知底了。甚至英国的天公也不作美。多塞特见到他同母异父的妹妹，亨利。都铎之妻英国女王伊丽莎白的希望，被塞汶河的洪水冲刷殆尽了。亨利试图在西部登陆，却发现德文和康沃尔两地的人对此愤恨不平。他因此扬帆起航，再次返回法国，以待良机。而多塞特则加入聚集在法国的宫廷、日益增长的伍德维尔流亡者之列。

因此莫顿的计划被秋雨和英国人的冷漠给冲刷得无影无踪，理查处于短暂的平静状态；不过随着翌年春天而来的，是什么都无法冲掉的忧伤——他的儿子夭折了。

“据说国王整日显出绝望的忧伤，即便是他这种不近人情的怪物魔头，也不缺乏父子之伦。”历史学家如是说。

他似乎也不缺乏夫妻之情。不到一年后，他的妻子安妮病逝，据载理查也同样悲痛。

上次失败而蛰伏的入侵者此番卷土重来，英国始终处于防御状态，国库空虚，这让他焦虑不安。

他已尽力了。他的做法无可挑剔。他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了一个模范议会。他好不容易才和苏格兰议和，并包办了他的侄女和詹姆斯三世⁽³⁾的儿子的婚姻。他极其努力地想与法国和平相处，不过失败了。亨利·都铎就在法国宫廷，而他是法国的宠儿。亨利登陆英国只是时间问题，而这一次则有了强援。

格兰特突然想起斯坦利夫人，亨利狂热的兰开斯特家族的母亲。在那年秋天结束理查全盛时期的入侵中，斯坦利夫人扮演了何等角色？

他遍查有根有据的印刷品，终于找到了答案。

斯坦利夫人因与儿子通信叛国而被定罪。

可理查再度证明对敌人太过宽容即对自己不利。她的财产被充公，却又移交给了她的丈夫。她的人也一样。为了安全起见。这真是冷笑话，因为斯坦利本人几乎必然跟他妻子一样，知道入侵一事。

真的，这并非像一个怪物所为。

格兰特进入梦乡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说道：“如果孩子们被杀于7月，伍德维尔和兰开斯特联军在10月入侵，那么他们为何不用谋杀儿童罪作为号召？”

入侵行动当然早在怀疑谋杀前便已经筹划；这是一次十五艘船、五千雇佣兵的行动，必定进行了长时间的准备。不过要是真有任何谣言的话，在起兵时，理查的恶行早就应该满天飞了。他们并未在英国叫嚣他的罪行，他们若是如此，恐惧会使响应者云集。为什么呢？

————————————————————

(1) 第五纵队：指在内部进行破坏，与敌方里应外合，不择手段意图颠覆、破坏国家团结的团体。现泛称隐藏在对方内部、尚未曝光的敌方间谍。——译者注

(2) 约翰·德·拉·波尔，第一代林肯伯爵（1462年/1464年—1487年6月16日），约翰·德·拉·波尔，第二代萨福克公爵和约克的伊丽莎白的长子。——译者注

(3) 詹姆斯三世（1452—1488），苏格兰斯图亚特王朝第五任君主，詹姆斯二世之子，1460年至1488年在位。詹姆斯三世在其父战死于英格兰罗克斯堡城下之后即位，1469年亲政，一生致力于与反叛的贵族们作战。1488年，在斯特灵附近战死。——译者注

12

“冷静，冷静，”翌日清晨，他醒来时自言自语道，“你开始成为他的党羽了。这不是进行调查的方式。”

的确如此。通过道德自律，他变成一名公诉人。

假如巴特勒的故事是捏造的，在斯蒂灵顿帮助下捏造的故事。假如上议院和下议院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期待着未来政府长治久安。

那会促使某人要谋杀这两个男孩吗？

不会，是不是？

如果故事是伪造的，要除掉的人物应是斯蒂灵顿。埃莉诺女士早就在修道院香消玉殒了，她也不曾想要把王权法案撕成碎片。不过斯蒂灵顿可能想。斯蒂灵顿却显然安然无恙。他比被他送上王位的人活得长。

在加冕礼准备进程中，突如其来的震动，突然的中断。令人咂舌的指挥或在人们的预料中。斯蒂灵顿的自白犹如晴天霹雳，让众人措手不及。当巴特勒签署婚约时，理查十一岁？十二岁？他很有可能并不知情。

要是巴特勒的故事是虚构的，目的是助理查一臂之力，那么理查肯定会酬谢斯蒂灵顿。可种种迹象表明，斯蒂灵顿既未获得红衣主教之位，也未获升迁，或被赐予重要官职。

不过巴特勒故事的真实性最可靠证据在于亨利七世亟须毁掉它。如果那是伪造的，他要做的就是让斯蒂灵顿名誉扫地，把他带到公众面前，让他收回前言，而非捂起盖子。

此时此刻，格兰特厌恶地意识到自己又站到被告一方了。他决定放弃。他要认真关注拉维妮娅·菲奇或鲁波特·罗赫，或其他风靡一时的作家作品，摆在他桌上并长期被他忽视的昂贵作品，暂时忘掉理查·金雀花王朝，直到小卡拉丁再次出现，才将调查继续下去。

他把西塞莉·内维尔孙辈的族谱草图装进一个信封，写上卡拉丁的地址，交给小不点寄出。然后他把靠在书上的理查画像调低，以便于他不被威廉姆斯警长放到正面的画像所诱惑。坐在长凳上，他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拿塞拉斯·威克利的《汗水与犁》。其后，他从塞拉斯暴力的格斗转向拉维妮娅的茶具，又从拉维妮娅的茶杯转向鲁波特在不同布景之间的嬉闹。他越看越不满，直到布伦特·卡拉丁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卡拉丁留意到他烦躁不安，说道：“您的气色不如我上次看到你时明朗，格兰特先生。不太顺利吗？”

“只要不和理查有关，就顺利。”格兰特说，“不过我有段新的汤尼潘帝给你。”

他把劳拉写的信递给了卡拉丁。这封溺死的女子压根儿不是死于溺水的信。

卡拉丁读着读着，脸上洋溢着喜悦，像阳光缓缓出来，最后容光焕发地说：“哎呀，真是太精彩了。非常出众、第一等级、彻头彻尾的汤尼潘帝，是不是？太动人了，真太动人了。您以前一无所知吗？那么您是个苏格兰人？”

“我只是隔一代（或二代）苏格兰人，”格兰特点明道，“不是地道的苏格兰人，我自然也知道，她们中没有一个‘为信仰而死’；但我知道她们其中有个人——更准确地说，两个人——都没死。”

“她们不是为信仰而死？”卡拉丁一头雾水地重复道，“您的意思是说，整件事都是汤尼潘帝？”

格兰特笑了起来。“我想是这样，”他诧异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一位‘殉道者’非但不是‘殉道者’，而是因杀害一位艾塞克斯的老店主而被判死刑的恶棍。我早就不考虑这事了。在苏格兰，若非犯下刑事命案，没有人会被处死。”

“可我一直以为他们是非常圣洁的人——我的意思是说殉教者。”

“你看过十九世纪秘密宗教集会的图片吗？一小伙人聚集在石南林中，虔诚地聆听牧师传道；年轻人全神贯注，长者白发随风飘动。苏格兰长老会誓约支持者就完全和爱尔兰共和军一样，是一小撮不可调和的少数分子，是一帮嗜杀成性的、令基督教之国蒙羞的家伙。要是你星期天做礼拜而未参加秘密聚会，星期一早上醒来时，你会很容易发现你的粮仓被烧，或你的马被砍断蹄筋。要是你过于公开地表达不满，那么你会被枪杀。在法夫城的路上，几个人光天化日，当着夏普大主教女儿的面将大主教枪杀，他们成为行动的英雄。‘勇敢且热心于圣道’，崇拜他们的追随者说。多年来他们在西边，安然无事且趾高气昂地活在苏格兰长老会誓约支持者的粉丝中。一个‘福音传道者’在爱丁堡的街道上枪杀了霍尼曼主教。他们还杀了一位年老的卡斯费恩教区教士，就在他自己家门口。”

“听起来确实像爱尔兰，是不是？”卡拉丁说。

“他们实际上比爱尔兰共和军糟透了，因为他们还带有第五纵队的成分。荷兰资助了他们，他们的武器来自荷兰。他们的行动并非孤立无援，你要知道。他们随时想接管政府，然后统治苏格兰。他们的布道纯粹是煽动叛乱的言论。所能想象的最暴力的煽动罪。现在没有一个政府能像当时政府那样对这种威胁有如此的耐心。苏格兰长老会誓约支持者们不断地被特赦。”

“好啦，好啦。我想他们是为了能以自己的方式崇拜上帝的自由而战。”

“没人阻止过他们随心所欲地崇拜上帝。他们不仅力求在苏格兰推行他们那一套教会管理方式，而且要在英格兰推行。信不信由你。你应该改日读一读他们的圣约。根据其中的教义，信仰自由是不被允许的——当然除了长老教会之外。”

“而游客去观瞻的所有墓碑和纪念碑——”

“都是汤尼潘帝。如果你曾经读过一座写着约翰·某某‘因遵行上帝之道和苏格兰长老会的誓约改革而被处死’的墓碑，其下是感人的韵文‘暴政牺牲品的遗骸’，你就可以肯定所说的这位约翰·某某经过法庭的适当审判后被认定有罪，因民事罪被判死刑，而他的死和上帝之道没有一点关系。”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真是莫大的讽刺，你要知道，对苏格兰其他地方来说，一群在当时深恶痛绝的名字，却被提升到圣人、殉道者的地位。”

“我想知道那是不是拟声词⁽¹⁾。”卡拉丁若有所思地说。

“什么？”

“像猫和老鼠，你知道的。”

“你在说什么？”

“你曾说过的，猫和老鼠的那篇幽默讽刺作品，韵脚听起来令人讨厌？”

“没错，听起来极其恶毒。”

“嗯，‘dragoon’一词亦然。我想它早先就是指当时的警察。”

“是这样。骑兵部队。”

“嗯，对于我——我怀疑读到这个单词的每个人——听起来都会感到恐惧。它们衍变为从来不是的事物的意思了。”

“没错，依我看。不可抗力的体现。实际上，政府只有一小批人来维持庞大地区的治安，因此长老会一方占优势。不单是这样，一名骑兵（理解为警察）没有逮捕令不能逮捕任何人（如果事情到了那种地步，未经主人的允许，他不能把他的马牵进马厩），不过却没有什么能阻止一名殉教者舒服地躺在石南花丛中，悠闲地举枪瞄准射死骑兵们。当然，他们的行为确实如此。那么现在，这些可怜的、受虐待的、在石南花中拿着枪的圣贤充斥着整个文学界，而在执行公务中死去的骑兵成了怪物。”

“和理查一样。”

“和理查一样。对于我们自己独特的汤尼潘帝，你的进展如何？”

“嗯，我还没能查明亨利为何如此急不可耐地隐瞒并废止这个法案。这件事被隐瞒后，湮没了多年，直到原稿无意间在伦敦塔的记录中出现。它印于1611年。完整文本迅速印在《大英帝国史》中。”

“哦，如此看来，无疑是有王权法案。理查依照法案继位，而圣徒莫尔的描述则是无稽之谈。此事根本就和伊丽莎白·露西无关。”

“露西？谁是伊丽莎白·露西？”

“咳，我忘了。你不了解那个法案。根据圣徒莫尔的说法，理查宣称爱德华娶了他的一个名叫伊丽莎白·露西的情妇。”

一提到圣徒莫尔，年轻的卡拉丁脸上浮现出厌恶的表情，这总使他温和的脸看起来几乎令人恶心。

“那是一派胡言。”

“因此圣徒莫尔才沾沾自喜地指明。”

“他们为什么要雪藏埃莉诺·巴特勒？”卡拉丁一语中的地说道。

“因为她的确嫁给了爱德华，而这些孩子们确实是私生的。顺便说一下，如果这些孩子确实是私生子，那么没人会支持他们而起义，而他们对理查也构不成威胁。你有没有注意到伍德维尔—兰开斯特联军侵扰是支持亨利而非支持那两个孩子——尽管多塞特是他们同母异父的兄弟？那是他们失踪的流言能传到他那里之前。就多塞特和莫顿的叛乱分子而言，男孩们并不重要。他们支持的是亨利。那样一来，多塞特会当英国国王的妹夫，王后则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对一个不名一文的逃犯来说，这真是咸鱼翻身。”

“是这样。没错，那是一个不错的重点。多塞特并没有为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复位而战。要是真存在英国接受男孩的机会，他无疑会支持男孩。我会告诉你我发现的另一件趣事。王后和她的女儿们很快从圣殿出来了。

刚才你提到她的儿子多塞特，这提醒了我。她不仅从圣殿出来了，而且过着安定的生活，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的女儿们还去参加皇宫的庆典。你知道故事的高潮吗？”

“不知道。”

“高潮发生在王子被‘谋害’后。没错，我会告诉你另一件事。她的两个儿子被他们邪恶的叔叔杀死后，她给在法国的另一个儿子多塞特写信，要求他回家并与理查讲和，并说理查会好好待他。”

他们沉默了。现今听不到麻雀的喳喳声，只有柔和的雨打窗台声。

“不予置评。”卡拉丁终于开口。

“你要知道，”格兰特说，“从警察的角度来看，根本没有任何对理查不利的论据。我的话毫不夸张。论据根本站不住脚。我是说，健全到足以诉诸法律的论据。毫不夸张地说，根本没有任何对他不利的论据。”

“当然没有。我尤其想告诉你，当理查在博斯沃思被杀时，你给我的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活得好好的，而且富足、自由。他们不仅自由自在，而且得到很好的照顾。爱德华的孩子们不仅在皇宫里跳舞，还有年金。他自己的儿子夭折后，他还指定家族中的一个孩子做他的继承人。”

“哪一个？”

“乔治的孩子。”

“如此说来，他打算恢复他哥哥的孩子们被剥夺的财产和公民权。”

“是这样。要是你还记得的话，他曾经抗议对乔治宣判。”

“甚至据圣徒莫尔说法，他的确做过。如此看来，所有的英国王位继承人都在处理自己的事情，逍遥自在，在理查三世怪物执政时。”

“他们更逍遥自在。他们是总体制的成员。我是指整个家族和王国总体制的成员。我一直在读一个名叫戴维斯的男人记录的约克档案的作品集。我的意思是约克镇的档案，而不是约克家族的档案。无论是年轻的沃里克——乔治的儿子——还是他的表弟，年轻的林肯，都是议会的成员。约克镇给他们写过一封信，那是1485年。此外，理查在约克镇一次盛大的‘聚会’中，册封自己儿子为骑士，同时还册封了小沃里克为骑士。”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脱口说出：“格兰特先生，你想就这些事写一本书吗？”

“一本书！”格兰特吃惊地说，“上帝保佑。为什么？”

“因为我想写一本。这会成为一本好书，比农民起义的题材好多了。”

“放手去写吧。”

“您是知道的，我想让我父亲对我刮目相看。爸爸觉得我一无是处，因为我对家具、市场营销和销售表统统不感兴趣。要是他真能拿到一本我写的书，他也许会认为我毕竟不是完全无可救药，而是有一技之长。实际上，我认为他会开始一反常态地吹嘘我。”

格兰特慈祥地注视着他。

“我忘了问你对克罗斯比寓所的看法。”他说。

“哦，不错，不错。要是卡拉丁三世目睹了，会想把它搬回去，在阿迪朗达克山脉⁽²⁾的某处重建。”

“如果你写了关于理查的书，他肯定——愿意。他会觉得自己是共有人。你会给它取什么名字？”

“这本书？”

“没错。”

“我会借用亨利·福特⁽³⁾的警句，取名‘历史是胡言乱语’。”

“太好了。”

“不过，在我动笔前，要读更多的书，做更多的研究。”

“肯定的。你还尚未接触到真正的悬案。”

“什么悬案？”

“谁杀了男孩们？”

“是的，当然。”

“如果男孩们在亨利接管伦敦塔时还活蹦乱跳，那么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错，我要查出这件事。我还想知道掩盖王权法案的内容对亨利如此重要的原因。”

他起身准备离开，然后注意到平放在桌上的画像。他伸手把画像重新放在原位，关心地把它支在那堆书旁。

“你待在这里，”他对画中的理查说，“我会把你放回属于你的位置。”

就在他出门时，格兰特说：“我刚刚想到一段不是汤尼潘帝的历史。”

“什么事？”卡拉丁依依不舍地说。

“格伦科大屠杀⁽⁴⁾。”

“确实发生过吗？”

“确实发生过。而且——布伦特！”

布伦特伸进头来。

“什么事？”

“下令屠杀的人正是一名忠实的长老会誓约拥护者。”

————————————————————

(1) 拟声词是模拟自然界声响而造的词汇。Dragoon意为骑兵，凶汉，暴徒。——译者

(2) 阿迪朗达克山脉：美国纽约州东北部的一处山地，面积240万公顷，位于圣罗伦斯河（北）、莫华克河谷（南）、安大略湖（西）和尚普兰湖—乔治湖（东）之间。最高点为马西山，是纽约州的第一高峰。——译者注

(3) 亨利·福特（1863—1947），美国汽车工程师与企业家，福特汽车公司的建立者。——译者注

(4) 格伦科大屠杀：1692年2月，效忠英格兰国王威廉三世的苏格兰坎贝尔部落进犯苏格兰格伦科峡谷，与当地未效忠新王的麦克唐纳部族协议共同遵守当时通行的待客法则。然而与麦克唐纳部族有世仇的坎贝尔部落，最终在对方热情款待之后屠杀了该家族38名成员，妇孺皆未幸免，格伦科峡谷又被称为“哭泣谷”，现在那里几乎渺无人烟。格伦科大屠杀使麦克唐纳家族和坎贝尔部落及英国汉诺威王朝结下了深深的仇恨，也促使麦克唐纳家族拥戴逃亡在外的英俊王子查理为复辟斯图亚特王朝而举行了苏格兰高地起义。在1746年的卡伦顿战役中，苏格兰起义军全军覆没，麦克唐纳家族损失也极其惨重。卡伦顿战役后，汉诺威王朝对高地进行了残酷的大清洗，很多麦克唐纳家族的人逃到美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国。麦克唐纳家族的后代在美国创建了麦当劳快餐连锁店。——译者注

13

卡拉丁走后不到二十分钟，玛塔就带着一束鲜花、一些书籍、糖果和问候出现了。她发现格兰特深陷在卡斯伯特·奥利芬特爵士所写的十五世纪的书中不可自拔。他心不在焉地跟她打了招呼，这让她很不习惯。

“要是你的两个儿子被你的小叔子谋杀了，你会接受他给你的一笔可观的年金吗？”

“我想你的问题是，修辞吧。”玛塔边说，边放下那束花。她环顾四周，想看看已经插了花的花瓶，哪个最适合她手中的类型。

“天哪，我认为历史学家们都疯了，听听这个：

孀居王后的行为难以解释：她究竟是害怕被强行从圣殿驱离⁽¹⁾，还是她只是厌倦了在威斯敏斯特的孤单日子而决心麻木不仁地和谋杀她儿子的凶手妥协，似不能确定。”

“仁慈的上帝啊！”玛塔停顿了一下。她一手拿着个代尔夫广口陶瓶，另一手拿着玻璃圆筒花瓶，注视着他并且猜测着他的想法。

“你认为历史学家真的会听听他们自己在说什么吗？”

“谁是孀居的王后？”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爱德华四世的妻子。”

“哦，一点没错。我曾经演过她。那是个‘小’角色，在《拥王者沃里克》那部戏中。”

“当然，我只是一名警察，”格兰特说，“也许我从没生活在适当的圈子里。我可能碰到的只是令人不愉快的人。究竟在哪儿能遇到，和谋杀她两个儿子的凶手相处融洽的女人？”

“我想，在希腊，”玛塔说，“古希腊。”

“即便在那里，我也记不起一个例子。”

“也许在疯人院。伊丽莎白·伍德维尔有白痴的迹象吗？”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而她当了大约二十年的王后。”

“这件事敢情是场闹剧，我希望你领会到了，”玛塔边说，边继续插花，“根本不是悲剧。”

“是这样，我知道他的确杀了爱德华和小理查，不过他的确是迷人的家伙。我住在北向的房间里。这对我的风湿病有害。”

格兰特笑了，他的好心情回来了。

“是这样，当然。这真是荒谬绝伦。这属于冷酷的押韵诗，而非严肃的历史。这是历史学家让我吃惊的原因。他们似乎缺乏分析任何情况可能性的才能。他们把历史看作西洋镜，映衬在遥远背景中的是二维角色。”

“当你在故纸堆里东翻西找时，也许你无暇去了解人。我的意思不是指记录中的人，仅仅是人类，血肉之躯。他们又是如何应对环境。”

“你会怎样扮演她？”格兰特问道，他记起玛塔的老本行就是对动机的理解能力。

“扮演谁？”

“从圣殿出来，为了每年七百马克和参加宫廷宴会的权利和谋害她孩子们的凶手交朋友的那个女人。”

“我做不到。在欧里庇得斯⁽²⁾的悲剧或行为不良之人收容所之外没有这样的女人。只能用恶作剧的方式扮演她。她会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嘲讽作品。我现在想到的。史诗悲剧的模仿。无韵诗类。哪天我必须要尝试一下，编成午后慈善表演会，诸如此类的。我希望你不至于讨厌含羞草。很奇怪，考虑到认识你如此之久，对你的好恶竟然知道得如此之少。谁捏造出了这样一个和谋杀她儿子的凶手结为朋友的女人？”

“没人捏造她。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确实离开了圣殿，并且接受了理查给的年金。这笔年金不仅仅是答应给予，而且已经兑现了。她的女儿们参加了宫廷宴会，她还要求她另外的一个儿子——她第一段婚姻生的儿子——从法国回来和理查和好。奥利芬特提出的最合适的理由是，她不是害怕就是被拖出圣殿（你听说过谁被从圣殿拖出去吗？始作俑者会被开除教籍——而理查向来是天主教会的乖乖男），抑或她厌倦了圣殿的生活。”

“这就是你觉得举止古怪的见解？”

“最明确的解释是男孩们活得好好的。否则当时不会没人说他们已经遇害了。”

玛塔思索着给含羞草喷水。“是这样，当然。你曾说过，褫夺理查公权的法案中并没有此罪名。我是说，在理查死后。”

她的目光从含羞草移到桌上的画像，落到格兰特脸上：“那么你认为，真的严肃地认为，作为一名警察，理查和男孩们之死没有任何关系？”

“我敢肯定当亨利抵达伦敦接收伦敦塔时，他们还活蹦乱跳，活得好好的。如果男孩失踪了，那么略去此丑闻根本无法解释。你能想出任何一种解释吗？”

“怎么会呢？不能，当然不能。这很是让人费解。我想当然地认为那是件恐怖的丑闻。那应该是对理查最重要的指控之一。关于历史，你和我的毛茸茸的羔羊似乎过得很愉快。我建议你做些调查研究以消磨时光和缓解疼痛，我没有想到竟导致改写历史。这倒提醒了我，阿塔兰塔·谢尔高德正要枪杀你。”

“枪杀我？我甚至和她素昧平生。”

“不过她要带着枪来找你。她说布伦特现在对英国国家博物馆的态度就像瘾君子对毒品的态度。她无法把他从博物馆拖走。即使她把他的肉体从博物馆带走，在他的脑海中还是回想那些事；结果对他而言，她的存在无关紧要。他甚至不能耐着性子看完《乘风破浪》。你常见到他吗？”

“你来时，他前脚刚走了几分钟。不过未来一些日子，我不会期盼有他的消息。”

不过在这点上，他错了。

就在晚餐前，门房带着一封电报来了。

格兰特把他的拇指放在邮局雅致的自粘信封折口下，打开外皮，抽出两张电报纸。电报是布兰特发来的。

该死糟了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您知道我说过的那份拉丁文编年史

克罗兰的修道士所撰的编年史

嗯我刚看过谣言存在关于男孩之死的谣言

此事写于理查生前

如此看来我们完蛋了是不是

我格外低落我的那本好书永远也写不出来了

任何人都能在你们的河里自杀吗

还是只是英国人的河流

布伦特

在寂静中，门房说道：“这是回函，邮资已付讫，先生，你要不要回信？”

“什么？哦，不。不必马上回复。我一会儿就送下去。”

“非常好，先生。”门房说，他恭恭敬敬地注视着那两页电报纸——在这位门房的家里，一封电报只能限定一页纸——接着离开了，这次他没有哼唱。

格兰特觉得电报交流传达了大西洋彼岸的铺张浪费。他又读了一遍。

“克罗兰。”他边自言自语，边思索。他为什么想起某件事？

到目前为止，没人在这个案子里中提起过克罗兰。卡拉丁只是谈到某处一名修道士撰写的编年史。

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频繁地面对过一个显然摧毁整个案件、令人心灰意懒的真相。他的反应是，他要以专业的调查来回应。他拿出这个紊乱而细微的论据，平静地、不动感情地凝视着它，没有可怜的卡拉丁所表现出混乱的沮丧。

“克罗兰。”他又读了一遍。克罗兰是剑桥郡的某处，还是在诺福克的某处？抑或是在这个平原的边界某处。

小不点端着晚餐走了进来。她把碗状的浅盘垫在他能舒服地就餐的地方，不过他没觉察到她。

“从那里你能轻松地够到布丁吗？”她问道。由于他没有回答，于是她又问道：“格兰特先生，你是否能够到布丁，要是我把它放在边缘的话？”

“伊利！”他朝她吼道。

“什么？”

“伊利。”他对着天花板柔声说道。

“格兰特先生，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这才注意到小不点那张精心敷过粉并且担忧的小脸，因为它已闯到了他和熟悉的裂纹之间。

“我很好，没事。这一生从未如此好过。请稍等一会儿，乖女孩，替我送一张电报下去。把我的信笺拿过来，糟糕的米饭布丁碍事，我够不到。”

她给了他信笺和铅笔。他在电报回函上写道：

你能为我在法国大约同样的日期找到相同的谣言吗？

格兰特

在那之后，他津津有味地用了晚餐，然后安静下来，想美美地睡上一觉。当他飘浮在美妙的、通往无意识的中途阶段时，意识到有人正俯身查看他。他睁开眼睛看看可能是谁，结果他的目光直视到亚马孙那双焦虑、渴望的深褐色眼眸。在柔和的灯光下，她的眼睛看起来比以前更大、更像牛的眼睛。她手持一个黄色的信封。

“我不是很清楚该如何是好，”她说，“我不想打扰你，然而我不知道它重不重要。一封电报，呃。无法预料。要是今晚不拿给你，就意味着要整整拖延十二小时。英厄姆护士已经下班了，因此直到十点，布里格斯护士开始上班才有人。我希望没有吵醒你，不过你不是真的睡着了，对吧？”

格兰特使她确信她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她这才长叹了一口气，几乎吹倒了理查的画像。当他读电报时她站在一边，带着一副电报包含噩耗、准备帮助他的神情。对亚马孙来说，所有电报传递的都是噩耗。

电报是卡拉丁发的。

电文写道：

您的意思是

您需要重复

需要另一个重复

另一个指控？

布伦特

格兰特拿起回报费用已付的表格写道：“没错，法国较好。”

他接着对亚马孙说：“我想你可以把灯关了。我打算一觉睡到明早七点。”

他想着多久才能再次见到卡拉丁，想着第二个谣言所需的实例的概率有多低，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可根本没过多久，卡拉丁就再次出现了，而且出现时，看起来根本不是想自杀的神情。

事实上，他似乎以某种古怪的方式变得魁梧了。他的大衣里似乎少了附加物，多了件外套。他对着格兰特微笑。

“格兰特先生，您是个奇迹。在苏格兰场，像您这种人多吗？抑或是您被定为特殊等级？”

格兰特几乎不信地注视着他：“不要告诉我，你找到了法国的例子！”

“难道不是您叫我找的吗？”

“没错，可我简直不敢奢望。找到的概率太小了。在法国，谣言采取了什么形式？编年史？信件？”

“不，是更令人惊讶的东西。更令人沮丧的东西，实际上，看来好像法国首席法官在图尔的议会演讲中谈到过这个传闻。他甚至对此滔滔不绝，而在这种情况下，我能在他的雄辩中获得一点点安慰。”

“为什么？”

“好吧，在我看来，那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参议员，为一个不受故土乡亲喜欢的人物轻率地辩解。更像是权术而不像是声明，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应在苏格兰场工作，布伦特。首席法官说了什么？”

“呃，它是用法语写的，而我不擅长法语，因此也许你最好自己看一看。”

他递过来一张他稚嫩笔迹的纸，格兰特念道：“请为爱德华国王去世后所发生在他国度的事件祈祷，求主凝视着：那已长大且勇敢的孩子们，被无辜地屠杀；还有那王冠，在民意驱使下落入凶手的手中。”

“这个国度，”格兰特说，“接下来，他滔滔不绝地反对英国。他甚至表明，男孩们被‘屠杀’是英国人民的意愿。我们被说成是野蛮的种族。”

“没错，我的意思就是如此。这是一个议员做出的答辩。事实上，就在同一年，法国摄政王曾派使臣觐见理查——大约在六个月后，因此他们可能已发现谣言并非真的。理查还给来访者发放了安全通行证。要是法国人仍然用粗话骂他是个不可接触的杀人魔，理查就不会那么做。”

“是这样。你能给我这两次控诉的日期吗？”

“当然可以。在这里，1483年夏末，克罗兰的修道士记述了这一事件。说有传言男孩被处死了，不过没人知道处死的方式。而在法国议会上，对理查恶意责难的日期是1484年1月。”

“完美。”格兰特说。

“你怎么会想到要找另一个谣言的例子？”

“作为印证。你知道克罗兰的位置吗？”

“知道，在芬区域。”

“在芬区域，毗邻伊利。而莫顿逃脱白金汉的指控后正躲在此处。”

“莫顿！是的，当然。”

“如果莫顿是谣言的传播者，那么当他潜逃到欧洲大陆后，谣言必会在那里再一次蔓延。1483年秋，莫顿从英国逃往法国。1484年1月，谣言立即出现。附带提一下，克罗兰是个非常闭塞的地方。对一个逃亡的主教来说，在他安排好出国的船只前，这里是理想的藏身之地。”

“莫顿！”卡拉定又念了一声，他一遍遍地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在这个事件中，哪里有阴谋诡计，哪里就有莫顿。”

“如此看来你也注意到了。”

“在理查加冕前，他就是加害理查的主谋。理查一加冕，他就支持针对理查的叛乱。他去欧洲大陆时留下的痕迹就像蜗牛的脚印，沾满了颠覆活动的痕迹。”

“这——个，蜗牛的角色仅仅是推理，在法庭上站不住脚。一旦他渡过英吉利海峡，他的颠覆活动就毫无疑问了。他全天一门心思地从事颠覆工作。他和他的同伙克里斯托弗·厄斯威克为了亨利的利益拼命地工作。寄诽谤信件，对前往英国的信使进行登记，煽动对理查的敌意。”

“是这样吗？我不如您博闻强识，不了解什么在法庭上站得住脚，什么站不住脚，不过在我看来，蜗牛的痕迹是非常正当的推理——如果您同意。我认为莫顿不会一直等到身在海外才开始搞破坏。”

“不。不会，他当然不会。理查必须下台，对莫顿来说，生死攸关。理查如果不完蛋，莫顿的前途就毁了。他玩完了。对他来说，甚至不是没有肥差的问题，一切都没有了。他将会被剥夺丰厚的俸禄，沦为一个平庸的牧师。他，约翰·莫顿，曾一度触手可及大主教的位子。但要是他能帮助亨利·都铎登上王位的话，他就可能不仅能当上坎特伯雷大主教，而且能当上枢机主教。哦，是这样，所以对莫顿来说，不让理查统治英国的重要性无以复加。”

“好吧，”布伦特说，“他是搞颠覆工作的最佳人选。我认为他无所顾忌。对他来说，捏造像杀害儿童这样的小谣言，肯定是小菜一碟。”

“当然，他认为总会有微小的可能性。”格兰特说，他衡量证据的习惯甚至战胜了他对莫顿的厌恶。

“认为男孩被谋杀了？”

“是这样，可能是其他人捏造的。毕竟，兰开斯特的流言蜚语肯定充斥着这个国家，有些只是敌意，有的则是搞宣传。他也许只是传播了最新的例子。”

“哼！我认为他们在为将来的谋杀铺平道路。”布兰特刻薄地说。

格兰特笑了。“我认为就是那样，”他说，“你从克罗兰的修士那儿还得到了什么？”

“一点点安慰，无可否认。我给你发了那封慌里慌张的电报后，发现他根本没把它当作绝对真理。他只是记下来自外界、传到耳边的小道传闻。例如，他说理查在约克举行了第二次加冕典礼，而且那当然就不是事实。如果他连像加冕典礼这种重要、尽人皆知的事实都弄不对，那么作为一个记录者，他的话当然不足采信。不过顺便说一下，他的确知道王权法案。他还记录了整体大意，包括埃莉诺女士。”

“是这样。圣徒莫尔后来一定花费了很多心血去虚构伊丽莎白·露西。”

“更不用说那个恶劣得难以形容的故事。故事说理查的王权是基于她母亲的耻辱。”

“什么？”

“他说理查在一次布道中声称，爱德华和乔治是他母亲和其他男人的私生子，而他，理查，是唯一婚生的儿子，因此也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圣徒莫尔本可以编造出一个更具说服力的故事。”卡拉丁冷冷地说。

“没错。尤其是诽谤理查当时正住在他母亲的房子里。”

“的确是这样。我都忘了。我没有适合当警察的头脑。需要非常有条理才行。你说莫顿是谣言的传播者，可以假设谣言在别处出现，是吗？”

“当然有可能，但我愿意跟你打赌，它不会在其他地方出现。我认为男孩们遇害从来不是普遍性的谣言。”

“何出此言？”

“由于我紧握一个无可辩驳的推理。要是有任何普遍性的不安，有任何明显的破坏性的谣言或行动，理查会立即采取行动予以击破。后来，当有谣言称他想娶他侄女伊丽莎白——男孩们的姐姐为妻，他立刻像鹰一样予以揭穿。他不仅寄信到各城镇，用十分明确的言词否认这个谣言，而且他异常气愤（显然他考虑到诋毁非同小可），把伦敦有头有脸的人物召集到他所能找到的最大的礼堂（以便他能同时把他们集中到一起），当面告诉他们他对这件风流韵事的看法。”

“是这样，当然您说得没错。要是这个谣言流传甚广，理查一定会公开否认。毕竟，这比要娶他的侄女的谣言更令人震惊。”

“是这样。实际上，当时娶自己的侄女可获特批，就我所知，可能现在还这样。这不是我在苏格兰场的业务范围。可以肯定的是，设想理查花了大量的力气否认结婚的谣言，要是谋杀的谣言已存在，那么他一定会花更多的力气去制止。结论显而易见：男孩失踪或被害的谣言，根本就没广泛流传。”

“只是在英国为数不多的地方和法国流传。”

“只是在英国为数不多的地方和法国流传。在描述中，没有迹象表明对男孩们的安危一筹莫展。我的意思是说：警察在调查犯罪活动时，会在嫌疑犯中间寻找他们的异常行为。X先生总在周四晚上看电影，为什么只是那晚却决定不去？为什么Y先生像往常一样地取了回程票，却非常反常地没有使用？诸如此类的事。

不过在理查继位和他死亡的短短的时间内，每个人的行为都很正常。男孩们的母亲离开了圣殿，与理查和好。她的女儿们恢复了她们的宫廷生活。推测男孩们继续做着他们的父亲去世而中断的功课。他们年轻的表兄们在议会有一席之地，而且重要到足以让约克镇民给他们写信。一个相当正常、平静的景象。每个人都在做他们平常做的事，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个家族已经发生了一个触目惊心的、不必要的谋杀案。”

“看来我终究还是能写这本书的，格兰特先生。”

“你肯定能写。你不仅要把理查从诽谤中解救出来，还要洗清对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的责难。她并非为了七百马克的年金和额外津贴而宽恕了谋害她儿子们的凶手。”

“当然，我不能写这本书，还像那样悬而未决。那两个男孩怎么样了？我至少要对此有自己的见解。”

“你会的。”

卡拉丁温柔的眼神从泰晤士河上空一小朵羊毛般的云彩离开。他注视着格兰特，眼神中带着疑问。

“为什么要用那种语气？”他问道，“为什么你看起来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嗯，我一直按照警察破案的方式调查，在我等你再度出现的那些无聊的日子里。”

“警察破案的方式？”

“没错，谁会受益，诸如此类的。我们已经发现男孩们之死对理查来说并无多少价值。既然这样，我们继续看谁是受益者。王权法案起作用了。”

“王权法案和谋杀有什关系？”

“亨利七世娶了男孩们的姐姐伊丽莎白。”

“没错。”

“使约克家族安于占据王位。”

“是这样。”

“通过废除王权法案，他让伊丽莎白成为合法继承人。”

“当然。”

“不过，他无意识地使那两个男孩成为比伊丽莎白优先的王权继承人。实际上，通过废除王权法案，他使这两个男孩中年长的一个成为英国国王。”

卡拉丁用舌头咂了一小声，牛角质架眼镜后的双眼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因此，”格兰特说，“我建议我们沿着这条线继续调查。”

“当然，您想要了解什么？”

“我想多了解一些泰瑞尔的自白。不过首先，我尤其要知道牵连在内的人的表现。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是谁报告谁的情况。正像我们上次一样在爱德华意外摔死后理查继承的情况一样。”

“很好，您想知道什么呢？”

“我想知道所有的约克继承人后来发生什么事了，他们在理查执政时还活得有滋有味、健康且富有。要调查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你能帮我吗？”

“当然。这并不难。”

“而我还很想知道更多关于泰瑞尔的事。我是指他本人，他是谁，曾做过什么。”

“我会去调查。”卡拉丁站起身来，一副看起来像充满电一样的表情，让格兰特有一度认为他要扣上外套的纽扣，“格兰特先生，非常感谢你所做的这——这一切。”

“这些娱乐和游戏？”

“等您再度站起来，我会——我会——我会带你去伦敦塔转悠转悠。”

“返程时顺便划船去格林威治，我们以岛为家的民族对航行有强烈的爱好。”

“他们估计您还要多久才能下床，您知道吗？”

“在你带着王位继承人和泰瑞尔的消息回来前，我可能就能下床了。”

————————————————————

(1) 教堂中之祭坛、内殿等最神圣之场所，依古时教会法，逃至此处之逃犯可获安全。——译者注

(2) 欧里庇得斯（公元前480—前406）与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并称为希腊三大悲剧大师，他一生共创作了九十多部作品，保留至今的有十八部。——译者注

14

事实上，格兰特并没能在卡拉丁再次过来时下床，不过他可以坐直了。

“你想象不到，”他对布伦特说，“在天花板之后，对面的那面墙看起来是多么迷人啊！颠倒看到的世界小而古怪。”

显然，卡拉丁为他的进步感到非常高兴。格兰特深受感动。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开始谈正经事。格兰特不得不说道：“对了，约克的继承人在亨利七世时代过得怎么样？”

“嘿，好的，”这孩子掏出他惯用的那沓便条，用右脚勾住一把椅子的横梁将它拉过来坐在上面，说道，“嗯，我从谁开始说起呢？”

“嗯，从我们了解的伊丽莎白吧。他娶了她，她成为英国王后直到她去世，然后他想追求西班牙的疯女胡安娜⁽¹⁾。”

“是这样，1486年春，她嫁给亨利——1月，更确切地说；博斯沃思之役的五个月后——1503年春，她去世。”

“可怜的女人。和亨利一起十七年。肯定像七十年。委婉地说，他被称作是‘不会宠爱妻子’的男人。我们沿着子女继续，我的意思是指爱德华的孩子。两个少年的命运不得而知。塞西莉怎么样了？”

“她嫁给了他的老叔父韦尔斯勋爵，被送往林肯郡居住。安妮和凯瑟琳当时还是孩子。当她们长大成人，嫁给了兰开斯特家族的好人家。最小的布里奇特成了达福特的一名修女。”

“迄今为止都够传统的了。接下来轮到谁了？乔治的儿子。”

“好的。小沃里克。被判终身监禁，关在伦敦塔里，后被预谋逃走而被处死刑。”

“是这样。那么乔治的女儿呢？玛格丽特。”

“她成为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亨利八世以一个捏造的指控将她处死，这是一个典型的合法但不公正的死刑判决。”

“伊丽莎白的儿子呢？备选的王位继承人？”

“约翰·德·拉·波尔，他跟在勃艮第的姑姑住在一起，一直住到——”

“跟玛格丽特住在一起，理查的姐姐。”

“是的，他死于西姆内尔之乱。不过他还有一个弟弟，您没把他写进那个名单。他被亨利八世处死。他和亨利七世签订安全保障后投降，我猜，因此亨利认为这可能会坏了他的好运而对他放任。不管怎样，他几乎用光了他的限额。亨利八世不愿冒险。干掉约翰·德·拉·波尔后，亨利八世并没有收手。你的名单上还漏了四个。埃克塞特、萨里、白金汉和蒙塔古。他全部除掉了。”

“还有理查的儿子？约翰？那个私生子。”

“亨利七世给了他一笔二十英镑的年金，不过他是被全部杀掉的第一个。”

“根据什么罪？”

“涉嫌收到去爱尔兰的邀请信。”

“你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爱尔兰是理查效忠者叛乱的中心，约克家族在爱尔兰备受欢迎。而在亨利看来，收到那儿的邀请就和收到死刑执行令几乎一样。尽管我不明白亨利居然要为小约翰费心思的原因。顺便说一句，他是‘活泼、性情好的男孩’，根据他们签订的条约。”

“他的资格要优于亨利，”格兰特非常尖酸刻薄地说，“他是英王的唯一的私生子，亨利是英王小儿子的私生子的曾孙。”

两人半晌没有出声。

接着卡拉丁打破沉默说：“是这样。”

“什么是这样？”

“你的看法。”

“看起来确实像这样，是不是？只有他们二人不在名单上。”

又是一阵沉默。

“这些全都是合法但不公正的死刑判决，”格兰特即刻说，“以法律之形，行谋杀之实。但你没法用极其严重的指控判处两个孩子死刑。”

“是的，”卡拉丁赞同道，继续注视着麻雀。“是这样，所以必须想别的办法。毕竟，他们是重要的继承人。”

“至关重要的继承人。”

“我们如何开始？”

“就像我们此前调查理查继位一样。查明每个人在亨利当政期的头几个月的位置，做过的事情。或比如说他当政期的第一年。有的活动就会被中断，正如为男孩加冕的准备工作。”

“正确。”

“你查清楚泰瑞尔了吗？他是谁？”

“是这样，他和我想象的根本就是大相径庭。我原以为他是那种溜须拍马的人，你呢？”

“是的，我也是这样认为，莫非他不是？”

“不是。他是个重要人物。他是吉平的詹姆斯·泰瑞尔爵士。他曾经担任过爱德华四世的各种委员会的委员，我想你会如此称呼。他还被封为方旗骑士，无论那是什么，在围攻贝里克郡时，他在理查麾下的表现可圈可点，尽管我在博斯沃思之役中没发现他的身影。那场战役，许多人都姗姗来迟了——你知道吗？因此我认为这没什么特别的。不管怎样，他不是我想象的那种追名逐利的小人。”

“有趣，他在亨利七世统治时过得怎么样？”

“好吧，那是真正有趣的事情。对于一个约克家族表现得非常出色且成功的仆人来说，他在亨利统治时似乎青云直上。亨利任命他为圭斯尼斯的总管，后来还派他出任驻罗马大使。而且他还是谈判签署《埃普塔尔条约》⁽²⁾的委员之一。并且亨利还允许他终身领取威尔士一些土地的收益，不过让他和圭斯尼斯等值土地的收益交换——我不明白为什么。”

“我明白。”格兰特说。

“你明白？”

“你有没有意识到他的头衔和任务都在英国国外？连土地收益的奖励都在国外。”

“没错，的确是。对你来说那代表了什么？”

“目前还没有。或许他只是觉得圭斯尼斯对他的支气管炎更有利。人们从历史记录中可能解读得过度。像莎士比亚的戏剧，它们几乎有不计其数的解释。他和亨利七世的这种蜜月期持续了多长时间？”

“哦，很长一段时间。一切都非常美妙，一直持续到1502年。”

“1502年发生了什么？”

“亨利听说他准备帮助一名囚禁在伦敦塔的约克帮的家伙逃往德国。他派了加来的整支驻军去包围圭斯尼斯堡。对他来说，这还不够快，于是他派遣掌玺大臣——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格兰特点了点头。

“所派的掌玺大臣——你们英国人已经虚构好了名义——如果他答应从加来乘船回国，就让他当财政大臣。”

“不要接着说了。”

“并不需要，是吗？他玩完了，被关进了伦敦塔的地牢。1502年5月6日，他‘未经审判、急匆匆地’被斩首。”

“那么他的供词怎么样？”

“根本没有供词。”

“什么？”

“别那样瞧着我，又不是我的责任。”

“不过我认为他承认杀了两个男孩。”

“没错，根据各方面的叙述。不过他们是根据声明，而不是——不是笔录，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亨利并没有公布他的供词？”

“没有。泰瑞尔死后，他雇用的历史学家波利多尔·维吉尔讲述了谋杀的经过。”

“但如果泰瑞尔承认他是受理查的教唆而谋杀了孩子，为什么不以这个罪名指控他并公审呢？”

“我实在无法想象。”

“让我们搞清楚这件事。没人听过泰瑞尔的供词的消息，直到他死后。”

“是这样。”

“泰瑞尔承认，在1483年，差不多20年前，他从沃里克飞奔回伦敦，从总管那里拿到伦敦塔的钥匙——我忘了他的名字——”

“布拉肯伯里。罗伯特·布拉肯伯里爵士。”

“没错。某一个晚上，他从罗伯特·布拉肯伯里爵士那里拿到了钥匙，杀害了男孩们，交还了钥匙，然后向理查汇报。他供认不讳，因此制止了一件肯定会细究的疑案，然而并没有公开他所做的任何事。”

“一件事情也没公开。”

“我讨厌带着那一类的故事上法庭。”

“我甚至不会考虑。这和我曾经听过的童话一样假。”

“他们有没有也把布拉肯伯里带来，证实或否认曾把钥匙交给泰瑞尔的故事呢？”

“布拉肯伯里已死于博斯沃思之役。”

“如此看来，他的死倒方便多了，不是吗？”他躺着思索道，“你是知道的，如果布拉肯伯里死于博斯沃思，那么我们又多了一条支持我们的证据。”

“这话怎么讲？什么证据？”

“我的意思是说，要是那事真的发生过：某一个晚上，理查命令布拉肯伯里交出钥匙，塔内许多初级官员一定会知情。当亨利接管伦敦塔时，其他人居然没把这件事告诉亨利，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尤其是，如果男孩们不见了，布拉肯伯里死了，理查死了。料想下一任伦敦塔的主管会要求出示两个男孩。要是他们不能出示那两个孩子，有人肯定会说：‘前任总管在某个月黑风高夜交出了钥匙，从那以后就见不到男孩了。’应该会有最无情的呐喊。这个发声的人应该是理查案的证据甲⁽³⁾，而亮出他是亨利足以自傲、炫耀之事。”

“不仅如此，泰瑞尔对伦敦塔的侍卫来说太有名了，他不可能到了那儿不被认出。在当时的小伦敦他一定是相当知名的人物。”

“没错，如果这个故事是真实的，那么在1485年，泰瑞尔就会因谋杀男孩们被公审、判处死刑。没有人可以保护他。”他伸手去拿他的香烟，“如此看来，留给我们的信息是，1502年，亨利判处泰瑞尔死刑，然后通过他柔顺的历史学家，宣布泰瑞尔已经供述二十年前，他谋杀了两名王子。”

“是这样。”

“泰瑞尔承认了这桩令人震惊的罪行，而他并没有提供，任何地点，任何时间，任何不审判泰瑞的理由。”

“没有。根据我掌握的事实，我无法弄清楚。他是知道的，他像只螃蟹，不走直道。他从来都是绕弯子，连谋杀亦然。一定要掩饰得看起来像别的事情。他等了多年才找到一个合法的理由，一个能伪装一桩谋杀的理由。他有一副像螺丝锥的头脑。你知道作为亨利七世，他的第一个官方行动吗？”

“不知道。”

“处决了一些在博斯沃思之役为理查而战的人，指控他们犯了叛国罪。你知道他怎样设法使叛国罪合法的吗？把他的朝代回溯到博斯沃思战役的前一天。他一门心思地搞欺诈手段，拥有这种品质的人没有做不出来的事。”他取过格兰特拿给他的烟。

“但是他并没成功，”他冷静而高兴地补充道，“呃，他没能侥幸成功。愿上天保佑他们，英国人划定了一条界限，他们告诉他适可而止。”

“用了什么手段？”

“他们以友好且礼貌的英国方式呈交给他一份议会法案。法案说为这块国土的国王服务的任何人，目前都不得被判叛国罪，其财产也不能充公，也不受牢狱之苦，而且他们让他同意。那就是可怕的英国人，武断专横的礼貌。因为他们不喜欢他的欺骗伎俩，所以不会在街头叫嚷或丢石头。一个友好、礼貌而合理的法案就让他取消。他们喜欢这样。我赌他一定憋着一肚子的火。好吧，我得上路了。看着您日渐康复，真叫人高兴。我看我们简直马上就可以去格林威治了。格林威治有什么？”

“一些非常精致的建筑和一段精致的混浊河流。”

“没有了？”

“还有一些上等的酒吧。”

“我们准备去格林威治。”

他离开后，格兰特身子下滑，躺在床上，一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一边想着那些在理查当政时期兴旺发达、在亨利七世当政时期进了坟墓的王位继承人。

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活该”。毕竟，卡拉丁的报告只是个梗概；无罪的论证，因不够充分而败下阵来。不过这真是非常惊人的巧合，所有阻碍都铎即位的人都被顺手除掉了。

他不太热心地读着小卡拉丁带来的书。书名叫《理查三世的一生和他的统治》，作者是叫詹姆斯·盖尔德纳的人。卡拉丁保证，他会发现盖尔德纳博士很值得一读。据卡拉丁说，盖尔德纳博士在“号叫”。

在格兰特看来，这本书并未显得极其滑稽，但有点理查的内容聊胜于无，因此他开始浏览起来，不久，他就觉察到布伦特说这位好博士“号叫”的意思了。盖尔德纳博士顽固地相信理查是一个杀人犯，不过既然他是个诚实而博学的作者，据不偏不倚的领悟，他不愿隐瞒证据。盖尔德纳博士试图将他的证据和他的理论吻合。他洋相百出，是格兰特一段时间以来在体操运动中目睹的最有趣的事情。

盖尔德纳博士承认没有明显的不协调感，理查具有非凡的智慧，他的慷慨，他的勇气，他的能力，他的魅力，他的人气，他唤起的信任，即便是在他击败的敌人心中；同时叙述他卑鄙地中伤自己的母亲，残害两个无助的孩子，他难道并不觉得自相矛盾吗？传说会说话，据这位可敬的博士说，他严肃地叙述了这个可怕的传说并赞同它。理查的性格中没有自私或卑鄙的成分，据博士说——可他是谋杀无辜儿童的凶手。即使他的敌人也信任他的公正——可他谋杀了他自己的侄子。他的正直引人注目——可他嗜杀成性。

作为一个柔术演员，盖尔德纳博士是天生无骨的奇迹。格兰特越发想知道这些历史学家是用大脑的什么部位论证的。普通人肯定知道，不能通过这样的推理过程来得出结论。在小说或真相的字里行间，在生活中的任何地方，他丝毫都未见过像盖德纳笔下的理查或奥利芬特笔下的伊丽莎白·伍德维尔一样的人。

或许劳拉的理论相当有价值。人性发现很难摒除预先形成的信念。先是模糊的内心挣扎，怨恨公认的事实，继而将它逆转。当然，盖尔德纳博士肯定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被一只手拖到一个不可避免的结局。

格兰特非常清楚，一些为人正直且有魅力的男人在他们的时代犯下谋杀罪。不过不是那种谋杀，不是由于那种理由。盖尔德纳博士在《理查三世的一生和他的统治》中描述的那种人，只有当他们的个人生活突然被大变动搞乱时才会杀人。或许他会突然发现他的妻子不忠而将其杀死。或者杀了合伙人。他暗地里的投机行为已经毁了他们的公司和他孩子的前途。不论是杀什么人，一定都是剧烈情绪的结果，不会是计划妥当的，不会是卑鄙的谋杀。

任何人不能说：因为理查具有这个或那个特质，所以他没有杀人的可能性。不过任何人可以说：因为理查具有这些特质，所以这件谋杀案没有是他干的可能性。

谋杀小王子们是愚蠢的，而理查是非常能干的人；这卑鄙得无法形容，而他是正直的男人；这是冷酷无情的，而他以热心肠著称。

仔细检查他一系列的公认的美德，并逐一单独地判断，认为他完全不可能参与了谋杀。这些合起来成为一道不可能之墙，屹立在幻想的作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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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斯蒂利亚女王胡安娜（西班牙语：Juana，1479年11月6日—1555年4月12日），人称疯女（La Loca），出生于托莱多，阿拉贡国王斐迪南二世和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一世之次女。她是卡斯蒂利亚女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之母。——译者注

(2) 《埃普塔尔条约》：1492年，英王亨利七世与法国签订。布列塔尼问题得到解决，英法关系暂时缓和。——译者注

(3) 证据甲：当庭首先出示的或主要的证据，也指重要的人证或物证。——译者注

15

“有一个人，您忘了询问，”一些日子后，卡拉丁像一阵风一样飘然进来，非常高兴地说，“在您的查询名单里。”

“喂！那是谁？”

“斯蒂灵顿。”

“当然！可敬的巴斯主教。如果亨利憎恨王权法案，巴斯主教作为理查的正直及亨利自己妻子非婚生的见证人，那么他一定会除掉这位挑拨离间者而后快。老斯蒂灵顿怎么样了？合法但不公正地被判处了死刑？”

“很显然，这老家伙没参加游戏。”

“亨利的宠物策略。他是漏网之鱼。不是他足智多谋、熟谙世故，就是他太清白而根本看不到诱惑。这是我的信念——如果一个纯粹的研究人员理应有信念，他太清白了，所以没有一个密探可以煽动他做任何事情。无论如何，他清清白白，没有涉及死亡的指控。”

“你是不是说他战胜了亨利？”

“不，哎呀，不是。没人曾经战胜过亨利。亨利给他安了个罪名，然后方便地忘记放他了。他再也没回过家。那人是谁？《在迪海沙滩上》⁽¹⁾的玛丽。”

“你今天早上非常活泼，甚至可以说兴奋不已。”

“别用那种蹊跷的语气说话。谜底尚未揭开。你看到我这么兴奋是由于一种智力的燃烧，精神上的愉悦，完全是理智的火花。”

“这个？坐下来交代。什么让你如此开心？我猜一定有什么好事。”

“开心简直不是合适的词。是美极了，美得不得了。”

“我想你喝酒了。”

“即便我今天早晨想喝，我也喝不下。我已经饱了。满足感已饱到咽喉边了。”

“我认为我们一直在探究的模式中断问题你已经解决了。”

“没错，我解决了，不过比我们想的要晚。我的意思是说在时间上要晚。让我们更进一步。在前几个月，每个人做着你预料他们做的事情。亨利接任——只字未提男孩们——然后大捞了一笔，娶了男孩们的姐姐。先前遭受财产剥夺权的追随者们组成了议会，撤销了剥夺他的公民权及财产的判决——只字未提男孩们，亨利把朝代的日期提前，干脆利落地判理查和忠诚的臣民们犯叛国罪，得以通过褫夺公权的法案，把大量充公的财产一下子纳入自己的腰包。顺便说一句，就叛国罪而论，克罗兰的修士对亨利的欺诈手段极其反感。‘哦，上帝，’他说，‘我们的国王今后在征战的日子会有什么保障，倘若失败，那么忠诚的追随者可能会被剥夺生命、财产和继承权。’”

“他没考虑到他的国人。”

“是这样。他可能已经知道英国人迟早会开始考虑此事。可能他是个外国人。不管怎样，亨利当政，一切进展得正如您所料。1485年8月，他继承王位，翌年1月娶伊丽莎白为妻。伊丽莎白在温彻斯特生下第一个孩子，然后她的母亲和她在一起并出席了婴儿的洗礼。时为1486年9月。当时她回到伦敦——我是指孀居的王后——在秋天时。然后在2月——她继续拥有一切——她被关了起来，在修道院里度过余生。”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格兰特极其惊讶地说。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没错，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男孩们的母亲。”

“你是怎么知道她不是主动去的呢？”格兰特考虑了一会儿后，问道，“对那些厌倦了宫廷生活的高贵夫人来说，退隐修道院并不是一件罕见的事。你是知道的，那儿的生活方式并不朴素。实际上，对富婆们来说，我知道那是相当舒适的地方。”

“亨利剥夺了她拥有的一切，并且命令她住进伯蒙齐的女修道院。顺便说一句，而这的确引起轰动。看来，当时‘普遍纳闷儿’。”

“我并不惊讶。真是咄咄怪事。他说明原因了吗？”

“是的。”

“他说毁了她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对理查友好。”

“你是当真的吗？”

“当然。”

“那是官方的措辞吗？”

“不。那是亨利宠爱的历史学家的说法。”

“维吉尔？”

“没错。议会真实的命令是封口令，说是‘出于种种考虑’。”

“你在引用吗？”格兰特怀疑地问道。

“我是在引用。他就是这么说的：‘出于种种考虑。’”

过了一会儿，格兰特说：“他没有找理由的天分，是不是？要是我在他的位置上，我可以想出六个较好的理由。”

“不是他不屑，就是他以为别人很容易受骗。注意，她对理查的友好并没让他烦恼，直到他继承理查王位的十八个月后。直至那时，一切显然都如乳汁一般平滑。当他继承理查的王位时，他甚至给过她礼物、庄园，诸如此类。”

“他的真正理由是什么？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另有一则小新闻。它或许可以给你一些灵感。它无疑给了我一个极特别大的好主意。”

“继续说。”

“在那年的6月——”

“哪一年？”

“伊丽莎白结婚的头一年。1486年。她一出嫁，9月在温彻斯特有了亚瑟王子，并和她母亲一起出席舞会。”

“正确。是这样。”

“在那年6月，詹姆斯·泰瑞尔爵士获得大赦。在6月16日。”

“但那毫无意义，你难道不知道？那是惯例。在改朝换代时，这仅意味着你摆脱了任何东西，以后别人没法旧事重提起来反对你。”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那事。第一次特赦，并不出人意料。”

“第一次特赦？有第二次特赦吗？”

“有，那是故事的高潮。恰好在一个月后，詹姆斯爵士获得了第二次大赦。确切地说，在1486年7月16日。”

“不错，”格兰特仔细考虑说，“这的确蹊跷。”

“无论如何，这极不寻常。我问了一个在我隔壁大英博物馆工作的老朋友——他研究历史且对我帮助很大，我不介意告诉你——他说他从没碰到过另一个例子。我给他看这两次的记录——在亨利七世回忆录中——他像凝视着恋人一样，出神地盯着它们。”

格兰特思索着说道：“6月16日，泰瑞尔获大赦。7月16日他又获得第二次大赦。大约11月，男孩们的母亲回城。而2月她被终身监禁。”

“有提示性吗？”

“非常。”

“你认为是他干的？泰瑞尔。”

“可能是。非常有暗示性，不是吗？我们一直在寻找中断，当我们在常规模式中发现它时，泰瑞尔就在那儿，就在现场，他的生活模式出现了一个非常不合理的中断。男孩失踪的谣言最早是何时开始广泛流传的？我的意思是说，大家开始公开谈论此事的时间。”

“看来是亨利王朝的早期。”

“没错，正好吻合。这无疑可以解释这一事件从一开始就令我们迷惑的问题。”

“你什么意思？”

“这可以解释男孩失踪时没有争吵的原因。它始终是一件令人困惑的事，甚至对那些认为是理查干的人亦然。实际上，当你细想一下，对理查来说，侥幸成功是不可能的事。理查时代，反对他的一伙人规模庞大且非常活跃、强大，并且他让他们随意地分散到全国上下，随心所欲地进行活动。如果男孩们已经失踪，他得应付整个伍德维尔—兰开斯特帮。亨利在涉及的干预和过分的好奇心这点上处于极有利的位置。因为他把反对他的那伙人成功地关进了监狱。唯一可能的威胁是他的岳母，而恰恰在那个时刻，当她有能力成为爱打听的讨厌鬼时，她也被人用板条封死在天窗下了。”

“是这样，你不认为她可能已经做过什么事情？当她发现有人阻止她得到儿子的消息时。”

“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失踪了。他或许只是说：‘我希望你别见他们。我认为你对他们有不良影响。你从圣殿出来后就让你的女儿去赴那个人的宴会！’”

“没错，就是那样，当然。他根本不必等到她真的起疑心。整件事情存在一个对策。‘你是一个坏女人，并且是一个坏母亲；我要把你送进修道院来拯救你的灵魂，让你的孩子免受你的污染。’”

“是这样。而就其他英国人而言，他和任何一个杀人犯一样安然无恙。在他巧妙地颁布‘叛国罪’罪名后，没人敢伸出脖子细致地打听男孩们的身体状况。每个人肯定像以往一样如履薄冰。没人知道亨利下一步会否清算以往的过错，把他送进监狱，攫取他的财产。天哪，那是一个事不关己、别太好奇的时代。不管怎样，并不是说满足一个人的好奇心会是件易事。”

“你是指对住在塔里的男孩们的好奇心。”

“对亨利的人发布的男孩们住在塔里官方声明的好奇心。亨利的时代没有理查时代的聚会，也没有和平共存的态度。当时没有针对亨利的约克和兰开斯特这样的攻守联盟。在塔里的随从肯定是亨利的人。”

“是这样，当然。您知道亨利是第一个拥有保镖的英国国王吗？我想知道他怎么和妻子谈论她弟弟们的事的。”

“没错，那会很有意思。他甚至可能告诉了她真相。”

“亨利！决不！格兰特先生，那会让他做不愉快的思想斗争来承认二加二等于四。告诉您，他是一只螃蟹，在任何事情上都不会直来直去。”

“如果他是个虐待狂，他可能会泰然自若地告诉她，你是知道的。她实际上也无能为力，即使她想做。对发生的一切，她可能并不想做什么。她刚生下一个英国的王位继承人，并且准备再生一个。她也许对斗争没有兴趣；特别是一个连自己的根都会掘起的斗争。”

“亨利，他不是虐待狂。”小卡拉丁伤心地说，伤心是因为甚至得承认亨利卑鄙的品性。

“在某种程度上，他正好相反。他一点都不喜欢谋杀。在他怀有一个想法前，他必须先美化它。用法律的缎带精心打扮它。如果你认为亨利向伊丽莎白炫耀他对她弟弟所做的事而寻求刺激，我认为你大错特错了。”

“是这样，也许，”格兰特躺在那儿，心里想着亨利说，“我刚想到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亨利，”他当即说道，“卑鄙。他是个卑鄙的家伙。”

“没错。实际上他的头发也细而稀疏。”

“我不是说他的身体。”

“我知道你不是。”

“他做的每件事情都很卑鄙。现在想起来了，‘莫顿之叉’是最卑鄙的税收——历史上征收的。不过，他不仅仅是贪财，有关他的每件事都很卑鄙，是不是？”

“是这样，让亨利的行为符合他的个性，盖尔德纳博士不会有任何困难。你是怎么和这位博士相处的？”

“一个有趣的研究。不过神的恩典，我认为这位可敬的博士可能曾以犯罪为生。”

“因为他行骗？”

“因为他不作弊。他非常正直，只是不能基于B推理到C。”

“好吧，告诉我好了。”

“每个人都可以基于A推理到B——甚至一个小孩子。大多数成年人能基于B再推理到C，然而许多人不能。多数罪犯不能。你可能不相信——一般而言，人们以为罪犯精力充沛且精明，这是令人震惊的屈辱——可罪犯的头脑本质上愚蠢不堪。有时你想象不到他们愚蠢的程度。你得亲身经历才能相信他们缺乏推理能力。他们得出B，而不能跳转到C。他们会把两样完全不相容的事物放到一起，对根本毋庸置疑的内容冥思苦想。你无法使他们领会二者不能并存，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都铎对这件事的欲盖弥彰。你开始写你的书了吗？”

“嗯——我用了一种假设性的开头。我知道我要写的方式，我的意思是说形式。希望您不介意。”

“我为什么会介意？”

“我想写出事情的原委。您知道，我来见您，很偶然地开始了理查的事情，并不知道我们会卷入，然后紧随实际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后来某人的叙述，并且我们如何寻找在正常模式中的间断，从而发现争执所在，就像从跳水者身下升起来的泡沫，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

“我认为那是一个好主意。你意下如何呢？”

“确实是。”

“嗯，很好。我打算做一些研究，关于亨利的。只是作为装饰。我倒希望能把他俩的真实记录放在一起，你是知道的。以便于人们能自行对比。您知道是亨利发明了星室法庭⁽²⁾吗？”

“是亨利吗？我倒忘了。莫顿之叉和星室法庭，典型的不择手段的行为，典型的暴政的例子。你会毫无困难地区分两位竞争者的画像。莫顿之叉、星室法庭和赋予保释权、防止陪审团恐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是理查的议会吗？天哪！真是得博览群书啊！阿塔兰塔不和我搭腔了。她讨厌您的合作伙伴。她说，对女孩来说，我的用途就和一本去年的《时尚》杂志一样。不过老实说，格兰特先生，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如此令我兴奋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说，有影响力。并不是说兴奋就是真正的兴奋。阿塔兰塔令我兴奋。她拥有我曾想要的所有兴奋，但是我们都不具有影响力，我所指的产生影响力的方式——如果您理解我的意思。”

“是的，我理解。你发现了一件值得做的事情。”

“完全正确。我发现了一件值得做的事情。而且是我打算做的事情，那是精彩所在。我、卡拉丁太太的小儿子。我和阿塔兰塔一起到这边来，对任何事情一无所知，不过把研究这些笑话当作托词。我走进大英博物馆来找一些内幕消息好让爸爸安静，而走出来时却肩负使命。那不使你震惊吗？”他用斟酌的眼光注视着格兰特，“格兰特先生，您非常确定，您不想亲自写这本书吗？毕竟，这么做很好。”

“我绝不会写书，”格兰特坚定地说，“甚至不会写我在苏格兰场的二十年。”

“什么？甚至不会写您的自传？”

“不会写我的自传。根据我的审慎判断，实际上现在市面上已经书满为患了。”

“不过这是本必须写的书。”卡拉丁说，他看起来有点儿受伤。

“当然。这本必须得写。告诉我：有件事我忘记问你了。两次大赦后，过了多久，泰瑞尔获得在法国的职务？他又是什么时候变成奎斯尼斯堡的总管？1486年7月，在他对亨利效劳之后，他又过了多久才成为奎斯尼斯堡的总管？”

卡拉丁看上去不再受伤，他那副如绵羊般温和的脸装出最邪恶的模样来。

“我正好奇你什么时间问呢，”他说，“要是你忘了问，我就会在临走前把问题的答案抛给你：差不多马上。”

“如此看来，镶嵌图案中又一块合适而小巧的鹅卵石。我怀疑是否当时正好空出来总管的位子，那是一个法国的职位，因为亨利想要他离开英国。”

“我敢说事实正好相反，是泰瑞尔想离开英国。要是我正受亨利七世的统治，我宁愿远走高飞。特别是，如果我为亨利做了可能会为他带来方便的秘密工作，我活得太久对他是相当不利的。”

“是这样，可能你是对的。他不只出国，他还待在国外——正如我们已经注意到的，真是引人入胜。”

“他不是唯一待在国外的人。约翰·戴顿也是。我无法找出所有确实应该卷入该谋杀案的人。都铎时期的叙述五花八门，我想你知道。事实上它们大多数如此不同，以至于完全互相冲突。亨利宠爱的历史学家，波利多尔·维吉尔，当理查在约克时，谋杀案发生。根据圣徒莫尔的说法，总的来说，谋杀案发生在理查更早出行时，即当理查在沃里克时。而且因为人事变动，因此很难把他们加以整理。我不知道威尔·斯莱特是谁——你说是布莱克·威尔，还有另一个同音类似的名字——迈尔斯·福雷斯特。但的确有一个名叫约翰·戴顿的人。格拉夫顿说他长期住在加来，‘被人指指点点，简直受尽轻视’，并且在那里痛苦地死去。他们对良德津津乐道，不是吗？维多利亚女王时代没有任何的证据。”

“如果戴顿穷困潦倒，那么他看起来不像曾为亨利做过什么。他的职业是？”

“嗯，要是同一个约翰·戴顿的话，他是名牧师，而他根本不贫困。靠着领取闲职的薪水，他过着非常舒适的生活。亨利把福贝克的一份生计给了某一个约翰·戴顿，靠近格兰瑟姆——在林肯郡，时间是1487年5月2日。”

“好吧，好吧，”格兰特慢吞吞地说，“1487年。而他，也舒服地在国外生活。”

“啊哈，太妙了，不是吗？”

“妙极了。那么有人解释过吗？怎么这位没抓着脖子，把这位千夫所指的戴顿强拉硬拖回国，以叛国罪处以绞刑呢？”

“哦，没有。根本没有那样的叙述。都铎王朝的历史学家没人会从B想到C。”

格兰特笑了：“我看你是孺子可教。”

“当然，我不仅学历史，还师承伦敦苏格兰场的门下学习揣摩人心课。好吧，目前差不多就这样了。如果您有足够的力气，下次我会把这本书的头两章读给您听。”他顿了顿，然后接着说道，“格兰特先生，要是我把这本书献给您，您会介意吗？”

“我认为你最好把它献给卡拉丁三世。”格兰特淡淡地说。

不过卡拉丁显然没把它当作一件小事。

“我不用奉承话作为题词。”他说道，语气带着一丝生硬。

“哦，不是奉承话，”格兰特匆忙说，“只是原则问题。”

“要不是因为您，这本书永远不会起头，格兰特先生。”卡拉丁站在地板中间，他的语气带着地道的美国味儿，拘谨而又透着些激动，被他那件衣摆飘飘的大衣围绕着，“并且我还想正式地向您致谢。”

“我很荣幸，当然。”格兰特喃喃地说，地板中间的那个高贵的身影变得放松起来，像个少年一样，尴尬的时刻结束了。卡拉丁像他来时一样，高高兴兴、步履轻快地离开了。与三个星期前相比，他看起来重了三十磅，胸围增加了十二英寸。

格兰特拿出了卡拉丁赐予他的新知识，挂在了对面的墙上，然后凝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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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迪海沙滩上》（The sands of Dee）：1912年，“电影艺术之父”格里菲斯根据Charles Kingsley的诗歌改编的影片。女主人公玛丽住在迪海边。——译者注

(2) 星室法庭（Star Chamber）：成立于1487年。由于位于威斯敏斯特教堂一个屋顶有星形装饰的大厅而得名。它与英国枢密院、英国高等法院等构成英国史上最重要的专制机器，特别是在惩治出版商上一直充当急先锋的角色，“成为英国报纸出现前一长段历史中禁止自由发表意见的又一障碍”（美国新闻史学家埃默里）。英国许多报业先驱都受过这个机构的传讯、折磨或监禁。星室法庭也成为英国专制制度的象征。1641年7月英国革命前夕，由长期议会通过法案予以取缔关闭。——译者注

16

这位有着“镀金色”头发的无可挑剔的贤淑佳人已经被与世隔绝。

为什么是镀金呢？他第一次见到这个词很是惊讶。或许是镀了银的金色吧，浅色的头发熠熠生辉，金发女郎一词美中不足，已经退化到几乎有引申义的地步。

她在监禁中度过了余生，对任何人都不会是麻烦。麻烦的旋涡贯穿了她的一生。她和爱德华的婚事震惊了英国。她被动地成为促成沃里克毁灭的元凶。她对家族的关照已经在英格兰创建了一个全新的伍德维尔党，且阻止理查无法和平地继位。在北安普顿郡的荒野，她成为爱德华的妻子。她与爱德华那场吝啬而小型的婚礼暗示了博斯沃思之役。不过似乎并没人对她心怀恶意，甚至她得罪的理查都宽恕了她亲戚们的弥天大罪。

没人——直到亨利出现。

她默默无闻地消失了。伊丽莎白·伍德维尔。孀居的王后，英国女王的母亲，塔中王子们的母亲，在理查三世统治时期，还自由而幸福地活着的女人。

那是既有模式的一个丑陋的改变，不是吗？

他把心思从个人的履历移开，开始以警察的风格思考。到了整理案情的时间了。他把资料井井有条地呈现出来。这会对那孩子写书有帮助，而更好的是，他能整理整理自己的思路。白纸黑字地记下来。这可以让他的心头雪亮。

他伸手去拿书写纸和笔，然后列了一个简洁的条目：

案件：1485年左右，两名男孩（威尔士王子爱德华；约克公爵理查）从伦敦塔失踪。

他不知道写两名嫌疑犯时，并列写较好还是依次写较好。也许先完成理查较好。因此他又写了个简洁的标题，并且开始记录结案陈词：

理查三世

先前记录：

良好。在公共服务方面有优秀记录，在私生活中有良好声誉。行为表现的显著特征：良好的判断力。

就假定的罪名而论：

（1）他不能继续受益。约克家族有九名其他继承人，包括三名男性。

（2）没有同时代的指控。

（3）直到他去世，男孩们的母亲持续和他和睦相处，她的女儿们还参加宫廷庆典。

（4）他并未对其他的约克家族的继承人表现出恐惧，且慷慨地给他们提供生活费，赐予他们中的所有人王室领地。

（5）他个人的王位继承权无可反驳，已经议会法案及公示批准；男孩们已退出了王位的继承，对他构不成威胁。

（6）如果他一直为背叛而不安，那么他要除掉的人不是这两个男孩，而是下一个顺位的王位继承人：小沃里克。在自己的儿子死后，理查公开册封的继承人。

亨利七世

先前记录：

一名投机者，住在外国。一位野心勃勃的母亲之子。私生活一无所知。未曾担任公职或无业。

行为表现的显著特征：阴险。

就假定的罪名而论：

（1）对他来说，男孩们不应该继续活着。这极其重要。通过废止那份承认男孩们为私生子的法案，他使年长的男孩成为英王，而年幼的男孩成为下一位继承人。

（2）他提交给议会褫夺理查公权的法案中，因循守旧地指控理查的专制和残忍，但对两名王子却只字未提。结论显然是：当时两名男孩仍然活着且并非下落不明。

（3）在他继位十八个月后，男孩们的母亲被剥夺了财产，被放逐到女修道院。

（4）他立即采取措施监禁所有其他的王位继承人，并严密监禁，直到他能用最低限度的丑闻除掉他们。

（5）他没有任何王位继承权。自从理查死后，根据法律，小沃里克是英国的国王。

当格兰特全部写出时，他第一次想到理查完全有权立他的私生子约翰为王位继承人，并把他强加给全国。以前并非没有先例。毕竟，整支博福特宗族（包括亨利的母亲）不仅都是非法结合，而且还是双重通奸的后裔。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理查合法地册封那个“活泼而性情温和”“与他生活在一起、得到家族承认”的儿子为继承人。显然理查从没想过这件事。即使在他自己悲痛欲绝时，他仍然任命他哥哥的儿子为继承人。他仍然保有良好的判断力和家族的情感。

出身下贱的儿子，不论他多活泼且性情多好，都不能坐上金雀花王朝的宝座，而在那里占据宝座的是他哥哥的儿子。

值得注意的是，家族情感的氛围弥漫在整个故事中。

从西塞莉陪伴丈夫四处奔波，到他儿子自动认定他哥哥的儿子为王位继承人。

而他也是第一次想到，家庭氛围完全有效地增加了本案中理查无辜的艺术效果。这两个被认为是他像杀孪生马驹一样杀掉的男孩，是爱德华的儿子，是他直接认识且熟悉的孩子。但是，对亨利来说，他们只是符号，是绊脚石。他可能甚至看都不会看他们一眼。撇开所有的性格问题，单独这一点也能决定两位嫌疑者的入选者。

以（1）（2）（3）的方式井井有条地罗列，头脑会异乎寻常地、清楚地领悟。他此前未曾注意到亨利对王权法案的行为是双重嫌疑。如果亨利坚持认为，理查的声明荒谬之至的话，那么最应该做的事情肯定是把这玩意儿在大庭广众下再念一遍，以证明其谬误。可他没有这样做。他不断痛苦地想抹灭这一段记忆。结论无法规避，如王权法案所示，理查的国王头衔不容置疑。

17

那天下午，卡拉丁再度出现在病房。格兰特已经走到窗户那边又走了回来。他太扬扬得意了，以至于小不点按捺不住地提醒说，这是一个十八个月大的小孩都会做的事。但今天没什么可以让格兰特淡定。

“你以为会让我在这里待上几个月，是不是？”他自得地说。

“看到你如此迅速地康复，我们非常高兴，”她一本正经地说，然后补充道，“当然，我们也非常高兴，你的病床空出来了。”

接着，走廊传来咔嗒声。她的金色卷发和浆得笔挺的制服都消失了。

格兰特躺在床上，以近乎悲悯的眼神注视着他这小小的牢房。

站在极点抑或珠穆朗玛峰的人，都不会拥有一个久困在床的人站在窗边的那种释然。格兰特此时大约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明天就回家了，在家能得到廷克太太的百般呵护。他每天将不得不在床上躺半天的时间，并且只有在手杖的帮助下才能走路，可他能独立行事了。没人对他发号指令了。不再受限于小矮个儿高效的监护，也终于摆脱了应接不暇的善意怜悯。

想想都觉得前途光明。

威廉姆斯警长在埃塞克斯办完杂事后，顺道来看他。格兰特把赞美上帝的颂歌畅快地向他倾吐了一番。现在，他眼巴巴地渴望玛塔的到来，以便能在她面前炫耀他重拾的男子汉气概。

“史书进展得如何？”威廉姆斯问。

“好极了。我已验证它们完全是错的。”

威廉姆斯咧嘴一笑。“我希望有一部禁止歪曲事实的法律。”他说。

“军情五处不会喜欢。最后可能会变成叛国罪或叛逆罪等诸如此类的罪状。现在世事难料，如果我是你，我会小心点。”

“我发誓，在有生之年，我再也不愿相信只在一本史书中读到的任何东西了。”

“你得容许有例外，”威廉姆斯执拗而理智地指出，“维多利亚女王是真实的，并且我想尤利乌斯·恺撒确实入侵过英国。还有1066年。”

“我开始对1066年的事深表怀疑。我知道你在埃塞克斯忙得不可开交，那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一个十足讨厌的小浑蛋。自从九岁时开始偷他妈妈的零花钱，就没受到严厉的管教。在他十二岁时，要是狠狠抽他一顿，或许能救他一命。眼下在杏花开放前，他就要被吊死。今年会是早春年。我这几天傍晚一直在侍弄花园，因为白天已经越来越长了。再度呼吸到新鲜空气，你一定会很高兴。”

不愧是一个年轻时挨过皮带抽打的男人。他乐观、理智、沉着地离开了。

格兰特渴望见到来自外面世界的其他访客，以便马上能再次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熟悉而犹豫不决的敲门声传来时，他大为高兴。

“请进，布伦特！”他开心地叫道。

布伦特接着走了进来。

不过，进来的布伦特，却不是上次出去的那个布伦特了。

喜悦消失了，最近在他身上看到的那种豪放感也荡然无存。

他再也不是先驱者卡拉丁，再也不是拓荒者卡拉丁了。

他只是个穿着过长过大的外套、清瘦的年轻人。他的表情看起来幼稚、惊愕而怅然若失。

他无精打采、动作不协调地穿过房间时，格兰特沮丧地注视着。

今天，他的袖珍口袋也没露出那沓笔记纸。

哦，好吧，格兰特豁达地想，过程还是很有趣的。

某个地方一定出了岔子。一个人不能用轻松业余的方式从事认真的研究，并希望借此证明什么。任何人都不会期望，一个业余爱好者走进警察局就破了个让职业警察束手无策的案子。所以他凭什么竟然认为自己比史学家更聪明。他原本想向自己证明，他对画像中的人脸有着正确的洞察力，早先把罪犯放到了法官席而不是受审席上，原本想洗刷自己的耻辱。不过，他将欣然接受错误。也许他自讨苦吃。也许，在内心深处，他对自己的洞察力已经相当满意了。

“您好，格兰特先生。”

“你好，布伦特。”

事实上，对小伙子来说，这实在糟透了。他还处在期盼奇迹会发生的年龄，还处在对气球竟然会爆而惊讶的年龄。

“你看起来略微有点难过，”他欢快地对小伙子说，“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吗？”

“一切。”

卡拉丁坐在椅子上，凝视着窗外。

“难道这些该死的麻雀不会让您烦恼吗？”他烦躁地问。

“怎么了？你发现在理查死前，关于男孩失踪的广为流传的新闻了吗？”

“哦，比这个还糟。”

“啊，有文字记载？一封信？”

“不是这样，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更糟的事，非常非常基本的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他怒视着叽喳的麻雀，“这些该死的鸟。格兰特先生，我现在永远写不了那本书了。”

“布伦特。为什么写不了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新鲜事了。自始至终，每个人都知道那些事情。”

“知道？知道什么？”

“知道理查根本不是杀害那两个孩子的凶手，诸如此类的事。”

“他们已经知道了？从什么时候？”

“呃，好几百年了。”

“振作起来，小朋友。自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也不过总共四百年的时间。”

“我知道。不过没什么差别。人们知道理查不是凶手已经好几百年了——”

“你能不能别哭丧着脸，而说说正经话。什么时间第一次开始给他恢复名誉的？”

“开始？哦，第一次有效契机到来时。”

“那是什么时间？”

“都铎王朝一结束就不会因言获罪了。”

“你的意思是说斯图亚特王朝时代？”

“没错，我想——是这样。十七世纪时，一个叫巴克的人撰文为他洗刷冤屈，十八世纪时为他辩护的是贺拉斯·沃波尔，而十九世纪时则是一个叫马卡姆的人。”

“那么二十世纪是谁？”

“据我所知还没有。”

“那么你来做又有什么不对吗？”

“你不知道吗？这不一样。这样就不会是一个伟大的发现了！”他强调了伟大的发现这句话。

格兰特向他微微一笑：“哦，得了！要是你不能成为一名领导变革运动的先驱者，就别指望从灌木丛就能采摘到伟大发现。”

“一场运动？”

“当然。”

“反对什么？”

“汤尼潘帝。”

小伙子脸上茫然的表情消失了。好像一个人刚刚读了一则笑话，突然被逗乐了。“这是愚蠢到难以置信的名字，是不是？”他评论道。

“如果人们在三百五十年前就指明理查不是谋杀他侄子的凶手，而今天的教科书却还简单明了、无条件地说他是凶手，那么在我看来，汤尼潘帝已经误导大家很久了。该是你开始忙碌的时候了。”

“不过，既然像沃波尔那样的人都失败了，我又能做些什么？”

“古谚说水滴石穿。”

“格兰特先生，我立刻觉得自己就是极其微弱、微不足道的水滴。”

“瞧，我不得不说你。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自哀自怜的人。那还未足以开始形成当头棒喝英国公众的氛围。实际上，你将会贡献出出足够的分量。”

“因为我之前从未写过书，您是指这个？”

“不对，根本没有一点关系。不管怎样，许多人的处女作是他们的最佳作品，那是他们最想写的一本著作。不，我是指一些人自从离开学校，从来没有读过一本史书。他们会觉得自己有资格对你的作品夸夸其谈。他们会谴责你为理查洗白：‘洗白’有贬义的印象，而‘恢复名誉’没有，因此他们会称之为‘洗白’。少数人会查《大英百科全书》，然后觉得自己更有资格进一步介入。这些人的笑声会淹没你，而不是鞭挞你。而严肃的历史学家们甚至不屑评论你。”

“上帝做证，我会让他们评论我！”卡拉丁说。

“嘿！听起来更像赢得王权的勇气。”

“我们没有王权。”卡拉丁提醒他。

“哦，不，你们有的，”格兰特心平气和地说，“我们的王权和你们的王权之间唯一的区别是，你们在经济领域夺取了王权，而我们则在世界大大小小的土地夺去了王权。当你得知自己的作品并非独创，在这样的打击下，你已经写了一部分了吧？”

“没错，我已经完成两章了。”

“你把它们怎么处理了？你没把它们扔掉，是吧？”

“是这样，差一点儿。我差一点儿就把它们扔进炉火里。”

“是什么阻止了你？”

“那是一个电炉。”卡拉丁自然、放松地舒展着他的长腿，开始喜上眉梢。

“老兄，我已经感觉好多了。我迫不及待地想把一些实话倒进英国公众的嘴里。我体内澎湃的简直是卡拉丁一世的血。”

“听起来像充满敌意的狂热。”

“他是最冷酷无情且野性难驯的老鹰。他白手起家。从伐木工做起，最终拥有一幢文艺复兴时期的城堡，两艘游艇和一个私人车厢。你知道吗，火车的车厢。车厢挂有带有绒球的绿色丝质窗帘，内部镶嵌着你得亲眼见到才会相信的木器。人们普遍认为，尤其要经过卡拉丁三世，卡拉丁家族的血液才会逐渐变稀。不过，就在此刻，我完全是卡拉丁一世。当时老人家想买一片独特的森林，可有人说那不能买。我知道他的感受了。老兄，我要进城一趟。”

“好极了，”格兰特温和地说，“期待拜读你的献词。”他从桌上取过他的信笺，递过去。

“我做了警察做的那种结案陈词，也许对你得出结论会有所帮助。”

卡拉丁接过来，毕恭毕敬地注视着。

“把它撕下来带走吧，我已经完稿了。”

“我想，过一两个星期，你将忙碌于真实的案子调查，而无暇关心这——这种学术性的了。”卡拉丁有点儿怅然若失地说。

“我永远也享受不到这个案子带给我的乐趣。”格兰特真切地说，他瞥了一眼一直靠在那堆书上的画像，“当你垂头丧气地进来时，我受到的打击，比你想象中的更大，以为一切都支离破碎了。”

他回头注视着画像说：“玛塔觉得他有点像伟大的洛伦佐。她的朋友詹姆斯觉得这是一副圣贤的面孔。我的外科医师觉得这是一张跛子的脸。威廉姆斯警长认为他看起来像一个伟大的法官。不过我认为，也许护士长最一语中的。”

“她说什么了？”

“她说这是张满脸痛苦的脸。”

“是这样。没错，我也这么认为。那么你终究还有什么疑虑？”

“不，没有。他无法摆脱痛苦的折磨。在生命的最后两年里，他一定遭受了意外而又沉重的打击。原本每一件事都进展顺利：英格兰已稳定下来，内战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脑海中，国泰民安，贸易兴盛，一片繁荣的景象。从米德尔赫姆到温斯利代尔，远望过去，风光肯定怡人。然而，在短短两年间——他的妻子、儿子、和平。”

“我知道有一个他当时并未遭受的痛苦。”

“哪一个？”

“几百年来，他的名字引起一片嘘声，成为尽人皆知的笑柄。”

“是这样，那才是令他极度心碎的痛苦。我个人发现了确凿的论据，能证实理查清清白白，没有任何篡位计划。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是什么？”

“论据是当斯蒂灵顿透露消息时，他势必会召集来自北方的军队。如果他事先知道斯蒂灵顿要说的任何内情，或计划让斯蒂灵顿帮他捏造假话，他将会亲自率领军队，即使不前往伦敦也会就近前往伦敦周围诸郡。他先是给约克镇寄了一封加急信，又写信给他的内维尔表兄弟。这是他对斯蒂灵顿的自白完全措手不及的证据。”

“是这样。他提出对绅士进行训练，期望能接管摄政权。当抵达北安普敦时，他应对伍德维尔家族的麻烦事，不过那没令他惊慌失措。他肃清了伍德维尔家族的两千人马，然后若无其事地前往伦敦。就他当时来说，在他面前，除了还要准备一场传统的加冕礼外，并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直到斯蒂灵顿向议会坦白后，他才召集自己的军队。而他必须在紧要关头一路进驻英格兰北部。没错，你当然是对的。”

他吃了一惊，做出熟悉、有些迟疑的手势，用食指扶了一下眼镜腿，接着又提出了姊妹篇：“你知道我发现了指证亨利有罪的确凿论据是什么？”

“是什么？”

“神秘事件。”

“神秘事件？”

“诡秘，不能张扬，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这与他的个性相符？”

“不，不是这样，没那么微妙。难道你看不明白吗？理查不需要任何神秘事件，而在整个案件中，亨利得依靠男孩神秘的结局。普遍认为理查用了一种见不得人的方法，可没人能想得出理由。这是非常疯狂的方式，他别指望能侥幸得手，男孩们不见了，他迟早得做出解释。就他当时来说，摆在面前的是英国的长治久安。他有如此多的简单方法不用，为什么却刻意选择一种极其困难且危险的方式？没人能想到答案。比如，他只须派人把两个男孩闷死，然后把他们的遗体庄严地摆放，让全伦敦的人瞻仰遗容，哀悼两个因患热病而夭折的小家伙。他本来能用这种方式。上帝，理查杀这两个孩子的目的是防止打着支持他们的旗号叛乱，因此唯有将他们的死讯尽快公之于众，才能从这桩谋杀中得到好处。如果人们对他们的死一无所知，那么整个计划会失败。不过亨利要等事后公开。亨利必须想办法让他们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亨利得故弄玄虚，他们死于何时，又是怎样死的，亨利必须掩盖上述事实。在整个案件中，亨利需要没人准确地知道男孩究竟出了什么事。”

“确实是这样，布伦特，确实是这样，”格兰特微微一笑，注视着诉讼律师急切而幼稚的面孔说，“你应该在苏格兰场，卡拉丁先生！”

布伦特笑了。

“我只研究汤尼潘帝。”他说，“我敢说我们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我敢说史书上触目皆是。”

“你最好带走这本卡斯伯特·奥利芬特爵士的书。”格兰特从他的柜子里拿出大部头著作，“在准许历史学家们写作之前，应当强迫他们修心理学课程。”

“哼！那是对牛弹琴。一个对人类的行为动机感兴趣的人不会去写历史。他会写小说，或成为一名精神科医生，或成为一名法官——”

“或成为一名骗子。”

“或成为一个骗子，或成为一位算命先生。一个对人类太过了解的人是没什么兴趣写历史的。历史不过是小锡兵罢了。”

“哦，得了，你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历史学是一门博大精深、知识丰富的——”

“哦，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那是在平面上让一个个小人物动来动去。细想一下，和数学差不到哪里去。”

“如果是数学，他们就没有权力把不正当的流言蜚语也硬扯进去。”格兰特突然恨恨地说。圣徒莫尔的回忆让他心烦。他翻阅着卡斯伯特·奥利芬特爵士的大部头著作，想做最后的回顾。当翻到最后几页，他的手指缓慢下来，旋即停住了。

“奇怪。”他说，“他们愿意在战斗中赋予某人勇敢的品质。他们一直在用传统的写法，而谁也没有对此提出疑问。事实上，他们都去强调了这一点。”

“这是敌人的敬意。”卡拉丁提醒他，“这样的传统是始于敌方所写的歌谣。”

“是这样，斯坦利那边的某个人写的。然后理查王的一个骑士开口说：‘好象在这里的某个地方。’”他翻了一两页，直到发现他要找的东西，“看来好像‘他是优秀的威廉·哈林顿爵士’，这名骑士正在念道：

‘他们的攻势无人能挡，斯坦利的军队如此强悍（那该死的叛徒）！

您该东山再起，我想您在此地滞留太长。

马儿已备好，来日您将凯歌高唱。

登上宝座统治王国，戴上王冠做我国王。

不，让我紧握战斧，高戴英王之冠。

以创造陆地和海洋之神的名义，英王我愿将生命奉上。

只要一息尚存，我绝不会临阵逃亡。’

正如他所说的，他只能以国王之尊战死沙场。”

“高戴英王之冠，”卡拉丁陷入沉思，“就是那顶事后在山楂树丛里被发现的王冠。”

“没错，也许被当作战利品了。”

“我过去一直以为是乔治王戴的那种有上等毛绒装饰的王冠，但是这顶似乎像一个纯金饰环。”

“是的，可以把它戴在头盔外面。”

“天哪，”卡拉丁突然激动地说，“如果我是亨利，我肯定不会去戴那顶王冠！我肯定恨透了它！”他沉默了半晌，接着说，“关于你所知道的博斯沃思之役，你知道约克镇是怎么——在记录中是怎么写的吗？”

“不知道。”

“他们写着：‘这一天我们伟大的理查王惨遭谋杀，全城在此致上最沉痛的哀悼。’”

沉默中，窗外的麻雀大声地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一个令人憎恨的篡位者很难得到哀悼词。”终于，格兰特干巴巴地挤出这句话。

“确实不像，”卡拉丁说，“要不然不会‘全城在此致上最沉痛的哀悼’。”他缓缓地重复这句话，心中久久地思索着，“他们对这件事非常在意，甚至新王朝建立在即，前途未卜，仍把这件事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他们认为这是一起谋杀，而他们对此深表哀痛。”

“或许他们刚听说国王的遗体遭到羞辱的事，觉得有些愤恨吧。”

“是的，没错。一个你认识且钦佩的人被剥得赤条条，像只死兽一样被挂在马上，谁也不愿去想象这样的事情。”

“我们甚至不愿想象敌人有这样的遭遇。不过，在亨利和莫顿那伙人那里，是没有情感二字的。”

“哼，莫顿！”布伦特吐出这两个字时就像吐出了什么难吃的东西，“莫顿死的时候不会有人‘致上最深痛的哀悼’，真的。你知道年代史编者是怎么写他吗？我指的是伦敦的版本。他写道：‘在我们的时代里，没人愿意与他们相提并论，任何事情都是。这块土地上的民众都鄙视他，憎恨他。’”

格兰特回头望着这张陪伴他度过许多个日夜的画像。

“你知道，”他说，“虽然莫顿诸事顺遂，并当上了红衣主教，但我觉得他还是输给了理查三世。尽管理查打了败仗，而且长期备受非议，但他下场更好，因为在世时受到人们的爱戴。”

“他的墓志铭上面没有骂名。”男孩庄严地说。

“是的，压根没有。”格兰特说完，最后一次盖上奥利芬特的扉页，“没人比他做得更好了。很少有人能得到这么多。”他把书还给它的主人。

卡拉丁走后，格兰特开始整理桌面的东西，第二天准备出院回家。

那些未阅读过的流行小说可以送给医院的图书馆，让其他人也高兴高兴。但他会保留这本带有大量山脉图片的书。亚马孙的两本历史教材得记着还给她。格兰特把它们拿出来，便于在她送晚餐时交给她。自从着手开始寻找理查的真相，他还是第一次重新翻起这本把理查描写得很邪恶的学校教科书。摆在眼前的是那清楚明白的白纸黑字，和那个臭名昭著的故事。没有也许或可能这样的字眼，也没有限定条件或疑问。

就在格兰特将要合上那本高年级教材时，他看到亨利王朝伊始的那一段，于是读道：“将所有王位争夺者赶尽杀绝，尤其是在亨利七世时期约克家族的那些健在的继承人要全部根除，这是都铎王朝的一项卓有远见、稳定政局的政策。这一点他们成功做到了，虽然直到亨利八世时，这些人才全部被斩草除根。”

他盯着这篇赤裸裸的宣言。这样平静地接受一场大规模屠杀，纯粹地认可一个灭绝种族的过程。

理查三世被安上谋杀两个侄儿的罪名，他的名字成了邪恶的代名词。而亨利七世，他灭绝整个家族的“卓有远见、稳定政局的政策”却使他成为精明有远见的君主。这种手段也许不讨人喜欢，但具有建设性意义，煞费苦心，而且还大获成功。

格兰特放弃了。他永远也搞不懂历史。

历史学家的价值观和他所熟知的那些价值观大相径庭，所以他不能指望和他们达成任何共识。他宁愿回到苏格兰场，在那里，凶手就是凶手，天子与庶民同罪。

格兰特把这两本书摆放得整整齐齐，当亚马孙端着肉馅饼和炖梅脯进来时，他把书交还给她，并简单地表示了一番感谢。他真的非常感激亚马孙。

如果她没有保存学校的教科书，他也许永远不会去研究理查·金雀花，并最终找到真相。

格兰特的一番好意倒让亚马孙有些糊涂了，他在想自己生病期间是不是对她太过粗暴，使她以为他会继续吹毛求疵，这也太丢脸了。

“要知道，我们会想你的。”她说着，大大的眼睛里仿佛溢满了泪水，“我们都已经习惯你住在这里了。我们甚至也习惯了那玩意儿。”她用一只胳膊朝画像方向指了指。

格兰特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你能否为我做一件事？”他问。

“当然，什么都可以。”

“把那幅画像移到窗户边上，放在光线比较好的地方，从我开始计时起，你就用眼睛盯着它看，可以吗？”

“好的，当然可以，如果你要求的话。但是为什么这么做？”

“别管为什么，只管照做——看在我的面子上。我来计时。”

她拿起画像，向光线充足的窗户边上走去。

格兰特看着手表上的秒针。

他给了她四十五秒钟的时间，然后问道：“怎么样？”她没有马上回答，他又问了一遍：“怎么样？”

“不可思议，”她说，“多看一会儿，你会发现，这张脸还真是挺好看的，不是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排队的人／（英）约瑟芬·铁伊著；黄阳，周敏丽译．—北京：现代出版社，2017.1

ISBN 978-7-5143-5038-8

Ⅰ．①排…　Ⅱ．①约… ②黄… ③周…　Ⅲ．①侦探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6）第148667 号

排队的人

著　　者　［英］ 约瑟芬·铁伊

译　　者　黄 阳　周敏丽

策划编辑　赵海燕

责任编辑　赵海燕

出版发行　现代出版社

通信地址　北京市安定门外安华里504号

邮政编码　100011

电　　话　010-64267325　64245264（传真）

网　　址　www.1980xd.com

电子邮箱　xiandai@vip.sina.com

印　　刷　三河市南阳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1240mm　1/32

印　　张　7

版　　次　2017年1月第1版　2017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43-5038-8

定　　价　32.80元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目录

1．谋杀案发

2．格兰特探长

3．丹尼·米勒

4．拉乌尔·拉加德

5．再话丹尼

6．黎凡特人

7．雨后初霁

8．埃弗雷特夫人

9．意外收获

10．北方

11．卡尼什

12．落网

13．争分夺秒

14．口供

15．饰针

16．丁蒙特的帮助

17．答案

18．结局

Mo 推理馆·经典 约瑟芬·铁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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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谋杀案发

三月的某个晚上，约莫七八点的样子，整个伦敦酒吧里的人们开始纷纷涌向剧院，直奔后排与顶层座位的售票窗口。砰、砰、砰，夜晚的欢乐时光在低沉冷漠的声响中拉开序幕，不过这还是没能让四名无精打采的接待员振奋起来，他们杵在上演《泰斯庇斯与特普西克莉》的剧院门前，耐着性子守在工作岗位上。观众零零散散，用不着排队进场。而在欧文剧院门口，在两级台阶上站着的五个人，簇拥到一块儿相互取暖，看来希腊悲剧也是乏人问津。至于戏棚子剧院，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它的高昂票价原本就使得顾客比较单一，向来不把只买得起后排座位的观众放在眼里。再看阿里纳剧院，芭蕾伊舞剧的排期一连三周，倒还是有十个人正等着购买顶层座位票，正厅后座的售票口前更是站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可此时的沃芬顿剧院，两个窗口前都早已排成看不见尽头的长龙，人流仍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早前，一个趾高气扬的工作人员走到底层后座的购票大军里，手臂一伸，把队伍截成两半，像断头台般砍断了人们的希望，说：“从这里开始往后的，就只有站位啦！”话音刚落，胳膊便用力拨开人群，把有座位的分一边，没座位的分一边。然后径自阔步回到剧院前的玻璃门后，往有遮挡的地方暖暖身子。然而没有一个人有离开队伍的打算，有的明明已经在冷冽的寒风中站了三四个小时，却好像满不在乎。他们有说有笑，互相传递着一小块用皱皱的银色锡纸裹着的巧克力，吃完便继续等下去。仅剩站位又如何？要知道，这可是《难道你不知道？》上演的最后一个星期，换作谁都愿意等候观看，即便站着也无妨。这部伦敦自制的音乐喜剧，演了快接近两年，今天这场将是它的告别演出。正厅前排和包厢的座位几个星期之前就订光了，不过有很多才第一次来看的傻帽儿，他们不习惯排队，挤在围栏门口前你推我搡，显然贿赂和收买的小伎俩在售票窗是用不上了。似乎只要身在伦敦，都会设法涌到沃芬顿里面去，再大饱眼福，去看看戈利·高兰还能对他误打误撞的成功抖出些什么笑料。高兰曾被一位急公好义的经纪人从马路上救回一命，还给了他登台的机会，从此让他声名大噪。还要再次去感受蕾伊·马克白无法阻挡的魅力与风采，两年前她犹如一颗默默无闻的彗星般，横空爆发，光芒四溢，其他闪亮的恒星一时间全都黯然失色。蕾伊曼妙的舞姿像翩然起舞的叶子，脸上一抹淡漠的标志性微笑曾经为她带来六个月的洁牙产品广告，并大受欢迎。社评说“她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吸引力”，但她的追随者把她夸得天花乱坠，若是华丽的辞藻也不足以传达她身上超然非凡的气质，便动用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加以描绘。然而，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将流逝，现在，她准备启程前往美国了。经过这两年，无法想象没有了蕾伊·马克白的伦敦会变成怎样的一片荒凉之地。只要能够一睹芳容，谁不愿意这么站着等下去？

从五点开始，天空就飘着毛毛细雨，偶尔一阵微冷的寒风沾着雨丝顽皮地划过队伍，把人群从头到尾扫了个遍。这一点儿也不影响大家的情绪，今晚就连天气也严酷不起来，对等候的人来说，不过就是盛宴之前来得正是时候的烈性小酒。队尾歪歪扭扭地不断延伸，从远处看，队伍的间隙就像嵌在黑暗的峡谷里的航道，机智的伦敦人趁机在街头拉活卖艺。先是来了几个卖报纸的小鬼，瘦巴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一律地小心翼翼。他们如鬼火般出现在队伍里，转眼又消失不见，身后留下人们喋喋不休地闲话和翻动飞舞的报纸。跟着一个腿比身体还短的男人直接往湿漉漉的马路上铺了一条破烂的毯子，立马就表演起来，把自己整个人折成一团，活像只蜷缩着的蜘蛛。他哀戚的蟾蜍眼闪过一道微光，还没等你反应过来，就已经从完全意想不到的部位开始，变态地扭动，这时连原先漠不关心的旁观者也开始注意到他的脊椎正缓缓地弯曲。跟着来了一位男子，用小提琴演奏起流行乐曲，拉得忘情了，E和弦低了半个音也不知道。也就在同一时候，有个煽情的民谣歌手和一个节奏明快的三人管弦乐团加入进来。他们互相皱着眉头，摆出不悦的脸色，过了好一会儿，民谣独唱者企图高唱一曲感人肺腑的《因为你来到我身旁》，以尽快地收拾一下场面。管弦乐团的团长急忙把手里的吉他递给副手，胳膊肘一弯，双手一抬，站在这男高音跟前，对他进行采访。男高音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不去搭理他，可惜很困难，那人比自己高出半个头，没办法无视他的存在。歌手硬是坚持又唱了两句，越来越含糊的声调唱着唱着变成了怨愤的咕哝。两分钟后，他满腹牢骚，骂骂咧咧地隐没于暗巷之中。乐队即刻奏上一支时下最新的舞曲，和刚才那过时又感伤的调调相比，这现代的曲子可有品位多了。人们一下就把那位被排挤掉的倒霉歌手给忘了，和着欢乐节奏用脚打着拍子。在管弦乐队后面，陆续又来了一个魔术师，一个福音传道者，还有一个街头艺人，要求观众用绳子把自己缠得紧紧的，而他自个儿轻易地就松绑了。

这些人使出浑身解数也赚取不了多少小钱，继而转战到别处表演。临走前每个人都会循着队列走一遍，使劲把松沓却不轻易挪开的帽子塞进队伍的缝隙里，不断地重复：“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好鼓动观众慷慨解囊。节目表演的空暇，小商贩们便围上来，兜售各式各样的糖果、火柴、小玩意儿，甚至明信片。人们爽快地掏出几个便士，这样的消遣足以好好消磨时间了。

此时，人群中掀起一阵躁动，剧院的常客知道，就只能是一种情况。板凳被扔到一边，或折起放进提包里，吃的都先收好，取出钱包准备掏钱。剧院的大门打开了！一场多么让人激动的赌博就要开局，站到售票窗前的那一刻，是赢得如愿以偿，还是输个空手而归？队伍的前面并不像后面那样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大门敞开带来的兴奋感一时掩过了英国人向来懒得角逐先后的天性。有人轻轻地往前推，又稍稍靠前一点，我指的是英国人，苏格兰人可不会这样，队伍前挤了一堆人，动不了，把设在剧院正厅后排门后的售票窗堵个水泄不通。硬币放下时叮叮当当的声响说明出票口还在不停地运作，拿到票的幸运儿恍如得到解脱进入了天堂。可听见这声音，排在队伍后面的人不自觉地往前挪，弄得前面的人发出声嘶力竭的抗议。警卫下到队伍中去维持秩序：“行了，行了，往后站一点，时间还早，你推也没用，别急别急。”时不时，排头三三两两的几个买完后从人群中解放出来，像是断了的珠串滚出几颗散落的珠子，整条队伍才得以移动一小步。眼下，一个肥胖的女士笨手笨脚地翻找她的钱包，显然，她早该按照票价把钱给准备好，省得现在挡在一大堆人的前面。她似乎察觉到大家的不满，于是转过头冲身后的男士生气地说道：

“哎，你要是能不推我的话，我会很感激的。就不能好好地让一位女士把她的钱从包里掏出来吗？”

男子不以为意，把头埋在胸前，只用呢帽对视她灼热的目光。女士闷哼了一声，回过头去把刚才翻了半天的钱直接往售票口那儿放。结果那位男子缓缓地跪倒在地上，挨后面的人差点就绊倒在他身上，男子跪着不起，然后脸一点儿一点儿地沉到地面。

“这小子晕过去了。”有人说道。一时半会儿没有人动，像在今天这样的混杂人群里，少管闲事，化身为一只变色龙，更多的是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说不定会有人认出他来，但没有；最后是一个不知本性就更为友善，还是更爱自以为是的男人前去帮忙。当他正打算把瘫倒在地上的小伙翻过身来，整个人突然僵住了，像被刺痛了似的，慌忙地往后退。有个女人见状接连冒出三声尖叫，惊恐万分。原本推挤拉扯、拥挤不堪的队伍顿时一动不动。

人们自然地往后退去，留男子一个人躺着，顶上的灯泡散发着明亮的白光，整个身躯暴露无遗。阴冷的光线下，一个小东西斜插在他的灰色花呢大衣上，邪恶地闪着银光。

是一把匕首。

就在人们要呼喊“警察”之际，正在维持队尾秩序的治安官，听到女人喊出的第一声尖叫后，立马转身赶过来。只有面临突如其来的死亡，才会发出这般尖叫。此时，他站在案发现场观察了片刻，上前把男子的身体翻过来，小心地把头摆向灯光下，然后松手，对售票窗里的人说：

“叫救护车，马上报警。”

接着，他惊愕不已地看着排队的人。

“有没有人认识这位先生？”

可是，没有一个人回应。倒下的人已然静止不动。

原本排在男子后面的是一对有钱的乡下夫妇，事发后，妻子一直面无表情，低声呻吟不止：“天啊，我们回家吧，吉米！天啊，我们回家吧！”站在售票窗前的是那位肥胖的妇人，对着始料未及的一幕吓得不能自已，戏票还紧紧地揣在黑色的棉手套里。不过恐怕这买到的座位是白费了，戏也看不成了。不幸的消息就像麦茬上燃起的火苗，瞬间传到了队尾——有个男人被谋杀了！门廊斜坡上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忽然地上就横着个不动的男人，大家的兴致都遭破坏了，有人忌讳，唯恐避之不及，有人好奇，想探前去看个究竟，也有已经排队等候了好几个小时的人，气愤地力争守住自己的位置。

“天啊，我们回家吧，吉米！天啊，我们回家吧！”

吉米第一次开口回答她：“我想我们暂时走不了，得让警察决定我们是否可以离开，亲爱的。”

治安官听见了吉米的话，说：“说得很对，你们现在还不能离开，排在前面的六个人都要留下，包括你，太太，”他转向那位肥胖的女士，“其他的人继续吧。”他招手示意后面的人向前，就像在指挥车辆绕开一台出了故障的汽车似的。

吉米的妻子突然失控地啜泣，而胖妇人则为自己争辩，说她只是来看演出的，对那个男人根本一无所知。排在那对土气的夫妇后面的四个人，同样不想掺和到跟自己毫不相关的麻烦里，况且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他们都在为自己的无辜极力地抗议。

“或许吧，”警察说，“可你们依然需要把当时整个情况解释清楚。没什么好怕的。”他补充道。不过，在这种境况下，他安慰的话显然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队伍接着不断前进。剧院的门卫从某处找来一块绿色的窗帘，覆盖在尸体上。售票口重新响起硬币落下叮叮当当的声音，仿佛空中无情飘落的雨滴。门卫也放下他平日威风凛凛的架子，主动替那七个被扣起的人留出空位，不知是出于对他们处境的同情，还是想从中捞点好处。很快救护车和高尔布里治警局的警官都到场了，探长对七位扣留下来的证人一一进行了简单的问话，记下名字和地址，并告诫他们，如果警方有需要，大家要随时配合，随后就放人了。吉米带着他啜泣不已的妻子，坐上出租车离开，其余五个人镇定自若地回到门卫特意给他们留下的座位上。此时，《难道你不知道？》的晚场演出正拉开大幕。

2．格兰特探长

巴克警长伸出他仔细修剪过的手指，按响桌子底下白色的呼叫电铃，一直按到手下出现在面前。

“告诉格兰特探长说我要见他。”巴克警长吩咐道。这位手下本想在他面前展示自己毕恭毕敬的一面，无奈最近身形过于肥胖，为了保持平衡，身子不得不微微往后仰，于是鼻孔朝天，完全就是一副傲慢无礼的模样。自知事与愿违，手下悻悻退出去传达消息，把心中的难堪埋藏到绝情的文件堆里。不一会儿，格兰特探长来到警长的办公室，两人愉快地互相问候。看到格兰特，警长脸上的阴霾不觉地消散了。

先不说格兰特素来恪尽职守，睿智果敢，要再举一个优点，那就是看不出来他是个当警察的。中等身高，体格偏瘦，而且他还——这么讲，如果我说衣冠楚楚，你肯定立马联想到服装店橱窗里的陈列人体模型，想着他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那不是格兰特；但如果你能想象一个人穿戴讲究，而又有不同于服饰模型的那种，那便是格兰特了。这么多年来，巴克一直在努力模仿他下属的衣着品位，却差强人意，顶多算是打扮得过于用心了。他在衣着上，就像在很多其他事情上一样，也是实在缺乏天赋。他是个刻苦耐劳的人，但这是对他最糟糕的评价。一旦投入工作中，共事的人都得跟他一起卖命，最后大家都情愿这个人不要来到这世上。

他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格兰特，不带一点嫉恨，看着自己的下属一大早神清气爽的样子——昨晚他被坐骨神经痛折腾得几乎一夜没睡，然后就来干活了。

“高尔布里治警局麻烦大了，”他说，“事实上，整条高尔街暗地里都认为背后有一帮人在搞鬼。”

“是吗？有人被耍了？”

“倒是没有，不过昨天晚上那起案子已是近三天来他们那一片的第五桩命案了，警局上下都受够了。他们希望我们能接手昨天的案子。”

“什么案子？剧院排队那起吗？”

“没错，就由你来负责调查。开始忙吧，你可以叫威廉姆斯帮忙，我想让巴伯去一趟伯克郡跟进纽伯里的盗窃案，那边要请人家帮我们的忙，少不了多恭维几句，我觉得巴伯要比威廉姆斯更会说。就这样，现在立马出发去高尔街吧，祝你好运。”

半小时之后，格兰特询问过高尔布里治的法医。是的，那名男子在送到医院之前就已经身亡，法医说。凶器是一把短小，但极其锋利的匕首，从男子背脊的左侧插入，下手迅猛凶狠，以致刀柄紧紧地压着衣服，所以血液才没有淌出来，只能在伤口周围慢慢渗出。在他看来，从男子遇害到被发现之间，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可能十分钟甚至更久，一直到排在他前面的人移动，他才失去支撑，倒在地上。在那样水泄不通的地方，即便他不动也会随人流被推着向前走。事实上，如果一个人本来就想挤进混乱的人堆里面，压根就不可能倒下。他觉得很有可能男子也没有意识到自己遇到刺杀。在那样的场合下，难免会推推挤挤，多少会造成意外的伤害，突然的一下痛感又不是很强烈的碰撞自然也就置之不理。

“那刺杀他的凶手呢？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只知道这家伙应该很强壮，而且是个左撇子。”

“不可能是女人？”

“应该不是，凭一个女人的力量，不足以把刀使成这样子。你想想看，当时连摆动后臂的空间都没有，凶徒只能直接出手。因此，绝对是男人所为，而且手法干净利落。”

“死者本人的情况如何？”格兰特问道，他想听听科学人士对于案件不管哪一方面的看法。

“了解得不多。面色圆润——大概生活颇是滋润，可以这么说。”

“醒目机灵吗？”

“是的，像个聪明人，我认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是指，他做什么工作？”

“不，这我可以自己查出来。我想你会称为，什么样的——性格？”

“噢，性格方面。”法医思索了一下，疑惑地看着发问的格兰特，“这，谁也说不准——你懂我的意思吗？”格兰特表示认同他的说法，随即法医又说：“但我应该会把他归为‘注定一事无成’的那一类吧。”他挑着眉毛试探对方的反应，确认没有问题之后补充道：“光从相貌上看，感觉历经磨炼，但看他的手，又觉得没干过多少正事。你自己等会看看就明白了。”

他们一同来到尸体跟前，死者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金发褐眼，体形瘦削，身高中等。他的双手，和法医所描述的一样，五指修长，没有操劳的痕迹。“估计是经常站着，”法医瞥了男子的脚一眼，“而且走路时左脚脚趾向内弯曲。”

“你认为袭击者对人体解剖有没有了解？”格兰特问。难以相信一个如此小的刀口就能让男子丧命。

“刀法还不到一个外科医生那么精准，如果你是这个意思。至于解剖学，基本上在战争中存活下来的人，都多少知道一点。可能是侥幸的一刀——我只能这么说。”

格兰特谢过法医之后，便和高尔街的警察进行交接工作。桌上放着仅有的几件遗物，是从死者口袋中找到的，格兰特看到不由得一阵沮丧。一条白色棉质手帕，一小堆零钱（半克朗硬币两枚，六便士硬币两枚，一先令一枚，一便士四枚和半便士一枚），此外，出人意料地，有一把配发的左轮手枪。手帕已经发黄了，但上面没有任何的洗衣标签和商标字母。手枪是满膛的。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格兰特仔细地检查留下来的证物。“衣服上有洗衣标签吗？”他问。

没有，什么标记都没有。

也没有人来认领尸体？连过问的人也没有？

除了那个疯了的老妇人，但警察发现，每次有受害者她都会来认领。此外，一个也没有。

好吧，他得亲自看看死者的衣物。每一件他都彻彻底底地检查过了。帽子和鞋子都已经很旧了，鞋匠的名字原本印在了鞋子的衬里，但穿得太久，已经磨掉了。帽子当初购自一个在全伦敦和全国各省都有分店的品牌。鞋帽的做工都很好，虽然旧，但都一点没破。蓝色的西服以及外面灰色的大衣剪裁合体，颇为时尚。男子身上所穿的是质量上等但不太昂贵的亚麻布料，衬衫更是时下流行的款式。这身穿着打扮，实际上，像属于一个要么对服饰潮流感兴趣，要么混在时尚圈子里的男子。也有可能是个男装店的销售员。和高尔布里治的警员说的一样，没有任何的洗衣标签。这意味着，一种可能是男子有意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另一种可能是他习惯在家里清洗衣物。由于看不出来有把标签抹掉的痕迹，后者成为更合理的解释。可另一方面，西服上的商标名称却被刻意地剪掉了。这一点加上死者少得可怜的遗物都一致指向，男子在试图掩饰自己的身份。

最后——那把匕首。造型小巧细长，阴险邪恶。银制的刀柄，大概三英寸长，刻着几个蓄有胡子，身穿长袍的圣徒人像，涂上了色彩明亮的瓷釉，有如基督教国家中那些装饰精美的神像。总之在意大利和西班牙南岸类似这样的玩意儿随处可见。格兰特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在手上。

“这东西有多少人碰过？”他问。

男子送到医院，一取出来，警方就带走了。之后就没有人再碰过。但得知指纹检测结果显示一片空白的时候，格兰特脸上满意的表情立马暗了下来，光亮的圣像表面上竟然没有半点手印。

“就这样吧，”格兰特说，“我把这些东西带走，再继续看看。”他交代威廉姆斯去取受害者的指纹，还有把手枪拿去检验分析。以他的角度看，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手枪，这年头，对英国人来说，接连不断的战争就跟落地大摆钟一样随处可见。可就像前面所说，格兰特喜欢听取权威的意见。他自己一个人坐上出租车离开，打算用这天剩下的时间，探访案发现场最靠近受害者的七位证人。

出租车四处穿行，他放任思绪游走，回到那天晚上。他不抱一丝希望，这几个人能够给他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最开始他们个个异口同声地表示对男子一无所知。想必现在也不可能有什么改变。再者，要是有人之前看到过死者身旁的同伴，或是察觉有任何不对劲，他们肯定想都不想就会说出来了。凭格兰特的经验，这样的情况下，有九十九个人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话，剩下的一个，无话可说，沉默不语。还有，法医说了，男子被发现之前就已经遇害有一段时间了，凶手不可能在杀了人之后，还留在被害人附近等着被发现。就算凶手选择留下来虚张声势混淆视线，以他和死者之间的关系，也很容易让身边有警觉的人起疑——一心要保护自己的人，往往都很机敏。不对，行刺的人肯定早已逃离了队伍。他必须把当天曾经注意过死者，并且记得死者生前跟什么人有过交集的目击者找出来。当然了，有可能最后发现两人之间没有过任何交流，凶手默默地在男子背后排队，事情一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如果是这样，找一个看到有人中途离开队伍的人，应该不会太困难。可以找媒体帮忙解决。

路上的余暇，他在想凶手会是什么模样。英国人绝对不会使用这样的凶器。如果一定要用铁器，他会拿把剃刀割喉。但按他的习惯，应该会用棍子，没有棍子的话，直接开枪。这起谋杀策划精密，下手狡黠，有别于英国人一般的思维方式。整个作案过程笼罩着一股地中海东部黎凡特地区的阴柔气息，或至少凶手带有很多那里的生活习惯。或许是名船员。一个常到地中海港口的英国船员可能会这么做。然而，作为一名船员，可能在排队的人群里作出如此周密的部署吗？他更像会等待夜深时分，在一条深巷中下手。格兰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黎凡特人的影像。英国人直截了当，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殴打事件通常不会太棘手。

这不由得促使格兰特思考凶手的杀人动机，最常见的几个：偷窃，报复，嫉妒，恐惧。首先排除第一个，当时人群密集，行窃老手犯不着动用暴力，轻而易举就能把男子的口袋翻个十遍八遍。报复或嫉妒？可能性最大——众所周知，黎凡特人情感比较脆弱，你冒犯他们一次，他们就会记恨一辈子，你朝他们爱人不经意地微笑，他们就会发狂。男子那双褐色的眼睛——无可置疑，惹人心动，难道是插足于一个黎凡特人和他的情人之间吗？

不知怎的，格兰特否定了这一想法。他不是丝毫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只是，觉得与此无关。剩下还有恐惧。那把装满子弹的手枪是否为偷偷在背后刺杀他的凶手而准备？死者是否原本打算当场射杀那个黎凡特人？凶手是否早已预感不妙，因恐惧而先下毒手？还是反过来？死者想把无补于事的手枪带在身上以防不测？可是，至今身份不明的死者似乎故意隐藏自己的身份，这么看，口袋中满膛的手枪预示着这是一起自杀事件。但如果他想自杀，为什么要推到看完表演之后？还有什么原因会诱使一个男子掩饰身份？被警察给盯上了——通缉犯？想枪杀他人又担心来不及逃逸所以刻意隐姓埋名？都有可能。

格兰特暂且假设死者和黎凡特人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两人间的熟悉程度足以相互产生摩擦，起码这样的猜想合情合理。格兰特心中已经勾勒出凶手的形象，所以对地下团伙一说保留意见。根据他过往的经验，抢劫、勒索、用尽各种龌龊的手段来牟取利益而一无所得才是地下团伙的风格。加之，目前伦敦的地下团伙还不至于这般嚣张放肆，他希望以后也不会。他早就厌倦了乏味的逮捕命令。相较而言，一场头脑与情感的较量来得更有意思。就像黎凡特男子和无名死者一样。不管怎么说，他得先查出那个身份不详的男子到底是什么人——以此往下追踪凶手。尸体为何无人来认领？当然，现在为时尚早。随时都可能有人过来认领。毕竟，对于认识他的人来说，不过就只“失踪”了一个晚上，自己的子女或兄弟姐妹夜不归宿都还没找回来，哪里会那么多人第一时间赶过来跟一个被杀的男子相认。

格兰特按照原先的打算，顺利地探访了那七位证人，他对他们格外地耐心和周到，同时也保持着警惕。他不期望能直接在他们身上获得什么信息，但想跟他们面对面地交谈，好总结出大家所说的话。他发现所有人都在忙各自的事情，除了詹姆斯·拉特克里夫太太，事发之后她精神受到惊吓，卧倒在床，有位医生陪护在身旁。她的妹妹——一个可爱的女孩儿，头发呈蜂蜜色——接待了格兰特。她走进客厅，就目前的状况，无论是哪个上门来找她姐姐的警察，都能感受到她的不悦。不过，警察真的出现在面前时，她还是一脸惊讶，不觉地多看了一下他的证件。格兰特表面微微一笑，心里觉得甚是有趣。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他抱歉地说道——并不全是客套的语气——“但我希望你能让我和你的姐姐谈一谈，就两分钟。你可以站在门外计时。或者一起进来也没问题，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的对话不涉及任何的机密。只是我负责调查这起案件，我有职责跟当天晚上离死者最近的七位证人见面了解情况。如果我今晚就能排除他们的嫌疑，明天就可以调查新的线索，这将非常难得，不知你意下如何？虽然只是小小的例行公事，不过会对我有莫大的帮助。”

如他所愿，这番说辞取得了成效。女孩儿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那我进去试试看能不能说服她。”她肯定替格兰特说了不少好话，因为出乎他的预料，女孩儿很快就回来了，把他带到她姐姐的房间里。格兰特向她了解情况时，她泪眼婆娑地坚称男子倒地之前，自己压根儿就没注意过有这么一个人，蒙眬的双眼不停好奇地打量着格兰特。她用手绢紧捂着嘴，格兰特希望她可以拿下来一会儿。嘴巴比眼睛会流露得更多，他深信不疑，尤其是女人。

“死者倒下时你站在他的身后，是吗？”

“是的。”

“他旁边站着什么人？”

她记不起来了。所有人都一门心思挤进剧院，谁也没在意别的事情。何况平常在街上，她也很少注意别人。

“抱歉，”格兰特临走前她颤抖着说，“我也希望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那把刀一直在我脑海挥之不去，我愿意尽我所能协助警方将凶手绳之以法。”格兰特告辞出门后，就把她暂搁一边。

下一个目标是她的丈夫，格兰特要专程到城里去找他——本来可以把他们七个一起召集到警察局，但他想看看案发后的第一天他们都在忙些什么，这会更有帮助。当时排队的人都乱成一团，他说，大门打开了，彼此对周围的人变得跟原来不一样。他记得，站在死者旁边也就是他前面的男人，是四个人一块来的，也一起离开。他，跟他的妻子一样，在男子倒下之前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和其余的五个人都见过面后，格兰特认为，他们同样地无辜，也同样地对案件没什么用处。没有一个人注意过死者。这倒让格兰特多少有点意外。怎么会没有一个人对他有印象？他应该一直都站在那儿的。若要有人插到队伍的前头，肯定引来众人的唾骂。再来，即使是最没有观察力的人，对身边的事物再无心装载，至少也能回想起一二。格兰特回到警局仍百思不得其解。

格兰特向媒体发出了一则消息：如果有人案发当晚曾看到一名离队的陌生男子，请速与苏格兰警局联系。还把死者详细的外貌描述登了上去，向公众尽可能详尽地交代了目前调查的进展情况。接着传唤威廉姆斯，了解他那边的情况。威廉姆斯汇报说，已经根据指示拿到了死者的指纹并送去鉴定，但警方没有这个人的记录，作案档案里找不到匹配的指纹。枪械专家在死者口袋里的左轮手枪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可能是把二手枪，有明显的多次使用痕迹，无疑是把杀伤力强大的武器。

“哼！”格兰特嗤之以鼻。“专家啊专家！”威廉姆斯笑笑。

“他确实是说没什么特殊之处。”他回忆说。

然后他说，在给专家分析之前他已经拿手枪去做过指纹检测，大部分都已经拍过照取证了，现在就等结果出来。

“好小子，”格兰特称赞道，手上拿起死者的指纹样本，走进警长的办公室。他把一整天下来的情况报告给了巴克，他提到这一次不像是典型的英国犯案，但还是保留了觉得凶手很有可能是外国人的猜测。

“我们手头上仅有的几条毫无头绪的线索，”巴克说，“除了那把匕首，和实实在在的犯罪相比，目前倒更像小说里的情节。”

“我也有一样的感觉，”格兰特回应，他随口说道：“我很好奇今天晚上还会有多少人到沃芬顿剧院排队。”

巴克思考着这个饶有趣味的问题，此时威廉进门，答案也就无从知晓。

“长官，这是手枪的指纹。”他简洁地说道，把文件放在桌上。不怀多大希望的格兰特拿起来，和刚才顺手携带进来的死者指纹样本进行比照。可很快，一条意想不到的线索忽然冒了出来，让他为之一振。手枪上有五个指纹清晰可辨，不完整的还有很多，但无论完整与否，都没有一个是属于死者的。文件中附了一份指纹鉴定科的报告，所有的指纹都查不到有任何的记录。

格兰特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坐了下来陷入沉思。这意味着什么，这个结果对案件又有什么帮助？难道手枪不是死者的？或许，是借来的？可即便是借的，毕竟在死者身上发现的，肯定也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或是说手枪根本不是死者的？有人偷偷摸摸地把它放到死者的口袋里？但一支这么沉重这么起眼的满膛手枪，要毫不被人察觉地放进去，基本做不到。不对，人活着的时候做不到，但是——被刺杀之后再放进去就没问题了。只不过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任由思绪蔓延，仍然无法捕捉到答案。他解开包裹着的匕首，放置在显微镜下观察，却依旧无法看到一线突破的希望。已经束手无策，他打算出去走走散散步。才刚过五点钟，去一趟沃芬顿剧院，找昨晚剧场后排的门卫聊聊。

傍晚晴朗的天空抹上了一片淡黄，夜色渐渐降临，伦敦城拉起了浅紫色的天幕。格兰特深深地呼吸着空气。春天来了。一旦把那个黎凡特凶手缉拿归案，他要设法离开一阵子，实在不行，就请个病假，然后去钓钓鱼。去哪里好呢？钓鱼的话，苏格兰高地会是最佳选择，只是钓鱼以外，附近真的无聊透顶。他会去特斯特吧，或许，就位于斯多可布里治。钓鲑鱼是没什么好玩的，但那有一家温暖闲适的小酒吧，是个消遣胜地。还可以骑骑马，在草坪上策马驰骋。春色宜人的汉普郡——美不胜收！

他沉溺于幻想中，步伐轻快地沿着河堤散步，暂时忘掉所有的烦恼。这是格兰特的行事方式。而巴克奉行的格言则是：“三思三思再三思！日思夜想，最后定能找到问题症结所在。”对巴克来说管用，但放到格兰特身上就行不通。他曾反驳说，一味地思考最终导致他无法思考，满脑子想的都是下巴疼痛，并非是开玩笑的。遇到难题的时候，他发现，若是一头扎进去，反而会陷入困局，停滞不前。所以每当走不下去，他放任自己进入一种自称“闭目养神”的状态，缓冲之后，重新“打开”思路，通常都能产生新的不同见解，看到不曾发掘的角度，让原本的问题有了新的方向。

那天下午沃芬顿剧院有场音乐会，但他去到现场时，前场空无一人，后场人迹寥寥。门卫的人在剧院里，但具体哪能找到他，谁也说不清。傍晚之前他貌似在忙各种繁杂的活儿。几个送信者气喘吁吁地在剧院里来来回回都报告说：“警官，抱歉，没看到他。”格兰特自己也加入搜寻的行列中，最后在舞台后面阴暗的走廊上发现了他。格兰特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说明了来意，因自觉能够助警方一臂之力，门卫显得扬扬得意。他平常对那些舞台上的贵族人士都只能远远地表达敬意，但却不是每一天都有机会碰到大人物，而且今天还是对他和善有加的刑事调查部的探长。他笑容满面，不停地转动帽檐儿，拨弄胸前的绶带，往裤管上擦干濡湿的手心，只要能取悦探长，他估计会说出当晚看到队伍里有只猴子在排队那样的话来。格兰特心底暗暗哼了一声，但他已经能够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形于色，以旁观者的姿态看待一切，煞有介事地欣赏起这老头儿的戏码。本着作为一个专职警探的第二本能，他预料到又是一次无果的谈话，当他正准备礼貌地向门卫告别，传来一个引人注意的声音，“是格兰特探长，你怎么来了！”循声望去，只见蕾伊·马克白穿着演出服，看来是正要去往更衣室。

“在找工作吗？恐怕在这个点上连个跑龙套的角色都捞不到啦。”她浅笑着揶揄格兰特，迷蒙的眼睑下她灰色的瞳孔友好地看着他。上一次碰面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时有个阔绰的爱慕者送了她一个价值不菲的梳妆盒，结果被盗了，虽然自此之后未曾谋面，但显然蕾伊依然还记得格兰特。尽管他觉得没什么，还是拿出他素来冷静的一面，笑着回应她。格兰特解释说为公事而来，蕾伊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啊，那可怜的家伙！”蕾伊说，“说起来，”她把手搭在格兰特的胳膊上，立马补充道：“你是不是整个下午都在问话调查啊？那肯定口渴了，上我那儿喝杯茶吧。我的用人在，她会给我们泡点茶的。你看，我们正在打包呢。没想到我们这么久没见了。”

她把格兰特带到更衣室，里头有一半装上了镜子，还有一半摆满了衣柜。看上去更像一家花店，倒是不像设计来给人居住的房间。她拿起一束花轻轻地摆动。

“我家的公寓已经放不下了，这些只能先放在这。物管挺友善的，但他们通知我，他们确确实实已经收不下了。我总不能像办丧礼似的说，‘不要再送花了’，那太让观众伤心了。”

“而且大多数人也只能够这样来表达自己的心意。”格兰特说。

“是啊，我明白，”她说道，“我不是说不感激他们，只是多少有点承受不起了。”

茶送过来了，蕾伊起身给格兰特倒茶，女佣从铁皮罐头里取出酥饼，为他俩准备点心。格兰特缓缓地搅拌着茶杯，蕾伊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格兰特突然怔了怔，像个被吓了一跳的骑马新手一脚踢到了马嘴上。她竟是个左撇子！

“我的天啊！”他心中喃喃咒骂，“你不是应该休息，而确实是需要休息一下了。你究竟想说什么啊？全伦敦得有多少个左撇子，你这就莫名地紧张了？”

“原来你是左撇子啊！”他只好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脑子的第一反应让他脱口而出。

“是啊。”她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又理所当然地问起案子调查的情况。格兰特把次日将刊登在媒体上的内容一一地告诉了她，作为案件中最让人觉得离奇的部分，他特别提到了那把匕首。

“刀柄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圣徒人像，涂了红蓝相间的瓷釉。”

蕾伊·马克白平静的眼神突然闪了一下。

“什么？”她不由自主地问道。

他几乎脱口而出：“你见过类似的玩意儿？”又硬是把话咽了下去。他知道她肯定不会承认，而且这样不就泄露了自己目前还没掌握任何有力的线索。于是他又重新对匕首描绘了一遍，她说道：

“圣徒人像！怪有趣的！和凶手的形象多不相符啊！可是，摊上了像谋杀这样的大事，我想也需要有人为你好好地祈祷祈祷。”

她冷静而优雅地伸出左手，为他添茶，格兰特注视着她有力的手腕和不动声色的举止，琢磨着自己的想法是否太过不切实际了。

“绝不是，”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响起，“可能在这种古怪的地方你的鉴别力下降了，但还不至于到胡思乱想的地步。”

他们开始讨论美国，是为格兰特所熟悉的国家，也是蕾伊出行的第一站。他动身离开的时候，真诚地感谢了她的招待。其实他心思完全不在茶点上，也不在意是否过了晚饭时间。他出来之后向门卫借火点了一根烟，门卫又开始滔滔不绝，而他从中得知，当晚马克白小姐从六点钟就待在更衣室里，直到第一场演出就绪，叫场的跟班才把她请出来。门卫夸张地挑了挑眉，告诉格兰特说，莱辛先生也在那儿。

格兰特笑着点了点头，离开了。可在返回警局的路上，他脸上的笑容退去了。在蕾伊·马克白眼中闪过的到底是什么？不是恐惧。莫非她认出了什么？是的，一定是认出来了。

3．丹尼·米勒

格兰特睁开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卧室的天花板。在过去的几分钟，他表面上是醒来了，但蒙眬的睡意和早晨袭来的冷意冻结了他的思考。可即便理性的思维还未清醒，他也越来越觉得头脑不适。还有一堆烦人的事情在等待着他，极其烦人的事情。这种感觉愈加强烈，睡意一扫而光，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照射进来的晨光和斑驳的树影，心神不宁。今天是展开调查的第三个早上了，审讯之日到来，他却没有什么可向验尸官报告的，也没有可以追查的线索。

回想起昨天，截至上午，仍然没有人前来认尸，他已经把受害男子的领带交给了威廉姆斯，这是目前死者身上最新以及最私人的遗物，让他进行全程搜索。那条领带，和男子身上的其他衣物一样，都是从综合经营的商家的分店里买来。他只是抱着一丝希望，看看有没有售货员记得把这一款领带卖给了哪一位顾客。可就算记得，也不能保证他就是警方想找的人。“费斯兄弟”公司光是在伦敦，就卖出了几十条这种款式的领带。机会虽然渺茫，但也是最后的一点希望。格兰特看到过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查案手法，有时确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威廉姆斯刚离开办公室，他突然蹦出一个念头，他怎么就没想到死者有可能就是某家服饰公司的售货员，或许他根本没必要到店里购买。他自己本身可能是“费斯兄弟”的雇员。“去查清楚，”他对威廉姆斯说，“看看最近有没有哪一家分店聘请过跟死者类似的员工，要是你看到或打听到任何有利的消息——不管你认为重要与否——跟我报备一声。”

威廉走后，他独自一人翻开《晨报》，关于案件的各种报道他都置之不管，不过其余的新闻他都有意细读过了，从个人专栏开始看起。一切正常，然而，有种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报纸上刊登了他的一张照片，附有简介，“格兰特探长，剧院排队凶杀案主要负责人。”这让他眉头紧蹙。“笨蛋！”他大声吼道。随后他开始收集和整理英国所有警察局发过来的失踪人员名单。五个失踪的年轻男士分别来自五个不同的地方，其中有一个，是在达勒姆镇上不见的，与死者的情况较为吻合。几经周折，格兰特终于联系上了达勒姆警局，却得知那个失踪的男子原来是个矿工，达勒姆警局的探长认为，大概还是个恶棍。无论是“矿工”还是“恶棍”跟死者都沾不上关系。

上午剩下的时间格兰特得处理各种日常事务——为审讯做准备工作和办理必要的手续。接近午餐时间，威廉姆斯从设在斯特兰德的“费斯兄弟”公司最大的分店，给他打了一通电话。他忙活了一整个早上，但一无所获。既没有人记得卖给过这么一个顾客，也没有人记得卖过这一款领带。最近的库存里已经没有这一款式。这让他更有欲望了解这条领带的来龙去脉，所以他跑到总部去会见了经理，向他解释情况。经理建议他，倘若探长愿意把领带交给他们，他们可以送回诺斯伍德那边的厂商，如果是一年之内的款式，可以在那查到所有的分销点。威廉姆斯打回来征求他的意见，看是否要把领带交给经理。

格兰特同意了，默默赞许威廉姆斯的处事能力——接到同样的命令，大多数警员只会在伦敦城里漫无目的地寻找，因为这是他们职责所在——整片苏格兰和英格兰的土地上遍布上百家“费斯兄弟”的分店，几乎是大海捞针。从威廉姆斯捎回来的消息来看，找到的机会微乎其微。类似的领带，会打包成六条一盒，同一盒里面的每一条外形稍有差异，但颜色基本相同。不可能会有两条，或顶多两条，外形一致的领带会分给同一家分店。售货员大概不会记得同一盒子里是不是每一款式只有一条，但卖给了哪一位顾客估计还能记起来。格兰特一边以侦探的触觉仔细地聆听，一边又如旁观者般笑着，自己的下属说起销售的行话来条条是道。仅和“费斯兄弟”的经理交谈了半个小时，威廉姆斯简洁明了的说话风格里面，就加入了各种专业的术语。他流利地说出像“生产线”和“再订购”之类听着简单实际深奥的业内名词。电话另一头的格兰特就像透过一幅奇怪的电视画面，亲眼看见了经理。他感谢威廉姆斯所做的一切，亦向他表达了谢意。这是格兰特的魅力所在，别人帮了忙，从不忘记表示感谢。

下午，他把匕首送到检验室做分析，虽然也不指望会有什么新的突破。“把检验出的结果都告诉我。”格兰特说。昨晚下班临走时还没有得到回复，他把手伸出被窝，冰冷的空气凝聚而来，拿起电话，拨通之后，说：

“我是格兰特探长。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毫无进展。有两个人昨天晚上来看过尸体——互不相识的两人——但都没认出来。是的，两人的名字和地址都记下来了，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此外，还有一份检验室送过来的报告。

“很好！”格兰特说道，挂上话筒后从床上一跃而起。理智苏醒过来，驱散了之前不好的预感。他吹着口哨洗了个冷水澡，换衣服时也在吹，女房东对她准备出门赶八点公车的丈夫说：“看来那个可恶的反动分子很快就会落网啦。”在菲尔德太太眼里，“反动分子”和“暗杀者”是一个意思。格兰特暂且没有如此乐观，但他一想到桌面上那份密封的文件，就像一个小男孩儿拆开幸运礼物般满怀期待。里面的东西可能一文不值，也可能是无价之宝。菲尔德太太摆好早餐，格兰特迎着她投过来的爱怜的目光，犹如孩童般对她说道“今天将是我的幸运日，对吗？”

“我不知道幸运是什么，格兰特先生。我相信好人有好运，所以我不担心。但我相信天意。我不相信，老天爷不还以公道，就让一个善良的年轻男子白白死去。神会保佑我们的，格兰特先生。”

“就算线索不足，相信老天和刑事调查部。”格兰说道，大口地吞掉培根和煎蛋。菲尔德太太在他身旁徘徊了一会儿，盯着他看，忧心地对他摇了摇头，留他一个人边吃早餐边看报纸。

回镇里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事到如今，死者的身份依然不明，实在是不可思议。没错，每年伦敦都会出现好几个失踪者，销声匿迹一两天之后，最后埋在了贫民的墓地里。但这些人要不就是年迈的长者，要不就是身无分文的流浪汉，或是二者兼具——他们是城市的边缘人物，离世之前就已经被亲人和朋友遗弃，所以，在生命的尽头，也不会有人再追忆他们的故事。格兰特头一回遇到死者这样的情况——即使相熟的人不多，他肯定也有自己正常的生活圈子——可尸体仍无人认领。就算他是外地人甚至外国人——况且格兰特不这么认为，死者怎么看都长着一副伦敦人的模样——那他在伦敦一定有个落脚的地方，比如酒店、旅馆，或会所，他们总会发现死者失踪不见了。加上已经通过媒体发出公告，如发现失踪人口要第一时间与苏格兰场联系，应该已经有人紧忙来报案才是。

还有，假设死者是伦敦人——格兰特确信——为什么他的亲朋好友或房东都没有出现？显然，要不就是他们本来就觉得死者罪有应得，要不就免得惹事上身，不想和警方有交集。难不成是小混混儿？帮派内部清理？可帮派没必要在受害人排队的时候下手。明明有更安全的方法。

除非——对，男子是帮派做出警告的牺牲品。所有要素都齐了——现场发现了武器，死者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遇刺，一场虚张声势的戏码。既清除了背叛者，又给帮内造成警示，一举两得。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他曾往这个方向追查，现在追查依然没有停歇。如果是一次纯粹的帮派报复行动，就并不阻碍死者的朋友报案和认尸。但如果是解决帮派内鬼——又是另外一码事了。这种情况，他的朋友有可能知道，或者猜到，他遇害的前因后果。若果真如此，没有人蠢到要前来报警。

格兰特走进警察厅，脑海中还盘旋着几个目前活跃在伦敦的团伙帮派。毫无疑问，丹尼·米勒是近些年来的头号人物。算起来，他已经在牢里待了三年，当初若不是走错一步，想必还能统领更久。丹尼之前因盗窃罪两次入狱，刑满后从美国回来，经历这么一遭，脑子变灵光了，学会了美国人拉帮结派的那一套——英国人天性就奉行个人主义——对警察保持一定的距离。结果就是，尽管他的手下时不时闯点小祸，被关进去，丹尼始终顺利逃脱，可对刑事调查部来说逮捕就不是那么顺利了。现在的丹尼处理跟他作对的人，完完全全就是美国黑道不择手段的德行。他喜好枪械，可要是有人敢惹恼他，他会像抽打苍蝇一般毫不犹豫地一刀捅过去。格兰特觉得应该请丹尼过来谈谈。这时他注意到放在台面上的文件。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快速地掠过开头作用不大的铺叙，布雷瑟顿秉着科学态度的那一面，多少有点华而不实的教条主义。如果你让他写一份关于波斯猫的检验报告，他会花掉整整一页的篇幅来给你描述，猫毛呈灰色而非浅黄色，接着才入正题。布雷瑟顿指出，匕首手柄与刀刃的接口处的血迹，与刀刃上的血样并不属于同一个。圣徒人像的底座是中空的，而且一侧已经破损。只是有条裂痕但没有破口，因为沾满血迹所以几乎看不见。可要是握住表面，不平整的一边就会微微翘起，高于另一边。凶手刺向死者时，紧握匕首，凸出的金属边缘也必会伤到自己的手。现在，凶手左手的拇指，或食指靠近拇指的一侧，应该有个割裂的伤口。

目前的进展不错，格兰特心想，但不可能在全伦敦找个左手有割裂伤口的人，然后以此为由逮捕他。他找来了威廉姆斯。

“你知道丹尼·米勒现在住哪儿吗？”他问道。

“不知道，长官，”威廉姆斯回答，“但巴贝应该知道。他昨晚刚从纽伯里回来，丹尼的情况，他一清二楚。”

“那好，去找出他的住址。稍等，最好是叫巴贝来我这一下。”

巴贝过来了，高个儿，动作慢悠悠的，脸上挂着疲倦而不明所以的笑容，格兰特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丹尼·米勒？”巴贝说，“我知道，他在皮姆里科的琥珀大街那其中的一幢房子里有个落脚地。”

“哦？最近挺老实的吧？”

“但愿如此，可我认为最近搞得高尔布里治团团转的珠宝抢劫案可能跟丹尼有关。”

“我觉得银行那案子才跟他脱不了关系。”

“没错，但他结识了一个新欢。估计少不了花钱。”

“我懂了。你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吗？”

巴贝给了格兰特。

一个小时之后，琥珀大街某处的一个房子里，丹尼正优哉游哉地上厕所。突然接到消息说，格兰特探长希望他能到警局简单地聊一聊。

丹尼浅灰色的眼睛机警地打量着前来传话的便衣警察。“如果他是想从我嘴里套出点什么……，”他说，“告诉他别白费力气了。”

便衣警察觉得探长没有别的意图，只想向他打听点情况。

“哦？探长在查什么案子？”

便衣警察也不清楚，再说，就算清楚，也不会跟他透露。

“好吧，”丹尼说，“我马上来。”

一个魁梧的警察把他带到格兰特面前，瘦小的丹尼脖子向后抽搐了一下，滑稽地抬了抬眉毛。“叫我过来也并不那么困难嘛。”他说。

“不，”格兰特说，笑了笑，“一般都是你远走高飞之后才接到传唤的吧，不是吗？”

“探长英明。我想你不是来找我斗嘴皮子的吧。该不会觉得我又惹事了吧？”

“当然不是。我想你可能有我用得上的地方。”

“您抬举了。”真不知道米勒是认真的，还是其他别的。

“你对这个男人有没有印象？”格兰特详细地描述了死者的外貌特点，同时暗暗观察丹尼，脑子快速地运转，怎么样才能自然地让丹尼把左手边的手套摘下来呢？

等他描述得差不多了，特别是说到死者的脚趾内弯时，丹尼礼貌地说道：“你说的是那天晚上排队时被杀的家伙吧。抱歉，探长，我也不想让您失望，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这样，我想你不介意跟我去看下尸体吧？”

“没问题，如果能让探长您安心，随时奉陪。”

探长把手插到口袋里，掏出所有的硬币，似乎要在出发前清点好剩下的零钱。一枚六便士从他的指尖溜了出来，掉在平滑的桌面上，朝米勒滚去，快要从桌面落到地上的一刹那，米勒突然伸出手接住。他整理了一下行动不便的手套，然后把硬币放回桌上。

“小事儿。”他语气平静，友好地说道。格兰特留意到，刚才他接硬币时用的是右手。

在开车前往验尸间的路上，丹尼悄无声息地转向探长，笑了笑，“我说，”他说道，“要是有伙伴现在看到我这样子，估计他们连包袱都不用收拾，五分钟内就开始全部逃往南安普顿了。”

“我们会有时间打包的——等回来之后。”格兰特说。

“你全程都录音了，不是吗？跟我打个赌怎么样？一赔五美元——不，英镑好了，一赔五英镑，我打赌，两年之内你都抓不到我的人。不敢吗？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米勒站在死者的尸体面前，格兰特热切的目光一直跟着米勒那张毫无反应的扑克脸。丹尼冷酷的灰色眼珠扫视了死者几眼，看似事不关己。格兰特心里明白，就算丹尼认识死者，也别想从他的动作和表情上捕捉到任何破绽。

“完全没印象，”丹尼说，“从没见过——”他突然停下来，良久，“哦不，我见过他！”丹尼说道，“哦，天啊，让我想想！在哪里见过他呢？是哪里呢？等等，快要想起来了。”他戴着手套的手掌急促地拍着前额的文身图案。他是在演戏吗，格兰特心想。如果是，演技相当了得。可米勒不会容许自己表演失手。“哦，我的天啊，实在是想不起来了！我还跟他说过话，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我可以肯定我以前跟他说过话。”

格兰特最终放弃——他一直观察着丹尼的一举一动——可是找不出什么异样。他看似很生气，无法忍受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样子。“跟我有接触的人我一般过目不忘，”他念念叨叨，“我不是在信口开河乱说的。”

“那好，你慢慢想，想起来了给我电话，”格兰特说，“此外，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可以请你脱下手套吗？”

丹尼的眼睛忽然闪烁了一下，“这打的什么主意？”他问道。

“难道说，你有什么理由不能脱下它们吗？”

“我怎么知道？”丹尼不耐烦地说。

“这样吧，”格兰特温和地对他说，“一分钟之前你想跟我打赌。来，赌一把。要是你把手套脱了，我便告诉你，你到底是输是赢。”

“要是我输了呢？”

“这我不打包票，你也知道。”格兰特锐利的眼里带着笑意。

丹尼抬起眼皮，又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他脱下右手的手套伸出手来，格兰特瞄了一眼点点头。接着丹尼又摘掉左手手套，张开手掌，右手同时放回大衣的口袋里。

毫无遮掩的左手摆在格兰特面前，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疤痕。

“米勒，你赢了，”格兰特说，“你是个运动爱好者。”不知什么时候，丹尼的右手从口袋中伸出来了。

“一想起什么马上联系我，好吗？”道别时格兰特加了一句，米勒答应了他。

“放心吧，”他说道，“我脑袋只是暂时性短路，会想起来的。”

格兰特准备吃个午饭，继续准备审讯的事。

陪审团看着那具令人作呕的尸体，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返回自己的座位上，无一不露出无比严肃却又装作谦卑的神情，通常新接一桩谜团重重的案件都是这副模样。他们心中其实都早有定论，所以没必要煞费苦心去明辨真假。若是他们愿意，完全可以光听目击证人给出的各种说辞即可。格兰特冷眼旁观，谢天谢地，幸亏查办的案件和自己的生活都不受他们左右。他干脆忽略陪审团的存在，自动屏蔽这场荒诞的喜剧。他们个个振振有词，跟自身散发的喜感搭不上调，总让人感觉怪异。现在，格兰特对这些人都太熟悉不过了，他们对形式有种乐此不疲的狂热。案发当晚在沃芬顿剧院维持秩序的警卫也来了，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在几个证人里面，他的额头最为油亮。他简洁明了地给出证词，对自己的这番表现十分满意。前来的还有詹姆斯·拉特克里夫，是个不折不扣的房东，对这份在他计划之外的差事厌恶不已，十分抗拒牵扯进来，但还是赶过来尽其公民之责。他是那种遵纪守法的模范，格兰特尊敬他的为人，相信他说的证词，尽管对查案没什么作用。那天排队可无聊了，他说，光线充足时能读读报打发时间，等到剧院大门一打开，便兴奋得只顾着排队买票了。

他的妻子也作为证人过来了，也就是上次探长在房间里看到的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她还是揣着条帕子，似乎每回答完两个问题就期待有人来鼓励和安慰她一下。警方对她的盘问时间是最长的。因为那天她就站在死者身后。

“据我们所了解，夫人，”警官说道，“你在男子身后站了将近两个小时，却对死者本人或是他的同伴没有一点印象，是这样吗？”

“但我不是一开始就挨着他的！我说过了，他倒在我脚边时，才发现有这么一个人。”

“那先前是谁站在你前面呢？”

“我不记得了。好像是个男孩儿，挺年轻的。”

“那个年轻的男孩儿在干吗？”

“我不知道。”

“你有看到他离开队伍吗？”

“没有。”

“你能描述一下他长什么样吗？”

“他皮肤很黑，确切地说，像个外国人。”

“他自己一个人吗？”

“不知道，但感觉不是。他好像跟别人说过话。”

“事情就发生在三天之前，怎么那么多都忘啦？”

这话把她给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还有，”她努力回想着，警官冷不防的挖苦使她原本软塌塌的背脊顿时僵直起来，“排队时一般都不会去留意身边前后左右的人，当时我和我丈夫大多时候都在看书。”她说着说着就崩溃了，失声痛哭。

下一位证人是那天在凶杀现场表现得尤为震惊和抗拒的胖妇人，她身穿光滑的绸缎，看样子已经缓过神来了，十分配合警方的调查。对自己在此次案件中担任的角色，红扑扑的脸颊和褐色的眼珠子显露出她充满冷漠的满足感。话说到一半，警官一声谢谢打断了她，对此她颇感失落。

接下来是那个脾性温和的瘦小男子，他就跟之前那个警卫一样，言行谨慎。他让问话的警官彻底地暴露了他们的智力水平。当一个已经失去耐心的警官说道：“讲得没错，我知道队伍一般都是排成两列。”陪审团禁不住窃笑不已，这让那个温和的瘦小男子变得不安。不管是他，还是前面的三位证人，都对遇害的男子没有印象，也不曾注意到是否有人离开队伍。因而都放他们回家了。

至于那天那个门卫，觉得自己帮上了大忙，激动得语无伦次。他告诉警官说他以前见过死者——好几次。死者也算得上是沃芬顿剧院的常客，虽然面熟，但对他一无所知。他每次来总是穿戴整洁。至于他的同伴门卫则一个都想不起来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不都只他一个人，有时也结伴而行。

整个审讯毫无结果，格兰特十分沮丧。一个无人知晓的男人，被另一个无人目睹的歹徒在背后刺了一刀，实在扑朔迷离。关于凶手，唯一的线索就只有那把匕首，而且除了知道他拇指或其他手指上有伤口之外，别的什么也查不出来。在受害者方面，仅仅知道他可能是“费斯兄弟”公司的顾客，或许会有店员记得把一条浅黄色带淡粉色圆点的领带卖给了哪位客人。无可避免，这样的案子暂时只能裁定为无头公案，然而，拉特克里夫太太提到的那位年轻的外国男子，一直在格兰特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得打个电话。她之所以有这样的印象是因为看过匕首之后产生的联想吗？跟他的黎凡特人猜想一致是否纯属巧合？拉特克里夫太太提及的年轻外国男子在死者倒地时已经不在现场。那他就是中途离开队伍的疑犯，而中途离队的人最有可能就是刺杀死者的凶手。

不管怎样，他打算先回警局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如果没有，就去喝点茶提神。他需要缓一缓，在茶香中调整一下思绪。这习惯可跟他的上司一点都不一样，要知道巴克是一定会扎进各式各样的文件报告里，而格兰特，慢慢斟酌静静冥想对他反而会更有帮助。他颇为欣赏的一个诗人兼散文家，就是边小口地啜着茶，边酝酿出他的旷世之作。他的肠胃因此备受折磨，然而他也成了一位德高望重的现代文学大家。

4．拉乌尔·拉加德

格兰特听到电话那头的消息，喝茶的事即刻抛在脑后。有一封用大写字母写地址的来信正等着他亲自开启。格兰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苏格兰场经常收到这种信件。他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暗自欣喜。想用大写字母来掩饰笔迹，根本过不了关，这事人们也应该要知道。但此时他真心希望还是什么也不知道要好。

拆信之前他在信封上撒了些粉末，找到了留下的指纹。他小心翼翼地从上方撕开，用镊子取出里面宽大而轻软的信纸，还有一沓英格兰银行发行的五英镑钞票和半张便笺，便笺上写着：“排队死者的安葬费。”

一共有五张钞票，合计二十五英镑。

格兰特坐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信。在刑事调查部任职以来，从没遇过如此荒唐的事。今晚在伦敦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正为死者担忧，寄来二十五英镑，让死者不至于随随便便地埋葬在贫民墓地里，可却没有前来认尸。难道这是之前怀疑过的恐吓说吗，还是只用来安抚自己的良心，或是妥善处理受害者尸体仅仅是出于凶手的一种迷信心理？格兰特觉得说不通。能做出在背后捅别人一刀的事来的人才不会在乎尸体的下场如何。今晚，在伦敦城里，死者有一位男性朋友或女性朋友，愿意出二十五英镑来办理死者的后事。

格兰特叫来威廉姆斯，一起研究眼下这个普通、廉价的白色信封和强劲清晰的笔迹。

“你觉得，”格兰特说，“能看出什么来？”

“笔者应该是个男的，”威廉姆斯说道，“生活不宽裕。不常写字。穿戴整洁。会抽烟。心情欠佳。”

“棒极了！”格兰特不禁夸奖，“你比华生还出色，威廉。你都要把我的功劳也领走了。”

威廉姆斯熟读了华生的所有故事——从十一岁起他就躲着大人，趁着他们打猎的时间待在伍斯特郡的干草棚里读完了《斑点带子案》（《斑点带子案》是福尔摩斯故事中最知名的短篇小说之一）。他笑着否认说：“长官，您了解的肯定比这更多。”

实际上格兰特知道得不多。“我只发现他干这事不太在行。竟把五英镑纸币寄过来了，这不败露行踪了吗。”他吹走撒在那半张便笺上的轻质粉末，但并未发现任何指纹。他吩咐一个警员把这个宝贵的信封和纸币拿去做指纹采集。那留有字迹的半张便笺纸则送到专家那里做笔迹鉴定。

“糟糕，银行现在都下班了。你着急回家见老婆吗威廉？”

没事，威廉姆斯不着急。他太太带着孩子去了南部的岳母家里，一个星期之后才回来。

“这样的话，”格兰特说道，“我们一块吃饭吧，我想听听你对这件案子的看法。”

几年前，格兰特继承了一笔可观的遗产——只要他愿意，这笔财产足够让他提前退休，过上悠然安乐的日子。但格兰特热爱他的工作，即便他天天吐苦水说这简直是猪狗不如的生活。遗产只是用来提高生活质量，让自己过得更舒服而已，不需要再为窘困的生活疲于奔命，也尽量不让生活打回原形。在南部的近郊，有家小杂货店，店内灯火通明，远远望去，犹如一颗透亮的宝石，里边的商品琳琅满目。小店的开设与这笔遗产有关，格兰特碰巧撞上一个假释的囚犯，那是他出狱的第一天早上。当初是格兰特设法把他“弄出来”的，也是格兰特帮他重建新的生活。这全靠那笔遗产，也因此，格兰特才会成为劳伦特这种高级餐厅的常客——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还是领班服务员服侍的贵宾。欧洲也就只有五个人能在劳伦特餐厅享受这种待遇。能得到这份待遇以及其中的缘由，格兰特心中一清二楚。

在金碧辉煌的餐厅里，马歇尔一脸为难地迎了上来。他也很无奈，就只剩下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若安排在那就座，十有八九要挨骂，但其他地方已经没有座位。他没有接到贵宾说今天要来的预约，所以不知如何是好，张皇失措。

格兰特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他饿极了，只要饭菜可口，坐哪里都无所谓，其实除了桌子就正正地放在上菜口外面，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两扇绿色的屏风遮挡着门口，门板不停地摇摆，时常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奏出一支时强时弱的音乐。饭桌上，格兰特决定明天早上让威廉姆斯对照信封上的邮戳地址，走访附近周围的银行，再进一步追查那几张钞票的来源。应该不会有太大困难，银行一般都会配合警方的工作。接着他们把话题转向案件本身，威廉姆斯认为是帮派纷争，死者背叛了组织，知道自己性命难保，就向帮里唯一亲近的兄弟借枪防身，可惜连用都没来得及用就遇害了。今晚信封中的安葬费就是他的秘密亲友寄来的。这个猜测说得过去，但漏掉了一些疑点。

“那么，为什么死者身上没有留下任何身份标记？”

“或许，”威廉姆斯迅速做出推断，“是江湖规矩。假如被抓到了也不至于暴露身份。”

也存在这样的可能，格兰特沉思半晌，反复琢磨。从进门的那一刻，他便察觉不对劲，凭借他在西部前线四年打磨出来的第六感，以及在刑事调查部这么长时间培养出来的超常的敏感度，他觉察到有人在监视着自己。他抑制住自己转头的冲动——他背对着门坐，基本是正对着上菜口——他假装不经意地瞄了一下镜子，但好像没有人注意到他。格兰特继续用餐，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看。自从他们来了以后，餐厅的人已经少了许多，要观察周围每个人的动静并不困难。不过镜子里头只能看到一些在做自己事情的顾客，有的在吃，有的在喝，还有的在抽烟。可格兰特仍然觉得有人在盯着他。这种实实在在又来历不明的监视让他毛骨悚然。他视线掠过威廉姆斯的头顶，看向那扇遮挡着门口的屏风。就在那儿，屏风的缝隙间，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似乎知道自己被发现了，那双眼睛一转眼就消失了。格兰特继续平静地用餐。大概是个好奇的服务生吧，他心想。可能知道我是谁，单单是想瞧一瞧调查凶杀案的人到底是怎么样的而已。格兰特没少遭人偷看。但这次，他说话时抬头一看，发现那双眼睛又在窥视他。这可有点过分了，于是还以他一个冷酷的眼光。但他毫无反应地一直看着，显然不知道格兰特已经都看在眼里。服务员不停地进进出出，躲在屏风后的眼睛时而消失不见。但总会又返回来，鬼鬼祟祟地瞄来瞄去。格兰特忍不住想看看这个对自己充满兴趣的家伙究竟是谁。他对坐在离屏风不到一码远的威廉姆斯说道：“在你座位后面的屏风有个人，极不正常地关注着我俩。我响指一打，你就往后仰，把你右边的屏风撞倒。尽可能地装作你不小心撞翻的。”

格兰特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这时出入的服务员少了一些，那双眼睛又牢牢地盯着看，格兰特轻轻划动中指和拇指，威廉姆斯壮实的手臂一挥，屏风摇晃了一下，向一旁倒了下去。可不见人影。只有门板还在剧烈摆动，一定有人从这儿急匆匆地逃开了。

算了，格兰特想。威廉则为屏风的事向餐厅道歉。就一双眼睛，你也无法辨认是谁。他不再费神多想，把晚餐吃完，和威廉一起走回警局，但愿信封上的指纹结果已经出来了。

然而，指纹样本还没出来，不过送往“费斯兄弟”公司诺斯伍德分厂的领带有了反馈报告。那款领带唯一的寄售记录是去年，诺丁汉分部曾要求增订一盒六条样式不同的领带。他们把领带交还警方，还提到若是日后有需要，探长可尽管吩咐。

“如果到明天都没有什么重要的发现，”格兰特说，“你负责去银行，我得到诺丁汉走一趟。”

刚说完，有人拿着信封的指纹样本走进来，格兰特把他桌面上死者与手枪的指纹样本一同拿起来。根据报告，纸币上除了一些污迹，什么都看不出来，格兰特把焦点放到了信封的指纹上。写信的人投信之后，好几个人接触过这封信，所以上面很多的指纹都较为清晰。但显而易见且毋庸置疑的是，信封上找到的一枚食指指纹，与死者口袋中手枪上找到的指纹完全吻合。

“看，和你的假设一致，朋友为死者提供了枪支，对吧？”格兰特问道。

他下属却发出奇怪的呼吸声，暂不作答，还在看着指纹。

“怎么啦？这都清晰得跟小孩子的字母表似的。”

身子突然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上司。“我发誓我不是喝多眼花了，长官。要么我看错了，要么就是我们整个指纹检测系统出问题了。你看这儿！”他指着右边最底下角落的一枚不太清晰的指纹，同时把死者的指纹拿过来，摆到格兰特眼前。探长在对比两枚指纹时，两人一阵沉默。他下属耸着肩膀，不敢完全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然而这是不争的实事。指纹属于死者。

事实确实令人震惊，但格兰特很快就意识到，理由很简单。

“没错，这只是张普通的便条，”他简要地解释说，可心中另一半冷静旁观的自己却在嘲笑刚才竟有那么一瞬间，像个孩子似的，惊讶得不能自已。“威廉姆斯，你的假设能有结论了。借枪和寄钱的人是跟死者住在一起的。这样一来，要是他的房东或妻子问起失踪的室友，他瞎编个故事就能搪塞过去。”他拨通了桌上的电话，“我们来听听笔迹鉴定专家对便条的看法。”

可是，除了格兰特已经掌握和猜测出来的情况之外，笔迹鉴定专家没能提供什么新的线索。纸张是那种普普通通就能够在任意一家文具店或书店里买到的，上面的字是男人写的。但要提供疑犯的笔迹，他们才有可能进行对比分析，判断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了。

威廉姆斯离开警局回到家，暂时孤身一人。他不断地提醒自己，一个星期很快就会过去，到时他美丽动人的太太就会从南部回来，借此纾解心中的思妻之情。格兰特还没走，试图抛开原有的视角，重新对匕首进行剖析。这把家伙放在了他墨绿色的皮质桌面上，安然而又邪恶，有点像一把玩具，它细长锋利的刀锋和刻着圣徒人像的光滑的刀柄形成了诡异的对比。格兰特看着那个神圣的雕像，实在太具有嘲讽意味了。蕾伊·马克白是怎么说来着？碰到这样倒霉的事情需要有人来给你祈祷祈祷。好吧，格兰特想，把感情寄托在刀柄上一个无谓的神像上，还不如让他相信检查局里面一个有权有势的话事者。格兰特想到蕾伊·马克白，今天早上的新闻全是关于她即将前往美国的报道，几家主流媒体纷纷表示哀叹、悲恸，甚至愤怒地指责她的英国经纪人，竟让当今最受欢迎的音乐剧明星离开自己的国家。格兰特在想，他应不应该在蕾伊离开之前见她一面，敞开来问她，为什么听完他描述匕首的样子，会满脸惊讶。别说匕首，按道理整个案件都应该跟她毫无关系。他知道她的来历——住在偏远郊区里的一幢半独立式房屋，她把那里称作她的家，之前念的是公立学校，本名叫作罗茜·马克汉。他还曾因行李箱失窃案跟马克汉夫妇打过交道。她应该不大可能给案件提供什么线索，即使有，也不会说。那天在更衣室喝茶时，她明明有机会向他坦诚，但却似乎有意隐瞒。她所保留的，当然有可能跟本案根本无关。她的惊讶也许只是因为通过格兰特的描述想象到了匕首的样子，仅此而已，跟案子没什么联系。匕首还算不上奇特，很多人都见过和拥有类似的刀具。那不管去不去拜访马克白小姐结果还是一样，便不再打扰，就让她前往美国吧。

百思不得其解，格兰特叹了口气，将匕首锁回抽屉里，准备回家。他走在河堤边上，才发现夜色朦胧，空气中弥散着微凉的轻雾，他决定步行回去。比起白天里的熙熙攘攘，深夜里伦敦静谧的街道更令他着迷。中午的伦敦向人们展现它热闹非凡、多姿多彩的一面，每当午夜，它回归到原本的面目，每当午夜，你可以听见它轻柔的呼吸声。

他拐进马上要到家的那条路，双腿开始无意识地向前迈去，头脑一片混沌。有那么一小会儿，格兰特索性闭目养神。但他并非真的睡着了，不知是真实的还是幻想的，当他重新打开思绪的视线时，看见对面街角路灯下有个模糊的人影。谁这么晚还在外面晃悠？

他快速地思考着是否要穿过街道走到对面去，并与角落里的人影保持一定的距离。但已经来不及改变方向了，他继续向前走，不去理会那个游荡者。直至回到自家门前，他才转头回望。人影还在，只是在昏暗中难以察觉。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屋时已经过了十二点，但菲尔德太太还在等他。“我觉得你会想知道有位先生来这里找过你。他没有多作停留，也没有留下口信。”

“多久之前的事？”

“有一个多小时了，”菲尔德太太说。她没看清楚，男子站在台阶外面。“是个年轻小伙。”

“没留名字吗？”

没有，他拒绝透露姓名。

“好的，”格兰特说道，“你去睡吧。他要是再来，我会接待他的。”

菲尔德太太站在门廊前犹豫了一下。“你不会冲动吧？”她一脸正经地问道，“我可不希望你整晚都一个人对付那些反动分子。”

“请您放心，菲尔德太太。今晚不会在你这儿发生爆炸的。”

“我倒不担心爆炸，”她说，“我只怕万一你失血而亡也没人知道。想象我一大早醒来发现你倒在地上，会是什么感觉？”

格兰特哈哈大笑。“你大可不必自己吓自己，这种惊悚的场面绝不会出现。除了那帮康托美森的德国士兵，没有人能让我见血，那次也并非是他们的精心策划，不过是碰巧走运而已。”

她承认确实如此。“上床睡觉前吃点东西，”她说，指着餐具柜上的食物，“我给你做了点英式西红柿，挑了汤姆金家最鲜嫩的那块牛肉。”她道过晚安后转身回房，可还没走到厨房，就听见敲门声。格兰特听见她去开门，当时他还在猜测，这么晚访客会是什么人，同时在想，菲尔德太太是无所畏惧还是好奇心切，这般心甘情愿地去应门。一会儿，她推开客厅门说道：“先生，有位年轻人想见你。”格兰特马上前去迎接，小伙子二十岁左右，身材高挑，肤色黝黑，肩膀宽大，但稍显瘦削，像个拳手般泰然地站着。他进门之后，乌黑发亮的眼睛往门后的角落鬼祟地扫了一眼，然后走到房间中央，站在离探长几码远的地方，他修长的手指戴着手套，绅士地摘下帽子向格兰特致意。

“请问您就是格兰特探长吗？”他问道。

格兰特引他就座，年轻人以非英式的优雅，沿着椅子边缘慢慢坐下，帽子拿在手上，开始讲话。

“我今晚在劳特伦餐厅看见你了。我在配餐室负责清洗银器和餐具之类的工作。同事告诉我你是谁，我想了很久，决定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你。”

“很好，”格兰特回应，“请继续。你是意大利人？”

“不，我是法国人。我叫拉乌尔·拉加德。”

“好的，开始吧。”

“男子遇害当晚我也在队伍里，那天我正好休假。有好一阵子，我都排在那人的旁边。他不小心踩了我一脚，我们也因此稍微聊了一会儿——全是关于那场演出。我站在外面一排，他靠近墙边。随后有个男人找他说话，就插到了我的前面。那个插进来的男人好像问他要什么东西。他一直排在那里，直到剧院大门打开，人们开始涌动。他似乎很恼火。两人之间没有争吵——至少不是我们平常那种争吵——但我能感觉出来他们都很生气。案发当时我逃开了，因为我不想跟警察有什么交集。但今晚看到你，你看起来温文尔雅，才下决心把事情说出来。”

“为什么你不到苏格兰场找我谈？”

“我不相信那些警察，他们只会装模作样，加上我在伦敦也没什么朋友。”

“那个男人来找死者说话的时候，把你挤到了后面，那站在你旁边靠墙一侧的人是谁？”

“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

是拉特克里夫太太。目前为止，这小伙子没有在说谎。

“你能描述一下那位来了又离开的男人是什么样吗？”

“他个子不高。还没有我高。头上的帽子有点像我手上的这顶，只不过它的棕色颜色更深一点。大衣跟我的也很像”——他指的是穿在身上那件修身的海军蓝外套——“但他的也是棕色的。他长得很黑，没有胡子，这几个地方很突出。”他摸了摸自己漂亮的颧骨和下颌。

“要再碰见他你能认出来吗？”

“嗯，当然。”

“你保证？”

“什么意思？”

“保证不会认错？”

“可以，没问题。”

“他们两个争吵些什么？”

“这我不知道。没有去听。要知道，我不会刻意去偷听，尽管我会说英语，但如果语速太快了，我很难听得明白。我想应该是那个插队的男人想让死者交出什么，但死者就是不给。”

“他离开队伍的整个过程，怎么都没有人看见？”

“因为当时门卫过来让所有人‘往后站’。”

真是能说善辩。探长掏出笔记本和铅笔，把铅笔搁在摊开的页面上，递给他。“你能展示一下你当时在队伍里面的位置吗？把其他人也标记出来，说明谁是谁。”

小伙子伸出左手拿过本子，右手握着铅笔，勾勒出一张清晰明了的图画，方才说完对警察不信任，无所作为云云，现在却丝毫体现不出来。

格兰特看着他严肃认真、专心致志的表情，默默地加速思考。他说的应该是事实。他曾亲眼目击死者倒下，出于恐惧随着人群逃离现场，直到确保了自己的安全，才同情外国警察的境况，站出来说出事实。他也着实见过凶手，并能指认出来。事情终于露出眉目。

格兰特接过小伙子递回给他的本子和铅笔，当他的目光从图画中抬起，正巧看见他乌黑的双眼饥渴地望着食物柜上的饭菜。他突然意识到，拉加德可能下班之后晚餐都还没吃就直接来找他了。

“非常感谢你的配合，”他说道，“和我一起吃点东西再走吧。”

小伙子不好意思地婉拒了，但最终还是被说服了，两人一起满足地享用了汤姆金家鲜嫩的牛肉。拉加德兴致勃勃地谈起他在第戎的家人——给他邮寄法文报纸的姐姐，自从尝过没有苦涩的葡萄酒就喜新厌旧舍弃啤酒的爸爸，还谈起他在劳伦特餐厅工作，以及对英国和伦敦的印象。凌晨时分，当格兰特最后把他送到茫茫夜色中，他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过身来，诚恳地道歉：“很抱歉我之前隐瞒了一切，但你能理解我的处境吗？当初逃离了现场再度向警方坦诚并不容易。而且我不知道警察原来如此平易近人。”

格兰特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送走了他。锁上门，拿起电话，接通后说道：

“我是格兰特。向所有车站发出通告：‘通缉伦敦剧院排队凶杀案凶徒，一名左撇子男子，三十岁左右，身高中等偏矮，黑色皮肤，黑色头发，颧骨和下颌突出，胡子刮得很干净。最后一次看到他时，头戴棕色软帽，身穿修身棕色大衣。左手食指或拇指上有最近留下的伤口。’”

然后他便上床就寝了。

5．再话丹尼

晨光下，列车驶过马里伯恩，格兰特透过车窗向外看去，想起最初在高尔街警察局接手案件的情景，如今可是乐观了许多。凶手的身份不再是一团迷雾。警方掌握了他详细的外貌特征，将他缉拿归案只是时间的问题。也许今晚连死者的身份也能查出来。他在空荡荡的车厢里舒展双腿，随着列车的移动，让阳光惬意地挥洒在身上。在一个明媚的日子，上午的十点钟，列车行驶在美丽的英格兰乡间。简陋的农家小屋素来不起眼，此刻也褪去了卑微的姿态，娴静而忘我地散发着明亮的光芒。那些窄小冷清的家门，虽然镶着花朵图案，涂着廉价的油漆，似乎也不显得那么难看了，仿佛点缀着各种宝石，翡翠、玛瑙、琉璃，变成了通往世外桃源的入口。院子里，郁金香肆意生长，新播种的草坪还未发芽，可爱的模样仿佛置身于巴比伦的空中花园。孩子们清脆的笑声萦绕在满山遍野，五颜六色的衣服随风飞舞。放眼望去，当小镇最后的一道痕迹消散，宽阔的绿野在和煦的阳光下蔓延，恍如一幅古老的油画。今天早上整片的英格兰都娇艳动人，格兰特深信不疑。甚至连诺丁汉运河也似乎浸染了一丝威尼斯水城的蓝色，原先灰暗压抑的城墙竟映着一抹佩特拉古城似的绯红。

格兰特从车站里出来，喧闹的电车在马路上滚滚流动。如果有人问，在他的印象中，中部地区有什么标志性的事物，他会毫不犹豫地说，电车。在他看来，伦敦的电车与这座城市分外地不协调，那些可怜的乡下人被诱骗到大都市做苦力谋生，却受尽了鄙夷，只因为他们连车费的钱都凑不出来。格兰特出生于中部地区的一个小镇，自从离开这个阴气沉沉的地方，就再也没听过进站的电车驶进时，远远便响起的奇特的歌声。中部地区的人们并没有把电车藏匿在穷街陋巷中，反而自豪地有意安排在交通要道上，一来是为了显摆；二来是误认为这能更好地发挥电车的效用。黄色长长的一排电车停在诺丁汉市场上，挡住了广场原本宽阔的视野，市场摊位两侧的人行通道每天都在玩刺激的捉迷藏游戏。但当地人，衍生而来的适应能力可谓是自然界最伟大的奇迹，他们似乎很享受在这样的生意环境下蹦蹦跳跳，并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反正，格兰特走在街上，也真没见到过有人丢了性命。

来到“费斯兄弟”公司，格兰特拿出死者留下的领带，并解释说，他想知道有没有人记得曾经把同款的领带卖给了客人。柜台的男子回想不起来了，于是叫唤另一个同事，他的同事正忙着给客户找出满意的商品，白皙且极其灵活的手指在墙边的纸箱里一上一下熟练地翻查。格兰特总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记忆里藏着一个小老人，肯定记得些什么，果不其然。瞄了一眼后，他说他在橱窗里面拿出过这款领带——或者类似款——大约一个月前卖给了一位先生。那位先生在橱窗里就已经看中了它，因为跟他身上的西装很配，便走进来买下了。不，他觉得他应该不是诺丁汉本地人。为什么呢？呃，他从来没谈及过诺丁汉的任何事情，衣着打扮也完全不像当地人。

可以形容一下那位男子的外貌吗？

可以，而且他的描述还十分细微精确。“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告诉你日期，”这个令人讶异的年轻人说。“我记得是因为，”他迟疑了，“因为那天发生了一些事，那是二月二日。”他一改之前世故的口吻，孩子气地说道。

格兰特记下了日期，问他对那个陌生男子有什么印象。会不会是个旅行推销员？

年轻人觉得不像。他没谈到生意上面的事情，也不像对诺丁汉的经济发展或其他方面感兴趣。

格兰特问那天镇上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会让一个陌生人来到诺丁汉，年轻人断然地肯定道，有。那天有一个盛大的音乐节，所有中部地区的人们都能前来参加，还有不少人从伦敦赶过来。他如此了解，是因为他自己也去玩过。他曾在一个教堂唱诗班唱歌，因此对这里的节日都了如指掌。陌生男子不像旅行推销员，对音乐节倒像颇感兴趣。他当时也在想，这个男子来诺丁汉大概也是为了这事吧。

格兰特认为很可能如他所言。他想起了死者的敏感的双手。而他又是沃芬顿剧院的老顾客——他，就算不是大师级别，至少也是个音乐爱好者。可这跟之前的帮派斗争猜测不符，但他不能因此而掉以轻心。实际上，现在关于帮派的说法没找到有力的证据——仅仅是个想法，别无其他——可以说纯属猜测。他谢过年轻人，还问他知不知道诺丁汉有谁熟知整个音乐节以及清楚参加人员的情况。年轻人说，他最好去咨询一位叫作伊达尔的律师。伊达尔并非是这个盛典的秘书，而是某某主席之类的，但这是他的业余爱好。节日开展的三天，他从早上到晚上，坐在那里，一定知道哪个人是奔着音乐节专程从伦敦过来的。

格兰特写下伊达尔的地址，然后意识到那位好奇的年轻人对他就像对死者一般的审查打探。即便若干年以后，要是有人问，询问伊达尔地址的人长什么样，他准能如实地描述出来。像他这样的人，在商店里卖卖帽子袜子简直就是一种浪费。

“请问您是在寻找购买了领带的人吗？”年轻人问。他特意强调“寻找”二字，暗生一种办案的意味。

“不完全是，”格兰特说，“但如果可以，我想跟踪他。”他离开“费斯兄弟”，前去拜访伊达尔先生。

在一条小巷里，位于城堡附近——巷子里看不到一台电车，回响的脚步声让人不禁转头回望——伊达尔阴暗狭窄的办公室就坐落在这里，写着“李斯特和伊达尔律师事务所”。这里看上去好像有三百年的历史，外面的灯光奋力穿过窗户上陈旧古老的绿色玻璃，然而等候室镶着橡木，抵挡了最后一线英勇的亮光。一束束光线牺牲在窗台上——最后一个幸存的电荷落在了敌方的栏杆上，虽败犹荣。但伊达尔先生，律师事务所的伊达尔，如果向他提议办公室应该宽敞明亮一些，估计会被当成异端邪说。不然呢！意思是建筑要都像个食品橱那样，墙壁几乎都换成透明的窗户，把一堆平板玻璃夹挤在壁柱之间就了事了嘛！那是现代建筑才有的样子！但好像为了弥补周围环境的暗淡消沉，伊达尔先生本人笑脸盈盈，似乎来者不拒，欢迎任何人的到来，看起来像是一个亲切的朋友，一位自信的成功人士，但就是不像律师。伊达尔作为家族第三代唯一的继承人，他在年少时就获得了像是角落里的柜子般的小房间，后来成为了他的办公室。自那时起，他对橡木镶板和横梁还有绿色的窗户玻璃都钟爱有加，仅次于交响乐和奏鸣曲。他已经扎根在那里了。而现在，他伊达尔，是李斯特和伊达尔事务所的一员——尽管他不过是个尽职的员工，防止任何最糟糕的情况发生。

伊达尔先生欢迎探长的到来，这个说法还不够确凿。格兰特觉得，他以前一定见过这人，只不过一时忘记了。当格兰特接过名片进入房间时，他竟没有显露出一般人常挂在脸上的好奇。似乎格兰特对他来说只是另一个友好的同事。格兰特差点没来得及说明来意，就被带出去吃午饭了。在饭桌上谈就更方便了，眼下早就过了一点钟，如果探长在早餐之后都没有吃东西，现在肯定饥肠辘辘。格兰特顺从地接受了他始料不及的邀请，何况他还没有问到他想要的信息，这似乎是唯一途径。此外，作为一名侦探人员，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交友机会。苏格兰场要是有格言，那会是：世事难料。

午餐时，他得知，在伊达尔先生印象中从没看到过那个他要找的人。他看到或私底下认识的都是表演者还有那帮纯粹的音乐节狂热分子。但没有一个对得上格兰特的描述。

“如果你觉得他是个音乐爱好者，可以尝试问问里昂乐队或子母房乐队。他们乐团的表演者大多是伦敦人。”

格兰特懒得解释，死者可能曾经出现在音乐节上，就已经猜测出来有可能是个音乐爱好者。可让伊达尔先生一个人说，反而更加轻松自在。当天下午，在他与热情的主人告别之后，他走访了镇上的各个乐团进行排查，却一无所获，他早该料到。随后，他打电话到警局跟威廉姆斯取得联系，他也是刚结束早上漫长的工作回来，格兰特问他追查纸币来源一事进展如何。威廉姆斯报告说钞票刚刚送达银行，目前还没有结果，但他们已经掌握了相关线索，会做进一步的调查。

不错，格兰特心想，挂上了话筒，纠结之处似乎也得以缓慢而稳步的解开。那些央行发行的钞票背后的故事也将揭露无遗。就算他未能在诺丁汉追查到死者本人，能找到他身边的朋友，也就无可避免地为他们指向另一个突破口，死者的身份便会浮出水面。而从死者到黎凡特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不过，他依然有点沮丧。今天早上曾经涌现过这样的预感，夜幕降临前会传来意想不到的信息，将他拉回正轨，可也就是说他辛辛苦苦一整天的调查都是白干。甚至不管是伊达尔先生盛情的午餐的余味，还是先前那个年轻人对死者的一番温暖的善意，都不足以给他安慰。在火车站，他发现，他有一个半小时的候车时间，他前往最近的旅馆，走进休息室，说不准能在这种八卦最多的公共场合捡到什么有用的只言片语。他用凌厉的目光打量着里面的两个服务员：一个目中无人，像只吃得太多的哈巴狗；另一个心不在焉，像只腊肠狗。格兰特的直觉告诉他，这俩人都帮不上忙。但是，有个给他端咖啡的迷人的中年女服务员，格兰特一看到她，疲惫的身心也光耀起来。随后的几分钟，他沉溺在友好的，或者说泛泛而谈的交流中，而当有人需要她的帮忙，她暂时走开之后总会回来，在不远的地方忙活，直到两人可以继续谈话。格兰特觉得跟她描述一个没有驼背没有失明又没有其他异常的男人，可能也无补于事。像她那样的服务员，一天内至少看到半打男人符合死者的外貌特征，格兰特很高兴自己引导着谈话的方向，这样或许还能套出更多相对有用的信息。

“你们这儿刚还很冷清。”他说。

是的，她认同。这恰巧是店里闲下来的时候。他们的工作有闲暇也有繁忙的时段，只是刚好忙起来了。

“跟旅店有多少人入住有关吗？”

“不，不全是。但通常旅店都一个样：时闲时忙。”

“旅店有客满的时候吗？”

“有的。那阵子有个公司全员过来简直满到要爆炸了。整整两百间客房都住满了。”她记得诺丁汉也就只有那段时间会有那么多人。

“那是什么时候？”格兰特问道。

“二月初，”她回答说，“虽然，他们一年只会来两次。”

二月初！

“那个公司的人都来自哪里？”

“中部地区的各个地方。”

“不是来自伦敦？”

不，她觉得不是，但可能有人会是。

格兰特这才出去赶火车，脑海里盘绕着一种新的可能性，可又觉得欠妥，虽然他说不清为什么。死者看着不像那一类型的人。如果他当过售货员，以公司对员工的要求，他穿着应该更为时尚体面才对。

返城路上不再是一段充满阳光的缓慢而愉快的旅程。太阳已经下山，灰色的浓雾遮住了村庄的轮廓。暗淡的夜晚，窗外看起来乏味沉闷，了无生气。一片宁静的湖水躺在杨树林里，透出苍白的光影。格兰特埋头读报，读完转头望着晦暗的夜色匆匆掠过，天马行空地思考着关于死者职业的问题。同一节车厢里还有三名男子，他们侃侃而谈，说得兴起时激情四射，可不管是什么话题，都莫名地让格兰特感到心烦意乱。列车轨道边的信号灯乱作一团，在渐渐消失的白昼里，孤零零地闪烁，仿佛一颗颗悬挂着的红宝石和绿宝石，他的心情稍稍得到了平复。这些灯光，是一个奇迹，一种启示。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番如仙境般的景象，背后必须凭借立柱和横杆牢固的支撑，依赖电源的供给。但庆幸的是，列车靠站响起的一声长啸宣告了旅程的终点，他又回到了灯火辉煌的伦敦城。

转个弯走进警察局，他有一种古怪的感觉，有个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现在已经出现并且在等待着他。他的直觉一般不会有错。那则信息将会是案件的关键，他很快就能掌握关于死者的来龙去脉。他迫不及待，脚步不觉地加快。似乎从来不觉得电梯这么慢，走道这么长。

可终究什么也没有——就只有威廉姆斯呈递的报告，他休息喝茶去了，事先把报告放在桌上，让格兰特随时进来都能看到——里面的内容已经在电话里头说过了，只不过更为详细。

但也就在同一时刻，当格兰特探长转入警察局的时候，丹尼·米勒身上发生了一件离奇的事。在皮姆里科那栋房子里，他一直在楼上的安乐椅上，脚上穿着精致的鞋子，双腿搭在铺了软垫的扶手上，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嘴上叼着一支雪茄，斜斜地插在六英寸长的滤嘴里。他的“新欢”就站在房间中央。她在试穿一系列的晚礼服，不亦乐乎。她撕开纸板包装，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慢慢地，她旋转着自己曼妙的身体，灯光照射在她珠光闪闪的礼服上，更突显她修长的身材。

“这件真好看，对不对？”她说道，她的眼睛在镜子中寻找着丹尼。但是她看到，即使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狂妄的眼神却不知云游何处。她转过身问：“发生什么事啦？”但丹尼显然没有听到，眼睛的焦点并没有改变。突然，他拔掉嘴里的滤嘴，把雪茄扔进壁炉，从椅子里一跃而起，往自己身上一顿乱摸。

“我的帽子！”他说道，“我的帽子去哪啦？我的帽子他妈的去哪了！”

“就在你后面的椅子上，”她说，略受惊恐。“有虫子咬到你啦？”

丹尼夺过帽子，逃出了房间，仿佛地狱里所有的魔鬼都缠在身后。她听到他跌跌撞撞地飞奔下楼，然后“砰”的一声关上前门。她还一脸震惊地站在房间门口，随即就听到他回来了。一步三蹬地跨上楼梯，轻盈得像只猫咪，冲到她面前。

“给我两便士，”他说，“我身上没带钱。”

她僵硬地伸手拿起那个极其昂贵又相当精美的手袋，是他送给她的礼物之一，并掏出了两便士。“我不知道你竟身无分文，”她企图刺激他，让他解释清楚，“你要它们来干吗？”

“滚一边去！”他大声吼道，话毕，已不见了人影。

他跑到最近的电话亭，气喘吁吁可神色得意，他无须像平常那样低头翻找电话号码簿，而是直接要求与苏格兰场通话。在随后的等待中，他禁不住在电话亭里踱来踱去，这既是他开始不耐烦的迹象，但也是他成竹在胸的表现。最后，格兰特在另一头接起了电话。

“是我，探长，我是米勒。我这会儿想起来我在哪儿看到过你说的那男人了。‘那个帮派成员’？……嗯，我跟他一起乘坐到赛马场的火车去莱斯特，一月底吧，我想大概就那时候……确不确定？记不清了，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我们谈到赛马，他似乎了解很多。但这之前跟那之后我都没有再见过他……嗯？……不，我没看到他买外围赌注……不客气。很高兴能够为警局提供帮助。我就说过，我的脑袋只是暂时性短路，肯定能想起来的！”

丹尼走出电话亭，这回稍微冷静了下来，要哄回那个穿着珠光晚礼服的女子，刚惹了她生气还把她晾在了一边。格兰特挂了电话，长嘘了一口气。到赛马场的火车！所有事情都解释通了。真是个大傻瓜！彻彻底底的大傻瓜！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都忘了三分之二的英国人到诺丁汉去是为了盛装赴会，但还有三分之一是为了观看赛马。赛马足以解释死者的一切——他的穿着，他到诺丁汉的原因，他对音乐喜剧的喜爱，甚至——也许会是——帮派成员。

格兰特派人去索取一份最新的马报。没错，二月二日曾在卡尔维希公园举行过一场障碍赛。另一场是一月底在莱斯特。这印证了丹尼的说法，他为案件提供了关键的线索。

格兰特苦思冥想，可惜是在星期六的晚上得知这样的情报。赌马的下注经纪人似乎都休息了，他们的办公室也关门大吉。至于明天——没有赌马经纪人周日会乖乖待在家里。这么想，明天就一整天不用东奔西走，就像溅洒出来的水银似的，坐着车在英格兰到处窜到处钻。银行和赌场周末休息，调查唯有暂且缓一缓了。

格兰特留下了字条交代了自己的行踪，动身离开前往劳伦特餐厅。周一堆积的工作将更繁重——得再去一趟分析检查领带和手枪的鉴定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说见过这把手枪。但在此之前没准那几张钞票可能会查到新线索，便能加快进展，不用白费力气瞎转。现在他先去解决晚餐，再好好想想。

6．黎凡特人

他走向角落的桌子，绿金相间的餐厅里只坐了一半的客人，马塞尔断断续续地和他搭了几次话。事情似乎正朝着探长设想的方向发展，不是吗？对啊，格兰特简直就是个神探。单凭一把小小的匕首就查出了一个人的来头！（除了《晨报》，媒体已向全英国发布了逮捕凶手的通缉令。）实在太可怕了。如果，马塞尔端菜时顺手给他拿了一把吃鱼的叉子，估计他能查出他左边的小脚趾长了个鸡眼。

格兰特拒绝承认自己身上具备这种福尔摩斯般的智慧。“通常这一类型的案件，都会被误认为凶手与他人发生了感情纠葛。”

“啊，那可不行！”马塞尔笑着说。“但我敢说，就算是格兰特探长，也查不出来我犯下那样的罪行。”

“哦？你一个人独自生活？”格兰特问道。

不，马塞尔很爱他的伴侣，不过他妻子霸气犀利，这格兰特应该要知道。

“我有天认识了你们配餐室的一位小伙子，”格兰特说，“叫拉加德，是吗？”

啊，拉乌尔。他是个好伙子，挺不错的。而且长得俊俏，对吧？他那张脸，还有那双眼睛！有人邀请他做电影演员，但拉乌尔压根不理会。他以后会升为“餐厅领班拉乌尔”。要是能由马塞尔来指定，他将是首选。

来了一位新的客人，坐在了格兰特对面的桌子。马塞尔和悦的脸色，如同雪花般消融在潮湿的路面上，无影无踪。他傲慢不逊又爱搭不理地替客人点餐，除了那五位贵客，对其他所有人的态度都是这副模样。格兰特悠闲地用餐，但即使不紧不慢地喝过咖啡，走在街上他还是觉得时间尚早。此时的斯特兰德仍如白天般明亮、热闹，刚下班的晚归者撞上了早些出来寻求夜生活的人流，人行道和马路上车水马龙，络绎不绝。渐渐地，他沿着华丽浮夸的街道走到了查林十字路口，商店里橱窗的灯光交替变换：玫瑰色，金黄色，钻石色。鞋店、服装店、珠宝店一家紧接着一家。马上要走到以前的交通瓶颈地段，宽阔的人行道上人群散去，男男女女不再挤成一团，各自踽踽独行。一个走在格兰特前面一点的男子时不时转身回望，好像在看驶过来的公车号码。他的目光与格兰特相遇，橱窗中璀璨的钻石色光芒打在他平静的脸上，顿时像戴上了一副恐怖面具。他没有一点犹豫或是左右张望，便一头扎进马路上即将离站的公车前。格兰特等前面的公车轰隆隆地驶离，车尾一转当即走下人行道追随男子掉进车流的旋涡里。在那样拥挤的时刻，他的目光仍追随着目标人物，顾不上自己的安全危险，他一心只想着，“才逃离了德国佬的压制四年就死在斯特兰德的车轮下，太不像话了！”耳边传来人们大声嚷嚷的喊叫声，他腾空跳起，一辆出租车擦身而过，惊魂未定的司机破口大骂。他躲过了一辆黄色跑车，看到左手边有个黑色的东西嗡嗡地转动，是公车的车轮，他赶紧往后一跃，偏偏右手边的另一辆出租车冲了出来，公车一走，他立马蹿到车身后面，眼前出租车就在脚边，边上的人行道却还隔着一尺远。他甩头左右瞄了两眼，看到目标人物镇定自若地走向贝德福德街。他显然没料到格兰特会想着速战速决。格兰特心中默默燃起烛光向神明祈祷，让他安然无恙地过到对面马路，继续一边闲适地散步，一边跟自己的猎物保持合适的距离。此时，如果他在贝德福德街前环顾四周，他想，相信我的判断准没错——是真的看到了，而不是无端冒出的可怕臆想。甚至他无须再多看一眼，就能确定那人必是颧骨高挺、脸部瘦黑、下巴突出，而且可以肯定，左手食指或拇指有一道新的伤疤，就像他已经亲眼看过了似的。

男子即刻回头看了一眼——不是快速无意地一瞥，不知道为何，稍稍地停顿了一下，意味着他是存心在仔细观察。他一转入贝德福德街，格兰特拔腿就追。他脑海中活生生地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在黑暗冷清的街道里狂奔。当他转过拐角，他的猎物已经逃之夭夭。如果他刚才一直直走，现在估计没人能逃出他的视野，所以格兰特，唯有虚张声势，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在街道的右手边，然而他的眼睛在警惕地审视着每个角落。可什么人都没有，他越想越上火，深深地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此时，在斯特兰德尽头另一边的街道上，有个身影从商店门口闪过，然后埋没在方才逃离出来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格兰特重新回到斯特兰德大街上，不到三十秒的时间，男子已经不见踪影。公共汽车在马路上来回穿梭，出租车川流不息，街道两旁开满了商店。在这样的地方选择逃跑并非易事。格兰特不禁咒骂起来，骂的同时还在想，好吧，居然被耍了，但愿男子把自己骂得更凶狠，明明知道被识破了，还像个笨蛋一样晃悠。竟如此大意。他第一次对媒体产生好感，警方可以随心所欲地公布凶手的信息，以警示民众。他在街上巡逻了一会儿，每经过一家商店就扫视两眼。接着他默默站在街道入口牌坊的阴影下，在那里待了好一阵子，抱着一线希望，凶徒只是潜伏在街上，而不是逃离脱身了，等风头过去，便重新现身。可等来唯一的结果却是，走来个好奇的警察，从他过马路开始就观察他的动向，想知道他在等什么人。格兰特走到灯光下，跟那位致歉的警员说明了情况。看来凶徒已经逃逸了，他去给警局打了通电话。其实那男的把他耍了还溜走了的时候，他当下恨不得往斯特兰德投入一支警队，但那时交通繁忙，即使是出动最快的警车，从河堤那边赶到现场，估计通缉犯都到戈尔德格林或坎伯韦尔再不就到埃尔斯特里了，格兰特想，这么一来的话，如此兴师动众也就没有必要了。

挂了电话，格兰特悠悠地漫步到特拉法加广场，情绪有所缓解。在过去的一小时里，他郁闷至极，简直对自己无语了。目标人物就在自己前面不到六尺远，几乎触手可及，却眼睁睁看着他在指缝溜走。不过，现在案情明朗的一面愈发地清晰了。他确实是踉跄了一下，但即便如此总体而言还是有所进展——可以说大有进展——对比刚接手案件的时候。目前他可以肯定，那个黎凡特人仍在伦敦。这是个了不起的飞跃。一直到前一天晚上，如果不是他向警方描述了凶手的外貌特征，男子可以随时畅通无阻地离开伦敦。他们就不得不翻阅从英国各地发过来的报告——格兰特曾被这种通缉犯报告弄得苦不堪言——说不定还得查看整个欧洲大陆的报告，幸亏在斯特兰德与男子偶然相遇，男子也恰巧神志不清自己跑到大街上露面。现在，他们确定他在伦敦，并可以集中警力全力追缉。凶手可能会通过陆路逃脱，而实际上也别无他法。格兰特明白，他将很难在任何正规的车库租到逃跑用的车。可这仅仅让过程变得困难重重，但要是他一心想逃，谁也阻止不了，只是相对拖慢了他的速度。奇怪的是，在还没封锁去路时，他为何还要留在城里。但格兰特知道伦敦人向来不轻易离开他们熟知的城市，外国人则会像老鼠在四通八达的下水道各处躲藏。只不过他们都更倾向隐匿起来，而不是冒险逃跑。通缉犯当然也一样，虽然没有满城播报他的外貌特征，并不保证巡警就不了解。在这种情况下，直接与票务员或船员面对面，需要莫大的勇气与胆量。因此，男子唯有在城里逗留。从现在起，他将调动一支快速特警队不间断地巡逻，再从警方的眼皮底下溜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加上，格兰特已经跟他碰过面。这又是一个巨大的进展。下次格兰特遇到他，一定让他插翅难飞。

黎凡特人在伦敦，死者的朋友想必也在伦敦，黎凡特人已经被认出来了，死者的朋友可以根据银行的纸币找出他们的下落——一切，正如马塞尔所说，渐渐有了眉目。来到圣马丁道巷尾，格兰特想起这是《难道你不知道？》的最后一场演出。他打算在那里停一停然后再回警察局。要是不受催促，他的思维会更加灵活清晰，但警局里一片寂然，无声的催促引得他快要发疯，脑子不听使唤。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中，他可能会得到更多的新发现，黎凡特人或许就混在汹涌的人潮中，不管怎么说，总比把自己安置在警局强行隔离的办公室里要好得多。

格兰特到场时已经开演了将近二十分钟，跟经理谈了几句之后，在前排座位后面六平方英寸的站席找了个空位观看。在黑暗中远远望去，舞台恢宏壮观。剧院洒下暗红的灯光，座无虚席，观众从地面挤到天花板上，每个人都热血沸腾。最后一晚，狂热的爱好者纷纷聚集在一起，告别自己崇拜的偶像。场内充斥着各种吹捧称赞的话语，朋友间不舍的寒暄，惋惜悲叹的声音，此时此刻，人们卸下平日惯有的英式冷漠，情感倾泻而出。时不时，高兰抛出一个老笑话，台下已经听过的人会做出指正。“完整来一遍，高兰！”他们喊道，“完整来一遍！”高兰应众人的呼喊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紧接着蕾伊·马克白娇滴滴地站在空旷的舞台中，仿佛一片轻盈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她舞动的每一个姿势，总会慢配乐一拍，因此，音乐仿佛是她的动力，而不是伴奏，就好像曲中的音符围绕在她身边旋转、飘浮，然后悄然消散。乐曲牵着她共舞，她脸上露出妩媚的笑意，光芒四射，楚楚动人，就像一颗被水流烘托着的水晶球，玲珑剔透，接近尾声时，随着音乐渐弱身子轰然倒下，戛然而止。观众屏息凝视，而后爆发一阵排山倒海的掌声。可他们不会让她走，最终幕后人员硬生生把她从舞台上拖走，费尽力气才让演出得以继续，观众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今晚没有人关注剧情，应该说人们从来就不太在意。就连那群庞大的狂热分子都不在乎，就算有人在意，也是少数，他们也早就对剧情滚瓜烂熟了。今晚还在这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甚是荒唐。

直到全英国最有名的合唱团登台时，观众才稍稍安静了下来。这十四个沃芬顿剧院的女孩儿在英格兰和苏格兰都小有名气，她们的默契与配合得到一致的认可——是值得一看再看的演出——就像观看护卫队整齐划一的行进动作一样。甩头的角度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抬腿时脚尖成一直线。没有谁出脚更快，也没有谁踢得更高。当最后一个女孩儿妖娆地撩起黑橙相间的裙子，退出舞台时，观众几乎忘记了蕾伊。只是几乎，但并不真的忘记。蕾伊和高兰是剧院的主角——今晚是属于他们的，他们与观众共享。人们的躁动不过是因为万众瞩目的蕾伊或高兰竟离开了他们的视线。当晚剧场越来越兴奋的气氛飙升到歇斯底里的狂热。格兰特略带同情地看着男主角勉强的笑容，他独自卖力真诚的演唱却只得到不温不火的喝彩。这支独唱由全英国最动听的男高音领衔，一群男孩儿伴唱，台上打着幽暗的灯光，伴舞婀娜多姿。他显然期待观众至少让他返场三次，但最后一小节都还没唱完，观众就失去了兴致。这不太对劲。他们甚至干脆看都不看他了。他尽量保持优雅的风度，把自己当成蕾伊·马克白的衬托，与她共舞，伴她歌唱，陪她表演——格兰特突然想知道，他的黯然失色是否只是因为刚好蕾伊·马克白个性鲜明，还是她就是依仗自己的个性故意惹人注意出风头。格兰特对演出或女主角的职业素养都不抱幻想。戏剧明星们很容易为那些悲情故事感动到声泪俱下，重下血本也在所不惜。但面对功成名就的同行，善良的天性便消失殆尽。蕾伊·马克白在圈内出了名的对所有人都慷慨大方，随和友好，她的媒体经纪人则奸诈狡猾，老谋深算。格兰特本人曾经看过关于她的花边新闻，若不是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下一条新闻，他也察觉不出来这原来是经纪人的杰作。她的经纪人手段非一般的高超，可以不露痕迹地把她捧成新闻人物，卖足了广告做足了宣传，还让读者深信不疑。

不过，有件事相当令人费解，她两年之内更换了三个合作的男主角，而其他演员都保持不变。难道她的友善，她的谦虚，她的——找不到其他词可形容——淑女气质都是伪装的？这位柔弱的伦敦宠儿难不成背后实则冷酷无情？他曾经看到她私底下的一面，谦逊，聪慧，落落大方。不耍小脾气，不装腔作势。一个迷人的女孩儿凭借自己的头脑开辟属于自己的道路，实在难以置信。他也接触过一些表里不一的演员，很多肤浅的女人无论怎么梳妆打扮也装不出温柔的样子。但蕾伊·马克白的温婉可人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他正近距离地看着她，试着挑出一点瑕疵——他之前就很喜欢她——脑海里总不自觉地想起。但他惊愕的是，他发现他之前的疑虑，经过目前调查得出的线索，正逐步得到证实。她抗拒与男主角有进一步的接触。据格兰特的观察，他们三个都还在演出，只是很巧妙地穿插在戏剧中，就像之前从未见过一样。要是她本人闯进来，不管是一同鼓掌或打断他的鼓掌，甚至让他停止鼓掌，都显得太过突兀了。这样的话他们就很容易会被认出来，在她看来，这绝不能容忍。他发现这方法不单十分微妙，对她来说，也十分必要。她只需无所忌惮地展露自己的一点性格魅力，其他竞争对手就像恒星遇到太阳一样暗淡无光。她只有在高兰面前才会无能为力——他就跟她一样，光彩照人，璀璨夺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她对他处处容忍。至于跟她对戏的男主角，即使长相帅气，和蔼可亲，唱功了得，以她的实力，根本不放在眼里。他现在想起来了，他们说，不可能找到一个男主角配得上她。原来如此。此时，他深表同意。他突然感到离奇的豁然，似乎徒生某种不可触摸的魔力，一下读懂了她的心思。众人皆醉，只有他和她冷静清醒，抛开感情，洞察一切。他看着她玩弄那几个不幸的可怜虫，冰冷无情，不慌不乱，跟他会在一台戏中扮演一条鳟鱼似的。她笑靥如花，夺去原本掌握在他手中的胜利，装点在她眼花缭乱的服装上。没有人注意到，胜利已经易手。要他们真看出端倪，也只会认为今晚的男主角还未达到要求——可是，众人皆知，很难找到与她相配的人。而抢尽风头之后，她老道地转过身，牵起他的手领到舞台前面一同谢幕，慷慨地分享观众给予的掌声。在场所有的人喃喃，哼，这些掌声是给蕾伊的，他根本不值得！因而人们更为深刻地记得他的不足。啊，是的，妙不可言。戏中有戏，格兰特整晚冷眼静看，自得其乐。他看清了真正的蕾伊·马克白，而眼前的她又捉摸不透。格兰特想得入神，落幕了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欢呼声震耳欲聋，一股莫名的寒意袭来。闪亮的舞台上，大幕一而再、再而三地拉开，礼物和鲜花一涌而上。随后的演员上台致谢，首先是高兰，抓着一大瓶威士忌，试图搞笑暖场，但没有成功，因为他的声音一直在颤抖。格兰特猜，此刻在他心中肯定会想起那段艰苦打拼的岁月，眼前浮现一幅自己曾经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的画面，每天晚上跑两场演出，终日诚惶诚恐。有很长一段时间高兰靠卖唱维持生计，难怪在这种众星捧月般的场合会情不自禁、百感交集，接着制片人登台，然后再到蕾伊·马克白。

“女士们先生们，”她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两年前，我还默默无闻，无人知晓，是你们成就了我。承蒙大家厚爱。今晚你们实在令我受宠若惊。而我只能说一声，谢谢你们。”

观众的喝彩在台下回荡，谢词简洁得体，格兰特想。听到这就差不多了。他转身离开。他知道接下来轮到剧组成员一个一个上台。于是，他穿过酒红和浅黄色的前厅，走向黑夜深处，胸口不知怎的透不过气。如果三十五岁的他还没抛开那些沉重的幻想，有人会说他终于醒悟了。他一直爱慕着蕾伊·马克白。

7．雨后初霁

“这哪像一个基督徒该过的生活，”菲尔德太太一边念叨着，一边又把熏肉和鸡蛋端到他面前，这是他的固定搭配。菲尔德太太曾试图改变格兰特对熏肉和鸡蛋的执念，从报纸上的食谱中精挑细选为他准备营养美味的早餐，特意去汤姆金家抢购上乘的食材，还威胁说买不到就以后也不光顾了，但还是拿他没办法——没几个人能动摇他。周六，周日，周一，依然每天都是熏肉和鸡蛋。现在是星期天早上的八点钟，每到这个时候菲尔德太太总要啰唆两句。“异教徒”，在菲尔德太太的词典中并非意味着违背教条，只是缺失了乐趣和体面。他在星期天上午八点前吃早餐给她带来的震惊，远远大于他的周末将要在一堆繁杂的工作中度过的事实。她为他感到悲哀。

“我老是想不通，国王怎么就不为你们这些探长多颁发几个勋章。伦敦城里还有谁在这个点儿吃早餐啊！”

“这么说我觉得还得给探长的房东也颁发一个。菲尔德太太，作为探长的房东，劳苦功高，特此授予大英帝国勋章。”

“噢，没有勋章也是我莫大的荣幸。”她说道。

“我想想这得怎么回答才好，这才早餐时间我还不会说讨人欢喜的话，可上午八点菲尔德太太已经如此风趣幽默。”

“堂堂的苏格兰警察局探长，你该真正感到惊讶的是我这特殊的身份。”

“真的吗？”

“那当然，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绝对守口如瓶。很多人都好奇探长究竟在想什么，或会有什么人来拜访探长。我都坐视不理，任由他们打探。除非你想见到他们，否则我来应付得了。”

“菲尔德太太，为了我的缘故，大家都误会你又愚笨又迟钝，难为你了。”

菲尔德太太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这是我应该的，虽然我不怎么情愿。”说完，优雅地走开了。

吃完早餐，格兰特起身离开，她看着没动过的吐司，忧伤地说道，“你呀，一定要好好吃午餐，空着肚子什么都干不好。”

“但吃撑了也走不动啊！”

“在伦敦城里追赶一个人，跑不了多远的。总会有人会挡着他们的去路。”

格兰特沿着阳光明媚的小路走向公车站，怡然自乐，刑事侦查部减小了缉拿凶手的难度，但目前警方仍没有接到情报说有人看到了通缉犯罪嫌疑人。将近一半的路人朝他看——经常是走过之后回头望着他的背影。如果不是内部人员，不了解搜捕程序，光是要调查手上有伤疤的人，数量已经多得吓人。一整个晴朗的上午，格兰特坐在桌前，耐心地查阅来自各地的报告，并派他的助手到处搜集消息，就像一名上将在战场上指挥作战。城外的线索他一概忽略，除了两份特殊的报告，引起了他的注意——有时很奇怪，没准在斯特兰德看到的男子并非他要找的黎凡特人。他立马派了两个人调查清楚，一个到康沃尔，一个到约克郡。他手边的电话一整天都在嗡嗡作响，而接到的全都是坏消息。警局已经加派了人手出去巡逻，但在格兰特看来，他们找的疑犯和凶徒都相去甚远。任何一条宝贵的线索往往都来之不易，警员得熬到午夜时分，守在诺丁汉郊区的别墅里，躲在蕾丝窗帘后面，等待疑犯出现，走进监视区域。曾经有个嫌疑人后来被证明是一位贵族，也是一名著名的马球运动员。警察发现自己的举动已经引起了伯爵的注意——他们一直跟踪到他住所的车库，那时他正准备挑选一辆车，去个三四百公里远的地方，作为周日的短途旅行——并毫无隐瞒地向警方坦诚了他是做什么的。

“我知道你们在跟踪我，”那位伯爵说道，“近来我道德意识特别强，不知道你们究竟想怎样。我试过同时被控告很多不同的罪名，但杀人犯还是头一次。不管如何，祝你好运。”

“谢谢，先生，也祝您好运。希望你回来之后依然问心无愧。”那位伯爵超速驾驶的记录在全英格兰数一数二，他心照不宣地咧嘴一笑。

说实话，周日出去巡逻算是相对轻松，倒是格兰特，一整天坐在办公室鼓捣那些文件和接听电话，感到十分乏味无聊。巴克下午回来了，但也提不出什么建议可以加快破案的速度。他们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最不起眼的线索都要穷根究底，逐一排查。在菲尔德太太看来，这种工作耗时费力，极不仁厚。格兰特羡慕地望向窗外，清透的薄雾笼罩着河流，夕阳的余晖洒落在萨里郡。要是今天能去汉普郡，该有多么美好！漫步在春意盎然的丹布尼森林里，待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捧书一卷，何乐而不为！

当格兰特回到家，天色已晚，但他的心思不停地徘徊，寻找疏漏的线索。随着夜晚的来临，之前那些混杂模糊的念头一一地逐渐淡去消失。菲尔德太太认为在外回家的人就应该好好享用一顿美味佳肴，但是，他吃晚饭的时候，仍疲惫地守候着壁炉旁边的电话。后来他上床睡觉，梦见蕾伊·马克白在电话里头对他说：“你永远也找不到他，永远，永远！”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无视他的求助，他希望接线员说一声“时间到”，然后放他一马。然而，救援没到，电话却变成了一根鱼竿，他丝毫不觉得意外，还抓起它，不是用来钓鱼，而是当作鞭子，鞭策一架去往诺丁汉的马车。在街的尽头是一个沼泽，沼泽前面，马路正中间，站着那位旅馆女服务员。他坐在奔驰的马车上，声嘶力竭地呼喊，喉咙却喑哑无声。相反，他眼前的女服务员越变越大，占满了整个街道。马车即将撞上她，她庞大的身躯耸立在格兰特面前，压过了他，压过了马，压过了街道，压过了一切。大难临头，无可躲避。完蛋了，他想，幸好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安然无恙地躺在枕头上，世界正常地运转，都怪那些该死的奶酪蛋奶酥！他咒骂道，然后转过身去，凝视着黑压压的天花板，睡意全无，完全清醒的思绪四处游荡。

为什么死者要隐藏自己的身份？或许仅仅只是偶然？衣服上只抹掉了裁缝的名字，领带上制造商的名称却留了下来——如果一个人要故意拿掉识别图标，这应该是最容易想到的地方。但是，如果裁缝的名字没有了，只是纯粹意外的话，那死者身上寥寥无几的随身物品又如何解释？少许零钱，一条手帕和一把左轮手枪，甚至连块手表都没有。自杀的可能性非常大。也许他破产了，看着又不像，但说不准。格兰特碰见过许多看起来像百万富翁的贫民，也见过拥有大笔银行存款的乞丐。还是说死者已经走投无路，与其慢慢沉入臭水沟里，还不如选择这种方式自行了断？他花完最后的几先令去看戏，难道只是为了在那些让他一败涂地的人面前露出自己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在开枪自杀之前不料遇刺只是命运对他开的最后一个玩笑？但是，如果他破产了，他为什么不去找朋友借钱——他不是有一位随便就拿出一沓钞票的朋友吗？他开口借了？但朋友拒绝他的请求？后来良心发现，才偷偷匿名寄来了那二十五英镑？如果他决定接受手枪的存在，又没有确凿的证据说明是自杀，那么这起谋杀案就可能起源于一场争执——可能是赌马组织两名成员之间的不和。或许，死者的破产与没落与黎凡特人有关，所以在事后负上点责任。这是最合理的解释，符合所有的情况。死者喜欢赛马——可能是赌注登记经纪人——遇害当时没有手表或金钱，显然为自杀做好准备。有人听到黎凡特人在索取什么东西，死者要么不能要么不愿交出来，因而一气之下黎凡特人把他杀了。那位生前拒绝借钱给他的朋友，可能厌恶了帮他收拾烂摊子，可得知他死亡的消息后，深感自责，追悔莫及，所以寄来了一笔可观的安葬费，虽然是匿名的。仅仅是假设而已，但几乎切合！唯一一个解释不通的地方就是，为什么没有人来认领死者的尸体。如果仅仅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争吵，他朋友没理由因为害怕而保持沉默。很难相信，一个外国人竟有这样的能耐让他的朋友通通都缄口不言，谨慎小心地偷偷寄封匿名信，连胆小鬼一般都不至于此。这实在蹊跷诡异，几乎见所未见。格兰特办案这么多年，从没试过凶手都快要抓到了，而死者的身份还不明不白。

不知不觉地下起了小雨，雨丝飘落在窗户的玻璃上。好天气要结束了，格兰特想。周遭一片寂静，昏天地暗。就好像士兵部队和侦察机来巡逻了一趟之后，刚返回基地报告。沉睡了几天的大风此时发出一声悠远的长啸，紧接着骤雨狂袭，哗啦啦地倾盆而下，犹如战场上的千军万马，浩浩荡荡。狂风嘶吼咆哮追赶而来，暴雨竭力相拼，奋勇一战。屋檐的水滴和着风雨激昂的交响乐噼噼啪啪奏出柔和的曲调，犹如时钟单调的嘀嗒声，熟悉而舒缓。格兰特闭上眼睛，窗外的号啕渐渐消退，归于平静，他又沉入睡梦中。

早上醒来，灰蒙蒙的天空中弥漫着绵绵细雨，昨天夜里的假设似乎仍然无懈可击，连之前的漏洞也填上了，尽管要找到死者的朋友，道路还很漫长，但在他见完威斯敏斯特银行阿德菲分行的经理之后，他愈发觉得心中那个貌似不切实际的计划有了实施的可能。

那位经理话不多，头发灰白，肤色晦暗，在某种程度上长得像是钞票上的人像。然而，他的言行举止，倒不像财务顾问，更像个全科医师。格兰特萌生一个念头，想试试看道森先生干瘪的指尖触碰自己的手腕到底是什么感觉。万万没想到道森先生今天上午是罗马主神和印度至尊的结合体。他在报告中可以这么描写。

探长所关心的那五张钞票，全部来自于本月三日在柜台上的存款，总额二百二十三磅十先令。这笔钱由一个在他们银行开了往来账户的客户取出。户主的名字叫作阿尔伯特·索瑞尔，在金莱街经营点赌博生意。当天所有存款都取出来了，仅剩一英镑在里面，大概是为了保留账户。

棒极了！格兰特暗暗高兴，他的朋友也是赌马业者。

不知道森先生能否认出索瑞尔先生？他问道。

不，不大认得出来了，但他们银行的出纳员应该可以为他详细地描述。他把那位员工叫了过来，“这位是苏格兰警察局的格兰特探长。他希望了解一些阿尔伯特·索瑞尔先生的情况，我跟他说了，你或多或少应该会记得一点。”

出纳员提供的说辞非常具体，他所描述的，几乎没有偏差，正是死者本人。

当他讲完后，格兰特坐在那里火速思考。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死者欠了朋友的钱，而让他变得一无所有的朋友又善心大发？所以后来才会寄来那几张钞票？刚好是三号。正是案发的前十天。

是索瑞尔自己来取钱的吗？他问。

不，收纳员说，是一个陌生人拿支票来兑换的。对，他记得他。很黑很瘦，中等身高稍微偏矮，颧骨高挺。看起来有点像个外国人。

是那个黎凡特人！

格兰特兴奋得忘记了呼吸——就像爱丽丝历经了一段梦幻的旅程最后遇到红心皇后一样。案情终于有了进展，但又如此扑朔迷离！

他想看看那张支票，收纳员把它找了出来。“你们觉得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他们不曾考虑过这个问题。确实支票和签名都是索瑞尔先生的笔迹，说他企图伪造，不太合理。他们翻出了死者提取的其他支票，让格兰特进行对照。他们不愿接受支票是假的。“如果是伪造的，”道森说，“这技术也太好了。就算检验证明实属伪造，我也很难相信。我想关于它的真假您可以放心。”

也就是说，那个外国人把钱提走了，带着索瑞尔所有的存款，除了身上留下的二十先令。十天后，从背后把他杀害了。好吧，即便证明不了什么，至少说明两人之间相互认识，在庭上面对陪审团这能成为有力的证据。

“你们有保留索瑞尔的存取账单吗？”有，他们给了格兰特一份清单。然后，他询问了索瑞尔的住处，银行说没有记录他的家庭住址，只知道他的办公室设在金莱街32号，查令十字街路口尽头。

格兰特离开银行，从斯特兰德去往金莱街，他一路上都在消化刚才得到的信息。那个黎凡特人提走了支票里面的现金，而支票是由索瑞尔支付和签字没错。他从存入款项到遇害身亡中间的十天，没有什么反常或怪异的举动，由此可以排除失窃的可能。就是说，支票是索瑞尔亲自交给那个黎凡特人的。为什么不直接给现金？大概是因为那个黎凡特人一开始就不想在这次交易中留下自己的名字。难不成他在“压榨”索瑞尔？按照拉乌尔·拉加德的说法，当晚凶手在他们的对话中，似乎在索要什么东西，是想再多要点钱？再或那黎凡特人是索瑞尔倒霉的合作伙伴，现在破产了只想拿回他的本钱？不管怎样，至少在威斯敏斯特银行柜台的交易记录中可以看出，索瑞尔当时已身无分文，导致他动了自杀的念头。

那么，那二十五英镑究竟是谁寄的？他夺走了索瑞尔的所有财产，为了索取更多可以刺人一刀置别人于死地，格兰特无法相信，这样的人，会因为良心不安而掏出这笔钱。估计是另有其人。那人跟凶手交情匪浅，那笔从索瑞尔身上获得的收入，他至少拿到了二十五英镑。此外，他很有可能跟死者住在一起，因为在那个装着二十五英镑的信封上发现了死者的指纹。这种细腻的手法和那笔大方的安葬费，更像女人的行事风格，但笔迹鉴定专家又判定信封上是男人的字迹。还有就是，索瑞尔打算用来结束自己生命的那支手枪，应该也是属于他的。案件错综复杂，交织成一个谜团，但还好只是纠结在一起——相互关联，愈加紧密，因此任何时刻，他都有可能捡起一个幸运的线头，一下子解开整个谜团。好像看来，他只需要查清楚死者的日常习惯和生活圈子，抓到那个黎凡特人便指日可待。

查令十字街尽头稍稍往里拐就到了金莱街，街上隐约有股神秘阴森的气息，让人不禁打战。陌生人来到这里会觉得自己不受欢迎，浑身不自在，就跟迷迷糊糊闯进了一个私人禁地似的。他现在的感觉就好像，初次来到一家小咖啡馆，店里的熟客有点好奇又有点敌意地打量着他。格兰特算不上是金莱街的常客，但至少不是生面孔。基本上在警察局工作的人包括他自己对查令十字街和莱斯特广场这一带都熟门熟路。街道两旁的房子外观上看都颇为雅致，却又似乎暗藏着狡黠的一面。假如它们会说话，想必会对他说：“哦，你又来这里了呀？”来到32号门前，一块喷漆木板上写着，阿尔伯特·索瑞尔的办公室和博彩公司在二楼。格兰特拐进门廊，爬上昏暗的楼梯，屋内充斥着周一早上女清洁工打扫完的味道。楼层间有个宽敞的平台，一上去就看到写着索瑞尔名字的门牌，格兰特敲了敲门。如他所料，没有回应。他试着开门，发现被锁上了。

他正要转身离去，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格兰特又使劲敲了敲，静候等待，他能听到远处马路上的嘈杂声和下面街道上的行人的脚步声，但房间里面没有半点回响。格兰特弯身冲钥匙孔里面看，没插钥匙，可也只能看到办公桌的一角和一个煤桶的盖子。他看到的地方前面还有两个房间，显然是索瑞尔的办公室。格兰特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一动不动，期待有人开门，但钥匙孔框起的那幅小小的画面没有任何动静。他起身准备离开，然而，当他正要迈出步子，又听到了里面微弱的声音。格兰特低着头侧耳倾听，忽然发现，上面楼道的栏杆那吊着一个倒挂的人头，披头散发的样子让人毛骨悚然。

吊着的人头看到自己被发现了，温和地开口询问道：“你是在找人吗？”

“如你所见，不是吗？”格兰特不悦地说，“我找这个办公室的主人。”

“哟？”听这语气，好像头一回碰到这种说法。那脑袋嗖地消失了，不一会儿正常地回到了一个年轻小伙的头上，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最后一级阶梯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绘画罩衫，浑身松脂味儿，用沾满颜料的手指理了理乱蓬蓬的头发。

“我想这里已经有好一阵子都没有人了，”他说，“我住他上面两层，一层是住所，一层是工作室，我以前经过这还能听到他的，他的，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称呼。说白了，他是个赌马经纪人。”

“客户？”格兰特提示说。

“对。我听到有时应该是他的客户。但我敢肯定，已经有两个多星期没看到他或听到这里的声音了。”

“他有没有固定的行程？你知道吗？”格兰特问道。

“什么行程？”画家问道。

“我的意思是，他每天都去跑马场吗？”

画家并不清楚。

“嗯，我想进他的办公室看看。在哪里可以拿到钥匙？”

画家觉得钥匙应该在索瑞尔那儿。这栋房子的管理员在德福德广场不远处有间办公室。他老是记不住街道的名字和牌号，但他知道怎么走。他自己房间的钥匙丢失了，否则可以试试，或许能扭开门锁。

“那你出门的话怎么办？”格兰特问，一时间强烈的好奇心超过了他想进入房间的渴望。

“就那样呗，”他轻松地说道，“如果有人能发现我房间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自愧不如。”

然后突然，隔着锁着的房门，明显就离他们不到一尺远的地方，又传来那鬼鬼祟祟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画家瞠目结舌，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他上扬的眉毛。他猛地转头，不由得疑惑地看着格兰特。格兰特一言不发，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下到楼梯的第一个拐角处。“听好，”他说，“我就是一个便衣男子——明白我的意思吗？”之前问他跑马场的事，他一脸单纯，格兰特实在没有信心，他会不会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画家一脸得意地说：“明白，你是鲍比嘛。”格兰特让他得逞。“我想进入那个房间。屋后有没有院子可以让我在窗口那看一下？”

有，画家领他到底层，穿过一条黑暗的走廊来到屋后，小小的院子用砖块围成，以前可能是一个乡村旅馆的一角。院子里的小屋舍紧靠着房子的外墙，铅皮屋顶的正上方就是索瑞尔办公室的窗户。窗门微微打开了，像是有人居住。

“来推我一把，”格兰特说，然后脚一蹬，爬到屋舍的顶上。他脚踩完他同伙沾满颜料的双手，说，“我提醒你，你这是纵容犯罪。私闯民宅完全就是违法。”

“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幸运的时刻，”画家说，“我一直都有种冲动想尝试违反一次法律，但又没办法担保我不会出事。现在能跟警察一起成为共犯，这种快感，以前根本不敢想象。”

格兰特没有心思理会他，眼睛紧紧地盯着窗户。他慢慢地挺直身子，直到头刚好被窗台挡住。他小心翼翼地偷瞄。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身后却被吓了一跳。他环顾四周，发现画家不知什么时候也爬到了屋顶上。“你有没有武器，”他低声说，“要不我给你拿根木棍什么的？”格兰特摇摇头，突然，他果断地推开窗户，纵身一跃，跳进房内。没有一点儿声响，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废弃的办公室积着厚厚的灰尘，苍白迷蒙的光线照射进来。对着他的通往前面的房间的房门半开着，他迅速地跨迈三步，把门一推，随之响起一声惊恐的哀嚎，从里面蹿出一只大黑猫。它躬身一跃，穿过房间，从窗户跳了出去。这时砰的一响，传来哐啷哐啷一阵撞击声，然后听见画家痛苦地嗷嗷叫喊。格兰特走到窗边，听到下面院子传来奇怪的呻吟与呜咽。他急忙沿着屋舍的边缘滑下去，看到同伙正坐在肮脏的砖头上，双手难受地抱着脑袋，疼得浑身抽搐，应该说是苦笑得直不起身子。格兰特放心下来，回到房间翻了翻索瑞尔办公桌的抽屉。可全部空空如也——经过细心刻意的清理。前面的房间被用作另一间办公室，而不是客厅。这么说，索瑞尔在别处居住。格兰特关上了窗户，滑下屋顶，落到院子里。画家仍止不住啜泣，不过已经可以腾出手来抹眼泪了。

“受伤了吗？”格兰特问道。

“没事，就肋骨那儿，”蓬蓬头说，“快被那些过度亢奋的肋间肌肉挤压得断掉了啦。”他艰难地站起来。

“好吧，那浪费了你二十分钟，”格兰特说，“但不探个究竟我会心有不甘。”他跟在蹒跚的画家身后，再次穿过那条黑暗的走廊。

“不不，花多少时间都在所不惜，应该是我谢谢你，”蓬蓬头说，“你来的时候我正好灵感枯竭。每逢周一早上我都画不出来。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就该用氢氰酸把周一早上从日历上烧掉。是你让我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周一上午。要是哪一天你不忙着违反法规，我想为你画一张人物肖像，你的头长得挺可爱的。”

格兰特突然想起来，“单凭印象我想估计是画不出索瑞尔的吧？”

蓬蓬头思考了一下，“我想可以，”他说。“跟我来。”他领着格兰特进入他称为工作室的地方，里面堆满了画布、颜料、作画工具，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这里除了灰尘以外，其他东西都看着好像被洪水冲洗过后留下来的一样，乱糟糟的，也唯有历经洪水的洗劫物品才能摆放出那样奇特的角度。画家胡乱收拾了一翻，可能里面埋藏着某些用得上的材料，顺手拧开一瓶墨汁，又找来一支干净的羽毛笔，在一张白纸上随意地勾勒了六七笔，画了一幅速写，凝重地检视了一会儿，从画板上撕了下来递给格兰特。

“不是太相像，但大概的样子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他说。

格兰特没料到他如此专业。纸上的墨水还没干透，但画家把死者画得活灵活现。速写图略微夸大了人物的特点，类似漫画的手法，但生动的样子是照片也无法传达的。画家还再现了他有点焦灼的眼神，大概索瑞尔时常露出这副表情。格兰特由衷地表示感谢，并给了他一张名片。

蓬蓬头郑重地接过卡片，“以后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随时找我。”格兰特说完，径直离开，没看到他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

劳伦斯·穆雷富丽堂皇的办公大楼在剑桥商业圈的附近，是伦敦最大的博彩公司之一，上面标语写着“跟着穆雷一搏，好运胜券在握”。正当格兰特过马路走向街道的另一边，看见面色和悦的穆雷下车走进办公楼。这几年来，他对劳伦斯·穆雷算是相当了解，他穿过马路，跟在他身后走进金碧辉煌的总部大楼。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后，接待员领着他穿过宽敞热闹的大厅，一直往里走，金光闪闪的实木青铜装饰，玻璃隔板和数不清的电话随处可见，随后到达这位大人物的私人办公室，里面挂着几幅骏马图。

“好吧，”穆雷说，对他微微一笑，“是为公事而来吗？希望跟那匹‘咖啡豆’无关。今天好像半个英国的人都想押‘咖啡豆’。”

尽管“咖啡豆”的胜算很大，探长可不想输光自己的钱。

“你该不是来给我警告的吧？”

探长咧嘴笑笑。不是，他不过想知道，穆雷是否认识一个人叫阿尔伯特·索瑞尔的男子。

“从来没听说过，”穆雷说，“他是谁？”

是个赌马经纪人，格兰特认为。

“赌马的？”

格兰特并不清楚，只知道他在金莱街有间办公室。

“大概经常驻扎在赌注区吧，”穆雷说，“跟你说，如果我是你，我今天会去林菲尔德赛马场，一眼就能看到所有的赌马经纪人。这会为你省下很多腿脚工夫。”

格兰特考虑了一下。这的确是目前最快捷最合理的途径，而且可以让他了解索瑞尔的工作行情，比仅仅拿到他的家庭住址收获要大得多。

“跟你说，”穆雷又说了一遍，他犹豫了一下，“我和你一起去吧。最后一趟的火车已经开走了。我们开车过去。我今天有一匹马要出赛，但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去。我答应过我的驯马师，我会去的，不过早上天气太糟糕了。你吃过午饭了吗？”

格兰特还没吃，于是穆雷起身出去张罗午饭，趁着这个空隙，格兰特和警察局通了个电话。

一个小时后，格兰特在乡间享用午餐。空中飘着毛毛细雨，让整个村庄弥漫着恐怖的气息。雨停之后，乡间灰蒙蒙、湿漉漉的，但有一股清新洁净、万物复苏的味道，湛蓝的天空在灰暗潮湿的云朵的裂缝中钻出来。他们来到驯马围场的时候，羞涩的太阳若隐若现，方才假山花园里阴郁的小水洼渐渐地眉开眼笑。距离第一场比赛只剩十分钟，格兰特对赌注的输赢并不感兴趣。他按捺心中的不耐烦陪着穆雷走向亮相圈的白色栏杆，准备开跑的马匹镇静地兜着圈子，以旁观者的身份，他喜爱这些骏马矫健的身姿——格兰特看马颇具眼光——而同时他的目光扫过观众群，个个都一本正经地在那评头论足。莫伦斯坦，他现在管自己叫斯通，一副傲视群雄的样子，好像主宰了全世界。格兰特好奇他又在打什么招摇撞骗的鬼主意。三月份那场障碍赛被他闹得满城风雨，这回不知耍什么招数。没准还会有傻瓜乐在其中。驯马围场最惹人注目的要数万达·莫登，刚刚从她的第三次蜜月旅行回来，生怕有谁不知道似的，穿着格子大衣，到处显摆。放眼望去，准能看到，不会错过。打马球的伯爵也来了，还曾一度误认为他就是那个黎凡特人。还有许许多多，有的谈笑风生，有的闷闷不乐，格兰特全都一一辨认过并在心里默默地留下一点看法。

第一场比赛结束后，押中了的幸运儿迅速围堵了下注的经纪人们，赢了钱后沾沾自喜地离开，这时，格兰特开始干正事。他一个又一个不断地询问，直到赌注区又塞满了人急不可耐地打听第二场的赔率，才返回围场。但似乎没有人听说过索瑞尔这个人，格兰特十分沮丧，他只好陪在穆雷身旁，直到第四场比赛前——一场障碍赛，穆雷的爱马即将上场。穆雷表示同情，他跟格兰特站在亮相圈中间的时候，他一边欣赏着自己的爱将，一边给出追寻索瑞尔的建议。格兰特由衷地欣赏穆雷这匹彪悍的枣红马，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建议。他心急如焚，为什么赌注区没有一个人认识索瑞尔？

骑师开始进场，围在赛道上的观众渐渐稀薄，转移到看台上有利的位置。小伙子们纷纷探出身子俯下头，靠在他们押注的爱马的脖子上以示爱抚。等信号一发，马儿便风驰电掣般奔腾。

“莱西来了，”穆雷说，骑师穿过潮湿的草地像猫似的爬上台阶向他们走来，“认识他吗？”

“不认识。”格兰特说。

“平地赛的常胜将军，但偶尔也会玩玩障碍赛。技术也是一流。”

他小小地打了个赌，想看看作为苏格兰警察局的探长是否无所不知。格兰特早有耳闻，只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莱西本尊。莱西脸上带着拘谨的微笑向穆雷点头示意，穆雷向他简单地介绍了探长，并无再作解释。莱西在阴冷的空气中微微地颤抖着。

“幸好今天不是障碍赛，”他说道，有点故作热情，“我可不希望弄得满身是水。”

“到房间里去烤烤火会暖和一些。”穆雷说道。

“你去过瑞士吗？”格兰特随意问道，他印象中，瑞士是骑师冬天向往的平地赛胜地。

“瑞士！”莱西用他慢吞吞的爱尔兰腔调重复了一遍。“还是别了。我患过麻疹。是麻疹，说了你都不信！足足九天我什么都吃不下，只能喝牛奶度日，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他愉悦英俊的脸庞扭曲成一副厌恶无比的表情。

“而喝牛奶又是那么容易发胖，”穆雷揶揄，“说起肥胖，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索瑞尔的人？”

莱西清澈明亮的眼睛，像两颗结冰的水滴，在格兰特身上划过，然后看着穆雷。他指间摇摇摆摆的鞭子随即缓缓停了下来。

“我想我记得索瑞尔这个人，”他沉思片刻后继续说道，“但他并不胖。查理·巴德利的文秘是不是叫索瑞尔？”

但穆雷想不起查理·巴德利的文秘是谁。

“你可以辨认一下草图里的这个人吗？”探长问，把蓬蓬头画的印象派画像从他的皮夹中拿了出来。

莱西接过来，露出赞赏的目光。“画得太棒了，是吧！对，这就是老巴德利的文秘，就是他。”

“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巴德利？”格兰特问道。

“嗯，这个问题不好说，”莱西嘴边又挂起拘谨的笑容，“很可惜，巴德利两年多前就去世了。”

“哦？之后你就再也没见过索瑞尔？”

“是的，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可能在某个地方做点文职工作。”

穆雷的枣红马出场了。莱西脱掉外衣，在草地上拿起一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胶鞋，扔到马鞍上。他一边调整皮马裤一边对穆雷说，“艾文森今天没来，”——艾文森是穆雷的驯马师。“他说，你会提醒我有什么要注意的。”

“没什么特别要注意的，”穆雷说，“你自由发挥就好了。它绝对会赢的。”

“好的。”莱西表示收到。接着被牵到栅栏前，在这种枯燥乏味的环境下，人与马构成了一幅和谐美好的画面。

格兰特和穆雷走上看台，穆雷说，“打起精神，格兰特。巴德利可能已经死了，但我知道谁认识他。这里一结束，我带你去找他。”格兰特这才放下心头大石，全情投入比赛当中。跑道两旁一排光秃秃的树木上挂满随风飘舞的彩旗，刚刚还闹哄哄的观众变得出奇地安静，此时万籁俱寂，恍惚间觉得场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唯有雨后的树枝和湿润的草地以及灰暗的村庄与他做伴。他看着赛马在长长的直道上你追我赶，惊险地冲过终点，穆雷的爱马以毫厘之差屈居第二。穆雷向牵着马走过来的莱西表示祝贺后，带着格兰特到赛马场的围栏边上，并将他引荐给一位红光满面的老人家，老人家酷似圣诞卡片上在雪地里驾着麋鹿车的圣诞老人。“萨克尔，”他说，“你认识巴德利吧。他的文秘后来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索瑞尔？”圣诞老人说道，“他自己另谋出路。在金莱街开了一间办公室。”

“他平常来马场吗？”

“不来，应该没有来了。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好像干得还不错。”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哦，很久以前了。”

“你知道他住哪里吗？”格兰特问道。

“这就不知道了。谁找他？索瑞尔啊，他是个好孩子。”

最后那不相干的话带着怀疑的口吻，格兰特赶紧向他保证，自己并没有伤害索瑞尔之意。于是萨克尔把他的拇指和食指塞进两边嘴角，朝着马场边缘的栏杆方向吹出刺耳的口哨声。人们闻声纷纷转过身来，在一堆面孔中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人。“乔，”他用洪亮的声音说道，“让我跟吉米说句话，可以吗？”乔不假思索就打发他的秘书过去，就像随手摘下手表和配饰扔到一旁似的。吉米迎面走来，是个干净可爱的年轻小伙儿，穿着细麻衣服，品位不俗。

“你以前跟伯特·索瑞尔很要好吧？”萨克尔问他。

“是啊，但我都不知多久没见过他了。”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嗯，我们以前有来往的时候，他在布莱特林的新月区租房子住，在富勒姆路附近。我去过那儿，号码不记得了，但他房东的名字叫埃弗雷特。他在那里生活了多年。伯特，他是个孤儿。”

格兰特跟他描述了那个黎凡特人的相貌，并问索瑞尔是否有过类似这样的朋友。

没有，吉米没见过他身边有这样的伙伴，但随之，他重申，自己已经有很久没见过他了。他离开了原来的圈子，开创自己的事业，虽然出于爱好或想收集点消息，他时不时也会去参加赛马。

通过吉米的介绍，格兰特接着又见了两个以前认识索瑞尔的人，不过问到他以前身边朋友的情况，都提供不上有用的线索。这些做赌注登记的，一般都不是乐善好施之人，他们有点好奇地看着格兰特，显然下一场赌注一开始就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格兰特跟穆雷说，他已经调查完毕了，而穆雷，在障碍赛结束时早就没有兴致继续逗留，打算立马启程返回。随着车子缓缓驶离采访区，格兰特转过头向友好的小马场投以感谢的目光，在这儿他得到了不少的信息。真是宜人的地方。等哪天工作闲下来，没有琐事缠身，他会再回来的，在这里享受一个惬意的下午。

在返回城里的路上，穆雷随性地聊到他感兴趣的事情：赌注经纪人和他们的团队意识。“他们就像苏格兰高地人，”他说，“他们可能彼此争吵，但是一旦局外人插手进来，立马联合起来一致对外。”接着又聊到马和它们的弱点、驯马师和他们的职业道德、莱西和他的聪明才智。最后他说：“案件的进展如何？”

很好，格兰特说。如果一切按照目前的事态继续发展下去，他们估计在一两天内就能把凶手缉拿归案。

穆雷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你也不想索瑞尔跟那件事扯上关系，是吗？”他谦逊谨慎地问道。

穆雷向来行事正派。于是格兰特坦言相告，“不，索瑞尔就是沃芬顿剧院队伍里遇害的死者。”

“天哪！”穆雷惊呼，他沉寂了好一阵子才逐渐消化这个噩耗。“嗯，非常抱歉，”他最后说，“虽然我不认识这个小伙子，但似乎每个人都很喜欢他。”

而这也正是格兰特一直思考的问题。不过看来伯特·索瑞尔不是什么混混儿。格兰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渴望，再次遇到那个黎凡特人。

8．埃弗雷特夫人

布莱特林的新月区的房子建在一个斜坡上，三层楼高，外墙统一都是典型的英格兰红砖，雕刻着带有诺丁汉特色的纹饰，露台上摆放着形形色色的盆栽装饰。石头台阶用彩色的黏土随意涂抹，深浅不一。有的石头颜色鲜艳，无意间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娇羞地红着脸，有的色彩暗淡，人们视若无睹，因而满怀妒忌，有的出于愤怒露出苍白恐怖的脸色。不过所有的石头都摆出一副“少管闲事”的清高。你可能会忍不住敲一下门前光亮的铜铃——的确，它们磨得极为光滑的表面似乎在使眼色呼唤你去敲一敲——但你会径直跨过门槛，免得在平滑的黏土台阶上摔跤。格兰特走在索瑞尔以前常常走过的街道上，心想不知那个黎凡特人是否也曾经来过。埃弗雷特夫人应声打开了九十八号门，她大概五十来岁，瘦骨嶙峋，有点近视。格兰特向她打听起索瑞尔的事情。

“索瑞尔先生已经不住在这儿了，”她说，“他一周前刚刚离开启程去了美国。”

“所以有人跟她这么说了。”

“是谁说他去了美国？”

“当然是索瑞尔先生。”

“是的，索瑞尔可能会通过这个说法来掩饰他的自杀。”

“他自己一个人住吗？”

“你是谁，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她问，格兰特坦白说，他是个便衣警察，想进屋内和她谈几句。她不禁有点儿意外，但平静地接受了他的解释，把他带到一楼的客厅里。“这里曾经是索瑞尔先生的，”她说，“现在由一位年轻女教师租下了，但她不会介意我们用一会儿的。索瑞尔先生没有做错什么事吧？我相信他绝不是干坏事的人。像他那样一个安安静静的小伙子。”

格兰特让她放心，索瑞尔没做坏事，并再次询问他是否一人独住。

不是的，她说。他和另外一位男士合租，但索瑞尔先生去美国了，那位男士自己承担不起昂贵的房租，所以出去找了别的房间，本来也就有一位年轻的女士想搬进来。埃弗雷特夫人很遗憾，最后两个都离开了。都是年轻的小伙子，俩人还是密友。

“他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杰拉尔德·拉蒙特，”她说，“索瑞尔先生自己开了一家博彩公司，拉蒙特先生在他的办公室帮忙。哦，不，不是合作伙伴，但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索瑞尔有没有其他朋友？”

几乎没有，她说。他和杰拉尔德·拉蒙特形影不离。一番冥思苦想后，她想起有两个男人曾经来过家里并详细地描述了他们的外貌，可以肯定都不是那个黎凡特人。

“你有索瑞尔或他朋友的照片吗？”

她想家里应该还留着几张快照，要是格兰特不介意等候一下，她可以去找找看。格兰特刚好视察完房间，她便拿着两张明信片大小的生活照回来，“这是去年夏天他们在河边拍的。”她说。

两张照片显然都是在同一个地点拍摄的，都以泰晤士河岸边的垂柳做背景，还能看到河上漂浮着同一条船。其中一张照片里穿着法兰绒的索瑞尔，一手拿着一根管子一手拿着一张垫子。另一张里的年轻小伙同样也穿着法兰绒衣服，而他一看就是个外国人。

格兰特静坐良久，盯着照片里黝黑的脸庞。照片效果很好。眼睛清晰可见，不像平常很多快照，眼睛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然而，一种惊悚的恐怖突然向他袭来，跟他在斯特兰德大街上有同样的感觉。甚至照片上河岸边正在愉快地休息的两人，眼里也充满敌意，棱角分明的脸庞善意全无。

“你刚说拉蒙特搬去哪里了？”他用平淡的语气问道。

埃弗雷特夫人表示不知道。

他装作不经意地测试了一下埃弗雷特夫人。她说的是真话吗？似乎察觉到他的疑心，埃弗雷特夫人又补充了她之前说的话。说他貌似在泰晤士河南岸的某个地方租了个房间。

他心中满是怀疑。她是否还有所隐瞒？究竟是谁寄来索瑞尔的安葬费？有可能是他的朋友和那个黎凡特人的其中之一，可是，那个黎凡特人把他二百二十五英镑的全部财产都拿走了，没有理由把钱又寄出去，他看着埃弗雷特夫人线条硬朗的脸庞。说不定她的字迹就是男人的风格，再说笔迹专家也不是绝对靠谱的。不过此外，那个出钱的人就是手枪的主人。不对，他自我修正过来，那个寄出钱的人是手枪的主人。

他们两个谁有左轮手枪吗？他问道。

没有，她没见过他们带着那种家伙。他们可不是那样的人。

这是第二次，她强调他们都是安分的人。这纯属个人偏袒保护，还是想暗地里试着误导格兰特的调查？他想问拉蒙特是不是左撇子，但没有问出口。假若她没有说出全部的实情，这么一问就会立马引起她的警觉，并且暴露了他整个调查的进度。她还可能会去通风报信，所以他把话憋了回去，以免打草惊蛇。况且目前这不是最重要的。照片中曾与索瑞尔同住的男子，就是他在斯特兰德匆匆见过一面的男子，也就是夺走了索瑞尔所有钱财的男子，而且极有可能就是排队时与他发生争执的男子。拉加德能够认出他来。不知道他和埃弗雷特夫人还隐藏了多少事情，所以目前最好还是少说为妙。

“索瑞尔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前往美国的？”

“他的船票是十四号，”她说，“但十三号就离开这儿了。”

“黑色十三号！”格兰特说，希望稍微缓和对话紧张的气氛。

“我不相信迷信，”她说，“天天如是。”

但格兰特百思不解。十三号正是谋杀当晚。

“拉蒙特跟他一起走的吗？”他问道。

是的，他们早上一起离开的。拉蒙特先生先把行李搬到他新租的房子，然后再回来送索瑞尔先生。索瑞尔先生乘坐晚上的港口联运火车到南安普敦转机。她本来想去为他送行，但他一再坚持说不用，便没有去成。

“为什么？”格兰特问道。

“他说太晚了，而且他不太喜欢送行那种眼泪汪汪的场景。”

“他的家人呢？”

没见过，也从没听他提起过。

那拉蒙特呢？

父母健在，还有一个弟弟。但战争爆发之后移民到了新西兰，之后便再没有见过。

他们两个在你这里租住了多久？

索瑞尔先生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八年，拉蒙特四年。

在拉蒙特之前谁跟索瑞尔一起合住？

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但住最久的是她的侄子，现在已经搬到爱尔兰去了。对，是的，索瑞尔先生跟他们每一位都相处得十分和睦。

“他人性格开朗吗？”格兰特问道。

噢，不，她说索瑞尔先生和开朗二字根本不沾边，形容拉蒙特先生倒还差不多。拉蒙特先生是个乐观活泼的人。索瑞尔先生则安静内敛，但讨人喜欢。有时候他情绪会有点消沉，拉蒙特先生就会表现得更加活泼让他振奋起来。

格兰特深有体会，当有人愿意费心思把自己从消极的旋涡中拉出来，该是多么感激。可事情为什么不是反过来，比如是索瑞尔杀害了拉蒙特。

他们吵过架吗？

没有，就她所知两人从未发生过争吵，要是有，她肯定很快就能听到。

“明白了，”最后格兰特说道，“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把这两张照片借给我一两天吧？”

“你会原封不动地把它们还回来的对吗？”她说道，“我就留着这两张了，那两个孩子我都很喜欢。”

格兰特向她保证，然后小心地放到皮夹里，希望能够在上面找到有用的指纹。

“你不会为难他们两个的是吗？”临走时她又问了一遍，“他们这辈子从来没做过坏事。”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不会有什么事的。”格兰特说道。

格兰特马不停蹄地赶回苏格兰警察局。在照片送去鉴定指纹之后，他听了威廉姆斯对伦敦范围内多家博彩机构调查的汇报，结果跑了一整天，一无所获。等照片鉴定完一取回来，他就去了劳伦特餐厅。已经很晚了，餐厅内一个客人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孤单的服务员漫不经心地收拾着桌子上制作糕点用的食材，空气中混杂着鲜肉、葡萄酒和香烟的味道。所有的用餐都结束了，那个心不在焉的服务员把工具放到一边，弯了个腰暗暗庆幸总算闲下来，不料迎宾员领着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进来。可当他认出来是格兰特，立马换上另一副表情，努力摆出“能为这样的贵宾服务是我的荣幸”的样子，可惜实际上他的脸上赤裸裸地写着“我的天，差点犯了愚蠢的错误！此人可是马歇尔的贵客啊”！

格兰特问起怎么不见马歇尔，得知他今天早上匆匆前往了法国。他的父亲去世了，况且身为独子，顺理成章地，要回去继承家中的大生意和打理葡萄庄园。虽然再也见不到马歇尔，格兰特倒也没有特别地伤心。马歇尔老是在他面前自卖自夸，有点让格兰特不知做何回应。点餐时，他问服务员拉乌尔·拉加德在不在，在的话，可否请他出来说两句话。过了几分钟，高挑的拉乌尔从门前的屏风后走了出来，从头上的帽子到身上的衣服都是白色亚麻布料，怯生生地跟在服务员身后来到格兰特的桌前。就像个小孩子，得知自己获奖后，害羞地走上领奖台一样。

“晚上好，拉加德，”格兰特和蔼可亲地说道，“谢谢你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想你帮我看看这些，是否能够认出来什么。”他拿出十二张照片大致呈扇形铺开，叫拉乌尔仔细辨认。他每一张都观察了许久——事实上，久得格兰特都能腾出时间来思考，那小伙子自己说能认出来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吹牛。不过当拉乌尔指认出来说是他的时候，却又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

“他，”他说道，修长的食指指着照片上的索瑞尔，“就是那天排队时站在我旁边的人。还有他，”——这回食指指向拉蒙特的照片，“就是过来跟他说话的人。”

“你能保证吗？”格兰特问道。

拉乌尔这次明白了保证的意思。“对，是的，”他说，“我任何时候都能发誓。”

格兰特感到十分满意。“谢谢你，拉加德，”他感激地说道，“等你当上餐厅的领班，我肯定要再来，还要把半个英国的贵族都介绍过来。”

拉乌尔听了笑容满面。“当餐厅领班，”他说，“恐怕不会有这么一天了。来找我拍电影的人开出很好的条件，只要简简单单拍个照，摆出——”他绞尽脑汁找一个合适的词语。“你说得对！”他兴奋地说，俊俏机灵的脸庞突然露出天真迷糊的表情，格兰特嘴里嚼着鸭肉和豌豆，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呛了一下。“我应该先尝试一下，”他说道，“然后，等我赚到钱了，”他用手比画了一下轮廓，“我就买下一家餐厅。”

格兰特露出慈爱的微笑，看着他帅气的背影离开，得回去继续用餐布擦勺子了。他心想，这小伙儿还真是个典型的法国人，幽默风趣、精明伶俐，深谙自己那张俊俏的脸庞具有怎样的商业价值。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发福，修长的身材和俊美的外貌将走样，想想都觉得可惜。格兰特希望就算以后他的脂肪日渐堆积，也要维持现有的幽默感。吃完晚餐，他独自回到警察局，申请杰拉尔德·拉蒙特的逮捕令——三月十三日晚于沃芬顿剧院外杀害阿尔伯特·索瑞尔。

探长离开后，她关上大门，住在布莱特林新月区的女人在门后久久无法动弹，眼睛空洞地盯着大堂地板上铺着的棕色花纹地毯。她的嘴唇轻轻地咬着舌头，看样子是在思考着些什么。她并没有显得焦虑不安，只是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集中精神思考，瑟瑟发抖的躯体如同一台振动的发电机。大约两分钟，她光站着一动不动，像一件静止的家具，安置在钟声嘀嗒嘀嗒的沉寂中。等回过神来她转身回到客厅，把刚才探长坐扁的坐垫弄回原来鼓鼓的样子——她自己却自然而然地做出防备，选择坐在没有痕迹的硬椅子上——貌似这是她当下生命中最为紧要的事情。随后，她从餐具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条白色桌布，开始着手准备晚餐，在客厅和厨房间不慌不忙地徘徊，煞费苦心地把餐刀和叉子排列得整整齐齐，显然这是她的日常习惯。门锁里传来钥匙串扭动咔嗒咔嗒的声音，一个疲惫的女子开门走了进来，二十八岁左右，穿着灰褐色外套，围着暗驼色围巾，戴着低调时尚的墨绿色帽子，散发着和预想中不太一样的气质，不难看出她的职业。她在走廊脱掉胶鞋后，走进客厅，装作欢快的样子生硬地聊了两句外面潮湿的天气。埃弗雷特夫人随声附和，接着说：“我在想，晚餐我准备了凉菜，如果你不介意，我打算出门去看一个朋友，希望没有给你带来不便。”她的房客表示没有关系，埃弗雷特夫人谢过她，回到厨房。她从食物橱挑了一块烤牛肉，切成厚厚的片片，做成三明治，然后利索地用白纸包好，放到篮子里，还放了几根熟香肠，一些肉块和一包巧克力。接着她生了火，往水壶里灌满水，放在炉边，这样她回来的时候水便烧热了。完了上楼来到卧室里，为出门特意收拾了一番，把散开的头发仔细地收拢到坚挺的帽子里。她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把钥匙，又打开另一个，拿出一卷钞票点了点数，放到自己的钱包里。再翻开一本封面用帆布和蕾丝包着的记事本，简短地记下什么，撕下来装到信封里放进自己的口袋。又带着东西下楼，戴上手套，拿走厨房桌子上的小篮子，从后门走了出去，锁好门转身离开。

她沿着街道一直往下走，两眼望着前方，挺着腰杆，抬起下巴，步伐坚定，完全就是一个问心无愧的好公民的样子。她在富勒姆路公共汽车站停下，随意地看了看周围等车的人，就像一个安分守己的妇人。普普通通，跟一般路人没有任何差别。所以，大概当她离开了公交车，也唯有售票员凭着他们与生俱来的观察力，认出她是曾经上过车的乘客，仅此而已。而在开往布里克斯顿的公车上，她同样地默默无闻，在其他同车的乘客眼里，她大概就和一只掠过的麻雀和一根灯柱没什么两样。她在到达布里克斯顿前的斯特里特姆山车站下了车，身影消失在夜晚的浓雾中，不会有人记得她曾去过那里，也不会有人为她隐藏在外表下的焦虑不安感到迷惑。

走在长长的街道上，两旁的路灯如同夜雾中朦胧的月亮，每一条街都像是上一条的复制版——平坦的路面，柔和的灯光，寂寥无人的巷道，一条接着一条。走到最后一条街道的途中，她猛然转身，返回最近的灯柱下停住。一个女孩儿从她身旁匆匆走过，似乎是约会来晚了，还有一个小男孩儿边走边玩弄掌心间叮叮当当响的硬币。除此之外，再别无他人了。她假装借着灯光低头看手表，又重新按照原来的方向继续向前走。她的左边是一排壮观的高楼，见证着如今落后的布里克斯顿渐渐被世人遗忘在角落，房屋墙上的石膏大面积地脱落，各种碎布拼凑而成的窗帘色彩斑驳，宣告着主人的到来。这样的天色，没办法看清一些边边角角的细节，只能依靠散布的一束束灯光和门上打开的气窗来确定屋内仍有人居住。她身影闪进了其中的一间屋子，门轻轻地合上。她上了两层楼梯，里面灯光昏暗，破旧不堪，来到第三层，连最后的一点光亮都没有了。她抬头瞥了一眼，一片黑压压的。竖耳细听，只听见房子里老木头隐隐约约嘎吱嘎吱的声响。慢慢地，她凭着感觉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顺利走过转弯处，没有跌倒，终于爬到漆黑一片的楼顶时，她已经气喘吁吁。出于对这个地方的熟悉，她伸出手来摸索着根本看不见的门，找到之后，轻轻地敲了敲。没有回应，也看不到下方的门缝有透出光亮。她又敲了敲，嘴巴贴着门框的缝隙，小声地说：“杰里！是我。”门后几乎同时响起什么东西踢开的声音，打开后看到房间点着灯，男人的身影像钉在了背后发射的十字光影之中。

“进来，”那人说，快速地把她拉进屋，关上门，锁上锁。她把篮子放在拉上了窗帘的窗户旁的桌子上，转身面对从房门走过来的男子。

“你怎么来了！”他说，“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已经来不及给你写信了，而且必须和你碰个面说清楚。他们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今天晚上有个苏格兰场的人找到我这里，想了解关于你们俩的一切。我把我该做的都做了，跟他说了他想知道的全部，除了没告诉他你在哪里。我甚至把你和他的照片也给了他。不过他知道你在伦敦，随时都有可能把你挖出来，你得赶紧撤。”

“你为什么要把照片给他？”

“是这样的，我走开假装去找照片的时候想了一下，要是我回去跟他说我找不到，还要让他信服，我知道做不到。我的意思是，我怕我会露出什么蛛丝马迹。所以我就想，反正他们已经走到这一步，查出了你们两个的底细，多一张照片估计怎么着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怎么不会？”男子说道，“明天整个伦敦的所有警察都会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刊登了外貌描述就够糟糕的了，天知道，照片简直就是恶魔。完蛋了！”

“所以我说，伦敦已经待不住了，如果你继续留在伦敦，任何时候都有可能被警察抓走，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你今晚就得走。”

“这最好不过，”他愤愤地说道，“但怎么走，走去哪里？一旦我走出这所房子，基本上逃不过警察的视线，现在我这张脸，要骗过他们可不容易。过去的这个星期像在地狱里度过了一千年。天啊，我是多么愚蠢！就因为那点破事。干脆用根绳子勒住我的脖子算了！”

“好了，到此为止吧，”她冷冷地说，“已经无法改变什么。你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离开这里，而且越快越好。”

“对，说得没错——但怎么走，往哪儿走？”

“先吃点东西吧，我来告诉你。你今天有正常吃过一顿饭吗？”

“早饭吃了。”他说道。但他看上去一点都不饿，愤怒暴躁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她。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她说道，“逃出这个流言蜚语到处飞的鬼地方，然后躲到一个没有人听说过这事的地方去。”

“如果你是指逃到国外，想都别想。四天前我试着到船上当帮工，他们问我有没有加入工会什么的，否则都不正脸瞧我一眼。至于海峡渡船，我就更加不指望了。”

“我根本没有打算让你逃到国外去。再说你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出名。我想说的是苏格兰高地。你觉得我西岸的老家有人认识你或了解上周二晚发生过什么事吗？我敢保证，没有人知道。除了当地的报纸，他们什么都不看，而报纸上关于伦敦的报道就寥寥几行字带过。那地方离火车站足足有三十六英里远，得到隔壁村子才会有警察局，那又是四英里以外了，鲑鱼失窃是他们处理过最严重的犯案。那就是你要去的地方。我已经写信交代好，说你身体欠佳要过去休养。你的名字叫乔治·洛尔，是一名记者。十点十五分有一趟从国王十字路口开往爱丁堡的火车，你今晚就得赶上。没有多少时间了，赶紧的。”

“这样的话警察在站台栅栏前就会把我给抓了。”

“国王十字车站没有栅栏。我将近三十年没有在苏格兰坐火车，都知道苏格兰的站台对外开放，谁都可以上去。而且就算真的有便衣警察驻守，列车可差不多有半英里长。如果你要逃走，难免要冒一定的风险。你总不能乖乖待在这里等他们来抓你啊！事到如今，我想你唯有放手一搏。”

“你以为我会害怕吗？”他说道，“我承认，我害怕。而且怕得要命。要我今晚走在大街上，就像走进无人区面对着手拿机关枪的德国佬一样。”

“你只有两条出路，要么打起精神逃命，要么直接自首。可你不能坐以待毙。”

“伯特是正确的，难怪他会叫您马克白夫人。”他说道。

“别闹了！”她厉声说。

“好吧，”他喃喃地说，“我有点不正常了。”沉默了许久，“决定了，我们就当作赌最后一把吧。”

“没有多少时间了，”她提醒他，“快点打包行李，带一个你可以自己拎的手提箱就好，搬运工也不要接触。”

他遵照她的指示，走进客厅后面的卧室，往手提箱里一阵乱塞，与此同时，她把一些包裹好的食物放到他门后挂着的大衣的口袋里。

“能行吗？”他突然问道，“逃不掉的。你觉得我一路都没有人拦截和质问，相安无事地坐上火车离开伦敦可能吗？”

“不行，如果是你自己一个人，”她说道，“但跟我一起就另当别论。看着我，像是会协助你逃跑的人吗？”

他站在门口打量着她了一会儿，嘴角扭曲，露出嘲讽的微笑。她完全就是正直守法的模范。“我相信你是对的。”他说，挤出几声苦笑，然后依照她的计划行动。十分钟后，收拾完毕，准备出发。

“带钱了吗？”她问道。

“有的，”他回答，“足够的。”

她似乎另有所指。

“不，不是那些钱，”他说道，“是我自己的。”

她带了一条毯子和一件备用大衣：“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绝对不能显露出慌慌张张的样子，就当作一次远游，也不在意谁会知道。”他则拎着手提包和一个高尔夫球袋。当然了，他不可能是去打高尔夫。只是作为一种虚饰，这种虚饰愈是显眼夸张，他们愈容易迷惑人们的视线，逃离出去。他们走在浓雾笼罩的路上，她说，“我们先走到布里克斯顿的大街，再找辆公共汽车或出租车。”

还没走到大街，碰巧先来了一辆出租车，在黑暗中向他们驶来。男子把行李搬到车上的时候，女士告诉司机他们的目的地。

“夫人，到那里可不便宜呀。”司机说。

“知道，知道，”她回应说，“可我儿子不是天天都能放假呀！”

司机善意地咕哝着说，“那就行！该花的还得花，能省的尽量省。就是这个样子。”她上了车，车子停止了震动，缓缓地开始启动向前。

一阵沉默后，男子说，“假如我真的是你儿子，你也帮我够多的了。”

“幸亏不是。”她说，然后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来一句。

他顿了顿，说：“乔治·洛尔。”

“好，”她说，“但下次别再犹豫。明天上午十点有一趟火车从韦弗利出发向北开往因弗内斯。你明晚在因弗内斯过一夜。我已经在一张纸上列好你后面该怎么做。”

“你好像百分百肯定我们在国王十字车站不会遇到麻烦。”

“不，我也无法预测，”她说道，“警察不是傻子——我说的话，那个苏格兰场的男人半点也不相信——但他们也不过是普通人，没什么异于常人之处。同样地，火车开走之前我不会把字条交给你。”

“多希望我现在拿着那把左轮手枪！”他抗议道。

“幸好你没有。你干的蠢事已经够多了。”

“我不会真的开枪，只是拿来壮壮胆。”

“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你千万要小心，杰里。别冲动坏了事。”

他们再次陷入了沉默。那女士笔直而机警地坐着，男子缩在一边的角落，几乎看不见。一直到伦敦西部他们都保持同样的姿势，出租车穿过牛津街往北漆黑的广场，驶进尤斯顿路，一个急转弯向左拐进国王十字路。这一刻终于来临。

“你付车费，我去买票。”她说完下车。

拉蒙特把钱递给出租车司机时，下压的帽檐儿遮住了他的脸，漠然的司机只看到他离去的背影，压根也没有生起一丝好奇。有个行李搬运工主动前来给他拿东西，而他也欣然地接受。时机已到，他的“紧张感”倒顿然全无。如今孤注一掷，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好。那位女士从取票厅回来会合，她冰冷的脸色也明显认可了他的改变。他们一起走上站台，举目寻觅一个角落的位置，站在身后的搬运工放下行李。他们泰然自若的样子令人信服——男子拿着毯子、高尔夫球袋和围脖，旁边的女人则拿着男子备用大衣。

搬运工不声不响地钻进了走廊，重新回来时说，“先生，给您找到了一个角落里的座位。可能其中一边不会有人来来回回走动。今晚一定会很安静。”

拉蒙特给了他小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落脚处。对面占了位的乘客感觉立起了一道隐形的隔板，划清界限。他又返回门口跟那女士说话。身后的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他对她说：“那边的人会去钓鱼吗？”

“有的人会到湖边捕捞。”她说，两人持续着这个话题闲聊直到身后的脚步渐渐移动，不过一旦远离便停了下来。拉蒙特努力装作不经意的模样顺着走廊望了一眼，看见发出脚步声的主人停在他那节车厢打开的门旁，正在检查行李架上的行李。他才突然想起，搬运工把手提箱写着名字缩写的一面朝外放了。为时已晚，“Q.L.”这个名字太大众化了。“接着讲！”他连忙对那女人说。

“当然了，还有一条小河，”她说，“在那里你可以钓到一种他们叫作比朗的鱼。它们大约有三英寸长呢。”

“哈哈，到时我给你寄一条比朗鱼过来。”他说道，特意发出低沉的笑声，女人投来赞许的目光，而此时，身后的一个男人打断了他们。

“不好意思，先生，请问您是叫洛里默吗？”

“不，”拉蒙特说，转身和那人直面，“我的名字是洛尔。”

“哦，对不起！”那人说，“不过，那个车厢里的行李是你的吧？”

“是的。”

“噢，打扰您了。我正在寻找一个叫洛里默的男子，多希望那是他的行李。这冷飕飕的夜晚出来找个不在这的人可真够受的。”

“可不是嘛，”那女人说，“我儿子一想到今晚的首次夜旅就开始嘟嘟囔囔。不过估计到爱丁堡之前还得发更多牢骚，不是吗？”

那人笑了。“我也没试过整晚坐车出游，就我自己的话，”他说。“很抱歉打扰你们了。”他补充道，然后继续前行。

“就该让我把另一条毯子也给你带上，乔治。”她说，随着男子的脚步渐行渐远。

“哦，毯子算了吧！”乔治说，似乎生来就是这种说话方式，“用不着一小时或许就焖成一个烤箱啦。”

列车刺耳的汽笛声“呜呜”长响，最后一扇车门砰地关上。

“这给你做日常开销，”她说，把一捆东西塞到他手里，“还有我承诺过，不会让你有事的。刚才那男人没有上车，在站台上。放心吧！”

“我们还忘了一件事。”他说，摘下帽子，俯身，吻了她。

长长的火车缓缓启动，驶入茫茫的夜色之中。

9．意外收获

格兰特正在研究着《晨报》上的信息，但是态度却像往常那样漫不经心。这其实并不矛盾。格兰特的确在看报纸，但是如果你问他到底看了些什么，你会发现他只记住了最有用的部分信息。他对自己很满意，觉得逮捕到凶手只是几个小时内的事情。今天距离案发刚好一周，从这么一堆杂乱无章又互相矛盾的线索中追寻凶手实在是很好的成绩。幸运女神眷顾了他，这点他也是欣然承认的。要不是警官们踩中了这样或者那样的狗屎运，世界上半数以上的罪犯都会逍遥法外。但是这次的排队杀人案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案件，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犯罪。格兰特觉得苏格兰场的所有同事和他一样，都像雪地中的猎犬一样，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他也曾怀疑过埃弗雷特夫人，但是总体上格兰特判定她说的是真相。被派去暗中监视埃弗雷特夫人的同事说，从昨晚八点他开始值班到今天早上他离开，都没有人进出她的住处。更重要的是，她提供了那个男人的照片——本来她没必要提供的。另外，她也很有可能真的不知道房客的地址。格兰特太了解伦敦人了——长时间生活在伦敦，的确会使人的性格冷漠。对于住在富勒姆的伦敦人来说，河对岸简直就像加拿大一样陌生。所以埃弗雷特夫人的眼里，里士满镇上的某个地址可能跟安大略州某某县某某大道12345号一样，令她提不起兴趣。那个叫拉蒙特的男人与埃弗雷特夫人相处的时间最少，所以她对他的感兴趣程度应该也是最低的，甚至比受害者还要低。拉蒙特可能假装热情并答应要给埃弗雷特夫人写信，埃弗雷特夫人显然对他很满意。总的来说，格兰特觉得埃弗雷特夫人是坦诚的。左轮手枪和信封上的指纹都不是她的。格兰特留意到她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照片上的一角，这可是一枚新鲜的指纹啊！因此，格兰特今天早上心情不错。除了抓获逃犯能获得荣誉外，将凶手绳之于法本身就能使格兰特沉浸在巨大的满足感中。他一想起这种处心积虑的罪犯就恶心。

在排队谋杀案发生一周后，它的轰动效应已经稍微减弱，媒体的注意力也已经转移到别的时政新闻上面。尽管格兰特的主要精力在应付一些小偷小摸之类的既不重要又不相干的琐事上，他还是从标题的字号大小和版面分配上知道，目前英国最重要的事情是划船比赛的赛前准备、美容院医生与女患者的诉讼案、蕾伊·马克白赴美。当格兰特把画报翻过来，面对面地看着图中的埃弗雷特夫人，他再次意识到了自己脸颊上的奇怪、不安、不职业的抽搐。他的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这让他感到不公。长期在刑事调查部的工作使然，面对任何危险，即便是被人用枪指着，他也不会颤抖、跳动或犯其他错误——但还是会对未经授权的行动感到内疚。虽然被照片吓了一跳，的确有些令人恼怒，但是格兰特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张笑脸——著名的，似是而非的微笑。虽然他的嘴角上扬，但是直到他读到了报纸上的新闻标题：“蕾伊·马克白小姐，棚拍照片”，“蕾伊·马克白小姐就像《难道你不知道？》中的朵朵”，“蕾伊·马克白小姐在行列中”，他才笑了起来。最后，占用了半个头版的报道是“蕾伊·马克白小姐从滑铁卢出发，前往南安普顿”，配图是蕾伊·马克白小姐一只脚踏在头等舱的阶梯里，手上捧满鲜花。事先安排好的人拿着欢送标语站在一旁，照片的角落里是无数涌动的送行人群，他们很幸运能挤到前排一睹芳泽。最后是几个看着镜头的人，他们因为挤得太近而失焦了。在报纸的最下方有一个专栏，描写的是欢送马克白小姐的热烈场景。专栏里写道：“一同乘坐‘皇后’号轮船离开的有福丽斯·罗宾森夫人，玛格丽特·贝蒂富尔，查特斯-弗兰克议员，还有拉辛勋爵。”

探长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拉辛明显是被安排在安静、冷清的地方度过余生。他可能到死都不会知道这一切，这样也好，也有些许安慰。敏锐的观察力已经告诉他，如果他冲进伦敦的人群中，大声宣布在蕾伊·马克白迷人又慷慨大方的表象下，是一副铁石心肠，那么他大概会被乱棍打死，至少也得被驱逐出教会。他生气地把报纸一扔，然后准备拿起另一份报纸的时候，突然想起皇后号的出行公告，而灵光一现。他已经认可埃弗雷特的口供是真实的，但是并没有调查索瑞尔的那一份口供。他想当然地认为索瑞尔为了掩饰故意自杀而编造了去美国的故事，但是黎凡特人——或者叫拉蒙特——不管相不相信这个故事，并没有去调查和推翻这个猜想。不进行深入的调查真的可取吗？至少看起来很失职。于是，他对下属说：“去调查一下，上周三从南安普顿出发的所有轮船。”然后，他陷入了深思。过了一会儿，下属汇报说，加拿大航线的“马塔莲”号开往蒙特利尔，洛特丹-曼哈顿航线的“阿拉伯女王”号开往纽约。看来索瑞尔至少要为区分这两条航线而头疼。格兰特心想，他有必要到洛特丹-曼哈顿航线的办公室里去一趟，希望能有点儿收获。

当他冒着蒙蒙细雨来到洛-曼航线的宗教装修风格的办公室，一个穿蓝色衣服的男孩儿像猴子一样从走廊越过栏杆跳到办公室里来，问他来找谁。格兰特说想问问关于上星期开往纽约的轮船的事情，这个熊孩子就吊儿郎当地把他带到一个办公室。在那儿格兰特又一次解释了自己的来意，然后又被带到另一个办公室。如此几次三番之后，格兰特终于得到了“阿拉比娅皇后”号的所有信息：国内运营情况、船员和乘客名单、容量、特性、载重、时间表和航线。

“请问有没有人订了‘皇后’号船票而没登船呢？”格兰特问。

“有两个卧铺乘客没有来。一个是索瑞尔先生，另一个是詹姆斯·拉特克里夫太太。”船务公司职员说道。

格兰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又询问了预订日期，发现两张票都是在同一天预定的——谋杀案发生的七天之前。拉特克里夫太太在开船前最后一刻取消了订单，但是索瑞尔先生一直杳无音信。

“能带我去看看这两张票的位置吗？”格兰特说道。

“好的。”职员说着就拿出了床位图，索瑞尔先生与拉特克里夫太太的位置在同一排，隔了三个位置。

“他们是一起预订的吗？”格兰特问道。

“并不是，他们是分开的。我记得很清楚，他们都是亲自来订票的，而且我还记得他们的样子，下次碰见准能认出他们来。”

这时，格兰特拿出了黎凡特人的照片问道：“这个人你认识吗？”

职员摇头说道：“不认识，我没见过这个人。”

“这个呢？”格兰特又拿出索瑞尔的照片，职员马上认出了图中的人是索瑞尔。

“他有没有问起自己的邻座是谁呢？”格兰特问道。但是职员实在无法回忆起这些细节，要知道，那是一个异常忙碌的星期一。格兰特表示感谢后，径直走出了办公室，连外面下着雨也不知道。案件的线索变得扑朔迷离，因果、动机乱如麻团，如同噩梦中的迷宫，让格兰特沮丧万分。索瑞尔确实曾经打算去美国。他亲自前来预订了一张二等舱船票，甚至连床位都选好了，这与原本的调查结果完全相左，就像原本顺利运行的机器突然卡了壳。如果索瑞尔真的像发现尸体时那样身无分文，他不可能买得起去纽约的二等舱票。但是从预订船票的情况分析，尸体旁边的左轮手枪与随身财物的丢失又显得不合常理。这时，第一种猜想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为了防范警察地毯式的搜查，案犯预先做了精心的准备。索瑞尔，总体上是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只不过与拉特克里夫太太暗中私通。拉特克里夫太太也是在凶案发生后唯一为索瑞尔伤心的人。拉特克里夫夫妻二人当然也排在索瑞尔后面。等等！她的丈夫！詹姆斯·拉特克里夫，这位英国模范公民，出现在探长的脑海中。探长决定立刻去拜访拉特克里夫先生。

门童收到格兰特的名片三分钟后，拉特克里夫先生就出现在格兰特面前，微笑着欢迎他的到来。

“探长先生，很高兴见到您。”拉特克里夫先生说道，“最近怎样啦？您知道吗，若论世界上最令人避之不及的人，恐怕一种是牙医，另一种就是警察。碰见您总没什么好事儿。”

“我并不是专程来打扰您的，”格兰特说道，“我碰巧路过这儿，想借您的电话用一下，免得专门跑去邮局。”

“当然可以。那您打电话，我先回避一下。”拉特克里夫先生说道。

“不，不用走开。”格兰特说道，“也不是什么私事。我只是询问一下公务。”

其实苏格兰场的调查并没有什么新进展，那儿的线索太弱，而猎犬仍然在忙碌地搜索着。格兰特挂电话后，长舒了一口气，对自己离开苏格兰场后的惊慌焦虑的情绪十分讶异。现在，没有什么追捕任务了，他终于可以好好回想一下整个案件。对一个苏格兰场侦探来说，抓错人可是一辈子的噩梦。他转过身子告诉拉特克里夫，他们已经确定了嫌犯位置，马上就要实施抓捕了。拉特克里夫说了几句客套的赞扬，但格兰特说道：“对了，你都没告诉我，你太太在案发后一晚打算启程去纽约的事。”

在窗户反射的灯光下，拉特克里夫的脸明显变得苍白，露出震惊的表情。“我不知道，”他这么说道，但是马上又改口了——“我不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也不觉得有必要上报给您。她的心情太糟糕了，根本无法出行。再说了，案件的调查也需要她配合。她有个姐姐在纽约，本打算去那儿住个把月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跟案情也无关，对吗？”

“这当然没什么关联，”格兰特说道，“我也只是偶然得知这个消息，没什么别的意思。您太太现在好点儿了吗？”

“嗯，她好多了。她自从询问后，就没住在家里了。她正在东伯恩区那个妹妹的家里，就是您碰见的那一位。”

回到苏格兰场，格兰特觉得更困惑了。他按动桌上的按钮，对电话那一头说道：“我有一个特别任务要办。辛普森在办公室吗？叫他来一趟。”

一个满脸雀斑、中等身材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像只等待命令的小猎犬，散发着一种讨人欢喜的气息。格兰特命令道：

“去调查住在拉蒙罗拉路54号高德园的拉特克里夫夫妇，我想知道他们夫妻之间相处得怎样。还有关于他们家庭的一切事情，留意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越八卦越好。我知道他生意上的所有事情，所以你不必在此耗费精力，我现在只想了解他的家庭生活。只要在法律允许范围内，要用尽一切方法调查。对了，穆林斯在办公室吗？”听见辛普森说是，格兰特补充道：“叫他来我办公室。”

穆林斯可没有雀斑，但是看上去像一个教堂司事。“长官早上好。”他说完就在一旁等着。

“早上好，穆林斯。从现在开始你要扮演一个沿街叫卖的小贩，虽然你是个意大利人，但是我想你还是装扮成英国人好一点儿，没那么惹眼。把这张便条交给罗德街的科利德罗，他就会把东西交给你的。得到东西以后别回来，在科利德罗家旁边的小巷里等我。能在一小时内办完吗？”

“没问题，长官。请问我是装成年轻的小贩还是年老的小贩呢？”

“这不要紧。装扮成年轻或中年的小贩吧。灰胡子有些太夸张了。别太显眼了，搭巴士时不引起怀疑就行。”

“好的，长官。”穆林斯回答得好像他的任务只不过是去寄封信那么简单。

一个小时后，当格兰特来到罗德街的小巷，他惊叹道：“穆林斯，你绝对是个人才——哦不，是天才！要不是亲眼看见，我真的不会相信你报告里面所写的关于你人生经历的鬼话。”格兰特惊讶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小贩，实在不相信这个略带驼背的身影竟然是苏格兰场内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苏格兰场办案很少乔装打扮，但是接到命令的时候也能完成得很好。穆林斯特别精于此道，打扮得实在惟妙惟肖，毫无破绽。他的衣服明显是二手货，不像新衣服那么不合身，有点儿别扭。

“要点儿小玩意儿吗，先生？”穆林斯装作小贩的语气说着，便打开了他的柳条箱盖子。箱子里面装满了便宜的意大利手工艺品——裁纸刀，彩色的木质小装饰，有用没用的小玩意儿、纸碗、灰泥小人偶。

“太棒了。”格兰特说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纸巾包着的薄薄的东西。他一边把纸巾展开，一边说：“我要你到布莱特林新月区富勒姆街98号，问问住在那儿的女士有没有见过这个。”他把一把带瓷釉手柄的银匕首放在彩色木饰和灰泥小人之间。“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这些东西不能卖。这个东西多少钱？”这时候，有个行人走过，格兰特就拿起了一个玩具，装模作样地询问价格。

“看您这么绅士，就便宜点儿吧。一镑零九便士。”穆林斯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当路人走远后，格兰特愉快地接着说道，仿佛不曾打断过：“当你见到那位住在富汉街的女士时，眼睛睁大点，看清楚她的反应。见完她之后，去拉蒙罗拉路54号看看拉特克里夫伉俪有没有见过这个匕首。办完后马上向我汇报。”

当这个卖意大利货的小贩在下午茶时间到达拉蒙罗拉路54号的时候，门口站着个漂亮但无精打采的女仆，她说道：“呀，怎么又来了一个。”

“又来了一个什么？”小贩问道。

“又来了一个小贩啊！”

“哦？这么多小贩？我保证他们可没有这些好东西。”说着他打开了柳条箱子。

“噢，天啊！”女仆显然很着迷。“贵吗？”

“不，不是那些，是旁边这些。一个像您这样收入良好的女孩儿一定能买得起。”

“你怎么知道我的薪水呢，先生？”

“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是猜的。漂亮的女孩儿，豪宅，高工资，哈哈。”

“唉，单说薪水的话确实也挺高的。”她的语气仿佛有那么些抱怨。

“房子的女主人要不要看一下我的货呢？”他说。

“她不在呢，现在我就是房子的女主人。她现在住在东伯恩。你曾参军吗？”

“我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参军了，这也是我唯一一次在军队中服役。你说法国？我在那儿待了四年呢，小姐。”

“好吧，你进来喝杯茶吗？我想仔细看看那些小玩意儿。我们正好在下午茶。”

她把小贩领进厨房，餐桌上放着牛油、面包、果酱和蛋糕。有个满脸雀斑的男人，正端着一大杯茶往嘴里送。这个男人围着蓝色围巾，翻领上有一枚银色军队勋章，旁边的桌子上有一沓廉价便条纸。

“这是另一位退伍军官，”女仆说道，“他现在推销信纸为业。我不觉得这些纸卖得出去，我已经好久没看见这种纸了。”

“怎么会呢，小姐？”雀斑男说着，泰然自若地迎接小贩疑惑的目光问道：“你的生意怎样呢？”

“还行吧。也就那样。你看起来混得不错呢。”

“嗯，不这样不行，今天还没卖出一张纸呢。现在国家前景每况愈下，真是生不逢时啊！”

“给面包涂点儿果酱吧。”女仆把一杯茶递给小贩，小贩毫不客气地享用起来。

“幸好女主人不在家，我才能来喝下午茶呢。不过我这些小玩意儿也卖不出去咯！本想着她也能看上一些呢。”

“我可宁愿她不在家。”女仆说道，“这可真谢天谢地，要是每天忍受她的暴脾气，日子可真没法过了。”

“哈？女主人脾气这么大？”

“我把它叫脾气，她却说是神经过敏。自从凶案发生后——她当时刚好在死者的后面，是啊，紧挨着死者呢。后来她被要求去配合调查，提供证据。要是她杀了人，肯定不会待在原地大惊小怪的。那晚她大呼小叫地说她无法忍受。可怜的男主人尝试着让她安静下来，但是女主人根本不让他接近，对他破口大骂，天啊，你甚至不会这样骂一条狗。她去了东伯恩住以后，根本没有消停，要知道那可是她妹妹莉斯博奇小姐家啊！”

“是啊，碰见这种事情最好能搬出去住一段时间，换换环境。”雀斑脸说道，“她常回娘家吗？”

“不怎么回，相信我。她本打算去约克郡的，但是出发前一天发生了谋杀案，所以就不能去了，她为此很沮丧。不过她现在去了东伯恩，我觉得她会再长住一段时间。来，我看看你的货吧。”她对小贩说。

小贩赶紧把箱子打开。“你自己拿着看吧。你如果要的话我就便宜卖给你，好久没喝过这么好的下午茶了。你觉得呢，比尔？”

“对啊，”信纸推销员嘴里塞满了蛋糕，“这么好心的人现在不多见了。”

她心满意足地打量着这些鲜艳夺目的小东西。“夫人刚好弄丢了东西，”她说，“她对古玩之类的可着迷了。她是很有艺术气质的。这个是什么？”说着，她拿起了那把匕首，“这个可以用来杀人吗？”

“你是不是之前看见过这把刀啊？”小贩用惊讶的语气回答道：“这只是一把裁纸刀，跟那种木质的一样。”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刀尖，然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又把它放了回去。最后，她选择了一个彩色小碗，没什么用但是很好看。小贩只收了六便士，为了表示感谢，她请他们抽拉特克里夫先生的烟。在吞云吐雾之中他们聊起了她最感兴趣的谋杀。

“一位警方侦查官曾经来过这里，长得挺英俊的，都看不出来是警察。虽然他挺有礼貌的，但是他一来我们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警官当然对夫人有怀疑，因为夫人总是躲着他，又不配合调查工作。我听见莉丝博奇太太对她说道：‘别傻了，姐姐。长痛不如短痛，最好的办法是坦然面对，跟他说清楚，打消他的疑虑。你不得不这么做呢。”

“东伯恩是个好地方，”雀斑脸说道，“希望妹妹的陪伴能让她忘记烦恼吧。”

“她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她总是要这要那，把别人折磨得要死，然后又要求换人，换了以后也没什么两样。她是个怪人，我是说真的。”

后来谈话渐渐地变得重复且无聊，雀斑脸站起来说道：“谢谢你，小姐，这可是我今年享用过的最好的下午茶了。我非常感谢您的款待。”

“别太客气了。”她说，“我劝您别再卖信纸了，真的赚不了钱，信纸已经过时了。试试像这位先生这样，卖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就像圣诞节时的那些礼物一样。”

雀斑脸不无嘲讽地瞥了箱子里的小玩意儿一眼。

“你往哪边走呢？”他对小贩说。小贩回答往南走，雀斑脸说：“那么，我们就此别过吧。多谢你的款待，小姐。”说完就关上门走了。五分钟后，小贩也决定道别。

“如果我是你，就会留个心眼儿。”小贩说道，“街上的确有很多穿着得体的小伙子，可毕竟龙蛇混杂，你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可要小心。”

“你是在吃雀斑脸的醋吗？”她并不领情，反而轻佻地挑衅道，“我可没有买他的信纸，我是说过的。”

“这……好吧。”小贩没想到好心反而被误会，只好郁闷地转身朝门外走去。登上巴士的时候，小贩一眼就看见雀斑脸就坐在巴士的第一排座椅上。

“老兄，今年生意怎么样啊？”

“烂得不能再烂了。你呢？”

“还行吧。这个世界怎么了？这些女孩子居然这么傻。”雀斑脸朝后看了一眼，确认后面的座位没人，“我们俩完全可以把她家洗劫一空，她却好像没事儿似的。”

“我临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她却觉得我是在吃你的醋。”

“吃醋？那也是我吃你的醋吧，她在我这可什么都没买！”

“她也是这么说的。”

“你卖的东西可真不错，是老板选的吗？”

“这是当然。”

“我就知道，他是个天才。他嗅到什么了吗？”

“不知道呢。”

“那个女孩儿对匕首一无所知，我都看在眼里。”

“是啊。”小贩不再作声。

雀斑脸也不再言语。他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他的同事，说道：“喜鹊鸟牌，怎么样？”小贩看了一眼上边，认出是拉特克里夫先生家的，严肃的表情终于变成了放松的微笑。

“你这个小偷！”说着把烟伸向了雀斑脸点着的火柴。

穆林斯和辛普森当然没有把顺走的香烟写进给格兰特的报告里。辛普森说，拉特克里夫夫妇总体上关系和睦，虽然发生过几次严重的争吵。然而关于争吵的起因，辛普森并不知道是哪一方先挑起的，因为女仆每一次都只能赶上中间那段，而且通常隔着房门。最严重的一次争吵发生在谋杀案当晚，自此之后他们就陷入冷战。拉特克里夫太太原计划前往约克郡，但是心情太沮丧而无法前行。接受调查后，她就与妹妹一起前往东伯恩，并下榻在当地的帕瑞德豪华大饭店。她会毫无缘由地喜欢一个人，但是表达爱的方式很粗暴，有时会非常蛮不讲理。她有点儿私房钱，经济上非常独立于丈夫。

穆林斯说，在富汉街98号埃弗雷特夫人的住所，他无法引起埃弗雷特夫人对柳条箱的兴趣。她坚称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当他打开柳条箱的时候，埃弗雷特夫人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匕首，戒备地看着小贩说：“你快滚！”然后就猛地关了门。

“你的意思是，她认出匕首来了？”

穆林斯难以断定。但是，埃弗雷特夫人是看见了匕首后才赶他走的。在她看见匕首前，他们还能聊上几句。另外，他能确定拉蒙罗拉街的女仆从来没见过这把匕首。

当穆林斯离开办公室后，格兰特再次把匕首锁在抽屉里，陷入了沉思。今天真是诸事不顺，首先，抓捕计划落空——其实他宁愿认为这是喜忧参半。其次，索瑞尔的确曾计划前往美国，这简直是颠覆性的发现。最后，交给拉蒙特的二百二十三英镑支票（这其中包含了匿名的朋友寄的二十五磅）也毫无踪影。凶案已经过去七天了，支票是在凶案发生之后寄到的，可是除了这二十五英镑之外，剩余的钱就不知所踪了。更重要的是，他的两个手下打听到的消息都无关紧要，拉特克里夫太太和索瑞尔看上去毫无关系。他倾向于认为拉特克里夫太太和索瑞尔船舱座位相邻并且排队也相邻是纯粹的巧合。当格兰特提及未能成行的纽约之旅，拉特克里夫先生表现出的震惊，也不过像是突然回忆起某件遗忘的细节。至于埃弗雷特夫人，唐突地中断谈话更像是世故待人，而非心中有鬼。面对箱子里的匕首，她既没有假装看不见，也没有表现得很在意，所以她也只是稍有嫌疑而已，并不能坐实猜测。所以格兰特决定再施几个小计，看埃弗雷特夫人能否摆脱同谋犯的嫌疑。至于拉特克里夫夫妇，就暂时别去管吧。他们不符合作案条件，也没有明确证据。很多时候，即便没有明确的证据，探长也能凭感觉猜出个所以然。但是关于他们夫妇，既没有明确证据，又没有作案条件，所以还是放在一边去吧。目前首要任务，是了解为什么拉特克里夫太太明明要去美国，却骗自己的仆人是去约克郡。

电话响了起来，格兰特急切地接起电话，原来是威廉姆斯。

“长官，我们已经盯住他了。您要亲自来一趟吗？还是我们继续监视？”

“他在哪儿？”威廉姆斯报了个地点。“所有出口都有人看守吗？我需要一会儿才到，不会看丢吧？”

“绝对不会，长官您放心吧。”

“这样的话，半小时后在布莱克顿大道末端的艾克里巷等我。”

他与手下会合后，一边走一边向威廉姆斯询问调查的细节情况。威廉姆斯是通过房屋中介找到那个男人的。在案发的前三天，拉蒙特在公寓顶层租了一间带家具的小两房，而在案发前一天早上搬了进来。

格兰特暗暗叫好，这与埃弗雷特夫人描述的完全一致。“他用什么名字登记租赁的呢？”

“用他的本名。”威廉姆斯回答道。

“什么！他居然用本名？”格兰特觉得难以置信。他沉默思索了一会儿，问道：“干得漂亮，威廉姆斯。这么快就查了个水落石出。他已经是惊弓之鸟了吧？”

“的确如此。”威廉姆斯补充道，“但是这几天并没有人看见他。的确是惊弓之鸟啊。我们到了，长官，就是从这儿数的第四栋房子。”

“很好。”格兰特说，“我们一起上楼吧，你拿上手枪，放在口袋里以防万一。走吧！”

他们没有钥匙，也没有直通三楼的门铃，只好按了好几次一楼的门铃。门开了后，一楼的住客们纷纷向他们抱怨。在夕阳中逐级登爬年久失修的楼梯，格兰特却精神抖擞，就像每次行动前一样。这次，不会像在斯特兰德那样，有制陶工人在旁打扰，他将直接面对他，从背后袭击索瑞尔的黎凡特人。

他突兀地敲着阴影中的房门，声音听起来空洞而缥缈。并没有人开门。格兰特又敲了几次门，还是没有人回应。“拉蒙特，你听着，快点开门。我们是警察局的，你再不开门的话，我们可就破门而入了！”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阵寂静。

格兰特问威廉姆斯：“你确定他在里面吗？”

“他昨天是在里面的，长官。在那以后就没人看见他了。我们从今天下午三点开始监视这栋房子。”

“那我们把门撞开吧，小心点，开门的时候注意后退。”他们二人合力，随着一声闷响，门被顺利撞开。格兰特右手放进口袋里，走进了房间。

房间内的摆设一览无余，很明显这里没有人。他这才知道，他从刚到达的时候就觉得会扑空的直觉是对的。

“煮熟的鸭子飞了，威廉姆斯。我们错失了这次抓捕机会。”

威廉姆斯站在房间中央，他的表情就像一个弄丢了糖果的孩子，痛苦地咽了咽口水。格兰特尽管自己很失落，但是也想安慰威廉姆斯一番。这并不是威廉姆斯的过错，虽然他有点儿太自信了，但是能这么快找到凶手的住处已经很值得表扬。

“他走得很匆忙。”威廉姆斯说，仿佛在掩盖自己的尴尬与失望。当然，匆忙离开的证据也很明显，食物还放在桌子上，抽屉半开着，而且有匆忙翻动的痕迹，衣服和其他私人物品都没有带走。这不是有计划地离开，而是匆忙中逃跑。

“我们检查一下这些东西吧。”格兰特说：“我先采集指纹，然后再开灯。这里好像只有这盏台灯。”他在两个房间可能有指纹的地方都撒了荧光粉，但是并未发现什么完整清晰的指纹。但是，令人欣喜的是，在涂了油漆的木门把手上，有两枚清晰的指纹，看上去像是从衣钩上拿外套的时候留下的，这也给了格兰特些许安慰。格兰特点亮了灯，正要仔细检查拉蒙特留下的其他物品。这时，威廉姆斯的惊叹声引起了格兰特的注意，循声望去，他看见威廉姆斯正举着一大沓英格兰银行的钞票！

“抽屉里面找到了这个，长官！他走得可真急。”眼前发现的这些可真是一剂及时的安慰。“说不定还摔了几跤。”威廉姆斯说道。

格兰特却在检查自己的随身笔记本，把之前记录的几行数字与钞票上的数字一一对比。没错，这些钞票就是拉蒙特用支票从索瑞尔那儿换来的。拉蒙特走得太匆忙了，竟然忘记了这沓至关重要的钞票！索瑞尔尸体上的二十五英镑，加上这一沓钞票，金额刚好与支票金额对得上。格兰特觉得这很不正常，从收到这笔钱到被害足有十天，为什么黎凡特人其间一分钱都没有花出去呢？虽然这笔钱金额很大，但是这也不会引起怀疑，因此没什么值得害怕的。黎凡特人亲自去取的这笔钱，原本可以很方便地兑换成零钱然后花掉，但却没有这么做。为什么呢？

公寓里的其他物件都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黎凡特人似乎在文学方面涉猎广泛，壁炉旁书柜里，有威尔斯的科幻小说，欧亨利，巴坎，欧文·韦斯特，玛丽·罗伯特，沙松的诗集，数册《赛马情报》合订本，还有苏格兰小说家巴里的《小牧师》等。他取下一本，随手翻开，扉页上写着藏书人的名字，阿尔伯特·索瑞尔。他又随手翻了翻其他书，基本上都是索瑞尔所藏。很明显，这些书是索瑞尔去美国前留给拉蒙特的。上一次见面时，他俩还很友好。真相是什么呢？还是早就貌合神离？抑或拉蒙特笑里藏刀呢？

拉蒙特新的藏身之地又是一个问题，他会去哪里呢？他离开得那么匆忙，应该已经被逼到了绝地。这绝对在他的计划之外，这意味着他要一边逃跑，一边寻找藏身之处，根本无须考虑他化装潜逃外国的可能性。他肯定做不到，说不定他还没逃出伦敦。以他一贯的风格，他肯定会像老鼠一样藏在自己熟悉的窝里。

格兰特命令搜查工作继续进行，然后就返回苏格兰场，想把自己代入逃犯的角色，思考他躲藏的地方。夜已深，他觉得十分疲惫，但最终还是在搜寻上找到了一丝曙光。根据报告，门上采集到的指纹是埃弗雷特夫人的！检测结果确认无疑。索瑞尔照片背面的第一个指纹，应该是埃弗雷特夫人在拉蒙特的房间内找东西的时候留下的。天啊，居然是她，埃弗雷特夫人！找了半天，嫌犯原来就在身边！格兰特觉得自己也许该退休了，他已经犯了侦探的大忌，太过相信身边的人了。他真的以为埃弗雷特夫人已经坦白了一切，现在想起来，既后怕，更惭愧。原来派个人去盯梢是出工不出力啊！虽然这并不光明正大，但是好歹有了拉蒙特这条线索，顺藤摸瓜可以连埃弗雷特夫人也绳之于法。他片刻也没有迟疑，就猜到是埃弗雷特从中搞事，唆使拉蒙特逃跑，坏了抓捕大计。说不定他昨晚前脚刚走，埃弗雷特夫人后脚就给拉蒙特通风报信。被派去盯梢的同事可能没看见她离开家，但是肯定看见她回来。安德鲁本应该深入调查她外出的过程，他实在太粗心了。从现有情况看，埃弗雷特夫人肯定提供了藏身地点，至少也给了建议。像她这么聪明的女人，肯定已经想好了后招，不会把拉蒙特藏在布莱特林一辈子。因此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把埃弗雷特夫人和她家族的一切都调查清楚。但是怎么样才能接近埃弗雷特夫人呢？她可是个城府很深的女人，也不喜欢八卦，怎么能够攻破她的心理防线，让她坦白一切呢？激将法明显是徒劳，她可不是可以被幕后交易收买的人。那该怎么办呢，什么情况和条件下，她才会坦白一切呢？他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但是发现她似乎毫无破绽。但是他突然灵光一闪，教堂！她是个虔诚的教徒，她可是在教众中很有威望的人，不过因为太过特立独行，所以显得有点儿清高，这在虔诚的劳工阶层教友中可不受欢迎。按照教会活动的惯例，人们通常用一个有意思的小八卦换取另一个小八卦，既然人们对她颇有微词，那么肯定有很多小八卦可以挖掘。

格兰特闭上眼睛，似睡非睡。他正在考虑派谁去调查埃弗雷特夫人。

10．北方

“辛普森，昨天去打探拉特克里夫家族情报的任务，你是怎么打扮的？”格兰特问道。

“报告长官，我昨天装扮成推销信纸的退役军官了。”

“哦？那你今天可以再装扮成退役军官。很有风度，干净，穿西装，不围围巾，仍旧是失业中。我想派你去调查埃弗雷特夫人，她住在布莱特林区富勒姆街98号。可不要光明正大地问，她可不吃这一套。去教堂打听一下消息，那儿应该很有收获，她常去做礼拜。可以参加他们社区的聚会，那里的人都很八卦。我想知道她所有亲戚朋友的消息。不需要调查她的信件，我有法子搞定。另外，埃弗雷特夫人可是老油条了，牢牢地记住，不要用幼稚的办法对付她。要是被她发现有人调查她，很可能会打草惊蛇，这条线索就会断，所以要万分小心。调查完成后给我打电话，得到我的允许后才准回来。”

就这样，在这个毫不起眼的三月的早晨，布莱特林社区的卡尔迪克特神父一边修剪草坪，一边享受着和煦的阳光。突然，他发现有个陌生人正盯着自己看，表情似乎既有同情，又有嫉妒。陌生人觉察到自己已经被神父发现了，就扶了扶帽子，大步走向前去跟神父攀谈道：“这么热的天气干活可真不好受啊，需要帮忙吗？”

神父才二十多岁，正值年轻气盛，因此微笑地说道：“你是觉得我不能自己完成这项工作吗？”

“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给您帮忙，赚点儿零钱花花。”

“哦？”这个问题激发了神父的职业病，“您是在找工作吗？”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教父问道：“结婚了吗？”听见教父要给自己介绍女孩子，辛普森激动得要给神父一个大大地拥抱，但还是及时克制了这种冲动。

“你想要什么类型的工作呢？”

“都可以，我什么活都干。”

“你有什么特长吗？”

“我会制鞋，先生。”辛普森说完就后悔了，心想尽管在演戏，但是也要尽量靠谱，这样胡诌下去迟早会穿帮。

“那你还是来帮我修剪草坪吧，我就可以腾出手来做其他事情了。修完草坪后，一点钟过来一起吃午饭吧。”

但是辛普森的目标可是厨房，而不是餐厅里教众与神父之间的谈话。于是辛普森一边接过推草机，一边结结巴巴地说：“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我想自己在厨房里面蹲着吃。我们粗人不习惯上餐桌。”

“来吧，来吧。”神父说着，露出慈爱的微笑。辛普森生怕从厨房内了解八卦的机会白白丢失，于是生硬地拒绝道：“不，神父。我还是喜欢在厨房里将就着吃。”

“那……”神父似乎有些生气，好像是耶稣教导的宽容和友爱精神在此刻打了折扣，“好吧，如果你真的想那样，你就在厨房吃吧。”

于是神父就离开了，但是不久以后又回来了，看样子是要听辛普森随口胡诌的故事。可能由于打扮得体，器宇轩昂，谈吐风趣，教父慢慢觉得这位年轻人并非普通教友，而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年轻人。卡尔迪克特神父站在花园的小路上听辛普森胡扯，不知不觉竟然到了午饭时刻。他们聊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神父曾在鲁尔当随军牧师——聊了园艺，伦敦的煤矿，还有制鞋皮革——这个恐怕是他的听众最感兴趣的。他们还聊了为什么年轻人不愿意参加教会活动。辛普森留意到，神父在最近布道中总结上帝反对赌博，因为赌徒犯了背叛自己、背叛社区、背叛上帝的原罪，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卡尔迪克特神父缺少年轻的信众。

“你看，你也是年轻人。”卡尔迪克特神父说道，“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年轻人讨厌教堂吗？”辛普森可不想跟神父聊到天黑，于是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与其每周参加教堂的礼拜，还不如去做赌马经纪人，安心工作，多赚两个钱。这时，教堂的钟声响了，神父与他道别，去教堂做礼拜了。辛普森对参加这次晚餐充满了兴致。

神父是一个称职的学者，有两个女用人：一个厨师兼管家，另一个则是舞台剧或电影里的那种女助手。她们对这样一位体面的男士前来用餐表示非常欢迎。在晚饭的个把钟头内，辛普森对城郊底层人民的生活体会，比这辈子加起来还要多。打探埃弗雷特夫人身世时，辛普森只了解到她是一个寡妇，经常仗着自己的父亲是神父摆架子，其他就一无所知了。辛普森问道：“埃弗雷特夫人的父亲是在本地担任神职吗？”用人回答说：“不，听说是北方某个偏僻的地方。”每逢教会举办活动，事无大小，埃弗雷特夫人必定亲自参加，也不是说她对教会多热心，只不过想提醒每个人她的父亲也是神父罢了。辛普森回到草坪，一边剪草，不断思索着这个让人意外的动机。当草快要剪完的时候，神父回来了，说晚上会在教堂内举办一次社交聚会，问辛普森是否要参加。辛普森表达了感谢，说一定会到。神父又问，晚会需要把一些椅子从教堂搬到大堂，辛普森能否帮忙？如果他喝完茶后过来，太太们已经在那儿布置会场了。太好了，太太们是当下辛普森最愿意碰到的人了。辛普森表示由衷地愿意参与，牧师便放心地离开了。

在修剪花园后，辛普森与两名女用人轮番一边喝下午茶一边闲聊了一整个下午，她们找着各种借口来跟辛普森聊天，根本不管他信不信。下午茶很丰盛，比起在拉特克里夫夫妇那儿的下午茶，他的同事没来真的可惜了。辛普森动身前往教堂。他早就前往巡视过一番——一座红色的小砖楼，又脏又破，感觉像是遭受了什么变故。玻璃窗上满是污迹，落了厚厚的灰尘，依稀看出有些是黄棕色，另一些是深蓝色。夜色降临，亮着灯的教堂别有一番阴森恐怖的气氛。

女人们三五成群在教堂内漫无目的地走动，像一群被惊动了的母鸡，说了很多话但什么也没干。她们在讨论的过程中，不断有人提出修改流程，因此只能不断地开会沟通表决。她们的辩论之烦琐冗长，远远超过了凡人能忍受的程度。辛普森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她们互相推托扯皮，感觉就像用卡尔迪克特先生的除草机除草一样没完没了。

“你是要找人吗？”其中一个妇人发现了辛普森。辛普森解释说，是神父叫他过来帮忙的。他几乎立刻就达到了他的目的。他一整晚都兴高采烈的，发现他成了晚会的中心，这与他的侦探身份或者别的什么都无关。晚上，当他与自己的对手打照面时，他此刻的兴奋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当他私下向穆林斯汇报这件事时，我很遗憾不能重复他当时声情并茂的描述，但是穆林斯脑海中留下的，只不过是一个男人去参加了一场派对。总的来说，辛普森当晚是挺苦的，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的红头发和雀斑成了他通往快乐的通行证——没有人能抵挡他的魅力。他们拿着刷子把墙壁粉刷成粉红色，这可能可以伤害别人，但并不能伤害辛普森一丝一毫。他成了当晚最受欢迎的男人，需要打听的消息向他扑面涌来，毫不费力就了解到了一切。事后，当穆林斯告诉他“老板对你在布莱特林新月街的调查结果很满意”的时候，辛普森愉悦的脸上露出一丝与红发和雀斑不匹配的不屑，吼道：“老子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这次聚会在九点四十五分圆满地结束了。辛普森再度帮助太太们搬凳子，然后把最八卦的几个太太送回家，然后就等着第二天早上见格兰特，告诉他打探到的关于埃弗雷特夫人的一切。

埃弗雷特夫人其实是苏格兰人。她没有方言口音，是因为已经在伦敦生活二十五年了。她们家最早是从西海岸来的，父亲是西海岸罗斯郡内的自由派牧师，现在他的兄长继承了父亲的职位。她的本姓是罗根，守寡十五年了，膝下并没有子女。她由于比较特立独行，所以跟大家不太熟，但是很受尊敬。尽管她把她的房间租给了几个赌场经纪人，也没有降低她在布莱特林教区的威信。索瑞尔退伍后而在未成为赌场经纪人前，曾住在她家，所以她也许会因为收留了一名罪孽深重的囚犯而得到主的宽恕。这两个男人从未与教区的人会面，教区的人也对他们敬而远之。格兰特明白，作为道德上的麻风病人，他们是不会有朋友的。他们似乎有一种永不疲倦的吸引力，把所有的邪恶都看作美德，他们生活中的一切都被陌生人所监视。这两个人，正如埃弗雷特夫人所说——格兰特觉得，埃弗雷特夫人是不会在这种可以被求证的事情上撒谎的！——形影不离。他们连女朋友也没有谈过。他们都是布莱特林人公认的聪明人，埃弗雷特夫人也是全心全意地照顾他们。她在伦敦没有亲人，所以每年会回一次苏格兰探亲。如果她的访客没有离开家的话，埃弗雷特夫人甚至雇人去打扫房间，照顾他们。

辛普森西装革履地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周一晚上在国王十字车站和尤思顿值班的伙计正在向格兰特汇报工作情况。格兰特仔细地询问了当天晚上出现的可疑人物，当伙计说到有个年轻男子和他的母亲路过的时候，格兰特打断了他，问道：“描述一下他母亲的样子。”小伙子大致说了一下。

“火车上没有其他可疑人物了吗？”

小伙子回答没有。他纠结地推断道，那些黑黑瘦瘦、高颧骨的男人的家乡应该在苏格兰北部。他们成群结队地登上去往北方的列车。

“为什么你觉得他不是我们想要找的人呢？”

“他的行为方式，还有他母亲的行为方式。他们的行李就堆在行李架上，任何人都可以看见他名字的缩写——Q.L.。他只有一个高尔夫球袋，看上去是穿着便装。”

埃弗雷特夫人，干得漂亮！格兰特心想。临走前把钞票落在抽屉里的人是绝不会想到用高尔夫球袋的。他在想，他们是不是故意把行李箱留在那儿的。他觉得没有人会为了整件事的成功这样铤而走险。这应该只是巧合。

那他去了哪儿呢？

行李上没有标签，不过验票员说他买了去爱丁堡的票。

很快，格兰特就查到了拉蒙特的目的地。苏格兰的教会没有多少牧师姓罗根，而罗斯郡内更是只有一个。他是一个卡尼什自由教派的牧师，不会违背自己父亲的坚定信仰的。卡尼什是在湖旁边的一个靠近西海岸的小村庄。

格兰特走进办公室说：“我要去苏格兰一两天，去钓鱼。”

“想要放松一下换换脑子的话，很多地方都比苏格兰舒服多了啊！”巴克知道最近案件的进度遇到了麻烦。

“是啊，不过那儿适合钓鱼。而且那儿是我的地盘。我大概会去两天。”

“自己一个人吗？”

“是的。”

“最好带个帮手去吧。你也知道那边的苏格兰乡下警察的办事效率。”

“没事，他们帮忙钓个鱼还是绰绰有余的。再说我也应该用不上他们帮忙，除非他们愿意帮我把鱼运回伦敦。”

“好吧，什么时候去？”

“我买了七点半国王十字车站的票，明天十点前应该就到因弗内斯了吧。到了以后会告诉你。”

“好的。”巴克说，“去吧，小心别被自己的鱼钩给缠住了。”

格兰特花了好久才安排好未来几天的调查行动。他不能确定那个去了卡尼什的男人就是拉蒙特。他是所有搜查人员中唯一亲眼见过黎凡特人的，所以他必须亲自前往。但是，伦敦的搜查工作还是得继续，因为这次卡尼什之行可能是埃弗雷特夫人的调虎离山计，他可不敢掉以轻心。

当他在收拾钓鱼工具和旧衣物的时候，菲尔德太太拿着三明治走进了房间，同情地看着他。格兰特觉得很不自在，拒绝了她的好意。他正等着在火车上吃一顿丰盛的晚餐和一顿丰盛的早餐，然后就到苏格兰了。

“你想得很对，”菲尔德太太说，“但是你怎么知道你今晚会不会饿醒呢？这是鸡肉三明治，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一顿鸡肉三明治。苏格兰可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天知道你在那边能买到什么吃的。”

格兰特说，苏格兰现在已经和英格兰一样发达了，而且景色更优美。

“我不知道什么美不美的。”不由分说，菲尔德太太把三明治塞到他的行李里面，“我的一个表亲曾经在那边服役，那边的乡下一座房子也没有，甚至一棵树都没有。本地人连茶饼都没见过，更别说司康面包了。”

“真够土的啊。”格兰特随口附和着，把他喜欢的斜纹旧格子衬衫放进了行李箱。

火车开出国王十字车站，格兰特坐下来，好好地研究着卡尼什地区的地图。再次研究这份地图让他的心情很愉悦。在广袤的苏格兰高原追踪嫌犯让他感到莫名的兴奋，这样的对决方式更原始，更有人情味。而不像在泰晤士河岸的对决那样，充斥着冷血的机械化手段，而这次是男人之间的对决。只有邮局才有电话，但是打电话要提前预订。与嫌犯的对决，可能是拳头对拳头，也可能是枪对枪，没有任何支援。格兰特倒是希望最好能把他生擒，如果带着尸体回伦敦就没意思了。更别说，其实警察心里也不太愿意见到探长把嫌犯杀死的场景。他必须暗中行事，因为他的行程毕竟晚了两天。黎凡特人不可能在昨晚之前就到达这里，他在这儿待得越久，就越不引人注意。一开始，这里的每个人心里对他都有所戒备，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本来就在这儿长大——他会在这儿混得很熟，甚至误以为自己很安全。

格兰特继续看地图，卡尼什就在河流的南岸，而河流在流经芬利湖后入海。在芬利湖以南四英里的地方，还有另外一个湖；而河流的北岸，是一个比卡尼什稍微大一点儿的村庄，村名叫加尼。也就是说，卡尼什在半岛的北边，加尼在南边，两个村庄之间通过一条起伏不平的乡道相连，路程约为四英里。

格兰特决定住在加尼——那里有一家酒店，听说还有温泉——在那儿可以以芬利湖钓鱼为掩饰，监视着整个卡尼什。他看地图直到夜深，而铁路两旁的景色也渐渐变得似曾相识。他知道，即便是最有经验的地图阅读者，在亲身来到现场的时候，仍然会不时地被震惊，但是他现在也自信比在这附近打猎的猎人还要熟悉这个区域。

第二天一醒来已经是早上，他感到无比地兴奋。看向窗外，棕色的荒地缓缓后退，火车的轰鸣声似乎宣告着对格兰皮恩山脉的征服。迎面吹来一阵冷风，气味很清新，似乎在向他问好。他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看着窗外。棕色而贫瘠的荒地衬映着蓝天，皑皑白雪覆盖着大片的松树林，中间偶尔露着几个山头，好像羊毛衣服上的几块黄斑。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白桦林，白桦顺着山势沿河而生，仿佛一片绿色的地毯。火车速度加快——明显地感觉到在下坡——驶入了一大片农田。广袤的农田内没什么石头，只有湖泊，河流和绿油油的植被。在火车轰轰地摇晃着开往因弗内斯的最后一段下坡路内，他站在过道上感叹着，这个亡命天涯的人到底在想什么——这个伦敦人竟然舍弃了他熟悉的街道、高楼和住所。星期日的河流并不平静，咆哮着的河水，孤立的荒地，完全不是想象中安逸舒适的景象。他揣摩着拉蒙特的想法，开始亡命天涯后，是否会感到后悔？他过去还是挺乐观的——至少埃弗雷特夫人是这么说的。然而背后捅刀子的行为，肯定是个性阴郁多疑的行为。对于他这样一个个性敏感的人来说，在这荒郊野外被追捕，举目无亲，肯定比在熟悉的泥灰砖房里坐牢更让他觉得恐怖。在早期的苏格兰高地，爬上山丘就足够逍遥法外了，爱尔兰人经常这么干。然而随着文明的发展，这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一千个逃犯里面也没有一个会逃往苏格兰或者威尔士寻求庇护。现在人们在逃亡的过程中需要食物和住所，一个孤立无援的山洞或茅草屋已经过时了。要不是埃弗雷特夫人答应提供藏身之地，拉蒙特甚至逃不出伦敦，格兰特对此深信不疑。当拉蒙特真的看到眼前荒凉的情景，他心中不知会作何感想呢？

在因弗内斯，他离开了舒适的火车，穿过寒风凛冽的月台，来到了当地的小车站，早上剩下的时光就在从绿油油的田园到棕黄色的荒地中晃晃悠悠地度过。随着列车一路向西，不时在荒无人烟的荒地中间停车，莫名其妙地上上下下一些乘客，到了下午，他终于来到了一个风沙肆虐的站台，然后下车目送列车继续驶向荒凉的苏格兰高地。在这个车站，他被告知可以搭乘邮车，距离卡尼什只有三十六英里了。就算运气好，也得八九点才到，这完全取决于路上是否会出什么意外。就在两周前，安迪的车左轮卡在沟渠里面，格兰特不得不把另一辆车的右轮卸下来换上。格兰特被带到售票处，在车站后面的石砾路上有一台“精美的机器”，接下来他得在这个机器里面待五个小时，如果运气好的话，就到加尼了。这简直就是一辆大型的敞篷马车。在驾驶位后面，有三张简陋的长凳，用帆布和锯末充当着坐垫。出乎意料的是，车上还有另外五名乘客。格兰特尝试着问能不能一个人包车去，但是看对方的表情就知道这完全是徒劳无功，他为自己的异想天开感到十分惭愧。可别看不起邮车，这可肩负着来往卡尼什的重要责任。格兰特委屈地向邮车妥协，希望路上能说几个笑话解解闷。但是目前他是想不出什么好笑的事，只好跟司机套套近乎，希望能给他安排个好座位。

邮车走在狭窄的小路上，被溪流冲得东倒西歪，很多地方都漫着水，根本无法通行，可是邮车却在司机的驾驶下如履平地，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定胜天。

“在路上要是要会车，怎么办？”他忍不住问司机。

“这个嘛，要不我们后退，要不他们后退。”五英里之后，格兰特终于体会到了这条土规则，因为他们碰到了一辆拖拉机。司机是个小个子，但是开起车来却令人害怕。路的一边是山，另一边是小溪谷。司机一边谈笑风生，一边把车倒到一旁，留出足够的空间，两辆车勉强通过。拖拉机司机兴高采烈地通过后，他们的行程得以继续。在剩下的三十多英里中，他们只遇到了两次会车，第一次中，两辆车都向后退，邮车的内轮差点儿陷入石沟中，而对方的内轮差点儿就撞在河堤上了。第二次则是一辆福特，自恃着车的性能好，就鲁莽地开过来，在邮车侧面擦了一下，因此两位司机在车交会的时候都是怒目而视。但这种状况，车上的乘客一点也不惊讶，显然因为经常发生而习以为常。

想着车里的乘客已经坐满，格兰特不禁担心那些搭不上车的旅客怎么办。途中，有个老妇人在路边的小房子里等车。车缓缓地停了下来，司机走下车，扶着老妇上车。但是老妇向车内一看，露出惊恐的表情：“安迪，车里没有位置了，我坐哪里啊？”

“住嘴，”安迪高兴地说，“我们还没人下车呢。”

“住嘴，”格兰特明白，这在苏格兰可不是责备的语言，跟英语里的原意也不沾边。这只是表达一种半开玩笑的拒绝，有时候也表示对别人赞美的怀疑。安迪说这话的意思，其实跟苏格兰当地人说“胡说八道”差不多。安迪说话算话，位置腾出来了，没有人觉得不舒服，只不过后座上的几只母鸡被扔在了路边。不过它们仍然活蹦乱跳等待着它们的主人把它们拿上独轮手推车。

还有几英里就到加尼了，格兰特闻到了海水的味道——那种海边特有的海草的味道。这儿附近根本不像海，突然袭来的海草味道还是让人挺惊讶的。更诡异的是，继续往前走，它们看见了群山之间有一个绿色的“小水塘”。只有岸边海浪般的水草表明这其实是大海。这可是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最令人欢欣鼓舞的事情，加尼就在眼前了。车来到旅馆门口，所有乘客都下了车。尽管已经很饿，他还是倚在门前，看着夕阳西下的余晖照在西面的海岛上。这是多么静谧的景色，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海的味道，夜幕将从远处缓缓降临，村庄的人家里陆陆续续也亮起了灯光。大海看起来像一大片薰衣草，沙滩在暮色中朦胧地透着光。

他来到这儿，是为了拘捕伦敦排队杀人案的嫌犯！

11．卡尼什

格兰特并没有从安迪那儿打听到什么消息，并不是因为这位邮车司机一无所知——两天前就是他载着拉蒙特翻山越岭地走了三十六英里，把他送达卡尼什——而是因为安迪对格兰特的兴趣丝毫不亚于格兰特对拉蒙特的好奇。对于格兰特的发问，他要么就只是嗯一声，要么就点点头，然后迅速把话题引向格兰特自身。格兰特索然无味，很快就放弃了提问，然而安迪还是不依不饶地问了格兰特很多问题。随后碰见加尼酒店老板时，格兰特也尝试向他打听关于拉蒙特的信息，而酒店老板一问三不知，看来的确对此毫不知情。邮车司机对发生在卡尼什的一切都饶有兴趣，因为他家在此，而且每天晚上也在此休息；而酒店老板只关心加尼的新闻，因为这影响着他的生意。

“先生，您是来钓鱼的吧？”他问道。格兰特点点头，说想去芬利湖钓鱼。

“你说芬利湖，离这里只有四英里远，翻过这座小山就到了。你知道那边的村庄吗？”格兰特表示对这儿附近一无所知。“山那边有个小村庄，紧靠着湖。那里也有个小旅馆，但是条件比我们酒店差点儿，每天只能吃羊肉。”格兰特表示条件差点儿无所谓，酒店老板说：“将就个一两天还成，但是要是在那儿待一个星期，保准你看见满山的绵羊就想吐。你就住这儿吧，我们可以把福特车借给你，你就可以开去芬利湖，晚上开回来。你有驾照吧？”格兰特问酒店有没有自己的一片湖泊，老板说：“不，整个湖都属于卡尼什酒店的老板，他是格拉斯哥的股票经纪人。他上个星期回来住了几天，不知道现在走了没。”

“我可以坐这辆福特车吗？我现在就想跟湖的主人见一面，聊些事情。”格兰特其实想以钓鱼为借口到村上逛逛。“他怎么称呼呢？”格兰特说着，一边向车走去，福特车的司机就坐在车里，体毛很浓密，两眼炯炯有神。

“他是德雷斯戴尔先生。他为人并不十分慷慨大方，或许你有办法让他允许你钓鱼。”格兰特听到这里，心中就有些没底，不过还是坐上了车，起程去芬利河谷。

“那个小房子在哪儿？”格兰特向旁边毛茸茸的先生发问，后来他才得知，他的名字叫罗迪。

“就在卡尼什。”

“你是说在村里吗？”格兰特可不想这么快就在公众场合露面。

“不不，只是在河对岸，离村里还远呢。”

“我们会经过那儿吗？”

“不，我们一过桥就到了，还有一段路才到村里呢。”

当他们到达目的地，整个河谷就在格兰特面前一览无余。格兰特完全被眼前几百尺深的河谷迷住了。沿着河谷的两岸，几乎没有一丝绿色，都是裸露的岩石，只有星星点点几棵桦树；河水就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蔓延向远方的芬利湖，褐色的土地，湛蓝的海水，清新的空气，就像某处被遗忘的仙境。当他们沿着下坡路向湖驶去的时候，格兰特看见路边有两座教堂，他赶紧把握住机会。

“这么小的村子里，两座教堂算是蛮多的。”

“是的，”罗迪说，“那是小自由派教会的教堂，牧师罗根先生就在那儿。”他指了指路的尽头，透过树的缝隙隐约看见一座四四方方的建筑，坐落在河边。“小自由教派就在河谷的尽头，靠近芬利湖。”

格兰特饶有兴趣地用余光瞄着那座小房子，知道自己的猎物就在里面。“真是个好地方，可以去那里寄宿吗？”

不，罗迪觉得大概不行。那座房子只在夏天出租一个月，那儿的牧师是个单身汉，有一个寡妇姐姐，叫丁蒙特太太。丁蒙特太太有个女儿，也就是罗根的外甥女，最近过来度假了，她在伦敦当护士。

他故意岔开话题，因为再问下去就会引起苏格兰人的疑心了。“酒店里住了几个人？”

“三个。”罗迪说。身为竞争对手，卡尼什旅馆里就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尽管三名住客都是男性，但是拉蒙特并不在其中。罗迪滔滔不绝地讲着这几个人的背景和癖好，看起来了若指掌。

卡尼什坐落在河的对岸，靠近海边，通往北方的路就在村庄后面。“你最好在这儿等会儿。”格兰特说道。罗迪在门口停下车，请格兰特下车，这使得格兰特看上去有一种尊贵的感觉。旅馆大厅里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穿着高档的花呢衣服。格兰特心想，这个股票经纪人是要去参加派对吧？格兰特一直觉得股票经纪人都是肥头大耳，打扮花哨，因此第一眼看见眼前这位儒雅的先生的时候，还是挺震惊的。

瘦男人走上前来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吗？”

“我想见德雷斯戴尔先生。”格兰特说。

“请进。”说着，瘦男人把他带到了一个放了很多渔具的房间里。现在，格兰特对自己心中关于经纪人的偏见感到很羞愧，希望自己的到来不会打扰他的假期。不过等他看见真人时，还是改变了主意。他拿出证件，对方也露出惊讶的表情，这让他十分得意，看来这身完美的旧钓鱼装毫无破绽。

“好吧，探长先生。请问您需要我怎么配合呢？”

“你只要允许我在芬利湖内钓几天鱼就行。最多两天吧。我们在追捕的逃犯就在这儿附近，我外出行动只有装作钓鱼才不会引人注意。我原以为加尼的酒店会有自己的钓鱼场，但是那儿并没有。我一条鱼也不会抓的，只是做个幌子，我不会打扰湖里面的一切。”

出乎意料的是，德雷斯戴尔笑了起来：“探长先生，我觉得你还没有搞清楚情况啊。自从1945年起，这里就没有过罪犯了，一个也没有。这有点儿难以置信，一个杀人犯和一个要来抓他的苏格兰场探长！酗酒和无所事事地发呆大概是这里最严重的犯罪了。

“但是我们确信他就在这里。”探长面无表情地说道，“不管怎样，我保证不会打扰你很久，你只需允许我在这儿钓鱼就行。”

“钓鱼没问题，随便你在哪儿钓。我现在要到河里去一趟，你要跟我一起来吗？我告诉你哪片湖最好，在那儿钓鱼你会大有所获。让你的跟班回加尼吧。”——罗迪正在窗外与一个女用人高谈阔论，完全不理会这位同行的绅士。——“下午你想去哪儿都可以，我可以送你去。”

格兰特一直都听说德雷斯戴尔先生是个吝啬鬼，却没想到他如此痛快地答应了，心中也是十分意外。于是他果断地把罗迪遣返，罗迪心中也是一百个不愿意，一边跟女用人道别，一边嘴里用他们本地的方言骂骂咧咧地不知道说着什么，一边骂一边离开了。

等罗迪走远后，德雷斯戴尔开始默默地收拾他的渔具。看见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问个不停，格兰特心中也舒了口气。为了使气氛不那么尴尬，格兰特没话找话地问了河流的状况，本地的地形等注意事项。他们来到了河的右岸——也就是村庄与教堂的对岸——德雷斯戴尔向格兰特介绍了这些湖的特点。这条棕黄、狭窄的小河长不过六英里，河水从高坡上的湖里面流出来，蜿蜒地经过几个小湖，最后在卡尼什入海。

“这我特地给你挑选的地方，紧靠着村庄，我猜你会喜欢。”德雷斯戴尔还建议他去小河的下游钓鱼，而他自己将去小河的上游，很可能在那儿待一整天。格兰特愉快地接受了他的建议。当他们就要分别的时候，格兰特问道：“这就是那个教堂？苏格兰的牧师们可真会享受生活啊！”

“是的，你说得没错。”德雷斯戴尔的语气像是强调，但是并没有接过话茬儿继续说下去。格兰特看了看房子的大小，问教堂能否提供留宿，住在这儿似乎很不错。德雷斯戴尔说，据他所知，这儿并不能留宿。他也说了一下罗迪提到过的夏天的对外出租的事。说着他就跟格兰特告别，径直走向远方。这个稍显内向的男人似乎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格兰特，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去那边找他这个盟友。格兰特心中一阵温暖。

格兰特决定从距离教堂两百码的地方开始钓鱼，然后慢慢向教堂靠近，同时密切注意来往教堂方向的车辆。在河的这边，由于车来车往而轧出了一道可供车辆行驶的小路，而河对岸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车根本开不进去，所以格兰特所在的位置正是车辆来往教堂的必经之路。教堂外有一道石头围墙，进出的小路正好在格兰特视线范围内。围墙外种着一排瘦弱的冷杉树，正好遮蔽了视线，看不见围墙内的情形，只有石灰的柔弱色泽和八根烟囱显示着教堂的存在。院子里面，围墙一直建到了河堤上，在围墙的正中有一道小铁门，正是苏格兰地区常见的式样。尽管这段路被房子挡住了一段，但是路的前后都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人可以在格兰特不察觉的情况下离开。格兰特在这边钓鱼，可以在这儿坐一整天也没有人怀疑，这个位置是理想的盯梢地点。格兰特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抛下第一竿，享受着钓鱼的美好时光。今天的太阳有点晒，好在格兰特也并不指望能钓到什么鱼，醉翁之意不在酒，只不过静待嫌犯上钩。不知道为什么，格兰特有种无端的预感，嫌犯一定就待在教堂里面，就像在布莱克顿的房子那会儿一样，他也预感到嫌犯的存在。

他是从十一点开始钓鱼的，在此后的一个多小时内，小教堂的视野范围内并没有人，只有在钓鱼的他打破了这早晨的平静。教堂的小烟囱懒懒地冒着烟，小河潺潺，好像轻吟浅唱，河水就在脚边欢快地流过。他右前方的远处有座桥，屋子就在桥旁边，阳光照在沼泽上闪闪发光，就像舞台背景一样平静。格兰特觉得自己就在一幅画卷中，好像回到了青年时代在法国度过的美好时光，是眼前的这条小河让整个画卷变得完整。此刻他不再是苏格兰场的探长格兰特，而是一名被巫师用法杖施法变成的钓客格兰特。这时从村庄的方向来了一名邮差，他吃力地推脚踏车上坡，脚踏车发出的铃声让格兰特从美景中回过神来。这仍是一幅美丽的画，然而他从画中人变成了局外人，就像一个好奇的人面对着一个变戏法的小箱子，他要破解这小箱子里的一切。这时，墙中间的铁门缓缓打开了，一个女孩和一个男人相继走了出来。他们一边笑着，一边费劲地把门关上，走向通往河边的那条小路。格兰特所在的地方距离他们至少有一百码，所以他们并没有发现格兰特。那个男人穿着法兰绒的裤子，披着件军外套，头戴着帽子，从身形看不太像那天在斯特兰德街趁乱逃跑的背影。格兰特有点儿吃惊。在这次北方之行之前，一直萦绕在格兰特脑海中的想法就是把凶手绳之以法。一个伦敦赌马的经纪人活动在苏格兰农村，绝对看起来跟本地人很不一样，所以这个很可能就不是拉蒙特。他希望这俩人会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而不是去村上。不过，如果他们是要往这边走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走门前的小路，而是绕个圈子走大路呢？格兰特满腹疑虑地看着他们，只见女孩儿慢慢走向桥边，即便如此，他们也还是有可能只是绕一圈去卡尼什旅馆。谢天谢地，女孩儿还是走向了河边，继而慢慢地朝格兰特的方向走来，而男人也紧跟着走了过来。格兰特潇洒地一甩鱼竿，鱼饵正好落在小湖的远处，心中却想，待会儿可不能正大光明地盯着他俩看，而他们还有两三分钟就要从格兰特身后几码的地方经过了。这时，他很庆幸自己戴了个老式的圆沿帽，下垂的帽檐正好把他的大半个脸挡住。同时，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服甚至连脚下的靴子也很普通，丝毫不引人注目。他过去从未这样打扮自己，而这次真的成了一件道具，然而他却很高兴。他并未表现出外行人的笨拙而引起丁蒙特小姐的注意——那个女孩儿应该就是丁蒙特小姐。他这身打扮不但没有引起本地居民的注意，丁蒙特小姐也没有怀疑。顺着河流，传来他们的声音，他们有说有笑，明显是关系很要好的朋友。当他俩从身后经过的时候，格兰特没有回头，因为他怕引起那个男人的注意。当他们走上山坡的时候，格兰特终于可以大胆地盯着他们看了。这个是拉蒙特吗？他试图回想男人走路的样子，微微有些瘸腿，这几乎是不可能伪装的，但他仍不能十分确定。那个男人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虽然离得太远看不清脸，但这个动作告诉了格兰特一切。在他来得及思考之前，格兰特的思绪飘回了斯特兰德街的那个晚上。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拉蒙特。格兰特紧张的心怦怦乱跳。拉蒙特是不是认出他来了呢？应该没有，怎么可能呢？可能只是某些不好的预感让他回了回头，如果他问丁蒙特小姐这是谁，丁蒙特会回答只有住在卡尼什旅馆的住客才能钓鱼，这样他就会相信了。

现在应该怎么办呢？是去教堂里直接把他逮捕吗？他的口袋里就有搜查令。他突然想要求证——澄清心中的疑问——拉蒙特就是杀害索瑞尔的凶手。大家都知道拉蒙特和索瑞尔吵架，然后索瑞尔就死了，但是这不是证据。如何证明拉蒙特就是那把刀的主人呢？与其冒险直接用搜查令搜查，不如先查清楚拉蒙特的左手上是否有那道刀疤。不管探长本身有多确定，法律还是讲究证据的，格兰特需要直接能把他定罪的证据，然后再实施逮捕。这并不困难，要是实在没办法，他就跳下河，吸引他们来救他。

他蹲在一块从矗在水里的巨石上，吃着从加尼酒店带来的三明治，这时候那对夫妇回来了。他们俩是从他身边那条小路离开教堂去村庄的，回来却是走了那条大路。这正好是午饭时间，他们就在他眼皮底下就餐，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

他小心翼翼地把吃剩的三明治包起来，这时一个警察推着自行车从河的上游走过来，看见格兰特后，他放慢了脚步——以他之前悠闲的神情来看，似乎任何事都不会让他停下——格兰特也抬起头，他在河边停下来脚步。

“先生，今天运气怎样？”警察问。他的脸红红的，一脸横肉，粗看之下德雷斯戴尔简直太斯文了。他蓝色的眼睛像一个洋娃娃，眼线很深，嘴唇上的一撇小胡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长得很胖，因此任何动作都很缓慢，而且他迟缓的脑袋应该也不堪大用。

格兰特说他什么也没钓到，主要原因是早上的太阳太大了。

警察说道：“的确，不过很快天就会阴下来，你今晚前一定能钓到鱼的。”

格兰特意识到苏格兰人都喜欢挑别人爱听的话说，就回复道：“我看你今天的运气跟我一样不太好，自行车的轮胎都破了。”

“是呀，我也不走运。走这种石头路可太容易爆胎了。还好我们有补助，但是罗根先生就不那么走运了。你知道的，就是那个牧师，他总是说牧师跟警察一样需要津贴呢。这个星期他已经换了三次轮胎了，对此很抓狂。”

“卡尼什村附近的汽车多吗？”

“德雷斯戴尔先生有两辆，我想你应该知道的。罗根先生有一辆，就这么多。另一位牧师有一辆侧三轮摩托车。”

“如果有人想借车，那怎么办？”

“这样啊，酒店有一台专门搭载游客的福特车，当他们不用的时候就可以出租。”福特在这名警察眼里显然还不入流。

过了一会儿，警察说道：“罗根先生去阿克里斯看新出生的一对双胞胎去了。”这时，格兰特看见一个人影踱着方步出现在公路上，从加尼村往教堂走去。

“走那条路是不是翻过小山就可以到加尼村？”格兰特问。

“是的，就是那条公路。但是那儿也有一个分岔路口，从那儿可以通往一片麦田。罗根先生就是走的那条路，他一般都喜欢开车。”

警察跟格兰特聊了挺长时间的，开心地看着格兰特钓鱼。但是格兰特满脑子都在想要是罗根先生的车突然出现在公路上，向教堂和加尼村驶去，他要怎么样才能确认车上的乘客是拉蒙特。这里距离公路太远了，根本没办法看清楚。他首先得确认目标，然后再考虑是打电话请求支援还是自己单枪匹马抓捕。旅馆的福特？他盘算着。德雷斯戴尔会把车借给他吗？下午的时光渐渐流逝，不知不觉已经四点了，阳光仍然很猛烈。警察推着自行车缓缓地走向村庄，在那儿有补轮胎的工具，但很明显他忘记了这回事。直到五点，仍然没有人进出教堂，格兰特把剩下的三明治吃了，开始考虑是否有可能直接到教堂里面去。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到了去跳河假装求救——尽管只是那么一瞬间。随着夜色的降临，他越来越焦虑。突然，背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头看见了罗根先生正徐徐走来。

牧师真诚地向他道晚安，他的红脸和鹰钩鼻显得很慈爱，说道：“看来你今天不怎么走运啊。”

格兰特说：“是啊，我已经在这儿钓了一整天了，什么也没钓到。回到加尼的时候他们会取笑我的。”

“你没住在卡尼什酒店吗？”

“没有，我只是住在加尼酒店，但是好心的德雷斯戴尔先生还是允许我在这儿钓鱼了。”

“没钓到鱼可真不好受。你要和我一起进教堂喝杯茶吗？我的名字叫罗根。下午茶时间是五点半到六点，算起来也差不多了。”

格兰特感谢了牧师，掩饰不住被邀请的喜悦。一旦进入教堂，可就轮到他大展身手了。格兰特迫不及待地把所有渔具收拾好，抓住牧师的胳膊，沿着河一路小跑来到了教堂里。事到如今，他顾不得一贯的小心翼翼，跟着牧师的脚步穿过小桥，来到了教堂。牧师带着他穿过一排树木，来到了门前。格兰特的心扑扑直跳，紧张得笑不出来。十天前巴克把这个案子交给他的时候，他只有一块手帕，一支左轮和一把带血的匕首。现在在大不列颠的另一端，他就要与嫌犯面对面接触了。

他们在大厅里把外衣和帽子脱下了挂在墙上，格兰特隐约听见房门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和茶杯碰撞的声音。这时候，罗根先生带着他经过房门走进了屋里。

12．落网

走进门后就来到了饭厅，餐桌上喝茶的有一位长得很像埃弗雷特夫人的老妇人，一个红头发白皮肤的女孩子，还有就是黎凡特人。格兰特躲在牧师宽大的身躯背后，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然后牧师才给他让道，让他坐上饭桌。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猎物——拉蒙特认出他来的反应。拉蒙特注意到他之后，先是一怔，然后脸唰地因充血而通红，之后马上又变成苍白得毫无血色。格兰特以旁观者的心态想，要是丹尼·米勒被捕的话是什么神情，毕竟这家伙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而拉蒙特，作为一个凶手，看样子还嫩着呢——估计充其量就是意外杀人。

牧师介绍说：“我们有新客人来。这是格兰特先生，他是来钓鱼的。可怜的他今天一无所获，所以我把他带来喝点茶。格兰特，这是我的姐姐丁蒙特太太，这位是我的外甥女丁蒙特小姐。这位是我的朋友，洛尔先生。您也请坐吧！”

格兰特挑了丁蒙特小姐的旁边的座位，正对着拉蒙特。刚才互相介绍的时候，拉蒙特向他弯腰致意，但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不知道是因为太害怕而瘫坐在椅子上，还是打算找机会悄悄逃跑。当格兰特坐下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细节，心怦怦直跳。拉蒙特的茶杯在餐盘的位置与别人刚好相反，他是个左撇子。

“还好你没有等我，我是从小桥的另一边绕路回来的。今晚天气真的不错。”罗根先生对她的外甥女说。

“是呀，还好您绕道带来了格兰特先生，我们人数就是奇数了，终于可以投票了。我们在争论，混血儿到底是好还是坏。我说的不是黑白混血，而是不同白人之间的混血。妈妈说纯种的白人是最优越的，当然了，她自己就是如假包换的苏格兰人，可以追溯到大洪水时期。罗根先生是麦克莱南人，麦克莱南人天生就会航海。我的父亲出生在英格兰与苏格兰交界的地带，祖母是英格兰人，而洛尔的祖母是意大利人，所以我们坚定地支持反方。罗伯特舅舅明显支持妈妈那一边，他也是一个自负高傲又固执的苏格兰人，所以我们需要寻找新的盟友。这位先生，您的祖先不会也穿苏格兰格子裙吧？”

格兰特如实地汇报，他觉得混血比纯血要优越。虽然纯血人在如今大量存在，但是给人的个性带来很多偏执，而混血则给人的个性带来很多新的品格。混血人普遍比较聪明而多才多艺，同时眼界更广，心胸更开阔。总的来说，他还是赞同丁蒙特小姐和这位拉蒙——呃，洛尔先生的观点。

格兰特自认为他的观点和语气都相当温和，没想到罗根先生愤怒而激烈地驳斥了他的观点。他反复地列举着自己的民族如何如何优越，顺带把整个西欧的其他民族都贬低了一遍。直到下午茶快结束的时候，格兰特才得知，其实罗根先生根本没出过苏格兰，就算去苏格兰低地也只是三十年前接受公务员培训时的事情，对其他国家更是一无所知。他感到很沮丧，幸好丁蒙特小姐帮他支开了话茬，使他得以专心地对付拉蒙特。

这时黎凡特人看起来好多了。他敢于直视格兰特的眼睛，虽然眼神中仍充满了敌意。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也毫不掩饰手上的伤疤。他应该已经知道，桌子上茶杯的位置已经出卖了他。他心里应该想着，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终于结束了。不过，他仍静静等待着这场好戏的到来。格兰特看着黎凡特人脸上的表情，心想逮捕一个胆小鬼可不容易。警察们都这么想，宁愿遇到一个悍匪，这样他们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打断逃犯的手脚也不是什么事儿，而胆小鬼却可能尿裤子。

有件事情使格兰特不得不对他狠下心来：就在他留宿这短短的三天里，似乎已经讨得了丁蒙特小姐的欢心。他总是笑着回应丁蒙特小姐的回答，目光更是频繁驻留在丁蒙特小姐身上。丁蒙特小姐看上去是一个很会照顾人的女孩子，她有一头红发，既聪明又能干——即便如此，也不能原谅拉蒙特的亲近。他是不是想找个盟友？一般亡命天涯的逃犯都没有心思谈恋爱，更别说他只是初犯。这个无情而卑鄙的机会主义者！这下好了，他应该没机会追求丁蒙特小姐了，格兰特下决心尽快把他抓走。他重新加入谈话，品尝着桌上的炸鳕鱼。拉蒙特也吃得津津有味，格兰特不得不奇怪他是怎么有胃口的，难道不知道自己快要大难临头了吗？也许他根本不在乎，还是他觉得已经翻篇了？甚至粗鲁地反问：“你难道不觉得很好吃吗，格兰特先生？”他是在假装冷静吗？不过他的手倒是没有发抖——就是这双又黑又瘦的手，了结了朋友的性命——他在谈话中并不刻意隐藏自己，因此大家也感觉他此刻的表现和午餐时无异。黎凡特人这点做得很不错。

在下午茶结束后，大家开始抽烟，格兰特顺手给丁蒙特小姐递了一支，她挑起眉毛轻笑了一声。

“亲爱的先生，这里是苏格兰高地的牧师住宅。如果你愿意去河边的大石头那儿坐会儿，我就陪你抽一根。屋内抽烟可不好。”

“屋内”很明显是另有所指，但是他的叔叔假装没听到似的。

“那样最好不过了。”格兰特说，“但是天已经晚了，我还要走路回加尼，所以我最好现在就出发。非常感谢你们招待我，让我不至于一整天都那么惨。洛尔先生，要不然跟我一起走一趟？”

“没问题。”黎凡特人一边回答，就一边出了房门进入大厅。格兰特匆匆跟众人道别，赶紧跟了上去，生怕拉蒙特会突然消失，却发现拉蒙特在从容地穿着早上那件大衣。丁蒙特小姐跟着叔叔一起走了出来，目送他们俩离开，格兰特突然很害怕她要跟着一起来。不过还好，拉蒙特毅然决然地背对着丁蒙特，似乎把她给弄怔住了。他好像脱口而出要说：“要跟我们一起来吗？”

当然他什么也没说，一直背着身，尽管他知道她就站在那儿，就说明他不想跟她说话。格兰特当然不希望待会儿的场景太难堪，所以也不希望丁蒙特小姐瞎掺和。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们俩都转身向送别的两人致意，当格兰特重新戴上帽子的时候，他看见拉蒙特又一次脱帽向丁蒙特小姐致意。这只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格兰特却觉得蕴含着无比深切的离别意味。

他们俩都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牧师住所在视线范围内消失了。在上山的大路和沿着河边的小路分岔的路口，格兰特停住了脚步，说道：“你应该知道我来这儿的目的，拉蒙特。”

“你到底想要怎样？”拉蒙特看着他，平静地回复道。

“我是苏格兰场的探长，格兰特。我奉命过来逮捕你，因为你13日晚上，在沃芬顿排队的时候，杀害了阿尔伯特·索瑞尔。从现在开始，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现在我要解除你的一切武器，麻烦你双手靠背，转过身去，配合搜身。”

“你犯了一个错误，探长先生。”这个瘦弱的黎凡特人缓缓说道，“我只打算跟你走一小段路，并不打算跟你回去。所以我们就在这个分岔路口分别吧！”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格兰特以为是左轮手枪，就马上举起双手。尽管他本能地闭上眼睛，但是在那之前的一瞬间，他看清楚了那只是刚才吃饭时候的蓝色胡椒盅。胡椒粉呛得他又咳嗽又打喷嚏，而且睁不开眼睛，他只听见了拉蒙特逃跑的脚步声。为了知道他逃跑的方向，格兰特努力集中精神侧耳倾听。过了至少两分钟，他才能睁开眼睛看清楚。他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斯特兰德发生的事情，暗自决定抓紧时间。没有人能够长时间持续奔跑，更何况拉蒙特这样瘦弱。他一定就在不远的某个地方喘着气，刚才听见的声音也提供了大致的方向。这里附近都是荒郊野岭的，他也不可能得到支援和补给，当然他自己也能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很有可能继续采用在斯特兰德的诡计，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等到天完全黑下来，再利用夜色掩护逃跑。

格兰特想，地势比较高的地方应该有利于观察形势。在几码远的地方，就有一条小溪顺着山势往下流。如果弯下腰的话，这条小溪的沟壑还是能够他藏身的。于是他弯腰钻到小溪冲击成的沟壑里，慢慢向上爬，每爬几步，就小心观察周围，确认自己没有被发现。走了一段路，路边出现了一些白桦树，沟壑变宽了；再继续往上走，就来到了一块平地，有一小片白桦林。天还没完全黑，在暮霭中，白桦林中的情形依稀可见，但是平旷的地形使周围一览无遗，格兰特决定冒险登上平地。为了保险起见，格兰特从有沙子的一边慢慢爬上平地，然后小心翼翼地踩在草皮上，在地上匍匐着越过草地，来到石楠花丛，终于来到了这块平地的边缘。这下子居高望远，能看清整个河谷了。不过视野内唯一的死角，是一块被本地常见的冷杉树遮住的长方形区域。看见这片冷杉树林，他就知道拉蒙特肯定会藏在这儿，就像上次他藏在贝德福街一样。他毫不怀疑拉蒙特就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他暴露自身的位置。然而让他疑惑的是，这里既没有公交车，也没有的士，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夜，拉蒙特到底打算怎么逃走呢？天已经开始黑了，他要不要离开这个藏身的地方，向拉蒙特发出最后通牒呢？这是不是拉蒙特求之不得的呢？如果他放弃监视，回去搬救兵的话，会不会正中拉蒙特下怀？他犹豫不决，希望自己能猜透拉蒙特内心的想法。他越来越觉得拉蒙特猜他放弃监视而回去搬救兵，因为这实在是很自然的想法。他已经给了拉蒙特悄悄逃跑的机会，但是他并没有把握住，从现在的情况来开，他只不过是在做无谓的挣扎。他一定觉得探长已经手忙脚乱，无法再冷静地思考局势，所以回去搬救兵。想到了这点，格兰特决定继续待在这儿暗中监视。

他在潮湿的枯树叶上趴了很久，呆呆地看着寂静的山谷旁摇摆的树枝。有一辆车从左边的公路上开来，下坡的时候传来尖锐的刹车声，然后又迅速地开过了桥，去往卡尼什酒店的方向，就像一只敏捷的蜘蛛。不远处的山坡上传来绵羊咩咩的叫声，树林里也传来云雀的叫声。但是河谷里除了潺潺的流水，没有一丝动静，暮色从北边渐渐蔓延开来。突然格兰特看见有个东西开始移动，就在河流的下游。他看得真切，有个东西噗地跳到了河里，泛起一阵水花，然后在河里慢慢地移动。格兰特紧张得几乎屏住了呼吸，他的胸膛紧紧地压在草坪上，怦怦的心跳声直接传进他耳朵里。他还要等一会儿，以免惊动了猎物。逐渐，他能很清楚地看见他的猎物从河中心一块大石头旁边溜到了河对岸，然后又消失在河堤底下。格兰特又耐下性子等着。他是打算一直在那儿等着，还是打算偷偷溜向别处？格兰特的心情很是焦虑，不过也差点儿被自己逗笑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沉溺于猜测一只野生动物的行踪。过了一会儿，河流下游比刚才更远的地方出现了一阵动静，说明拉蒙特并非坐以待毙，而是尝试去往某处。对于一个城里人来说，拉蒙特的伪装技术绝对过硬——慢着，格兰特突然意识到，以拉蒙特的年纪，他应该上过“一战”前线。这下就解释得通，为什么他知道在野外隐藏自己行踪的技巧了。

这是第二次拉蒙特暴露出自己的行踪。然而在这之后，视野内又恢复了一片平静，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就像第一次暴露行踪那样，格兰特怀疑那是因为拉蒙特不得已而为之——那块光秃秃的大石头是他到达河堤的必经之路。格兰特记得，如果从河堤左岸走，一路上都能找到很好的隐蔽，他也是时候出动了。格兰特一直在猜想拉蒙特的目的地是哪里。如果他按照现在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大概还有一刻钟就回到牧师住所了。这就是他的目的地吗？回去利用那个心软而善良的丁蒙特小姐逃跑？这主意可真不赖。按照常理来说，如果格兰特回去搬救兵的话，最不可能仔细搜索的应该就是牧师住所本身了。

格兰特一边小声咒骂着黎凡特人的狡猾，一边尽快地沿着沟壑下坡，回到了沼泽。他犹豫地看着沼泽，思考哪个是更好的办法。现在在他和小河之间的这一大片空旷的沼泽，即便兔子大小的动物在其中也无法隐蔽，只有远处的冷杉树林可以遮蔽他的行动。是回去报警，让警察去抓捕被牧师外甥女藏起来的嫌犯？为什么不向别人求助呢？格兰特生气地对自己说，如果丁蒙特真的把逃犯藏起来了，她就得承担这一切的后果。但是目前还没有必要把这一切公之于众，只需要确定拉蒙特的确逃往牧师住所，在那儿对他实施逮捕。

这个计划似乎天衣无缝。格兰特迅速地越过沼泽，来到河堤旁边，希望在河流下游的拉蒙特不要发现自己的行动。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过河，心里暗自希望拉蒙特不要跑，而是慢慢地走，这样他才能赶上拉蒙特，与他同时到达牧师住所。当然能找到机会过河就更好了，这样他就能从高处看见拉蒙特的行踪，而拉蒙特在低处是看不见他的，因此也不会发现自己被跟踪了。他看着湍急的河水，时间宝贵，就算全身湿透也顾不得了。他纵身一跃，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里，然而追捕逃犯的热血却在他的心中沸腾。格兰特选择渡河的地方，是整条河被两块巨石分割成三条小涧，如果他能够顺利到达第一块巨石，以他的身高，应该能连跳两步，先跳上第二块巨石，再跳上对岸的河堤。就算跳不到河堤上也不要紧，只要手钩住也成。于是他往后退了一两步，计算好距离，第一块作为落脚点，第二块作为目标，起跑！他含混不清地祈祷了几句，用尽全力飞身一跃，但是感觉到脚底的石头有点儿打滑，尽管第一跳跃上了第二块石头，但是第二跳的时候就没能跃上河堤，而是双手挂在河堤的石头边缘，腰部以下全部都悬在半空中。谢天谢地！他慢慢地爬上河堤，稍稍拧干已经湿透的花呢裤子——要不是湿了水的花呢布料变得很重，跑起来不方便，他才懒得管呢。他从未觉得越过沼泽是如此地难熬。连泥带草的一大坨仿佛融在他脚底，把他的鞋子粘在地上，寸步难行；白桦的树枝带着刺，不断地刮在他身上。路面坑坑洼洼的，他的脚时不时踩在暗穴中。他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着，感觉自己像是在跳舞，而不是在追捕逃犯。当他气喘吁吁地来到河对岸的高处，他终于看见了拉蒙特的身影。这时候，拉蒙特正小心翼翼地慢慢靠近五十码外的牧师住所。时间勉强还够。原来当格兰特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地赶路的时候，被追捕的人却从容不迫胸有成竹地走着。格兰特心想：好吧，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了，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今天早上，当天初次踏进牧师会所大门的时候，大家还是一片欢声笑语，而如今他再次进入这扇铁门，却是经历了千难万险。现在他的口袋里有一支自动手枪，还有一副手铐，待会儿如有需要，他会毫不犹豫地使用。虽然拉蒙特没有武器，口袋里也没有胡椒粉了，但是他要确保万无一失。他再也不会顾及其他人的感受而畏手畏脚，这次务必成功，不许失败，就算让丁蒙特小姐歇斯底里或者受到惊吓也在所不惜。

格兰特还在生闷气，想着拉蒙特一进门，就要他好看。拉蒙特却已经越过了铁门，绕过围墙，走向了小桥。我真希望能看见这时格兰特的脸——看着他因气愤而扭曲的表情，想必十分精彩——他已经想了个体面的逃跑方法，没想到对方却是个野路子。他揉着眼睛，发现自己没看错，拉蒙特的确在围墙的尽头，正准备过桥。这个傻瓜！没错，他暗自责骂拉蒙特是傻瓜，他已经帮拉蒙特想了个绝妙的逃跑方法——先取得丁蒙特小姐的好感，然后静静地躲在牧师住处等待逃跑时机——然而这个傻瓜却没有用。他在干什么？他到底想怎样？每一个行动应该都有其原因，一定不是漫无目的浑浑噩噩地乱来。他之前想得太入神了，忽略了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这时他朝后方河床的方向瞥了一眼。在这个钟点，大家都在家里吃晚饭，村子里基本没人。再过一个钟头，大家便会在桥边聚集，看着暮霭抽着烟斗，他躲藏的地方就会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拉蒙特爬上了公路，但是既没有向北走，也没有向南走，却又翻过了公路来到河堤的另一端。他去那里干什么呢？他是不是要绕到酒店的另一头，去偷停在那里的福特车呢？但是他明显认为格兰特已经回去搬救兵了。他在故意等了格兰特发出警报以后，绝不会冒险去海边的车库里去。去海边？

海边！谢天谢地，格兰特终于明白了，那家伙是想去偷船。这个钟点，正是退潮的时候，海边一个鬼影也没有，不会有人发现他偷偷地开船离开。格兰特顺着山势滑下山坡，极不情愿地承认拉蒙特的狡猾。格兰特很了解西海岸的人，他知道这里的船使用得多么频繁。如果你在任何西海岸的渔村待一段时间，就会发现这里最缺的商品是鲜鱼。有时候船不见了，都要几天后才被发现，即便发现了，大家也觉得是被借走了，不想多费口舌去询问而引起误会，而是觉得过几天就还会回来。拉蒙特是不是在牧师会所就把这一切都计划好了呢，还是这只是他急中生智？如果是计划好往这边逃走，那么整个谋杀案就是有预谋的犯罪，而不是临时起意。仔细想想，就算拉蒙特的奶奶是意大利人，也不会整天带着个匕首到处乱跑。即便两次遇见拉蒙特时，这家伙都表现得缺乏自制，但是他的确是个十足的恶棍。

格兰特一边下坡，一边就想好了对策。今天早上他在卡尼什旅馆拜访德雷斯戴尔的时候，就注意到旅馆后院有一个小码头，码头上停着一辆汽艇。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德雷斯戴尔在家，因为灯亮着。如果能借到那艘汽艇，拉蒙特就跑不了了。

当他来到桥边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他穿着沉重的钓鱼靴，湿透的花呢裤子，翻越了整个山谷，才来到这儿。尽管他心急如焚，这里离卡尼什旅馆门口还有最后的一百码，他几乎是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走到那里。他敲了敲门，德雷斯戴尔的男仆出现在门口，看见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人，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男仆大吃一惊：“主人怎么了，他溺水了吗？”

格兰特也大吃一惊：“德雷斯戴尔先生不在吗？该死！那艘汽艇可以给我用一下吗？”他指着小码头的方向，男仆满脸疑惑地看着他，说：“抱歉，先生，我们不能把它借给你。你还是赶紧走吧，要是德雷斯戴尔先生回来了，你就遭殃了。”

“他很快就会回来吗？啥时候回来？”

“他随时都会回来。”

“不行，那来不及了！”

“你走吧！下次再来找德雷斯戴尔先生吧！”

“你过来看！”格兰特把男仆拽到自己身边，指着远处大海的方向说：“别把我当成傻瓜，我和你一样，清醒着呢！你往海里看！”

格兰特的郑重的语气引起了仆人的注意，同时似乎把他吓到了。他战战兢兢地来到格兰特身边，旁边还跟着一名女仆人，一起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有一艘小划艇，顺着退潮的海水，缓缓向远处驶去。

“你看见那艘小船了吗？我要赶上那艘小划艇！但是普通划艇已经来不及了！”

“你追不上了，这儿的潮水退得很快。”

“所以我要那艘汽艇！谁会开那艘船，德雷斯戴尔吗？”

“不，一般都是我来开，他只是乘客。”

“来吧，小伙子。赶紧的，德雷斯戴尔先生对我很了解，我在他那儿钓了一整天鱼了。那艘船要被偷走了，我已经想追捕那个盗贼很久了，所以你赶紧带我去追上他。”

“要我开船可以，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你要负全部责任吗？”

“没问题，我会负全责，我向你保证！”

“好的，我去告诉他们一声。”说着，男仆向屋子里面跑去。

格兰特想拉住他，但是没来得及。在那一瞬间，他有点儿害怕这个仆人并没有完全相信他，只不过是找个借口逃跑。但是没一会儿，仆人就跑着回来了，领着格兰特直奔小码头的方向。汽艇的名字叫“罗伯特大师”号，显然是德雷斯戴尔靠他的赛马赢回来的奖金所购。男仆点着了引擎，汽艇突突地叫着，喷出一阵阵尾气。这时候，德雷斯戴尔先生出现在房子拐角，手里拿着猎枪，显然刚从山上打猎回来。格兰特高兴地拉住了他，简要地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德雷斯戴尔先生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汽艇旁边，对男仆说：“皮约翰，现在的情况我已经了解，我来开船吧，你回去准备一桌丰盛的晚餐，等我们俩——哦不，三人——回来，为我们庆功。”

皮约翰走出了汽艇，站在岸边，全力地推了“罗伯特大师”号一把，德雷斯戴尔踩着油门，汽艇轰鸣着向海湾驶去。在黄昏夕阳的余晖下，拉蒙特的船像一块小黑斑，格兰特的眼睛盯着它一动不动。他会驶向哪儿呢？过了一会儿，小黑斑转变了航向，似乎想要在南边的陆地上靠岸。远离微亮的地平线后，小黑斑融入南边那一片幽暗的小山，消失在视线里。

“天色已晚，我们看不见他了，怎么办？”格兰特焦虑地问道。

“是的，他现在向南岸驶去了。别担心，我们应该能赶在他前面到。”德雷斯戴尔答道。

船继续开着，南岸神奇地上升着逐渐呈现在他们眼前。突然间，格兰特又能看见拉蒙特的小船了，他正在卖力地往岸边划着船。格兰特很少坐船，因此难以判断小船离岸边的距离，更别说他们的汽艇距离小船的距离了。但是“罗伯特大师”号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格兰特就什么都明白了。

“罗伯特大师”号继续减慢速度，要不然都差点撞上拉蒙特的小船了。两船相隔大约五十码的时候，拉蒙特停止了划桨，格兰特以为他要束手就擒了，可是拉蒙特却在船上弯下了腰。格兰特心想，他是不是以为他们要开枪呢？德雷斯戴尔也关上了引擎，他们靠着惯性慢慢地靠近小船。距离越来越近，格兰特看见拉蒙特已经把大衣和帽子都脱了，正屈膝蹲在船舷上，仿佛就要跳水了。他光着脚，突然从船舷上滑了一下，整个人扑通一声掉到水里，后脑勺直接撞在船舷上，然后在水里消失了。

等汽艇靠近小船的时候，格兰特已经脱好大衣和靴子了。

德雷斯戴尔说：“你会游泳吗？不会的话，还是等他自己浮上来吧。”

“还行，再说呢，你不是能救我嘛。他的脑袋撞得很重，我大老远地来了，就是要把他活捉回去。所以我还是下水救一下他吧，万一他淹死，就前功尽弃了。”格兰特来到船舷，正准备往下跳，却看见一个黑黑的头从船边的水里冒出来，正是拉蒙特，他已经晕过去了。格兰特和德雷斯戴尔两人连拖带拽把他拉上了汽艇。

“可算抓住了！”格兰特边推滚着他，一边说道。

德雷斯戴尔把小船与汽艇绑牢固，然后又点着了引擎。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格兰特把拉蒙特湿漉漉的衣服解开，仔细地搜身。这个人被彻底地击晕了，后脑勺上的一道伤口不断地流着血。

“不好意思，都把你的船弄脏了。”

“没关系，回去洗洗就好。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是的。”

德雷斯戴尔仔细地打量着这张黝黑的脸。

“为什么要逮捕他？能告诉我吗？”

“他涉及一桩谋杀案。”

“真的吗？”德雷斯戴尔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以为只不过是偷了只羊之类的事情。他又端详了拉蒙特一会儿，问道：“这是个外国人吧？”

“不，是伦敦人。”

“嗯嗯，他看起来就不是个好人，就算判了死刑也会半路越狱的那种，对吧？”

听他这么说，格兰特也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他真的这么十恶不赦？当然不是！

在回卡尼什酒店的路上，格兰特耐心地解释了整个事情。“他跟罗根先生待在一块儿，在牧师住所那儿。我也设法进了屋，但是在那儿下手不方便。现在好了，我们把他带回酒店，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政府和警察吧。”

当他们平稳地在小码头靠岸的时候，皮约翰已经在等他们了。德雷斯戴尔下船对他说：“我们去追捕的人被击晕了，而且格兰特先生身上也是湿的，你去把壁炉点燃给他烤烤吧。”

“我去把您隔壁房间的壁炉烧好吧，先生。”

“好的。我和格兰特把这个人抬过去，你让麦特逊去加尼找安德生医生过来看看他，然后叫加尼酒店的人把格兰特的行李拿过来吧，格兰特今晚就在我们家睡。”

格兰特有些不满：“为什么对杀人犯这么好，他从背后把朋友捅死了！”

“我可不是对他好，”德雷斯戴尔笑道，“也不是说要对付我家旅馆的竞争对手。既然已经活捉了凶手，就要好生看管，好好地带回去受审。看目前的情况，你得跟他待在一起很久。等我隔壁房间的壁炉烧好了，房间会暖和点”——他指着河对面的酒店——“你把他弄到床上，他一时半会醒不来的。你就在房间里面洗个澡，收拾干净。所以你们待在这边方便多了。皮约翰！你可不许泄露半点风声，就说这位先生是在划船的时候不小心落水，我们无意中把他救了回来。知道吗？”

“明白了，先生。”皮约翰说。

所以格兰特和德雷斯戴尔抬着拉蒙特上了二楼，在点着了壁炉的房间里帮他包扎了一下伤口。然后德雷斯戴尔给丁蒙特太太写了个便条，解释了下她的客人出了点意外，要在这儿留宿。他有点轻微脑震荡，但是没什么大碍。

格兰特换上了德雷斯戴尔的衣服，坐在床上等着吃晚饭。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他大叫“请进”！原来是丁蒙特小姐。她没戴帽子，胳膊下夹着一捆东西，神色与平常无异。

“我把他的随身物件送过来了。”她说着，就来到床边，静静地检查了他的伤势。为了找点儿话说，格兰特介绍道，他们已经去找医生来了，格兰特自己觉得他只是撞到了后脑勺，有点儿轻微脑震荡。

“到底发生了什么？”格兰特看着眼皮底下自己换下来的湿衣服，一时半会难以自圆其说。

“我们碰到了德雷斯戴尔先生，他答应带我们出海玩。洛尔先生脚底打滑，从船舷边掉了下去，然后头在船舷上撞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似乎还有点儿疑惑，但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那我今晚上就留在这儿照顾他吧。太感谢德雷斯戴尔先生收留他了。”她把带来的包裹打开。“你知道吗，我今天早上就有些不祥的预感，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还好只是脑震荡，而不是生离死别的事情，要不然就太令人悲伤了。”她停了一下，又问道：“你今晚也要在这里陪着他吗？”

格兰特说：“是的。”这时，门打开了，是德雷斯戴尔先生。

“可以吃饭了，探长先生。你一定饿坏了。”话说完了，他才看见丁蒙特小姐也在。德雷斯戴尔脑筋转得飞快，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对丁蒙特小姐说：“哈哈，我是说，最近逃课的学生多，丁蒙特小姐得像个探长去抓贼一样把他们都拎回来上课。哈哈！”

格兰特原以为能蒙混过关，但是发现丁蒙特小姐正用锐利的眼神看着他，他就知道肯定露馅儿了。她对德雷斯戴尔说：“谢谢您把他带到这儿来。我今晚想留在这儿陪他，希望您不要介意。”然后她转过身对格兰特说：“他刚才叫你探长？”

“不不，我只是个教书的。”格兰特脱口而出，说完立刻就后悔了。德雷斯戴尔也知道快要穿帮了，硬着头皮帮他圆谎道：“他看起来是有点儿不像老师，但是的确如此。丁蒙特小姐，如果没什么事，我和格兰特就去用餐了。”

“谢谢你，如果有什么事我就按铃。”

“好的，我们就在楼下，请随时按铃。”他和格兰特走出房间，正准备下楼梯，丁蒙特小姐却掩上房门，跟了上来。

“探长先生，你觉得我是傻瓜吗？我曾经在伦敦的医院里当了七年的护士。你不要把我当成是无知的村姑。你能坦白地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德雷斯戴尔先生走下了楼梯，现在二楼只剩下他们俩。格兰特觉得再也瞒不下去了，于是说：“丁蒙特小姐，我就实话实说吧。我之前对你撒谎，是为了不要让你难过。但是事到如今，我就告诉你，我其实是专门从伦敦来追捕他的。喝下午茶的时候，他就知道我来的目的，因为我们曾打过照面。我们一起离开牧师住所后，走了一段路，他就趁机偷了一艘小船逃跑。不过我们还是追上了他，当时他打算跳水逃走，不过撞到了头。”

“你们为什么要抓他？”

这不可避免的一刻终于来了。格兰特说：“他在伦敦杀了人。”

“杀人！”这个词就好像给他定了罪。要是有别的什么隐情，探长先生会用“过失致死”之类的词。“所以他的名字也不是洛尔？”

“是的。他的本名叫拉蒙特——杰拉德·拉蒙特。”

他原以为丁蒙特小姐会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崩溃地喊道：“他不可能做这种事的！我不相信！”然而，她并没有。

“你们只是怀疑，还是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恐怕真相就是如此，我们有无可辩驳的证据。”

“可是我的姑姑为什么会把他带来呢？”

“我猜埃弗雷特夫人挺同情拉蒙特的。他俩已经认识一段时间了。”

“我之前只在伦敦见过姑姑一次，虽然我俩互相不大待见，但是她也不像那种是非不分的人。我倒是觉得她自有道理。这么说他也不是个记者喽？”

“他是个赌场经纪人。”

“谢谢你，最终还是告知了真相。我先把待会儿要用的东西准备下吧，安德生医生应该也快到了。”

“你还要去照顾他吗？”格兰特顺口问道，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当然。”这名令人刮目相看的女孩儿说道：“即便是逃犯，他也是个脑震荡的逃犯。即便他利用了我们的热情好客，我仍然是个执业护士。退一万步说，从古至今，任何在苏格兰做客的人都能享受到主人家的款待，即便他的剑上沾着主人家兄长的鲜血。我从不以苏格兰血统为荣，但这次是个例外。”她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或许兼而有之吧——就回到了房间，照顾起这个寡廉鲜耻地利用了她和她家人的嫌犯。

13．争分夺秒

格兰特一整晚都没睡好。这晚天气平静，他也没做亏心事，身体也没有不适，但就是睡不着。他抓住了犯罪嫌疑人，完成了任务。虽然整个白天他被折腾得筋疲力尽，但此刻却像打了兴奋剂。德雷斯戴尔准备的晚餐很丰盛，就算饿鬼投胎或者美食专家也不会挑剔什么。窗边吹来阵阵和缓的海风，壁炉里烧着干草，红热的色泽带来温馨的感觉，是篝火那种闪烁的火光不能比的。但是格兰特就是睡不着。格兰特感觉心里有哪个地方不舒服，他一贯是个自省的人，因此想把它找出来。以前他经常这么做，把问题分析出个所以然，对自己说：“天啊，原来是这样！”心里会舒服很多。他深知，豌豆大小的事情就能毁掉一个人的好心情。然而这次他却无论如何找不到原因。他列举了几个可能的因素，然后一一否定掉。是因为那个女孩儿吗？因为女孩儿的善良被人利用了，所以为她感到难过？可是谁知道丁蒙特小姐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反正他是看不出来她对他有特别的好感。喝下午茶的时候，她对拉蒙特表现出的感兴趣，说不定只是在乡下待久了，向往拉蒙特所描述的外面的世界。是因为他太累了吗？他今天先是钓一天的鱼，然后翻山越岭地跑，腿都快断了。是因为害怕到手的嫌犯又一次逃走吗？安德生医生说他没有骨折，但是也要休息一两天才能下床，逃跑的可能性基本就是零。

想遍了整个世界，也没发现什么可担心的事情，但是他的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不安。他无聊地抛着硬币，却听见护士在走廊里的脚步声，因此决定起来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他穿上睡袍，把门推开一角，走廊上的灯光照了进来。他轻轻地走出房间，护士就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蜡烛。

“探长先生，病人的情况良好。”她说话的语气带着点儿嘲弄的意味，格兰特觉得有点儿尴尬。

“不，我只是睡不着。我听见你的脚步声，所以就来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格兰特故意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她的声音缓和了点儿：“其实我也没什么忙的。他还在昏迷。”她推开门，让格兰特进房间。

床头有一盏台灯，发出淡淡的光。窗外传来阵阵若有若无的海浪声——并不是在海滩上那种咆哮的声音，而是很平缓，很柔弱。拉蒙特平静地躺在床上，并没有醒过来。借着灯光，格兰特仔细地检查了他的伤势。他看起来好多了，呼吸也变得平缓而有力。“他在天亮前就能醒过来了。”丁蒙特小姐的语气，更像是一种祈祷，而非陈述。

“我也很为你难过。”格兰特突然说，“要经历这些是是非非——你本不应该受牵连的。”

“别担心，探长先生。我并没有那么脆弱。但是我不希望我妈妈和舅舅知道这件事，请你不要告诉他们，可以吗？”

“好的，我答应你。我们应该让安德生医生再来诊断一次。”

她的身子在颤抖，格兰特知道她很伤心，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不再说话。

“他真的那么坏吗，我是指，他为人方面。”

“不，据我了解，并不是这样的。”格兰特想说点什么，但是又怕言多有失，只好说，“我只知道他在背后捅了他的朋友一刀。”

“我看报纸了，是排队杀人案？”

格兰特点点头，等着她说“我不信”之类的，但是她终究没有说。格兰特觉得她是所有认识的女性里面，唯一一个能用理智战胜自己的情感的。她认识拉蒙特只有三天，拉蒙特不但说了无数的谎言，而且自身还是被警察追捕的嫌犯。这足以推翻她对拉蒙特的一切正面评价。

“我刚烧了壶茶，你要来一杯吗？”格兰特同意了，于是他们坐在窗边喝了杯茶，吹了吹海风。对于这个季节的西海岸来说，今晚的天气反常地温暖。

格兰特回房躺在床上。现在他还是心神不宁，不过他已经确定这并不是因为担心丁蒙特小姐，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天不知不觉地亮了，格兰特一边吃着香喷喷的培根和烤蛋，一边给巴克发电报。虽然电报里用了很多胜利的字眼，但是他却莫名其妙地开心不起来。丁蒙特小姐也来了，穿着白色制服的她看起来既像护士，又像修女。她告诉格兰特病人已经醒了，但是恳求他等医生对他进行全面检查后，再去审问。格兰特深表同意。

“他是刚醒过来吗？”

“不，他已经醒了几个小时了。”说完她就扭头离开了。格兰特不禁联想到，在这几个小时内，护士和病人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谈话呢？德雷斯戴尔过来跟他一起吃早餐，一如既往地友好而沉默，格兰特觉得有些怪怪的。德雷斯戴尔安排他去真正地钓一天的鱼，而不是像昨天那样边钓鱼边盯梢。格兰特说，等安德生医生来做了检查后，他就去。而且巴克估计会给他发电报。

“嗯，放心吧，皮约翰会帮你收电报的，我已经叮嘱过了。”

他说病人的情况非常好，连脑震荡常见的失忆也没有出现。但是他建议格兰特——他误以为格兰特是病人的亲属——到晚上以后才去看望病人，因为病人需要静养至少一天，不能太激动。既然丁蒙特小姐在照顾她，格兰特和医生都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因为丁蒙特小姐是个好护士。

“我们赶着要去南方，病人什么时候能动身呢？”格兰特问医生。

“即使真的那么着急，我觉得至少要等后天。”看见格兰特露出失望的表情，医生又改口道：“其实明天也差不多可以吧，如果能确保旅途舒适安全。但是我个人的建议还是后天。”

德雷斯戴尔说：“着什么急呢？煮熟的鸭子还怕飞了？”

格兰特说：“怕被别人吃了。”

“别紧张，皮约翰会牢牢地盯着他的，他逃不了。”

听见他们的对话，医生已经惊得呆若木鸡。格兰特问道：“医生先生，如果他休息两天，该不会就有力气逃跑了吧？”

安德生说：“他今天应该没有力气逃跑的，他现在虚弱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如果他要逃跑，需要两个人用担架抬着他，看情况你们俩是不会帮忙抬他吧。”

听医生这么说，格兰特就放心了。他又给巴克拍了份电报，就说要迟一天动身，然后跟着德雷斯戴尔去海边钓鱼了。

这真是悠闲舒适的一天，仅被送电报的皮约翰打断了一会儿。他们回家吃晚饭之后，格兰特洗过澡，就去拉蒙特的房间看看拉蒙特养伤的情况。是丁蒙特小姐开的门，当他看见拉蒙特真真切切地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是拉蒙特先开口说话的。“探长先生，你终于抓到我了。”

“这一路上我也是千辛万苦。你可逃得真远啊。”

“还好。”他瞄了丁蒙特小姐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到拉蒙特身上。

“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要弃船跳水的？”

“游泳和潜水，那可是我最擅长的事情。要不是在船舷上撞了一下，我可以一口气游到对岸的。天一黑，你绝对发现不了我。唉，可惜啊——”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丁蒙特小姐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探长先生，我觉得，他可以下床赶路了。至少他再也不需要护士随身照顾了。要不然，今晚你们找个人来代替我看着他吧？”

格兰特推断她的意思是拉蒙特已经恢复了体力，如果逃跑的话她一个女孩子阻止不了，于是就同意了。“你现在就要走吗？”

“是的，你们商量好谁来接班，我随时都可以离开。”

格兰特按了电铃，对进来的女仆说明了情况。等女仆离开后，格兰特对丁蒙特说：“我留下来吧，你要是想走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了。”

格兰特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的海湾，这样的话方便拉蒙特和丁蒙特小姐说话。丁蒙特小姐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格兰特转过头去，只看见丁蒙特小姐看都没看病人一眼，而病人却死死盯着丁蒙特小姐，眼睛都不眨一下。格兰特再次转过头去，看着大海，这时候丁蒙特小姐终于开口说话了：“在你去伦敦之前，我能再见你一次吗？”没有人回答，格兰特转过身，发现她是在跟自己说话。

“可以啊，我也希望再见你一次。”格兰特说，“如果我见不到你的话，我就打电话去牧师住所——如果你方便的话。”

“当然方便了。这样一来我就不用现在跟你道别了。”她说着，就拿着包裹走出了房间。

格兰特瞥了他的俘虏一眼，马上就把目光移开。窥看任何人的内心世界都是很不礼貌的，即使是一个谋杀犯罪嫌疑人。当他再次把头转过来的时候，拉蒙特闭着眼，脸上是一种无以名状的痛苦表情，格兰特也不禁为之动容。他心里是有她的，但是他们俩显然不可能。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拉蒙特？”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他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地看着远处。“我猜现在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吧，其实这都不是我干的。”

“的确没有人会相信你。”格兰特不动声色地说。

“可是我真的没杀人啊！”

“没杀人？啊哈，我们也没指望你会承认。”

“是的，她也是这么说。”

“谁？”格兰特惊讶地问。

“丁蒙特小姐。我也跟她说过我是无辜的。”

“哦？原来这一切都是误打误撞的巧合？“格兰特拉起拉蒙特的手，指着拇指内侧的伤疤问，“你怎么解释这个疤？”

“那天在布莱克顿的房子里面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就是那天早上。”

“好吧，先不跟你吵了，等你身体恢复点儿再说吧。我提醒你吧，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呈上法庭，所以我建议你先找个律师谈谈。”

“你随便记录，我保持我的观点不变。要是当初有人相信我，我就不会逃跑了。”

格兰特经常听这种故事。那些恶贯满盈的罪犯被抓后的开场白通常都是这样。当犯人装作无辜可怜的时候，菜鸟警官通常会考虑是否有冤屈，但是像格兰特这种老警察，经常在各种各样的罪犯堆里打滚，什么鬼点子没见过——事实上，格兰特对他讲的小故事根本不屑一顾。那些被各种各样的悲惨故事感动了的警员，在实际工作中往往不堪大用，只能帮忙打打杂。所以听他这么说，格兰特只是付之一笑，径直走向了窗户。傍晚的湖面像一块大镜子，湖边小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林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一清二楚。停在船坞里的“罗伯特大师”号就像在油画里一样，只不过油画不能描绘出海面的半透明色彩。

拉蒙特突然问：“你是怎么知道我逃到这里来的？”

“指纹。”格兰特简洁地回答道。

“你们找到了我的指纹？”

“不，不是你的。我们待会儿还要采集你的指纹呢。”

“那是谁的指纹？”

“埃弗雷特夫人的。”

“埃弗雷特夫人也被牵涉进来啦？”拉蒙特的语气中带有一丝轻蔑。

“我想你知道得应该比我多得多。别说了，留点儿力气，明天就要开始赶路了。”

“但是，你们应该还没对埃弗雷特夫人做些什么吧？”

格兰特咧嘴笑道：“不。恰恰相反，应该是埃弗雷特夫人对我们做了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还没逮捕埃弗雷特夫人吧？”

看拉蒙特的架势，是要把他们跟踪的过程弄个水落石出才干休，于是格兰特就一五一十地跟他说：“我们在你的房间里找到了埃弗雷特夫人的指纹，但是埃弗雷特夫人却告诉我们并不知道你的新住所。她显然撒了谎。我们查到了她的亲戚都住在这儿，然后我们找到了在国王十字火车站被你戏耍的警员，他描述的埃弗雷特夫人的外貌特征验证了我们的猜想。你前脚刚离开布莱克顿大街的住所，我们后脚就到了，你真走运。”

“埃弗雷特夫人不会因此而陷入麻烦吧？”

“应该不会——反正我们已经抓到你了。”

“逃跑真是个愚蠢的决定啊！要是一开始就投案，并说出事情的真相，就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田地，至少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他看着远处的大海，继续说道：“真是可笑啊。如果那个人没有杀害伯特，我就不会来这个地方，也就不会经历这些事了。”格兰特把他说的“这些事”联想到丁蒙特小姐。“嗯？那你觉得是谁杀了他呢？”

“我也不知道，我所认识的人里面没有人跟伯特有这么大仇。我觉得会不会是误杀。”

“难道不是口角之争后一时冲动吗？”

“不，我觉得是杀错人了。”

“你这个左撇子，拇指上有刀疤，索瑞尔死前刚跟你吵过架，索瑞尔的钱也在你身上，你倒是觉得自己挺无辜的？”

“我知道。”拉蒙特疲惫地把脸转向另一边，“我就知道我怎么解释也没有用。”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一个大耳朵的小孩儿出现在门前，说：“听说格兰特先生需要我来帮忙跑腿？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格兰特说：“我大概五分钟后需要你，待会儿我按铃的时候，你再进来。”男孩儿咧开嘴笑，然后就消失在过道里。格兰特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在脸盆里摆弄着。然后他走到床边，对拉蒙特说：“现在我要采集你的指纹，放心吧，不会痛的。”他在事先准备好的纸上印好了拉蒙特双手的指纹。拉蒙特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还是能看出他觉得这个过程很有趣。这是拉蒙特第一次服从他的命令，没有跟他抬杠。没采指纹前，格兰特就知道苏格兰场肯定没有他的指纹，因为只有犯过事的人，指纹才被录入指纹库。

格兰特把指纹放在一边晾干，拉蒙特问道：“你是苏格兰场的明星侦探吗？”

“还不至于，你太抬举我了。”

“我还以为是呢——我在报纸上看过你的照片。”

“你上周六在斯特兰德逃跑，就是这个原因？”

“是上周六吗？我希望整个城市交通都能为我停止。”

“那会儿交通可真是差点儿瘫痪了。”

“没错，看见你追得那么近，我真的挺害怕的。”

“说起来也是挺尴尬的，你跑到斯特兰德大街以后，我就跟丢了。后来你是怎么逃走的？”

“刚好有一辆的士路过，所以我就上了的士。”

“告诉我吧，”格兰特看他的戒心不那么强了，就问道，“你一来到牧师住所，就计划乘船从海里逃走吗？”

“不，我完全没有这样计划过。我后来想乘船逃走，完全是因为我经常坐船，而且我觉得你想不到。我一直都想逃跑，但是一直没什么好办法。走的时候，我灵机一动把桌子上的胡椒粉塞进了上衣的口袋里。你也知道，我的枪在伯特那儿。”

“他口袋里的那支枪是你的？”

“是的，我去排队的地方找他，就是为了拿回这支枪。”

可是格兰特不想让他现在就说出证词。“住嘴！”他说着，就按铃想把男孩儿叫过来。“我明天会给你录口供，有什么想说的话，留着明天吧。今天晚上你如果需要什么帮助，你就告诉那个小男孩儿，他会转述给我的。”

“不，谢谢，我什么都不需要。感谢你的关照——我从没想到警察会对嫌犯这么好。”

格兰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拉蒙特也笑了，可是神色中却有一丝忧虑。拉蒙特又说道：“关于伯特的事情，我琢磨了很久。要是让我说，我觉得如果这不是误杀的话，凶手一定是个女人。”

“谢谢你的分析。”格兰特冷冷地说，然后就离开了房间，把他交给那个小男孩儿照顾。格兰特也觉得很奇怪，当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脑海中竟然浮现出拉特克里夫太太的身影。

14．口供

关于给拉蒙特录口供的地点，并不是卡尼什，而是在南行的路上。当格兰特打算第二天就出发的时候，是安德生医生为拉蒙特多争取了一天的休息时间。他说：“你也不想他得脑炎吧？”

格兰特迫切地想得到一份白纸黑字的口供，于是他向医生解释道，是拉蒙特自己想要出发南下，而且自己在路上一定会好生照顾，不让他伤到一丝一毫。

医生说：“在路上也许会跟平常无异，但是你们到达伦敦的时候，他很可能会病倒在床上。听我的吧，欲速则不达啊！”格兰特只好无奈地放弃了立即录口供的想法。拉蒙特又多了一天时间，可以把故事编得更加完美无缺。谢天谢地，目前的证据是很确凿的，拉蒙特可以编故事，但是不可能让证据凭空消失。他着急地想录口供，一方面是对受害者的负责，另一方面则是出于个人的好奇。但是医生这么说，他只好强忍着性子再等一天。他跟着德雷斯戴尔出海钓鱼，但是“罗伯特大师”号的每一次油门，都让格兰特想起前天晚上上吊的那条“大鱼”。他去牧师住所喝下午茶的时候，不管是看见丁蒙特小姐故作镇定的脸，还是餐桌上那个胡椒粉罐子，都让他想起拉蒙特。喝完下午茶，他就去了教堂。一方面是对神父的款待表示感谢；另一方面是避免跟丁蒙特小姐面面相觑却无话可说的尴尬。罗根先生布道完毕后，会众们跳起了交谊舞，可是格兰特满脑子都在琢磨录口供的事情。当高地人吵吵闹闹的赞美声终于消散，罗根先生也宣布了他对教众的祝福，他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回去看着拉蒙特。他意识到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种执念，但又无可奈何。丁蒙特太太对他说晚安的时候——她女儿丁蒙特小姐并没有来教堂——格兰特才想起，第二天路过牧师住所的时候，最好让所有人跟“洛尔先生”道声告别。格兰特感到一阵恐慌，原来离开卡尼什之前，还有他这么一出戏要演。还好当天一切都很平静，并没有出什么岔子。拉蒙特一边喝着茶，一边跟他们聊着天。大家只是关心拉蒙特的伤势，并没有起什么疑心。丁蒙特小姐并没有出现。“我女儿说她已经跟你说过再见了，说两次再见会给你带来厄运的。她说，你最近已经很倒霉了，她就不再跟你添乱子了。”丁蒙特太太说道，“你最近真的很倒霉吗？”

“真的挺倒霉的。”拉蒙特说着，脸上还露出了苦笑，格兰特为他的演技暗暗叫绝。再次上车后，格兰特掏出了一副手铐。

“委屈你了，”格兰特的语气很别扭，“到火车站就能解开了。”拉蒙特口中还是念念有词，不断地重复着“倒霉”两个字，好像觉得这个词的发音很好听似的。他们一行来到火车站的时候，有位便衣警察已经等候多时了，他们一起上了火车。到因弗内斯后，他们三个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包厢里。这天傍晚，他们已经吃了晚饭，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仍照在小山上，拉蒙特脸色苍白，看起来气色很差，却再一次提出要录口供。

“我要说的东西不多，”他说道，“只不过想尽快让你知道。”

“你知道吗，我给你录的口供将来可是要用来指控你的。你的律师大概希望你什么也不要讲，你倒好，三番五次主动要说。”格兰特一边说着，心里一边想：为什么我要这么谨慎，我已经跟他强调过，他所说的都会被用于指控他了。拉蒙特还是坚持要说，格兰特只好拿出了笔记本。

“我该从哪儿讲起呢？”拉蒙特问，“这真是个大麻烦啊！”

“要不然，你就说说十三号，星期二那天——也就是索瑞尔遇害的那天，你都做了什么吧。”

“那个早上，我们在收拾行李——索瑞尔当天晚上要去美国，我打算把东西搬到布莱克顿的新房子里面去，他把他的行李搬到滑铁卢。”

听到这里，探长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真是个傻瓜！他竟然忘记了索瑞尔的行李！他忙着调查拉特克里夫夫妇的可疑之处，又忙着跟踪拉蒙特，竟然忘记了鼻子底下的线索。这件行李至关重要。

“我们收拾完东西，就已经中午了，所以我们去了考文垂街的里昂餐厅吃午饭——”

“大概坐什么位置？”

“在一楼拐角处的餐桌上。”

“好的，继续说吧。”

“整顿饭的时间，我们都在争论我要不要去给他送行。我的意思是跟他一起去南安普顿，送他上船，但是他却不愿意。甚至不允许我去滑铁卢送他上火车。他说他最讨厌别人来给他送行了，特别是这次他要出远门。我记得他原话是这么说的：‘送行这回事，如果只是短途，那么就没必要；如果是去往地球的另一边，就会不吉利。多送一段路少送一段路的，有什么所谓呢？’到了下午，我们一起去沃芬顿看《难道你不知道？》那场表演。”

“什么？你说你们一起去看表演？”

“是的。我们很早前就决定要去了，伯特订的座位，就是那种普通的包厢。这就像分别前最后的——庆祝。其间他还告诉我，他要去排队买晚上演出的门票——他对《难道你不知道？》可着迷了。事实上，我们俩都挺着迷的——然后，我们就道别了。我知道这种道别的方式很草率，但是你也了解伯特这个人，他是有点神经兮兮的。要是他不愿意我去送他，那就还是不去的好。所以我们在沃芬顿剧院的前排道别了，然后我就回了布莱克顿整理我带过去的东西。我感觉心情很糟糕，因为我跟伯特真的很要好，以后再也没有别的朋友陪我了，从此我就得孤零零的一个人住了。”

“你没想过要和索瑞尔一起去美国吗？”

“我的确动过这个念头，但是我没有钱。我曾经希望他能借点给我，他也知道我很快就能还上。不过他没有借给我。我觉得有点难过，伯特似乎也有些内疚。道别的时候，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然后递给我一个小包裹，说两天之后——也就是他起程后的第二天，才能打开。我以为这是个告别的礼物，就没想太多。就是一个白色的小盒子，外面用类似珠宝包装的纸包着，看起来像一只手表。我的手表经常走慢，他以前开玩笑的时候总是说：‘杰里，要是你不换个新表的话，可能连上天堂都会迟到。’”

说到这里，拉蒙特啜泣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擦了擦窗户上的水雾，继续说道：“当我来到布莱克顿整理东西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小左轮不见了。当然，我从没用过它，我只是把它当成参军的纪念物。是的，我入过伍，可能你觉得不值一提。我跟你实话实说，跟在伦敦到处被警察追捕比起来，我宁愿再上一千次战场。不过，在野外追捕就不一样了，有点像比赛。但是在伦敦市区，我处处都束手束脚的。你难道不觉得，在乡村里面有趣多了吗？城市里的追捕死气沉沉的。”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探长大方地承认了，“没想到你也这样认为。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在城里呢。”

“哈哈，天啊，在乡下简直太快乐了。”拉蒙特沉默了一阵子，显然在回忆那几天的美好时光。

“好的，刚才你说你发现左轮不见了？”探长催促道。

“是的，我发现它丢了。我不曾用过它，就一直锁在埃弗雷特夫人家的那个抽屉里。——我记得很清楚，就放在行李箱的底部。早上我打包行李的时候，明明把它放在行李箱了。这会儿我从行李箱往外拿东西，顺序跟我打包的时候刚好相反。可是箱子里所有东西都拿出来后，却没看见小左轮。我当时十分害怕——就是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然后我就想起来，伯特最近几天有点儿反常，他原来话不多，但是最近却有点儿话唠。然后我就想，或许他去到美国，人生地不熟的，就想带把枪防身。可是我又想，他至少应该问一下我。他也知道，如果他开口要的话，我一定会给他。总之，我觉得很不安，但是又说不上为什么。我就急匆匆地赶回去排队那个地方找他。他占了个好位置，就在队伍的前三分之一，所以我觉得他大概雇了个小孩儿帮他提前排队。他肯定想在今晚做些值得纪念的事情，他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我问他有没有拿我的枪，他承认了。我不知道为啥，突然朝他发脾气——现在回想起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好朋友把你的枪给拿了。不过当时我确实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就冲他说：‘把枪还给我！’他说道：‘凭什么？’我说：‘这是我的财产，我想拿回它！’他说：‘杰里，你这个吝啬鬼！美国那么乱，把枪借给我都不行吗？伦敦治安这么好，你根本用不上枪！’不过我坚持要拿回我的枪。然后他说：‘我用我寄存的包裹换你的枪吧，那里面可有不少好东西。我把钥匙和票根留给你。’直到这时候我才愿意把枪留给他。我突然觉得自己很低贱，觉得自己被自己愚弄了。我总是意气用事，先做后想，而伯特总是考虑清楚才行动，一旦认准目标，决不放弃。我们在很多方面都截然相反。我告诉他，把票根和手枪都留着，然后自己离开了。”

可是，索瑞尔的随身物品里面并没有发现存衣柜的票根。

“你亲眼看见票根了吗？”

“不，他并没有拿出来，只是答应把票根给我。”

“第二天早上，我很晚才起床，因为我不习惯一个人住。我得自己做早餐，整理屋子。不过我也不赶时间，因为我还没找到工作。我希望等马赛开始后，在赛马场找个文职的工作。我差不多十二点才出门，心里十分想念伯特。我为昨晚的冲突懊恼，也不喜欢我们道别的方式，所以我去邮局给伯特——阿拉比娅皇后号——拍了封电报，内容是‘对不起。——杰里。’”

“你从哪个邮局拍电报的？”

“就是布莱克顿大街上的那家邮局。”

“好的，继续吧。”

“我买了份报纸就回家了。在家里，我读到了那则排队谋杀案的新闻。新闻中没有描述死者的相关情况，所以我也没往伯特身上想。那几天我想起伯特的时候，我总是觉得他已经上了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是被枪击而死的，我肯定会很警惕；但是新闻里面说是被捅了一刀。”

这个时候，格兰特是用万分惊讶的眼神看着拉蒙特。他万万没想到拉蒙特居然说出这么个故事，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如果拉蒙特在撒谎，那么他就是格兰特所见过的最冷血最不要脸的浑蛋。拉蒙特此时倒是丝毫没有留意格兰特眼神的变化，他好像完全沉浸在对事件的回忆之中。如果这是在演戏，那也太逼真了点儿——简直出神入化。

“等到周四早上，我在收拾房间的时候，想起了伯特留给我的小包裹。于是我就把包裹拆了，里面居然是一大堆现金。我真的惊呆了，突然又感到很害怕。我想，要是伯特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一早就会知道——我的意思是，我当时觉得我会知道——尽管我不希望他出什么意外。包裹里面连个字条都没有，他把包裹给我的时候，只说了句‘这个给你。’然后要我答应等到周四以后再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因为我当时还是觉得伯特正前往纽约。我出去的时候又买了份报纸，头条新闻就是排队谋杀案，这回新闻里详细描写了死者的外貌特征、穿着打扮以及口袋里的东西。我突然意识到死者就是伯特。我马上就上了巴士，想去苏格兰场告诉他们我所知道的一切。路上我好像有点晕车，一直想吐，不过还是拿出报纸看剩余的报道。新闻里写着，谋杀案的凶手是一个左撇子，并呼吁排在死者附近的人尽快跟警方联系。我突然意识到当时排队的所有人都看见了我跟伯特吵架，然后伯特所有的钱都在我这里，然而我都不能证实这些钱的来源。我越想越觉得不能去苏格兰场了，我说的话根本没人会信。一边是惨遭杀害的伯特，一边是逃之夭夭的凶手，我都快被逼疯了。我心想，如果我不去苏格兰场的话，可能警察能根据线索查出真凶。然后我又想，自己是不是以此为借口不想去承担责任——就是懦弱，你知道的。我左摇右摆，犹豫不决，迟迟不能下决心。到了周五，我看见报纸上说，警方已经询问了那天排队的时候伯特附近的所有人，但是没有一个人认识死者。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么一刻，我几乎决定去警察局了，就是为了不能让伯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所以，我只好寄了点钱过去，让殡仪馆好生安葬伯特。我很愿意告诉警方伯特的身份，可是他们很快就会查到我身上来。第二天早上，我就在公示上看见关于我的描写，他们在找我了。于是我想，应该要开始逃跑了吧。警方的告示上写着，那个人的左手拇指上有个刀疤”——他伸出自己的手——“我跟你说过的——我在搬行李的时候，被行李的扣子割了一下。但是谁会相信我呢？等到那天的下午，我就去找埃弗雷特夫人。她是我唯一真正的朋友，而且她很了解我的为人。我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她也相信我说的，她了解我的为人。但是她也告诉我，不了解我的人一定会觉得就是我干的。她说我是个傻瓜，为什么不早点向她寻求帮助。如果是她的话，她会这么做。她经常帮我们两个出主意。伯特那时候还叫她‘马克白夫人’，因为她是苏格兰人，而且在我们遇到麻烦的时候，她总是帮我们拿主意。她说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躲起来。如果他们找不到我，自然而然就会查到真凶身上。她还说要给我钱，把我送出国。我不想用伯特的钱。跟她道别以后，我径直来到市区，因为我再忍受不了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听着上下楼梯的脚步声发呆的感觉。我觉得去看场电影应该是安全的，所以我就来到了集市。当我来到斯特兰德街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您盯梢了。这个您是知道的。所以我马上就回了自己的住所，然后闭门不出，直到星期一的时候埃弗雷特夫人来跟我说，你们去找她了。她带着我去了国王十字车站，然后给了我一封给她在卡尼什亲戚的介绍信。剩下的你都知道了。我来到卡尼什后，觉得大概可以躲好一阵子，没想到才待了一天您就出现在牧师住所，跟我一起喝茶了。”

他陷入了长长的沉默。格兰特发现，他的手抖得很厉害。

“为什么你觉得索瑞尔把他所有的钱都给你了呢？”

“因为这是他私人存折里所有的钱。他要上船前的一个多礼拜，是我帮他从银行里取出来的。他一分钱都没留在存折里。”

“他有让你帮他取钱的习惯吗？”

“不，基本都是他自己打理。不过那个星期他真的太忙了，要交接工作，还要收拾东西。”

“他为什么要把钱都取出来呢？根据你的描述，他好像也不用花那么多钱。”

“我不知道。可能是他为了付公司那边的账单吧。他从不拖欠生意上的钱。”

“最近生意怎样？”

“挺好的。冬天的生意都特别好，我们很少做全国狩猎巡回赛的赌注，平地赛更赚钱。”

“所以冬天的时候，索瑞尔的财政也比较吃紧咯？”

“是的。”

“你是什么时候把钱交给索瑞尔的？”

“我一从银行回来，就把钱给他了。”

“你说你跟索瑞尔吵架，是因为那把左轮。你能证明那支枪是你的吗？”

“证明？没有人知道我有这把枪——除了伯特之外。这支枪是满膛的，自从停战协议生效以来就没有动过。这没什么好怀疑的。”

“那么，你觉得索瑞尔拿这把枪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曾经想过他是要自杀，但是他一切都好端端的，没有自杀动机。”

“你在卡尼什的时候曾经告诉我，你觉得是一个女人杀了索瑞尔，为什么这么说？”

“这么跟你说吧，伯特的男性朋友我基本都认识，但是他从来没有过什么女性朋友——我的意思是比较亲密的那种。但是我觉得他曾经跟哪个女人有过一段，在我认识他之前。他时不时都会收到信，看字迹是个女性。但是他从不提起。在这方面，伯特也开不起玩笑。”

“他最近有收到这种信吗，我的意思是，最近半年？”

拉蒙特想了一会儿说有。

“字迹是怎样的？”

“大大的，圆圆的字。”

“你在报纸上也读到那把匕首的相关描述吧，你是否曾经有过一把类似的匕首？”

“那种匕首，我连见都没见过。”

“关于你说的那个女人，你觉得有可能是谁？”

“我不知道。”

“你说你跟他称兄道弟好多年了——实际上你们这四年都住在一起——但是你完全不了解他的过去？”

“关于他以前的事，我是知道不少，可是不是感情方面的。你不了解伯特，他根本不跟别人谈起这方面的事。他在其他事情上也不会这么神神秘秘的——只是在这件事上遮遮掩掩。”

“他为什么要去美国？”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他最近都不大开心。虽然他从来也不说，但是那种情绪总是会不经意地表现出来——任何人跟他接触过，都能感觉到。”

“他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吗？”

“是的。”

“你确定没有跟什么女人一起去？”

“绝对没有。”拉蒙特坚定地说，好像在维护他朋友的人格。

“你凭什么那么确定？”

拉蒙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只是猜测。确实有这么一种可能，他的朋友其实是背着他跟别人一起出国的。格兰特可以看出来，拉蒙特在估计这种可能性，但是又想否定它。“我也不知道，反正他是一个人去的，否则的话他会告诉我。”

“你否认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对吗？”

“没错。如果我知道的话，干吗不告诉你？”

“你最好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我！这些模糊的疑点对你的辩护很不利！”格兰特把整份笔录给拉蒙特看了，然后叫他在每一页上签名。拉蒙特同意了，不过签名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快拿不稳了。好不容易签完最后一页，拉蒙特说：“我可以躺下吗，我感觉快虚脱了。”格兰特喂他吃了医生开的药，不一会儿，他就因为极度疲劳而睡着了。格兰特静静地坐在一旁，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口供。

这份口供可信度极高，合情合理，前后也能互相印证。拉蒙特对任何事情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时间、地点、人物，甚至动机。要说它是假的，唯一的可能性是从头到尾都是谎话。他叙述的过程中，他从丢失手枪开始，情真意切地讲了一段令人信服的情节。有没有可能，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说的就是事实呢？这个案件中的证据链，居然阴差阳错地都是由一个个巧合构成的？只不过，拉蒙特的故事很单薄——这是致命伤！毕竟，他有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可以慢慢雕琢推敲整个故事，让它听起来更合理。为了录这段性命攸关的口供，拉蒙特一定会细细琢磨，直到无可辩驳。拉蒙特故事里面的每一个关键之处，都没有任何的人证或者物证，这既是他的不幸，却又是他最大的优势。格兰特越来越觉得，要判断拉蒙特的证词是否属实，关键在于索瑞尔。如果能证实清楚索瑞尔的确打算自杀，那么拉蒙特所说的偷手枪和赠送金钱的事情就很可信。这样一来，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拉蒙特是无辜的，他抓错了人。或者，当时在剧院排队的人里面，居然有两个人，刚好都认识索瑞尔，都是左撇子，而且手指上都有道疤？这也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吧！格兰特想了又想，觉得他最疑惑的地方，不是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本身，而是拉蒙特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真挚的情感。这种真情流露的感觉是无论如何也假装不出来的！

这件事萦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如果手枪上和信封上的指纹都属于拉蒙特，那么他所说的某种程度上就是事实。至于索瑞尔经常收到女人的来信，到时可以向埃弗雷特夫人求证。埃弗雷特夫人显然认为拉蒙特是无辜的，而且还提供了很大的帮助。既然她已经有先入为主的看法了，那么她的观点也不会很客观。

要是假设拉蒙特说的故事完全是捏造的，那么他为什么要杀死索瑞尔呢？是因为他的朋友狠心拒绝了他的求助，所以他心生恨意？但是他已经得到索瑞尔的财产了啊。如果他在索瑞尔死前就拿到了那笔钱，他就没必要去杀人了，否则，那笔钱就该在死者身上。又或者，假设那天下午拉蒙特从朋友那儿偷走了这笔钱，那么他也不太可能再回去行凶，而是尽早逃之夭夭。格兰特越想越觉得拉蒙特不可能是凶手。他在那样一个公共场合找索瑞尔，最有可能是商量什么事，而不是行凶。或者他原本不打算行凶，因为拉蒙特看起来是意气用事的性格，不太可能提前计划杀人。或许他们吵架的原因实际上并不是手枪，而是别的什么严重的事情？例如为了某个女人争风吃醋？这时候，格兰特的脑海中浮现出拉蒙特落寞地看着丁蒙特小姐离开房间的场景，还有他谈论索瑞尔疑似情书时候的语调，打消了这个念头。

或者是生意上的事？拉蒙特显然手头拮据，而且痛恨好朋友的无情。这是不是他想要谋杀索瑞尔的动机呢？但是——他已经得到了那两百多镑财产——不对，他是后来才知道那里面装着钱的。要是这样的话，那袋钱的故事倒是很可信，他想当然地认为那里面是块表。毕竟，他不可能想到临别的朋友会把两百二十三镑赠送给自己。他是去道别的，可是那有什么好吵的呢？要是他想杀索瑞尔，大可以不引起他的注意，偷偷刺他一刀。索瑞尔到底想干什么呢？如果拉蒙特说的是真的，唯一的解释就是索瑞尔想自杀。格兰特越想越觉得，索瑞尔是解开这道谜题——拉蒙特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的关键。回伦敦后，首要的事情就是去检查索瑞尔留下的行李——之前为了追拉蒙特，竟然忘记了这件事。另外，他还想再见埃弗雷特夫人一次。

他又看了熟睡中的拉蒙特一眼，又叮嘱了身旁的便衣几句，然后也躺下睡了。他心中既忐忑，又坚定，这件案子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15．饰针

他洗了个热水澡，一边拍打着脚趾，一边催眠似的告诉自己，已经抓到了逃犯，该放松放松心情了。洗完澡后，格兰特回到苏格兰场去向上司汇报。当他来到上司办公室后，巴克就开始大加赞赏。

“恭喜啊，格兰特！”他说。“整个案件办得很漂亮！”他询问了抓捕的细节，主要是那些没写在报告里的。格兰特生动地描述了在卡尼什那三天发生的一切，惹得警长哈哈大笑。

“干得好！”他说，“幸亏不用我去。横穿沼泽这样的事，打死我也干不出来。你就是这次任务的最佳人选，格兰特。”

“是的。”格兰特无精打采地说道。

“你的好心情在苏格兰弄丢了吗？”巴克说着，又朝着愁眉苦脸的格兰特咧嘴一笑。

“嗯，我只是运气好，可是我还有个坏消息。”

“发生了什么？”

“我发现索瑞尔是真的打算去美国的——起码，他已经买了船票——我忘记了他的行李还在码头，等着被检查。”

“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的交际圈，想要找到更多证据定他的罪还难吗？”

“和拉蒙特没有关系。都怪我，忙着追捕拉蒙特，把行李的事给忘了。不过我还想查一查索瑞尔。实话跟你说吧，”他突然加重了语气，“我对这个案子并不满意。”

巴克有点瞠目结舌。“怎么了？这是近年来苏格兰场办的最干净利落的一个案子。”

“是的，表面上是这样。但是实际情况比这复杂得多。”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其中还另有隐情吗？”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能抓错人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沉默。“格兰特，”巴克终于说道，“我从未看见你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给你放个长假吧，这几天在野外你辛苦了。可能走了太多路，你的头脑有些混乱，无法清晰地判断事情了。”

格兰特一时语塞，只好说“你看，这是他昨晚录的口供”，然后他把口供交给巴克。趁着巴克在看口供的空隙，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一大片草地，还有阳光照射下的小河，心想自己是不是傻，明明可以就此结案的，却又要弄什么幺蛾子。好吧，不管什么傻不傻的，他决定上司一看完报告，他就动身前往滑铁卢，看看那儿能找到什么。

当巴克“啪”的一声把那张口供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格兰特迫不及待地转过头去，想看看巴克的反应。只听他的上司说：“既然如此，我倒是很想见见拉蒙特先生。”

“为什么？”格兰特问。

“我想亲自见见这个能让格兰特探长伤透脑筋的家伙。这家伙还让你如此犹豫不决？那可是我们的名侦探格兰特啊！”

“你肯定也大吃一惊，对吧？”格兰特压低声音说道，“这份口供，你一点儿也不相信吗？”

“一个字都不相信。”巴克愉快地说，“好久没听过这么单薄的故事了。或许我该这么说，他垂死挣扎，想要脱罪。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这么说没错吧？”

“要不我们换个角度来看吧。你能想出拉蒙特要杀索瑞尔的理由吗？”

“啧啧，格兰特，我都记不清你来苏格兰场多少年了。现在差一步就能结案了，你倒开始想些什么作案动机？哥们儿，我给你放长假吧。拉蒙特杀人的原因，说不定是索瑞尔的吃相太丑，他感到心烦。还有，我们根本不用提供什么犯罪动机还是犯罪心理。我们只需提供无懈可击的证据，给他们送进牢房，这才是该我们操心的事。”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格兰特开始收拾那些文件，准备告辞前往滑铁卢。

“你听我说，”巴克打破沉默说道，“我刚才只是开玩笑——你真的觉得他没有杀人吗？”

“证据确凿，我倒是觉得就是他杀的人。但是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这就是传说中的第六感吗？”巴克又开始不正经了。

但是这个早上格兰特似乎格外地严肃。“不。我的意思是，我一直在跟拉蒙特打交道，追捕他，亲自给他录口供。而你连见都没见过他。”

“我正想提醒你，拉蒙特是在骗取你的同情，然后再给你洗脑，格兰特！我们是讲证据的！你的直觉很好，之前还帮助你破过几次案子。不过那几个案子里，你的直觉或多或少都跟证据互相印证。但是这个案子，并非如此！”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呢？为什么我会感到不安呢？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对劲，但是我还说不出来。我想找到进一步的证据，要不就把他的罪定死，要不就无罪释放。”

“好吧，好吧，”巴克心平气和地说，“去吧。前几天你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对于治安法庭——或者任何类型的法庭来说，这个案子的证据都足以定罪了。”

格兰特就在这个阳光明媚、忙忙碌碌的早晨动身前往滑铁卢了，身后好像拽着一朵不忿的白云。他从温暖的人行道走进伦敦火车站后——这里是全伦敦最好的火车站，屋顶有一种洁净素雅的感觉——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离别气氛。在出示了相关证明并获得允许后，格兰特来到了行李寄存室。在行李寄存室里，一位非常热情的工作人员对他说，“是的，先生，我知道那些行李。行李放在这儿都两个星期了。”他把格兰特带到索瑞尔的行李旁边。他的行李是两个磨旧了的大箱子，格兰特突然想到，如果索瑞尔打算在南安普顿上船的话，这两件行李箱上就应该贴着“鹿特丹—曼哈顿”轮船公司的专用标签。但是这两个箱子上面只有一个普通的标签，上面写着物主的名字“A.索瑞尔”，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他紧张地用钥匙打开了行李箱。行李箱的最上层放着索瑞尔的护照和这次航行的船票。他为何不把这些东西放在随身带着的钱包里呢？护照和船票旁边，放着轮船公司提供的专用标签。也许出于某种原因，索瑞尔本来打算在上船前再给行李箱贴标签吧。至于船票和护照，可能他觉得放在这里更安全。

格兰特继续检查着。所有迹象都表明索瑞尔并不打算放弃这次旅行。衣服小心而整齐地叠起来，所有东西的摆放都井然有序。最重要的东西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怎么重要的就放在底下。看着打包好的行李，很难相信主人再也没有机会打开这个行李箱。不过，行李箱里没有任何文件、信件、照片，这是唯一引起格兰特注意的地方——一个即将离开家乡出远门的人，居然没有带任何的纪念品。不过格兰特马上就有了收获，箱子底部一对鞋子中间，夹着一捆照片。他急忙拿起这些照片。照片的内容一大半都跟拉蒙特有关，不是拉蒙特的独照，就是和索瑞尔的合照，剩下的就是参军时期的留影。照片里面所有的女性，就只有埃弗雷特夫人和战地医院的随军护士。格兰特差点因失望而放声哀号——解开绳子的时候，他是如此地满怀希望——他只好把照片重新捆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随军护士虽然是个团队，但是就个体来说，她们都是女人，千万不能忽略。

这就是全部的信息！他曾对这些行李满怀希望，但是现在只能怀着失落与无奈，把东西重新塞进箱子里。当他拿起一件外套的时候，有个东西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滚落在地上。这是一个小巧的蓝色丝绒盒子，像是珠宝店里用来放珠宝的那种。格兰特捡起那个小巧而精致的盒子，他此时的动作好像比猎豹还要敏捷。格兰特小心翼翼地打开这个盒子，他的心跳得比女孩儿打开心上人送的礼物的时候还要剧烈。他用拇指一按，盒盖就弹起来了。在深蓝色的衬套上，躺着一枚饰针，应该是女孩子别在帽子上的那种。这枚饰针是由一颗颗小珍珠拼成的两个字母，看起来非常典雅，也很漂亮。“M.R.，”格兰特大声念道。玛格丽特·拉特克里夫？

他还没来得及想，这个名字就自己从脑袋里冒出来了。他盯着这个小饰品好一会儿，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到手中，然后又放回去。这会不会是一条线索？还有这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字母，是否就代表着这个频频卷入案中的女人？索瑞尔被杀害的时候，站在索瑞尔身后的是她；与索瑞尔搭乘同一艘船，只隔着两个座位的也是她；现在在他的行李中，发现的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这个带有她名字缩写的首饰。他又打量起这枚饰针。这枚饰针看起来不像大量生产的商品，盒子上的品牌也不是手头拮据的赌马经纪人光顾得起的店。那是邦德街上很出名的一家珠宝店，里边的珠宝价值不菲。总的来说，他觉得最好亲自去一趟加里奥·斯坦因珠宝店。他把行李箱给锁上，把饰针放到口袋里和那捆照片一起，离开滑铁卢车站。当他登上巴士的阶梯时，他想起拉蒙特说过，索瑞尔给他的钱是用珠宝店包饰品用的白色包装纸包起来的。他又给拉蒙特点了个赞。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索瑞尔与拉特克里夫太太一起出国，他为什么要把钱都留给拉蒙特呢？辛普森汇报过，拉特克里夫夫人有自己的财产，但是没有男人愿意吃软饭，即便是对好朋友心怀愧疚。

加里奥·斯坦因珠宝店是老邦德街上的一家小铺子，店里只有一名店员。格兰特一打开这个蓝色盒子，店员就认出了这枚饰针。这是他亲手卖给那位顾客的。他们的库存里并没有这种饰针。这是索瑞尔先生，一个年轻俊朗的男人专门订制的。这枚饰针售价三十五镑，一次付清。他查询交易记录，那天是六号，星期二。索瑞尔先生打电话来，付了钱，把饰针取走了。这名店员说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索瑞尔先生。他形容了他想要的款式，而且并没有讨价还价。

格兰特离开后，陷入了沉思，但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站在索瑞尔的角度想，他花了整整三十五镑买的饰针，被严严实实地藏在行李箱里，直到离开都没有送给意中人？这意味着他的意中人在美国吗？可是众所周知，他在美国并没有朋友。但是——玛格丽特·拉特克里夫跟他在同一艘船上！这个女人！她怎么会掺和进这乱七八糟的事情当中呢！她每一次出现，都使得原本就不甚明了的案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格兰特越来越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

接近午餐时间了，不过他得先回苏格兰场，从邮局调查回来的人在那儿等他。十四号星期三的早晨，在布莱克顿大街的邮局，传来了一张电报，电报的收信人和收信地址上写着“阿尔伯特·索瑞尔收，阿拉比娅皇后号轮船”，上面写着“对不起。——杰里。”这封电报大概已经寄达，和拉蒙特说的一字不差。不过也不一定，也可能还在大麻袋里等着送出去。如果没有特别说明，可能会送错地方。

“到此为止吧！”格兰特大声说。正在值班的威廉姆斯只好随和地说，“好的，探长”。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他想去跟拉特克里夫太太聊聊，但是不知道她回家了没有。如果他直接登门拜访，可能会引起她的戒心，所以他决定再派辛普森去一趟。拉特克里夫太太的事就这么定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跟埃弗雷特夫人聊聊。午餐后，他直接去了富勒姆。

埃弗雷特夫人给他开了门，她的眼神里既没有害怕，也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强烈的戒备。应该怎么样让她打开话匣子呢？打官腔既不可能套近乎，也不太可能让她开口，死去的索瑞尔称她为马克白夫人，还真是够贴切的。即便原谅他帮助拉蒙特逃跑的事，也可能没什么作用，更别说阿谀奉承了。那只会引起她的蔑视。他突然觉得，唯一能够让她配合的方法，就是坦诚相对，把事实毫无隐瞒地告诉她。

她把格兰特带进门。格兰特说，“埃弗雷特夫人，我们在办一个案子，拉蒙特快被判死刑了。但是我觉得这里面有隐情。到目前为止，我都不觉得拉蒙特在说谎。恰恰相反，我倾向于相信他。但是，陪审团不会相信他的故事。这个故事非常薄弱，而且法律讲究证据。事到如今，哪怕一点点额外的信息都能对审判起决定性作用——要么宣布无罪释放，要么把他判死刑。所以我来你这儿，就是想跟你聊聊，你所了解的事情是怎样的。相信我，只要拉蒙特是无辜的，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会有助于他脱罪，而非相反。”

她默默地打量着格兰特，似乎想从他的话中听出点儿弦外之音。

“我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当然，信不信随你便。我来这儿并不是因为同情拉蒙特，我只是想尽一名侦探的责任，这事关我的职业荣誉。我不能容忍有一丝一毫模棱两可的证据，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直到确定正确的凶手。”

“你想知道什么？”她说。听起来，格兰特取得了她的信任。至少，她妥协了。

“首先，索瑞尔经常收到的信件都是些什么信件，它们是从哪儿寄过来的？”

“他收到的信很少。他没有很多信件往来上的朋友。”

“你曾经看到过有女人写信给他吗？”

“是的，偶尔会有。”

“它们是从哪儿寄过来的？”

“我觉得，是从伦敦。”

“信中的字迹是什么样子的呢？”

“那些字很圆，很整齐，还挺大。”

“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不知道。”

“他收到这些信有多久了？”

“哦，有很多年了！我记不清是多久了。”

“这么多年了，你从来都没有发现他的通信对象是谁吗？没有女人来这儿看他吗？”

“没有。”

“多久会来一封信？”

“哦，不是很频繁。大概六周来一封，或者更频繁一些。”

“拉蒙特说过索瑞尔对这些事遮遮掩掩的。是这样吗？”

“不，倒也不是遮遮掩掩。不过他的戒备心很强。我的意思是对于他喜欢的东西，他戒备心很强。当他非常呵护一样东西的时候，他会把他们都藏起来，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收到这些信后，他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比如说，特别高兴或者特别伤心？”

“不，他从来不表露出来。他很安静，这你是知道的。”

“告诉我，”格兰特说，他拿出了那个丝绒盒子，“你之前见过这个玩意儿吗？”他啪地把盒子打开给她看。

“M.R.，”她缓缓念道，就像格兰特当时的反应一样。“不，我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和伯特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在索瑞尔的行李箱里找到的。”

她用枯瘦的手去接过它，好奇地看着这个小玩意儿，然后把它还给格兰特。

“如果他打算自杀的话，你觉得可能吗？”

“不，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离开的一个礼拜以前，邮差给他送来了一个小包裹，他晚上回来后才拆开。那天他比拉蒙特早到家。”

“包裹跟这个盒子一样大吗？”

“也没有那么小，不过包装过后应该差不多。”

但是，珠宝店的店员说索瑞尔是亲自把饰针带走的。“你还记得具体的日子吗？”

“如果没记错，应该是他离开之前的星期四。”

索瑞尔星期二从珠宝店带走了这枚饰针，而星期四晚上这个小包裹就被寄到索瑞尔的住所。结论很明显，这个女人拒绝接受索瑞尔的心意。

“包裹上的字迹是什么样子的呢？”

“只有在标签上才有收信人和收信地址，而地址是打印出来的。”

“索瑞尔打开包裹的时候，情绪怎样？”

“他打开包裹的时候我并不在场。”

“那么，后来呢？”

“我不觉得他会表现出来，我了解他的性格，非常内向。”

“我知道了。拉蒙特什么时候告诉你这件事情的？”

“星期六的时候。”

“那么在这之前，你知道队伍里的人是索瑞尔吗？”

“不知道，对死者的描述直到星期四才完全刊登出来，我自然以为伯特星期三的时候就已经坐船离开了。我知道杰里一直跟他待在一起，所以我一点儿也不担心。看见警方对嫌犯的描述的时候，我才把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然后开始怀疑。那天是星期六。”

“那么你当时怎么想呢？”

“我当时觉得，这肯定是个天大的误会。”

“你能告诉我，拉蒙特是怎么跟你说的吗？他已经向我们供述了。”

她犹豫了一下，才说，“好吧，我不认为事情有表面上那么糟糕，”她把拉蒙特说的复述了一遍。这个故事，就连最细微之处都和拉蒙特南下的旅途中告诉格兰特的故事一模一样。

“在这个故事里，你没有发现一些可疑的地方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完全相信他说的话，”——探长觉得，在这一刻，她和她的侄女非常相像——“不过，你知道的，我跟杰里·拉蒙特认识很久了。”

“可是，你也认识索瑞尔很久了，不还是对他一无所知吗？”

“是的，这就是伯特的性格，这和认识的时间长短没有关系。杰里倒是什么都会告诉我，包括感情方面的事。”

“好吧，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格兰特一边站起来一边说，“你说的证词虽然不足以让拉蒙特脱罪，但是至少也不可能给他定罪。你觉得索瑞尔去美国，会不会只是个幌子？”

“你是说，他打算去别的地方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他想自杀的话，去美国也许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借口。”

“我不这么认为，他肯定是想去美国的。”

格兰特再次向她表示感谢，就回了苏格兰场。从辛普森那儿，他得知拉特克里夫太太和她姐姐还在东伯恩区，暂时不打算回来。

“拉特克里夫先生会每天去东伯恩看望她吗？”

不，拉特克里夫先生只去一次，而且从来不过夜。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吗？”

不知道，显然女佣是不会知道的。辛普森长满雀斑的脸上露出一阵坏笑，格兰特觉得和拉特克里夫家的女佣的谈话比打听情报有趣得多，他沉着脸支开辛普森。

他本来是要去东伯恩区拜访拉特克里夫太太的——出其不意的拜访。但是明天他得为拉蒙特的案子出庭。这是一个相当正式的场合，他必须得在场。如果他现在去东伯恩，不能在开庭前赶回来。但是，如果明天结束得快，他可以直接去那儿了。出庭只是例行公事，而去拜访拉特克里夫太太却不是——这是一次狩猎，是一场赌注。他非常期待拉特克里夫太太看见饰针上面的M.R.时候的表情。

16．丁蒙特的帮助

高尔布里治治安法庭决不是一栋令人赏心悦目的建筑。这栋阴森森的建筑里的腐朽和医院里人工消毒过的欢乐气氛，教室的冷清，空调管的密不透风，会堂的丑陋不堪掺杂在一起。格兰特对这栋建筑太了解了，他每次进去都会无意识地发出叹息，他叹息不是因为忧伤像一张无形的网一样笼罩着整个大楼，而是因为自己不得不在这样的环境里黯然神伤地度过一整个早上。待在高尔布里治治安法庭的早晨，格兰特习惯把他的职业比作警犬的生活。今天他的心情很不好。他发现自己用厌恶的眼神盯着法庭上警察当局的普通成员，盯着表面上热情友好，实际却极为自负的地方法官，盯着公共场所的长椅上的那些懒汉。意识到自己厌恶的精神状态，格兰特像往常一样环顾四周，为的是摒弃这种心态，思索片刻后，那种厌恶心态消失了。对于提出证据，他很不高兴！在他的心底，他想说，“等一下！还有一些东西我没弄明白。再等等，等我找到一些东西后再说。”但是，作为一名探长，他有无懈可击的证据和上司的支持，他不能这么做。他没有资格说出类似那样的话。他扫视着法庭，扫到负责为拉蒙特辩护的那个律师的座位上。在中央刑事法庭出庭的时候，拉蒙特需要的是更出名的律师，否则他一点机会也没有。不过更出名的律师也意味着要大量的钱，律师们可不是慈善家。

前两个案子立刻就被处理完了，然后拉蒙特被带进法庭。他看起来像病了，但是十分镇定。他甚至以微笑向探长的出现表示感谢。他的到来在法庭的旁听席中引起了一阵骚动。没有任何媒体发布今天要审理这个案子的消息，现场的人要么是好奇的闲人，要么是其他案件中被告的亲朋好友。格兰特找了一下埃弗雷特夫人，发现她不在这儿。拉蒙特在庭上唯一的朋友，看似是一个花钱雇来的人。不过，格兰特出于个人兴趣，又多看了每张面孔一眼。他之前就发现，可以从法庭内陌生人的表情上获得有用的信息。但是经过一番仔细察看后，他并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所有观众的表情都只是好奇。但是在他上交口供，留下丝绒盒子之后，他看见法庭后面有一个人刚到，是丁蒙特小姐。丁蒙特小姐为期一个星期的假期还没休完，她上次在牧师住所那儿说过，她每年只有一次假期，所以她基本都待在家里。格兰特探长坐下来的时候，他对这个对男人毫不心软的女孩儿大为惊叹，她一方面认为这个男人罪不可恕，而另一方面却提前结束假期，跋涉五百英里来聆听证词。拉蒙特背对着她，要不是他出去的时候特意环顾四周，他是不可能知道她在场的。她迎视着探长的目光，然后镇定地向他鞠了一躬。在她整洁的、黑色的、特制的、小巧的帽子的映衬下，她看起来像是世界上最完美、最沉着、最有魅力的女人。所有她展现出来的仪态，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寻找写作素材的作家。即使当拉蒙特被收审送出法庭时，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也纹丝不动。格兰特觉得，她们非常相像，姨妈和外甥女；这很有可能就是她们对彼此没有好感的原因。在她即将离开之际，他走到她跟前，问候了她一声。

“你现在有空吗，丁蒙特小姐？你可以过来和我共进午餐吗？”

“我以为探长们白天是以浓缩牛肉浸膏片或者之类的东西为主食的。他们真的有时间坐下来用餐吗？”

“他们不仅有时间坐下来吃饭，而且还吃得很丰盛。来看看嘛！”她笑着跟过来了。

他把她带到劳伦特餐厅，吃饭的时候，她坦白了自己要改变计划。“发生了这些事情后，我不能再待在卡尼什了，”她说道，“我很想听听法庭的审判程序，所以我就来了。我之前还从来没有来过法院。这并不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场景。”

“也许，在治安法庭还算好，”他承认道，“不过还是等你看见更大型的审判再说吧。”

“我希望我永远也不会看见什么大型审判——但是看来我要大开眼界了。你这桩案子破得很漂亮，是吧？”

“我的上司也是用这个词来形容这个案子的。”

“那你不这么认为吗？”她很快问道。

“哦，是的，当然。”他曾向埃弗雷特夫人坦承他对这个案子的处理结果并不满意，但是他不打算对外人宣扬。而这个独立的女孩当然就是“外人”。

现在她直接提到了拉蒙特。“他看起来很坏，”她公正地说道，凭着专业的感觉，她用了“很坏”这个词，“在监狱里他们会照顾他吗？”

格兰特说：“哦，是的，他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他们会对他用刑吗？我想提醒你，以他现在的状况，他是禁不起任何严刑拷打的。不管他的行为是否真有这么恶劣，或者他有没有承认自己是凶手。”

“那你不认为是他做的吗？”

“我觉得不太可能是他做的，但是我知道就算我这么想，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只是想让他获得公正的判决。”

她实事求是地接受了格兰特在卡尼什告诉她拉蒙特有罪的事实，格兰特对她这一行为很是欣赏。

“好吧，”她说道，“对于这件事，你知道的比我还多。我在三天前才第一次见到他。我喜欢他——不过这也不会变成他犯罪或无罪的理由。此外，我宁愿做一个粗暴的人也不愿意做一个傻子。”

格兰特在沉默中思考了这一段并非出自女流之辈的话，她重复了她的问题。

“哦，不，”格兰特说道，“这不是在美国。而且无论如何，正如你所听到的，他已经作自我口供了，他不太可能改变主意或者再做其他决定了。”

“他有其他朋友吗？”

“只有你姨妈，埃弗雷特夫人。”

“是谁出钱给他请辩护律师呢？”

格兰特向她解释。

“他不可能有什么好的律师。这在我看来并不是特别公平——因为法律使得有名的律师去打官司，不那么有名的律师就只能为贫穷的嫌犯做辩护。”

格兰特咧着嘴笑。“哦，他会得到公正的判决的，不要太担心。在这起凶杀案中苦恼的应该是警察。”

“根据你的所有经验，你就从来没遇到过执法失误的案子吗？”

“有几个，”格兰特欣然承认，“不过这些全部都是张冠李戴的案子。这个案子不会涉及这样的问题。”

“不，肯定有这样的案件，在这些案件里，一大堆毫无关联的东西被拼凑到一起，直到它们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儿，形成所谓的证据。就像一块杂拼花布床罩一样。”

在一番启发后，她变得躁动，难以平静下来，于是格兰特安慰她，简单地转换话题——此刻他感到很寂静；他的脑袋突然蹦出了一个想法。如果他独自走到东伯恩区，而且外表随意，拉特克里夫太太也许会怀疑他的真诚。但是如果他和一位女伴一同出现，就会被认为他正在休假，他会很快被接受。一直到拉特克里夫太太完全放松警惕以后，因为他的出现所引起的任何疑虑才会平息下来。整个冒险的成功取决于——她对他的出现没有一丝防备。

“我问你，”他说，“你今天下午有事吗？”

“没事，为什么这么问？”

“你白天做好事了吗？”

“不，我觉得自己今天特别自私。”

“呃，打起精神，今天下午你假装成我的表妹，和我一起去东伯恩区，一直到晚宴结束。可以吗？”

她严肃地考虑他说的话。“我不太想去。你在对其他不开心的人进行追踪吗？”

“不完全是这样。我认为，我在追踪某些事情。”

“我不这么认为，”她缓缓说道，“如果仅仅是好玩，我会立刻跟你去。不过如果这意味着我要为了某件并不知晓的事情，去见素不相识的人——你懂吗？”

“我只能说，关于这件事我不能说什么，但是如果我保证你绝对不会后悔，你会相信我，和我一起去吗？”

“但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她温柔地说道。

探长相当地犹豫。他之前就她对拉蒙特缺乏信任这一事赞美过她，但是现在她把这种不信任具有逻辑性地运用到自己身上，使得他很不安。

“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相信我，”他坦承，“我想警官和普通人一样，也会撒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谎。”

“很多都是一些肆无忌惮的谎言。”她冷淡地补充道。

“好吧，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来了之后你不会后悔的。我发誓。如果你喜欢的话——警官是不会发伪誓的，尽管他们偶尔会肆无忌惮。”

她笑了。“这说的就是你，不是吗？”她高兴地笑了。她顿了一下，“好吧，我会去的，很荣幸成为你表妹。我的表哥没有一个是长相俊朗的。”不过她的调侃意味很明显，格兰特在她的赞美中感到很高兴。

他们穿过绿色乡村，走向大海，他们相处得很和睦，格兰特放眼望去的时候，他突然被那唐斯高原上开阔的景观给震撼到了。他们站在这一片景观上，这就像有人踮着脚尖走进房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突然出现在地板中央吓了房屋主人一跳。他从来都不知道，通往南部海岸的旅途过得这么快就到了。现在他们单独待在卧车包房里，他继续交代她。

“我打算留在东伯恩区——不，我不能待在这儿，我的穿着并不适合那个场合——那我们下午就待在这儿吧。我会去同两位在工作中结识的女士交谈。在我提到帽檐儿饰针时，我想让你从你的包里把它拿出来，然后说这是你买来要送给你姐姐的。顺便提醒一下，你的名字是埃莉诺·雷蒙德，你的姐姐叫玛丽。就这样。到时候把饰针放着，直到我整理领带为止。这是一个信号，那就是我已经打听到我想要知道的一切了。”

“好的。对了，你的名字是什么？”

“艾伦。”

“好的，艾伦。我差点忘记问你的名字了。如果我连我表哥的名字都不知道的话，这真真是闹笑话了！……这个世界真是奇怪，难道不是吗？看看这些阳光底下的樱草花，再想想此时此刻处于水深火热的人们。”

“不，不要这么想。这么想有点疯狂。想想我们几分钟后将会看到的令人愉快的空旷的海滩吧。”

“你去过老维克剧院吗？”她问。当火车进站的时候，他们还在谈论着《贝丽斯小姐》这一剧目的精彩绝伦。格兰特说，“快点，埃莉诺，”他一边说着一边抓着她的胳膊，像个迫不及待想在沙滩上用铲子铲沙子玩的小男孩儿一样，把她从车厢里拉出来。

正如格兰特所预料的那样，海滩此刻既令人愉悦又空旷，使得南海岸的度假胜地即使是在淡季也能令人如此心驰神往。阳光明媚，天气暖和，有那么几群人躺在砾石滩上，沐浴在阳光底下，他们带着一种不为夏日游客所知的一种贵族气质，并且和他们隔绝开来。

“我们继续向前走，然后沿着海滩返回去，”格兰特说道，“他们必定是要像这样在外边待上一整天。”

“她们除非疯了才会想离开唐斯，”她说道，“我并不介意走路，但是如果要走的话，可能走到明天才走了四分之一。”

“我觉得先不要考虑唐斯了。我想，我感兴趣的那位女士，并不善于步行。”

“她叫什么名呢？”

“不，我先不告诉你，到时候再介绍。你应该没有听说过她，不知情对你更好。”

他们沿着霍利瓦尔海岸线的边沿静静地走着。所有一切都是井然有序，这就是东伯恩区的特色。就连大海都波澜不惊——稍微有点特别。比奇角在那儿看起来像是步行道的完美收官，它仿佛也充分意识到了这一事实。格兰特说：“现在我们要走到海滩上去。我几乎可以确定，不久前我们刚经过我想要找的那两名女士。她们往下走到砾石滩上去了。”在他说话的时候，他们还没走到十分钟。

他们离开了人行道，开始慢慢地挪动脚步，再次散步回防波堤那儿。现在他们靠近着那两个女人，这两个女人正朝着大海，躺在折叠帆布躺椅上。身材比较纤弱的那个女人，背对着丁蒙特小姐和警官，蜷缩着身子，显然她在看书。另一个女人身边摆满了杂志、信笺、遮阳伞以及下午在海滩上用到的所有其他可识别的随身用具，但是她什么也不做，看起来昏昏欲睡的。他们肩并肩地走到躺椅旁，探长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她们然后停留在她们身上。

“你怎么在这儿，拉特克里夫太太？”他说道，“你是来这儿休养的吗？多好的天气呀！”

在受到惊吓地瞥了他一眼过后，拉特克里夫太太随即热情地欢迎他。“你还记得我的妹妹，莉丝博奇吗？”

格兰特握着她的手说：“我想你应该不认识我的表妹——”

不过那一天格兰特受到了老天的厚待。在他还没表态之前，莉丝博奇带着愉悦的语气懒洋洋地说：

“天哪，这不是丹缇·丁蒙特小姐嘛！你怎么样了，亲爱的？”

“你们两个认识？”格兰特问道，感觉就像一个人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离万丈悬崖又近了一步。

“何止是认识！”莉丝博奇小姐说道，“我阑尾炎发作的时候住在圣迈克尔医院里，丹缇·丁蒙特小姐交替地抬起我的头、握着我的手。我想说的是，她做得非常好。玛格丽特，同丁蒙特小姐握个手。这是我的姐姐，拉特克里夫太太，谁想到你竟然有一个在苏格兰场工作的表哥！”

“探长，我想你应该也是来这儿休养吧？”拉特克里夫太太问道。

“我想，也可以这么说，”探长说道，“我表妹刚刚从迈克家里度假回来，我已经破了手里的案子，所以我们来好好地玩一天。”

“好吧，现在还没到下午茶时间，”莉丝博奇小姐说道，“坐下来和我们聊会儿。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看到丹缇了。”

“办完这件棘手的案子，你会很高兴的，探长。”他们在砾石上坐下来的时候，拉特克里夫太太的妹妹说。她说着，好像凶杀案出现在格兰特的生活里，就跟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一样，不过探长只是轻描淡写，现在谈话从凶杀案的话题上转移了，转而谈论健康、餐厅、宾馆、饮食和着装，就是对这件案子只字不提。

“我喜欢你帽子上的饰针，”丁蒙特小姐懒洋洋地同她朋友说道。“今天下午我能想到就只有帽子上的饰针了，因为我们刚才给我们的表妹买了一枚，她要结婚了。你知道的——就像刚买了一件新外套，对别人的外套就会视而不见。我这里还带着这枚饰针。”她伸手去够她的包，没有移动原来坐着的位置，她在包里到处翻寻，找到一个蓝色的丝绒盒子。“你觉得这个怎么样？”她打开盒子，并把饰针展现给她们看。

“哦，真是太漂亮了！”莉丝博奇小姐说道，不过拉特克里夫太太什么也没有说。

“M.R，”她终于开口了，“为什么这个缩写和我的名字的缩写一样？你表姐叫什么？”

“玛丽·雷蒙德。”

“听起来像是小说中伪善的女主人公，”莉丝博奇说道，“她是个伪善的人吗？”

“不，她不太像这样的人，虽然她要和一个非常平凡无趣的人结婚了。你喜欢这枚饰针吗？”

“挺喜欢的！”莉丝博奇小姐说。

“很漂亮！”她的姐姐说，“我可以看看吗？”她把盒子托在手里，前后端详着饰针，然后又把它放回盒子里。“真漂亮！”她又说了一遍，“真是极为罕见。你们是买的现成品吗？”

格兰特微微摇了一下头，回答了丁蒙特小姐的求助。“不，我们专门订制的。”他说。

“好吧，玛丽·雷蒙德是一个幸运的家伙，如果她不喜欢这枚饰针的话，说明她的品位并不怎么样。”

“哦，如果她不喜欢的话，”格兰特说，“她也会撒个小谎，说她喜欢，我们还没聪明到能够识破她的谎言。所有的女人都是撒谎专家。”

“虚情假意！”莉丝博奇小姐说，“梦想幻灭的可怜虫！”

“呃，这难道不对吗？你的社交生活就是长长的一系列谎言。你非常抱歉——你不在家——你本应去的，但是——你希望某人能够待久一些。你不是对你的朋友撒谎，就是对你的女佣撒谎。”

“我也许会对我的朋友撒谎，”拉特克里夫太太说，“但是我绝对没有对我的女佣撒谎！”

“是吗？”格兰特说，他漫不经心地转过去看着她。看着她在那儿，他的帽子在眼睛上方翘起来，身体懒洋洋地躺卧着，没有人会说探长格兰特正在办案。“在凶杀案发生的第二天，你打算去美国的，对吗？”她冷静地点点头，“那么，你为什么告诉你的女佣说你要去约克郡呢？”

拉特克里夫太太挪了一下，坐得笔直，然后又坐了回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肯定没有告诉我的女佣我要去约克郡。我说的是纽约。”

显然，格兰特抢先一步插话，“好吧，她以为你说的是约克郡。”

果不其然，拉特克里夫太太问：“你怎么知道的？”

“没有什么事情是警探不知道的。”他说。

“你的意思是，警探什么都做得出来？”她愤懑地说，“你和安妮是不是有什么瓜葛？如果你怀疑我是凶手，我也不会惊讶的。”

“我并不这么想，”格兰特说，“探长对所有的事都持怀疑态度。”

“好吧，我想我只能表示感谢，你的怀疑没有造成任何后果，除了让我辞退我的女佣。”

格兰特吸引了丁蒙特小姐的目光，丁蒙特小姐的眼睛被她帽子短短的帽檐儿遮住，在帽檐儿底下换了一种新表情。这次谈话已经透露出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拉特克里夫太太和队伍谋杀案有关联，丁蒙特小姐心绪不安地胡思乱想起来。格兰特安慰地朝她笑了一下。“他们觉得我打听消息的动机不纯，”他说，“但是至少你可以为我辩护。我是为正义而活。”如果她这么想的话，她肯定知道，他朝这个方向调查不会牵连到拉蒙特。事情的可能性恰恰与此相反。

“我们去喝下午茶吧，”莉丝博奇小姐说，“去我们的宾馆。或者我们还有其他的地方可去吗，玛格丽特？我已经吃腻了凤尾鱼三明治和葡萄干蛋糕了。”

格兰特建议去一家蛋糕非常出名的茶馆，他开始把拉特克里夫太太散落的物件收拾起来。在忙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让信笺掉下来了，信笺掉在沙面上并打开，第一页展示的是一封写了一半的信。在强烈的阳光下，展现在他面前的是拉特克里夫太太信上又大又圆的字迹。

“对不起！”他说，然后把这堆信笺和杂志重新堆在一块儿。

在烹饪功能上，下午茶俨然不负众望，但是在社交功能上，格兰特觉得它败得一塌涂地。他的三个同伴中的两个用一种不信任的眼光看待他，这种不信任他不可能没有意识到，第三个同伴——莉丝博奇小姐——欣然决定假装自己对姐姐的恶劣情绪毫不知情，她沉默地承认了自己的紧张。当他们互相道别后，格兰特和他的同伴在逐渐黯淡的日光下走去车站，他说，“你真是一个大好人，丁蒙特小姐。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但是她没有回答。在回家的路上，她很安静，格兰特原先不满的想法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个女孩儿为什么不相信他呢？她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就像她之前怀疑的那样，他只会肆无忌惮地利用她。一直以来，旁观者总是嘲讽他说：“你，一个探长，也敢要求别人的信任！为什么，马基雅弗利都比伦敦苏格兰场刑事调查部的人员受人欢迎？”

当格兰特同自己做挣扎时，他的嘴巴里边有点扭曲，今晚这种扭曲非常明显。对于这个困扰他的问题，他还没找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他甚至不知道拉特克里夫太太是否已经认出了那个饰针。他不知道她是否对女佣说的是她要去纽约。虽然他看见了她的信，这并不能就此得出什么结论；大部分女人写的字都是又大又圆。她看到饰针那一瞬间顿了一下，兴许仅仅是停下来看上面刻着的字母。究其起源，她这些含蓄的问题可能完全是无心的。另一方面，她显然不是凶手。如果她和谋杀案有关，我们肯定会意识到，她很聪明，而且不太可能泄露自己。在他进行调查的第一天时，他大意地排除了她的嫌疑，那时候她就已经戏弄了他一次了。没有什么事情阻止她继续戏弄他，除非他找到了让她无可辩驳的事实。

“你觉得拉特克里夫太太怎么样？”他问丁蒙特小姐。除了一个乡巴佬和他女儿，房间里只剩她们俩个了。

“为什么这么问？”她问道，“这仅仅是聊天呢还是调查啊？”

“我说，丁蒙特小姐，你对我很恼火吗？”

“我觉得这并不能正确表达我此刻的感受，”她说，“我并不会经常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是今晚我却有这样的感觉。”他对她痛苦的语气感到很沮丧。

“但是完全没必要，”他带着真切的关心说，“你干这件事的时候表现得像专业人士一样，没有什么事情让你有这样的感觉。我碰到了一些不理解的事情，我想让你帮我。仅此而已。就是我刚刚问你关于拉特克里夫太太的事情。我需要一位女性的观点来帮助我——一位公正无私的女性的观点。”

“好吧，如果你想知道我坦白的想法的话，我觉得这个女人很蠢。”

“哦？在你心底，你不觉得她很聪明吗？”

“你觉得她很肤浅吗？不过，当然——”他思索道。

“好吧，你问我我的想法，我已经告诉你了。我认为她就是一个肤浅的傻子。”

“那她妹妹呢？”格兰特问，虽然这跟调查毫无关系。

“哦，她不一样。她有想法，有个性，尽管你或许不那么认为。”

“你说拉特克里夫太太会是杀人凶手吗？”

“不，肯定不是！”

“为什么不是呢？”

“因为她还没有那样的勇气，”丁蒙特小姐优雅地说，“她也许会在大发雷霆的情况下做这件事，不过下一秒全世界都知道了，只要她活着，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

“你觉得她会不会认识某个人，然后把消息告诉她呢？”

“你指的是谁是罪犯这一消息吗？”

“是的。”

丁蒙特小姐坐着，她仔细地端详着探长那张冷漠的脸庞。当火车慢慢刹住时，火车站内的灯光缓缓地照在火车上，然后又缓缓地掠过火车。“艾瑞琪！艾瑞琪！”行李搬运工叫道，一边嗵嗵地走下空旷无人的站台。那不期而遇的声音已经渐渐消失在远处，在她说话之前，火车又重新启动了。

“我希望能够读懂你的想法，”她绝望地说，“我是不是在同一天里，第二次被你耍了？”

“丁蒙特小姐，相信我，至今为止，我并不觉得你做了什么愚蠢的事，我愿意跟你下个大赌注，我永远也不会认为你是个傻子的。”

“拉特克里夫太太也许隐瞒了真相，”她说，“不过我要告诉你。我觉得对于谋杀案，她闭口不言，其中肯定有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原因。就这样。”

他不确定她的最后那两个词是否意味着这就是她能够告诉他的所有东西，还是这是一种暗示，暗示他的盘问到此为止；不过她已经引起了他的深思，他很安静，一直到他们抵达维多利亚车站。“你住在哪儿？”他问，“不是住在医院里吗？”

“不，我住在卡文迪什广场，住在我的俱乐部里。”

他不顾她的反对，陪着她到了那儿，并且在门阶上道了晚安，她拒绝和他共进晚餐。

“你的假期还没有过完，”他好心提醒她说，“你打算怎么度过剩下的假期？”

“首先，我要去看我姨妈。我已经总结出来了，一个人所不知道的罪恶比他所知道的罪恶还要可怕。”

但是探长看到了大厅里的灯反射到她的牙齿上闪闪发光，他离开了，感觉像在不公正行为中牺牲的烈士，这种感觉在过去的几个小时尤为强烈。

17．答案

格兰特很郁闷。苏格兰场的同事们从未见过他如此烦躁。他甚至拿老实人威廉姆斯做出气筒，但是看着威廉姆斯被数落而红着脸的样子，他又有点儿内疚。格兰特太太喋喋不休地数落着苏格兰的食物、风俗、气候。当她看到格兰特穿着那件沾满烂泥、破烂不堪的斜纹呢裤回来后，生气地对丈夫说：“在乡下住四天就弄成现在这个鬼样子，要是住一个月还得了？”格兰特太太丝毫不掩饰她对苏格兰的歧视与偏见，忙得焦头烂额的格兰特也没有力气和她争辩。从苏格兰回来上班后，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卷宗，心里冒出好多个问号：这一系列调查到底遗漏了什么？能否从别的什么角度破案？是这个案件太完美了，没有破绽，还是应该接受巴克的建议，我太紧张了，需要放个假？就这样乱糟糟地想了半天，也没有结论。他就试着不再逼问自己，但是才过了几分钟，这种胡思乱想的感觉又再次袭来。就这么枯燥沉闷地过了几天，侦查工作毫无进展，定罪审判眼看就不可逆转了。他重新翻开查案的第一天的卷宗，思绪也随之回到了两个多星期之前，他第一次看到那具无名尸的时候。开始重新检查这个案子的所有细节。他究竟遗漏了哪一点？一把匕首能提供的线索实在有限，至今也没有找到匕首的主人——而且这个也只是一项辅证。

一会儿想到这个，一会儿想到那个，一会儿又再想到一个，但这些线索都支离破碎，却又出现在各个环节。格兰特一如既往地坚信，索瑞尔口袋里的珍珠饰针就是解开整个谜团的关键，坚信此时它正声嘶力竭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只是他听不见。他迷信般地坚持从这个饰针上继续查下去，看着桌子上的匕首和饰针，却无计可施。可怜的威廉姆斯对下属作报告时，他无事可做，呆呆地把玩着饰针和匕首，好像入了迷。这两者之间有某种微妙的联系——一个是他送给情人的礼物，另一个却结束了他的性命。同事们都在笑他，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可笑，可是匕首和饰针却在阳光下散发出一阵迷人的光芒，强烈而清晰。饰针和这个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杰拉德·拉蒙特在队列里和索瑞尔发生争执后，用一把意大利匕首杀了索瑞尔——他的祖母是意大利人，就算他未继承那把小刀，他也极有可能继承到使用匕首的意志。按照他的说法，索瑞尔离开英国，留下一贫如洗的他独自面对失业的窘境，对此他怀恨在心。索瑞尔原本有能力支付他的旅费，却并没那样做。直到谋杀案发生两天后，他才知道索瑞尔其实给他留了钱。珍珠饰针与此案件有什么关联呢？这把瓷釉质握柄的银制匕首是这个案子的主角——唯一的物证。它被拍照、登上报纸，成为英国每家每户的话题焦点。而自始至终未被曝光的珍珠饰针，静静地散发着夺目的光彩，似乎避开了一切闲言碎语。

这简直是荒谬至极。格兰特不愿再看这个破东西一眼，他一遍又一遍地来回踱步，行为举止就像一个被妻子嘲笑的丈夫。他试着“闭目养神”，那是他遇到麻烦时的一贯作风。要么一笑置之来分散注意力，要么长时间埋头苦干一阵。但是每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枚饰针。这种事过去从未发生过——当他再度睁眼时，仍发现不了案件新的破绽。格兰特逐渐意识到，也许他其实已经找到了这个案件的最终切入点，却因为太过执著于案件的侦破而不自知——这个生死攸关的关键所在——然而它却又是那么捉摸不透，就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被揭开，然而他却有些无从下手。

他想，假设，只是假设，这起谋杀案是某个间谍的一项任务，与队列里所起的争执无关，那么这名间谍会是什么类型的人呢？当然，不可能是那些离死者最近的人。但是除了警察、门房和拉蒙特之外，没有人进得了队列里。或另有一人事后潜逃却无人注意？拉乌尔·拉加德先离去，拉蒙特也离开了，均未引起注意——原因之一在于队列里的人都不关心别人，除此之外，他们只关心现场的命案。有没有可能还另有他人？格兰特提醒自己，那些目击者已经证明了他们对周围的人漠不关心的态度。拉乌尔·拉加德被英国人视为外国佬因此更为排斥，他仍把围成一堆的英国人当作一大消遣，而其他人却并不将此视作余兴节目，他们对左右两边的人不闻不问，全都是自扫门前雪的伦敦人和经常排队的人。因此除了拉乌尔·拉加德，其他人都对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的数量说不出个大体数字。仍然可能有某个人离开队列却被大家疏忽了。倘若真是如此，现在有什么机会能把他揪出来？他们有什么可能的线索？

饰针，格兰特的内心说道，就是饰针！

周五，拉蒙特再度被带上高尔布里治治安法庭，如格兰特之前预见的那样，拉蒙特的律师为拉蒙特的原先的供词辩护。格兰特原先以为他只是出于形式而辩护，但他显然主要是抗议拉蒙特在还未审判前就被定罪的决议。格兰特意识到，刑事法庭可能会利用拉蒙特曾承认索瑞尔的离开让他心生怨恨的供词。法官说他并未从警方那里得到能证实这一点的强大证据。犯罪嫌疑人显然是愿意提供口供但又为此不安。但拉蒙特的辩护律师指出，他的当事人在做出如此重要的口供时，生理和心理状态均不佳，当时他还未从严重的脑震荡中完全恢复过来。他的健康状况还不适于……

冗长而琐细的争议持续着，备受争议的两个人——拉蒙特和格兰特——厌倦不堪地在这段滔滔不绝的对峙中坐立不安，只有等到结束，他们才可以脱身，一个回到自己的囚室，另一个回到他的工作和那接二连三的困扰之中。丁蒙特小姐再度出现在拥挤的听众席上，这一次，在格兰特眼里，她依旧姿色超群。格兰特对她姑妈的探访产生了一种神奇的效果——她在各方面似乎都有所缓和。格兰特想起埃弗雷特夫人，惊讶不已。返回苏格兰场途中，他突然想到：她姑妈对拉蒙特的信任来源于她的希望，这个无道理、逻辑可言的希望却赋予了让她神采奕奕的超凡魅力。格兰特敢说，她希望拉蒙特最后能被无罪释放，但如果他被判刑，岂不是枉费了她一片苦心？

珍珠饰针！它想告诉我们什么？谁曾经出入队列里？格兰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凝视着窗外。他想要抛开公务，因为他现在没有心思工作。他不断地看到别人发现不了的难题，这是个完全不充分的证据。巴克一定会狠狠嘲笑他！唉，随他去吧。巴克的想象力硬如磐石，而他，格兰特，他的想象力就如滔滔不绝的江水，尤其是在办案的时候。他该交棒了。至少有两个人会感激他，那两个最渴望接他班的人。这种时候，他不能再多想。

他下定决心，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正准备再次从抽屉中取出饰针。这时，巴克进来打断了他。

他的上司说：“是这样的，我听说他们正打算在证词上大做文章。”

“是的。”

“他们这么做能得到什么好处？”

“不清楚。我猜是为了被辩护人吧。他们想到了某些可能会被我们利用的供词。”

“噢，那就随着他们胡搞吧，”巴克说，“反正他们也搞不出什么证据。不管有没有口供，我们已经胜券在握。还在烦心线索吗？”

“不，我已经妥协了。这之后，我决定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而不是凭感觉意气用事。”

“太棒了！”巴克说，“你能游刃有余地掌控你的想象力了，格兰特，将来你会成为一名杰出的大人物，五年足以练就一技之长，若能加以利用，必将实现其价值。”他温和地望着格兰特，咧齿微笑。

这时，一名巡警出现在门口，对格兰特说：“上司，有位女士求见。”

“是谁？”

“她不愿透露姓名，说是有要紧事。”

“好吧，带她进来。”

巴克动了动身体，似乎打算离开，但又再次坐稳。两人相对无言，静静等待来访者。巴克轻轻斜靠在格兰特的桌前，格兰特则站在桌子后面，他的左手抚弄着放置饰针抽屉的把手。巡警推门而进，带引访客，并再次正式禀报，“上司，有位女士求见。”

是出现在队列里的那位体态丰腴的妇人。

“下午好，华——勒思太太，”格兰特费力良久才想起她的姓。自从上次讯问过后，他就没再见过她。“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下午好，探长，”她用傲慢的伦敦口音说道，“我此次前来的原因是，我认为这桩案子的调查结果已经与真相相形甚远。我才是杀死伯特·索瑞尔的凶手。如果我能了结这桩案子的话，我不想让任何人背黑锅。”

“你——”格兰特盯着她，欲言又止。只见她戴着黑色缎面丝绒帽，油光满面，双眼充满警惕，一身黑色缎面紧身外套。

巴克瞥了一眼他的下属，发现他满脸困惑——真的，格兰特真得好好休假了——他开始掌控局面。“请坐，华——勒思太太，”他笑容可掬地说，“你对这桩命案是不是想太多了？”他搬来一张椅子安顿她坐下，像是要为专程过来咨询心绞痛的病人答疑解惑一般。“这种时候不适合在这桩命案上火上浇油。是什么让你认定自己是杀死索瑞尔的凶手？”

“我不同意，”她口气尖锐地说，“我对此事坚信不疑，我怀疑过吗？这可是个好差事呢！”

“好吧，好吧，”巴克无奈地说，“我们来谈谈你要怎么让我们相信你是这桩命案的凶手？”

“怎么让你相信？”她再一次说道，“你是什么意思？直到现在，你依旧对真相一无所知，但是现在我告诉你了，你就明白了。”

“但是，你得明白，我们没有理由相信你一面之词。”巴克说。

“不相信我！”她吊起嗓子吼道，“哪里有人明明没杀人却跑来自首？”

“噢，那是常有的事。”巴克说道。

让人意外的是，她竟默不作声地坐着，明亮而空洞的黑眼珠子在所有的面孔中来回迅速扫荡。巴克对仍在一旁不吭气的格兰特滑稽地挑了挑眉，但格兰特并未注意到。他像是突然从静止的魔法中挣脱出来一般，从桌子后面径直走到那名妇人跟前。

“华勒思太太，”他说，“你可以把你的手套摘下来一会儿吗？”

“拜托，现在总算恢复理智了，”她脱下黑色棉质手套，说道，“我知道你要找什么，不过它快要恢复了。”

她把脱掉手套的左手连同手套一起伸向他，她第一根手指的内侧有一个突起的伤疤，虽已愈合，但在因辛苦工作而造成的粗糙皮肤的映衬下依然清晰可见。格兰特长嘘了一口气，巴克走过来弯下腰检查华勒思太太的手指。

“但是，华勒思太太，”他说，“你杀死索瑞尔的动机是什么？”

“没有原因，”她说，“是我杀了他，这就足够了。”

“恐怕这并非事实，”巴克说，“你手上确实存在小伤疤，但这不足以证明你和索瑞尔的死有关。”

“但是我告诉你们，我才是凶手！”她说，“为什么你们不相信我？我用我丈夫从西班牙带回来的那把匕首杀了他。”

“这只是你一面之词，没有证据能证明你说的是事实。”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俩，“你们这些警察根本不听其他人的话，”她说，“要不是因为你逮捕了那名年轻人，我现在早就径直回家了。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蠢货。我都已经认罪了，你们还想做什么？”

“噢，你要做的还多着呢，”巴克说，此时格兰特依旧沉默不语。“比方说，在队列里的时候，你排在索瑞尔的前面，请问你如何能下手？”

“我本来并非排在他前面，我一直都排在他的后面，直到队列开始缩短。之后，我捅了他一刀，没过多久，我就慢慢移步到他前面，紧紧挨着他，所以他才未倒下。”

这时，巴克彬彬有礼的态度突然消失了，他严肃地看着她，问道，“索瑞尔究竟是你什么人，你竟要用刀捅他？”

“伯特·索瑞尔不是我什么人。但他被杀了，而凶手就是我，明白没？这就是真相。”

“你认识索瑞尔？”

“是的。”

“你认识他多久了？”

这个问题涉及的某些信息让她有所迟疑，“有段时间了。”她说。

“他曾经招惹过你吗？”

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巴克看着她，很是无可奈何，格兰特看得出他要改变策略了。

“好吧，华勒思太太，我很抱歉，”他似乎想要结束面谈，“我们无法相信你的一面之词，这一切看起来似乎是天方夜谭。对于这桩命案，你想太多了。你知道，人们时常这样，接着开始想象事情是他们干的。你最好回家去，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不出巴克的意料，这番话着实镇住了她。她尴尬的面孔浮现出一丝惊慌，接着她转动精明的双眼，瞥向格兰特，审视了一番，“我不认识你，”她对巴克说，“但是格兰特探长一定愿意相信我。”

“这位警长巴克先生，”格兰特说，“他是我的上司。华勒思太太，你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这样他才会相信你。”

她明白了，格兰特也不肯相信她，在她恢复镇定之前，巴克再一次开口：“你为什么要杀索瑞尔？除非你给出一个充分的理由，否则我们无法相信你。你和这桩命案的唯一关联就是那道小小的伤疤。我猜，就是那道小伤疤让你臆想出这些的吧，不是吗？”

“不是它！”她说，“你以为我疯了是吧？告诉你，我没疯。我杀了他，一点儿也没错，我会仔仔细细地告诉你我是怎么杀了他的。你满意了吧？”

“啊，这当然不够，编出一套杀人的说辞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但我们要的是证据。”

“那好，那把匕首的刀鞘藏在我家中，”她突然占了上风，得意扬扬地说道，“这就是你要的证据。”

“恐怕这个证据不够充分，”巴克装着十分遗憾的口气说道，“毕竟，家家户户家里都有可能放把刀鞘。在你告诉我们你的杀人动机之前，我们是不会相信你的。”

“好吧，”沉默了许久，她才阴沉地说，“我就实话实说吧，我杀他，是因为他想害萝茜。”

“谁是萝茜？”

“我女儿。”

“他为什么要害你女儿？”

“因为我女儿拒绝了他的求爱。”

“他们同居了吗？”

“没有。”

“或许你可以留下她的地址。”

“这个没办法，你们找不到她的住址。她现在在国外。”

“但是如果她在国外，索瑞尔如何能伤得了她？”

“我捅死伯特·索瑞尔的时候，她还没有出国。”

“那么——”巴克刚一开口就被格兰特打断。

“华勒思太太，”他慢腾腾地说，“蕾伊·马克白是您的女儿吗？”

这个身躯庞大的女人猛然从椅子上弹起，速度之快令人诧异。她紧闭的嘴唇突然松懈下来，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请坐，”格兰特轻轻地说，将她按回到椅子上，“坐下来，告诉我们事情的来龙去脉，慢慢来，不用急。”

“你是怎么知道的？”华勒思太太恢复平静后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格兰特没有回答。“是什么让你觉得索瑞尔企图伤害你的女儿？”

“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他——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了——我告诉他有关萝茜即将前往美国的消息。然后他说：‘我也一样。’我知道他过去对萝茜纠缠不清，所以当我听到这句话时很不舒服。接着他很诡异地对我笑笑说：‘至少现在确定还为时过早。我们要么一起去，要么都不去。’然后我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萝茜肯定会去美国。她跟别人签了合同的，不能毁约。’他说：‘她和我有约在先，你觉得她同样会信守诺言吗？’我要他别痴心妄想，并告诉他少男少女时代的幼稚恋情最好还是遗忘了吧。他又对我露出阴森的笑容，那笑容令我毛骨悚然。然后他说：‘无论她去哪儿，我们都会形影不离。’说完他就走了。”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格兰特问。

“已经有三个礼拜了——我杀他那天的上个礼拜五。”

也就是索瑞尔从埃弗雷特夫人那里收到小包裹的第二天。“很好，继续讲。”

“回家之后，我就一直挂念着这件事。他的脸在我眼前挥之不去。他喜悦的笑容背后藏着一股阴森的邪恶。于是，我开始确定他打算伤害罗茜。”

“您的女儿曾与他订婚过吗？”

“他是这么说。但那只是两小无猜。他们从小就认识对方了。当然，萝茜现在不会想嫁给他。”

“好吧，继续讲。”

“我猜他唯一能见到萝茜的地方就只有剧院了。所以，我特地绕道到剧院把这件事告诉了萝茜——我们并不常碰面——但她似乎对此事并不在意。她只说：‘嗯，伯特总是说说而已，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再见他了。’她还有许多烦心事，所以对此事并不上心。但是我得上心。那晚我到了剧院，站在街对角，观察排队的人群寻找他。但是他没去。礼拜六午场演出时段我曾去过，晚上又去了一趟，但都没有等到他出现。礼拜一晚上和礼拜二下午，我也去了，可他仍未出现。终于在礼拜二晚上我看到他独自前来。我走过去，排在他身后，站在门槽的位置。没过多久，我看到他外套右边的口袋鼓鼓的，我碰了它一下，感觉硬邦邦的。

于是我很肯定那是一把左轮手枪，他肯定会用那把手枪杀死萝茜。所以，我趁着队列移动时一刀捅向他。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如之前说过的那样，我赶紧挤到他前面。”

“索瑞尔是独自一人吗？”

“是的。”

“当时谁排在他前面？”

“原先是一个年轻的黑人绅士，面容英俊。后来有个人插队进来跟伯特说话，把那位年轻绅士往后推，推到我前面。”

“当时谁排在你的身后？”

“在问讯时提供证据的那位小姐和那位绅士。”

“萝茜·马克汉怎么会是你的女儿呢？”

“是这样的，我的丈夫过去是名船员——我就是从他那儿得到西班牙匕首的——他买了很多东西给我，他总是这样，后来他意外溺水身亡。当时萝茜还小，我丈夫的姐姐嫁入了马克汉家，生活富裕却无一儿半女，便提议带她回去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成人。我同意了。我很感谢他们把她教养得如此端庄高贵。我的萝茜，现在是个真正的淑女。我以前在外做了几年清洁工，但自从萝茜赚钱为我买了他们口中所说的养老保险金后，我就主要靠它过活了。”

“你女儿与索瑞尔是如何相识的？”

“抚养伯特长大的姨妈以前住在马克汉家隔壁，伯特和萝茜又上的同一所学校。当然，那时他们之间的友谊很深厚。后来，那位姨妈在伯特战时服役期间过世了。”

“但是他们是在战后的，对吗？”

“他们之间的约定并非你所谓的‘私订终身’，只是对彼此口头上的承诺罢了。那时，萝茜正在巡回演出歌剧《绿色的遮阳伞》，只要她在城里或附近，他们就会常常约会。”

“但索瑞尔却自认为他们已互许婚约？”

“有可能。男人们都排着队想娶萝茜呢，萝茜哪里还会想到他！”

“但他们还一直保持来往？”

“嗯，是的。有时她会让他到后台去看她，但她不愿跟他出去约会，或做其他事。她很少见他。我觉得她是狠不下心来与他永别，所以才渐渐疏离他。我对此事详情并不了解，因为我很少去看萝茜。不是因为她对我不好，而是因为这样对她不公平。她跟议员和上流社会交往密切，不希望身边出现我这样的贫穷老妇人。”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告诉警方索瑞尔正恐吓你女儿？”

“我当时想过报警，然后我转念又想，首先，我没有任何证据，你们不会把这当回事儿。就凭你们今天对待我的态度，我可以说我当时想的一点儿没错。其次，就算警察将他囚禁，也不可能关他一辈子。等出了监狱他照样可以威胁我女儿，我又不可能寸步不离地监视他。所以我想到一个我能做到的最佳解决方案，那就是杀了他。我有把小刀，我觉得是个不错的工具，反正我又不会使用手枪或其他的武器。”

“告诉我，华勒思太太，你的女儿曾经见过那把匕首吗？”

“没有。”

“你能确定吗？再好好想想。”

“是的，她见过。我刚刚对你撒谎了。当她大一点的时候，在离开学校前，他们排过莎士比亚的一出戏，表演过程中会用到一把匕首。我忘了那出戏的名字。”

“是《马克白》吗？”格兰特猜道。

“对，就是这出戏。她在其中饰演一个女英雄。她的表演总是那么精彩绝伦。她还是小朋友的时候，就已经是学校剧团里的小红人儿了。她的每一场演出我都会去看。《马克白》演出前夕，我把她父亲从西班牙带回来的那把匕首借给她，就是为了祝她好运。演出结束后，她就把匕首还给我了，却留住了那份好运，她的一生从此顺风顺水。也是这好运让她在巡回演出时被女王相中，把她推荐给巴朗，巴朗才给了她试演的机会。她的艺名蕾伊·马克白就是这么来的。她一直能歌善舞，他经常夸赞她‘众星捧月’。于是萝茜以此为艺名，这个名字的首字和她的原名一样——至少，和她养父母给她取的名字一样，不是吗？”

接下来是许久的沉默。巴克迟迟一言不发，似乎和格兰特一同陷入了迷惘。只有这个满脸通红的胖女人似乎如释重负。

“有一件事你们必须牢记，”她说，“萝茜的本名须保密。不可以提到关于萝茜一个字。你们可以说我的杀人动机是因为他恐吓我出国在外的女儿。”

“很抱歉，华勒思太太，对此我不能做出任何担保，马克白小姐的名字必然会被曝光。”

“但是绝对不行！”她说，“绝对不行！如果她被牵扯进来，就会毁了她的一切。想想看那些丑闻，那些闲话。先生们，以你们的聪明才智一定有办法避免吧？”

“我恐怕无能为力，华勒思太太。我们会尽力而为，但倘若你所言属实，可能性就不大。”

“噢，好吧，”与她之前激动的情绪相比，她现在镇定的语气着实令人意外，“我没预料到这会对萝茜造成多大的影响。萝茜是当前英国最红的女演员，她的地位无人能动摇，这种丑闻应该不至于能摧毁她。你们最好在她从美国回来前处决我吧。”

“现在谈处决还言之过早，”巴克挤出一丝微笑，说道，“你身上带着家里的钥匙吗？”

“是的，你要干什么？”

“如果你把钥匙交给我，我将派人搜查，证明你对刀鞘一事的说辞是否属实。你把刀鞘放在哪里？”

“放在橱柜左边最上方抽屉的底层，一个装着香水瓶的盒子里。”

巴克唤来一名探员，把钥匙交给他并下达指令。

“你拿到匕首之后，就会知道自己遗漏了最重要的线索。”华勒思太太尖锐地对探员说。

探员离去后，格兰特把一张纸和一支钢笔从桌子上推到她跟前，“可以留下你的姓名和住址吗？”他说。

她左手拿起笔，费力地写下姓名住址。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接受讯问前我去看你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你不是左撇子。”

“我的两只手可以做大部分事情。我用左手做一些特别的事情。萝茜也是左撇子，我父亲也一样。”

“你为什么不早来告诉我们这些呢？”巴克问道。

“我没想到除我之外，你们居然还会抓到别人。当我看到报纸上刊登警方成功侦破这桩命案的消息，就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然后今天我去法庭，想看他一眼。”今天她就坐在法庭观众席，格兰特竟没有看到她！“虽然他长得像外国人，但他看起来并不像坏人。而且他看起来病得严重。所以，我回家之后，决定澄清一切，于是我就过来自首了。”

“我明白了，”格兰特说，对着他的上司扬了扬眉，警察长叫来一名探员，“带华勒思太太到隔壁房间休息一下，你陪着她。华勒思太太，你有任何需求尽管告诉辛普森。”华勒思太太起身离开，她穿着黑色绸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门也被轻轻掩上。

18．结局

沉默片刻后，巴克说：“唉，我再也不会嘲笑你的破案第六感了，格兰特，你觉得她是不是疯了？”

“如果不合逻辑就是疯的话，那她就是疯了。”格兰特说。

“但她似乎在整件事中麻木不仁——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索瑞尔。”

“的确如此。她是不是有妄想症？”

“她说的是真的吗？依我看，她说的比拉蒙特说的更不可信。”

“啊，这倒不假，”格兰特说。“这是毫无疑问的。你对这起案件感到奇怪，仅仅因为你不像我一样整天想着这个案件。真相现在正逐渐浮出水面——索瑞尔自杀，赠予拉蒙特作为礼物的财产，预定的船票，饰针。我真是一个蠢货，我竟未想到饰针上的R.M.也可能是蕾伊·马克白，当时我执意认为就是拉特克利夫太太。若不是华勒思太太现身自首，我不会以其他方式解读缩写，这饰针对我也没多大帮助。但是，在案件调查第一天我就应该联想到蕾伊·马克白。那天，我去了沃芬顿，想从门卫那里了解一些线索，当时我看见了蕾伊·马克白，她邀我喝茶。喝茶期间，我向她描述了那把匕首——这些细节会在当晚公布于世。她看起来大吃一惊，因此我几乎能断定她之前见过类似的匕首。但是当时她不愿意告诉我实情，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让她开口，于是我就暂且搁置此事，案件自始至终都再未将她与匕首联系在一起，直到刚才。索瑞尔知道她即将赴美的消息后，肯定铁定了心要与之随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能对于全世界来说，她是蕾伊·马克白，万人瞩目的大明星，但在他心里，她只是萝茜·马克汉。这种反差促成了他的悲剧；当然，她丝毫不为所动，因为她甩掉萝茜·马克汉，戴上蕾伊·马克白的面具已经许久。我猜想，她把索瑞尔的饰针物归原主时，就已经清楚表示他们之间已再无可能。如此廉价的饰针在马克白眼里一文不值。索瑞尔原本执意赴美，直到礼拜四晚上他收到埃弗雷特夫人谈到的那个包裹。包裹里只有那枚饰针，这显然伤了他的心。她说不定还宣布了即将与拉辛步入婚姻殿堂的消息，这些就是我所知晓的。你想过他原本打算与蕾伊·马克白同船离开吗？索瑞尔当时一定下定决心枪毙她之后吞枪自杀。沃芬顿剧院的正厅后排不是用左轮手枪对准舞台的最佳射击点，但是我猜他利用了演出结束时场地一片混乱的时机。不久前，在圆形剧场最后一晚演出中，我曾观察到正厅后排有一半的观众席都在演奏区后面。或者他打算在她演出结束后离开剧院的时候动手。我不确定。原本他在傍晚下手就能轻而易举——那时他和拉蒙特正走向正厅前排——但他却迟迟不肯下手。我认为他不想让他的朋友知道他们是否连最渺茫的机会都没有。你也看到，他故意试着吻合这些事实，好让他们以为他已经在赴美途中。这也解释了线索不够充分的原因。无论是埃弗雷特夫人还是拉蒙特，他们都未将一个杀死蕾伊·马克白的无名人士的自杀事件与他们认为早已登上阿拉伯皇后号的人联系在一起。他大概忘记曾在街上偶遇过华勒思太太，或者并没发现他的秘密想法已经被她察觉。当他想着这件事时，华勒思太太聪慧过人，识破他了的意图。当然，她有迹可循——她知道蕾伊·马克白的身份，而且唯有她能将索瑞尔与蕾伊·马克白联系在一起。当然，蕾伊·马克白从未随他去过任何地方。正如拉蒙特所说，他试着竭尽全力帮助他的朋友，把装着钱的纸袋交给他并嘱咐他礼拜四之前千万不要打开。你认为索瑞尔仍抱有希望认为他的朋友全然不知他遭遇了什么，还是他并不在意时隔多久他才会发现？”

“我可不知道！”巴克说道，“我认为他当时的神志肯定没有如此清楚。”

“不，”格兰特思忖着，说道，“我认为索瑞尔并非行事莽撞之人。正如拉蒙特对他的描述那样——他谋划很久然后按照他的计划行事。他唯一的疏漏就是疏忽了华勒思太太——你得承认，她不是那种容易在人群中与周围人起争执的人。索瑞尔也并非恶毒小人，即使最后他仍作势让人以为他真要赴美。他把行李整理得毫无破绽——但与此同时拉蒙特也一直在打包，可能一直进进出出房间。他未带走关于蕾伊·马克白的任何一封信件或一张照片。如果他铁了心要干什么，他必须得销毁一切。然而他唯一的漏洞，就是饰针，饰针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正如我之前讲过的那样。”

“你觉得蕾伊·马克白会被牵涉其中吗？”

“不，应该不会。”

“为什么？”

“因为蕾伊·马克白是这个年代少有的那种极度自私自利之人。总之，她从我对匕首的描述中记起来那把匕首，但她没有理由将之与谋杀索瑞尔之人联系在一起，因此她根本就不会想到她的母亲与这起谋杀案有任何关联。苏格兰场的人直到礼拜一才查出索瑞尔的身份，而那天蕾伊·马克白恰好前往美国。如果她知道死者就是索瑞尔，即使并非如此，我会非常讶异。我觉得她除了娱乐事件外很少会关注其他新闻，而且美国民众对队列里发生的命案也不屑一顾。”

“那么她还不知道这个犹如晴天霹雳的坏消息。”巴克惆怅地说。

“是的，”格兰特漠然说道，“至少有惊喜等着拉蒙特，对此我感到很欣慰。在这桩谋杀案中，我曾跟自己开了一个愚蠢透顶的玩笑。但是现在，我比从海湾把他拖上船时还开心。”

“你简直神了，格兰特！倘若我侦破了这样的案子，我肯定会像庞其一样沾沾自喜，得意忘形。我是说真的。如果你被警局炒鱿鱼，你可以靠你的预知能力，做些谋生的行当，一次赚五先令。”

“如此一来你就可以突然袭击，敲诈勒索我，我猜？‘给我们一英镑，否则就被警察逮捕！’不，我不可能意料到每件事。毕竟，在任何人类关系中你得自行决断，撇开眼前的证据，你还得想想凶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尽管我不愿承认，但是我心里清楚那天晚上拉蒙特在火车上的口供都是实情。”

“这桩谋杀案还真是荒诞不经，”巴克说道，“这是我活到这把年纪见过最离奇的案子。”他斜靠在桌子上的身体抬了起来。“穆林斯一回来就通知我，明白吗？如果他带回了那把刀的刀鞘，那我们就决定接受这个真相。明天拉蒙特会被再度带上法庭，是吗？到时我们可以把华勒思太太也带上法庭。”说完他就离开了，留下格兰特独自一人。

格兰特不由自主地做着之前未完之事——当时巴克进门打断了他：他打开办公桌抽屉的锁，取出匕首和饰针。想法和行动之间虽差之毫厘，结果却谬以千里！他本打算抛掉这些令他沮丧至极，几近疯狂的谜团；他解开所有的谜团之后，发现真相其实再简单不过了。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但是如果华勒思太太没有出现的话……他不敢面对这个念头。为了这场能让这个几近疯癫的女人心理平衡的意外，他被疑虑堵得喘不过气。但最终他成功破案，且证据一致确凿，总算保住了作为一名优秀的刑事侦查厅探员的名声。

这起命案证据清晰——争执、左撇子、刀疤。他们搜查了曾与索瑞尔发生过争执的那个人，他是左撇子，大拇指上有一道伤疤。这个证据还不够确凿吗？而如今，这个证据毫无意义——就像丁蒙特小姐的床单一样。凶手是名妇人，她双手敏捷，手指上有一道伤疤。他差点儿就被逮捕了，却刚好被一名女士的见义勇为给拯救了。

他的思绪追忆起那段大错特错的调查历程：查清索瑞尔的身份；诺丁汉，“费斯兄弟”里的年轻人，伊达尔先生，酒店女服务员，这些人都记得他们最感兴趣的事情，而且本能地将之与所发生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拉乌尔·拉加德玉树临风，才思敏捷，能完整地形容出拉蒙特的长相。丹尼·米勒。《难道你不知道？》的最后一晚演出，蓬蓬头和对索瑞尔办公室的袭击。骑师莱西，林菲尔德潮湿的一天。埃弗雷特夫人。突向北方。卡里里西——寡言少语的德雷斯戴尔和牧师住宅里的下午茶。逻辑严谨、沉默寡言的丁蒙特小姐。从对拉蒙特初始的怀疑到对他陈词的顿悟结果。饰针。此刻——它们静静地躺在桌子里，散发着刺眼的光。月光下，匕首狡黠地眨眨眼，饰针上的珍珠流露出阴冷的微笑，好似让蕾伊·马克白一举成名的标志笑容。他并不认为加里奥·斯坦因珠宝店能做出如此精致的刻着字母缩写的饰品；然而随意端详它，他念出了M.R。他记得拉特克里夫太太和埃弗雷特夫人名字的缩写也是这样念的。

他的思绪回到华勒思太太身上。她心智完全正常吗？他并不认为这样。但是从医学的角度来看，神志是否清楚由一些奇怪的标准评定，因此难以预测专家会如何判断。不管怎样，这并非他该插手之事。他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毋庸置疑的是，新闻界会大肆抨击警方轻率的逮捕行动，不过这些也与他无关。苏格兰场的人都很清楚，侦探案件的专业立场不会受到任何指责。现在看来，他会接受休假的提议。他会去斯多可布里治钓鱼，或者该回到卡里里西？德雷斯戴尔盛情邀请他，芬利湖此时到处是肥美鲜嫩的鲑鱼。但是不知怎的，他的思绪总会飘到瞬息万变的棕色河水和那令人生厌的乡下。那里有骚乱，悲痛还有重挫；而这些他都不想要。他期许的是母牛般的宁静生活、安逸和晴朗的天空。他把目的地定在汉普郡。现在那里正是绿树丛荫，如果他厌倦了平静的海水，丹纳伯里那里还有马和草原。

穆林斯叩门而入，将匕首的刀鞘放在格兰特的桌子上。“探长，在她说的地方发现了这把匕首的刀鞘。这是房子的钥匙。”

“谢谢你，穆林斯，”格兰特说。他把那把匕首插进了刀鞘，带着它去见巴克。没错，他会去汉普郡。当然，他也许会再回卡里里西一趟。

医生宣布华勒思太太神志清楚，可以自行申辩，她将于本月在中央刑事法庭接受审判。格兰特确信华勒思太太会无罪释放，到目前为止我仍倾向于相信格兰特的第六感。不成文的法令，他说，在这个国家是不会被废除的，但是英国陪审团事实上如法国陪审团一样多愁善感；当他们听到华勒思太太——当今世上最负盛名的罪犯防御者之一——讲述的故事，他们会被感动得泪如雨下，因此豁免她的罪刑。

“好吧，”我对他说，“这是迄今为止最匪夷所思的案件，但是它最怪异的地方是，这起命案里没有一个坏人。”

“确实没有！”格兰特撇着嘴说。

那么，到底有没有呢？

Mo 推理馆·经典
约瑟芬·铁伊

The Man In The Queue　排队的人

在剧院门口排队买票的男子死在队伍中，
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何时被插入了匕首？

A Shilling For Candles　一先令蜡烛

当红明星的尸体出现在清晨的海滩上，
是溺水？还是情杀？

Miss PYM Disposes　萍小姐的主意

女子学校里一位女孩的意外死亡，
让研究心理学的萍小姐陷入两难，
是选择理智？还是情感？

The Franchise Affair　法兰柴思事件

失踪近一个月的16 岁女生，
指控有人诱拐她，
漂亮女人的话，能不能相信？

To Love And Be Wise　一张俊美的脸

俊美的她打乱了小镇的宁静，
而后的离奇失踪，更掀起轩然大波……

The Daughter Of Time　时间的女儿

能不能躺在病床上，
就推翻流传四百年之久的历史定论？

Singing The Sands　歌唱的沙

“醉”死在火车车厢里的年轻人，
为何要留下一首诗？

Brat Farrar　布拉特·法拉

失踪八年的第一继承人，
突然出现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博莱特·法拉／（英）约瑟芬·铁伊著；苏伊达，张新华译．—北京：现代出版社，2017.1

ISBN 978-7-5143-5042-5

Ⅰ．①布…　Ⅱ．①约…②苏…③张…　Ⅲ．①推理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48640号

博莱特·法拉

著　　者　［英］约瑟芬·铁伊

译　　者　苏伊达　张新华

策划编辑　赵海燕

责任编辑　赵海燕

出版发行　现代出版社

通信地址　北京市安定门外安华里504号

邮政编码　100011

电　　话　010-64267325　64245264（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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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邮箱　xiandai@vip.sina.com

印　　刷　三河市南阳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1240mm　1/32

印　　张　9.25

版　　次　2017年1月第1版　2017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43-5042-5

定　　价　38.00元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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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姑姑，”简一边朝着自己的热汤吹气，一边大声地问道，“是诺亚[1]比尤利西斯[2]厉害，还是尤利西斯比诺亚厉害呢？”

“简，别用你的勺子尖儿戳东西吃。”

“可我就是不会用勺子边儿挑面条吃嘛！”

“露丝就能。”

简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孪生姊妹，后者正扬扬得意而又不失风度地摆弄着细面条。

“可她比我会吸嘛！”

“碧姑姑的脸好似一种名贵的猫儿。”露丝悄声对简说，还不忘朝她姑姑瞥一眼。

碧心里觉得这个形容倒还贴切，可同时也希望，露丝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可别打着什么鬼主意才好。

“不嘛，到底谁最厉害吗？”简又回到方才自己所提出的问题上——她就是这么个好刨根问底的孩子。

“只能说是谁‘更加’厉害。”露丝纠正道。

“是诺亚还是尤利西斯呢？西蒙，你觉得会是谁呢？”

“尤利西斯。”当哥哥的终于开了金口，可眼睛却还盯着报纸不放。

到底是西蒙，碧心里暗想，这孩子能够一面看着纽马克特的赛马名单，一面往汤里撒胡椒，同时还能听见别人讲话哩！

“为什么啊，西蒙？为什么是尤利西斯啊？”

“就因为他得不到诺亚那么好的天气预报服务。你还记得上次‘火光’在自由障碍赛里的排位吗？”

“哦，这可扯得有些远啦。”碧说道。

“西蒙，成人礼是不是跟结婚礼有点儿像呢？”

问话的换成了露丝。

“大体上要更好些。”

“是吗？”

“至少在自己的成人礼上，你可以留下来跳舞跳到半夜。可在婚礼上就不成啦。”

“我偏不，我也要在自己的婚礼上跳到半夜去。”

“我才不管你呢。”

哦，老天，碧暗自思忖，别的人家在饭桌上想必也免不了拌嘴，只是真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应对。怕是自己管教不严吧？

她又低头看了看这三个埋头吃饭的小脑袋，再朝着埃莉诺那张依旧空着的座位瞧了瞧，心里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做得称职不称职。自己对几个小孩的照料会让哥哥比尔和嫂嫂诺拉心满意足吗？倘若奇迹发生，他俩突然走进家门，一如生前那副年轻俊美、神情愉悦的样子，他们会不会说：“噢，好啊，都是我们设想中的样子，就连简这邋遢的模样也恰到好处。”

碧瞧了瞧简，慈祥地笑了。

这对孪生姐妹即将年满十周岁，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话是这么说，也仅限于遗传学角度而言。抛开相貌上的相似，姐妹俩可谓是性格迥异，区分起来也并非难事。她们都有一头淡黄色的直发，同样骨架纤瘦的面庞和白皙的皮肤，就连目光盯着你看时的那丝挑衅意味也别无二致；可相同点到此就算戛然而止了。简穿的是条相当邋遢的马裤，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上衣，外头还卷曲着羊毛绒的饰边儿。小家伙梳头从不用镜子，只是胡搅蛮缠地绾起来，再用一根褪回铁色的圆形发卡夹住，模样好似老式的发髻。她的眼睛有点儿散光，只有遇到个“大腕儿”的时候，才会习惯性地戴上那个角质镶边的眼镜。平常，这眼镜都放在她的屁股兜里，免不了时不时地要被压过来、碾过去又坐上去，硬生生地叫她弄坏了好几次。而每次眼镜一坏，她又不得不从存钱罐里拿出零花钱，自负亏损，这让她可怜兮兮的，总是处于破产的边缘。简每次去牧师家上课时，都骑着一匹叫作“四柱”的花白老马；双腿像麦秆一样分跨在马儿两侧。“四柱”愈发地像个运输工具，早已不复当年骑乘良驹之勇了；因此，它倒也甘心，听凭简把自己这壮硕的体魄当羽毛垫子玩弄了。

可露丝却是另一番模样。她身上那件粉色棉绒连衣裙，还一如早晨骑自行车去牧师家上课时那样干净整洁。双手清清洁洁，指甲修得一丝不苟，还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根粉色丝带把头发从两边拢到一起，扎在头顶上，系了个讨巧的蝴蝶结。

八年了，碧又陷入思考，八年来，她为了这个家兢兢业业、尽心谋划、日夜操劳。再过六个星期，她的照料职责就算告一段落了。还有大概一个来月，西蒙就要满二十一岁，可以继承他母亲的遗产了。到了那时，想必苦日子算是熬到了头。阿什比家从来就谈不上什么金玉满堂，可他哥哥在世时，好歹能够把拉特切兹这份产业（包括房子和三座农场）打理得有模有样。只是在他突然去世后的这八年时间里，日子才显得格外拮据。因此，碧下定决心，待到下月西蒙满了岁数，就把她嫂嫂留下的钱一个子儿不落地交给他。这些年来，他们从未仗着这份未来的遗产欠下任何外债，哪怕是科瑟诺律师事务所的桑达尔先生早就承诺过要伸出援助之手时也没有。碧坚持认为，拉特切兹必须自力更生。好在到目前为止，拉特切兹尚能自给自足，收支平衡。

越过侄子的脑袋瓜儿，碧向窗外远眺，眼中浮现出牧场南边那一排白色栅栏，还有老“雷吉娜”那一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马尾巴。也正是这些马儿挽救了他们的生计。谁曾想，当初她哥哥养马不过是出于个人爱好，这会儿却成了全家赖以生存的及时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虽说马儿也染过病、受过伤或是遇到了些不可抗拒因素，但从它们身上，总能赚到些利润，收入总比支出多出了那么一点儿。眼瞅着当初哥哥出于私人嗜好购进的矮种马似乎也派上了些用场，碧又添置了一批供小孩骑的小马，原本冷冷清清的牧场顿时热闹了不少。埃莉诺把那些本来品相不佳的马儿驯导成了所谓的“淑女安全座驾”，还拿它们卖了几笔好价钱。由于附近的庄园业已改造成为一所寄宿学校，埃莉诺就跑到那儿教人骑马，每小时收入相当可观。

“埃莉诺又晚了，不是吗？”

“她是又跟那帕斯洛家的姑娘出去了吧？”西蒙问道。

“是啊，是去教帕斯洛家的千金小姐了。”

“可怜，那马儿今儿个怕是要给折腾死咯！”

西蒙起身要把汤盘撤去，然后帮衬着把餐橱上的肉菜拿上桌，碧看在眼里，神情严肃而充满赞许——好歹自己没有宠坏西蒙，相比西蒙那略显孤傲的风度来说，倒算个不大不小的成就。西蒙为人处世颇为老道，打小就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魅力，叫不少人都中过他的圈套。对他这些捉弄人的事迹，碧是看在眼里，饶有趣味，甚至心里不自觉地赞赏有加；她觉得，要是自己也有西蒙这番天赋，保不齐也会像他那样，把人耍得团团转呢。不过她也时常留心，不叫西蒙的“诡计”在她身上得逞。

“要是成人礼跟婚礼一样也有伴娘，那该多好啊！”露丝一边说，一边用一个十分考究的餐刀翻动着盘里的食物。

没人搭她的腔。

“牧师说尤利西斯在家里恐怕是个不受待见的讨厌鬼呢！”不依不饶的简又扯了回来。

“哦！”碧发出一声惊叹，似乎对这古典名著里的花边趣闻饶有兴致，“这又从何说起呢？”

“牧师说他‘满脑子里只想……只想搞些小发明’，他老婆潘妮罗终于能逮着机会摆脱他一会儿，只怕是高兴得不得了呢！哎呀，这牛肝煮得太软啦！”

话音刚落，埃莉诺走了进来，一如往常那样一声不响地从餐橱里自顾自地取了些菜肴。

“嗬！”露丝脱口而出，“多重的一股马厩味儿啊！”

“内尔[3]，你回晚了。”碧试探地说道。

“她可别想骑马了，”埃莉诺愤愤地说道，“到现在连上个马鞍都没戏！”

“只怕疯姑娘是休想骑马的。”露丝附和道。

“露丝，”碧有些生气地斥责道，“那庄园里的孩子可不是什么疯孩子。甚至都不能叫作心智迟钝。他们不过是‘学习困难’罢了。”

“专业术语叫作‘智能失调’。”西蒙插话道。

“反正，他们就表现得跟疯子一个样嘛！如果你的行为像个疯子，谁又分辨得出你到底是或不是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阿什比家的餐桌陷入一片沉默。埃莉诺像个饿坏了的小学生，头也不抬地狼吞虎咽。西蒙拿出了一支笔，在报纸边角处做着算术。露丝早前在牧师家餐橱里顺了三块饼干，躲在厕所里吃了，所以她倒是不怎么饿，于是把盘里的食物搭成了城堡的模样，用肉汁充当护城河。简则满心愉悦地享用着盘中餐。碧悠闲地坐着，目光向窗外的景致远眺。

远处的山脊顺着地势，蜿蜒数英里，越过韦斯托弗密集的房顶，倾泻入海。可这儿的山谷相对而言地势要高得多，迎着阳光，几乎避开了从海峡上吹过来的海风，巍巍的大树静谧安详地耸立在这天朗气清之下：就连空气也几乎带着一种魔力。此情此景敞亮美好，又带着些神秘的寂静。

这份产业真不赖，富足而美好。碧希望西蒙能打理妥当。曾几何时，她也……不，倒不是害怕，只是有种隐忧吧。西蒙性格千变万化，有如泻地的水银，大概不是个自耕农应当具备的品质吧。这附近所有的庄园里，也就只有拉特切兹还是一个家族薪火相传，碧期望将来数百年的时间里，皮肤白皙、骨架纤小、脸颊修长的阿什比家族的人仍能蒙其庇佑，一如这几个围坐在餐桌周围的孩子一样。

“简，你非得把果汁洒得到处都是吗？”

“可人家就是不喜欢切成小块的大黄嘛！碧姑姑，我就喜欢吃糊糊嘛！”

“好吧，那你就小心点把它捣成糊糊吧。”

当她还是简这般年纪的时候，碧也时常把大黄捣成糊糊，当时也是在这同一张餐桌上。阿什比家族在这张餐桌上用餐的人，有在印度害热病死的，有在克里米亚负伤死的，有在昆士兰饿死的，有在科德角[4]染上伤寒病死的，还有在海峡殖民地得了肝硬化死的。可不论如何，拉特切兹总有阿什比家族的人休养生息，在这片土地上耕种收获。自然，也有些不肖子孙穿插其间——例如她的堂弟沃尔特——好在苍天有眼，这些败家子儿在家里根本排不上号，没有继承权，因此纵然他们挥霍成性，也不至于危及整个家业。

诚然，从没听说过有哪位女王来这拉特切兹用过晚餐；也没有什么落魄骑士在此亡命天涯。三百年来，它就一如既往地伫立在这草原之上，庇护着这一方的自耕农。而在将近两百年的时光里，都是阿什比家族在此安居乐业。

“亲爱的西蒙啊，还请照料好这一方水土吧。”

可能也是这儿的单纯让它得以延续下来。它不会故作姿态，也不会追名逐利。它的优良传统深深地扎根在这大地之中；叶落归根，滋养后人。山谷另一侧，洁白狭长的“克莱尔”就坐落在那里，仪态万方，犹如贵妇，可那儿的莱丁厄姆家族早已不是往昔的图景了。这莱丁厄姆家已经把才智和家产挥霍殆尽，他们在“克莱尔”，不过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拿它当钱袋、当门面、当避难所罢了，再也没有了家的感觉。几百年来，他们也曾招摇得不可一世，子孙当中，出过代理领事啦，探险家啦，宫廷弄臣啦，浪荡子啦，还有革命派人士；而正是这“克莱尔”任他们予取予夺，供他们肆意挥霍。如今，那儿徒留几幅他们的画像，花园里的大房子业已改造成为一所寄宿学校，里头住着些娇生惯养的孩子，他们的父母都出自锐意进取、家财万贯的名门望族。

只有阿什比家依旧与“拉特切兹”唇齿相依。

[1]　《圣经》中的人物，传说在上帝的指引下建造方舟渡洪。

[2]　“奥德修斯”的拉丁名，献木马计攻破特洛伊，后历经十载岁月以及千辛万苦，重归故土。

[3]　内尔：埃莉诺的昵称。

[4]　科德角（Cape Cod，简称the Cape），又称鳕鱼角，是美国马萨诸塞州南部巴恩斯特布尔（Barnstable）县的钩状半岛。

2

碧姑姑去倒咖啡的这会儿工夫，孪生姐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自顾自地跑去玩了，毕竟她们今天休半天的假；埃莉诺匆匆忙忙地喝完咖啡，又马不停蹄地回马厩干活去了。

“今天下午你要用车吗？”西蒙问道，“我答应老盖茨先生，要用我们家的拖车给他从韦斯托弗拉头小牛回来。他自己那辆坏了。”

“我不用车，”碧一面回答，一面纳闷西蒙怎么管起了这档子闲差事，可不要是因为看中了盖茨家的女儿才好。那姑娘虽长得不赖，可就是笨手笨脚的，没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优点。盖茨又是三个农场中最小的威舍尔农场的佃户。要知道，西蒙向来就不待见老盖茨那种投机取巧的机会主义。

“如果你当真要知道的话，”西蒙站起身回答说，“我其实是想去帝国大剧院看看琼·凯恩的新电影。”

西蒙这种“坦白”叫别人听了兴许还能蒙混过关，可瞒不过碧翠丝·阿什比[1]，她对侄儿这种顾左右而言其他的障眼法已是了如指掌了。

“需要我带些东西给你吗？”

“如果时间充裕，你就去韦斯托弗和村办事处给我带份公车时刻表回来吧。埃莉诺说克莱尔又新开了条绕道盖斯盖特的线路。”

“碧，”从门厅里传来声音，“你在吗，碧？”

“是佩克夫人。”西蒙边说边迎了上去。

“进来吧，南希，”碧招呼道，“来陪我喝喝咖啡。其他人都喝过了。”

牧师的妻子进了屋，把空篮子放在餐橱上，坐下来愉悦地舒了口气，说道：“那就喝点吧。”

提到佩克夫人大名的时候，人们总会赞赏有加地添一句：“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南希·莱丁厄姆嘛！”她十多年前下嫁给了乔治·佩克，心甘情愿地陪着他过起了粗茶淡饭的生活，这在当时的社交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毕竟，南希·莱丁厄姆的名气早已不局限于所谓的“社交新星”，简直成了大家眼中的瑰宝。便士报纸[2]让她享有了莉莉·兰特里[3]在廉价明信片上享有的殊荣——将她的美包装成为一种公共财产。为了一睹其芳容，大家要是没有站在自家凳子上目送她经过，肯定就是万人空巷，把交通围了个水泄不通。若是她将作为伴娘出席某次婚礼的消息不胫而走的话，垂涎不已的权贵们免不了在婚礼召开前一星期就为之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呢！她身上那股恬静安详、无可挑剔的可爱风度实在是让任何恶意的贬低者无隙可乘。人们唯独关心，最后在赠送给她的花冠里，是否会带有草莓叶[4]。那些畅销报纸不止一次想要为她授予桂冠，可人们总将其视为一厢情愿；人们觉得，只有带草莓叶的花冠才配得上她。

可接着，就在大家一传十，十传百，还在议论纷纷的时候，她却突然嫁给了乔治·佩克。颇感意外的媒体尽了最大努力来安抚黯然神伤的民众，它们一面感怀伤逝，一面解释这一切都缘于浪漫的爱情，可这个乔治怎么看怎么都让人放心不下。他瘦瘦高高，眉目间透着一股子聪明劲儿，倒像极了猿猴。《号角报》社会板块的编辑更放言：“一个教士啊！我倒问问你！是不是一个糊水泥的都比你要有情调得多！”

既然是她自己做的选择，公众也只能听之任之了。负责监护她的姑姑为此还剥夺了她的继承权。她的父亲也在一阵悲愤交加中负债身死。而她那依山傍水的克莱尔大宅院则演变成了一所学校。

然而，过了十三年牧师太太的生活，南希·佩克仍是一如既往地恬静安详，拥有无可挑剔的美丽容颜。因此，人们还是会说：“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南希·莱丁厄姆嘛！”

“我来看看有没有些鸡蛋，”她说，“可咱不着急，对不对？就这么不慌不忙地坐一会儿，感觉也挺好。”

碧微笑着瞟了她一眼。

“碧，你的脸蛋儿真好看！”

“谢谢。露丝刚说我的脸像一种非常名贵的猫儿呢。”

“才不是呢！至少——不是那种毛茸茸的猫儿。噢！我知道她的意思了！是长脖子、短毛儿、小下巴还抬得高高的那种。先锋猫！是的，亲爱的碧啊，你的确长着一张先锋猫般的脸。尤其是你歪着脑袋、斜着眼睛看人的时候。”南希放下杯子，再一次愉悦地长舒一口气，“真想不通啊，当初保守派教徒怎么就发现不了咖啡的好处。”

“发现咖啡的好处？”

“是啊，他们把咖啡看作让人上瘾的玩意儿，但要比酒顶用得多。可就是没听人宣传过它，或是发誓要戒除它。只消喝五口咖啡，世界就会变得美好起来。”

“以前的世界难不成都是灰暗的吗？”

“更像是一种泥巴似的颜色。这周我心情还不错，因为咱不用在客厅里生火啦，这在今年还是头一遭。我原以为不用打扫壁炉了。可是啊，什么都不能——我再说一遍，什么都不能——阻止乔治往壁炉里扔火柴棒。而且啊，他点个烟斗都得耗上十五根火柴！屋子里满是废纸篓和烟灰缸，可都不管用，乔治就是改不了往壁炉里扔东西的坏习惯。甚至连瞄都不瞄一下，真见鬼。他就那么手腕轻轻一弹，火柴就落得满地都是，有的丢在炉围旁，有的丢在煤堆里，最后把它们一一捡起来的却都是我！”

“然后他就会说：‘你干吗不放着它们不管呢？’”

“他就是这么说的！可是啊，既然我现在在拉特切兹喝咖啡，我就铁了心，再也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我可怜的南希，这些个基督徒也太不像话了。”

“成人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邀请函马上就要送去印了，筹备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先是近亲们在这儿用晚餐，然后在谷仓里有个舞会，大家伙儿都能参加。对了，你弟弟亚历克的地址是什么来着？”

“我一下子也记不清他最近用的哪个地址了。回头再帮你找找吧。他几乎每写一次信就要换一处地址。我猜，准是他交不起房租，叫房东给撵出去了。不过，他也不是经常来信。就因为我没有嫁入豪门，他一直耿耿于怀；也罢，谁让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也只能由着他的性子，任他自在逍遥啰。”

“他还演戏吗？”

“我说不准。他曾在萨沃伊剧院的一个荒诞剧里跑龙套。他长得太有特点了，所以戏路不宽。”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亚历克演来演去也跳不出那些跟他自己十分类似的角色。碧，你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阿什比家多好打理啊，整个一大家子几乎都没人捅什么娄子。”

“沃尔特不就是一个吗？”

“他一个人又成不了什么气候。话说回来，你这个堂弟沃尔特过得怎么样了？”

“噢，他死了。”

“死得重于泰山？”

“才不是呢，轻如鸿毛。我猜，是死在济贫院里头了。”

“可沃尔特也谈不上坏。他只不过是好喝酒，喝了酒就喜欢胡闹罢了。再看看莱丁厄姆家的那些浪荡子，沃尔特跟他们比起来真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就这样，她们舒舒服服、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彼此在心里评点着自己的家族成员。碧要比她这个朋友年长几岁：恐怕是大她一辈。可在两人的记忆里，几乎每时每刻又都离不开彼此相互陪伴的身影。莱丁厄姆家的孩子也会经常出入于拉特切兹庄园，把它视作自己的家；阿什比家对待克莱尔庄园也是这样从心所欲。

“最近我总是挂念起比尔和诺拉，”南希说道，“如果他们还在世，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知得有多开心呢。”

“是啊。”碧若有所思地回答，眼睛转向窗外。那一年，在她得知这一噩耗时，眼前的景致与现在别无二致。差不多是同样的天气，同样的季节。她那时也站在起居室的窗前，醉心于眼前的美景，心里琢磨着，要是哥哥嫂嫂从欧洲回来，会不会也觉得这儿的景色其实要好上很多呢？她还想知道，诺拉的身体有没有恢复健康；自从诞下双胞胎姊妹后，诺拉的身体就被拖垮了。她满心盼望着能成为孩子们的理想母亲，一想到明天就能回到伦敦，恢复自己的生活，她的心中又感到些许欣慰。

小双胞胎还在熟睡，稍大些的孩子则在楼上精心打扮，等着迎接父母归来，接着同他们共进晚餐。这才得到批准，熬夜熬到现在。再过大概半个钟头，小车就会从种满菩提树的林荫道上开过来，然后停在门口，而他们也都会出现在那里；到那时，想必少不了一阵欢声笑语：大家相互拥抱，交换礼物，互致问候。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打开了收音机，甚至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说时迟那时快，怎料收音机里传来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今天下午两点，一架从巴黎飞往伦敦的飞机在刚刚飞过肯特海岸之后，失事坠毁。机上九名乘客及三名机组人员无一生还。”

是的，无一生还。

“他们把精力都放到了孩子们身上，”南希说道，“最近我的脑海里总是萦绕着他们的身影，毕竟啊，西蒙马上就要二十一岁了。”

“我倒总是挂念着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南希茫然地回道，“噢，是的，当然啦。可怜的帕特里克。”

碧好奇地打探着她，问道：“你是不是差不多要把他给忘了？”

“唉，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碧。而且——好吧，对于那些个难以承受的事情，我想人们总会倾向于渐渐淡忘的。比尔和诺拉够惨了，可那好歹算是飞来横祸。我的意思是，生活中无时无刻不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风险。可帕特里克的遭遇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又坐着沉默良久，才接着说道，“我努力想把这事儿埋在心底，甚至都不大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他和西蒙，是不是像露丝和简这对双胞胎姊妹一样，长得很像呢？”

“哦，不是的。他们并非同卵双胞胎。只是跟普通的兄弟差不多。可说来也怪，他俩亲密无间，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露丝和简。”

“西蒙似乎都快克服这段陈年往事了。你觉得，他还会时常记起这些事情吗？”

“想必他最近也会时常想起的。”

“是啊。可十三岁跟二十一岁之间毕竟隔了一大段的时光。我觉得，即便是孪生兄弟，恐怕也会彼此淡忘的。”

这话让碧一时间无言以对。那个善良而严肃的小男孩本该下个月来继承遗产的，她会就此淡忘掉他吗？她试着在自己的脑海里勾勒出他的面貌，却又那么地模糊，那么地捉摸不定。就他的年龄而言，他长得不高也不壮，可其他地方却像足了阿什比家族的人。长相固然像，可性格却不像。现在她所能记起来的，也就是他严肃而善良的品质而已了。

须知，善良可不是所有小男孩的共同特性。

西蒙是那种只要不会让自己感到难堪，就会表现得异常慷慨的人；可帕特里克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善良，这使他不仅乐于付出，而且还能做到毫无保留。

“我一直不知道，”碧不无伤感地说道，“当初我们把那个在卡斯尔顿海滩上找到的小尸体就地掩埋到底做得对不对。那简直……跟埋个叫花子没有两样。”

“可别这么说，碧！那具尸体在水里都泡了好些个月了，不是吗？他们甚至连性别都分辨不出了，对不对？而且，卡斯尔顿离这儿也有数英里之远。毕竟，他们都是在大西洋上的漂浮物附近打捞的。我的意思是，那儿离海岸最近……所以要想去指认那些……”她惶惶然的声音欲言又止。

“是啊，的确没有必要！”碧强颜欢笑着说，“我今天的确有些不对头。罢了，再喝点儿咖啡吧。”

她一边倒咖啡，一边下定决心，在南希走后，她就要打开自己书桌的私人抽屉，把帕特里克那张让人心生怜悯的字条拿出来烧掉。即便她有许多年都没再看它了，可留着它实在是一种病态。她始终下不了决心撕掉它，因为它似乎就是帕特里克的一部分。当然，这听起来是有些荒谬。想必在帕特里克心中郁积的，更多是绝望，所以他才会写道：“我很抱歉，可我再也受不了了。别生我的气。帕特里克。”她应该把它拿出来烧掉。当然，即便是她烧了字条，也忘不掉这个孩子。可除此之外，她又能怎么样呢？圆鼓鼓的学生字体会一直印记在她的心里：那是帕特里克用自己最喜欢的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下的圆体字。一切都像极了帕特里克的行事方式，就算了结的是自己的性命，都不忘连声道歉。

南希看着朋友的脸，琢磨着该如何说些安慰的话。“你知道的，人们说，如果你从一个很高的地方跳下来，几乎只在刹那之间，你就没了知觉。”

“我想他不会用那种方式自杀的，南希。”

“不！”南希有些错愕地说道，“可字条怎么出现在那？我是说，他那件口袋里装着字条的大衣就是在悬崖顶上找着的。”

“是，可他也能沿着小路走。顺着峡谷的那条小路也可以通向海滩。”

“那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他是游过去的。”

“游到精疲力竭，直到回不来？”

“是的。有一回比尔和诺拉去度假，我过来帮忙照看这帮孩子。我跟孩子们一起去了几次海峡，在那里游泳、野餐。一次，我们到达以后，帕特里克说过什么最体面的死法——我记得他把它称作‘最可爱的死法’——莫过于游泳游到筋疲力尽，再也游不动。当然，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本正经，让我以为他不过是在说些学究式的问题罢了。可当我说淹死毕竟是淹死，依旧非常可怕时，他却回答说‘你那时候已经太累太累了，顾不上其他事情了。就让水把你渐渐吞没’。他竟是这么地喜欢水。”

她沉吟片刻，继而又突然说出了这几年一直缠着她又让她没有说出口的梦魇。

“我一直担心他会中途后悔，可最后也于事无补，再也回不来了。”

“天哪，碧，可别这么说！”

碧斜眼看了看南希那张美丽而争辩的面庞。

“我知道，这么想挺病态的。忘了我说的话吧。”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忘记你刚才这番话。”南希困惑地说道，“要把可怕的事情深埋到潜意识中，总有一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当它们重新冒出来的时候，仍旧是那么地活灵活现，就像是刚从冰箱里取出来一样新鲜。你都没有时间，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消化干净。”

“我想大多数人都记不得西蒙曾有过一个孪生哥哥了，”碧开解地说道，“或者说，他一开始并不是财产的继承人。自开始筹备成人礼以来，还没人跟我提起过帕特里克呢。”

“为什么帕特里克对自己父母的死就那么地想不开呢？”

“我也没想到。我们都不曾注意到。当然，孩子们一开始全都悲痛万分，伤心得不得了，大家几乎都是一样的。与其说帕特里克想不开，倒不如说他是太过于茫然而不知所措了。‘你是说，拉特切兹现在归我了？’我记得他曾经这么问过我，就好似这是个十分奇怪、难以理解的主意一样。我记得西蒙对他这种表现有点儿不耐烦。西蒙总是显得更机灵点儿。我觉得对帕特里克来说，这个责任太过沉重，太过陌生了。突然就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再加上整个拉特切兹产业的重担就这么落在了他的肩头上，让他一下子就变得郁郁寡欢，最终自己给自己找了条出路……”

“可怜的帕特里克，可怜的孩子，我真不该把他给忘了。”

“走吧，咱们去拾掇些鸡蛋去。可别忘了把亚历克的地址告诉我，好吗？莱丁厄姆家的人都要收到请柬。”

“不会忘的。我一回去就给你找找，然后就给你打电话。孩子们都学会接电话了吗？”

“刚刚学会。”

“好，我可得再多句嘴。你该不会忘记他在舞台上有个艺名，叫亚历克·洛丁吧？”南希从餐橱上提起篮子，“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他离开克莱尔有好些年头了。亚历克不喜欢乡野生活。但是，阿什比家的成人礼肯定会提起他的兴趣。”

[1]　碧翠丝·阿什比：碧姑姑的全名。

[2]　便士报又称美分报，19世纪30年代由《纽约太阳报》带头兴起于美国，它以货币的最小单位为报纸的售价，每份报纸只卖一便士。

[3]　莉莉·兰特里（Lillie Langtry，1853—1929），亦称莉莉·兰翠。英国女演员。她是泽西教长的女儿，因生在海峡群岛的泽西岛，教名又叫莉莉（Lily，百合），故以“泽西百合”闻名于世。她有许多身份高贵的爱慕者，其美貌智慧得到过英国唯美主义著名作家奥斯卡·王尔德、美国著名作家马克·吐温和大文豪乔治·萧伯纳的赞美，当时的威尔士王子阿尔伯特·爱德华（也就是后来的国王爱德华七世）是莉莉众多情人中的一位。

[4]　草莓叶：草莓叶冠饰象征着公爵爵位。

3

亚历克·洛丁对阿什比家成年礼何止是有兴趣，简直是想把它搅个天翻地覆呢。此时此刻，他已经在积极地进行幕后操纵了。

或者说，他尝试着要在幕后操纵。因为他要摆弄的“玩偶”有些不大听话。

他这会儿坐在“绿人餐馆”里屋内，面前还放着吃剩的午饭，旁边坐了个年轻人——人们可能会说，他还是个男孩，可是在他身上又有一种自持和冷静，这在其他青少年身上是很难找见的。洛丁给他倒了杯咖啡，又大方地给他加了些糖，时不时地打量着他，看他在桌子上来回转动一个几乎空了的啤酒杯。很明显，这个动作是他刻意所为，只有这样，他才会转了这么久连一丝厌倦之意也没有。

“考虑好了吗？”洛丁终于开口问道。

“不行。”

洛丁喝了一口咖啡。

“我又不是个戏子。”

这看似平淡无奇的话一针见血地戳中了洛丁的痛处，使他不由得红了脸。

“如果你觉得不行，那你就想，反正又没让你投入真情实感。也不是要激发你对她的孝心。只是想要你在面对一个十年不曾谋面的姑姑时，能够表达出一种有礼有节的态度罢了——就表现出你对她的爱就行了，又没让你弄个死去活来。”

“就是不行。”

“你个小白痴。我可是在给你一个发大财的机会。”

“一半的财富而已，何况又不是你来给。”

“要不是我在给你这个机会，那我又是在干吗？”

“怂恿我。”年轻人说道，眼睛仍然盯在缓慢打转的啤酒杯上头。

“好极了，我是在怂恿你，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可这又有什么不妥呢？”

“疯狂。”

“疯狂又怎么样？你可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啊！”

“没人能表演得天衣无缝。”

“不久以前，有个演员在朗朗乾坤、大庭广众之下——请原谅我这个比喻——扮起了一个妇孺皆知的大将军，并且还相当成功哩！”

“这都两码事儿。”

“好吧。没人叫你去假扮，你就本色出场吧，这样任务也变得简单多了。”

“就不。”年轻人固执地回答。

看得出，洛丁在尽力克制自己的脾气。他粉红色的脸松松垮垮的，叫人不禁想起蘑菇的背面。面部的肌肉跟莱丁厄姆家原本漂亮的骨骼相互剥离，散漫得不成样子。近来冒出来的眼袋似乎拖累到了他本来毋庸置疑的聪明劲儿。过去，剧院经理让他演欢快年轻的浪子；现在，留给他的都是些声名狼藉的放荡角色。

“我的天！你的牙！”他突然惊叫道。

哪怕事发突然，年轻人也没有受到丝毫惊吓，仍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只是破天荒地抬起头来，双目全无兴致地定格在洛丁身上，问道：“我的牙又怎么着了？”

“人们现在就是通过牙齿来鉴别身份的。你知道，牙医那儿会保留牙印记录的。我记不得这些孩子们是去哪儿看的牙了。看来还得做些功课。你这门牙还是原装的吗？”

“中间两个上了牙套。牙齿被磕掉了。”

“好在我还记得，他们是去城里某家诊所看的牙。每年他们会去伦敦看两次，一次是在圣诞节前，一次是在夏天的某个时候。他们早晨看牙医，下午去看表演：冬天看的是哑剧，夏天则去奥林匹亚看赛马。顺带一说，这些都是你该知道的。”

“是吗？”

这慢条斯理的回答简直让洛丁抓狂。

“听着，法拉，你到底在害怕啥？担心他身上会有个草莓状的胎记？放一万个心吧，我跟那孩子不知道一起光着身子洗过多少次澡，他身上根本没那玩意儿。他是个极其普通的孩子，随便在英国各个预科学校都能抓一大把这样的小孩出来。你现在要比那个孩子在任何时候都要更像他弟弟，尽管他们两个才是真正的孪生兄弟。我实话告诉你，我曾一度把你错认成小阿什比呢！这下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只消跟我一起住上个把星期，我保证最后你会对克莱尔村和村里的人都了若指掌的。拉特切兹就更不在话下了，我甚至连每个储藏室的位置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当然，还要告诉你有关阿什比家族的事儿。对了，你会游泳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又回头开始玩酒杯了。

“游得好吗？”

“凑合。”

“做过资质评定吗？”

“没这个必要。”

“那孩子游起来就像条鳗鱼。还要考虑下耳朵的问题。你的耳朵看起来倒还普通，他的耳朵应该也还普通，不然我会记起些什么的。任何核对身份的人都会留心耳朵的。不过我还得查一下他留下来的照片。正面看倒没什么问题，可近了看就会露出破绽的。我想，我还得去趟克莱尔做些调查。”

“别在我身上瞎费劲了。”

洛丁语塞片刻，接着心平气和地问道：“告诉我，你到底相不相信我说的故事？”

“你的故事？”

“你就说你相不相信我的话吧。你相不相信我从一个叫作克莱尔的村庄来，那儿有个跟你长得简直一模一样的人？你信吗？还是认为，这只是我用来糊弄你，好让你跟我一起回去的小伎俩罢了？”

“不，我没那么想。我信你。”

“那好，真是谢天谢地！”洛丁挑了挑眉毛说道，“我知道我的样子也不像什么善男信女，可要说我贪婪如豺也不是。好啦，不多说了。结了这桩，我们来说另一桩：你自信自己长得很像这个小阿什比吗？”

年轻人没有立马回答，只是又转了一圈杯子，才说道：“我还是拿不准。”

“怎么呢？”

“你自己都说有好几年没见着他了。”

“可你又不是要装成小阿什比啊！只要长得像就好了。相信我，你确实是像极了！我的天，真像！要不是亲眼所见，我哪会相信这档子事情呢。我原本还以为，这样的巧合只会出现在小说里头哩！单凭这一点，你就值得大捞一笔。而你要做的，不过是伸手去拿罢了！”

“哦，不，我可不能这么干。”

“只是给你打个比方啦！不知道你想过没有，除了第一年里的事情之外，你所有的经历都可以向他们从实交代？那都是你自个儿的经历，经得起任何考验。”他的声音似乎扭曲成了喜剧式的对话，“但是，你讲的都是真的吗？”

“哦，这是当然的了，你可以去查。”

“那敢情好。你现在只要说当年你是从韦斯托弗偷偷上了艾拉·琼斯号出走了，而不是去迪耶普[1]一日游了就好！”

“你怎么就知道当时西部港就有一艘叫作艾拉·琼斯号的船？”

“好一个‘当时’，小老弟，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那孩子失踪当天，就有一艘叫这么个名字的船停泊在韦斯托弗。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当时几乎一整天都在画它。当然是在画布上画的，而不是在船上画的，你懂吗？只是我还没画完，这老驳船就开走了。我每次画的那些个船都赶在我画完之前就开走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法拉，机会近在膝头。”

“我膝盖上只有张餐巾布。”

“拜托，我说的是那笔财产。一个迷人的小产业，一份安定的生活，一个……”

“你刚说什么？安定？”

“当然，前提是你赢下了开头的赌博。”洛丁心平气和地回答。

那双盯着他看的浅色眼睛泛起一丝兴致。

“洛丁先生，你难道就没意识到，说到底这其实是你自己的赌博？”

“我的？”

“你给了我一个当双面间谍的机会。我接受了你的训练，通过了测验，接着就可以弃你而去。到那时，你又能奈我何？还有什么法子监视我呢？”

“我不需要监视你。长得像阿什比家族的人当不了双面间谍。他们家都是顶天立地的正人君子。”

男孩推开了酒杯。

“这就是我不愿意听你的话去蒙骗他们的原因。谢谢你的午餐，洛丁先生。要是我事先知道你请我吃饭的目的，我就不会……”

“好啦，好啦。别找借口了。别急着走，咱们一路走。你不喜欢我的提议，这没什么大不了，随你的便就是了。但是，你这家伙倒挺让我好奇的。我都对你刮目相看了，甚至开始相信，这种奇妙的巧合竟然当真存在。虽然你对我给你的提议毫无兴趣，但那也不妨碍我们一起去地铁站吧？”

洛丁给午餐埋了单，两人走出饭店时，他说道：“我是不会问你家住何方的，免得你觉得我是在胡搅蛮缠。但是我还是会把我的住址留给你，希望你想清楚了就来见我。噢，别价，我指的不是那个提议。强扭的瓜不甜，何况你压根就不想争取一下。别价，我没说那个提议的事儿。我家里有些东西，想必能提起你的兴趣。”

在他们即将穿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十分优雅地停住了脚步，说道：

“当我的老家——克莱尔——在我老爹死掉以后被抛售时，南希把我的私人物品打包寄了过来。简直就是一堆垃圾，我都没精力去理会它。大部分是我和儿时玩伴的快照啦、相片什么的。我猜也许你会很感兴趣的吧！”

他斜睨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同伴。

“告诉我，”他们停在地铁站时，他问道，“你玩牌吗？”

“不跟陌生人玩。”年轻人轻巧地答道。

“那我就纳闷了。迄今为止，我还没见过如此完美、不苟言笑的扑克脸[2]，而且，要是这张脸浪费在一个禁欲者身上，那就可惜了。噢，好吧。这是我的地址。要是我凑巧不在家，你可以去斯波特莱特剧院找我。我很遗憾，无法说服你去做阿什比家族的人。我只是觉得，你能胜任拉特切兹庄园主的角色，一个习惯了户外生活、即使在家也有马儿相伴的人。”

这个年轻人刚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正准备转身离开，听到这话又立马停下来问：“马儿？”

“是的，”洛丁一面说，一面压抑着吃惊的神色，“一群种马，据我所知，也算远近闻名。”

“哦。”对方仅仅多停留了一会儿，又转过身去了。

洛丁眼巴巴地看着他沿着街道渐行渐远，“似乎我错过了什么，”他心里琢磨道，“好像本来有个什么东西引他上钩，可惜我没把握住。为什么他会念叨‘马儿’一词？想必是他厌恶它们吧。”

咳，算了吧，没准儿他会过来看看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1]　法国北部城市，北临迪耶普拉芒什海峡（英吉利海峡）。

[2]　扑克脸（英语：Poker Face）通常指在牌类游戏中，拿到的牌无论好坏都不动声色且无面部表情的人的行为，作用是为了达到让对手无法通过脸色来看穿自己。在日常用语中引申为那种保持面无表情、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4

这男孩置身一片漆黑之中，躺在床上，穿戴齐整，眼睛凝视着天花板发呆。

因为窗外并没有街灯，所以这间石板瓦的房间得不到照明。但是笼罩在伦敦夜幕下那微弱的光晕，与电弧光、煤气灯以及石蜡灯的余晖交织在一起，如鬼魅般驻足在天花板上，使得原本斑驳的缝隙和污渍愈发地形象起来，好似一幅世界地图。

男孩也在看地图，只不过不是天花板上的这一幅。他在回想自己漫长的流浪经历，整理着丝丝缕缕的记忆留存。今天的那次会面搅得他心神难安。似乎某个地方真有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人，甚至都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对于这个习惯了孑然一身、形单影只的人来说，还真是一个叫人惊喜的事。

的确，这是他这二十一年以来遇到过的最为惊喜的事情。似乎这些年来，他经历的各种充实而又激动人心的时刻都仅仅只是这次邂逅的预演，接着，才会有那个演员突然在大街上叫住他，冲他说：“嘿！西蒙。”

“哎呀，不好意思！”他又立马说道，“我还以为你是我一个朋友呢——”接着他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他。

“有什么能帮你的吗？”看到这人没有一丝要离开的意思，男孩只得先开口问道。

“好啊，你来跟我一道吃个午饭吧。”

“凭什么？”

“就凭到饭点了，而你身后恰好又是我最喜欢的饭店。”

“可为什么非得是我？”

“因为你吸引到我了。你长得像极了我一朋友。对了，我叫洛丁。亚历克·洛丁。在一个糟透了的老剧院里有一出蹩脚的滑稽剧，我就在里头跑一个小龙套。”他用脑袋往街对面比画了两三下，接着说道，“可老天保佑，他们还算公道，我的劳动还能勉强赚些糊口的报酬。我很欣喜地告诉你，对于我这个小角色来说，这点儿薪水还不错。那么，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法拉。”

“法雷尔？”

“不，法拉。”

“哦，”那一丝轻佻而又有所思量的目光仍滞留在他的眼睛里，“你回英国很长时间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出过国？”

“你的衣服啊，孩子。我对衣服可在行了。我穿过的戏服千千万，一看你这身就知道是美式的剪裁风格。我甚至都知道你穿的这一身出自老裁缝之手，所以才会显得如此熨帖。”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不是个美国人呢？”

一听到这句话，他立马张嘴大笑起来。“噢，这个吗，”他说道，“就是英国人身上亘古不变的神秘所在了。假设你在意大利见到一群僧侣，你一眼就能从中挑出一个人，冲他说：‘哈，你个英国佬’；再假设你在威斯康辛，这会儿有五个流浪汉，都披着破破烂烂的旧麻布要找处地方躲避风雨，你会注意到其中的第五个人，然后想：‘老天啊，这家伙准是个英国人’；又设想，你看见有十个人在外籍军团的军医面前脱得一丝不挂，等待体检，然后你会说……好了，我们还是先去吃午餐吧，到那儿我们再细细品味这个话题。”

就这样，他跟着一起吃了午饭。其间，洛丁喋喋不休，极富魅力。可是在他那充满活力而又肿胀的眼睛里，总暗含着一丝令人疑惑、玩味捉弄、不容置信的目光。他这种目光要比他那滔滔不绝的口才更具说服力。所以，男孩才会想：我博莱特·法拉准是跟他嘴里说的那个家伙长得实在太像了，也只有这样，这个人的眼睛里才会闪现出这么一种将信将疑的目光。

他躺在床上，反复掂量，琢磨着自己这次离奇的偶遇。他强烈渴望着要亲眼见见这个“孪生兄弟”，也就是那个叫作阿什比的男孩。阿什比，真是个不错的名字，地道的英国姓氏。他也想看看那个地方：拉特切兹，就是在他离开孤儿院直到这次偶遇之前，当他还在整个世界飘萍浪迹、居无定所的时候，他那“孪生兄弟”平静成长的地方。

提到这个孤儿院，当初他没留下来也并非孤儿院的过错。事实上，那是一所相当不错的孤儿院，要比他一路上看到的许多家庭都要幸福得多。那儿的孩子也很喜欢这所孤儿院。每每到了必须离开或是返回参观的时候，孩子们都会难过得掉眼泪。待到他们长大，还会寄来捐款，邀请院区员工参加他们的婚礼；等孩子出生，还会带去探望院长。从来没有一个男孩或女孩从那所孤儿院溜走的。那么，在他身上为什么就找不出这种情感呢？

是他生性好浮踪浪迹吗？是这个原因吗？还是因为从没有人探望过他，没有人给他寄包裹、信件或是邀请函？可孤儿院对他可谓关爱有加，决心要维护他的自尊心。正因为他是真正的形单影只，所以对他的照顾也要比对其他孩子更为滴水不漏。他记得每年圣诞节，院长送给他的礼物都会让其他的孩子羡慕嫉妒恨，因为他们只会收到个什么叔叔姑姑寄来的礼物，这些叔叔姑姑往往是他们的唯一亲属。当年就是院长从门口把他捡回来的；打从那天开始，院长就吩咐要给他最好的穿戴和最悉心的照料。（十五年间，他不断听到有人提及此事，可他从没有因此真正满足过。）院长靠着一根针和一本电话簿就决定了他的姓氏：针掉在了“法雷尔”这个姓氏上。院长对此十分满意，要知道，她的针很久之前曾经掉在“科芬”[1]上头，这让她心生晦气，只好作弊，重新来过。

倒是他的名字省事不少，因为他是在圣巴尔多禄茂节[2]那天来到孤儿院的，所以自从一开始，他就叫“巴特”。可后来，稍大一些的孩子把他的名字改成了“博莱特”[3]，甚至后来连孤儿院里的员工也都这么顺口叫他了。（没准这又是院长为了排遣他内心中的“孤立感”所采取的措施？）就这样，这个名字一直伴随着他进了文法学校[4]。

没错，文法学校。可又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跟文法学校也“格格不入”呢？

难道是因为他的衣服有那么一丁点儿不同吗？当然不是。他小时候还谈不上脸皮薄，只是显得有些不合群罢了。难道是因为他是个专心读书的书虫？肯定也不是：有半数他这种类型的孩子读书也读得很好。那么为什么他会觉得这所学校不适合自己呢？他听不进院长的良苦劝言，铁了心要休学工作，决绝得甚至都不像是个孩子的模样，院长辩驳不过，陷入沉默，最后批准了他的吁求。

可以想见，他也不喜欢工作。办公室离他那儿有五十英里远，并且由于他连一处普通的住处都租不起，只得栖身于当地的“男童院”。直到他进了“男童院”之后，他才知道原先那个孤儿院有多好。工作和住处犹如鱼和熊掌，只能勉强应付一个，却不能两者兼顾。而两相比较，他又认为办公室的工作是最为糟糕的。虽说这份工作舒服自在、轻松闲暇，并且从长远来看，还算有些奔头。可他觉得那里无异于监狱，不止一次地意识到时间与他擦肩而过，白白浪费。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多少让人有些意外的是，他就这样作别了办公室的生活；对未来显然也没有任何规划。某天，他走过一家旅行社，玻璃窗上贴着“迪耶普一日游”的宣传广告，大号的红色字体标着价格，正好是自己所有积蓄的总数——差不多半克朗[5]。即便如此，如果不是赶上老亨德伦先生的葬礼，什么事儿也不会发生。亨德伦先生是他一个“退了休”的同事，在他葬礼的这一天，办公室决定休假一天“以示敬意”。就这样，口袋里装着一整个星期工资又有一天假的他，带上了所有的积蓄，“出国”游玩去了。他在迪耶普玩得十分开心，即便他的法语只学了一年，说起来还磕磕巴巴的，也没让他觉得扫兴。可到了要回程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却突然蹦出了想要留下来的念头：他一到海港，这个令人惊讶的想法就紧紧地抓住他不放。

他望着皮姆利科区的这间房子的天花板，暗自思索，到底是他天性诚实，还是因为在孤儿院受到的良好教育，让他竟然为了一个赊下来的洗衣账单而心生愧疚？照常理，对于一个身无分文、风餐露宿的男孩来说，赖下两三便士的洗衣钱本不应有什么良心不安的。

是那辆从海港驶来的马车成了他的救星。他竖起了大拇指，马车上皮肤黝黑、汗涔涔的马夫一瞧见这个国际通用手势，就咧嘴笑着放慢车速，经过他的身边。他先是追着车子跑了一会儿，然后抓住车板，最后让马夫给拽了上来。从此，他和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了。

他原本计划要留在法国工作。在去往勒阿弗尔[6]的漫漫长路上，他反复掂量，并且跟司机比画手势，讨教能够赚个丰衣足食的法子，可无奈，司机说的方言他一句也听不懂。到了勒阿弗尔的一家小店歇脚的时候，他的邻座启发了他，这个人眼神宛如一只丧家之犬，忧郁神伤地对他说道：“小老弟，在法国，单凭你是个男子汉还不足以找到个工作。你还得有身份证件啊！”

“那么，”他问道，“没有身份证件的人都去了哪里呢？我的意思是，他们去了哪个国家？我什么地方都可以去。”他也是突然才意识到，世界就在自己脚下，从此可以心随所向、浪迹天涯了。

“天知道，”那男人回答道，“人就是越活越胆儿小了。去海港边随便挑艘船上了吧！”

“哪艘船？”

“无所谓。你们英国人不是有个那什么的游戏吗——”他比画了一个手势。

“你是说那个点兵点将的游戏？哦，是啊，‘点兵点将，点到谁就……’”

“不错。你就这么去海港边上，接着念叨‘点兵点将，点到谁就上谁的船’，再趁着大家都没注意到你的时候溜上去吧。可你还是得小心，到了船上，他们查身份证明的时候简直跟疯子没有两样。”

就这样，他点中了巴尔夫勒号。只不过他根本就不需要有什么身份证明：对巴尔夫勒号上的厨子来说，他的出现简直是上苍的馈赠，他们这些年可都盼着能找来个助手呢。

好一艘老巴尔夫勒号！脏乱而满是锈绿的厨房里散发着陈年的橄榄油味儿；灰色的海面常常卷积着如山峰似的巨浪；而这艘船一次接一次奇迹般地穿梭其中，安然无恙；还有那个厨子，每个星期总要喝一次酩酊大醉，只好让他充当起免费的临时厨子，还得学吹口哨、学说水手们蹩脚的行话。真是好一艘老巴尔夫勒号！

当他离开这艘船时，收获颇丰，不过最重要莫过于他得了个新名字：他把名字写给老船长的时候，后者错看了最后两个字母，把他的名字抄成了“法拉”。他索性就这么沿用了下来。“法雷尔”是从电话簿里找来的，而“法拉”则源于一个老船长的失误。不过在他看来，这都不算事儿。

那后来呢？

他在坦皮科[7]下了船，那儿的空气总是弥漫着动物的油脂味儿。不一会儿，有个家伙凑过来问他：“你是英国人吧？想在岸边上找个工作吗？”

他也没多想，就过去“工作”了，满心以为是个刷盘子之类的活儿。

现在想来还真有些奇怪，要知道，他这会儿没准还能在那栋雄伟而安静的别墅里“工作”呢！那房子四处铺着瓷砖，种着明艳而无香的花儿；阴凉宜人的房间里摆放着精美的家具。他那时候住在如此奢华的环境里，比起现在躺在皮姆利科区这破败不堪的床垫上来说，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老人倒挺喜欢他的，甚至想要收养他；但他就是找不到“归属感”。虽然，他也享受着每天给他读两次英文报纸的机会，而每到这时，老人也会用他发黄又细长的食指点着自己那份报纸跟读；但是这毕竟不是他所追寻的生活。（“既然他不懂英语，为什么还要给他读英语呢？”在别人向他说明工作要求时，他曾经这么问道。他们告诉他说，老人家“懂”英语，他用字典自学过，就是不知道如何发音而已，因此想要听听英国人说英语。）

不，这工作不适合他。他在那就如同生活在电影布景里一样，了无生趣。

所以，他离开了老人家，准备去给一帮子植物学家当厨师。就在他收拾行囊的时候，男管家安慰他道：“还好你要走了，不然的话，女主人说不定要下毒害你呢！”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那儿还有个女主人。

他就这么一路给人做饭，一路来到了美国新墨西哥州的边境。因为没有河流的阻拦，这儿算得上是去美国的终南捷径。他很喜欢这个精彩绝伦、特点鲜明而又怪诞荒谬的国家，可如同坦皮科那位老先生的别墅一样，美国也并非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地方。

从那之后，他慢慢找到了些满足感。

他在拉斯克鲁斯干过帮厨。那儿的人受不了别人用其他的方式处理他们所熟悉的食材，还时不时地模仿他的口音（“再说一遍，小英国佬儿。”接着他们就笑得更凶了）。

他就这么一直干到了斯内克河[8]牧区。他在那儿发现了很多马匹，这让他产生一种“回家”的感觉。

他在圣克拉拉[9]的一家牧场照料马匹。在那里，他发现任何“暴戾”的马儿只要被他这么个“小英国佬”一骑，都会变得毕恭毕敬起来。

打那以后，他又短暂地跟着威尔逊牧场的蹄铁匠学手艺。他在那儿还谈了第一场恋爱，可更令他兴奋的是，他把那群“毫无希望的”马儿驯服得妥妥帖帖。要知道，老板自个儿都拿这些马儿没辙，才会说：“除了开枪打死它们外，没有其他出路。”当他毛遂自荐要去会一会这些马匹的时候，老板只冷冰冰地说：“去试试吧，不过可别指望我会付你医药费。我原本雇你是让你给蹄铁匠打下手的。”

“烟儿”就来自于那群马匹——着实是一匹骏马。老板将它作为奖赏，以示对他驯服一众烈马的表彰。后来他去“懒Y”牧场后，就带了这匹名为“烟儿”的骏马。

给“懒Y”牧场驯马的日子洋溢着幸福感。这种幸福感就是让马儿吃得饱饱的，再信马由缰地驰骋纵横一番——就这样，他度过了将近两年的时光。

接着就出了那么一桩事故：仿若时间在那一刻突然慢了下来，也许是酷暑让人昏昏欲睡，要么就是烈日当头，照得人目眩头晕——总之，他摔落马下，只记得马儿扭动着褐色的后背，把他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下头，之后他听见了大腿骨折的声音。

他住进了埃奇蒙特的医院。这家医院完全不是电影中所描述的那样，里面既没有窈窕可人的护士，也没有英俊潇洒的实习医生。病房的墙壁是灰绿色的，设施老旧肮脏，护士们都是一副劳累过度的样子，对他要么是过分迁就，要么就是怠慢漠然。

那些牧场牛仔们突然间也没了音讯。

不知流了多少汗水，他终于又能走路了，这才慢慢意识到，自己的一条腿让医生给接“短”了。这就是说，他永远都只能跛行了。

老板的来信宣告他在“懒Y”的牧场生涯从此告一段落了。

石油。他们在开采石油。第一架油井吊塔已经在离工房不到两百码的地方耸立了起来。老板还算良心未泯，在他的来信后还附着一张支票，上面的数额足以维持到他完全康复。可是，该拿“烟儿”怎么办呢？

一个瘸子带一匹马在油井上又能有何作为？

在漆黑的病房里，他一想起“烟儿”，就止不住伤心流泪。这也是他第一次不为自己而哭。

好吧，也许他现在的身手对驯马来说已经慢了好几拍了，可让他去伺候那些油田他也不乐意。总还是有些个跟马儿有关的差事让他做的。

也许度假马场的主意就不赖，不过跟电影里还是不一样。

那些女观光客不仅手脚笨拙，穿着也不得体，骑在马鞍上差点儿没把那些个垂头丧气的马儿给折磨死。

接着，就出现了那个想跟他结婚的女人。

这个女人可不是人们印象中“喂男人吃软饭”的类型。她不胖不傻也不放荡。相反，她很瘦，虽满面倦容，但别有一番姿色；她在度假马场附近的山坡上还有一份产业，她说自己愿意把他的腿治好——姑且说这是她开出的“筹码”吧。

度假马场的一大好处在于你能赚个盆满钵满。他来这里之前，还从未挣过这么多钱。于是他计划去东部，散尽千金。就是在那儿，又出了些状况。只见东部的城镇规划更加细致，绿意更加盎然，不禁唤醒了他心中对英国家乡的思念，叫他食不甘味、夜不能寐。这着实让他猝不及防，毕竟好多年以来，他从未想过要回英国去。

几个星期里，他一直寝食难安，无时无刻不在与心中重回故里的憧憬做斗争——回家，这是一个孩子气十足的想法——可突然，他缴械投降了。毕竟，他还从未到过伦敦；就这样，去伦敦游览一番成了他回英国的正当理由。

之后，他才住到了皮姆利科的后院，才有了那次街上的邂逅。

[1]　英文原意为“棺材”。——译者注

[2]　圣巴尔多禄茂：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马太福音10:3），斋日为8月24日或6月11日。

[3]　英文中有“顽童”之意。——译者注

[4]　在英国，文法学校是主要向11岁到18岁的学生提供学术教育的公立教学机构，孩子需先参加入学考试，根据他的学术能力决定能否进入文法学校学习，因此大多比较优秀。目前，文法学校也只在英国（164所）和北爱尔兰（69所）才有。

[5]　英国货币单位，一克朗值五先令（1英镑＝20先令，1先令＝12便士）。

[6]　法国北部海滨城市，上诺曼底大区滨海塞纳省的一个副省会城市。

[7]　墨西哥港口城市。

[8]　哥伦比亚河的分支，发源于怀俄明州，东西流向。

[9]　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圣克拉拉县的一座城市。

5

他从床上起来，又从挂在门后的上衣口袋里掏出烟来。

洛丁向他提出建议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大惊失色呢？

难道是他猜到洛丁会提个什么建议？还是因为洛丁的脸让他足够警觉，将此人不可告人的利益纠葛泄露了出来？抑或是这事本就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根本不屑为之？

他没有在他面前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也没有说“你这狼心狗肺的家伙，竟然妄想欺瞒亲友去骗人遗产”或者类似的话语。可是，当时他这么做是因为自己对他人毫不在意：别人有罪与否，悲伤受苦也好，幸福快乐也罢，他都不在乎。再怎么说，吃别人的嘴软，他又如何能够义正词严呢？

他走到窗户旁边，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烟囱上，由于薄雾的映衬，泛起了黯淡的绒光。他虽然还没到囊空如洗的地步，可好歹也得找一份工作了，但是这都是他一厢情愿，结果总是令人灰心丧气。似乎在英国，想在马厩揽份工作的人要比能够容纳他们的马厩要多得多。爱马的人越多，驯马师这一行就越来越难做。在骑兵这一兵种退出历史舞台之后，虽然有人就此失去了对生活的兴趣，可仍保持着健壮的体魄、好动的性格，因此，哪怕是在马厩里嗅到了一丁点儿闲余职位的味道，他们准能人潮汹涌地围在竞聘入口的周围。

此外，他也不想“当一天和尚念一天经”。毕竟，就算道路工程让你感兴趣，你也不会只满足于日复一日地铺设柏油路吧！

他也试过接洽几个工作，可没有一个地方对他这么个瘸腿的陌生人感兴趣，何况他还没有别人的引荐。他们何必对他感兴趣呢？要想，他们把全英国最优秀的人才都给瓜分了嘛！当他说自己的驯马经验是在美国习得的时候，似乎希望就更加渺茫了。因为他们会说：“哦，那种牛脾气的马嘛！”说的时候倒还挺和善、客气的——直到他回国以前，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家乡父老的这种客套劲儿了——只是，他们还是千方百计地暗示他，美国西部那种“不成材便成餐”的驯马方式在他们这里是没有用武之地的。既然他们说得隐晦，他也没机会解释自己其实对美国式的驯马也是嗤之以鼻的。不管怎么样，反正多说总无益。在英国，人们要想录用你，首先就得把你的底细摸清楚。而在美国，由于人们习惯了奔奔走走，情形是大不相同的。可是，在英国，一份工作可以干一辈子，你的价值往往体现在你有多大的本事。

解决之道想必又是要离开这个国家。但是，有一个难以逾越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他并不想走。既然回来了，他就意识到，当初漫无目的地浪迹天涯，不过是为重回祖国埋下了伏笔。他好歹是回来了，不过不是途经迪耶普，而是经由拉斯克鲁斯一路向东；就是这样。当他看见马的时候，感觉自己得偿所愿；可在新墨西哥州和在文法学校一样，他全然找不到一种“归属感”。不过是在两相比较时，他更喜欢新墨西哥州罢了，只此而已。

现在，当他眺望窗外，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更喜欢英国。他想在英国铺青叠翠的草地上，找到一份打理英国马匹的工作。

不管怎么说，相比于来到这个国家来说，离开她可是难上加难——何况你还囊空如洗。他曾在考文垂大街的莱昂饭店里跟另一个人同桌吃饭，那人十八个月以来东奔西走，到过许多地方。“工卡！”这个小个子怒骂道，“他们就只会说这个。你的工卡呢？如果你碰巧不是什么‘餐馆侍者联合工会’的成员，那你就连个跑堂的工作也揽不到。我倒要看看，如果船上没有一个人有修船工工卡的话，他们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船只沉没！”

他注视着这个英国人怒气冲冲的蓝眼睛，想起了勒阿弗尔港的那个男人——“你还得有个身份证件啊。”没错，这个世界就是各式证件满天飞。

可惜的是，洛丁的建议又充斥着罪恶。

要是洛丁早点儿提到马儿的话，会不会更能提起他的兴致呢？

不，当然不会；那样太唐突了。说到底都是犯罪，而他根本就不想沾边儿。

“你知道的，这可是滴水不漏的事，”他内心中有个声音对他讲道，“就算他们识破了，也不会起诉你，因为那会成为一桩丑闻。洛丁就这么说过。”

“闭嘴，”他说道，“这可是犯罪！”

也许哪天晚上去看看洛丁的表演会是件很好玩的事。他以前从未接触过演员。坐在台下看一个你知根知底的家伙表演一定会很新鲜。洛丁跟其他人联袂演戏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

心中那个声音又说道：“只怕会是个非常聪明的搭档，相信我吧。”

“我倒觉得糟透了，”他说，“我可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你大可不必跟他有任何瓜葛，”那声音回答道，“你只需到拉特切兹去，然后说：‘看看我吧，我的样子有没有让你们记起某个人来？我在某年某月某日被遗弃在某个孤儿院门口，如今我找回来了，想要份工作。’”

“敲他们的竹杠？你以为一份用敲诈换来的工作，我就会喜欢吗？别傻了。”

“这是他们欠你的，不是吗？”

“不，他们从未亏欠过我，一丝一毫都没有。”

“嘿，别自命清高了！你本就是阿什比家的人，你自己知道的。”

“我可不知道。以前也有过这种‘替身’的事儿。希特勒就有好几个替身。许多名人也有替身。报纸还会没完没了地刊登‘大人物小替身’的照片。外貌看起来是很相像，只是没了大人物的个性特征罢了。”

“得了吧。你就是阿什比家的人。不然，你怎么会跟马儿处得这么好呢？”

“许多人都对马儿有一套。”

“那孤儿院里一共有六十二个孩子，他们哪个像你这样，对优越的工作嗤之以鼻，对富人家的收养不屑一顾，最后还跟马儿结缘了的？”

“可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己追求的就是马儿啊！”

“你当然不知道，在你身体里流淌的阿什比血脉才知道。”

“嘿，住嘴吧。”

明天他会去刘易斯城，在那儿专门训练障碍跳跃的马厩碰碰运气。虽说，他的腿是有点儿瘸，但驾驭任何四条腿的动物应该还不成问题。兴许那儿的人对他这么个愿意骑在膘肥体壮的马儿身上，一路风驰电掣，又不怕把脖子摔断的人感兴趣呢！

“锦衣玉食在向你招手，你却还要冒着把脖子摔断的风险？”

“要是我希图安逸，我老早就能过上那种日子了。”

“哦，可以前那种生活里毕竟还是少了马的嘛！”

“闭嘴吧，你这是在白费工夫。”

他开始脱衣服，好似这样能让心中的声音停下来。是的，他会去刘易斯城。那地方虽然离美国很近，可过了六年时间，估计也没人能够认出他来。当然，要是他们能认出是他也没关系；反正他再也不想走回头路了。

“你总可以说：‘对不起，我姓阿什比’吧！”那声音嘲弄道。

“你就不能消停会儿？”

就在他把夹克挂在椅背上时，他想到了那个谦卑有礼的小阿什比。这个尚有大把年华值得追求的人却纵身跳下了悬崖。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父母对他来说真有这么重要？

“不，他不过是个可怜虫，而你有机会取而代之，把拉特切兹打理得更好。”

他往盆里倒了些冷水，使劲洗了把脸；来自孤儿院的训导差不多已经像军训一样，让人刻骨铭心。当他用那条已是“薄若蝉翼”的土耳其毛巾擦脸时——这毛巾旧得不像话，还没等他把脸擦干，自己就先湿了个透——他暗想：“不论怎样，我都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真得找个管家之类的人。”他对英国中产阶级生活的概念全都来自于美国电影。

总之，这事儿真叫人难以想象。

所以，他最好放弃这个念头。

有人说，如果你翻来覆去地琢磨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这事儿反倒会变得合乎情理起来。

可他觉得还是要挑个时间去看看洛丁家的那些照片，这总没有什么坏处吧？

他一定要看看那个“孪生兄弟”到底长什么样。

他并不喜欢洛丁其人，可去看看他又没什么害处，何况他又渴望看看拉特切兹的照片。

是啊，他要去见洛丁了。

没准儿是后天吧，在他去过刘易斯城之后。

或者，明天就去。

6

科瑟诺律师事务所的桑达尔先生马上就将结束下午的工作，他的心思开始转移到每天都要考虑的例行问题上来——是搭四点五十五分的公车回家，还是搭五点一刻的呢？这恐怕是唯一一个锻炼到他脑力的问题了。要知道，科瑟诺律师事务所的客户是雷打不动两种人：要么是自己做主，然后用一种义正词严的口吻告诉他们的律师，自己想要怎么怎么解决难题；要么就是毫无难题可言。这个乔治亚式风格的办公室掩映在悬铃树的树荫之下，从来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新闻或是离奇不幸的事件能够打破这儿不紧不慢的节奏。甚至客户的死对他们来说也算不上新闻，老实说，这也算是他们意料之中的事——合乎法理的遗嘱会放在合适的契约箱里，一切都会按规矩办事。

家庭事务辩护就是科瑟诺律师事务所的主营项目。因此，他们是遗嘱的保管者、秘密的守护者；可算不上是处理问题的好手。这也就是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波，桑达尔先生根本谈不上是最佳的应对人选的缘由。

“就这些吗，默瑟？”他朝助手说道，那人正送走一位顾客。

“还有一位在候客室里等，先生。是年轻的阿什比先生。”

“阿什比？拉特切兹的吗？”

“是的，先生。”

“噢，好呀，好呀。默瑟，你能带壶茶来吗？”

“好的，先生。”接着默瑟转向顾客，“您请进，先生。”

年轻人进了房间。

“哎呀，西蒙，我的好孩子。”桑达尔先生一边说，一边同他握手，“见到你真高兴。你是有事找我，还是只是……”

他的声音消散在一阵狐疑之中，接着他注目凝视，伸过去拉椅子的手犹豫地停在了半空中。

“我的老天！”他惊呼，“你不是西蒙。”

“说对了，我不是西蒙。”

“可……可你说你是阿什比家的人。”

“如果你也这么想的话，那就省事不少了。”

“啊哈？务必请原谅我，我都有些糊涂了。我还不知道阿什比家有个堂亲什么的呢。”

“据我所知的确没有。”

“是吗？那——请原谅我——你算哪门子的阿什比呢？”

“帕特里克。”

桑达尔先生精致的小嘴儿张得老大，紧接着又像金鱼一样合了起来。

他一改刚才那副承蒙绿荫庇护、优哉游哉的形象，转而变成了个十分焦虑、错愕不堪的小律师。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紧紧地盯着这个“阿什比”的浅色眼睛不放，心里捣鼓不出一个能够用在这种场合的恰当言辞。

“我觉得咱们还是坐下来谈吧。”好不容易迸出了这些话。他指了指客户专用的椅子，然后才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松了口气，就如同是多日泛舟于汪洋大海之中，总算找着了一处可供抛锚停泊的港湾一样。

“现在，让我们厘清一下事情的原委，”他说道，“唯一的那个帕特里克·阿什比在十三岁时就死了，那是——我想想——八年前的事情了，错不了的。”

“你凭什么认为他死了呢？”

“他自杀了，还留了张告别的字条。”

“那字条上提到自杀了吗？”

“很遗憾，我记不得上面的词句了。”

“我也记不准了。可我大致能够告诉你。上面写的是：‘我受够了。请别为我生气。’”

“是啊，是啊，大意就是这样。”

“这些话哪里又提到了自杀？”

“可那意思就是要自杀——大家都能自然而然地推测出来——这字条可是在悬崖顶上男孩的大衣里找到的。”

“可悬崖上的小路是通往港口的近道。”

“港口？你的意思是说……”

“那是个要离家出走的字条，不是自杀遗书。”

“可——可是那上衣又怎么说呢？”

“你总不能把字条搁在露天的地方吧？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留在什么口袋里。”

“你是真的很认真地要告——告——告诉我，你就是那个帕特里克·阿什比，而且你根本就没有自杀吗？”

那年轻人用滴水不漏的眼神看着他。“从我进来的时候，”他说道，“你就把我当成我弟弟了。”

“是啊。可他们毕竟是孪生兄弟。虽说不是同胞双胞胎，可自然还是相当——”他欲言又止，只是接着说道，“老天保佑，我还真把你当西蒙了，真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双目无助地发着呆。就在他发呆的时候，默瑟端着茶壶进来了。

“你喝茶吗？”桑达尔先生问道，他这个问题不过是看到茶壶的条件反射罢了。

“恭敬不如从命，”年轻人回答说，“但请别放糖。”

“我想你是明白的，对吧？”桑达尔先生半带吁求地说道，“这么让人惊讶而又十分严肃的事情必须先做番调查的。我们总不能，你知道的，仅仅听了你的一面之词就买你的账。”

“我也觉着你不会那么快就接受。”

“好的，很好。你倒挺通情达理的。过一阵子，也许大家就会杀鸡宰羊迎接浪子回归——可眼下我们还是得把事情理顺。你明白这一点的。要加牛奶吗？”

“劳驾。”

“打个比方，你当时离家出走了。还是走的海路，这点我能接受。”

“嗯。”

“上的哪艘船？”

“艾拉·琼斯号。当时她停泊在韦斯托弗港。”

“想必你是偷偷溜上去的。”

“没错。”

“那船把你载到哪儿去了？”桑达尔先生问道，他还做着笔记，开始觉得自己干得还不赖。这是他目前为之遇到过最糟糕的情况了，毫无疑问，他是赶不上五点一刻的公车了。

“圣·赫利尔的海峡群岛。”

“有人发现你在船上吗？”

“没有。”

“你在圣·赫利尔下了船，没有被人发现。”

“是。”

“后来呢？”

“我又乘船去了圣·马洛。”

“又是溜上去的？”

“不，我付了船费。”

“那你还记得船的名字吗？”

“不，那不过是艘普通的往返渡轮罢了。”

“我知道了，那然后呢？”

“我又去坐大巴。在我看来，乘大巴要比坐着拉特切兹的老式旅行车过瘾多了，可我一直没机会坐。”

“旅行车。噢，是啊，”桑达尔先生一边说一边写道，“记得家里的车。”——“接着呢？”

“让我想想。我后来到了一个叫作威尔迪厄的地方，在一个宾馆里当泊车童。”

“兴许你还记得那宾馆的名字吧？”

“我猜是叫‘多芬’吧。从那儿，我横渡出国，来到了勒阿弗尔。到了那儿，我就在一艘流动货船上找了份帮厨的工作。”

“名字呢？你还记得船的名字吗？”

“我怎么可能忘掉！她叫作‘巴尔夫勒’号。我用‘法拉’这个假名上了船。就这样，我一直待在船上头，到了坦皮科港才下了船。从那儿，我一路向北，去了美国。你需不需要我把在美国工作过的地方都写下来呢？”

“那敢情好。笔在——噢，你带了笔哈。不妨都写在这儿，列个单子吧。谢谢你。那你此番回英国是——”

“上个月二号的事了。乘的是费城号。这回身份是游客。我在伦敦租了个房，自此就住在了那儿。我把地址也写给你吧，没准你还要过去查一查。”

“是的。谢谢你。好极了。”桑达尔先生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是这个年轻人——怎么说都是他在接受盘问——在主导着形势，而自己似乎是被喧宾夺主了。他赶紧提振了一下精神。

“那你有没有试过联络一下你的——我是说，阿什比女士呢？”

“没有，有什么不妥的吗？”年轻人温文尔雅地回答道。

“我的意思其实是——”

“我没有和这个家开展任何联络，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呢？所以，我才觉得来找你是最明智的选择。”

“非常明智，非常明智。”这回他再度被逼回到唯唯诺诺的境地，“我得赶紧跟阿什比女士取得联系，告诉她你来过这儿。”

“嗯，记得告诉她我还活着。”

“是啊，没错儿。”这年轻人是在戏弄他吗？看着不像。

“这期间你还会在这个地址住宿吗？”

“是的，我还会在那。”那年轻人站起身来，再度抢得先机。

“如果你的经历属实，”桑达尔试着用一种严厉的口吻说道，“我将成为欢迎你回到英国、重返家园的第一人。尽管你离家出走的事伤透了所有人的心。我还是觉得，直到目前为止你都没跟家里联络过哪怕一次，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恐怕我真希望自己死了。”

“死了？！”

“不管怎么说，你一直都觉得我不按常理出牌，对不对？”

“有吗？”

“在你看来，我那天在奥林匹亚是因为害怕才哭鼻子的，对吗？”

“奥林匹亚？”

“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都是因为那些马儿实在是太美了。”

“奥林匹亚！你是不是说……但那是……你竟然都还记得，那么——”

“我希望，桑达尔先生，在你查证我的口述过后，能让我知晓。”

“什么？噢，好的，好的，没问题。”老天啊，甚至连他自己都忘记赛马巡回赛当天那次儿童聚会的事儿了。可能是他过于拘谨了吧。如果这个年轻人——真是拉特切兹的法定所有人的话——天哪！他真不应该如此地……

“我希望你不要介意——”他终于又开了口。

可年轻人早已离去，他走得冷静决绝，还不忘朝默瑟点了点头。

桑达尔先生还坐在办公室里，搓揉着自己的额头。

至于博莱特呢，他走在大街上，回想自己竟会如此兴高采烈，也着实吓了一跳。他曾料想自己会神情紧张，甚至还会有点儿心虚。可真实情况跟想象却是大相径庭。这可以算得上是他做过的最让自己亢奋的事情了：完美巧妙而又有如走钢丝般惊险刺激。他就坐在那儿，瞒天昧地，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在说谎，回想起来真叫人毛骨悚然。只有骑在某种困兽之上，你才能有这么一种粗中有细、惴惴不安的感觉，才会有那种躲过了大祸临头的满足感。可他以往的驾驭经验都没有给他带来这种心理上的刺激感，这种成就感所带来的光芒，叫他如痴如醉。

的确是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这种大气不敢出、亦步亦趋的刺激感，交织着事后那令人心醉神迷的成就感，让他不禁想到，罪犯为什么会在不愁吃不愁穿的时候，仍然要走回老路。

他遵照洛丁的嘱咐又去喝茶，可他不想吃东西，觉得自己好似已经吃饱喝足了一样。他以前从未经历过这种奇怪的满足感。通常，在某些刺激的事情之后——例如骑马啦，做爱啦，施救啦，死里逃生啦，他都会发了狂地感到饥饿难耐。可如今，他不过是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菜肴发呆，心里却是志得意满。他的身子里充盈着幸福的光芒，容不下任何的食物了。

进饭店时，没有人跟踪他，似乎也没有人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他结了账，然后走了出去。没有人在街上闲逛；路上排着一长串行色匆匆的赶路人。他在维多利亚大街上打了个电话。

“还顺利吗？”洛丁问道，“进展如何？”

“棒极了。”

“你是喝酒了吧？”

“没啊，怎么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把话说得这么满呢。”

“就因为我开心嘛。”

“我的天，你肯定是开心极了。写在你脸上了吗？”

“什么？”

“你那张扑克脸上有丝毫的改变吗？”

“我怎么知道？难道你不想听听今天下午的这些个事儿吗？”

“我已经知道最重要的事儿了。”

“什么啊？”

“你还没被抓起来。”

“难不成你想要我被抓起来？”

“总是有这种可能的嘛。不过呢，我倒觉得不会，毕竟咱们可是两个脑袋合着用哪！”

“谢啦。”

“那老家伙为难你了吗？”

“没有。他像是快要买我的账了。可他又是个死走程序的人。”

“凡事都少不了核实这一步。”

“是。”

“他见你时，是何反应？”

“他错把我当西蒙了。”

他听到洛丁那儿传来一阵欢笑声。

“你有没有提到那次赛马巡回赛聚会的事儿？”

“有。”

“噢，老天哪，别总拿一个字回答我。你没必要刻意提起那件事儿的，对吧？”

“没。这事儿过渡得挺巧妙的。”

“他对此还有印象吗？”

“给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可还是没能打消他所有的疑虑吧？”

“我倒没停下来看他的反应，一说完话就差不多准备走了。”

“你的意思是说，这算是你的遁词咯？哦，我的孩子啊，我真该为你脱帽致敬。你简直就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啊！跟你在一起两个星期了，我还以为慢慢了解你了呢。可你却依然能够叫我大吃一惊！”

“我自己也大吃了一惊，兴许这么说能让你感觉好受些。”

“你这么说不是在挖苦我，对吧？”

“是的。只是普通的吃惊罢了，别无他意。”

“那敢情好；接下来这段时间里，咱们最好不要再往来了。认识你真是我的荣幸，我的好小子。下次再听到皇家植物园的名字，我保准会亲切地想起你来。当然，我也期望能够在未来更加了解你，这同样也将成为我的荣幸。同时我还得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我把能给的情报都告诉你了。从现在起，你就得靠自己了。”

洛丁说对了，他的情报是描述得再完美不过了。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每天从大清早一直到晚上七点，不论刮风下雨还是晴空万里，他们都会坐在皇家植物园里，演练着拉特切兹和克莱尔的情况，温习阿什比家族和莱丁厄姆家族的历史，还要默记每一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尽管他还从未见过这一方天地。这同样让他感觉兴奋刺激。他一直都是人们口中那种“擅长考试”的人；每到考试卷分发下来时，他就会像瘾君子马上又要过把瘾似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而在皇家植物园的那十四天就是一次妙不可言的“过瘾”机会。事实上，最后几天的时间里，他也找到了今天下午所特有的那种走钢丝的刺激感。“你是用哪只手扔保龄球的？”“记得要从侧门进马厩。”“你唱歌吗？”“你会弹钢琴吗？”“是谁住在克莱尔的门房里？”“你母亲头发的颜色是什么来着？”“你父亲除了这份产业之外，还有什么收入来源？”“他公司的名字又叫什么？”“你最喜欢吃什么？”“村里糖果店老板的名字叫什么？”“在教堂里，阿什比家一般都坐哪儿？”“描述一下克莱尔庄园里，从客厅到备膳室的场景。”“你会骑自行车吗？”“在阁楼靠南的窗户边儿，你都能眺望到些什么呢？”一整天的时间里，洛丁都会像这样连珠炮似的问他问题，他则机智地避免答错，起初觉得有趣，到后来就愈发感觉刺激了。

去皇家植物园是洛丁的主意。“原谅我再多唠叨几句，你来伦敦之后，就免不了会受到跟踪调查。所以你不能按我之前建议的那样和我同吃同住。你不能让任何认识我们的人看到我俩在一起。同样，我也不能去你在皮姆利科的住处。你务必维持现状，独自居住，无人打扰。”因此才有了去皇家植物园的主意。洛丁说，皇家植物园隐蔽性极佳，同时又保持着开阔的视野。在伦敦，你很难找出第二处地方，既能够很远地望见朝你走过来的身影，又能确保自己不会被人察觉。恐怕在伦敦再也找不出像皇家植物园这样，有那么多可以用作幽会的地点，四周悄无声息，又不用担心遭人打扰。

所以，每天早上，他们各自走不同的门到达这里；每次见面的地点都不同，散步过去的地方也不一样；那两周的时间里，洛丁都会给他展示各色照片、地图、平面图、素描画还有铅笔绘制的图表。起初，他用的是一张比例尺为一英寸的克莱尔及其周边地区的地形图，之后所选地图的比例尺越来越大，渐次发展到房屋的平面图；因此整个过程很像是从飞机上纵身一跃。起初是让他知道村子的大致位置，然后了解有关田野和花园的细节，再是对房屋的特写，让他脑海里一开始就有个全景架构，而具体细节就只需在这一架构上标志出来就好了。这种教学方法富于条理，细致入微，博莱特很欣赏这一做法。

重点当然还是放在照片上了。奇怪的是，在看完所有的照片后，最让他兴致勃勃的却根本不是那张他“孪生兄弟”的照片。诚然，西蒙长得异乎寻常地像他；看着照片上的脸如此地像自己，他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奇怪而又近乎尴尬的感觉。但揪住他兴趣的，却不是西蒙，而是那个没能长大成人的孩子，那个他要去冒牌顶替的孩子。他竟然对帕特里克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认同感。

甚至他自己在察觉到这一点之后也觉得怪不可言。原本一想到帕特里克，他应该充满内疚才是。可他唯独感觉，帕特里克在冥冥之中支持着他，几乎同他结成了同盟。

打完电话，他穿过维多利亚广场，一路走一路纳闷自己怎么就冷不防地提到帕特里克哭脸的那回事。洛丁只是告诉他，帕特里克那次是毫无理由地就哭了（当时他只有七岁），这让老桑达尔先生十分反感，从此再也不带孩子们出去玩了。洛丁本想让他在合适的时候拿这个故事做文章。是什么驱使着他说帕特里克那次哭是因为马儿太漂亮啦？没准儿帕特里克当时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哭的？

反正，不论他想或是不想，现在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那个在漆黑的房间里，那个对他软磨硬泡、不断怂恿他的声音终于占据上风，左右了他的脑瓜。如今他也只得跨上战马，祈祷一切顺利。可毕竟那会是一场独特而令人屏息、心跳停止的纵马驰骋。他曾经也经历过这种生死攸关的考验，可这次他的心智还要面临更加刺激的新危险，历经一番智力的激烈较量。

那所孤儿院会把这称作：不朽灵魂所面临的威胁。然而，他却不相信灵魂是永垂不朽的。

他不能以一个敲诈者的身份前往拉特切兹，也不能是一个恳求者的角色，而是要以一个彻头彻尾的侵入者的面貌进驻拉特切兹。

7

电话线叫肆虐的狂风刮得忽上忽下，飞扬的尘土在车窗周围回旋起伏；碧的心情也跟随着这番律动，忽上忽下，回旋起伏。

“当然啦，我是应该登门拜访不错，”桑达尔在电话里说道，“打电话交代如此重要的事情本来就有悖于我的原则。可是我又担心，我的到来会让孩子们以为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倘若这次意外只是暂时的话，让孩子们担惊受怕恐怕是不值得的。”

桑达尔老先生真是又可怜来又可爱。他是一个体贴入微的人，在透露消息之前，还不忘先问她是不是坐好了；等话说完，又连不迭地问道：“你没晕过去吧，阿什比女士？”

她没有感到目眩头晕。只是久久地呆坐在原地，双腿好不容易才重新积聚力量站了起来，然后径自走入自己的房间，去找帕特里克的照片。除了一张西蒙和帕特里克十岁、埃莉诺九岁时在照相馆拍的合影外，她一无所获。毕竟，她向来不善保存照片。

她的嫂子诺拉倒十分热衷于收集自己孩子们的照片，可是不喜欢用相册，因为她觉得那玩意儿“既耗时又占地儿”。（诺拉从不浪费，好似冥冥中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一样。）她把所有照片都保存在一个破破烂烂、圆圆鼓鼓的牛皮纸信封里，封面上还写着“O. H. M. S.”[1]的字样。不论她去往何处，这信封总是不离身。自然，去欧洲度假时，她也带着它，结果在肯特海岸空难中，这信封也随之付之一炬了。

既然找不到照片，碧干脆上楼来到了那间破旧的育儿房里，好像在那儿她能更贴近孩童时的帕特里克似的，尽管她心里也清楚，这里已经没有一丝一毫帕特里克的痕迹了：西蒙把所有有关帕特里克的东西都烧了个一干二净，这也是唯一让她觉得，西蒙对帕特里克的死耿耿于怀的地方。当年帕特里克的死讯一到，西蒙就离家去了学校，等他回来过暑假的时候，表现得还算正常——当然啦，在那种情况下，姑且把不提帕特里克其人其事算作正常吧。后来有一天，碧来到一处孩子们扮演“北美印第安人”的篝火地点，偶然在一处灌木林里看到西蒙在烧火，火焰中满是帕特里克的玩具和其他物品。她记得，就连练习册也被喂进了熊熊的烈火之中。遭此命运的还有书籍、儿童画以及挂在帕特里克床头那只傻乎乎的玩具马——西蒙把它们都给烧了个干净。

瞅见碧时，西蒙一脸怒气冲冲。他在碧和篝火间游走不停，有如困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终于开口，几乎是叫喊着说道：“我就是不想再看到它们了！”

她无奈地回答：“我理解，西蒙。”然后走开了。

所以那间房里不会再有任何帕特里克的痕迹了；实际上，那儿也找不见其他孩子的痕迹。年幼的碧自己也曾住过这里，当时房间简陋不堪，与世隔绝，大部分家具都来自于其他房间里的淘汰物件。房间地上铺了一个带图案的油皮毯子，还有一方碎呢地毯，房里摆着一张奇形怪状的柳条椅，一个晾衣架，一张松木桌，上头红色的棱纹桌布已是边角磨损、墨迹斑斑；洋蔷薇色的墙纸上张贴着各式彩色的印刷版画以及名家画作的赝品，还挂着一个布谷鸟自鸣钟。诺拉后来又清整了一遍房间，她先是把墙面刷成了浅蓝色和白色，然后贴了一张带有童话人物的壁纸，甚至有一个室内装潢杂志的插图就是在这里取的景。只有那个布谷鸟自鸣钟还留存了下来。

孩子们在那里度过了快乐的时光。现在，那儿已是空空如也，整齐划一，看起来就如同家具店的橱窗一样。

她只得折返到自己的房间，心中迷惘而郁闷，往小包里拾掇了几件上午要用到的东西。明天，她必须去一趟城里，直面阿什比家族历史上的又一次危机。

她曾问道：“您打从心里相信他会是帕特里克吗？”

可桑达尔先生也不能给她一个准信。

“他倒不像是在伪装，”他字斟句酌地说道，“可如果他不是帕特里克，又是何方神圣呢？阿什比家族的人长得都异常相像。何况他这一代也没有其他的男娃了啊。”

“可帕特里克怎么着都会写信吧？”她辩驳道。

这一点她反复思量过。帕特里克是不会让她在这些年里一直沉沦在痛苦和怀疑之中的。帕特里克一定会写信回来。所以这个人不可能是他。

可是，假如他不是帕特里克，又会是谁呢？

这个问题一直在她脑海里忽上忽下，回旋起伏，不可断绝。

“对此，你最有发言权，”桑达尔先生说道，“在那些还在世的家人里，你才是最了解那个孩子的人。”

“还有西蒙。”她回答说。

“可西蒙那时毕竟还是个孩子，孩子多忘事，不是吗？而你当时已经成年了。”

因此，她已经感到重任在肩。只是她又如何知道事情的真相呢？虽说她的确疼爱帕特里克，可也着实记不清帕特里克十三岁时是怎样一副音容笑貌了。这对她来说，会是怎样的一次考验呢？

或者，她有没有可能一眼就看出他就是帕特里克——抑或不是呢？

如果他明明不是，可还咬定自己就是，那该如何收场？他会要求在财产里分一杯羹吗？会一纸诉状、对簿公堂？或者把他们拖到聚光灯下，成为媒体每天鼓噪追逐的对象？

如果他确是帕特里克，那西蒙该怎么办？他如何接受这么个“起死回生”、有八年未见的哥哥？当然，那份遗产也会与他失之交臂。这样一来，不论幸运或是不幸，西蒙都会欣然接受吗？还是会对这个哥哥咬牙切齿呢？

显而易见的是，成人礼必须延后再办了。他们如今已是捉襟见肘，下不了任何定论。只是，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推迟呢？

不过，噢，倘若奇迹出现，他或许真是帕特里克，她也就能够摆脱萦绕在自己脑海中多年的梦魇——这孩子当初是悔之晚矣，再无力气游上岸了。

在她爬科瑟诺律师事务所的楼梯时，心情仍然忽上忽下，回旋起伏。

“哎呀，阿什比女士，”桑达尔迎接道，“实在是个令人震惊又叫人为难的处境啊。几乎找不到任何先例——先请坐。想必你一定累坏了。对你来说，这一定是一次可怕的考验。坐，坐。默瑟，给阿什比女士泡些茶来。”

“他有没有说自己这些年来为什么没有写信？”她急切地问道。这个问题在她心中是一等一的要事。

“他说过‘也许还不如死了’之类的话。”

“哦。”

“无疑，他心理有点儿问题。”桑达尔先生带着安慰的口吻说道。

“那你相信他就是帕特里克吗？”

“我的意思是说，他那句‘也许还不如死了’的话，毫无疑问跟他当时出走一样，源于同样一种心理问题。”

“好吧，我明白了。我想也是。毕竟——这太不像帕特里克了，我是说不写信这回事。”

“出走也不像帕特里克的行为方式。”

“是啊，就是这个意思。他的天性肯定不是那种会离家出走的孩子。不错，他确实是一个敏感的孩子，可也十分勇敢。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她静坐片刻，接着说道，“可现在他又回来了。”

“希望如此，希望如此。”

“在你看来他还算正常吗？”

“正常得很。”桑达尔先生回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干涩。

“我四处找帕特里克的照片，可找不到比这张更新的了。”她拿出那张照相馆的合影，“孩子们每三年就会去照相馆拍一次人物照片，从他们还是婴童时开始。这张是最后的合照，本来是要在比尔和诺拉去世那年夏天拍摄新的合影；可那年帕特里克——失踪了。他当时还只有十岁。”

她注视着桑达尔先生，后者正研究着照片上那个幼小而稚嫩的脸庞。

“不行，”他终于搭上话来，“单凭一张如此久远的照片根本没法儿说明问题。我刚才就说了，家族成员之间长得是非常相像的。在那个年纪，他们都不过是阿什比家的孩子，不是吗？还没有任何属于个人的长相特点呢。”他放下照片继续说道，“我希望在你亲自见过那个男孩——就那个年轻人——之后，你能立马判断他身份的真伪。毕竟，这也不完全事关长相，凭性格特点也能瞧见些端倪，不是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气质。”

“可，可如果我也不能确定呢？如果我也拿不准，那该如何是好？”

“至于这个嘛，我倒是有个法子。昨晚我跟我那个年轻的朋友凯文·麦克德默特吃了餐饭。”

“就是那个王室法律顾问[2]？”

“没错。当然啦，我当时十分苦恼，然后就把自己的难处告诉了他。他向我保证说鉴别身份其实是小菜一碟，这让我得到了极大的宽慰。他说只要比照一下牙齿就好。”

“牙齿？可帕特里克的牙齿又没什么出格的地方。”

“是啊，是啊。可他总看过牙医吧，牙医会有顾客的牙印记录。当然啦，大多数牙医都有一种视觉记忆，我知道的，他们花了个把月才练就了这门本事——一种冷冰冰的直觉——只要一看牙齿，立马就能认出这个人来。可有了牙印记录，一切就都不言自明了——”他瞥看了一眼碧，顿了顿声，接着问道，“怎么啦？”

“孩子们是去哈蒙德那儿看的牙。”

“哈蒙德？是吗？那问题就简单了，对不对？如果你也说不准那孩子是不是帕特里克的话，我们只要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哈蒙德！”他突然恍然大悟，轻声叹道，“噢！糟了！”

“是啊。”碧无可奈何地应和着桑达尔先生。

“我的天，真不走运，真是太不走运了！”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桑达尔先生不无忧虑地说道：“我想有必要告诉你，凯文·麦克德默特觉得那男孩在撒谎。”

“麦克德默特又如何晓得？”碧有些生气地说道，“他连见都没见过他！”见到桑达尔先生兀自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她又紧追不舍地问了句：“不是吗？”

“这不过是凯文自己的猜测罢了。”

“我知道，可他凭什么这么猜测呢？”

“他只是说什么‘直接去找律师简直就是骗子的行径’。”

“胡说八道！这样做分明再合理不过了。”

“是啊。那只是他的想法而已，他只是觉得这事儿叫那孩子给办得太合乎情理，又太妥帖了。凯文说所有的一切在他看来都太过严丝合缝了。他还说一个出走多年又重返家园的孩子怎么说都应当先回家看看。”

“那就是他不了解帕特里克了。这恰恰是帕特里克的作风：先到家庭律师那儿把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他总是这么一个考虑周全、毫无私心的人。我可不认为麦克德莫特的分析高明到了哪里去。”

“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对你知无不言罢了。”桑达尔先生只得打了个圆场，模样煞是可怜。

“是啊，没错儿，”碧温和地说道，已经没有再发脾气，“那你告诉麦克德莫特先生帕特里克——那个孩子还记得那次在奥林匹亚哭脸的事情吗？我是说，他可是自己主动提出这茬事来的。”

“嗯哼，我说了。”

“那他还觉得男孩是在撒谎吗？”

“这也是他认为‘太合理’以至于不敢苟同的部分。”

碧轻轻地哼了一声。“他在想些什么呢！”她说道，“我看他是把这当成法庭办案了吧。”

“他不过是个理性与感性相互剥离的人罢了。总不能像我们一样感情用事吧。话说回来，我们也不应当让感情介入判断中来。”

“是，这是当然，”碧冷静地说道，“好了，既然那个可怜的老哈蒙德帮不上我们的忙——他们再也没找着他，你知道吗？一切都被炸成了灰烬。”

“是啊，是啊，我是这么听说的，可怜的人哪。”

“既然我们没有了任何物证，我想，大概也只能根据男孩的故事做判断了。我的意思是，要查证查证。我觉得这方法是可行的。”

“哦，那倒相当容易。毕竟有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查起来不是什么难事。凯文也是这么想的——是啊，是啊。当然可以查证出来。我的确也觉得能查个水落石出。想必他也不会信口雌黄的。”

“那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是啊，我——不会再犹豫了。”

碧双臂抱胸。

“那么，还得要多久你才肯安排我跟他见面呢？”

“嗯——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可我觉得，嗨，根本就不应当事先安排。”

“你说什么？”

“我倒是想——如果征得了你的同意和配合的话——咱们直接上门去找他。不必事先通知就去看他。这样你就能见着他本来的面目，而不是他想摆出的那副样子。如果我们在这办公室约他的话，他会——”

“好吧，我明白了。我能理解。我也认同这个做法。那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马上就动身。”桑达尔的语气带了些苦涩，正是律师在没有理由拒绝的时候，才会流露出的无可奈何，“当然，也有可能他不在家。不过我们好歹可以先去看看。噢，你的茶来了！默瑟会要辛普森告诉威利特去叫辆出租车，在此之前你先喝点茶好吗？”

“你这儿就没有劲儿大点的饮料？”碧问道。

“很遗憾，没有，没有。我还没有养成在办公室里放酒的习惯，那毕竟是大洋彼岸的规矩。可威利特兴许能给你带些——”

“哦，不必了，谢谢。没关系。我就喝茶好了。总之，听人说茶香更加持久。”

看上去桑达尔先生想要拍拍她肩膀，好让她抖擞抖擞精神，可终于还是因为拿不定主意而放弃了。碧心里想，他的确是个非常和蔼的好人，但——但就是够不上可以依靠。

“他解释过自己为什么要用‘法拉’这个化名吗？”她俩坐在出租车里时，碧问道。

“他什么都没说。”桑达尔又用那种干巴巴的语气回答道。

“你觉得他是不是流年不利？”

“他没提钱的事儿，可看起来他穿得还挺不错的，只是跟英国流行趋势有些微不同。”

“他没说要借钱什么的吧？”

“噢，没。天哪！没有。”

“那他就不是因为破产才回来的。”碧一边说，一边感到些许宽慰。她往后靠了靠，心里面也放松了一点儿。说不定整件事的进展都能够一帆风顺、水到渠成。

“我还真想明白，为什么皮姆利科会衰败成这副模样，”就在他们沿着那装点得花里胡哨的小路前行时，桑达尔先生打破了车上沉默的气氛，“这儿道路还算宽敞，交通也还顺畅，也不比邻近的街区脏乱。可为什么有钱人都放着这块地儿不住，要去贝尔格莱维亚区[3]住呢？真叫人捉摸不透。”

“恐怕是从众心理在作祟，”碧说话的时候尽量以一种闲聊的口吻应和着他的话题，“当地的第一夫人无意间开了迁出的先河，余下的人，按照社会地位降序排列，也纷纷效仿了她；而后，穷人就如潮水般涌入，填补了那些人留下的空白……就是这地方吗？”

她看着面前颓败的房屋，沮丧失望的心情再次溢上心头；这儿油漆斑斑驳驳，水泥墙肮脏不堪，窗户上挂着各种土里土气的窗帘，门廊久欠拾掇，门柱破败可怖，上面吊着个模糊不清的门牌。

前门是开着的，于是他们走了进去。

走廊边每个房间都张贴着不同的卡片，也就是这栋房子的每个房间都是单独出租的。

“地址写的是59K，”桑达尔说，“我猜K代表的是房号。”

“号是从一楼开始往上排的，”碧说道，“我这边是B。”于是，他们开始往楼上走。

“H，”碧瞟了一楼另一个门说道，“K应该就在楼上。”

二楼就已经是顶楼了。他们一块儿站在漆黑的楼梯口，除了一片寂静什么也听不到。她想，他出门了，肯定是出去了，以后不得不再跑过来一趟。

“你带了火柴吗？”她问。

“I和J。”她读着两个前门的号码。

接着是后面的一张门。

他们就这样眼睛盯着这张门，在一片漆黑中站了好一会儿时间。终于，桑达尔笃定地走上前，敲了下门。

“进来！”一个声音说道。这个声音低沉，似男孩；跟西蒙那稍显老成的声音不大一样。

高出桑达尔先生半个头的碧能够从前者的肩头看过去，让她大吃一惊的是，与其说这个男孩长得像帕特里克，倒不如说他更像西蒙。她的内心萦绕着帕特里克的图像：都是些模糊不清的样子，她只得费尽心力地打磨清晰，才能跟眼前这个成年人的形象作比较。她整个人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都叫帕特里克弄得心神不宁。

可眼下却是个跟西蒙长得十分相像的人。

男孩从刚才坐着的床边上站起身来，接着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把套在左手上正在缝补的袜子放在一边。她很难想象西蒙补袜子会是怎样一幅景象。

“早上好。”他开口道。

“早上好，”桑达尔先生接话说，“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给你带了位访客。”说完，他走到一边好让碧进来。“你知道她是谁吗？”

碧与男孩那明亮而镇静的目光交会在一起，眼看着他认出自己，心里怦怦直跳。

“你换了发型。”他说道。

是啊，当然啦；现在的头发式样肯定跟八年前今非昔比了；他自然能够看出其中的不同之处。

“那你是认出她来咯？”桑达尔先生问道。

“当然啦，她是碧姑姑嘛。”

她等着男孩过来跟他打招呼，可他却一动也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转身为她找了个座位。

“真不好意思，我这儿只有一张椅子。假如你不往后仰，坐着还没事儿。”他一面说，一面搬来一把黑色的弓形靠背椅，还拿来有个小破洞的皮革坐垫。碧欢喜地坐下了。

“你介意坐在床上吗？”

“我站着就好，谢谢你，我站着就好。”桑达尔先生赶忙回答说。

她暗自想，他脸上的细节倒完全不像西蒙；她注视着这男孩小心翼翼地在袜子上穿针引线。给人大体感觉就是他俩长相如出一辙；可一旦你仔细瞧，那原本令人啧啧称奇的相似点却又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家族成员间大致上的相像。

“阿什比女士在我办公室里就已经等不及了，所以我把她带到了这儿，”桑达尔先生说道，“你看起来并不特别地……”他故意欲言又止，由着这话儿余音绕梁。

男孩用一种友善而不苟言笑的语气说道：“我拿不准你们会不会欢迎我。”

这是一张令人好奇、一动不动的脸，就像是小孩子的画。她现在也想起来了，他脸上的每个部分都恰如其分地出现在正确的地方，可就是少了些生气。就连嘴巴都紧锁成一条直线，像小孩子画的那样生硬顽固。

他走过去把袜子放在桌子上，她立马看出他瘸着腿。

“你伤着腿了吗？”她问。

“我把腿摔断了。那是在美国的事了。”

“可如果你这么四处走，腿不会疼吗？”

“噢，已经不疼了，”他答道，“只是短了一些而已。”

“短了！你是说，永远就这样短一截了？”

“貌似是这样。”

她察觉到，他的嘴唇因为很薄，因此显得很敏感，常常还没开口，要说的话就已跃然唇边。

“总有法子治好的，”她说道，“应该只是治疗不力的原因。我想你没找着个好一点儿的外科医生吧。”

“我记不清是哪个外科医生了。也许我那会儿晕过去了。他们做了该做的事：往腿上吊重物，诸如此类。”

“可是，帕——”她开口想叫他名字，但是停住了。

就在这当口，他反倒先说：“等你确认了所有的事情以后，再叫我的名字也不嫌迟。”

“他们现在的外科手术可神奇了，”为了掩饰尴尬，她继续说道，“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我说不准。大约两三年前的事情吧。”

除了有些音节还带着美国口音外，他说起话来倒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嗯，我们还是得想想有什么可以补救的地方。是从马儿身上摔下来的，对吧？”

“是啊。我当时反应不够快。你怎么知道是从马儿身上摔下来的？”

“你告诉桑达尔先生你在马场工作过。你还喜欢那里吗？”碧想让这次对话尽可能地像火车上的闲聊。

“那是我生命中唯一莫大的享受。”

她再没把它当作闲聊，而是高兴地问道：“真的吗？那些个西部的马儿，它们够得上骏马吗？”

“当然了，大部分都平淡无奇啦。我想，毕竟大多数好马只要能够胜任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可偶尔你也会邂逅很有血性的马儿。其中一些就是骏马。它们可比我记忆中的英国马更——更有个性。”

“恐怕在英国，我们把它们的个性一一‘打磨’掉了。我忘了问你，你有自己的马儿吗？”

“有的，我有一匹，叫‘烟儿’。”

她注意到他说话时声调的改变。听起来有如破钟的闷声。

“一匹灰马？”

“是啊，一匹暗灰色带些黑点儿的马。颜色也没那么暗，不是那种铁灰色，你明白的。是一种柔和的烟灰色。等他发起脾气来时，他跑得就像一道卷集旋转的烟云。”

嗯，一道卷集旋转的烟云，她好似都看见了一样。他一定是个爱马如命的人，才能有这番见地。而其中，他肯定最爱这匹叫“烟儿”的马。

“‘烟儿’后来怎么样了？”

“我把他卖掉了。”

碧没有追问下去。非常好，她也不想对这件私事穷追不舍。也许他摔断了腿以后就不得不把马给卖了。

她开始极力希望这个人果真是帕特里克。

这个念头使她重新回到刚才那个立场全失的处境当中。于是她含含糊糊地看了看桑达尔先生。

桑达尔先生捕捉到了她目光中的游移，于是说道：“毫无疑问，阿什比女士是要准备给你担保了，不过你得明白，这件事还需要进一步查证。如果整件事只是像浪子归乡那样简单的话，你姑姑大可接受你，让你重新回到这个家庭中来。可如今，事情牵涉到了财产，关乎整个家业的最终归属。法律上规定，你要拿出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确凿证据，这样才能继承那份属于帕特里克·阿什比的财产。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们的立场。”

“我完全能够理解。我会——当然啦——一直待在这儿，恭候你们的询问，直到你们满意为止。”

碧满眼嫌恶地看了看房间四周，又眺望着窗外林立的烟囱，说道：“可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比这儿差得远的地方我又不是没住过。”

“是吧，可那也不是你待在这儿的理由。如果你需要钱，我们可以给你一点儿，你懂的。”

“我哪儿也不去，谢谢你的好意。”

“你是不是只是想要独立？”

“不，我图这儿安静，还很方便，不受打扰。如果你住过满是床铺的房子，你就知道隐私是多么可贵的了。”

“那好吧，你就先待在这儿吧。有什么其他我们可以——可以帮到你的地方？”

“要是能再有一套衣服就好了。”

“很好。如果有任何需要，只管跟桑达尔先生讲，他会为你准备的。”话音刚落，她立马意识到，如果他去了阿什比家的裁缝那儿做衣服，恐怕会引发不小的轰动，于是她补上一句，“桑达尔先生会把他裁缝的地址告诉你的。”

“为什么不去沃尔特那家裁缝店呢？”男孩问道。

她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他们搬走了吗？”

“噢，不，他们还在。可到了沃尔特那，你就得多费些口舌解释了。”她必须把持住自己，毕竟任何人都可以查出阿什比家的裁缝是谁。

“噢，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她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我们还没有把你的事情跟家里人说，”她边说边准备走，“我们是想，最好先不要告诉他们，等——等到事情如桑达尔先生所说，都弄清楚了再说也不迟。”

一丝狡黠的光芒闪过男孩的眼睛。有那么一刻，他感觉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私心里笑而不语。

“我懂。”

她转身告辞，然后朝门口走去。他则站在房子中央目送她离去。桑达尔先生护送着她，模样疏远而又孤单。她心里想：“如果他真是帕特里克，也就是说帕特里克又回家了，而我就这么离开他，好似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似的——”一想到男孩形单影只的孤独寂寥，她再也把持不住了。

她走回到他的身边，隔着手套轻轻抚起他的脸颊，又亲吻了一下，说道：“亲爱的孩子，欢迎你回来。”

[1]　全文：“On His/Her Majesty's Service”，意即“为女王／国王陛下效力”。多用于政府部门通信信件的邮资标识，一般有此标志即可不再张贴邮票。

[2]　英文原文King's Counsel，简称K. C.，若统治者为女皇，则称Queen's Counsel。

[3]　伦敦的上流住宅区。

8

就这样，科瑟诺律师事务所开始了调查工作，而碧则回到了拉特切兹来应对延期举办成年礼的问题。

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她是否应该把消息告诉孩子们？如果不说的话，那她又能找出个什么理由推迟成年礼呢？

桑达尔先生不赞同现在就把事情跟孩子们说。看来，那个未曾谋面的凯文说的话让他过耳不忘；所以他才开足马力，满心要从看似完备的档案中拽出男孩的马脚来。他认为现在把孩子们牵扯进来是不明智的，总得先明察秋毫再说。

她也同意他的意见。如果这事无疾而终——也就是说在皮姆利科的那个男孩不是帕特里克的话——孩子们根本就不需要知道有这么回事儿。兴许西蒙应当知晓此事，让他提防未来有人欺诈他的财产；可到那时，一切都只是实实在在的利益问题了，不会涉及个人感情。眼下，她的难题在于如何巧妙地推迟成人礼，又不让孩子们起疑心。

就在她陷入两难境地的时候，是舅姥爷查理替她解了围。他打电话说自己打从今天起就正式退休了（其实他早就应该退休了），并且希望能够参加侄孙的成人礼。此刻，他正从远东地区赶过来，而且，鉴于他不愿意乘飞机，他的归途很可能十分漫长，可他依旧希望西蒙能等他回来，再打开那瓶象征成年的香槟酒。

一般来说，舅姥爷这一角色对整个家庭的生计无足轻重，可在阿什比家，舅姥爷查理的意义可远胜于“舅姥爷”三字名号：他可是家里人时常谈起的大人物。只要一想起能够收到舅姥爷查理的礼物，孩子们的每一次生日都能平添上一抹斑斓的彩虹，每一次圣诞节都充满了兴奋的期待。因为他们知道，父母的礼物都是有节制的，而圣诞老人则只会顾及一张张预约的订货单。

可舅姥爷查理的礼物既没有所谓的节制，也不需要什么订货单。有一次他送了一副筷子，结果一整个星期里，孩子们都毫无纪律约束可言。还有一回，他给西蒙捎了块蛇皮，这让获此殊荣的西蒙好几天都魂不守舍的。就连埃莉诺现在还穿着十二岁生日她舅姥爷送的那双带着异味的皮拖鞋，在浴室里跑来跑去呢！至少一年中有四次，舅姥爷查理能一跃成为阿什比一家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要是一个人能在二十年里，每一年就有四次被推上头把交椅，那么他的影响力是不言自明的。兴许西蒙会发些牢骚，可其他人毫无疑问是愿意等舅姥爷查理回来的。

而且，她也精明地察觉到，西蒙断不会贸然顶撞这么一位唯一尚且在世的阿什比家长辈。查理并不富有——这都怪他一生出手阔绰——但是小日子倒过得有滋有味。西蒙虽然有时候显得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实际上却是个识时务的人。

因此，阿什比一家人顺理成章地同意推迟举办成人礼的建议，消息传到克莱尔，那儿的人也安之若素地接受了——好似阿什比家的人等舅姥爷回来再举行这次典礼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了。趁着晚饭过后的闲暇时光，碧开始改写邀请函上的日期，心里感激着慈悲为怀的老天爷让她涉险过关。

这几天来，碧的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她既希望这男孩真是帕特里克，可又觉得，如果证明他不是帕特里克，其他人也许会更好受点儿。她心里有八分之七盼望着帕特里克回来，还像从前那样热心助人、朝气蓬勃、聪明伶俐；她的这份期望是十分热切的。还有八分之一则在担心，原本其乐融融的阿什比家会因为他的归来而闹得天翻地覆。可一想到这离经叛道的八分之一，她就不免暗自排斥它，内心愧疚难当；可她就是克服不了这种想法。这一来二去，使得她心烦意乱，容易发火。于是，才有了露丝对简说的话：“你说她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酸楚’？”

“我倒觉得是账单总算不清楚吧，”简回答，“她的算术很不好。”

桑达尔先生时不时地就会把调查的进展报告给碧，报道的内容却总是千篇一律、毫无新意。所有的事情都跟男孩说的一样，如出一辙。

“最叫人放心的是，”桑达尔先生说道，“这小伙子自从回到英国后似乎没有跟任何人联络过。他坐费城号过来以后，就住在那个地址，既没人写信给他，也没人拜访他。房东太太就住在一楼的前屋里。她整天无所事事，尽坐在那儿观察着房客们的一举一动。所有房客的情况她都是门儿清。她还有个习惯，每天都要等邮差过来，再亲自接过那些送来的信。‘没有什么能够逃得过我的眼睛’——这是她自己的原话，我觉得此言非虚，老实说，她恪尽职守的态度还是挺触动人的。所以，要说这个小伙子有访客的话，她是不会不知道的。当然啦，他整天都不在家；这点跟伦敦的任何一个年轻人都一样。没有迹象表明，他跟任何人有过任何可以亲密到共谋的关系——他压根儿就没有朋友。”

年轻人每次去桑达尔先生办公室时，都表现得十分乐意，回答问题也是游刃有余。在征得碧的同意后，凯文·麦克德莫特有一次也“出席”了这样的办公室问讯，甚至最后连他也开始动摇了。“让我动摇的，”凯文说道，“倒不是这家伙对答如流的口才——须知所有的骗子都是一副巧舌如簧的样子——而是他的神色外表。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表现得尤其坦诚。只要在我这行里待上一段时间，你就能够慢慢嗅出那些坏坯子的味道。可我真服了这小子。从他身上我嗅不出一丁半点儿的骗子气味，只不过有些天生的古怪气场罢了。”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桑达尔先生向碧宣告说，科瑟诺律师事务所如今准备正式认证帕特里克·阿什比的身份，并且让他以拉特切兹的威廉·阿什比长子的身份，继承原本属于他的一切财产。当然，因为他已被“假定死亡”八年有余，所以还有些法律上的程序要走；不过，这些都是手到擒来的工作。如今，就科瑟诺律师事务所而言，只要帕特里克·阿什比本人愿意，他想什么时候回家都没问题。

是时候了，碧该向家里人透露这个消息了。

她的直觉是要第一个告诉西蒙，而且是私下说；可她又觉得，对待这件欢迎他哥哥回家的问题上，不应当让他与其他人割裂开来。顺其自然也许会收到更好的效果——毕竟不论是对西蒙也好，对其他人也罢，这都应该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星期天午餐过后，她把消息告诉了他们。

她有板有眼地说道：“我跟你们讲一件事儿，可别吓坏了。好在这是个惊喜。”接着，她开始从帕特里克当初没有像大家想的那样自杀开始说起，接着说他只是单纯的离家出走，现在又回来了。当然，他得在伦敦住一小会儿，因为他要向律师证明自己就是帕特里克。可这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现在，他即将与家人重聚了。

她说话时尽量避免注视孩子们的面庞；空对着某个地方说话要更轻松些，不用费多大的感情。可当她话音刚落，屋子里就陷入了一片快让人窒息的沉默当中，她望了西蒙一眼，甚至一时间都快认不出他来了：只见他苍白的脸耷拉着，眼睛里冒出的目光并不似她所认识的那个西蒙。见此情形，她立马转移了视线。

“也就是说，这个新来的哥哥会把西蒙所有的钱都拿走了吗？”简以她惯常的冒失语气脱口问道。

“唉，我觉得这事儿可怕极了。”埃莉诺直言道。

“怎么说呢？”

“就这么一走了之，让我们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哩！”

“可他并不知道啊。我是说：他不知道我们会把他留下的字条理解成要去自杀啊！”

“就算如此。他就这样把我们抛在一边，一个字儿都不说，这得有——有多长时间了？七年？都快八年啦！这会儿又毫无征兆地冒了回来，还指望我们欢迎他哩！”

“他还好吗？”露丝问。

“你说的好是指什么好？”碧一边问，一边为露丝终于把兴趣放在这个人身上而感到高兴。

“他看上去还好吗？说话还利索吗？还是说他有一口难听的口音？”

“他的模样好看极了，而且没有丝毫的口音。”

“他这些年都去哪儿了？”埃莉诺问道。

“大多数时间是在墨西哥和美国。”

“墨西哥！”露丝兴奋地叫嚷，“真浪漫啊！那他有没有戴黑色的水手帽？”

“戴什么？哦，不，他没有戴水手帽。就戴着一顶跟其他人差不多的帽子。”

“碧姑姑，你跟他见过几次面啦？”埃莉诺又问道。

“一面而已。还是几个星期之前的事儿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呢？”

“我觉得等律师们完成对他的调查再说会更好，再说他也已经准备好回家了。你们总不能全跑去伦敦见他吧。”

“是的，我想也是。可我觉得西蒙会想去看看他，对不对，西蒙？我们倒不介意，可帕特里克好歹是他的孪生兄弟啊！”

“我根本不信他会是帕特里克。”西蒙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紧张而拘谨，比喊叫声还难听。

“可是，西蒙！”埃莉诺说道。

碧沮丧地坐在那儿一个字也没有说。眼前此景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糟糕。

“可是，西蒙！碧姑姑见过他的，她肯定是知道的。”

“碧姑姑恐怕已经买了他的账了。”

真是比预想的要糟糕多了。

“西蒙，真正买他账的可是科瑟诺律师事务所。一家几乎不以感情用事的公司，我想我这么说你还是能够同意的吧。如果对他是帕特里克的身份哪怕有一丝一缕的怀疑，经过了几个星期的调查，他们一定能够指证出来的。要知道，他们可是把从他离开英国后，所有的生活细节都查了个遍。”

“不论是谁都有一个经得起推敲的经历吧！他们想知道些什么？他们拿得出什么理由相信他就是帕特里克？”

“这个嘛，倒还真有一点，他简直与你如出一辙。”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西蒙的预料。“如出一辙？”他茫然地念叨道。

“是啊。甚至比当初出走时更像你。”

西蒙的脸上恢复了原先的颜色，重新找回了些气血。可他现在的样子愚不可及，像是个被打蔫了的拳击手。

“相信我吧，我的好西蒙，”她动情地说道，“他真是帕特里克。”

“他不是。我知道他不是。你们都被骗了！”

“可是，西蒙！”埃莉诺插道，“你为什么就不相信呢？我知道帕特里克此番回来让你很难接受——我们又何尝不是——可如此大惊小怪是无济于事的。事已至此，我们只得接受了。像你这样躲躲闪闪只会把事情搅得更糟。”

“这个——这个自称帕特里克的家伙，他是怎么去的墨西哥？又是怎么离开英国的？是什么时候？又是从哪里？”

“他从韦斯托弗乘一艘名为艾拉·琼斯号的轮船走的。”

“韦斯托弗！谁说的？”

“他自己说的。根据港口主事说，帕特里克消失那天确实有一艘叫艾拉·琼斯号的船起程离开韦斯托弗。”

眼看此话令西蒙一时语塞，她索性接着说道：“在此之后，他所有的生活足迹都已验明真伪。虽说他在诺曼底打工的那所旅馆已经不在了，但他们还是找到了他从勒阿弗尔港出走时所搭乘的那艘船——一艘流动货船，隶属于布雷斯特的一家公司——还给那儿的人看了看他的照片，他们也都认出他来了。就这样，他辗转回到英国的每一个步骤都有据可查，一直到他最后走进桑达尔先生的办公室为止。”

“他就这么回来啦？”埃莉诺问道，“而且还是先去看的桑达尔先生？”

“是的。”

“好吧，对那些个还心存怀疑的人呢，我得说这已经能够证明他是帕特里克了。只是我就不懂了，还有什么理由好怀疑的？总的来说，如果他不是帕特里克，戳穿他简直是易如反掌，难道不是吗？毕竟，那样他是不会知道家里面所有的事情的……”

“他就不是帕特里克！”

“我知道，我的孩子西蒙啊，这的确让你吃惊不小，”碧说道，“而且，如埃莉诺所说，你也很难接受。可我觉着，只要你见了他，事情就容易多了。我的意思是，就更加容易接受他了。他分明就是个阿什比家的人，长得跟你像极了。”

“可帕特里克长得并不十分像我。”

埃莉诺没等碧开口，就接过话茬回答道：“他那时就很像你的，西蒙。他跟你当然很像啦。他可是你的孪生哥哥啊！”

“简，如果我离家出走好多好多年，你还会相信我还是那个我吗？”露丝天真地问道。

“可你不会在外头待上好多好多年的。”简说道。

“你凭什么就这么觉得呢？”

“你立马就会回家来。”

“我干吗就会回家来呢？”

“来看看大家在你出走以后，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啊！”

“碧姑姑，他什么时候回家呢？”埃莉诺问道。

“星期二，至少我们是这么安排的。可如果你想推迟些的话——我的意思是说等你做足思想准备之后……”她匆匆地看了西蒙一眼，感觉他脸色不大对劲，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即便是她所预想过的最坏情形，也没料到西蒙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如果你认为我能对此做好心理准备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西蒙说道，“不管他什么时候来，我的态度都不会改变。就我而言，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帕特里克，永远都不是！”

说完话，西蒙怒气冲冲地出了房间，碧注意到，他的步伐不再稳健，有些像喝醉了酒。

“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西蒙呢。”埃莉诺一脸费解地说道。

“或许我应该换个方式告诉他。可能是我的过错。我只是——不想让他觉得受了区别对待罢了。”

“可他从前跟帕特里克是很铁的，对吧？那为什么刚才还一脸的不高兴？哪怕一点儿开心的意思都没有！”

“我想，有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然后取代了西蒙的位置，”简说道，“想想都觉得可怕。也难怪西蒙会生气了。”

“碧姑姑，”露丝说道，“等星期二帕特里克回来的时候，我能穿那套蓝色的连衣裙吗？”

9

碧一直等到晚祷结束才穿过原野，来到了牧师的住处。表面上她是要把消息告诉他们，可实际上，她要把自己心中的苦水倾诉给乔治·佩克。倘若乔治可以抛开古籍经典的世界，转而拥抱现实生活的话，他倒还是个舒心的交谈对象——从不情绪偏激，也从来不会大惊小怪。碧心想，大概是因为他博物通达，在这个乡村教区治愈人们的灵魂创伤，让他时常与奇闻怪事打交道，最终修得一层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境界了，哪怕责难和非议也不能动摇他毫分。不论是古时的罪大恶极还是现代英国人的腐化堕落都不会让他心惊肉跳。所以，当她无以抚慰自己难以平复的内心时，第一个想到的倾诉对象不是闺密南希，而是牧师乔治。南希给予她的是温暖的情谊和同情，但又不是她所要寻求的那种同情；她需要的是一种支持。此外，如果她是要寻求一种理解的话，她也不会去找南希，因为她已然忘记了帕特里克的存在；所以，她还是会去找乔治·佩克，他十有八九会记得这个自己曾经教导过的孩子。

所以，她迎着夕阳，穿过原野，途经教堂院落，再过了那道曾经在1723年引发了暴动的铁门，来到了牧师的花园中。这儿的夜晚静悄悄，那两个互为死对头的铁匠就长眠于此，静悄悄地葬在克莱尔庄园的这一方角落，彼此间隔不过十二英尺。她的手搭在精致的铁门把上，心里暗想，也许不久的将来，自己的麻烦终将作古、云散烟消，务必在事物与事物之间找到平衡点，不宜操之过急。可是，虽然理智是这么告诫自己的，心里却依旧充耳不闻。

她在牧师可能出现的地方找着了他。晚祷过后，他习惯来花园里走走看看；通常都是花园远端的景致让他心驰神往，好让他暂时忘却尘俗往事，了却市井羁绊。这天晚上，他一面赏着紫色的丁香花，一面抽着烟斗，那烟味闻起来好似潮木引燃的篝火，着实毁了空气中花草的芬芳。“真该有个法律来禁止人们使用乔治这样的烟斗。”他老婆就曾愤愤地嗔怪过，眼下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见此情景，碧的心情更添了一丝沮丧。

就在碧沿着小路走来时，乔治抬起头瞅了瞅她。“多美的颜色啊，不是吗？”他说道，“想到这不过是一种视觉幻象倒还真挺奇怪的。我在纳闷，若是你不去看它，这丁香花又会是怎样一种颜色呢？”

碧记起牧师曾告诉过简和露丝，说如果没有人在房间里的话，时钟是不会敲得嘀嗒响的。打这之后，她就发现露丝总是在客厅里鬼鬼祟祟的；等问她是在摆弄什么玄虚时，露丝说自己是“想偷偷地瞧一瞧客厅的钟”。她想在时钟不嘀嗒作响的时候，“逮它个正着”。

碧站在牧师旁边，迟疑了片刻，看了看盛开的丁香花，又试着理了理心中的万千思绪——可就是剪不断，理还乱！

“乔治，”她终于鼓起勇气说道，“你还记得帕特里克，对吧？”

“小帕特·阿什比？当然记得啦。”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说。

“嗯，他根本就没有死。只是离家出走了。现在他又回来了。可西蒙却不大高兴。”一颗豆大滚圆的泪珠情不自禁地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她赶紧抹去下巴上的眼泪，装作若无其事地注视着那朵丁香花。

乔治伸出那根瘦骨嶙峋的食指，轻柔地点了点她的肩头，说道：“坐下来，慢慢说。”

她顺势坐到了身后座位上头，头顶拱架上郁郁葱葱地开满了金银花，牧师则走过来，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好了，跟我说说吧。”他说道。于是，她开始把整个令人费解的故事以恰当的叙事经过，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从接到桑达尔先生的电话开始，到只身前往伦敦，再到在皮姆利科与孩子的见面，然后是科瑟诺律师事务所的调查、查理舅姥爷“雪中送炭”般的解围，最后是接受事实之后，向大家宣布消息的过程，以及一家人对此的反应。

“埃莉诺对此表现得不温不火，倒也还似她往常那样通情达理。木已成舟，她也准备好了坦然接受。简自然是护着西蒙的，她为西蒙感到遗憾，可在见过她大哥之后，兴许会好受些，毕竟她本性友善。”

“那露丝呢？”

“她倒是正张罗着周二要穿的行头呢。”碧尖声答道。

牧师微微一笑：“她总是这么乐天达观。”

“可西蒙……该怎么去劝慰他呢？”

“我倒觉得这不难理解。他要是能伸开双臂欢迎一个回来取代他并继承家产的哥哥，那简直是与圣人无异了！何况从他十三岁起，就当这个哥哥已经死掉了呢！”

“可，乔治，那可是他的孪生哥哥啊！他们原本都是如影随形的啊！”

“我觉得，相比于其他的人生岁月来说，一个人从十三岁长到二十一岁要经历更大的一番蜕变。那可算得上是人生中的一大段时光。对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孩来说，十三岁时就已失去的联系，除了些许情感上的温存之外，几乎很难再泛起波澜。拉特切兹这么多年以来——什么？哦，——八年里一直都被视作西蒙的财产；他整整八年都认为自己二十一岁的时候能够名正言顺地继承他母亲的财产：可突然在丝毫征兆都没有的情况下，他就被剥夺了一切，只怕是比他性格更加坚韧的人也会失落沮丧的啊！”

“恐怕是我方法不得当，”碧自责地说，“也就是说，我告诉他们的方式不对。我应该私下先跟西蒙讲。可我这么做只是想对孩子们一视同仁。还以为他们都会高兴的呢。要是当初单单把西蒙挑出来，让他先知道这个消息的话，就会——就会——”

“就会提前料想到这些麻烦。”

“是啊，就是这么回事，我觉着也是。我就设想过西蒙的反应会——会跟其他人不一样。我只是想尽量限制这种落差罢了。你看，我还从没想过，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居然会声嘶力竭地否认帕特里克还活着的事实。”

“就是不欢迎他。”碧咕哝道。

“是啊，不欢迎他。这也难怪。如果你打从一开始就不接受一件事，那会让你之后的处境更加困难。你毕竟是用成年人的心态记着帕特里克这个人，所以知道他还活着的时候，你自然会很高兴的。”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说，“或者——难道你也不高兴吗？”

“我当然是高兴的啦！”她赶忙答道，语气有些过于激动。好在乔治也没在意。

“西蒙到底是没有用成年人的心态或是情感来记住他那个哥哥的。他对帕特里克的感情只存在于记忆当中，与当下无关。眼下，是夺遗之恨战胜了手足之爱。”

“哦，乔治啊，可别再往下说了。”

“嗯，可最好还是不要回避这个问题。要想跟西蒙这种恨意做斗争，恐怕得有神一样的博爱才行；可惜西蒙身上从来找不见这样一种爱。可怜的西蒙。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想必是多么地不幸啊！”

“恰好就在这节骨眼上，我们刚好又在准备他的成年礼。”

“有个问题困扰了我八年，至少这次总算是找到了答案。”

“什么问题？”

“帕特里克自杀的真相。我一直不能把自杀和我所认识的那个帕特里克联系在一起。帕特里克是个敏感的孩子，可他非常懂事，颇为中庸。比他聪明一些的西蒙虽没有他那么敏感，可做起事来却远不及他得体。此外，他还有强烈的责任感。如果拉特切兹这份重担突然毫无征兆地落在他的肩头上，他或许会觉得责任重大，于是才离家出走，可总还不至于了结掉自己的性命。”

“我们当时为什么就毫无疑问地接受了他自杀的说法呢？”

“是那件留在悬崖上的外套。那字条——读起来无疑就像是自杀留言。当时除了老亚伯在坦壁和悬崖之间的小路上见过他之外，再无其他目击者了。还有，在此之前就有很多自杀者从那个断崖上纵身一跃……所以，我们也就自然而然地做出了自杀的结论。我甚至都记不起有任何人对此有过任何的疑问了。可在我心中，我是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倒不是说他自杀的方式，而是他帕特里克竟会选择了结自己的性命。这跟我所认识的那个帕特里克天差地别。好在我们现在终于知道，原来他并未自杀。”

“当我闭上双眼的时候，这丁香花就没有颜色；等我睁开眼，它们就是紫色的。”碧自言自语道，这也是她强忍眼泪不至于溢出的方法。就像是看戏剧时，她会用数数的方法抑制泪水。

“告诉我，你为这个成年归来的帕特里克感到高兴吗？”

“是的，是的，我当然高兴啦。他在某些方面倒挺像当初出走的那个帕特里克。十分安静、十分内敛、十分体贴。你还记得帕特里克在准备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前，都会回身先问：‘你还好吗？’他现在也还会为他人着想。不会——强迫我，或者认为我们理所应当要欢迎他。哪怕流年不利，他也会自己一个人扛。西蒙总是怨天尤人、满腹牢骚，可帕特里克却总会一个人应对。现在的他似乎还是这样。”

“那么，你是觉得他流年不利了吗？”

“我猜是没有那么称心如意的吧。忘了跟你说，他瘸了。”

“瘸了？！”

“是啊，好在只有一点点。是骑马时出的事故。他现在对马儿还是那般如痴如醉。”

“这会让你好受些。”乔治说道。他说这番话时有些不大自然，因为他并非爱马之人。

“是啊，”碧注意到了他的那一份不自然，露出了恬淡的微笑，“拉特切兹庄园就应当由一个真正爱马的人来继承。”

“这么说西蒙不爱马咯？”

“也不算不爱。只是不大热心吧。对西蒙来说，马儿不过是寻求刺激的工具、维护身份地位的象征、进行商贸和小本买卖的媒介罢了。我怀疑在他心中，马儿连这些用处都派不上呢！他对马和对人都一样，不知道你有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就是没有投入太多的感情。马儿一生病，他就心生厌倦。埃莉诺却能彻夜守在病马身边，和格雷格分担照顾之责。唯一能让西蒙夜不能寐的是骑着一匹‘精神抖擞’的马儿或驰骋，或骐跃，或狩猎。”

“可怜的西蒙，”牧师沉思着说道，“这样一种性情是很难战胜嫉妒的。的确，嫉妒是一种破坏力极强的情绪。”

碧刚想说些什么，南希出现了。

“碧！多巧啊，”她说道，“我们学校最近闹了件离经叛道的事，要是你刚才能来参加晚祷的话，就能看到那个口出狂言的主角啦！他们两个小年轻都在说所谓‘英国流行迷信’——也就是英国国教的坏话。在我看来，男的年龄不过十四岁；女孩头发虽不多，可扎了十一个发卡。你觉得对发卡如此狂热说明了什么问题？难不成有一种不安全感吗？”

“碧翠丝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牧师说道。

“可别说是西蒙私定终身了。”

“不是。不关西蒙的事，是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南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还活着。”牧师接着把整个故事和盘托出。

“哦，碧啊，我的乖乖！”说完就高兴地搂着自己的闺密说道，“真是再好不过了。这下你再也不必烦恼了。”

南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起了那个困扰了碧多年的梦魇。

“你应该喝一杯庆贺一下，”南希轻快地说道，“跟我进屋来，咱们把瓶子里留下来的那点儿雪利酒都喝了吧！”

“直接说喝酒不就得了，还费神找这么个可怜兮兮的理由。”牧师嘟囔道。

“什么理由？”

“就是‘喝一杯庆贺一下’。”

“还有个更加可怜兮兮的理由呢，就是如果我们不喝，戈德金夫人也会把它喝个底朝天。她都喝了一大半了。快来吧，碧。”

所以碧一面喝着牧师的雪利酒，一面听着乔治给南希讲帕特里克·阿什比此番归来的细节。既然她的忧虑让同龄人给分担过去，自己也就感觉肩上的担子一下轻了许多。不论今后遇着怎样的千辛万苦，好歹会有乔治和南希做她的后盾，支持并安慰着她。

“帕特里克什么时候回来？”南希问道，牧师则转过头来看着碧。

“星期二，”碧告诉他们说，“我现在还没考虑清楚，该怎么样把消息告诉左邻右舍才好。”

“这容易，”南希说道，“跟格鲁姆夫人讲一讲就行。”

格鲁姆夫人在村子里经营一家集报刊亭、小卖部于一体的商铺。她的真名其实叫布鲁姆[1]，可她总是传些坏消息，莱丁厄姆家和阿什比家的孩子就开始管她叫“格鲁姆[2]夫人”，最后这名字传开了，整个村子也就跟着这么叫了。

“或者你也可以给自己寄张明信片。邮局的消息也是很灵通的。吉姆·博登当初把那个海伍德家的小姐甩掉时，也是用的这个方法。他先是给他妈妈拍了份电报，说自己要结婚了。接着，甚至在他回来之前，咱们这儿的男女老少都知道有这么回事儿了。”

“可我担心，要这么做的话，哪怕事情的风头过去了，人们还是会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碧说道，“人活于世不免要忍受这些风言风语。”

“噢，好吧，亲爱的，可这毕竟是一件好事。”南希安慰着说道。

“是啊，可现在的情形是那么……那么地难以预料，好似……似……”

“我知道，”南希赞同地说，“好似如履薄冰。”

“我本来是想说‘泥地摸索’呢，不过我觉得‘如履薄冰’倒是个好词儿。”

“或者说是‘走在游乐场坑坑洼洼的地界上’。”碧正准备起身告辞时，牧师冷不防地来了这么一句。

“乔治，你怎么知道游乐场的事儿？”牧师的妻子问道。

“我依稀记得，一年还是两年以前，他们在韦斯托弗狂欢节上弄了个游乐场。那地方很有趣，简直就是为了受虐狂而量身打造的。”

“你瞧瞧，这就是为什么我仍然钟情于乔治的原因了，”南希把碧送到花园门口时说道，“哪怕十三年过去了，我仍旧能够在他身上发现些新鲜玩意儿。我几乎都不敢相信，他居然知道游乐场是为何物。你能想象乔治琢磨小孩子玩碰碰车时的场景吗？”

可当她走过教堂院落时，心里想的倒不是南希的乔治，而是她过几天就注定要走的那条崎岖坎坷之路。她转身步入教堂南边的长廊，发现偌大的橡木门仍旧没有上锁。夕阳的余光卷带着一丝暖意，倾泻在教堂的拱顶之上，整个建筑也静如杯中之水。她不由得坐在靠门的长凳上，细细品味着这一刻难得的静谧；她并非一人独享，而是觉得自己在与墓地中沉睡的故人们、褴褛破旧的横幅、墙上镌刻的名字、三狮军团飞扬耀眼的国旗以及缓缓作响的古钟一同友善地分享着这一份宁静。墓地里葬的都是莱丁厄姆家的人：既有朴实自尊的十字军战士之墓，也有十八世纪政治家们用大理石装潢、修葺得招摇华丽的墓区。而阿什比家既没有十字军战士，也没有累累的财富值得炫耀。他们仅仅只是用墓墙上的铭牌聊以留念而已。碧坐在那儿，看着这个自己已经读了上千遍的铭牌——上面只有寥寥四字“拉特切兹”作为被修饰语——“本教区拉特切兹”。里面埋葬的，既没有陆军大元帅，没有政府大臣，也没有诗人，更没有改革派成员；有的只是拉特切兹淳朴老实的自耕农和自给自足的农场主罢了。

如今，拉特切兹就要被一个刚从大洋彼岸归来而且还是一个如同谜一样的男孩给接管了。

“一种强烈的责任感”，牧师曾经这么评价过他记忆中的帕特里克，这同样也符合她脑海中那个帕特里克的模样。这么说来，既然是这样一个帕特里克，在这些年里，总该给他们写封信吧？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翻来覆去，百般思量。他们所认识的那个帕特里克是绝不会让家人在整整八年的时间里都浸淫在苦海和困惑当中的。

“恐怕是些心理上的问题。”桑达尔先生是这么说过不错。毕竟他是离家出走的，这本身就不像是帕特里克会干的事。恐怕是在他平复自我之后，羞愧难当，所以才不敢写信回家的吧。

然而，然而……

这个做任何事情之前都会先问一句“你还好吗”的孩子，真会是那个有“强烈责任感”的孩子吗？

[1]　英文：Bloom，有绽放、旺盛之意。

[2]　英文：Gloom，有忧郁、悲惨之意。

10

正当碧坐在克莱尔庄园的教堂里凝视着阿什比家的墓碑时，博莱特·法拉正站在皮姆利科的后屋里，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衣服，心里有些受宠若惊。

他怎么就卷进来啦？他一直都在打着些什么主意呢？他，博莱特·法拉究竟凭什么认为自己能一路过关斩将到了如此地步？他一开始怎么就同意让自己一步一步深陷其中了呢？

是这套衣服让他猛地一惊，意识到了这些问题。也是这套衣服让他的罪恶板上钉钉、昭然若揭。都因为这套衣服太完美了！正是他所一直梦想着要拥有的样子；既不招摇，也不打眼，做工无可挑剔，以至于第一眼见它，你会不由得赞叹英式剪裁在简约之中却蕴含着非凡功力。可此时的他虽身在明镜前，心里却只有担惊受怕，全无一丝欣赏之意。

他不能做这种事，真的，万不该一错再错了。

他得在事情败露之前抽身离开，免得为时晚矣。

他要把这套要命的衣服还给裁缝，然后给那个待他不薄的女士写封信，最后淡出人们的视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那声音说道，“就这么让你这一生中最值得冒的险付诸东流？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机会啊？”

“机会个屁。摆明是讹人钱财！”

要是他现在一走了之，他们压根就不会费尽心思去找他。相反，他们只会感觉如释重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本可以这么挥一挥衣袖，一丝一毫的波澜也不会有。

“然后连一大笔财富也不要啦？”那声音又问道。

“是的，不要了；再说啦，谁稀罕呢？”

他们会保留他的信，以此确保他未来不会再找麻烦，然后才会放他一马。他会给那个女人写一封信，因为她善良的天性让她在还没弄清楚事情真相之前就亲吻了他，接着会向她忏悔，给她道歉，就这样让往事随风飘去。

“还要放弃原本能拥有一群马儿的机会？”

“谁稀罕？这世上的马儿还有缺？”

“或许你能自己拥有一些呢？”

“将来有一天会有的，会有的。”

“恐怕到那天母猪都能上树了。”

“给我闭嘴！”

他还要写封信给洛丁，告诉他自己不干了，不再掺和到他罪恶的勾当里了。

“就这样半途而废啦？你脑袋里存储了那么多的信息，受过那么多的训练，就这么白费啦？”

“我一开始就不该搅这趟浑水的。”

“可你已经开始了。一不做二不休。你都准备好为那一笔财富接受考验了。你不能就这样把大好的机会浪费掉，真的！”

洛丁也会感叹，快要到手的半数财富就这样成了一场空。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何自甘成为吊线玩偶，何况操纵他的还是个像洛丁这样的骗子！

“一个倒还诙谐、十分狡猾的骗子。一等一的大骗子。十足的寡廉鲜耻，相信我。”

明天上午他就找一家旅行社，订张船票离开这个国家——只要能离开这个国家，去哪儿都无所谓。

“我还以为你想要留在英国呢！”

他想在自己和诱惑之间留下一个大洋作为屏障。

“你刚还在说‘诱惑’是吗？别跟我说你现在还在犹豫踌躇！”

他剩下的钱虽然不够去美国，但也足以远走高飞。旅行社会给他几个地方任选。世界那么大，有趣的地方总还是有的。星期二上午他就将离开英国，这次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看都不看拉特切兹一眼？”

他有一天总会找到——“你刚说什么？”

“我说：连拉特切兹都不看一眼啦？”

他试着找出个答案。

“没话儿说了吧？”

一定能找着个答案的。

“花不完的钱、阅不尽的马，还有兴趣盎然的生活、激动人心的冒险！当然啦，你大可在世界上的其他角落找到这些。但是，过了拉特切兹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一旦错失机会，就再也不能回头啦。”

“可这拉特切兹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这是什么话？你啊，长着一个阿什比家的脸，套着个阿什比家的骨架；莫说是你的嗜好了，就连肤色和血液都跟阿什比家如出一辙！”

“可我根本就拿不出证据——”

“要我说，你就流淌着阿什比家人的血液。我就不懂了，你这可怜的小孤儿，分明拉特切兹就是你的命中归宿，而你竟然还假惺惺地装作毫不在乎！”

“我并没有说我不在乎。我当然在乎！”

“可你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国家，把拉特切兹抛诸脑后？再也不回来啦？这可就等于永远放弃了，我的乖乖。你必须做出抉择。要么继续为了发大财而冒险，星期二早晨去看一看拉特切兹；要么做个逃兵，再也别想见到拉特切兹了。”

“可我不是骗子！我干不成犯罪的勾当！”

“干不成？过去几周你模仿得倒还不赖嘛！你自己也都乐在其中。还记得第一次去老桑达尔先生那儿时，你是多么享受那种走钢丝的感觉啊？其他的事情难道你就不享受了吗？哪怕是跟那个叫什么凯文·麦克德默特面对面，接受他的盘问时，你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哩！你就是喜欢这种感觉。不过现在是有些怯场罢了。或者说是紧张。你就是想要看看这个拉特切兹，这个念头胜过了其他所有想法。你就是想像个阿什比人一样住在拉特切兹！你就是想要那成群马儿！你就是想要冒这个险！你就是想要在英国生活！想想吧，只要星期二去拉特切兹一趟，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可——”

“你穿过大半个地球才遇到洛丁，这难道仅仅只是偶然吗？当然不是！这都是命中注定。你的宿命就定格在了拉特切兹。这是你的命。你一生下来就安排好了的。你的命啊！就在拉特切兹！你就是个阿什比！越过大半个地球来到个你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命！你是逃不脱的……”

博莱特缓缓地褪下新衣，依着在孤儿院养成的规矩，整齐地把它挂在了精致的新衣架上。接着，他坐在床边，双手捂脸，陷入苦思。

他就这么一坐坐到了天黑。

11

是日，天朗气清，博莱特·法拉来到了拉特切兹庄园。虽说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可还是有微风不住地把落叶翻了一遍又一遍，整个世界似乎蕴藏着一丝躁动不安，仿若暴风雨即将来临。

“阳光实在太刺眼了！”碧刚吃过早餐，此时她正站在卧室的窗前远眺着景色，暗自思忖，“当心乐极生悲哦”——老奶妈过去经常这么教导玩得过了火的孩子们。可不管怎么说，他总归是迎着阳光来的。

她的内心因为他的到来而忐忑不安。她寻思着，气氛应该弄得越轻松越好；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该有个人去车站接他回家，再办一个仅限家里人参加的午宴。可问题来了：该让谁去接他呢？孪生姐妹坚持要大家伙一块儿去接，这当然是想都不用想的无稽之谈。他们是不可能锣鼓喧天地跑去月台欢迎浪子归乡的，这样做只会成为往来于韦斯托弗和比尔斯之间的铁路职员和旅客的笑柄。她自己也不能去接，免得人们说三道四，以为她是在护犊子——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避免类似情况的发生。她还忘不掉西蒙曾对她冷嘲热讽，说她中了帕特里克的“圈套”。西蒙——本来是迎接帕特里克的最佳人选——也因此不堪征用了。自星期天宣布消息之后，他除开在家里睡觉，一切有关拉特切兹的活动一概不予过问。星期一深夜，碧也试过到他房间找他长谈，可还是不顶用。

所以，当埃莉诺自告奋勇地要开四英里的车，去车站接帕特里克回来时，她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现在她心里的另一个负担在于帕特里克回家过后的家庭聚餐。如果西蒙没有出席的话，该找个什么理由圆场？可倘若他出席了的话，这样一顿午餐又会以何种方式收场？

她正要下楼找厨师再演练一遍时——这已经是过去一年里他们换的第三个厨师了——却在半道上被“帮手”拉娜截住了。这个拉娜是本村人，长着金黄色的头发，手指上涂抹着指甲油，脸上画着时兴的浓妆。她之所以过来“帮忙”仅仅是因为她的“男朋友”在马厩工作。她可以扫地除尘，第一天来的时候就说这些都“干得来”，可绝不伺候他们吃饭，因为那是“下人干的活”。可是碧早就想告诉她，就凭她那双脏手、她那口臭、她那体臭以及她那庸俗的举止，可是连碰都别想碰阿什比家一碗半碟的；但是拉娜总能找着些外交辞令，开脱着说什么阿什比家的人不需要别人伺候用餐啦，他们习惯自己来之类的话。

拉娜这会儿跑过来抱怨说“吸尘器只会往外吐，不会往里吸”，家里的琐事总是这样一件又一件地往碧的脑海里塞，让她真心分身乏术。

好在埃莉诺正准备坐进她那辆双座小车时，碧赶了上来。

“你不开那辆汽车吗？”她问道。她口中的“那辆汽车”是一辆家用小轿车，而埃莉诺声名狼藉的这台车则被大伙儿称作“甲壳虫”。

“不。就这辆车挺好的。”埃莉诺回答。

碧发觉埃莉诺甚至都没换条裙子，仍旧穿着早上那条马裤，还系着绑腿。

“带我去嘛，带我去嘛！”露丝一面嚷嚷，一面顺着台阶跑到车子里头。虽说她脚步匆忙，可好歹十分留心，没让“她的小蓝裙儿”沾上半点儿“甲壳虫”的锈渍。这些碧都看在了眼里。

“不行！”埃莉诺一口回绝道。

“我敢保证他盼着我去接他呢。我是说，我这一代的人好歹得出个代表去看看他。毕竟，他早就认识你了。就算见了你，他也不会兴奋的！可如果换作——”

“就是不行！如果你不想把你这闪闪发亮的裙子弄脏了，就给我离车子远一点儿！”

“这个埃莉诺可真是自私透了，”露丝一边嘟嘟囔囔，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无可奈何地看着“甲壳虫”沿着菩提树小道扬长而去，“她就只会顾着自己高兴呢！”

“别瞎说。我们都商量好了，你跟简在这儿等着。咦，简去哪了？”

“我猜是在马厩里吧，她对帕特里克不感冒。”

“希望她能准时回家吃午饭。”

“哦，那是肯定的。也许她对帕特里克不感冒，可她对吃饭可感兴趣得很呢！西蒙会过来吃午饭吗？”

“希望他能来。”

“你觉得他会跟帕特里克说些什么？”

如果拉特切兹宁静与幸福的气氛就此不复存在，进而成为无休无止的纷纷扰扰，那么这对姊妹就必须去学校里暂避风头——反正过不了一两年她们也得离家上学。现在走总比生活在一个紧张而又充满仇恨的氛围里要好得多。

“你觉得是不是有场好戏要上演了？”露丝满心期许地问道。

“当然不会，露丝。我希望，你还是不要大惊小怪的好。”

可她何尝不希望所谓的“好戏”不要上演呢？去火车站接人的埃莉诺也是同一个打算。要去见这么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哥哥，她心里也是忐忑难安，甚至自觉烦闷。她之所以还穿着日常的装束，为的就是按捺住自己的兴奋之情——装作一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盖斯格特火车站坐落在三个村庄之间，周围没有城镇，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中转站，货运业务十分繁忙，客运倒不怎么景气。因此，当博莱特蹒跚着下了车厢后，月台上除了一个胖胖的村妇，一个大汗淋漓的搬运工、一个检票员和埃莉诺外，再无他人。

“哈喽，”埃莉诺打招呼道，“你长得可真像西蒙。”话音刚落又跟他握了握手。他注意到她未施粉黛，鼻梁上零零散散地缀着几点雀斑。

“埃莉诺。”他立马认出了她。

“是我。你的行李呢？别看我车子不大，倒挺能装东西的。”

“我就这点儿行李。”他一边说一边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其他的晚点儿才到吗？”

“不，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底了。”

“好嘛，”她微微一笑，“滚石不生苔，思迁难聚财。”

“是啊，”他答道，“滚石不生苔。”他开始喜欢这个妹妹了。

“车子停在外边儿，从这儿穿过去吧。”

“出远门去了吗？阿什比先生？”检票员接下车票时问道。

“是的，出了趟远门。”

话音刚落，检票员抬起头，登时愕然了。

“他把你看成西蒙了。”埃莉诺在她俩上车时说道；说完还不忘客气地冲他笑了笑。她的两颗门牙有点儿“打架”，让她的面庞平添了一丝讨喜的稚气。可当她严肃起来，这张小脸又立马变得冷酷坚决起来。“你真算赶上了个好时节。”她对博莱特说道，此时，她们正颠颠簸簸地开在车站前面的鹅卵石路上，朝着迷人的景色飞驰而去。

“家。”他默默地思量着。她的头发像是熟透了的玉米，颜色近乎发白，暗淡而又如丝绸般柔顺，算得上是一头秀发。只是后头胡乱地打了个结，好似她压根就不愿意多费神梳理一样。

“花儿已经开始绽放。第一批小马驹也刚刚降生了。”

埃莉诺磨破的马裤露出了她那男孩般的膝盖。好在从搭在肩头上的外衣下，她露出的那双光臂倒还细致浑圆。

“‘蜜糖儿’生了个小母驹，将来肯定大有名堂。你就等着瞧吧。当然，你还不知道‘蜜糖儿’。她的真名叫作‘希腊蜜糖儿’，是‘伊米托斯’和‘果酱钱’的女儿。我希望这些马儿能叫你印象深刻。”

“我也希望如此。”他说道。

“碧姑姑说你对它们还是很感兴趣的。我是说马儿。”

“我对马儿配种倒了解不多，只是略懂驯马套路，好让它们听话工作罢了。”

他俩一路说说笑笑就进了村。

这里就是克莱尔庄园了。也就是地图上那些方方正正的小格所代表的庄园：那么地暖人心脾，那么地活灵活现，又那么地和蔼可亲。那家名为怀特哈特的酒吧还在原地，哦，还有那家叫作贝尔的酒吧。再往后望去，隐藏在小山包上的教堂也依旧在，阿什比家的碑牌还挂在上面。

“这村子看起来还挺不错的，对吧？”埃莉诺问道，“从我记事起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估摸着自创世纪大洪水那会儿也是这样没错。就连家家户户房子里住的人名儿也没变，全都是理查二世[1]时的模样。嘿！这些你当然明白啦！我总把你当成观光客了呢！”

他心里明白，村子那一头就是克莱尔庄园的大门了。他多少有些好奇，等不及想看看亚历克·洛丁的家园到底是怎样一番模样。大门上镶着波浪状的铁边，两边硕大的门柱上各耸立着一只昂首阔步的石狮子，稍远些的石狮子身上还跨着个小孩，小孩身上罩着个绿粗呢子边的豹纹毯子，头戴一顶水桶似的帽子，光脚边上还插着根黄铜色的长矛，别的就再难看见什么了。

“都是老样子。”埃莉诺说道，“你也都看到了。”

“这让我心里好受些了。”

“你知道克莱尔如今已经成了一所学校了吗？”

他几乎要说知道，可马上又想起只有洛丁告诉过他，所以理论上他不应该知道这些的。

“什么样的学校？”

“给开小差的人办的学校。”

“开小差？”

“是啊。任何厌恶学习、家里又有钱供得起学费的人都视克莱尔为世外桃源。在克莱尔，没人逼你去学习。甚至连乘法口诀都不用背。这儿的办学理念是，等到你发觉乘法口诀很重要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疯狂地去背这些小九九的。可当然啦，实际上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真的吗？”

“那还有假！能背九九乘法表的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那他们不学功课整天还能干什么呢？”

“张扬个性呗！他们画画啦，做东西啦，刷刷房子啦；要么就是打扮成安东尼·托塞利的样子——就是刚才骑在石狮子上的那个小托尼啦。我教其中好几个人骑马。他们也喜欢。我是说，喜欢骑马。我琢磨着他们已经厌倦了简单的东西，只有稍加难度，才能让他们打起精神。当然，这还得是些非同寻常的事情。我是说，有难度的那些事啦。要是那种任何人都能靠想几个办法克服的难事，他们也不会感兴趣的。那样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掉了价，泯然众人，显示不出他们的‘不同之处’。”

“有意思。”

“反正也算是拉特切兹的摇钱树，何乐而不为呢？嗯，我们到拉特切兹了。”

博莱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埃莉诺则缓缓地把车开进了两旁种满了菩提树的大门。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像是巨型蓝蝴蝶的物体突然从树上跳了下来，跑到车前狂乱地翩翩起舞；得亏埃莉诺开得慢，不然非撞上不可。

埃莉诺赶忙踩了刹车，同时骂骂咧咧地念了一通。

“哈喽，哈喽！”那“蝴蝶”嚷了起来，朝博莱特坐的那一侧尽情飘舞。

“你这个小笨蛋，”埃莉诺叫道，“真该死！难道你就不知道，司机迎着太阳光进了甬道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吗？”

“哈喽，哈喽！帕特里克！是我啊！露丝！你还好吗？我特地跑过来跟你一起坐车回家。嗯，回家。我能坐在你膝盖上吗？埃莉诺这破车太小了，我也不想把裙子弄得皱皱巴巴的。希望你能喜欢我的裙子。我可是特地为了迎接你才穿的哦！你长得真俊，不是吗？我有没有让你失望呢？”

她等着博莱特回答，可后者支吾了半天才说自己从没想到过这个问题。

“哦。”露丝十分沮丧。“亏我们还天天想着你，”她申斥着说，“大家这几天议论的全都是你呢！”

“哦，好吧，”博莱特平静地说道，“如果你离家好多年，人们也会对你议论纷纷的呢。”

“我才干不出这么胆大包天的事情呢！”露丝嘴里不饶人。

“嘿，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词？”埃莉诺问道。

“反正是个好词儿，佩克夫人常用它。”

博莱特此时觉得该说些话给自己加加分：“那么，佩克夫妇还好吗？”可他当然没心思考虑这些。他迫不及待地等着瞧见道旁的菩提树渐行渐疏，好把拉特切兹看个通透。

那时，他就要跟自己那个“孪生兄弟”见面了。

“西蒙还没回家。”他先是听露丝这么一说，又看着她朝埃莉诺瞥了一眼。这一瞥倒比她说的话更让博莱特感到心惊。

所以说西蒙是不会在门口台阶上等他了。西蒙“出了门”，整个一家子似乎对此又颇为不安。

当初洛丁就曾打趣地告诉过他，不要期许会有什么封建时代王公贵族般的欢迎仪式；拉特切兹没有成排的仆人，也没有什么管家领头，更不会依照什么严格的等级秩序、从女仆开始依次向荣归故里的年轻主子表示问候。洛丁还说，现在早就不流行管家了，而且拉特切兹从来就没雇过管家。帕特里克还懂得，阿什比家没有旁系亲属。孩子们的父亲是家里的独子，只有一个妹妹——也就是碧姑姑。而孩子们的母亲则是另一家里的独女，有两个兄弟，只是在他俩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双双叫德国人给杀死了。阿什比家唯一的近亲就是查理舅姥爷，洛丁说此人快到新加坡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没想到阿什比家能来的人里居然也有人没来。恐怕是有人对他心存不满吧。和埃莉诺的相见如欢也许只是假象而已。打个比方说吧，他现在的情形可谓骑虎难下。

汽车穿过春意翡翠的狭长小道，径直来到宽阔的大门前，刺眼的阳光下陡然矗立着拉特切兹庄园；那么地安详静谧，那么地和蔼友好，又那么地自得其所。为了顺应时代潮流，原来楼前的山形墙已经被生活在十八世纪的几个阿什比家先辈改造了；因此，唯有从房子的瓦顶才能略微瞥见屋子的年代和原貌。这座房子建于伊丽莎白女皇[2]执政后期，现在看来倒颇有些“安妮皇后[3]式”的风骨了。屋子坐落于草原之中，不经装饰就已风度翩翩；无须亭台楼榭为之润色。小花园中心勃发的绿意业已跃然屋内，再多的花卉装点恐怕都是画蛇添足。

当埃莉诺把车打了个转往房前开时，博莱特看到碧翠丝·阿什比出了房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见此情景，他的心惊恐地咯噔直跳；突然有一种想要向她坦白真相的冲动，好让一切就此打住。他想在自己抬脚迈上台阶之前；在自己来不及后悔、即将“粉墨登场”之前，结束掉这场闹剧。因为他心里明白，这会是一个极其困难又十分蹩脚的戏码，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演下去。

在这么个最蹩脚的时刻，是露丝给他解了围。车还没停稳，她就急不可耐地大声吆喝，弄得好像博莱特的到来全是她的功劳似的。

“我总算见着他啦，碧姑姑！总算见着他啦！我是从大门那儿跟他们一起过来的。你没意见吧？我散步到了大门口，看到他们往这边来，然后他们停了车让我坐上去，接着就到这里来啦，我总算是见着他啦！”

她挽着博莱特的胳膊跟着他一起踉踉跄跄地从车里出来，拖着他往前走，好像他是她找着的猎物似的。没办法，博莱特和碧只得彼此耸了耸肩，勉强算是打招呼了。幸亏有露丝这么个开心果，团聚的一刻平添了许多童趣，打消了原本尴尬的气氛；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童趣终将不复，团聚的喜悦也难以维系。

正当尴尬感即将卷土重来之际，又发生了一段插曲：简骑着“四柱”刚好从屋角准备折回马厩。当看到门前的人群时，简不自觉地拉了拉缰绳，这一举动足以说明她本不想加入进来。可现在退回去也是为时已晚，而且根本就没办法退后：要是“四柱”遇着个感兴趣的事，再想拉回它就是不可能的了；这匹马儿倒不贪吃，就是有一颗不知足的好奇心。因此，心不甘情不愿的简只得骑着这匹饶有兴趣的马儿朝他们走了过来。“四柱”刚停下马蹄，简就优雅地下马站定，神色既害羞，又颇有戒备。碧介绍她的时候，简向博莱特伸出了那只纤细小巧的右手，与他握了握，旋即又立马收了回来。

“你的马儿叫什么名字？”博莱特问道，他已经留意到对方心存戒心。

“它叫‘四柱’，”露丝抢在简之前插嘴道，“牧师管它叫‘公共马车’。”

博莱特伸手朝马儿摸了过去，可马儿并未向前，而是往后退了一步，充满鄙夷地俯视着博莱特的高鼻梁。真是一出活生生的滑稽戏，很像维多利亚戏剧中学来的维多利亚式的拒绝姿势。

“倒像个谐星呢。”博莱特说道；碧很喜欢这个评价，会心地笑了。

“它跟人不亲。”简说道，话里有点儿压抑，也有点儿为自己的马儿朋友开脱的意味。

但是博莱特并未收回伸出去的手；这时，“四柱”的好奇心似乎克服了戒心，于是垂下头来等着博莱特把手凑上去。博莱特尽可能地讨好它，直到最后“四柱”的情绪被充分调动了起来，竟然像大象那样用鼻子拱着他的手玩儿。

“看哪！”露丝一边看一边嚷道，“它以前可从没对任何人这样做过！”

博莱特望了望胳膊底下的那张紧实的马脸，只见一只小脏手正紧张地拉着缰绳。

“我想，要是周围没人的话，它对简也会这么好。”他说道。

“简，该去洗手吃饭了。”碧边说边带头进了屋。

博莱特跟着她，迈过了门槛。

[1]　理查二世（Richard Ⅱ，1367年1月6日—1400年2月14日），1377年登基成为英格兰国王，1399年被废。

[2]　伊丽莎白一世（Elizabeth Ⅰ，1533年9月7日—1603年3月24日），于1558年11月17日至1603年3月24日任英格兰和爱尔兰女王，1559年1月15日在西敏寺加冕。伊丽莎白一世是都铎王朝的第五位也是最后一位君主，也是名义上的法国女王。她终身未嫁，因此被称为“童贞女王”（The Virgin Queen）。

[3]　安妮·博林（Anne Boleyn，1501年／1507年—1536年5月19日），英格兰王后，英王亨利八世第二任妻子，伊丽莎白一世的生母，威尔特伯爵汤马斯·波林与伊丽莎白·波林（Elizabeth Boleyn）之女。1536年5月2日被捕入狱，关进伦敦塔；5月19日以通奸罪被斩首。

12

“我把你安排在以前的育儿房里睡，”碧说道，“希望你不要介意。西蒙的房间是他过去跟——跟你一起住的那间。”哦，老天爷，怎么就忘了他就是帕特里克啊，碧暗自思忖道，难道我就这么不长记性吗？“如果要你住客房，又有些让你见外了呢！”

博莱特说自己很乐意在以前的育儿房里睡。

“那你是现在就上去，还是先喝杯水？”

“我先上去。”博莱特边说边朝楼梯走去。

他心里知道，她翘首以盼的就是这一刻；等着看他是否知道房子的布局。所以他转身走过她，径直上楼去了。先是上了第一个楼梯口，接着穿过狭长的走廊，往北厢挪步，育儿房就在西面。他开了四扇门中的第三扇，走进了从前诺拉·阿什比安排给孩子们的住处。西面的窗户能够俯瞰牧场，另一扇北面的窗户则能望见绵延的山峦。这间房是整幢屋子最安静的地方，远离马厩的嘶响以及马路的喧嚣。他站在窗前，远眺着蔚蓝柔美的天空，思绪已经随着飞扬的尘土，飘到了西部的崇山峻岭之外，而且还意识到碧翠斯·阿什比就站在他的身后。

他觉得还需要做些什么来占得先机。

“西蒙哪儿去了？”他转身问道。

“他呀，还不是像简那样，”她回答道，“午餐总是迟到。不过马上也该回来了。”

事情进展至此，还算一帆风顺。可他到底还是看得出，碧让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像是被他抽了一鞭子似的。西蒙没有来迎接他；西蒙没有在拉特切兹迎接他；这个西蒙，想必是块难啃的骨头。

还没等他继续发问，碧冷不防地夺回了主动权。

“你可以随意使用这间房的卫生间，只是用热水的时候得留个心眼，听见了吗？烧水的燃油有点儿问题。好了，洗洗手就下来吃饭吧，佩克夫妇捎来了些自家酿的雪利酒。”

“他们不过来吃午饭吗？”

“不来，他们要晚上才过来一起用晚餐。午饭咱们家自己吃。”

她看着他转向第四道门，原来他清楚育儿房的卫生间位置，这才欣慰地走了出来。他心里自然也明白其中缘由：都因为他对这幢房子的布局成竹在胸。可是这顺风顺水反倒让他心生愧疚，坐立难安。在他看来，糊弄桑达尔先生——以及坐在对面、恨不得用眼光在他身上凿出个洞的那个从爱尔兰来的王室法律顾问，是一回事；还是一回饶有趣味的事儿。可要蒙骗碧翠丝·阿什比完全就是另一码事儿了。

他心不在焉地洗了洗手，手里搓着肥皂，眼睛却盯着楼下的草地不放——那是一片他魂牵梦萦能够纵马驰骋的草原；甚至不惜为此出卖自己的灵魂。眼下，他当然可以牵一匹马上坡去，再静悄悄地骑行，远离人情世故，作别这场红尘游戏；如此想来，他又觉得，这么做是值得的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到有个穿紧身花衣的金发女孩正在摆弄窗台上的一盆花。

“哈喽，”金发女孩说道，“欢迎回家。”

“谢谢你。”博莱特回答道。他是不是认识她？当然不是啦！

“你跟你弟弟长得非常像，不是吗？”

“我想是的。”他从“行李”中取出牙刷，放在梳妆台上；这算是一个“占山为主”的动作。

“你当然不认识我是谁啦。我叫拉娜·亚当斯，也是村里的人。工匠亚当斯是我的父亲。我之所以来这里帮忙是因为我的男朋友就在马厩工作。”

原来她是个帮工。他看了看她，不由得为她的男友捏了把汗。

“你看起来年纪比你弟弟大多了，不是吗？我想是因为你在外吃了不少苦头吧？毕竟你得为自己操劳奔波，不像你那个弟弟，娇生惯养。请原谅我的措辞，可他的确算得上是娇生惯养了。要我说，这就是为什么你一回来，他却摆出这副德行的原因。我管这叫不懂事。看看你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阿什比家的人，连我都觉得没有任何理由说你不是。听我的，别怕他，给他点颜色瞧瞧。要有人动真格的了，他反倒受不了哩！一向都是人们哄着他。这次别让他把你给埋汰下去咯！”

博莱特只是静悄悄地取出自己的行李，于是她没再开口；就当她又要打开话匣子的时候，门口却传来了埃莉诺冷冰冰的声音：

“你还缺什么东西？”

金发女孩赶忙说道：“我刚才正在欢迎帕特里克先生回家呢！”话音刚落，她满脸堆笑地瞧了瞧博莱特，扭着屁股走出了房间。

博莱特不知道埃莉诺究竟听到了多少。

“这房间还蛮漂亮的，”埃莉诺说道，“只是早晨的阳光照不进来。床是从克莱尔庄园搬过来的。碧姑姑把原来那张小床给卖了，然后在克莱尔家甩卖家具的时候，买了这张大的。还不错，对吧？它原本是亚历克·莱丁厄姆[1]房间里的床。除了这张床，这房里倒还没怎么变化。”

“是啊，我注意到了，还是这张旧墙纸。”

“嗯，还是《鲁滨孙漂流记》和其他小说里的场景。小时候我特别喜欢觉醒的赫里沃德[2]，他身上真有股让人着迷的魔法。”她指了指墙纸上赫里沃德的位置。墙纸上还有许许多多其他虚构的英雄人物，都是从前诺拉精选出来的，以便能让孩子们兴致盎然地进入梦乡。

“隔壁房间那张写了童谣的壁纸还在吗？”

“当然在啦。过来瞧瞧吧！”

他跟着她进到隔壁房间，可在她讲述壁纸上的故事时，他的心里却在掂量着金发女孩说西蒙的那些话，同时一想到今晚要在亚历克睡过的床上过夜，顿觉讽刺好笑，也就顾不得听了。

这么说，西蒙是不愿意相信他就是帕特里克的咯。“连我都觉得没有任何理由说你不是。”这句话有可能只是在说，尽管西蒙看到了所有的证据，可就是不愿意接受他咯？

为什么呢？

他跟着埃莉诺下了楼，脑子里仍是大惑不解。

埃莉诺领着他到了一间充溢着阳光的大客厅，碧已经在倒雪利酒了，而露丝则坐在钢琴前，摸索着想弹首曲子呢。

“你想不想听我弹首曲子？”露丝索性问道。

“不想，”埃莉诺抢着回答，“他不会想听的。”接着她又对碧说：“我们刚看了看旧的墙纸。我差不多都忘了那时候自己有多喜欢赫里沃德了。还好我搬了出来，要不然只怕是要一辈子跟他纠缠不清了。”

“我就从没喜欢过那些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儿。”露丝说道。

“那是因为你从来都不看书，所以你什么都不懂。”埃莉诺反驳道。

“自打两姊妹不再需要奶妈以后，我们就把那房间空了出来，”碧说道，“因为它离其他房间实在是太远了。”

“早晨喊这两姊妹起床真让人走得够呛，”埃莉诺说道，“露丝又得让你叫上好几遍，所以我们把她俩移到了比较近的房间。”

“睡觉养颜嘛！”露丝抗议道。

“你养颜在哪儿啦？”埃莉诺打趣地反问。

“就算没养颜，可简总不如我细嫩吧，简，你说对不对？”她往简投去一个恳求的目光，后者刚刚匆匆忙忙地洗了个澡，双鬓还搭着湿漉漉的头发，慢悄悄地走到房里。

可简的眼睛却看着碧。

“西蒙回来了。”她小声地说道；然后走过去站在碧身旁，好像要让她安心一样。

屋子里刹那间鸦雀无声。大家都像石化了一般，只有露丝在动，只见她站起身来，似乎等着有什么事情发生。

碧又开始动了起来，继续往酒杯里斟酒。“好极了，”她回答，“我们可以准备开饭了。”

博莱特因为胸有成竹，觉得碧表现得再漂亮不过了，很想为她起立鼓掌。

“西蒙在哪儿呢？”埃莉诺故作镇静地问道。

“他正下楼呢。”简一边说，一边回过头来看了看碧。

门开了，西蒙·阿什比走了进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投射在博莱特身上，这才关了身后的门。“你还真来了。”他说道。

话说得波澜不惊，没有明显的情绪流露。

他缓缓地向床边的博莱特踱过步来，直到同他面对面才站定。他那双灰色的眼睛清澈明亮得出奇，虹膜周围颜色要更黯淡些，目光中一丝感情也没有，就连苍白的面庞也缄口不言。博莱特暗想，此人身体紧绷，似乎用手指一碰他，就会发出琴弦的声音一样。

可就在一瞬间，绷紧的“琴弦”却突然松了下来。

他先是站着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博莱特的脸庞，然后自己整个脸也跟着松弛了下来。

“他们没告诉过你吗？”他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准备誓死不认你这个帕特里克呢。可现在亲眼看到了你，我要收回刚才说过的那些话了。你的确是帕特里克，千真万确！”他说完又伸出了自己的手，“欢迎回家！”

两人身后寂静无声的气氛荡然无存，大家争先恐后地前来致意，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这其中，有相互贺喜的声音，有觥筹交错的声音，也有欢声和笑语。就连刚刚因为没有人听她弹琴的露丝，也一甩失望之情，苦口婆心地说尽了好话，才勉强又多分了些雪利酒——平常两姊妹喝酒是只限于“浅尝辄止”的。

而博莱特则一边喝酒，一边庆幸着艰难时刻终于结束。可他心里还在犯嘀咕：西蒙怎么就软下来了呢？

西蒙当初是怎么想的？他在担心些什么？

既然他一口咬定博莱特不是帕特里克，这难道只是一种让自己免于失望而做的违心防备吗？他有没有对自己说：“我先坚持认为帕特里克已死，这样的话，如果回来的不是真的帕特里克，我也就无须失望懊丧了？”还是方才一见面，西蒙就打心底认可了这个人就是帕特里克，接着油然而生出一种无可复加的解脱感了呢？

看着又不像。

博莱特看着这个谈笑风生的西蒙，一时间成了丈二和尚。就在几分钟之前，西蒙的态度似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终于愿意接受现实，看上去也蜕变成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了。活脱脱就像是刹那间完全释然的表现——如同正准备从容应付最糟糕的情况时，忽然就不明不白地得了救一样。不差毫分。

那他又为何会有这样一种获救感呢？

无奈，他带着这份小小的疑惑上了餐桌。此刻，他不得不把这个问题抛诸脑后，专心回答阿什比家七嘴八舌的疑问。

“你过关啦！”他心中的声音窃喜道，“你过关啦！你都上了阿什比家的餐桌啦！瞧他们一个个都高兴死啦！”

好吧，也许并不是所有人都高兴。简心里向着西蒙，在大家伙聊得热火朝天时，她却坐在一边，宛如一隅绿洲，沉默不语。可以想见，西蒙本人也谈不上真的高兴。而碧则是完全心无芥蒂，容光焕发地说说笑笑。埃莉诺起初只是礼貌地交谈几句，到后来也愈发上了兴头。

“科曼奇族[3]用的马辔还挺复杂的，对吧？”

“没有，那只是个口塞罢了。把绳子套在马嘴上，有点类似于马嚼子。当你牵马的时候最适合用这种马辔了，这样马儿才会听话地跟着你，不必生拉硬拽。”

露丝没再计较博莱特对她外表的忽略，转而缠着他大献殷勤；她也是唯一一个叫他“帕特里克”的人。

随着午餐的进展，这个称谓变得愈发刺耳起来：其他人都在有意无意地避免叫这个名字，但是露丝却不依不饶地喊着“帕特里克”这、“帕特里克”那，借此博得他的注意力。可帕特里克私心里希望他唯一的“追随者”是简而不是露丝。如果他能有一个妹妹，他也希望是个像简一样的妹妹。可简恰恰躲闪着他注视的目光，这让他有些不悦。当然，他也有些心虚，没法儿平心静气地对视她的双眼，正像他不敢直视她身后那些肖像画里人的眼睛一样。餐厅里挂满了肖像画，简背后是威廉·阿什比七世的画像，此人身着韦斯托弗式戎装，据说曾经抗击过拿破仑一世的入侵。曾几何时，博莱特坐在皇家植物园的宝塔底下，研究过这些画像，而每当他抬起头与威廉·阿什比七世的目光相遇，他就止不住冒出一个荒诞不羁的念头——好像威廉早就猜出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了。

然而在这次跟阿什比家人如履薄冰的首度见面里，有一件事情倒帮了他的大忙。正如洛丁在绿人餐馆叮嘱的一样，除了开头那一部分之外，他大可讲述自己的真实故事，那毕竟都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而且，由于一家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免任何涉及开头那一段故事的话语，所以他承接话锋时也显得格外踏实，既不需要敷衍搪塞，也不需要刻意修饰。

同时，他也不需要把心思放在“餐桌礼仪”上；亚历克·洛丁对此也感到万分庆幸。由于没有雇过一个一流而十分严谨的奶妈，整一大家子接受的餐桌礼仪训练也不比一流的孤儿院严格到哪里。“我的老天，”洛丁曾说，“要是有一天我花钱把酒吧里的人都请了个遍，最后还剩下了几个子儿的话，我一定会寄给你的。用来表达我对你的感激，感激什么呢？就冲你不是在什么附庸风雅的郊区里长大的。忸怩作态可是种一辈子都改不掉的毛病，我的孩子。无论帕特里克·阿什比做了什么事，永远都别指望他会在喝醉后竖起小拇指来。”

因此，博莱特完全没有必要把以前的习惯一脚踢开。事实上，他的这种泥古不化让露丝稍显失望——她总是期待着能有什么新奇事儿呢！

“你都不用刀叉吃东西的！”她一边看着诧异的博莱特，一边补充说，“可美国电影里都是那么演的：先是用刀切好食物，然后换个手拿起叉子叉起来吃。”

“我还不嚼口香糖呢。”他说。

“真不晓得他们的饮食习惯是如何演变的呢。”碧说道。

“恐怕是因为早期的时候，刀子还不普及吧。”埃莉诺说。

“可在那么个具有开拓精神的社会里，刀子实在是太有用了，怎么会得不到普及呢？”西蒙插话道，“很有可能他们长期都是吃捣碎的食物，所以当他们看到一块一块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要先捣碎而后快吧。”

博莱特一边听着大家伙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一边私心想，这一大家子人到底是刻板到死的英国人。我才刚刚“起死回生”，他们却在一本正经地大谈特谈美国的餐桌礼仪，真让人哭笑不得！若是同样的事情换在了大洋彼岸的美国家庭，大家一定会鼓掌相庆，道喜都道不过来。可眼下，美国人所热衷的“忆苦思甜”话题却让他们避而不谈。他不禁想起了在懒Y牧场的伙伴皮特、汉克还有莱福迪，他们说英国人傲慢骄纵，看来一点儿也没错。

但是碧脸上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恐怕都能让莱福迪印象深刻。

“你抽烟吗？”碧一边给问，一边倒咖啡，说完把烟盒推到了他的面前。可博莱特因为有自己喜欢抽的牌子，索性掏出自己的烟盒递给了她。

“我早就戒了，”碧回绝道，“省钱。”

博莱特转而递给了埃莉诺。

埃莉诺用手指沾了下里头的香烟，然后低下头仔细地去看烟盒里边儿刻着的字。

“博莱特·法拉，”她问道，“这是谁的名字啊？”

“我。”博莱特回答道。

“你？喔，对啊；法拉，我想起来了。可为什么要叫法拉？”

“我也答不上来。”

“就因为他们是这么叫你的？也把你叫成博莱特，对吧？”

“是的。”

“那又为什么要叫博莱特呢？”

“我不知道，我猜是因为我像个顽童吧！”

“博莱特！”露丝欢快地叫喊道，“你不介意我就叫你博莱特吧？”

“不介意。大家一直都是这么叫我的。”

这时门开了，拉娜进来说有一个年轻人过来找碧翠丝·阿什比女士，她先领他去了书房。

“咳，真扫兴，”碧嘀咕道，“你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吗？”

“他说自己是个记者，”拉娜回答，“可在我看来，他又不像个记者。穿戴整齐、干净，还文质彬彬的。”拉娜对记者的印象跟博莱特对中产阶级的认识一样，都脱胎于电影。

“哎呀，不行！”碧说道，“不见记者！还没到时候呢！”

“他说是《韦斯托弗时报》的记者。”

“他讲了到这儿来的原因吗？”

“当然是为这个帕特里克先生而来的啦！”拉娜边说边用大拇指冲帕特里克的方向比画了一下。

“天哪，”西蒙抱怨说，“接风酒才吃了一半。我就知道他们迟早是要嗅过来的！”

碧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说道：“走吧，博莱特！”说完伸出手把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我们最好一起过去把事情给了结了。你也来，西蒙。”她领着博莱特出了餐厅，一路与他说说笑笑，并且一直牵着他的手。碧紧握的手中透出的那份温馨友好在博莱特的感情世界里荡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他还是第一次受到这种亲人般的礼遇。可他眼下要忙于应付记者，也无闲情回味此中感受了。

书房位于房子的后厢，里头光线很暗。房间里有碧的书桌、账本和参考书。有个身材矮小、年纪轻轻的男人正翻看着有关马儿的书，他穿着一套笔挺的蓝色西服，神情若有所思。看到他们进来，他放下书，操着一口浓烈的格拉斯哥口音说：“是阿什比女士对吗？我的名字是麦卡伦，在《韦斯托弗时报》工作。很抱歉我不请自来，但我以为您早就用过午餐了呢。”

“哦，我们吃得晚，被一些个事情给耽搁了。”碧说道。

“嗯，原来如此，”麦卡伦体谅着说道，“准是件特别的事儿。我本不该冒昧地打搅您，可‘快人一步发布最新消息’是我的座右铭，而恰巧此刻您就是这个‘最新消息’。”

“你说的是我侄子回家这件事儿吧？”

“没错。”

“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这消息了，麦卡伦先生？”

“是有个线人在克莱尔一家酒吧里打听到的。”

“多可怕的一个词儿啊。”碧说道。

“酒吧？”麦卡伦不解地问道。

“不，线人。”

“哎呀，好吧，姑且说是我的一个助手吧，也许这么说会让您好受些，”麦卡伦附和道，“那么请问，哪一位才是刚刚回家的浪子呢？”

碧向他引见了博莱特和西蒙。西蒙的脸上又恢复了些冰冷僵硬的感觉；可见过大场面的博莱特反倒显得轻松自在。他一边游刃有余地回答着麦卡伦的问题，一边寻思他会不会想要拍张照。如果真是如此，他必须想方设法谢绝。

可碧帮他解决了这个麻烦。她很坚定地强调不能拍照，也绝对不允许拍照。他想怎么问问题都行，可就是不准拍照。

麦卡伦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条件。“没有了照片，失散的孪生兄弟再度重逢的故事可是会大打折扣的。”他咕哝着说道。

“你不会把标题定为‘失散的孪生兄弟’吧？”碧焦虑地问道。

“不，他会用‘亡者归来’做标题。”西蒙终于开了口。他这冷冰冰、慢吞吞的一席话给整个房间都罩上了一层阴影。

麦卡伦先生淡蓝色的眼眸先是转向了西蒙，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接着又回到碧这儿来。“我原先想的是‘克莱尔庄园的稀罕事’，”他说道，“可担心《韦斯托弗时报》不会采纳。毕竟这是一家十分保守的报社。不过我倒觉得《号角报》兴许会愿意刊载。”

“《号角报》！”碧惊讶地说道，“那可是家伦敦的报纸啊！可——可我不希望他们刊登这则消息。这完完全全只是个地方新闻——啊不，压根儿只是件家务事而已。”

“可《新月报》也登过这样的家务事啊！”麦卡伦说道。

“什么事呢？”

“克里平凶杀案[4]。说穿了，阿什比女士，哪家报纸不是一件件家务事堆砌而成的呢？”

“可是这件事除了我们一家子人之外，哪还会有人关心！八年前我侄子——失踪时，《韦斯托弗时报》仅仅只是——只是粗略地报道了一下而已。”

“嗯，这我知道。我查过资料。当时只是在报纸第三版最底下刊登过一小段。”

“我就纳闷了，为什么这次我侄子回来反倒比他失踪更让人感兴趣呢。”

“这就类似于‘狗咬人’和‘人咬狗’之间的差别了。每天都有人死，可是能够起死回生再重归故里的人，数量是少之又少，对吧，阿什比女士？虽说现代科学发展神速，但是死而复生却仍旧是轰动性的新闻。这也是《号角报》感兴趣的原因。”

“可他们又是怎么打听到的？”

“什么打听！”麦卡伦故作吃惊地说，“阿什比女士，难道你就看不出这都是我辛辛苦苦发掘出来的第一手新闻吗？”

“你是说你要把这故事卖给《号角报》？”

“当然啦！”

“麦卡伦先生，请你务必不要这么做。你也千万不能这么做。”

“这么跟您说吧，阿什比女士，”麦卡伦先生耐心地说道，“我已经同意不拍照片了，我也尊重我们彼此达成的协议——我是不会偷偷摸摸地在村子四周潜伏、趁这位年轻的先生不注意的时候偷拍他的。我不会干这档子事情的——但请您不要让我放弃这个难得的第一手新闻。毕竟，这可比什么《伦敦日报》上的独家新闻靠谱多了。”可看到碧仍旧苦口婆心地请求，他又犹豫了，旋即补充道，“就算我不把故事卖给他们，他们的助理编辑也会从《韦斯托弗时报》上把消息剪辑下来，然后贴在自家报纸的头条新闻上。这样，你们讨不着任何好处，我也失去了个牟利的好机会。”

“哦，天哪，”碧叹息道，心里明白他说的都在理，“我想，这大概是说，从伦敦会有一大批记者蜂拥过来啦？”

“嘿，不会的。只有《号角报》的人。如果是《号角报》的独家新闻，别的报社就不会来叨扰您了。还有，不管他们派谁来，您都甭担心。据我所知，他们都是从牛津大学的贝列尔学院毕业的，个个训练有素。”

说够了英国的报社，麦卡伦环视四周找了自己的帽子，准备起身告辞。

“十分感谢你们，特别是您，阿什比先生。感谢大家告诉我这么多珍贵的信息。但愿我没有占用你们太多时间。请允许我向你们表达我衷心的祝贺——恭喜大家久别重逢，”——话说至此，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迅速地看了看西蒙——“感谢大家的好意。”

“你家离这儿很远吧，麦卡伦先生？”碧一边客套地提问，一边送他到了前门。

“家？”

“你苏格兰老家。”

“哦，我明白了。您怎么知道我是苏格兰人的？嘿，肯定是因为我的名字吧。是啊，格拉斯哥[5]离这儿可远啦，不过也就是从这儿到伦敦那么远。假如我要去一家英格兰的报社工作，那就得了解些……了解些……”

“本地人吗？”碧提示道。

“当地风俗，我刚是想说这个的。”麦卡伦煞有介事地说道。

“你没开车？”碧看着门前空空如也的弯路问道。

“我把车停在车道下边儿了。我是从来不会冒昧地把车停在陌生人家门口的。”

话音刚落，这个小个子又出乎意料而又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然后戴上帽子走远了。

[1]　亚历克·莱丁厄姆：亚历克·洛丁的家名。

[2]　觉醒的赫里沃德（1035—1072），十一世纪时抗击诺曼征服的地方首领。事迹多见于文学作品与民间故事之中。

[3]　传闻是美洲印第安人部落中最好的骑手。他们居住在落矶山脉东部的大平原上，总的来说是个尚武好战的民族。

[4]　在近100年的时间里，“哈维·克里平”这个名字成为最可怕的杀人犯的代名词。他被指控毒死并肢解他的英国妻子而被处以绞刑。

[5]　苏格兰最大城市，英国第三大城市。位于中苏格兰西部的克莱德河（R. Clyde）河口。

13

书房里，碧和麦卡伦的声音渐渐黯淡下来，气氛重归寂静。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倒使得博莱特心里有点儿七上八下，于是他转身到书架前，准备浏览上面的图书。

“好啦，”西蒙懒洋洋地倚着窗户，说道，“再一次涉险过关。”

博莱特略一迟疑，暗里对西蒙方才那一席话字斟句酌。

“涉险过关？”他勉强问道。

“你回来这一趟还不是磕磕绊绊、坎坎坷坷的？思来想去，也怪需要一番勇气的。是什么在驱使着你呢，博莱特——因为想家了吗？”

这是西蒙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向他发问，他心中突然愈发喜欢起这个阿什比家的人来了。

“也不尽然。可能是意识到这儿才是我的天命所归吧。”他觉得自己话里带了些清谈的意味，于是补充道，“我是说，整个世界只有这儿，才是我的归宿。”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沉默。博莱特继续翻阅图书，满心希望自己不要越发喜欢这个年轻的阿什比人才好。可局势的发展却出乎预料地越变越复杂。按理说，面对一个自己即将夺其财产的人，已经够叫人为难的了，更何况现在恰恰还跟他独处一室！要是再对其心生好感只会让局势越发不可收拾了。

是碧打破了这份沉寂。

“刚才我们该拿些东西给那个可怜的小个子喝的，”她边说边走了进来，“只是现在说也晚了。好在他在怀特哈特酒吧还有所谓的‘线人’给他弄喝的呢。”

“我猜是在贝尔酒吧。”西蒙说道。

“怎么会是贝尔酒吧呢？”

“比起怀特哈特酒吧，我们的帮工拉娜更喜欢出入于贝尔酒吧。”

“哦，好吧。大家知道得越早，这事儿就越早平复下来。”她冲博莱特微微一笑，稀释掉了话中的语刺，“咱们一块儿去看看马儿好吗？博莱特，你带了骑行的衣服吗？”

“只怕在你们看来已是不成样子了。”博莱特回答。他很感激碧没有叫他帕特里克。

“跟我来，”西蒙接过话来，“我给你找件像样的。”

“好极了，”碧说道，似乎对西蒙此举颇感欣慰，“我这就去找埃莉诺。”

“旧的育儿房还住得惯吗？”西蒙边问边领着博莱特下了楼梯。

“很不错。”

“我猜你注意到了，墙上还是那张老壁纸。”

“是啊。”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扮演艾芬豪和赫里沃德打仗吗？”

“不。我记不得了。”

“嗯，难免你记不得了。”

又是一阵沉默，博莱特只得让耳朵回味着二人方才对话的余音。

他跟着西蒙进了那个西蒙曾经跟自己哥哥共用的房间，注意到这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与人合住过的痕迹，反而十分像西蒙自己的专属房间。从家具摆设来看，与其说这是间卧室，倒不如说是起居室更加贴切。书架上摆满了各式书籍，还有成排成排的银质奖杯，墙上挂着骏马的素描，一张安乐椅，一张小书桌，上面放着台固话分机。

正当西蒙在自己的衣橱里翻找着合适的骑马服时，博莱特移身至窗台，极目远眺。他知道从这扇窗户可以望见马厩，可前边有一道种着丁香花的绿色篱笆和一丛金莲花树，挡住了他的视线。不远处的山头上，耸立着克莱尔教堂。他寻思着，星期天他就会被带到那儿做礼拜。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难关。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个西蒙偏偏要选“涉险过关”这么个怪词儿呢？

西蒙拿了一条马裤和一件呢子大衣从衣橱那边走了过来。

“我想这些应该还合身，”他一边说一边把它们扔到了床上，“我再给你找件衬衫。”于是他打开衣橱的抽屉，这儿还挂着他的穿衣镜，装着他的洗漱用品。由于衣橱就在窗户旁边，仍旧不习惯西蒙在身边的博莱特只好移到壁炉旁，开始打量起壁炉台上的银质奖杯来。这些都是赛马赢回来的奖杯，有的是当地的定点障碍赛，也有从奥林匹亚赛马会上夺来的奖项。从获奖日期来说，除了一座奖杯之外，其余似乎都与帕特里克·阿什比不搭边儿；唯一的例外就是一座又小又粗糙的高脚杯，是帕特里克·阿什比自杀前一年，西蒙在布雷斯农博会上于少年组跳跃比赛中获得的“鼓励奖”。

西蒙张望了一下，看到博莱特正把玩着这个小奖杯，于是微笑着说道：“这还是我从你那儿夺过来的，你还记得吗？”

“从我这儿？”博莱特有些措手不及。

“要不是我第二轮发挥出色把你淘汰出局的话，赢得奖杯的本该是你才对呀！”

“哦，是啊。”博莱特说道，接着他又转移了话题，“从那以后，似乎你的骑术越发长进了。”

“还算不赖，”西蒙回答，注意力又重新放在抽屉里找衬衫，“可我将来必会更进一步。要从斯布里奇一直杀到奥林匹亚。”这话虽说得漫不经心，可是充盈着自信达观，像是购进骏马的费用已是囊中之物一般。博莱特心里有些犯嘀咕，可觉得眼下还不是商讨财务规划的时机。

“你还记得你床头原来挂着个什么东西吗？”西蒙随口一问，顺便关上了抽屉。

“那匹小马吗？当然还记得啦。我管它叫‘特拉维第’，是个爱尔兰农民用橡木做的。”博莱特不仅说出了玩偶的名字，还答出了材质。

此刻，他的目光从壁炉架上转了回来，正想收拾西蒙给他找的衣服裤子；可正当他回身时，无意中看到了镜子里西蒙的脸——这张无处遮掩、惊讶悚然的面庞不禁让旁观者也给怔住了。西蒙这会儿正欲关抽屉的手也定格在半道上。博莱特暗想，这正是人们刚听到电话铃响时的反应——先是不自禁地讶然不动，然后才慢慢缓过劲来。

西蒙慢慢回身面对他，一件衬衫还搭在他的左前臂上。“我觉得这件你穿会很合身的。”他一面说，一面右手抓起衬衫递给了博莱特，眼睛却盯着他的脸不放。惊讶的表情已经不见了踪迹，只是有一种茫然空洞，思绪像是已经云游在外。博莱特觉得他似乎在脑袋里打着什么小算盘。

博莱特接过衬衫，把其余衣服收好，然后道了声谢，这才往门口走去。

“准备好了就下楼来，”西蒙依旧用那种空洞的目光盯着他，“我们等你。”

此时的博莱特在楼梯口转了一圈，回到了另一厢自己的房间。这回轮到他惊讶不堪了。西蒙肯定没有料想到他还记得那个玩具马，所以在他说出有关玩具马的一切故事时，西蒙不禁被反将一军，吓了个不轻。

这意味着什么呢？

有且仅意味着一件事。

那就是西蒙根本不相信他就是帕特里克。

博莱特把这间老旧的育儿房门一关，接着靠在门上陷入深思，任由衣物从他松弛的胳膊上缓缓滑落在地。

西蒙没有被他愚弄。喝雪利酒那会儿的温情一幕不过是个表演罢了。

真是个令人吃惊的大发现。

可为什么西蒙要费尽心思来演这么一出呢？

为什么他不直接说：“你根本就不是帕特里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相信你”呢？

倘若拉娜的话和家里的气氛有所暗指，上面那句本应是他当时最想说的话。哪怕是最后一刻，大家都不确定西蒙对博莱特的到来会作何反应；最后是他坦率而又不失风度地放下身段让大家长舒了一口气。

好端端的，为什么就这样放下身段了呢？

该不会——该不会是什么陷阱吧？那为了以示欢迎而表现出的风度翩翩仅仅只是陷阱上覆盖的掩饰吗？

但是，只有在实打实、面对面的时候，西蒙才有可能知道他——博莱特——不是帕特里克啊。可他很明显一下子就看出来，他所面对的人并不是他的哥哥。那他为什么还要……

博莱特捡起地板上的衣物，忽地又站直身子。他好像记起了什么事。他想起西蒙在仔细地打量完自己以后，那份突然释然的表情。这其中暗示着解脱，有种“排遣”的意味。

就是这么一回事！

西蒙是生怕他真是帕特里克啊！

当他发觉自己面对的只是个骗子的时候，一定费了好大一番劲才抑制住想给他来个熊抱的冲动。

可还是没有解释他为什么就能“放下身段”。

或许只是缓兵之计，还在等待时机。没准儿他在寻思一个更为戏剧化的结局，以便更加堂而皇之地揭穿他。

博莱特心想，倘若事情果真如此，还有些个惊喜等待着年轻的西蒙呢。博莱特越是想着这些小惊喜，就越发觉得有意思。换好骑马服之后，他竟然带着喜悦的心情回想起镜子中的那张战栗的脸。西蒙不知道他博莱特已经通过了所有的“家庭”测试。当博莱特以对房子结构的了解通过了寻房测试时，他还不在场，大家伙也来不及跟他说这些。他只知道律师对博莱特的身份调查很满意。既然他一心以为，自己在面对着一个纯粹的冒牌货，他心里一定是窃喜不已，等着看他上钩。

是啊，年轻的阿什比先生就是这么个等着看人上钩闹笑话的好角色。

第一次试探是问他有关艾芬豪和赫里沃德打仗的故事。这事只有帕特里克才会知道。可同时，这也是他最容易忘却的事儿。

而这小木马则是只有帕特里克才能知道的事儿，而且还是帕特里克无论如何也不会忘掉的事儿。

可他博莱特分明也知道。

难怪阿什比先生会诧异惊奇，甚至感到困惑茫然。也难怪他看起来像是在脑袋里打着小算盘一样了。

想到这里，博莱特不免对他的导师亚历克·洛丁心生敬意。为了开导他，洛丁放弃了度假；作为一名教练，他是一流的。以后可能会遇到某个时间节点、某个地点、某件事情，就连亚历克·洛丁也忘记告诉了他，或者是他自己也没考虑过，这种情形才是最难缠的了。好在现在一切都在洛丁事前的掌控之中，博莱特也对自己的“剧本”谙熟于心。

甚至就连那个叫“特拉维第”的玩具马也不在话下。

那是个用黑沼木制成的小玩意儿。“只有一个基本的轮廓，有点儿超现实主义，”洛丁说过，“可依稀还是能看出个马的样子。”原本是系在玩具马车后头的，人们喜欢从爱尔兰带回类似这种沼木制成的纪念品，直到后来才发觉，似乎带培根回家更加明智。小马车是一块块木头拼凑起来的，可立马就和育儿房里的其他玩具一起被玩坏了。好在那匹小马粗壮结实，幸免于难，成了帕特里克钟爱的宝贝。马儿的名字则是洛丁取的：那年冬天的茶话晚会上，他和南希刚看完马术比赛，顺道来拉特切兹讨酒吃；可家里只有诺拉一个大人，她正和孩子们在楼下喝茶，因此他俩就加入了进来。正当他们想举杯祝酒时，突然想给帕特里克的马儿命个名。帕特里克老是管它叫作“我的爱尔兰小马儿”，觉得没必要大费周章地给它起个名字，因此对其他人的建议充耳不闻。

“亚历克，你会怎么叫它呢？”诺拉问洛丁道。那会儿洛丁忙着吃黄油面包，根本无暇过问玩具马的名字。

“特拉维第[1]，”亚历克瞥了一眼玩具马，轻描淡写地说道，“就冲这玩意儿是爱尔兰农民用沼木做的。”

大人们相视一笑，可帕特里克当时还太小，尚且不知道这个词的含义，以为叫“特拉维第”倒还妥当，听起来也响亮。似乎名字里囊括了战马阔步昂首、纵横嘶鸣、奔腾跳跃的矫健英姿，因此也算配得上他所钟爱的这匹小巧的黑色玩具马了。

“他那时候把马儿揣在口袋里，”洛丁在阿德莱德皇后行宫的客厅里说道（因为那天上午下了雨），“可等他长大了些，就拿了根格子呢的绳子把它系到床头上去了。”

是啊，难怪西蒙吓得不轻。对阿什比家一无所知的外人是绝不会知道“特拉维第”是为何物的。

博莱特穿上了西蒙的衣服，扣好了扣子，下意识地注意到这衣服剪裁十分得体，就连他这个外人穿起来也显得很合身。他很想知道西蒙怎样看待刚才的事：毋庸置疑，西蒙已经知道这个“冒牌货”不仅知道“特拉维第”的事儿，还轻车熟路地对整个房子了如指掌。博莱特心里不禁燃起了一阵兴奋的火焰，就像上次蒙骗老桑达尔先生那样让他心痒难耐。过去的几个小时时间里——从他到盖斯格特车站开始——他受到的都是友善的礼遇，这让他心生反感，精神上消磨不开。让他觉得，本来一场危险的赌博反倒成了从小孩手中抢糖果一般无聊乏味。现在算是棋逢对手，遇见了这个西蒙，看来一场更加激烈的博弈就此拉开序幕了。

博莱特照着镜子，暗自思忖，觉得眼下处境倒不像是赌博，更像是下棋。每一步须得谨慎小心，既要抢占进攻先机，又要提防不测之险。是啊，真像一场棋局。

他下了楼，胸中已有了先发制人的招数。他不必再因为不敢面对西蒙而被动地见招拆招。棋局已然成形，他们分坐两旁，即将开始正面搏杀。

透过敞开的大门，他能看到阿什比一家人正站在阳光充溢的台阶上等他，于是他走了过去。总是东张西望的露丝第一个发现了他。

“哦，看哪，他是多么帅气啊！”露丝仍在溜须拍马。

博莱特也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帅气”，可也希望露丝的一番话不至于让大家把注意力放在他借来的这身衣服上面。他在想，会不会有人曾因为露丝·阿什比冒冒失失的性格而动手打过她。

“你必须尽快到沃尔特那儿量身定做几件像样的骑马服，”碧说道，“就照你现在这身的尺寸去做，免得你大老远再进城去量尺寸。”

“这马裤可不是沃尔特那儿做得了的，”西蒙懒散地瞧了瞧这套衣服说道，“是戈尔和鲍恩家做的。沃尔特这辈子都做不出一条这么好的马裤。”

他懒洋洋地靠在门墙上，心情放松，摆出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眼睛先是缓缓地从博莱特的靴子一直打量到他的衬衫，然后饶有兴致地逗留在博莱特的脸上。

“好了，”他从墙边站直身板，平易近人地说道，“我们去看看马儿吧。”

“不是在下棋，”博莱特暗想，“不不不，根本不是在下棋，而是更像打牌赌博。”

“下午先带你看看马厩，”碧说道，“喝了午茶再去看看骒马。”

说完，她一手挽着博莱特，另一手挽着西蒙，像是一队老友一般往马厩方向挺近。埃莉诺和孪生姐妹则跟在后头。

“格雷格一直盼着要见你呢，”碧说道，“当然，他嘴上不这么说。脸上也从来没有表现出来。可你要相信我，他心里是兴奋得很呢。”

虽然某天下午博莱特曾在橘园听说过老马尔帕斯的消息，可他还是明知故问：“老马尔帕斯先生近来可好？”

“他眼睛散光得厉害，”碧回答，“这么说吧，他跟我说话时，眼睛就没对正过我。他不喜欢听凭女人颐指气使。所以在我接管庄园的半年之后，他就退休了，然后我们就雇了格雷格。马尔帕斯是个厌世者，还厌恶女人，可当然啦，也还是有些优点的。好在他还是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没有妨碍到马厩的经营。他走了以后，饲料方面的支出显著下滑。本地人都喜欢格雷格，因为他会直接从农民手里购进草料，省去了承包商一环。我也觉得，总的说来他要比马尔帕斯强。他挺擅长调教劣马的，经常能够点石成金。在治马病方面也颇有造诣。”

为什么他就是放松不下来？碧心里思量着，因为她挽着博莱特的手指感觉到他的手臂僵硬紧绷。开始的难关都已经过了啊，可为什么就是放松不下来呢？

博莱特也感觉到碧的手指紧紧地挽着他的前臂，他以前从未接触过女人的手。心里不由得再度涌起方才碧牵着他的手去接受麦卡伦采访时，那股难以名状的波澜。

可当他一看到马厩，什么情感和道德上的问题统统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看到拉特切兹庄园马厩时的反应像极了商贸水手第一次见到英国皇家舰队。表面上有些轻蔑，实际上心里已是波涛澎湃，就像礼物还未拆封时的那一份期待难耐。只有看到隔间里有几个马头好奇地张望出来，他才相信这地方确实是一处马厩。他以前曾见识过高档玩具店里的玩具模型，而眼前这一切几乎是那里的翻版。他从前老是认为，那些色彩艳丽的小玩意儿连同盆里的假花仅仅只是为了孩子们的喜好而制作的。可没想到，那些玩具显然都是依照实物打造出来的，这不禁让他惊喜不已。

就连以前在观光马场的经历也没让他做足心理准备。以前那个观光马场也漆得花里胡哨的，可那儿好歹有一种不拘小节的粗犷传统，从来不会像这样把中间的草地修剪得像是四四方方的绿色毛毯一般，四周的边边角角齐齐整整，好似卷起来就能带走一样。曾经那个观光马场只会让你联想到泥泞坑洼的草场、臭气熏天的马粪，浓烈的汗水味儿以及马儿身上疯狂肆虐的苍蝇。

院子左手边入口有个小楼，里面放着各式马具。想必靠在房门的那个马夫就是格雷格了。跟其他以马营生的人相比，格雷格身上也有一种令人无法恭维的气质，而且算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同样，也有马夫那种不显老的特性。他约莫有五十来岁，可硬要说他只有三十五也算不上言过其实。

格雷格往前迈了两步，等着大家伙儿靠近他。这两步已经算是他出于好意做出的勉强让步了，等着他们靠过来的举动更加强调了他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迎接博莱特一行的事实。在碧向他一一引见家庭成员的时候，格雷格清澈的蓝眸子迅速往博莱特身上扫了个遍，只是表现得尚且规矩礼貌。他老掉牙地说了些欢迎的话，然后结结实实地同博莱特握了手。

“我听说你在美国也骑马。”他说道。

“只骑那些个西部马，”博莱特说道，“也就是干活儿的马。”

“哦，这些也能干活。”格雷格边说边脑袋往马厩隔间撇了撇。语气里不容半点儿质疑。仿佛他已经体悟到，这儿光鲜亮丽的外表把博莱特给迷惑住了。接着，他的目光又移到博莱特身后的埃莉诺身上，问道：“埃莉诺小姐，你看那马具房里还有谁啊？”

话音刚落，有个小孩儿的身影从马具房里闪了出来，像是自觉地回答格雷格的问题似的。这个身影挪步的样子显得十分不情愿，似乎不太确定大家是否会欢迎自己。虽说换了身衣服，博莱特还是认出来这人正是那个在克莱尔庄园门口，骑着石狮子耀武扬威的小孩儿。他现在的这身装束，虽然比起那件豹皮行头，少了几分惊世骇俗，可也远谈不上中规中矩。只见他穿着的那件条纹运动衫紧紧地贴在他蝌蚪般的小身板上；腿上的马裤大得必须挽在瘦骨嶙峋的膝盖上；脑袋上戴着一顶头盔，后脑勺还能望见头盔的衬底；脚蹬一双脏兮兮的红色软帮鞋。

“托尼！”埃莉诺气不打一处来地叫喊道，“你跑这儿干吗？”

“我来这儿骑马啊。”托尼一面回答，一面眼睛像只蜥蜴似的在人群中瞟来瞟去。

“可今天不是你练骑马的日子啊。”

“不是吗，埃莉诺？我还以为是的哩！”

“你很清楚周二不是你练骑马的日子。”

“我还以为今天星期三哩！”

“托尼，你净会满嘴跑火车，”埃莉诺不动声色地说道，“你清楚得很，今天不是星期三。你不就是看到我搭了个陌生人回家，想过来一探究竟吗？”

“埃莉诺！”碧小声嘟囔了一句，似乎暗示她不要这么凶巴巴的。

“你不知道他，”埃莉诺用一种近乎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这家伙的好奇心简直跟疯子差不多。除了好管闲事，别无所长。”

“今天就让他骑会儿吧，明天就不用管他了嘛。”西蒙一边说一边嫌恶地瞟了这熊孩子一眼。

“他可不能把这儿当自家厨房，想什么时候骑就什么时候骑！”埃莉诺坚决地说，“此外，我说过要是他再打扮成这样，我是一定不会带他出去骑马的。我早就跟你说过，要你买双靴子的，托尼！”

托尼黑色的眼眸不再像蜥蜴一样打转，转而像只可怜虫一样说道：“谁叫我爸爸买不起靴子嘛！”他这稚嫩的声音立马高了八度，纵然铁石心肠也不免心生怜悯。

“你爸爸一年赚一万两千英镑，还不用交所得税哩！”埃莉诺轻快地打断他。

“内尔，如果你今天教他了，”碧从中说和道，“明天就能腾出时间帮我的忙了，恐怕半个村子里的人都会过来瞧博莱特的呢！”就在埃莉诺犹豫不决的时候，她又接着说，“反正他都过来了，你就对付对付得了吧！”

“而且，就算他明天来，也还会穿这双破鞋的。”西蒙故意拉长语气接腔道。

“印第安骑手就穿这种软帮鞋啊，”托尼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开脱，“他们就骑得很好啊。”

“要是你那个‘穷困潦倒’的老爸看到你穿着这双破鞋出入赛场的话，我想他是高兴不起来的。你必须弄双靴子。而且托尼，你给我听好了，就算是我今天下午允许你骑马了，你也别以为往后还能这么任性！”

“哦，不会的，埃莉诺。”

“要是你再不按规定的时间来，你就乖乖给我回家去，别再想骑马了！”

“好的，埃莉诺。”说完，他又故态复萌，眼睛像只蜥蜴一样蹿上蹿下。

“好了。去让亚瑟帮你把‘土豆’的马鞍上好。”

“遵命！埃莉诺。”

“别光顾着扯淡，你得在旁边看着。”埃莉诺边说边看着他离开。

“那个破头盔是干吗用的？”西蒙问道。

“他头骨十分脆弱，需要保护。这可是他的原话。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弄来那么大的头盔。我看十有八九是从马戏团弄来的。就冲着他对印第安文化的痴迷，脑袋上没戴头巾、没插羽毛就该让我谢天谢地的了。”

“等着瞧，总有一天他会戴的。”西蒙话里带刺地说道。

“哦，好吧，我想，我得去给‘巴斯特’套马鞍了。很遗憾我失陪了，博莱特，”她朝着博莱特莞尔一笑，“没准儿也是件好事。他要骑的那匹马儿啊，都在马厩里待了一天了，早点儿出来总比明天再出来要精神许多。再说也用不着三个人陪你逛吧。等喝了下午茶，我再跟你去围场转转！”

[1]　英文Travesty，意为“拙劣粗制的仿品”。

14

博莱特本来还在犯愁，以后该如何屈就自己，来伺候这个花里胡哨得有些不伦不类的马厩；可在他看过第四和第五个隔间之后，这个想法顿时无疾而终，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他原以为这儿的马儿都是养尊处优的宠儿，可事实并非如此。这儿各色马匹，不论纯种的也好，杂种的也罢，矮脚马也好，小型马也罢，各个身上油光锃亮；凭他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无疑是优越的食宿环境以及马夫辛勤洗刷的共同结果，绝不是在温暖的马厩里娇生惯养所能培育出来的。马儿身上唯一的装饰是各色锦标缎带，有红的，有蓝的，也有黄的；用这些来装点马房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起初是碧在向他介绍，格雷格在旁补充。可因为在场的四人都懂马，免不了对每一匹马都七嘴八舌地来个品头论足，很快气氛就少了些先头的生分，成为一种愉快友善的众人谈。博莱特也开始意识到，碧总是有意无意地让西蒙多说些话。现在西蒙已经取代了碧，成为新一轮的讲解员，只听他问道：“这匹被淘汰的赛马经过埃莉诺的精心调教，已经成了个拉车的好材料。你还记得老‘托拉’吗？这是它跟‘冷钢’的儿子。”碧显然是故意把自己的话语权交给了西蒙。

孪生姐妹早就没了兴趣，不知跑哪里玩去了。露丝是因为本来就不喜欢马，简则是因为对这儿的一切太过熟悉了，打心里还不习惯这里的一切将来要由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来打理。格雷格天生就沉默寡言，慢慢跟着碧退居幕后。因此，整个局面立马让西蒙掌控了；就剩下他和博莱特两人面对着面。

西蒙表现得满不在乎。好像这又是一个稀松平常的下午，而博莱特只是另一个普通的访客一样——只不过是一个享有特权又对马颇有一番见解的客人罢了，当然得对他有所礼遇。博莱特一边听着西蒙口若悬河地跟他讲马的血统、身体构造、性情特征以及发展前景，一边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独到的见解，还会偶尔注视着他冷静而又心如止水的侧影，兀自思索。“这马儿将来会有出息的。”冷冷的声音会这么说道，然后他会用心若止水的眼睛看一眼那马儿，哪怕天塌下来也毫不在乎。他还说了些类似“这马儿真俊，不是吗”或者“这匹马真的很棒：整个冬天都陪着我狩猎；今年夏天我还准备骑着它在草场打猎。只是碧姑姑生怕我们把草场给糟践坏了，没有同意”类似的话。

碧翠会偶尔搭上一两句，然后也不插嘴了。

多年以来，碧一直苦心经营着拉特切兹庄园，而阿什比家的三个年轻人则依照各自喜好，分管着不同的事项。埃莉诺主管乘用马和狩猎用的马，西蒙则打理着打猎用的马和跳跃障碍的马，碧则负责骒马和设得兰矮种马。比尔在世时，拉特切兹的主业仅仅只是育马配种，乘用马和打猎用的马仅供家庭娱乐所需。如果偶尔撞上一匹极好的良驹，碧——这个比她哥哥更懂马的女人——会专程从伦敦赶来，在庄园里悉心驯服马儿，再代哥哥把成果展示一番。这就成了拉特切兹庄园极佳的宣传广告；育马配种没让拉特切兹声名远播，反倒是一次又一次的展示会让它声名大噪，也让人们对庄园的名字谙熟于心，产生了广告的价值。如今，在碧的监管下，阿什比家的年轻人已经把这座马厩从过去育马配种的单一功能里解放了出来，改造成为一个盈利颇丰的产业。

“盖茨先生问可不可以跟您说几句话，先生。”一个马夫问格雷格说。格雷格道了声歉，扭头回马具房去了。

“四柱”从自己的隔间里踱了出来，先冷冷地打量了博莱特一会儿，然后顽皮地用鼻子拱了拱他。

“它一直都是简的马吗？”博莱特问道。

“不，”碧回答说，“它是在西蒙十四岁生日时买过来的。可西蒙长得太快，过了大约一年，这马就不适合他了。简打从四岁起就嚷着要骑‘真正的’马儿，不想骑设得兰矮种马。因此她就名正言顺地继承了这匹马。只怕这匹马的脾气都让简折腾没了，但是它和简倒挺投缘的。”

这时，格雷格回来说盖茨想见的是碧翠丝小姐，想跟她聊一聊围栅栏的事。

“好，我这就过去。”碧回答道。

等到盖茨一走，碧就说道：“他其实是想见见博莱特，可我偏要让他明天和村子里其他的人一块儿见。盖茨这人凑热闹都喜欢争个先。总喜欢投机倒把。如果你们两个要去试马的话，记得回来喝下午茶。天黑之前我还想带博莱特去跑马场转转。”

“你记得这个盖茨吗？”西蒙边问边打开了另一个隔间的门。

“不记得了。”

“他是威舍尔农场的佃户。”

“维德勒先生别来无恙？”

“他去世了。盖茨跟他的女儿结了婚，在布雷斯对面继承了一个小农场。”

方才西蒙已经打出了要用到的牌。博莱特则看了看西蒙，想瞧出点儿端倪，可西蒙整个人的心思似乎都放在了刚刚牵出来的马儿身上。

“最后三个隔间里的马儿都是新购置过来的，都是在展马会上一眼相中的。这匹算是其中的佼佼者。它今年四岁了，是‘海伍德’和骒马‘咆哮’的儿子，名字叫‘缇伯’。”

“缇伯”通身油黑，不带一丝杂色。头冠两边各有一个白色的星状图案和一个白环。它几乎是博莱特这辈子所见过最英俊的马儿。它气度不凡地踱出自己的隔间，样子带着些通人情的屈尊俯就，好像知道它英俊的模样会招人赞赏似的。博莱特一边打量着它，一边暗想，这马儿身上有股奇怪的忸怩作态。只见它前脚并拢而立，也许这只是它独有的站姿吧。总之，不论怎么看，这种姿势多少跟它那自信满满、若有所思的目光不相匹配。

“很难从中挑刺儿，对吧？”西蒙问道。

博莱特虽然对马的体态赞赏有加，可还是弄不清楚这马儿究竟为什么要故意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它的头是所有我见过的马匹当中最漂亮的了，”西蒙继续说，“再瞧瞧它这副身子骨！”他一边说一边牵着马转了一圈，“步态也十分优美，对吧？”

博莱特无声地看着这匹马，心里既赞赏有加，又十分疑惑。

“怎么样？”西蒙等着听博莱特的意见。

“多么自命不凡啊！”

西蒙笑了。

“是啊，我也觉得是。可它这种自负也不是没有理由。”

“可不是嘛，它的模样是多么俊逸啊！”

“可不止是它的长相呢！骑起来也是棒极了。普天之下，还没有它逾越不了的障碍呢！”

博莱特凑了过去，友好地做了个表示。“缇伯”也接受了他的动作，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样子像是在回馈，又有些提不起兴趣。

“它该有一副好嗓音吧。”博莱特说道。

“好嗓音？”西蒙有些不解，“噢，我明白了。毕竟它是有些‘自命不凡’。”他又另眼瞧了一下这马儿，然后说道，“我猜它自我感觉相当良好。我以前还没注意到这点。对了，你想骑上去看看吗？”

“当然想啦。”

“它今天都没出去过呢，本该带它遛遛的。”他叫来一个马夫，“亚瑟，帮我给‘缇伯’上马鞍。”

“好的，先生。要套双马勒吗？”

“不必了，用个马嚼子就行。”马夫一走，西蒙又对博莱特说道，“它的嘴就像手套一样舒服哩！”

博莱特有些好奇，不知道这马儿会不会心甘情愿地任由一个西部牛仔的粗手往它柔嫩的嘴上套缰绳，继而听凭他的使唤。

趁着给“缇伯”套马鞍的空隙，他们又顺道看了看另外两匹新购置的马儿。其中一匹是长背的枣色骒马，头型和四肢长得都很协调（“两头好，中间也不会差。”这是西蒙的原话），名字叫“斯卡帕”；而那匹叫作“谢弗龙”的则是一匹浑身锃亮的栗色马，品质俱佳，只是眼神略显紧张。

“你骑哪一匹？”博莱特看着西蒙将“谢弗龙”牵回隔间时问道。

西蒙插好了门闩，转身面对博莱特说道：“我还以为你想先自己一个人转转呢。”博莱特被这份出乎意料的幸运弄得一时语塞。于是西蒙继续说：“别让它兴奋过了头，要不然它口渴了之后又会挣脱逃跑的。”

“不会的，我会带着它乖乖回来的。”博莱特说完就伸腿跨上了马，这还是他第一次骑英国的马。

他从亚瑟拿来的两根马鞭里选了一个，然后掉转马头往院子里头骑了过去。

“你去哪儿呢？”西蒙有些诧异地问道。

“我想往草地那头去。”博莱特回答，心里觉得西蒙好像是明知故问一样。

院子西北角有一条通向草场的捷径，如果那儿的门已经关上了的话，西蒙应该会提前跟他说。如果没有关的话，西蒙心里只怕又要犯嘀咕了。

“你选的那根鞭子在关门的时候可不好使，”西蒙淡淡地说道，“难不成你想跳过所有的障碍物？”那语气分明在指责他是个有欠思量的牛仔。

“我会关好门的。”博莱特用同一种口吻回敬道。

说完他就领着缇伯往院子的角落里走。

“它花花肠子不少，你可得留神哟。”西蒙叮咛道。

“我会留好神的。”博莱特回答道。然后骑着马往里边的门走去，亚瑟正在那儿等着给他开门。

亚瑟冲他咧嘴而笑，友好而又赞叹道：“这匹马可‘刁’着哩，先生！”

他往右转到了一条小道上，心里思量着这个方才十分地道的英式形容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好久都没听过有人说某个东西“刁”了。“刁”在英国意味着“伶俐”。可在美国就不是这个意思了，还有些不太中听的意义，比如聪明中带着些狡黠啦，等等。

的确，“缇伯”算得上一匹“刁”马。

马儿气定神闲地漫步在小径上，路边绿油油的草地里点缀着紫罗兰花。它的耳朵竖得笔直，等着去前面的草地里撒欢儿。当他们来到另一头的栅栏门前，这马儿居然微微一跃，想要一步跳过去。“不行。”博莱特拽了下缰绳，它立马就老实了。有人留了门，可因为上面工整地漆了四个大字——随手关门，所以博莱特调整了一下马儿的位置，然后关好了门。“缇伯”心里很清楚门的位置以及门的用途，就像牛仔的矮种马对骑手的绳索也了然于胸一样，可对博莱特来说，他还是头一回接触这么一匹易于操控而又心思缜密的马儿。哪怕是骑手手或脚的微微一动，“缇伯”都能立马心领神会，二话不说地服从指示，它的这种自信对博莱特来说也是一种全新体验。博莱特又惊又喜，急不可耐地试验着新的指令。而不管“缇伯”是在草地前还是在草地里，都能应付自如、温顺驯服地驰骋奔腾。

“你真是太棒了！”博莱特低声说道。

“缇伯”似乎听懂了似的颤了颤耳朵。

“就像是个奇迹！”他一边说，一边夹紧膝盖，往草原纵马而去。“缇伯”开始慢跑，朝着天边一簇簇金雀花和杜松的灌木丛奔去。

这就是骑着一匹英国骏马纵横奔腾的体验了，他心想。这种默契、这种人马合一的感觉，根本无须费劲，简直就是一场魔法！

茂密美丽的草原在他们脚下飞驰而过，马蹄所经之处竟奇怪地没有扬起一星半点儿的尘土。似乎连马蹄声都成了“英国，英国，英国”一样，像是轻柔的鼓点。

“我不在乎了，”他对自己说，“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是个罪犯也好，是个人渣也罢，总归是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一切都值了！老天哪，实在是太值当了！哪怕我明天就要死，也毫不遗憾！”

他们就这么一路奔驰到了草原的顶端，面前是两道灌木丛，粗糙地形成了一条大约五十码的天然通道，蜿蜿蜒蜒地通往山顶。亚历克·洛丁忘记告诉他这条小道，地图上也没有标注出来。可就算是英国地形测量局，恐怕也难以精确到这个杜松的灌木丛吧。他勒了马，停下来开始思考。可“缇伯”却没心思考虑，毕竟它对这片灌木丛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好吧，”博莱特说道，“就让我看看你有什么能耐吧。”索性信马由缰任它自己走。

博莱特从前也骑过快马，经验还不少。他骑过擅短跑的马儿，还赢过奖金。他还曾以喷气机似的速度狂奔过。如果只是速度快，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奇就奇在这马儿竟能不动声色地持续加速，就好像是游乐园里的旋转马，全由机械操控一般。

柔和的空气轻轻拂过他的面庞，掠过他的耳畔，阳光下的草儿伴着马革和金雀花的味道扑鼻而来。飞奔的马蹄声似乎也在说：“谁在乎！谁在乎！谁还在乎呢！”博莱特的血管里血液躁动，似乎也在附和：“不在乎！不在乎！再也不在乎啦！”

哪怕他明天就要死，他也无怨无悔了。

眼看要到路的尽头，“缇伯”自己停了下来。可博莱特的直觉是不会让马儿自作主张的，因此他驾着马儿朝绿茵长廊的南端继续行进，先是一阵小跑，后来索性慢慢溜达起来，“缇伯”也是二话不说地服从了。

“老弟，”博莱特用手轻抚着“缇伯”黝黑发亮的颈背，疼爱地说道，“英格兰的马儿都像你这样吗？或者说你是特别的那一个？”

“缇伯”低下头享受这份爱抚，仍旧是一副舍我其谁的神情。

他们就这么回到了南边高低起伏的树篱前，博莱特的注意力和兴趣都让脚下乡村山野的景色给吸引住了。他这会儿不仅是自上而下地俯视，而且还是从北向南看——而不是平常看地图时自南向北的视角——因此对克莱尔庄园的熟识程度又加深了一层。此时此刻，地图上的画面一览无余、精确无误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脚下稍左一点儿就是拉特切兹深红色的房顶，方方正正地坐落在牧场中央。再往左边是教堂，屹立在小山包上；教堂左边则是克莱尔村落，油绿色的树林掩映着密集的屋顶。过了村子，地势渐渐走高，直到南边有个小山谷，那里耸立着克莱尔庄园，里面有个长长的白房子，后边的山坡挡住了从英吉利海峡吹来的西南风。

他的正对面还有个矮矮的小山坡，只是比他这儿坡度稍缓些，也不及这里刺激有趣，人们管它叫“坦壁”。那是一处开放延伸的牧区，半道上有个老式的采石场。以前那里还有十棵山毛榉，山坡因此而得了名，可现在只剩七棵了。这些树勉强还是装点了南面的山谷，让人不禁心情愉悦。

他从地图上了解到，从坦壁延伸出一条一个半英里的缓坡，尽头处有个悬崖。帕特里克·阿什比当年就是在这个悬崖上，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山谷缓坡的对面，克莱尔庄园若隐若现，再走一两个英里的样子就来到了韦斯托弗的近郊。克莱尔庄园与坦壁之间有一条低洼的小径，一直延伸至海岸。那正是帕特里克·阿什比八年前走的路。

他突然觉得，这个他用来谋一己私利的悲剧再真实不过地重现在他的眼前。这种真实感甚至比住在帕特里克的房间里更加强烈。毕竟在家里，不仅要注意有关帕特里克的方方面面，还要留心其他更为现实、更加活灵活现的人情世故。他一面要应付人际交往，一面又要平衡自己的需求，每时每刻不得不如履薄冰。如今独自纵马在这离离旷野，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真实感。就在山谷对面的那条蜿蜒小道上，一个男孩就此一去不复还，他一定是有满心的辛酸苦楚，所以绿意盎然的家国美景在他眼里才会一文不值。这个男孩拥有像“缇伯”这样的骏马，也有亲人挚友，还有个温暖的家，可已然生无眷恋。

一辈子孑然一人的博莱特第一次切身地为别人的悲剧而黯然神伤。记得当初洛丁在酒吧里跟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他还满脸不屑，觉得故事里的男孩拥有那么多，居然还走不出那点儿阴霾，真是个可怜虫。之后，等洛丁带着帕特里克的照片来皇家植物园找他看时，他才奇怪地产生了一种认同似的亲切感。

“这就是帕特里克·阿什比了。他当时还只有十一岁。”洛丁舒舒服服地把脚撂在植物园的栏杆上，一边说一边递给他照片。那还是一张用布朗宁2A型照相机拍的快照，当时的博莱特只是出于好奇才接过照片，并不急于更多地了解他的意图。

此刻，帕特里克·阿什比在他的脑海中已不再是个“可怜虫”了，而是成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招人喜欢、有血有肉的人。如果可能的话，博莱特甚至觉得，帕特里克一定跟他很合拍。过去，他曾对帕特里克抱有成见，现在却无时无刻不在拥护着他了。

不过，直到此刻俯视着拉特切兹的时候，他才真正为帕特里克的悲剧而感到伤心万分。

这时，山谷悠悠然传来“叮——叮——”的声音；博莱特的目光从坦壁转向山脚下的村落。原来是铁匠铺里传来的声音。它就位于村子西边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在地图上，它不过是路边上一个渺小的黑色方格；可眼前却成了一个带黑烟囱的小楼，里面还传来铁匠用锤子敲打出来的绝妙音乐。

整个场景像极了他一年级学法语时，课文里的插画——“铁匠屋”。要是再加上一个从教堂里走出的神父以及一个骑着单车，在铁匠屋和村子之间来回穿梭的邮递员就更完美啦。

博莱特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习惯性地如同数小时前备鞍一样，把马的腹带放松。然后，他背对着金雀花和杜松子，席地而坐，将英格兰乡村这一片大好美景尽收眼底。

15

偌大的云团在天空飘荡，阳光时而在云层中摇曳生姿，时而在地面穿行而过。也不知有几丝几缕的微风，在杜松子中吹拂穿梭，轻柔地把草地吹得摇摇晃晃。“缇伯”隔着马嚼子，一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边拨弄着脚下的青草，神态傲慢，又带有一丝试探。博莱特尽情沐浴着眼前这令人目眩情迷的美景，所有烦忧，所有思考，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突然，“缇伯”敏捷地昂起了自己的脑袋，博莱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只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好似在唱圣歌，韵律悠扬：

别回头，

也莫动，

闭上眼，

猜是谁？

这声音略带着些伦敦腔，充满了顽皮淘气的意味。

就像每一个被这样捉弄的人一样，博莱特自然也没有遵照她的指示。于是，他回头一望，看见个十六七岁的女孩面庞。她个头高大，体态丰满，长着赤褐色的头发和圆鼓鼓的蓝眼睛。这双眼睛十分特别，时而热切活络，时而又睡眼惺忪。在与博莱特四目相对时，她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了出来。

“噢！”女孩几乎惊声尖叫起来，“我还以为你是西蒙呢。可你不是！”

“对，我不是。”博莱特边回答边准备站起身来。

可还没等他起身，她就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的草地上。

“天哪，你还真吓了我一跳。我敢打赌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西蒙那个失踪已久的哥哥，对吧？错不了的。你跟西蒙长得太像了。肯定是他哥哥了，对吧？”

博莱特说是的。

“你甚至跟他穿着同一身骑马服呢！”

博莱特回答说这就是西蒙的衣服。“你认识西蒙？”

“我当然知道西蒙啦。我叫希拉·帕斯洛。是克莱尔庄园的寄宿生。”

“哦。”

原来是埃莉诺说的那所专给“开小差的人”办的学校，也就是那个没人逼你去背乘法口诀表的地方。

“我绞尽脑汁想跟西蒙谈场恋爱，可实在是不容易哩！”

博莱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可她似乎也不需要什么口头上的勉励。

“在克莱尔学校，我必须给生活找点乐子。你都想象不出那儿有多无聊呢！想破脑袋都想不到呢！简直什么都没有，我的意思是说，你什么都不能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有次我索性脱光了所有衣服闯进了塞德里克的办公室——就是我们校长的办公室啦。他不喜欢我们称他校长，可他实在就是嘛！我就这么一丝不挂地进了他办公室，你猜怎么着，他居然冲我说：‘亲爱的希拉，你有没有考虑过要减减肥了？’就这么看着我，抛出一句这样的话，接着又去读他那本《名人录》了。在克莱尔，如果你父亲的名字没有上《名人录》，你根本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哦，其实有你母亲的名字也成。反正我爸爸就没有上《名人录》，可他好歹是个百万富翁啊，这还抵不过一个所谓的名人？‘百万富翁’也是个叫得响亮的头衔啊，不是吗？”

博莱特搪塞地表示赞同。

“有好几次，我向西蒙炫耀我爸爸的百万家财，你也知道，他十分看中投资，我希望这能增添我对他的吸引力。但他却是一个可怕的势利鬼，你说是不是？”

“是吗？”

“你难道不知道？”

“我今天才见着他。”

“哦，这是当然的啦，你才刚回来嘛！想必你也是十分兴奋的。当然，我能理解西蒙为什么没有表现得喜出望外。现在你有机会把他一脚踢开，重夺财产，一定是兴奋坏了吧。”

博莱特心里疑惑，这姑娘是不是也在试探、捉弄他？

“既然你夺了他的财产，我就有更多机会跟他在一起了。走着瞧吧，我会给他来个出其不意的。本来我看到‘缇伯’，还以为是他来了，想给他打个伏击呢。他经常到这儿来，因为这是他最喜欢的跑马地。他厌恶坦壁。”她下巴冲着山谷对面抬了抬，“这是个能逮到他一个人独处的好地方。所以我斗胆来这儿找他，接着就看到了这匹黑马，还以为给他来了个冷不防呢。可没想到是你。”

“我很遗憾。”博莱特语气温和。

她若有所思地又打量了他一番。

“我想，如果我把谈恋爱的对象换成了你，只怕也不太好吧？”她问道。

“恐怕不行。”

“是因为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还是因为咱俩合不来？”

“很遗憾，我看是咱俩不合拍。”

“是的，我看也是，”她附和道，“你有一张教士般的脸。说来也好笑，你长得确实像西蒙，可气质迥异。西蒙可不是什么教士；那边威舍尔农场盖茨家的女孩会告诉你这点的。我也照着那盖茨家的女孩打扮自己，可就是没用。她就像是一朵绽放盛开的牡丹花，结结实实地把西蒙给迷住了。”

眼前这女孩红唇娇润，丰满的胸脯把衣服上的纽扣撑得鼓鼓囊囊，博莱特看在眼里，心里忖度，她其实也像是一朵绽放的牡丹，只不过此刻十分伤心落寞、失望寂寥罢了。

“西蒙知道你喜欢他吗？”博莱特问。

“喜欢他？我才不喜欢他呢。我根本就不喜欢他。我只是想找他谈个恋爱，找点儿乐子打发打发时间罢了，直到最后离开这无聊透顶的地方。”

“要是你做什么事都这么随心所欲，为什么现在不离开这地方呢？”博莱特有理有据地问道。

“好吧，我可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个傻瓜。我原本是在一所修道院上学，把那地方搅了个天翻地覆，所以那儿的人把我给撵了出来，然后就送到了这儿。本来啊，我以为自己在这地方还能过得下去，毕竟这儿用不着上课，没有日程表，也没有什么规章制度。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儿竟是如此无聊。简直无聊到能让我哭出来！”

“在克莱尔庄园，就没有一个能取代西蒙的人吗？我的意思是说，就没有一个更加——更加随和的人了吗？”

“没有，我起初也曾考察过他们。他们人虽聪明，可头发都乱糟糟的，瘦得皮包骨。你哪里见过一门心思只会学习的家伙会去打理头发呢？有些恶心的家伙可能愿意将就，可我不是这种人。我喜欢相貌俊朗整洁的。你必须承认，西蒙就长得很帅。从前修道院里有个长得还不错的花匠，可就是没有西蒙那种秒杀一切的可爱相貌。”

“就连那个英俊的花匠也没能把你留在修道院吗？”

“嘿，不是的，他们把他炒鱿鱼了。比起把我开除、等着我捅娄子来说，这算是简单得多啦。可他们不论说什么都要把我开除，所以本来可怜的阿尔伯特用不着卷铺盖走人的。他打理起花花草草可要比跟女孩子打交道在行多了。可当然了，他们也没想到这一层。我猜你是不愿意在西蒙面前帮我说好话的吧？我费尽了千辛万苦，一心想接近西蒙，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想想还真是可惜。”

“千辛万苦？”

“你该不会以为，我把那么多时间都花在学习如何驾驭这些可怕的四足动物身上，仅仅只是出于好玩？而且，还要忍受他妹妹的冷眼。噢，我忘了！她也是你的妹妹啊，不是吗？可你离家太久，恐怕都不像一般的男孩看待自己妹妹那样看待埃莉诺了吧？”

“当然不一样。”博莱特说道。可她根本没在听。

“我猜你小时候刚会爬的时候就会骑马了吧。所以，你根本就不知道，骑在一座无形的大山上，颠颠簸簸的感受。它离地那么高，上头还没有一个抓手的地方。西蒙骑马倒还看着轻松。你站在地上看马的时候，觉得它温顺驯服，腰身狭窄，自忖骑上去也能像骑自行车一样得心应手。可等你骑在上面的时候，你才发现马背简直宽得离谱，原先你对它的印象瞬时崩塌。于是，你就这么坐在上头任它横冲直撞，自己的双腿前后乱摆，根本不像西蒙那样稳稳当当。在这之后，你就起了水泡，好几个星期都不能坐在浴缸里洗澡了。咦，你笑起来倒不像个教士了。”

博莱特建议说，肯定还有更好的办法来吸引心仪对象的注意，不必投其所好，在他已经做到极致的领域中为难自己。

“噢，我倒不是想这样吸引他。这不过是给了我个理由，能够在马厩这边转悠罢了。他那——你妹妹是绝不会让人在这里没事闲逛的。”

他心想，这个改口听着还不赖。

他如今有了三个妹妹，至少有两个对他是认同的。当然，他需要再接再厉，进一步了解她们。

“恐怕我得走了。”话音刚落，他站起身来，给“缇伯”套好了缰绳。

“你要是不着急走就好了，”她一边看着他勒紧了马的腹带，一边说道，“自打来到克莱尔，你还是跟我聊得最投机的人。可惜你对女人好像并没有兴趣，不然，你大可横刀夺爱，斩断西蒙和盖茨家那个女孩之间的交往，这样我的机会就大了。对了，你认识盖茨家那女孩吗？”

“不认识。”博莱特说着就跨上了马。

“好吧，你真应该去看看她。是个大美人哩！”

“好。”博莱特回答。

“既然你已经回来了，我想以后还会在马厩里遇见你的。”

“我想也是。”

“你不会介意代你妹妹给我上一节课吧？”

“恐怕不行。这不是我该管的事儿。”

“哦，那好吧，”她放弃了，“你骑在这马身上还挺威风凛凛的。我猜它的背也一定很宽阔吧。它们都是这番模样。真是个阴谋。”

“再会啦。”博莱特说。

“知道吗，我还不晓得你的名字呢。当然，有人跟我说过，可我忘啦。是叫什么来着的？”

“帕特里克。”

他嘴上说着这些，思绪早已飘回到山谷对面，几乎立马就把帕斯洛小姐给忘了。就这样，他骑着“缇伯”，一路沿着草坡往下慢跑，到了差不多与拉特切兹等高的地方才慢下了脚步。在他下头，有一条绿色的小径直穿跑马场，一直延伸到房门前的碎石小道。简今天早上就是从这条路到前门来的；当时简看到他时，还犹豫着不知所措。通往小道的栅门开着，两边是坚固的栅栏。博莱特骑马下了一段陡坡，瞧见前方坡势渐缓，才让“缇伯”又慢跑了一阵。前方是一条松软的绿色跑道，他实在不愿意停下来去关栅门，糟蹋了他那纵马驰骋的好兴致。

就在他们越过白色栅栏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博莱特没有坐稳，他的左腿感觉慢了半拍。好在多年的骑马经验让他的身体反应快过了意识思维。只见“缇伯”出人意料地猛一转弯，左边的栅栏朝马鞍磨了过来，那可是他原来放脚的地方，差一点他这条腿就要报废了。好在他到底还能不假思索地抬起左腿，避开了这近在咫尺的祸事。

等“缇伯”走过栅栏，他才重新坐定在马鞍上，然后勒了勒马。“缇伯”也顺从地停了下来。

“真悬啊！”博莱特气喘吁吁地说道。他低头看了看“缇伯”，它正一脸无辜而又娴静端庄地站在跑道中央呢。

“你这个阴险的家伙。”博莱特嘴上骂着，心里又觉得有趣。

“缇伯”仍装着一副正经的模样，可耳朵又警觉地听着博莱特的话。博莱特觉得它是在有意戏弄他呢。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人们会对你下手那么重了。”博莱特说道。他牵着马鼻又往高地走去。“缇伯”仍旧顺从地跟着他的脚步，可显然有些心事重重。等离栅门足够远了之后，博莱特又让它回过头来朝门小跑。他既没有踢马刺，也没有勒缰绳，只是想看看这次“缇伯”又会意欲何为。果不出他所料，“缇伯”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地跑在小道的正中间，就像做过测算似的精准。

“什么？信不过我？”它似乎是在说，“居然以为我是故意的？我如此训练有素，怎么会干出这事儿来？肯定不是我。我刚才不过是在走那条小路时，一时失去了平衡而已。再好的马也难保马失前蹄嘛！”

“好啦，好啦。”博莱特一边想，一边拉了缰绳，让它慢慢走，“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对不对？”他驾着它往小路上走，大声说道，“还有比你聪明好几倍的马儿也试过要把我摔下来呢。老实告诉你，那些把我都给弄下来的马儿可都会让你自惭形秽的呢！”

“缇伯”黑色的耳朵微微一颤，倾听着他说的话，揣度着他的声音和语调，大惑不解。

一群骒马目送着他们经过，纷纷凑到栏杆旁看热闹，虽然事情不大，但好歹也算是它们单调生活中的一丝调剂。小马驹则自得其乐地跑来跑去。可“缇伯”根本不搭理它们。很早的时候，它就失去了对异性的兴趣，现在它整个心思似乎都在琢磨自己聪明一世，怎么就败在这个骑在自己背上的人手下了，更可气的是，这个比自己还要聪明的家伙，居然还说着它听也听不懂的话语。一想到回到马厩里又免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它的耳朵又变得躁动不安，总想再打探些动静出来。

博莱特照着早晨简的路线，在房子前头绕来绕去，可就是一个人影也没见着。于是，他径直去了马厩，看到埃莉诺正自己骑着匹马，后头还跟了另一匹。她刚给托尼上完课，把他留在克莱尔庄园了。

她先朝着博莱特打了声招呼，然后似乎有些吃惊地问道：“你是骑着‘缇伯’出去的吗？但愿西蒙提醒过你要小心。”

“是啊，谢谢你。他提醒过我。”

“买这匹马是我的一大失误。”她不无后悔地说道，眼睛看着“缇伯”，和博莱特肩并肩地往院子骑过去。

“这是你买的？”他问。

“是的。西蒙没告诉你吗？”

“他没说。”

“他这是在帮我留脸面。我想，他是不想让你这么快就知道，你还有这么个傻妹妹吧。”她冲他微微一笑，似乎很乐意当他妹妹似的，“它是我在莱瑞奇交易会上买的。就是这匹‘缇伯’害死了老菲利克斯。就是它原来的主人，老菲利克斯·亨斯坦顿。西蒙连这都没告诉过你吗？”

“没有。他只跟我说过它‘花花肠子不少’。”

“老菲利克斯有几匹好马，听说要把这些马卖掉后，我就过去看看能不能挑匹好的。到了莱瑞奇，没有一个人为‘缇伯’出价，可我当时觉得这都是出于成见。我想，他们恐怕是不想买这匹摔死了主人的马儿吧。我当时竟天真到以为买马的交易竟会涉及什么狗屁成见！我真不该自作主张。这也就罢了，可我好歹也应该琢磨清楚，这马卖给我时，怎么就这么便宜？要想啊，它可是体态矫健，血统优良，表现出众的啊。直到几天之后，我们才发现它故态复萌，又把管理员给摔了下去，得亏那根树枝不壮，一下子就给折断了，才不至于叫他摔个头破血流。”

“我明白了。”博莱特说，他现在终于懂了。

“显然，大家都对这事儿心知肚明。菲利克斯被摔死的时候，在场的人都不相信那纯粹只是一场意外。当时正是莱瑞奇庄园聚会，他们在莱瑞奇的树林里发现一处跑马的好地方。那儿视野开阔、适合纵马疾驰，没有多少树。可这‘缇伯’像是发了疯一般，把菲利克斯往一棵橡树上撞了过去，于是他在落地之前就给撞死了。当然，这都是后来听说的。我出价买它的时候，只知道菲利克斯是在打猎时脑袋撞上树枝死了的，心知这种事情自威廉·鲁弗斯[1]那会儿就时常发生了，所以也没在意。”

“有人亲眼目击整件事情的经过吗？”

“没有，我想没有。大家只是纳罕，庄园那么大一片地方，菲利克斯怎会往橡树底下骑马呢？可在‘缇伯’又对管理员山姆故技重施时，大家再也不怀疑这马是劣性难改的了。于是，大家都坐在原地不吭声，眼巴巴地看着这个从克莱尔庄园来的傻姑娘——埃莉诺·阿什比，把这匹劣马给买走了！”

“好歹是匹优雅的劣马，这是不容否认的。”博莱特边说边抚摸马脖。

“的确很漂亮，”埃莉诺补充道，“还是个跳跃障碍的高手。你今天领它跳跃障碍了吗？没有？下次你一定要试试。它跳起来是最安全的，因为它注意力集中，没时间捉弄你。说来也怪，这马看上去也不像是一副不可靠的样子。”她一面说，一面不可置信地瞧着这笔糟糕的买卖。

“是啊。”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说道：“你似乎还不大相信。”

“好吧，我必须承认，它是我见过的最自负的马儿。”

这评价倒挺新鲜，埃莉诺和西蒙一样，还是头一回这么听说。

“自负？是啊，我看也像。设身处地地想，假如我也是匹马，想到自己居然也有本事杀人，没准也会像它这么自负的呢。它今天有没有捉弄你？”

“在小道入口它猛地抖了一下，仅此而已。”他没有说：它试图借刀杀人，用那块结结实实的木料把我的腿撞个稀烂。这是他和马儿之间的秘密。他跟“缇伯”单独相处，彼此有种似曾相识的默契，似乎都有很多话想跟对方说。

“大多数时间它还是听话的，”埃莉诺说道，“这也正是它要命的地方。我们都骑过它；西蒙骑过，格雷格骑过，亚瑟和我也都骑过，而它只做过两次恶作剧。一次是冲西蒙，另一次是对亚瑟。可当然啦，”她又笑着加了句，“我们总是远远地避开树。”

“要是在沙漠里，它定会是匹万里挑一的好马。因为走上一天都看不见哪怕一座栅栏、一棵树。”

埃莉诺忧郁地看着这匹黑马，博莱特勒了马，好让埃莉诺先进院子。“只怕它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哩！”

博莱特掂来想去，也对她表示赞同。“缇伯”这马的确少见：喜欢故意捉弄人，可又十分聪明狡猾。一招行不通，马上又会去打别的主意。真不是盏省油的灯。

话说至此，想必西蒙也不是盏省油的灯。西蒙让他骑上这匹作恶多端的劣马，居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它爱耍“花花肠子”。好像杀人都算不上什么大事似的，亏他想得出！

[1]　即威廉二世，征服者威廉（威廉一世）的第二个儿子。1087年至1100年在位。

16

碧翠丝·阿什比看着坐在餐桌旁的侄子帕特里克，暗自赞许他的教养。想必这样的场合对他来说异常艰难，可他却依然应付自如，游刃有余。既不笨拙懵懂，也谈不上油滑世故，还是当初第一次在皮姆利科小屋见他时，一副宠辱不惊、恬静安然的样子。这种成熟的品质竟然出现在一个还不到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身上，多少让人有些吃惊。碧一面看着帕特里克·阿什比与牧师交谈，一面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尊贵气质，不像某些沉默寡言的人，天生会显得有些呆板、愚蠢。

西蒙是她手把手拉扯大的，自然，她对西蒙也颇为满意。可这孩子却是自己独立长大的，似乎要更胜一筹。恐怕，这就是所谓的“七岁看老”，余下的成长轨迹都是水到渠成。又或者帕特里克这种优点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指导。他尊崇自己的本心，一路成长，出落成了一个安静典雅、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人。

可话说至此，他的脸又像是一副面具，还是一副悲伤的面具。这与西蒙瞬息万变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使人联想起戏剧剧本上，用来装点扉页的那种可变换式的悲喜剧面具。

西蒙今天晚上显得格外高兴，碧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的表现虽好，可正因为这样，碧今天才会毫无保留地愈加疼爱他。西蒙似乎心甘情愿地要放弃一切权利，还表现得如此优雅自然，让她始料未及。她私心里甚至有些内疚，看来以前是小瞧他了。她没想到，一向利己心和占有欲都很强的西蒙，居然会有如此魄力，甘心放弃所有的既得利益。

现在，他们正在给“蜜糖儿”刚生下来的小骒马取名字，原本轻松悠闲的对话渐渐演变成了你争我夺的辩论。南希坚持认为“蜜糖儿”这名字听起来亲昵，不如叫它“小宝宝”。埃莉诺则认为给这样一匹血统纯正的马儿取名“小宝宝”简直是不能再土气了。埃莉诺早上没有因为博莱特的到来而精心打扮，这会儿却穿戴得活色生香。碧也是许久没见到她穿得如此得体，如此漂亮了。埃莉诺属于那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类型。

“博莱特十分喜欢‘蜜糖儿’。”埃莉诺说道。

“我猜碧在你还没来得及歇口气的时候，就拉着你把马场看了个够吧，”南希说，“博莱特，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南希也管他叫博莱特，现在只有牧师管他叫帕特里克了。

“我爱上了这儿的一切，”博莱特说，“还碰着了个老友。”

“咦，谁啊？”

“‘雷吉娜’。”

“哦，它呀。可怜的老东西。一定得有二十来岁了！”南希唏嘘道。

“谈不上‘可怜’啦，”西蒙说道，“我们整整一代人的吃的穿的都仰仗着它呢。我们应该给它分点儿好处了。”

“它早就在牧场上赚了个够啦，”埃莉诺说，“它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大胃王。”

“要是你能像‘雷吉娜’那样一年不休地产崽儿，贪吃也是情有可原的。”西蒙说道。

西蒙比平时多喝了不少的酒，可似乎没怎么受影响。碧发觉牧师会时不时地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西蒙。

餐桌的另一端，博莱特也在注视着西蒙，可眼神里没有怜悯。“怜悯”一词在博莱特的情绪箱中是很少见的：他既不会顾影自怜，也很少悲天悯人。可这并不是因为他天生缺乏怜悯之心，甚至都不是因为西蒙是已经向他宣战了的敌人，他才不会同情他的。事实上，他还挺欣赏这个冤家对头的。可同时，他觉得西蒙·阿什比身上有种让他厌恶的东西，让他感觉深不可测。西蒙自如地坐在那儿，轻松愉悦，风度翩翩，而他的亲戚朋友也都在默默地为这份气质和勇气喝彩。他们是在为一出“表演”而喝彩，可要等他们知道西蒙此番表演都是为了谁时，没准儿都要大惊失色。

博莱特看着西蒙尽情施展着自己的魅力，突然让他想起了一个刚见过不久的人。这个人也跟西蒙一样，有优异的出身，很有教养，相貌俊朗，并且也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那么，这人究竟是谁呢？

答案近在咫尺，可他就是说不上来，真是急煞了人！洛丁？不对。在回来的船上遇到的某个人？也不太可能。那个律师旁边的小伙子，那个叫什么麦克德莫特的侦探？也不是。那又会是——

“帕特里克，你不觉得吗？”

又是牧师在问他。他一定得留心这个老先生。除了西蒙，他最害怕面对的就是乔治·佩克了。毕竟，抛开亲兄弟不说，对你了解最多的恐怕就是你的老师了。乔治·佩克兴许知道许多有关帕特里克·阿什比的细枝末节，哪怕他的母亲都不一定知道。不过，这次会面倒进展得不错。南希·佩克亲吻了他的双颊，说道：“哇，你长大了好多，还变成熟了好多！”

“帕特里克一向如此。”牧师说完就跟他握了握手。

牧师思绪万千地看着博莱特，这倒也没什么，就像一个老师重新审视一个自己十多年未曾谋面的学生一样。博莱特虽说不喜欢牧师这身装束，可还挺喜欢牧师本人的。他对牧师仍有几分防备，倒不是因为他掌握着自己的情报，而是因为他渊博的学识，还有他那猿猴般的面孔上有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说到情报，博莱特庆幸洛丁跟他说过很多有关帕特里克·阿什比上学时的事儿。牧师是亚历克·洛丁的姐夫，因此对阿什比兄弟所接受的教育自然是了若指掌。

至于亚历克·洛丁的姐姐，博莱特觉得她是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了。他以前从未听说过声名煊赫的南希·洛丁汉姆，只听过洛丁对自己这个姐姐赞不绝口：“这世间有哪个男人见了她能不动心的？哪个男人不想抱得美人归，哪怕是看一眼就能知足了呢？可她却选择了这个乔治·佩克。”洛丁还给他看过南希身着各种服装的照片，有穿泳衣的，有穿晚礼服的，可没有一张照片能够淋漓尽致地传达出她那种恬静淡雅的美，还有她那种乐观愉悦的心态和她温文尔雅的举止。他想，既然南希嫁给了乔治·佩克，想必他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是带着托塞利家的小孩出去上课的吗？”南希问埃莉诺，“就是我今天下午碰到你时，跟你在一起的那个。”

“没错，就是那个托尼。”埃莉诺回答。

“他让我想起以前小时候的事情呢！”

“托尼吗？怎么会呢？”

“你怕是不记得了。那时候有个什么骑兵团，每个骑兵团里总会有一个专门负责表演‘滑稽戏’的队伍，里边每一个队员又都像极了这个托尼。”

“原来如此！”碧喜不自禁地说道，“今天下午，我就老觉得他让我想起了些什么似的，可就是说不上来。就是他那身奇奇怪怪的服装！穿得个牛鬼蛇神的样子！”

“你可能会纳闷儿，我为什么肯今天下午教他，”埃莉诺说，“自从教了希拉·帕斯洛后，教他简直如同度假般快意轻松。托尼这家伙，有朝一日能成为一个优秀骑手的。”

“对于这么个有前途的骑手，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咯？”牧师打趣道。

“帕斯洛还是没有任何长进吗？”西蒙问道。

“她是不会有进步的了。一上马鞍就前后滑来滑去，活像盘子里的冰块。每次我们出去上课，我都要替她的马难过。还好，她那匹‘草莓’有一副坚实的骨架，几乎没怎么受到她的影响。”

等大家从餐厅挪步去了客厅，谈话的兴致也渐渐消退了，间或才有人漫无目的地说上一两句。博莱特突然感觉疲劳难耐，甚至站也站不起来了。他盼望着不要再有人问他问题；平时，这点酒根本不在话下，可今天的酒让他很是不习惯，只觉得自己脑袋像灌了铅，思维笨拙不堪。孪生姐妹道了声晚安就上楼去了。碧倒了些咖啡，可又发现不够热，于是尴尬地朝南希苦笑了一下。这咖啡本来是放在火炉旁的矮桌上备给他们喝的。

“又是那个拉娜干的好事吧？”南希不无同情地问。

“是啊。我看她是急着要去见亚瑟，连十分钟都等不急了。”

西蒙也变得沉默寡言，就好像先前做出的努力刹那间都付诸东流了一样。只有埃莉诺把餐桌上的兴致和愉悦带到了客厅里来。大家就这么三言两语地交流着，偶尔沉寂下来，就能听见雨点儿拍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的声音。

“你还真是料准了天气，碧姑姑。”埃莉诺说道，“她今天早上还说今儿日头太敞亮，傍晚会下雨的。”

“碧总是料事如神。”牧师半开玩笑，半带赞许地看了碧一眼。

“这话儿听起来牵强。”碧说道。

南希等他们喝过咖啡，才开口道：“碧，博莱特今天过得可再充实不过了；我想大家也都该累坏了。我们得告辞了。什么时候得空，再过来看看我们吧，你说好不好，博莱特？”

西蒙替她取来披肩，大家一起走到台阶外送客。在门口，南希脱下了晚礼鞋，夹在胳膊底下，然后换上了那双留在门口的高筒靴。接着，她另一只手挽着丈夫的臂膀，和他紧紧地依偎在雨伞下头，朝着茫茫的雨夜渐行渐远了。

“真是好一个南希，”西蒙说道，“魅力不减当年。”他的话里似乎带了些醉意。

“可爱的南希。”碧轻声应和道。她回到了客厅，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

“我看南希说得不错，”她继续说，“我们都该上床睡觉了。大家伙儿今天都太兴奋了。”

“可我们都不想就这么快就结束，对吗？”埃莉诺问道。

“你明天早上九点半还要去教帕斯洛小姐，”西蒙提醒道，“我看了那本册子。”

“你看我的册子做什么？”

“想看看你有没有据实报税呗。”

“嘿，行了，都去睡吧。”埃莉诺欢快地打了个大哈欠，“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她转身准备向博莱特道声晚安，霎时间变得害羞起来，于是向他伸出了手，说道：“晚安啦，博莱特。愿你睡得香甜。”说完就往楼上走了。

博莱特又转向碧，不过她抢先一步说道：“等会我再上楼看看你。”于是，博莱特又转身看着西蒙。

“晚安，西蒙。”迎着他的却是西蒙那清澈冷峻的目光。

“晚安——帕特里克。”西蒙似乎隐约在开玩笑，故意把名字说得很别扭，像是在挑衅。

“你现在要上楼来吗？”博莱特上楼时，听到碧在问西蒙。

“再等一会儿。”

“那你等会能不能检查一下灯是不是都关上了？还有，门是不是都锁好了。”

“当然，我会的。晚安了，亲爱的碧姑姑。”

就在博莱特准备上楼时，他瞥见碧张开双臂，紧紧地将西蒙揽入怀中。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刺痛到了，一股热辣辣的醋意涌上心头，让他失望，也让他感到莫名其妙——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值得自己如此在意？

过了没多久，碧就跟着他进了那间育儿房。她老到地看了看床铺，不满地说道：“那傻丫头答应要放个热水袋在里头的，可她又忘了。”

“别劳神了，”博莱特安慰地说，“就是放进来我也会拿走的。我从不用那玩意儿。”

“你该不会觉得我们都是些娇生惯养的人吧？”她问道。

“我觉得你们都是好人。”他回答。

听了他的话，她微微一笑。

“很累了吧？”

“是啊。”

“明天早晨八点半吃早餐还能起得来床吗？”

“我还觉得太迟了呢。”

“博莱特，当初那些艰难岁月，你还熬不熬得过来？”

“没问题。”

“我觉得你也一定是个好人。”她刚说完，就轻轻地吻了吻他。“真希望你没有离开我们那么久，可如今你回来了，大家伙儿都很高兴。晚安啦，我亲爱的孩子。”她快出门时，又叮嘱道，“别摇铃，摇也没用，没人回应的。如果你半夜想吃些炒虾仁，想喝点儿冰水，或是想读些类似《天路历程》[1]这样的书，就尽管来我房间吧。我还是住在前头右手边的房间里。”

“晚安。”他说。

她在门外站了半晌，手还攥着门把手，然后才朝埃莉诺的房门走去。她敲了敲门，走了进去。过去这么几年，埃莉诺一直是她心中莫大的安慰，她需要这么个符合她性格的人常伴左右，帮她明辨是非，为她出谋划策。只要有所需求，她便会借助埃莉诺的理智来做参考。

“哈喽，碧。”埃莉诺一边梳头，一边透过头发缝朝她打招呼。她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去掉“姑姑”这一后缀，像西蒙一样对她直呼其名了。

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道：“好啦，终于结束了。”

“结果还挺不错的，对吧？”埃莉诺说道，“西蒙表现得真好。唉，可怜的西蒙。”

“是啊，可怜的西蒙。”

“也许，博莱特——帕特里克——会给他提供一个合伙人的资格。你觉得呢？毕竟，西蒙为了这个马厩也是劳苦功高。可他就这么突然冒了出来，把一切都给拿走了，还什么都不留，这可有些说不过去啊。”

“是啊。可我也说不清。希望他能想着点西蒙吧。”

“听你说话似乎很累。”

“咱们不都很累吗？”

“碧，你知不知道？我必须得承认，我很难把他们两个联系在一起。”

“哪两个？西蒙和帕特里克？”

“不。是帕特里克和博莱特。”

两人相视无语，只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埃莉诺梳头的声音。

“你是说——你觉得他不是帕特里克？”

埃莉诺手里的梳子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碧，眼睛吃惊地睁得溜圆。“他当然是帕特里克啦，”她惊讶地说道，“不然还能是谁？”她放下梳子，接着用一条蓝绸带把头发扎了起来，“我只是觉得好像以前从没见过他似的。很奇怪，不是吗？毕竟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将近十二年。不过，我倒是挺喜欢他的，难不成你不喜欢他吗？”

“喜欢啊，”碧说，“我当然喜欢他啦。”她同样也觉得以前好像从没见过他似的，可也想不通“他还能是谁”。

“帕特里克从前就这么不爱笑吗？”

“是的，他是个很严肃的孩子。”

“看到博莱特笑，我却想哭。”

“我的天哪！”

“你大可说一万遍‘我的天哪’，可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说这话的意思。”

碧自信她是知道的。

“他有没有告诉你，这些年来，他为什么都没有给我们写过哪怕一封信？”

“没有。今天还没有机会找他单独说这些。”

“我还以为今天下午你俩在马场转悠的时候，你会问他的呢。”

“没有。他整个心思都在马儿身上。”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在离家出走之后，对我们再也不闻不问了呢？”

“没准他像老奶妈说的那样，对我们‘眼不见心不烦’了。说来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毕竟他当初选择一走了之。他大概是太想把拉特切兹给忘掉了吧。”

“是啊，我觉得也是。可帕特里克一直又是个十分体贴的人，而且也是那么地喜欢我们。他也许是不想再回来了，可总该向我们道声平安吧！”

这也是久久萦绕在碧脑海中的未解之谜，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出走后又返乡回来对他来说肯定是件大难事，”埃莉诺又拿起梳子梳头，“他今晚看起来累坏了，像个死人一样。这张脸一点儿都不像重回故园的样子，不是吗？哪怕是你用刀把这张脸从耳后割下来挂在墙上，也跟挂在他脑袋上没有什么两样。”

碧很了解埃莉诺的性子，对她这个贴切的比方是再同意不过的了。

“你该不会觉得，等回家的兴奋感烟消云散之后，他又该萌生去意了吧？”

“哦，不。我很确信他不会的。”

“你是觉得他再不会走了？”

“我当然是这么想的啦。”

此刻的博莱特在漆黑的房间里，兀自站在窗前，借着雨夜的星光，向着草原上弯弯曲曲的小路望眼欲穿，心里也在想着同一个问题。照目前来讲，局势的发展严丝合缝，甚至超出了洛丁的预期，可接下来该如何落子呢？

今后他将如何走下去？西蒙会在什么时候冷不防地戳穿自己呢？纵使西蒙失败了，这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又何时是个头呢？

可话说回来，这又是他笃定决心要过的日子。但是他从未认真考虑过，第一回合过去之后，自己应当何去何从。他打心里不觉得自己能够成功。可如今他已经取得了阶段性胜利，自觉骑虎难下，既兴奋不已，又惴惴不安。

他从窗前转身过来，开了灯。以前在皮姆利科的房东太太总形容自己“累得就像被甩进了轧布机一样”；他现在终于意识到这个比方是多么地精妙，因为此时此刻，他正是这种感觉，好似整个人被拧了个遍，掏了个空一样，连抬起手脱衣服的劲儿都没有了。他索性扯下了那套新衣服——正是这套衣服，让当初远在伦敦的他心生负罪感——然后踉踉跄跄地把它挂了起来。接着，他又褪下自己的衬衣，跌跌撞撞地滑进自己那套掉色的旧睡衣里。看到窗户未关，他心里又在犯难，如果雨水打落进来，沾湿了地毯，他们会不会介意？转念一想，还是由它去吧。于是，他也就留着大开的窗户，睡觉去了。

他在床上躺了良久，聆听着颤颤点点的雨声，盯着房间发呆。现在，帕特里克·阿什比的魂灵应该阴森森地飘进这个房间里来了吧。他静静地守候，却什么也没有出现。屋子里反倒暖和，气氛安详。墙纸上那些伴着孩子们长大的人物看起来还是那么地活灵活现、和蔼可亲。他又扭头在床边的那组人物中寻寻觅觅，想找着埃莉诺喜欢的那个赫里沃德将军。哦，在这呢，原来这就是那家伙的侧影。他不知道，现在的埃莉诺是不是还爱着个谁。

他的目光又转向床架，想起这曾经是亚历克·洛丁的床，心里再度为这个天大的讽刺而隐隐作笑。自己来到这拉特切兹庄园，最后又睡在了亚历克·洛丁的床上，多么地让人难以置信，又是多么地名正言顺啊！有一天他一定得把这事情告诉洛丁。想必，洛丁自己也会觉得十分有趣吧。

他不清楚，是埃莉诺还是碧在瓶子里插了些花儿，用它们来欢迎他——回家。

环视房间，他不禁自言自语地念叨道：“拉特切兹，这就是拉特切兹啊。我终于来了。好个拉特切兹庄园！”

“拉特切兹”这个词的发音好似有催眠作用，让他有如坠入摇晃的吊床，昏昏欲睡。他摸索着探出手，关了灯。在这黑暗之中，雨声似乎突然大了起来。

今天早晨，他还在那件破败的小屋里起床穿衣，窗外满是高低大小参差不齐的烟囱。现在，他却置身于拉特切兹庄园，伴着窗外草地香甜的气息和湿润的空气安然入睡。

就在这睡意蒙眬之际，他感到一股奇怪的安全感。心里觉得帕特里克·阿什比并不介意自己鸠占鹊巢，甚至还欢迎他的到来呢！

博莱特这份胡思乱想又让他清醒了一点儿，只见他一会儿赞同，一会儿又否定，思来想去，最后绕到了碧的身上。当碧下午握住他的手，领他去接受访问时，他心里究竟是怎样一番滋味？这和从前与其他人千万次的握手有何不同？为什么他的心底会涌出一股暖意？这又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感？在碧伸出手挽着他的胳膊一同去马厩时，他也同样遭受到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激之苦。一个女人把手搭在他胳膊下，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何况她还是一个女子，还不是一个你会爱上的女子，甚至是一个永远都不能爱上的女子。

当然，也许正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子。可整件事之所以显得特别，似乎还另有隐情。也许是她觉得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以前也从未有人用这种方式拉过他的手。这一举动看似随意，可是——不，还谈不上什么占有。过去曾有一些人想向他表露这种占有感，可他打从心底就不喜欢别人这么对待他。随意，可——还有些什么呢？归属感！对了，就是归属感！她之所以这么握着他的手，是因为他们相互归属。这是一个女人对自己家庭成员的一种下意识的友善行为。是不是因为他从未“归属”过任何地方，所以这么一个平淡无奇的动作，在他眼中却好似天赐之福呢？

他脑海里一边浮现着碧的音容笑貌，一边沉入梦乡——她考虑事情的时候，总会把目光撇过来打量一下别人的脸色；她那天在皮姆利科后屋敢于抛开一切、面对他时所展现的勇气；在还没确认他身份之前，就给了他一个吻；今天他重归故里后，她又巧妙地处理了西蒙回避不见的尴尬场景。

她的确是一个可爱的女人——碧翠丝·阿什比，他发现自己爱上她了。

就在他即将睡着的时候，突然又被什么事情给激醒了。

他想起了些什么事。

他终于知道，西蒙·阿什比让他想起什么来了。

原来是“缇伯”。

[1]　《天路历程》（The Pilgrim's Progress）：英国人班扬所著，该书借用寓言和梦境的形式展开，分上下两卷。

17

星期三早上，碧带着他去拜访福来地、上亩和威舍尔这三个农场的租户。“把盖茨排在最后，就是要让他长点记性。”碧说。因为威舍尔农场的面积在这三个农场当中最小，所以盖茨的重要性也排在最后。这个农场最初是拉特切兹的家用农场，位于教区农场的另一边，坐落在村庄北面的斜坡上。这个农场小得都无法自给自足，但盖茨在村庄里还经营着个肉铺（一周开门两次），威舍尔农场并不是他唯一的收入来源。

“你会开车吧，博莱特？”他们正准备上车时碧问道。

“会，但还是你来开吧。你对车况更熟悉。”他差点脱口说成“路况”。

“你真会说话，还把这玩意儿叫车。我想你比较习惯驾驶座在左边的车。”

“是这样的。”

“抱歉，今天不得不开这辆甲壳虫车。我们的车很少坏。詹姆士把它的零部件都拆了，放在车库的地板上，像做尸检一样仔细，可还是束手无策。”

“我喜欢这辆甲壳虫。我昨天从车站回来坐的就是这辆车。”

“你是喜欢。但这辆车看上去就像是老古董。你不这么认为吗？”

“是啊。”对他来说年代确实也够久远的。

“你听说过咱们家在《号角报》上躲过一劫的事了吗？”当他们伴随着甲壳虫缝纫机似的轰鸣声急速从街道开出来时，她问道。

“没有啊？”

“吃早餐时你不看报纸的吗？”碧问道，她通常都是在早晨八点吃早餐。

“我生活过的地方从来没有早晨读报的习惯，只听收音机。”

“哦，上帝啊，是的。我忘记了你们这代人是不用看报纸的。”

“那咱们家是怎么躲过一劫的呢？”

“是我们从未听说过的三个人帮了我们，而且我们还从未谋面。他们分别是一个曼彻斯特牙医的第四任老婆、一个舞剧演员的丈夫和一个拿着黑色大皮箱的人。”她按了下喇叭，缓缓向右边转去，驶离了大街。“拿着黑色大皮箱的那个人把箱子丢到了查令十字街，里面装着某个人的胳膊和腿。当然啦，也有可能是箱子主人的胳膊和腿。这个新闻可够《号角报》折腾一阵子的了。那个舞剧演员的丈夫呢，在起诉第三者离间感情。三个人谁都不曾因为登上《号角报》而扰乱自己正常的生活，这点倒合了《号角报》的胃口。因为《号角报》对离婚案件的报道都是经过修剪的，这使这家报纸饱受挫折，终于遇见一个第三者插足离间感情的案件，真是喜从天降，而且还是关于塔蒂·撒克的婚外情。”今天早上她看上去蛮高兴的，“我就喜欢这雨后的清晨。”

“还有一个人你没说呢？”

“什么？”

“那个曼彻斯特牙医的第四任老婆。”

“哦，对了。她真可怜，从一个精心打造的墓穴里给挖了出来，体内含有砒霜。丈夫也失踪了。”

“你觉得《号角报》会忙得没空理会咱们家的事？”

“我确信。他们的版面都不够用，所以他们不会在这种边角新闻上大费周章。今天早上的报纸有一整块版面都跟她有关。如果他们真的迫于压力报道了关于阿什比家的新闻，那也只会占用版面底部的一小块位置而已，就算有五百万人读这条新闻，两分钟之后也都会忘得一干二净。我想，咱们是很安全的。今天早上《韦斯托弗时报》会有一篇跟往常一样平淡无味的文章，这事到此就算告一段落。”

很好，又清除了一个障碍。在看望福来地和上亩的租户时，他的注意力要保持高度集中。他本应该是认识这些人的。

福来地由一个皮肤棕红的高个子老人和他那面色灰黄的高个子妹妹一起经营。“每个人都害怕哈斯尔女士，”洛丁曾这么说，“她长得像女巫，舌头能剥了你的皮。她一般不说话，一旦开口，定是语不伤人誓不休！”

“哦，真是太荣幸了。”哈斯尔老先生一边走向花园门口看碧是带着谁来了，一边说道，“帕特里克先生，又见面了，真是高兴，真是太高兴了。”他用一只粗糙的老手握住博莱特的手，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毋庸置疑，他很高兴再次见到帕特里克·阿什比。

很难看出哈斯尔女士是否高兴。与博莱特握手时，她看着他的眼睛说：“见到你真是个意外的惊喜啊！”她干巴巴地说着客套话，再配上她女巫般的脸庞，逗笑了博莱特。

“国外生活并没有让你改变多少啊！”当她在拥挤的小客厅里摆放玻璃杯时说道。

“在某个方面还是有变化的。”博莱特说。

“是吗？”她并没有顺着他的意思追问在哪些方面。

“我不再害怕你了。”

哈斯尔老先生笑了。

“这点你比我强，孩子。我现在还是很怕她。如果我从市场回家晚了半个钟头，我就得像只偷羊吃的大灰狼，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进家来。”

哈斯尔女士什么也没说，但是博莱特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又闪过一丝兴致，仿佛她对自己很满意。她进厨房拿了一些酥饼进来，很显然，她之前并没有准备做，是看他们来了才做的。

他们喝了一种叫作白波特的葡萄酒，讨论着罗得岛红鸡[1]。

上亩农场里只有体形富态的道凯特夫人一个人在，她在后院忙着用牛奶提炼黄油。

“谁啊，进来吧！”她喊道，他们就从敞着的前门来到了凉爽的瓷砖走廊，然后进到了存放牛奶的房间，一股凉意袭来。

“我现在手头忙得紧呢，”她望了他们一眼说道，“黄油……哦，天哪，我不知道是你们来了，我还以为是谁路过呢。孩子们都去上学了，卡丽在谷仓里……天哪！真想不到啊！”

当她跟博莱特握手时，碧不自觉地走到搅乳器跟前接替了她的工作。

“好啊，好，”富态和蔼的道凯特夫人说，“乖巧帅气的阿什比，你现在比从前更像西蒙先生了。”

博莱特觉得在道凯特夫人说这句话时，碧抬头看他的表情显得饶有兴趣。

“今天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好日子，是吧？我几乎都不敢相信。我前不久还跟乔说过，真是不敢相信，我说。这是在小说、电影和戏剧里才会发生的事，像克莱尔这样平静的地方，在咱们这帮凡夫俗子身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可你偏偏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这种事情竟然真的发生在了我们身边。我的天哪，帕特里克先生，再次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你看上去既健康又帅气。”

“我可以试试吗？”博莱特指着搅乳器问道，“我还从来没有碰过这些东西呢。”

“哪里！你当然碰过了！”道凯特夫人说道，脸上一副吃惊的表情。“你过去经常过来摆弄搅乳器的，特别是在周六的早上。”

博莱特心里咯噔了一下。“是吗？”他说，“我都忘记了。”

一定要坦诚地说自己不记得了，洛丁曾这样嘱咐过。说不记得了，任何人都不会多想，但如果牵强搪塞，别人必定会起疑心。

“我还以为现在都是电动的了呢。”碧在搅拌器跟前岔开话题，为他解了围。

“嗯，当然，其他的活儿现在都是用电动工具。”道凯特夫人说。

“但我觉得电动工具做出来的没那么好。如今也只有在韦斯托弗的国际商场里才能买得到这么好的黄油了。有时实在顾不上了，我也会用机器，但事后免不了后悔。糟糕的机械，真是毫无工艺可言。”

他们喝着热红茶，吃着稍微带着点面粉味的司康饼[2]，讨论着孩子们上学的事。

“道凯特夫人可真是个好人，”他们驱车离去时碧说道，“我觉得在她的内心深处，还认为电力是魔鬼的发明呢！”

博莱特若有所思。他必须阻止自己薄唇轻言。搅乳器的事微不足道，但这样下去很有可能会犯下致命的错误。他必须控制住自己。

“想想星期五吧，博莱特。”在他们开车返回克莱尔和去往威舍尔农场的路上，碧说道。

“星期五怎么了？”博莱特嘴上问道，这才从深思中回过神来。

碧向周围看了看，然后冲他笑着说：“你过生日啊！”

是啊，他现在也算是个有生日的人了。

“这周五你就要满21周岁了，难不成你忘了吗？”她问。

“我差点就忘记了。”他的眼神与她横扫过来的目光相遇。经过短暂的停顿，她接着说：“你早就过了这个年龄了，对吗？”这时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根本不像是在提问。

“至于星期五那天，”她继续说道，“我想了想，考虑到查尔斯舅姥爷，我们应该推迟成人礼庆典，所以周五我们就不举行生日庆祝会了。桑达尔到时会来找你签署一些文件，届时我们就邀请他共进午餐，这样就能安安静静地办个家庭庆祝会了。”

签署文件，对啊，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有文件要签的。他甚至都已经模仿会了帕特里克写大写字母的字迹，多亏了洛丁从教区农场发掘并窃取的一本老旧的练习本。虽说签署了文件也改变不了他仰人鼻息的处境。只能让他在法律上更站得住脚，让整件事情无法逆转。

“这样的安排你满意吗？”

“什么？哦，生日啊。当然，当然满意了。要我说的话，如果不是非办不可，我才不想要什么庆祝呢。难道我们就不能把生日这天当作普通的一天来过吗？”

“我觉得周围的邻居们会非常乐意参加我们的庆祝活动的，他们一直都希望能参加一些聚会和庆祝活动。我认为我们应该举办一个。而且请柬都已经准备好了。我把时间改到了查尔斯舅姥爷回来两周后的那天。他应该会在二十三天后回来。所以你还要再‘忍耐’一阵子，就像是老奶妈过去经常说的一样。”

是啊，他还要再忍耐一阵子。不管怎样，现在他可以靠在座椅背上放松一会儿了，因为他不用假装认识盖茨一家。

现在他们马上就要回到村庄了，在他们的左边是南牧场的白色栏杆。清晨碧空如洗，阳光明媚，但他却觉得格外刺眼。天空仿如金属，而阳光却似带着锋利的银刃。

他们的车驶进教区的大门时，碧说：“前不久亚历克·洛丁到这来过了个周末。”

“是吗？他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一些不入流的小喜剧和闹剧中扮演酒色之徒。你知道的，就是那种只有四个角色、五扇门和一张床的戏。我没再见过他，但南希说他混得好些了。”

“在哪方面？”

“嗯，就是更关心别人了呀。也变得更加和蔼了，甚至还努力想跟乔治友好相处呢。南希认为时间会抚平一切，现在仅仅是个开始。乔治外出时，亚历克会在乔治的房间里翻看他的研究书籍。乔治回来后，他们又愉快地聊天。南希很高兴，她一直都很喜欢亚历克，但又对他的来访有一种恐惧感。亚历克觉得乡村很无聊，更觉得乔治无趣，何况他又是个口无遮拦的人。所以说这个变化很喜人。”

汽车进村没多久，就拐进了一条小路，来到了威舍尔农场。

“你已经不记得艾美·维德勒了，对吗？”她问博莱特，“她是在威舍尔长大的，盖茨在布雷斯的另一头有了自己的农场以后，他俩就结婚了。她的父亲过世后，盖茨请了一个法警去了威舍尔农场，然后就接管了这个农场。当然，那个肉铺也归他所有了。所以他们的日子现在过得很安逸。家中的儿子无法忍受自己的父亲，就在中部地区找了份技师的工作。女儿在家里住，是她父亲的掌上明珠。她在一所昂贵的寄宿学校就读，在学校大家管她叫玛戈特，而在家里，她的名字是佩吉。”

汽车驶入了农场的大门，停在院子里小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上。两条不可一世的狗，凶咬狂吠着冲向他们，就像是在向全世界呼号着自己的到来。

“我真希望盖茨能好好管教一下他的狗。”碧说，她把自己的狗训练得跟她的马一样好。

犬吠的喧闹声引得盖茨太太来到了前门。岁月无情，韶华易逝，但仍可以看得出这位小个子女人年轻时也是仪态万千，风情万种。

“格伦！乔伊！别叫了！”她徒劳地喊道，她向汽车走去迎接他们。这时盖茨也从房子的拐角处冒了出来，迈了几个健步与妻子一同迎向客人。他那浮夸的迎客方式将妻子见到客人后真诚的欢迎淹没在了喧闹之中，当他鼓吹着见到帕特里克·阿什比的再次光临有多么高兴时，她只是温柔地站在那里冲博莱特嫣然一笑。

盖茨人高马大，聒噪粗俗，但是博莱特推测盖茨年轻时的青春活力与给人的安全感，对于艾美·维德勒这样小鸟依人的漂亮女孩也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别人告诉我说你在那边一直在与马打交道。”他对博莱特说道。

“我是一直以此为生。”博莱特回答。

“那你得过来看看我的马厩里都有些什么好东西。”他领着他们开始往屋后走去。

“可是哈里，他们得先进屋坐下来休息休息啊。”他的妻子提醒说。

“等会坐也不迟。比起你的那些便宜货，他们更愿意看看我的好马呢。这边走，帕特里克先生，这边走，阿什比女士。阿尔弗雷德！”刚走到院子里他就吼叫开了，“把我新买的马牵出来让阿什比女士瞧瞧。”

盖茨太太也跟了过来，走到博莱特的身边。“我非常高兴，”她轻轻地说道，“非常高兴你能回来看看。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那时我还跟父亲住在一起。除了自家这个儿子，我还从来没有像喜欢你那样喜欢过一个小孩呢。”

“喂，帕特里克先生，到这边来看看，这边来看看！看这匹马能不能入得了你的眼。”

盖茨将他粗长的手臂挥向马厩的门，阿尔弗雷德正牵着一匹棕色的马往外走，这匹马在这个狭小的农家庭院里显得格格不入，这个地区的每个小农场都有养马在冬季用作代步工具的传统，即便如此，放眼整个地区，这样的马也不多见。无可否认，的确是匹非凡卓绝的马儿。

“你瞧！你觉得这马怎么样，啊？你觉得怎么样？”

碧看着那匹马说：“那是没得说了，这匹马是去年迪克·波普在巴思展览会上赢了障碍赛的那匹吗？”

“就是那匹，”盖茨得意扬扬地说，“这匹马不仅赢了障碍赛，还获得了展览会的最佳赛马。花了我不少钱呢，但是我买得起，为了我的宝贝女儿，花再多的钱都值得。哦，对了，这匹马是买给佩吉的。不是买来给我骑的，不是给我的。”说完这些他突然大声笑了起来，至少在博莱特看来这是在笑，“我女儿骑在这匹马上轻盈得像一根羽毛似的，无须多言，阿什比女士，您是见过她的。在这整个地方，再没有谁比我的佩吉更值得拥有这么好的马了，为我的女儿花再多钱我都舍得。”

“你的确赚了匹好马，盖茨先生。”碧夸赞道，声音里洋溢着热情，这让博莱特有点意外。他打量着她，想知道她为什么看上去会如此高兴。毕竟这匹马还是她那匹“缇伯”的潜在竞争对手呢，当然也是拉特切兹其他所有马的劲敌。

“这匹马还有兽医的认证书呢，这都不在话下，我买东西可是很讲究的。”

“今年佩吉会参加展览会吗？”

“当然了，她当然会参加。要不然我给她买这匹马干什么？”

碧的喜悦溢于言表。“太好了！”她兴高采烈地说道。

“您喜欢这匹马吗，阿什比女士？”佩吉·盖茨冷不防地出现在博莱特身旁，问道。

佩吉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粉扑扑的小脸，皮肤白皙，头发金黄。博莱特不禁想到，如果拉她同帕斯洛小姐和埃莉诺小姐比美，只怕最终摘得桂冠的还会是这个佩吉·盖茨。她非常从容地向博莱特先生介绍自己，也设法表达出了对他重返家乡的喜悦之情。她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博莱特的手上，显得十分亲密。博莱特高兴地握住了她的手，克制着将手掌滑向她臀部的诱惑。

她欣然接受了碧对她得到了如此出众的一匹马的祝贺，并且十分从容地停顿了一下，静观下一步的发展，然后将大家从院子里带到了房里的休息室，这一切表现出了她令人钦佩的社交技巧。这间房叫作休息室，也是按照休息室的风格装修的，但在碧的记忆里，这里却是维德勒夫人的客厅，尽管现在水彩画和紫藤萝色的壁纸不合时宜地替换了从前闪亮的茶壶和带有框架的版画。

他们喝着上乘的马德拉酒[3]，谈论着布雷斯的农业展览会。

当他们开车回到家后，碧看上去还是美滋滋的，像是有人留给她了一大笔钱财似的。她看到博莱特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就问道：“怎么啦？”

“你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刚被人喂了奶油的猫。”他说。

她愉悦地斜了他一眼。“不仅喂了奶油，还喂了鱼和肝呢。”她说，但是并没有继续说下去，把话说透。

“等把忙乱的周五应付过去之后，博莱特，”她说，“你必须进城给自己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了。沃尔特会为庆祝晚会做好几周的准备，等查尔斯舅姥爷回来后你就穿得着了。”

“那我该买些什么样的衣服呢？”他问道，第一次感到如此困惑。

“如果换作我，我就会让沃尔特去考虑这个问题。”

“无非是一身英国年轻绅士的行头。”博莱特说。

碧又斜眼看了他一眼，对他油腔滑调的声音略感吃惊。

[1]　罗得岛红鸡：一种美国鸡。

[2]　司康饼：面粉和脂肪制成的小蛋糕，通常和黄油一起食用。

[3]　马德拉酒：马德拉群岛产的烈性酒。

18

埃莉诺走进客厅时，碧正在拆看着上午的邮件，埃莉诺兴奋地说：“她学会了！”

碧心不在焉地抬起头来，脑子里还在想着邮件里的内容。

“她学会了，我跟你说。她像骑手一样骑了足足有五十码呢。”

“帕斯洛家的那个姑娘？哦，祝贺你，亲爱的内尔。”

“我从未想过还能亲眼看到这一天。没有人喝雪利酒吗？”

“我和博莱特今天早上已经喝了各种奇怪的酒水，足够多了，连这周剩下的几天都不用再喝了。”

“进展如何，博莱特？”埃莉诺问道，一边给自己倒着雪利酒。

“没有我之前想得那么糟糕。”博莱特看着她那瘦弱却有力的手摆弄着玻璃杯说道。那只手是不会温柔地放在别人手里讨取欢心的。

“道凯特告诉你他是怎么受伤的了吗？”

“道凯特在市场，”碧说道，“但是我们在道凯特夫人那吃到了热乎乎的黄油松饼。”

“道凯特夫人真是和蔼可亲。哈斯尔女士给你们吃了些什么？”

“酥饼，她本没打算给我们吃的，但博莱特的魅力征服了她。”看来碧当时就注意到这点了。

“这我不觉得奇怪，”埃莉诺透过她手中的玻璃杯看着博莱特说，“那在威舍尔呢？”

“你还记得迪克·波普的那匹马吗？就是去年在巴思展览会大获全胜的那匹马。”

“当然记得了。”

“盖茨把它买来给了佩吉。”

埃莉诺没再喝杯子里的雪利酒，只是静静地思考了一两分钟。

“买来给佩吉参加表演赛的。”

“是的。”

“好，很好。”埃莉诺幽幽地说道，看上去有些顽皮，而又有些深沉。她先是看了看碧，在跟她的目光相遇后，又瞥开了。“好，很好。”她又说了一遍，继续抿着杯中的雪利酒。直到碧撕开信封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她才继续说：“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

“真没想到，”碧说，没有抬头。

“我去洗洗。中午吃什么？”

“牛肉炖菜。”

“如果跟贝茨夫人做的一样，那就是炖汤。”

在牧师那儿上课的双胞胎放学回来了，西蒙也从马厩进了屋，他们一起进了餐厅吃午餐。

早上吃饭西蒙下来得很晚，所以博莱特上午和他唯一的照面就是问了声好而已。他看上去很放松，很有亲和感，他询问了早上帕斯洛骑马的事，样子好像是真的很感兴趣似的。碧解释着，博莱特在旁边也时不时地随声附和。等碧谈论到威舍尔农场时，埃莉诺插话说：

“你们知道盖茨给佩吉新买了一匹马吗？”

“不知道。”西蒙抬起头来回答，看上去还有点兴趣。

“他把迪克·波普的那匹棕色马买给了佩吉。”

“‘绝尘驹’？”

“是的，就是那匹‘绝尘驹’。她今年要骑着它参加比赛。”

自从认识西蒙时起，博莱特还是头一次见他脸颊发红。西蒙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吃饭。脸上的红潮渐渐散去，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苍白冷静的面孔。消息一出，埃莉诺和碧就故意不去看西蒙，但露丝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

博莱特则是一边吃着贝茨夫人的牛肉炖菜，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西蒙。大家都知道西蒙对盖茨家的女孩着了迷。但那女孩得到了一匹好马，这会让他高兴吗？不，他会火冒三丈。不仅如此，自己家的女人们早就知道他会发怒，她们早就知道佩吉作为他的对手加入比赛是无法原谅的。也能理解，他们不想让盖茨的事持续发酵或者变得更加糟糕；她们当即意识到，佩吉得到了“绝尘驹”，倒是为她们省去了麻烦。西蒙·阿什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不能容忍被自己心爱的女孩击败？

看到那匹棕色马时，碧那异常高兴的表情他还记忆犹新。他也注意到，埃莉诺在听闻这个消息后也逐渐高兴了起来。她们立马就明白西蒙和佩吉的事没戏了。盖茨希望买下这匹马后，自己家在社会上的名望就能超过拉特切兹；以此抬高自己女儿的身价，这样就好给她找个心仪的如意郎君了。他所做的这一切就是要去除佩吉嫁入拉特切兹的可能性。

好吧，西蒙已不再是拉特切兹的主人了，对于盖茨家来说，尽管佩吉能得到如此良驹让西蒙愤愤不平，可都已经无足轻重了。但西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始终无法去爱自己的对手吗？“布雷斯展览会上博莱特会骑什么马？”西蒙听到埃莉诺问自己，这才把注意力转回到饭桌上。

“随便他。”西蒙说。他看埃莉诺还有些迷惑，就又说道：“所有的马都归他了。”

英国人一般可是不会说这种话的。西蒙一定是愤怒到了极点才会抛下自己本应贯彻始终的绅士风度。

“如果你以为我要参赛的话，那你就错了，我不会骑着马去参加什么‘展览会’的，”博莱特说，“比赛需要技术，而我却不具备这技术。”

“但你过去技术很好啊！”碧说。

“是吗？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实在不想在布雷斯展览会的赛场上骑任何一匹马儿走过场。”

“离比赛还有不到三周的时间了，”埃莉诺说，“碧可以指导你一两天，然后你就能恢复到从前的水平了。”

博莱特仍不为所动。如果能看到他与英国骑手一较高下，肯定会非常有趣；如果他骑着拉特切兹的马参加比赛，说不定还能赢下比赛，那就会更加有趣了。但倘若情况允许，他是不会以拉特切兹的帕特里克·阿什比的身份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的。

“博莱特可以去参加赛马，”露丝说，“赛马是最后一个比赛项目。他要是骑上‘缇伯’简直无人能敌了，不是吗？”

“‘缇伯’是不会参加这些乡巴佬的比赛的，如果要我说。”西蒙对着自己的餐盘说道，“它应该去奥林匹亚参加比赛，那才是它应该去的地方。”

“我同意。”博莱特说。餐厅里的气氛不再那么紧张了。简想要知道为什么分数这么难学，露丝想要换一个新的自行车轮胎，大家的话题变得跟普通家庭在茶余饭后时谈论的没有两样了。

午饭还没结束，第一个访客就到了，然后其他访客也开始络绎不绝地纷至沓来。从午后咖啡到下午茶，再到下午六点的饮品，从未冷场。他们都是来看博莱特的，但他注意到，凡是过去认识帕特里克·阿什比的人，都满心欢喜地欢迎他的归来。他们每人脑海中都有关于帕特里克的记忆可供回顾，而且记得还很清楚，因为他们都很喜欢他，都为他的离去而感到伤心。博莱特发现自己醉心于一种荒诞的思维中，就像是看着自己的门徒受人顶礼膜拜一样。今天早晨西蒙所流露出来的感情更是让博莱特更为坚定地成了帕特里克的拥护者。这些年来拉特切兹都是由西蒙做主，实在是大错特错。早就应该由帕特里克来继承家业，可他却没能出现在这里，简直是错上加错。帕特里克才不会因为自己最心爱的女孩有匹好马就怒不可遏呢。帕特里克是个非常随和的人。

所以他索性代表帕特里克接受了这些口头上的夸赞，心里感到既高兴又畅快。

当茶杯和鸡尾酒杯差不多都要混杂在一起的时候，当地的医生出现了，博莱特的满足感不再那么强烈，埃莉诺见到这位医生的反应，让他产生了兴趣。埃莉诺看上去十分喜欢这位医生，尽管博莱特对他一点也不了解，但就是觉得他还没有好到可以配得上埃莉诺如此这般的地步。现在，访客还剩下斯莫利特上校、县警察局局长，伯恩家的两位小姐，她们家在村庄的另一头有套黑橡木式的房子，听碧说，那套房子每道墙上都挂着“盘子、平底锅和其他厨房用品”，还有这个斯彭斯，他很瘦，也很年轻，满头红发，脸色长有雀斑，友好而又彬彬有礼。斯彭斯子承父业，也做了乡村医生，他的父亲是亲眼见证过阿什比家变迁的，碧在倒茶的空当透露说：“斯彭斯非常优秀，待在乡下着实是太屈才了。”博莱特在想，他是否是由于埃莉诺的缘故才留在了乡村；看起来他非常喜欢埃莉诺。

“你给我们找了不少麻烦，年轻人。”斯莫利特上校跟他打招呼时说道。而博莱特却非常礼貌地绕开了这个话题，经历过这么多之后，他倒很欣赏如此率直的人。正如他关于英国中产阶级的知识都源于美国电影，他对上校的了解来自于英国的报纸，都不怎么准确。斯莫利特上校体形瘦小，鹰钩鼻，为人低调。别人所能注意到的只有他那极其整洁的装扮和那双快乐的蓝眼睛。

离开的时候上校邀请伯恩家两位小姐搭自己的车回家，但那位医生就没有那么走运了，他在门口徘徊着，直到碧要留他吃晚饭，他才定了定神，随后离去了。

“可怜的斯彭斯医生，”晚饭时碧说，“真遗憾，他不愿留下吃晚饭。我敢肯定他那抠门的女房东又要让他饿肚子了。”

“胡说八道。”西蒙说，他已经恢复了好脾气，整个下午都神采奕奕，“他那种瘦弱、红头发类型的人都是一副没吃饱的样子。而且，无论怎样，他也不会专心吃的。他只是想坐在那儿，看看埃莉诺罢了。”

而这正是博莱特最担心的事。

可埃莉诺却说：“别逗了。”没带丝毫感情，没起丁点兴趣。

吃晚饭时大家都已经很累了，所以都没有说太多的话。大家对博莱特，也从刚来时的兴奋转变成接纳，再没有人把他当作外人。甚至连不愿谈及此事的简也不再用眼睛剜他了。他已然成为家中的一员。能够重新成为家中的一员，让他感觉很棒，内心也逐渐平静了下来。自从来到拉特切兹以后，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饿。

准备睡觉时，博莱特又开始思考西蒙的问题。西蒙心里非常清楚博莱特不是帕特里克，但并没有揭穿的意思。（为什么呢？是因为他担心没人会相信他，如果他如实说了出来，大家会认为他是在怨恨自己哥哥不合时宜的归来？是因为他在谋划着一个戏剧性的方式来揭穿他，还是因为他有更好的办法来对付骗子，用不着揭穿他？）西蒙非常善于隐藏自己的想法，连他的家人都无从了解他内心深处的感情。西蒙非常自负，以自我为中心，自认没人能比得上他。西蒙还魅力十足，但那也很容易成为他的弱点。西蒙，就像是那匹“缇伯”。

黑暗中，他又站在敞开的窗子前，望着星空下起伏的高地。或许是因为今晚不是很累，所以心里也就不再那么害怕；但这苍茫一生中还有无数风浪需要他去应对，全都不可避免地要和西蒙交锋。

如果连佩吉·盖茨的马比自己的好，西蒙都会如此愤怒，博莱特想，那如果突然间帕特里克得到了拉特切兹的继承权，那西蒙又会作何反应呢？

他凝视着漆黑的远方，深思良久。

最后，正准备转过身去把灯打开时，他的脑海中响起一个疑问：我想知道，帕特里克走向悬崖时，西蒙当时在哪儿？

但他对此想法立即就产生了一种负罪感，这也难免，这个想法意味着什么？谋杀？在拉特切兹？在克莱尔？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他用自己的常识驱赶着对西蒙的怀疑和反感。

帕特里克的自杀事件曾是一个备受瞩目的案件。经过验尸、取证和调查，最终确认为自杀，警方对结果也颇为满意。

满意？难道真没个万一了吗？

当时验尸官的检验报告现在会在哪呢？他想应该在警局的档案室里。对于一个老百姓来说，劝服警局来满足自己心血来潮的好奇心可不容易，警局的人可都是大忙人。

但本地报纸一定报道过这案件，在当时一定还引起过不小的轰动。档案中一定存有验尸报告，而他，博莱特·法拉，一逮着机会就要把它给找出来。

无论是否反感，是否符合常理，博莱特都想知道，当孪生哥哥走向韦斯托弗的悬崖时，西蒙·阿什比当时究竟在哪儿？

19

桑达尔先生将在星期四晚上过来，一直会待到星期五午饭之后。

周四早上，碧说她要去韦斯托弗买些东西，为桑达尔先生准备饭菜，问博莱特有什么安排。

博莱特回答说希望跟她一起再到韦斯托弗去看看，碧看起来挺高兴。

“穿过村庄时我们可以停一下，”她说，“让格鲁姆太太见见你。等到星期天从教堂出来时就可以少见一个人了。”

于是他们在报刊杂志店门口停了下来，博莱特被人看了又看，格鲁姆太太对他戏剧性的归来问了个透，直到心满意足，当他俩快速驶向海边时，都在笑着格鲁姆太太刚刚的举动。

“不会唱歌的人一定会非常沮丧。”过了一会儿，碧突然说道。博莱特揣摩了一会儿这个不合理的论断，然后也回她了一个：“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嘛。”

碧笑了起来，说：“不，我的意思是我本该用我最大的声音来唱歌的，但我只会哼哼。你会唱歌吗？”

“不会，我也只会哼哼。我们可以一起哼哼。”

“我不知道在建筑密集区制造噪声是否合法，如今谁也说不清楚。不管怎样，那儿有个指示牌。”她朝一个大指示牌挥了挥手，上面写道：此处医院，机动车辆，请勿鸣笛。

博莱特抬头瞥了一眼斜坡上的楼房，其海拔比城区高。他评论说这家医院可不是一般的漂亮。

“是的，没有一般医院那么吓人。但那些商铺真是大煞风景。”她微微扬起下巴，示意着马路对面那排卖便宜货的商铺。有些商铺用“棚户”来形容会更贴切些。脏乱的咖啡馆、修鞋铺、自行车场、卖花圈和十字架的摊铺、卖花的小贩、果蔬店，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行当，有的店铺窗户刷了一半，窗户上钉着几张奇怪的单据。

他们沿着下坡向城镇驶去，路边商业街喧闹繁杂，在贫穷的郊区渐行渐远。过了这条街就出现了韦斯托弗的另一幅景象：干净整洁，到处都闪烁着从海面反射过来的光。

碧把车开进停车场时说道：“我要为桑达尔的餐食挑选一些海鲜，你不会喜欢的。去转转，给自己找点乐子吧，一点差一刻钟左右我们在安杰尔餐厅见，一起吃午餐。”

当碧叫住他时，他已经走出去一段路了。“我忘了问你了，你出门带钱了吗？如果需要我可以借……”

“哦，不用，我这还有些钱，是那什么科瑟诺律师事务所的人预支我的。”

他先去了港口，八年前他本应在此扬帆远航的。那里停满了沿海从事货运的船只和渔船，起伏的海面上反射着耀眼的光。他斜倚在防浪堤温热的石头上，陷入了沉思。在帕特里克·阿什比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亚历克·洛丁正是坐在这里，完成了“老驳船”的画作。帕特里克·阿什比也正是从右边的悬崖边坠下身亡。

他强迫自己离开了防浪堤，开始找寻《韦斯托弗时报》的办公室。他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尽管韦斯托弗的每个人都在读本地报纸，但却没有几个人会想寻找它的办公地点。《韦斯托弗时报》的办公室离港口很近，坐落在一条鹅卵石铺就的狭小老街上的一所老旧的小屋里。入口低矮，博莱特本能地低着头进了门。屋外阳光灿烂，进了屋子后，眼前一片漆黑。黑暗中传来了办公室男勤务员稚嫩的声音：“有事吗？”

博莱特说他想见麦卡伦先生。

勤务员说麦克伦先生出去了。

“我猜你也不知道我到哪可以找到他，对吧？”

“他在蓝鸟楼上左手边第四张桌子那。”

“可真够确切的。”

“没办法，他就在那。每天的这个时候他准在那。”

蓝鸟好像就是港口前面拐角处的一个咖啡馆。麦卡伦先生的确就坐在楼上左手边的第四张桌子那，在较远处的窗户跟前。他正襟危坐，面前的桌上放着半杯咖啡，阴森森地看着楼下明亮的港口。看到博莱特后，他亲切地致以问候，毕竟是老朋友见面，他还为博莱特拉出一张椅子让他坐下。“恐怕我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告诉你。”博莱特说。

“能让我自己上《号角报》头版，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自己装进一个皮箱里。”麦卡伦先生说。

“皮箱？”

“还得是大卸八块地装进皮箱。我忍不住觉得这有一点极端。”他在桌上铺开了早晨的《号角报》，引人注目的黑色字体令人触目惊心。都已经三天了，皮箱分尸凶杀案仍占据着头版，已经在皮箱里发现了属于两个不同人的下肢，这下案情更加扑朔迷离了，因为这不是皮箱凶杀案嫌疑人惯用的作案手法。

“这起谋杀案的可怕之处，”麦卡伦先生反思道，“不在于案情本身，而是在于这个案子居然发生在了你艾格尼丝阿姨身上，你懂我说的意思吗？喂，小姐，请给我的朋友也来一杯咖啡。强尼老弟去参军打仗，牺牲了，这让人非常难过，但没人感到震惊……现代文明本就如此。但艾格尼丝阿姨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杀了，这就让人很震惊。这种事一般是不会发生在你认识的人身上的。”

“那如果你还认识杀死艾格尼丝的凶手，就更让人震惊了。”

“是的。”麦卡伦先生一边回答，一边又在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里加了一勺糖，并用小勺用力地搅拌着，“这种事我见过，就发生在一家子里头，你知道的。都是大同小异，他们就是不敢置信，到头来居然会是他们的强尼。这就是谋杀案的可怕之处，自家人杀自家人。”他拿出一包烟，递给他一根，“在克莱尔当富家公子的感觉怎么样？回来之后高兴吗？”

“你都想象不到我有多高兴。”

“你在美国亚利桑那州或是得克萨斯州，或者是别的什么州过惯了优越自由的生活，当真更喜欢这里的生活？”麦卡伦先生把头扭向一边，看着楼下韦斯托弗港口前熙熙攘攘的购物者们。看到博莱特点头，他兴奋地说道：“老天保佑！我简直不敢相信！”

“为什么？难不成你不喜欢这地方？”

麦卡伦先生俯视着楼下在阳光中过往的英国南部的人，满含深意地说道：“他们就是过得太悠闲自得了，我还真是羡慕得不得了呢。”

“你是说他们知足常乐？这有什么不好呢？”

“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值得满足的。”

“除了人类本身。”博莱特说。

麦卡伦先生咧嘴笑了笑。“我同意。”但他又扭头去看楼下港口前的亮丽场景，“我看着这些人经常会想：‘他们跟苏格兰人打了四百年的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答案当然是，不为什么了。”

“不为什么？那让我来告诉你我的国家……”

“他们在过去的一千年里都忙于保卫英国的海岸线。要不是他们，今天的苏格兰早就是西班牙的领土了。”

很显然，这种说法对麦卡伦来说很新鲜。但他决定不再深入讨论。

“你来蓝鸟咖啡馆不是专门找我的，是吧？”

“我就是来找你的。我先去了你的办公室，他们告诉我说你可能会在这。我想找些东西，寻思着你也许帮得上忙。”

“你的事现在不要声张，我会帮你的。”麦卡伦先生冷冷地说道。

“不是的，我只是想看看我的讣告。”

“哦！原来如此！说到底，谁不想再看看啊！你这人不简单，阿什比先生，很不简单。”

“我想《韦斯托弗时报》可能还留存了一些之前的报道。”

“哦，是的，那是1827年6月18日的事，还是6月28日？对吗？我记不太清了。你是想看看相关材料？好，材料不是很多，但对你来说一定会非常有趣。阅读关于自己死亡的材料一定非常有意思。”

“这么说你已经读过了，对吗？”

“是的。周二去拉特切兹之前我就看过，我当然得先看看有关你的材料啦。”

就这样，他们沿着楼梯摸索着往下走，来到《韦斯托弗时报》办公室下的地下室，麦卡伦先生驾轻就熟地就翻到了需要的卷宗，没有扬起一星半点儿的灰尘。

“我要先走了。”麦卡伦先生说，并在无罩灯下老式的斜面桌上翻开了卷宗，“尽管看吧，如果还有别的什么事需要我帮忙，请别客气。有事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啊！”

他快步走上石阶，拖着脚走路的声音逐渐消失在楼上，地下室只剩下博莱特和被人们忘却的往事。

《韦斯托弗时报》只在每周的周三和周六发行两期。帕特里克·阿什比的死亡发生在周六，所以接下来的周三不仅刊登了他的讣告，还发表了调查报告。跟往常一样，讣告当中还插入了死者家庭成员名单，在中间板块还有一则新闻。《韦斯托弗时报》自建刊以来一直是韦斯托弗家族在经营，这份刊物保持着其一贯的庄严和礼仪，以及爱德华七世时代，早期医生在哈利街[1]和骑士桥之间乘坐有篷马车时的那份惜字如金。报纸不仅刊登了讣告，还向死者的家族致以慰问，要知道阿什比夫妇不久前才因飞机失事罹难，家族中又有一位成员离世。时报如实报道了帕特里克·阿什比在周六下午或晚上从镇子西边的悬崖跌落身亡。在报纸的第五页刊登了调查报告。

在第五页有一整个专栏都是关于调查报告的。要对调查细节进行公正全面的报道，一个专栏当然是不够的，但所有重要的事实都摆在那了，时不时还会逐字逐句地穿插些证据：

周六下午对阿什比家的孩子们来说就像是个节日，在夏天他们已经习惯利用这段时间在乡村进行自己感兴趣的活动，然后回家吃晚饭。当天晚上，帕特里克失踪数小时后家里人才意识到他还没回来，在此之前毫无征兆。大家想肯定是因为他新染上的看鸟的爱好让他走远了些，所以回来得也会晚些。可夜幕降临，他还没有回家，阿什比家就给乡村周围的人打电话，询问是否有人看见过帕特里克，万一发生意外，救援可以直接到达准确的位置。当所有的询问都没有结果，阿什比家于是就组织了一支搜寻队，探寻了一个失踪男孩可能会去的所有地方。搜寻队有骑马的，有走路的，还有开车在路边找的，但都一无所获。

第二天清晨，一个海岸警备队员在悬崖边巡逻时发现了帕特里克的外套。通过对艾伯特·博特凯瑞——也就是那个海岸警备队员的询问得知，当他发现外套时，外套就在离悬崖边缘五十码的地方平放着，而这就是从坦壁到韦斯托弗港口的路开始下坡的地方。发现外套的位置在路边上，离悬崖边更近些，衣服上有块石头压着。外套已被露水沾湿，口袋里除了一张有着淡淡墨迹的字条，空空如也。字条就是现在在他跟前的那张。他打电话报了警，随即就组织了一支搜救队，在海边搜寻尸体，但无功而返。前一天晚上七点二十九分是满潮，如果那男孩是在满潮时或之前跌入了水中，那么他的尸体肯定是被潮水冲走了，而且他的尸体也不会再被潮水冲回韦斯托弗来。在韦斯托弗地区溺亡的尸体从来没有在卡斯尔顿以东的区域找到过，卡斯尔顿已经很靠西边了，大部分的尸体都是在其西边发现的。组织搜救队时他就没指望能找得到尸体，只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

最后见过帕特里克·阿什比的人是亚伯·斯克，是个牧羊人。刚到下午时，他大概是在坦壁和悬崖边中间的地方见过那男孩。

问：他当时正在干什么？

答：他当时正趴在草地上。

问：趴在那干吗？

答：在等一只云雀。

问：什么样的云雀？

答：英国云雀。

问：哦？那他当时是在观察鸟了？他当时表现正常吗？

是的，亚伯回答，在他看来，帕特里克·阿什比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从来都不显得话多。很安静吗？是的，他是个很乖的安静男孩。他们一起谈论了一会儿鸟儿就分开了。亚伯·斯克沿着悬崖边上的路去了韦斯托弗，这天下午也是他的半天假期。他回到家中已经很晚了，直到周天早上才听说人们满世界搜寻那孩子的事。

问他走悬崖边上那条路的人多吗，他回答说不多。从乡村到韦斯托弗之间有公交车可以搭乘，时间只是步行的十分之一，可他不喜欢。这条路很难走，路上会经过悬崖的那段路，穿进城逛街的鞋可不行。所以只有像他这样住在坦壁山脚下海边的人，才会考虑走那条路去韦斯托弗。

碧跟警察说，父母的离世对他影响很大，但他看上去处理得很好，而且恢复得也不错。她没有任何理由相信他会想到自杀。因为孩子们的兴趣各不相同，所以周六下午他们会分开玩耍，帕特里克独处也并非不寻常。

问：他的双胞胎弟弟没有陪他吗？

答：没有。帕特里克对鸟很痴迷，但西蒙的兴趣是机械。

问：你已经看过他外套里的字条了，你确认这字条上面的字迹是你侄子帕特里克的吗？

答：我确认。帕特里克书写大写字母的方式很独特，他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个使用针尖式自来水笔的人。

她解释了针尖式自来水笔的特点。帕特里克使用的那支笔是黑色硬橡胶制的，在笔管底部有一条细黄的螺旋纹。是的，那支笔也不见了。他总是随身带着，那东西让他爱不释手。

问：你能想到有什么原因会让他突然产生强烈的自杀欲望吗，但当天下午他面对自己的朋友和牧羊人时却显得跟往常一般快乐。

答：我只能说当天下午他跟往常一样，很开心，但是该回家时，他突然想到从前家里的美好生活都已不复存在，这个想法来得太突然、太强烈，他被当时的绝望感产生的心血来潮冲昏了头。

法庭也是这么判决的。那男孩一时产生的冲动破坏了神志的平衡。

这就是专栏得出的结论，也是对帕特里克·阿什比自杀案做出的裁定。

博莱特翻到下一页，满篇都是关于夏季韦斯托弗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件：演出、保龄球比赛、网球锦标赛、地方议会委员会会议和产品到外地展销，但就是没有提及帕特里克·阿什比，他已经成为过去式了。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博莱特又坐回到了板凳上，回想着过去的一切。夏天，那男孩趴在草地里，等待着心爱的云雀在天空中出现。夜幕降临，而男孩却没有翻越坦壁山回到家中。

沉迷于机械，碧是这样描述西蒙如何度过自己半天假日的。他认为这大概是说内燃发动机。十三岁左右确实是开始对汽车产生兴趣的年龄。西蒙当时很有可能在拉特切兹的车库里，天真无邪地做着铸钢的操作。当然，在调查报告中并没有对西蒙当时的去处表示质疑，跟报纸上说的一样，他的去处并不是问题的关键。

和碧一起在安杰尔餐厅吃午餐时，他非常想问碧那天下午西蒙在哪里。当然，他不可能直接问：“那天下午我从家出去玩时，西蒙在哪儿？”

这是一个完全没有意义的问题。他必须想别的办法把这个话题引出来。博莱特被安杰尔餐厅里的那个服务员老领班搅扰得心烦意乱，他认识阿什比家所有的孩子，显然帕特里克的归来让他吃惊不小。当他把各式菜肴端到博莱特跟前时，他那双老手不听使唤地抖个不停，每上一道菜他都要说声：“帕特里克先生。”仿佛他很喜欢叫这个名字似的。上甜品的时候才是高潮部分。甜品是鲜果挞，他已经给碧和博莱特都上过了，但他又回来，端了一个银色的大盘子，上面装着白糖霜甜点，放在了博莱特的面前。博莱特盯着新上的甜点，然后又抬起头来，看见他正面带骄傲的笑容、眼睛里擎着泪水，等待着博莱特的评价。博莱特满脑子想的都是西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幸好碧圆了场。

“好棒啊，丹尼尔还记得你一直喜欢吃这个！”她说，博莱特也顺着她的话应和着，老人心满意足地走开了，用一块白得晃眼的大手绢擦拭着眼睛。

“谢谢你，”博莱特对碧说道，“我都不记得了。”

“亲爱的老丹尼尔。我感觉他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回来了一样。他曾经有三个儿子，你知道吗。但全都在一场战争中牺牲了，而他所有的孙子也都在接下来的一场战争中阵亡了。他非常喜欢你们这些孩子，所以我想，当他看到你们当中任何一个能够死而复生回来，他准会高兴得不得了。你一个早上都干了些什么？”

“读我的讣告。”

“你有病啊。哦，不，你没病。我们都想这么做。你见到小麦卡伦先生了吗？”

“是的。他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碧姑姑……”

“你都这么大了，不该再叫我姑姑了。”

“碧，西蒙都喜欢哪些机械装置？”

“据我所知，西蒙从来没有机械方面的任何爱好。”

“但在调查报告中你说他有的。”

“是吗？我都不敢相信。那是关于什么的调查报告？”

“是解释周六下午他和我为什么没有在一起。我去观察鸟儿时西蒙在干什么？”他试图将口气伪装成是在回忆过去的生活方式。

“我想他是在制作陶器。西蒙一直都是个小陶工。他在户外养成的兴趣爱好，最多也坚持不到两周。”

“所以你是想不起来我出去玩时，西蒙干什么去了？”

“说起来真可笑，但我确实是想不起来了。我甚至都记不得那天他在哪。你知道的，一些可怕的事发生以后，我们就会把它放在心底，如果可以，就永远不会再把它翻出来。但是我记得当天晚上西蒙整晚都骑着他的小矮马，到处焦急地找你。可怜的西蒙，但你也算是伤害了他，博莱特。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了。你离开之后西蒙变了很多。我不知道是因为你的离开打击到了他，还是因为他缺少了你的陪伴，到后来，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无言以对，索性安静地吃着东西，过了不久，碧继续说：“你也伤害了我，从来都不给我写信，为什么就不给我来封信呢，博莱特？”

这是整个计划中的薄弱环节，洛丁曾多次强调。

“我不知道，”他说，“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

他恼怒和绝望的语气运用得恰到好处，这一点是他没想到的。

“好了，”她说，“我不会埋怨你的，亲爱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不通而已。小时候我多喜欢你呀，我们是那么地要好。这不像你，一个人过着自己的生活，哪怕一次也不回来看看。”

他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给出了解释：“当你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把自己的过去抛到脑后，比你想象的要容易些。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断地经历新的事情。对你而言，过去就跟在电影院里看的电影一样，并没有什么真实感。我是说，跟自己的关系不是很直接。”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试着离开这里，”她幽幽地说，“我有太多的过去想要抛到脑后。”

丹尼尔端着奶酪过来了，于是他们就开始谈论其他事情。

[1]　哈利街：伦敦一条街名。

20

博莱特没有想到，星期五的早餐盘里会出现礼物。事实上他都没有料到会有过生日这回事。“所有的庆祝活动都要推到查尔斯·阿什比先生回国之后。”在伦敦时桑达尔先生曾这样对他说，若不是碧提出这件事，他都忘记了，就算不庆祝生日，他也无法避免变成二十一岁的这一天。他对生日的了解甚少，以至于想当然地认为生日聚会的延迟就意味着家庭成员们口头祝贺一下就完事了，所以看到早餐盘旁的一堆礼物盒时，他非常吃惊。想到要当着大家的面打开礼物，一阵怯意在心中油然而生。

西蒙眼中的嘲讽让博莱特很受刺激，就算强撑着他也要完成这个环节。他甚至在怀疑，今天早晨西蒙如此守时，不单是出于对桑达尔先生的尊重，更重要的是，他要看自己打开这些礼物时出的丑。

“生日快乐，博莱特！”他们纷纷进来道贺，“生日快乐，博莱特！”顿时，温馨的祝福就像是婚礼时抛撒的五彩纸屑一般向他飘来。

他后悔当初不该把生日想得那么不堪。他希望这些人真的是自己的家人，希望早餐盘旁边放着的礼物就是送给他的，并且希望此刻真的是在为自己过生日。

“你想在早餐前拆礼物还是之后，博莱特？”埃莉诺问道。

“之后吧。”他当即回答，以便为自己赢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几杯浓咖啡下肚之后，他感觉胆子壮了些。

西蒙也送了礼物，是一堆电报，发电人是那些还没听说他孪生哥哥已经回来了的熟人，他边吃早餐边与大家分享着电报上的内容。每读完一封电报他总要评论几句。

“刚好一先令，那个吝啬鬼！上次我在城里还请她吃了一顿饭……你能想到博比在斯凯岛[1]干什么吗？他非常不喜欢山，却对小虫子痴迷不已……戈尔和鲍恩。我想那只是想要提醒我付账……我确信我从不认识一个叫作博特·伯特的人。你们觉得他会是一个赌马的吗？”

最后，当他无法再拖延，不得不拆开礼物时，这个任务反而变得简单了，因为大部分礼物都和西蒙的那堆礼物大同小异。桑达尔先生的格鲁吉亚糖筛，碧的银水瓶，埃莉诺的马鞭，还有他孪生兄弟复制的袖珍书。只有牧师的礼物还算独特，是个一打开就会响起乐曲的木头盒子。博莱特以前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种东西，所以他很开心，以至于都忘记了难为情，渐渐地着了迷。

“那是从克莱尔庄园送过来的。”碧说。

这让他突然想到了洛丁，他又回到了现实当中，于是他合上了木头盒子，甜蜜舒缓的乐曲也随之消失。

这天早上他就要去签署出卖灵魂的契约了，根本没有时间去听这叮叮当当的小乐曲。

这个签署仪式也令他颇感意外。他曾天真地认为只需要签署几份放在面前的文件就可以了，顶多20分钟的事儿。但结果证明，这是一件需要耗费几个小时的事儿。他和桑达尔先生并排坐在图书馆里的一张大桌子跟前，整个拉特切兹的经济历史都摆在那儿，供他查阅。整个科瑟诺律师事务所的工作人员都在为这位年轻的客户解释着在他成年之前，庄园的经营状况。

博莱特有些困惑，但仍很感兴趣，他对桑达尔先生这些年辛苦工作取得的进步，以及他处理法律文件和计算账目的方法敬佩不已。

“令慈的遗产，当然不能与当初同日而语了，她继承财产时光景好，但这也足以保证你将来在拉特切兹的生活衣食无忧。正如你所看到的，在你成年之前攒下的保险金很少，为了让你充分享有继承令慈财富的权利，你的碧姑姑不希望外借任何财物。她下定决心，在你二十一岁时，会把这笔遗产一个子儿不落地交给你。”

他继续拿声明放在博莱特面前，看到眼前这些，博莱特第一次感受到拉特切兹富足的生活背后隐藏着的奋斗和不稳定因素。

“那年发生了什么？”他将手指摁在一份颜色很黑的文件夹上问道。

桑达尔先生正在翻看着一些文件。“啊，是的，我记得。那年流年不利，非常不利。死了一匹骒马，还有两匹不下崽，还有一匹非常好的马驹摔断了腿，那真是令人心碎的一年。生计都岌岌可危。真是不多见的一年。”他用那干瘦的手指又抽出一份差强人意的报告，“拉特切兹的生意一向很顺利，但就有那么一年，没人买牲畜，一两岁的小家畜在市场上都卖不回成本。那是运气的问题，仅仅是运气而已。你将来会发现，有些年极其顺利，亏损的部分就会被弥补回来。”

他说完马场又谈到农场：租赁的条件，情况的改进，租户的信誉和作物的种类。最后他们谈到了个人收入问题。

“令尊在从事咨询工程师的行业时收入非常丰厚，当然，似乎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一生当中积累这么多的财富。因此他对拉特切兹的人都非常慷慨，在自己养马的爱好方面也是出手阔绰，花大价钱购买品种名贵的骒马，诸如此类，因此当他去世时，留下的投资产业并不是很广泛，当然还要支付遗产税，所以投资产业也就不得不忍痛放弃了。”

他又抽出一张表格放在博莱特跟前，解释如何在没有抵押拉特切兹房产的情况下付清了遗产税。

“阿什比女士有自己的收入，除了家用开支，她从未拿过拉特切兹的任何财产或零用钱。两个大点的孩子随着年龄增长，零用钱也随之增加。除了一些个人财产——比如孩子们的小马驹——马厩里的马都属于家产。孩子们去市场买马，然后再卖出，这些钱都是阿什比女士出的，马匹经过改良之后获取的利润都补贴到了拉特切兹的开支之中。我明白，不久前西蒙购进了一两匹马，转手又赚了一些钱，埃莉诺买了一两匹用来发展自己骑术女教练的事业。毫无疑问，阿什比女士肯定会告诉你这些，这些事都没有记入相关文件。设得兰矮种马是阿什比女士自己的产业，属于她的个人财产。还有什么疑问吗？”

博莱特回答说没有疑问了。

“我们现在来谈一下未来。根据银行的建议，你从令慈那获得的遗产应该继续投资现有的产业。你有异议吗？”

“我可不想一次性获得一笔巨款，”洛丁曾说，“如果那样，首先我只会挥霍一空；其次那么一大笔钱肯定会惊动银行，引起怀疑，招致调查。我们可不想你一继承到遗产就招致调查。我所希望的不过是能够在今后每周的时间里，都能拿到些小钱，这样我也可以趾高气扬，再也不用看管理层、女房东和总是训斥我排练迟到的那个制片人的脸色了。我的乖乖，真正的财富并不在于拥有什么，而在于不用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不要忘了，财富会愚弄你，会弄得你团团转呢！”

“那照现在的样子，我的收入有多少？”博莱特问桑达尔先生，桑达尔先生如实相告。

还不错，除去支付给洛丁的那份，余下的钱足够自己在拉特切兹的财务开销了。

“这些是孩子们现在的零用钱。那对双胞胎，当然不久就要去学校上学了，这样还需要在家产中再支取几年费用。”

零用钱才那么点，这令他很吃惊。怎么会呢，他想，我在度假农场待三个月赚的钱都比那多。他对西蒙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按照西蒙的地位来说，花销应该比这要多得多。

“零花钱的数目不是很大，对吗？”他对桑达尔先生说，那老先生听后吃了一惊。

“这是按照家产的规模来定的。”他干巴巴地说道。

“好吧，我认为现在该给他们加一点了。”

“对，这很妥当。但是你不能让两个成年人像过客一样对产业的问题不管不顾。这不仅是对整个产业好，毕竟他们都有能力养活自己了不是？”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只要埃莉诺还在拉特切兹生活，或是还未出嫁，每年的零用钱都应当有所增加。”

“她现在想要嫁人了吗？”

“亲爱的孩子，所有的女孩都想嫁人，特别是像你妹妹这样年龄的好女孩。不管怎么样，我还不了解她在这方面是否有所考虑。”

“嗯，那西蒙呢？”

“西蒙的事很棘手。直到几周前，他都认为拉特切兹的家产是属于他的。现在看来他不大可能在拉特切兹长待了，但是根据你的建议，只要他还在家里为你服务，他的零用钱也应该稍微增加一些。”

“我认为这还不够。”博莱特说，桑达尔先生猜测西蒙会离开，这令他有些吃惊。西蒙一点要走的迹象都没有。“我认为有一小部分家产还是属于他的。”

“从道义上来说，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毫无疑问你是对的，但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假设，你别指望我会支持你的想法。一旦出让了部分财产，要想私心里仍旧保有它可就难了。零用钱是一回事：因为它来自于收入。但是要出让部分利益，势必对整个结构造成破坏。”

“哦，我的意思是如果西蒙想离开，我应该按照名义利率借些钱给他，好让他在别的什么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我猜，如果我不要利息，你肯定会厉声斥责我的。”

老人非常和蔼地对他笑了笑：“我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妥。既然艰苦的岁月已经结束，我期待着拉特切兹能够进入一个繁荣的时期。我认为给西蒙借点钱不会给整个产业带来多大麻烦。从零花钱里可以省些钱填补这一空缺。现在，该说说涨零用钱的事了……”

他们对最终的数目达成了一致。

“最后，”桑达尔先生说，“还有退休人员。”

“退休人员？”

“是的。这个家里还有各种各样的老雇工已经无法工作了。”

博莱特这天早晨已是第四次感到吃惊了。他看着长长的名单，心里纳闷，是不是英国所有老牌家族都有这么一份名单，消耗着他们的收入。桑达尔先生把它当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平常得就如同支付个人所得税这种诚实的行为一样。只要涉及家里的奢侈浪费，桑达尔先生就会皱起眉头：在他看来，阿什比家体格健全的人都应该自食其力；而履行供养家里年迈体衰的人员是理所应当的。有一位老奶妈，现在已经九十二岁了，住在苏格兰一个叫新鹿镇的地方；一个八十九岁的老马夫住在村庄里，另外一个住在盖斯格特；还有一个厨子，为拉特切兹家做饭做到六十八岁，现在她和自己六十九岁的女儿住在霍舍姆，诸如此类。

他想到了那个穿着印花人造丝，欢迎他回家的金发女人，俗不可耐。最后谁会供养她呢，是这个国家？他这样想。就凭她长期以来正直的服务？

博莱特同意继续发放养老金，西蒙被叫进来签订属于自己的那份文件。刚开始他觉得那个早晨令人压抑，但后来察觉到西蒙看到自己的签名后，眼睛突然睁得溜圆，这让博莱特得意不已。西蒙上次看到帕特里克的签名还是在十年前，而现在却是在图书馆的桌子上，毫无遮掩地出现在眼前。那会让他记住，自己曾以极尽嘲讽的目光，幸灾乐祸地看着博莱特庆祝那并不属于他的生日。

碧也进来了，桑达尔先生解释了关于零用钱方面所增加的条款，以及为西蒙将来搬出去而提供的借款计划。当西蒙听到这个计划时，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博莱特；而博莱特却能十分清楚地读懂这个眼神。“贿赂，就这样？好吧，这不会管用的。我就他妈的好好地赖在这里不走，你还得乖乖地给我付那该死的零用钱。”不管西蒙有什么计划，他们都是以拉特切兹为中心的。

然而碧看起来似乎很开心。她搂着他的胳膊去吃午餐，还拍了拍他的胳膊。“亲爱的博莱特！”她说。

“早餐时我已经恭喜过你们俩，并送上了我的祝福。”桑达尔先生端起自己的红酒杯说，“但现在我应该举杯祝酒。”他向博莱特举起了杯子，“敬帕特里克，他不仅成功地继承了遗产，而且也接受了与之俱来的责任。”

“敬帕特里克！”他们说，“敬帕特里克！”

“敬帕特里克！”简最后说道。

他向她看去，发现她正在那里冲着自己笑。

[1]　斯凯岛：苏格兰西部的岛。

21

下午，西蒙送桑达尔先生去了车站，他们走了以后，碧说：“今天下午如果你不想再抛头露面，就交给我来处理。我还有些账簿要处理。或许你可以牵匹马和埃莉诺出去遛遛。我想她已经去了马厩。”

博莱特一生中没有几件事可以像和埃莉诺出去骑马那样令人愉快，但他现在却更想去做另外一件事。本该是帕特里克·阿什比继承财产的这一天，他想去坦壁山那边，看看帕特里克在生命中最后一天走的那条山路。

“我想和博莱特一起去。”露丝说。他发现简也在旁边徘徊，等着听答复，好像她也会去似的。但碧没有同意。博莱特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她说。

“凭什么埃莉诺就能跟他一起去！”露丝表示抗议。

但博莱特却说自己要一个人出去走走。

他有意避开大街，以免撞见正开车驶向家里的访客，所以他走到了贯穿在农场之间的路上。其中一个农场与埃莉诺正在训练一匹红棕色小马的街道相接。他站在树下看着她驯马，她那从容不迫的耐心，要比那些摸不着头脑的愣头青强多了；她的训练方法，甚至是最后放长缰慢走，都让他感到很放心。他想知道那个当医生的家伙是否知道些关于马的学问。

坦壁的草坪让他感到欣喜。自从记事以来，他还从没有在这样的草坪上走过。他缓缓向上走去，闻着草香味，看着大片云彩的影子被风推着走。他离开小道朝山顶山毛榉的树冠走去。如果能走到那里，他就可以近到悬崖边，俯视斜坡下的乡村全貌了，那是帕特里克·阿什比和云雀共享的乡村。

来到一片绿色的灌木丛和标记老采石场的小树跟前时，他看见一位老人坐在简易的屋棚里就着果酱吃着一块厚面包，等他经过，老人还跟他打了招呼。

“春风得意啊！”老人刻薄地说。

博莱特转过身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当然，人们都喜欢让外表亮丽些，再穿些法国进口货。”

他又咬了一大口面包，破帽子下的眼睛审视着博莱特。

“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亚伯！”博莱特脱口而出。

“这还差不多。”老人说得有些勉强。

“亚伯！”博莱特说着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能见到你实在是太好了！”

“老实点！”亚伯冲他的狗喊道，这条狗刚从他的衣服底下钻出来，嗅着才过来的博莱特。

“亚伯！”他几乎不敢相信，昨天才在报纸资料室读到过那个最后见过帕特里克的牧羊人，今天就能在这亲眼见到。

亚伯这才开始对这个许久未见的老友表现出了喜悦之情，并且说老远他就认出他了。“腿跛了？”

“有一点。”

“摔断了？”

“是的。”

“这永远也不会让你矮人一截儿。”亚伯安慰道，说这只是一次不走运而已。

博莱特背靠着防止羊群进入采石场的木头围栏上，拿出香烟盒，准备在这待上一下午。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博莱特了解到许多关于帕特里克·阿什比的事，但都跟他的自杀无关。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老亚伯曾对帕特里克的死亡感到非常震惊，而现在恰好证实了他当初认为帕特里克不会自杀的判断是正确的。

帕特里克“永远也不会矮人一截儿”，无论事情变得多么糟糕。

老牧羊人和他一起走到山毛榉跟前，博莱特待在那里看着牧羊人和他的狗渐渐远去。等他们已经消失在视线中很久之后，他留在原地，享受着寂寞与风吹过山毛榉树叶的窸窣声带来的抚慰。然后他也沿着他们下山的路线走到了绿色的平原上，一直走到一条小路上，然后沿着这条路翻越山头，回到了克莱尔。

从北坡下到路上来时，迎风飘来了他熟悉的叮当声。过了一会儿他来到了威尔逊农场，这里的锻铁炉在稀薄的高山空气中发出炙热的光芒——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当他吃完晚餐收拾好之后，柯拉正在牲口棚那边候着呢。这时他记起锻铁炉在什么地方了：在山脚下的那个小屋里。时间还早，他要去看看英国铁匠铺长得什么样。

但当他最后站在门口，发现这铁匠铺和威尔逊的很相像，除了这里的屋顶要矮得多。铁匠独自一人在铺子里，他的助手无疑是受雇于他，计件领取薪酬，现在他正在铸造马蹄铁。博莱特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光线，铁匠抬起头打了声招呼，手里的活并没有停下来。博莱特站在那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去替他拉起了风箱。那人又抬头笑了笑。他完成了手里的活之后说：“当时背着光，我没认清是你。能在我这里再次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帕特里克先生。”

“谢谢你，皮尔比姆先生。”

“你拉风箱比过去拉得好多了。”

“自从我上次见过你之后，我就一直以此为生。”

“是吗？哦，那我……”他从熔炉里夹出一块火红的半成品马蹄铁，正要继续工作时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把工具递给了博莱特，并咧着嘴对着他笑。博莱特接过家伙什，并且完成得很好，皮尔比姆先生在旁边扮演着助手的角色，对他赞赏有加。

“真有趣。”当博莱特夹着马蹄铁放到水里时，皮尔比姆说，“如果阿什比家真有人要从事这份工作，那也本应该是你的兄弟。”

“为什么？”

“你在这方面从没表现出任何兴趣。”

“那西蒙有吗？”

“曾经有段时间他老喜欢来这儿，我赶都赶不走。没有他不做的，从烛台到拉特切兹在马路那边的大门。在我的印象中，他做成功的就那么一根牧羊杖，而且做得还不是太好。但他老来。那年一整个夏天他都对此十分着迷。”

“是哪一年的夏天？”

“就是你离开我们的那年。我可能会记错，但你离开那天他就在这看我们给车轮子加铁皮。我不得不赶他回家吃晚饭哩。”

博莱特还惦记着那块刚做好的马蹄铁，皮尔比姆却准备下班了。

“我应该把它挂起来，”皮尔比姆说着，对着博莱特打的马蹄铁不断满意地点着头，“然后在上面贴个标签：拉特切兹的帕特里克·阿什比锻铸。我自己都做不了这么好。”他又大方地补充道。

“把他送给老亚伯，钉在他的门上。”

“嘿！老亚伯才不会把冷冰冰的铁块放在门槛上呢。那会把他的访客都吓跑的！”

“哦，他待他的访客都很友好吧？”

“信不信由你，他会把所有的餐具都洗得干干净净，保持家里的清洁卫生。”

“我并不觉得惊讶。”博莱特说完就动身回家了。

原来西蒙有不在场的证据。那天下午西蒙根本就不在悬崖周围。他从没有离开过克莱尔河谷。

原来如此。

回家的路在两个农场之间，他遇见了简。简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这闲逛。博莱特想，简在这里徘徊是不是想在半路截住自己呢？她正在同“蜜糖儿”和它的小马驹说着些什么，看他朝这边走来，简努力装作一副不露声色的模样。

“你好，简。”他说，然后也和“蜜糖儿”亲近了一下，以便让简留出时间调整。她那苍白的小脸上泛起了红晕，很显然，有种不寻常的感情涌上心头，叫她挣扎压抑。

“我们该回家洗漱休息了。”看她也没什么话说，博莱特最后提议道。

她把手从“蜜糖儿”的脖子上放了下来，把脸转向他，鼓足了勇气。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可以吗？”

“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吗？”

“嗯，不，不是那样的。就是你刚从美国回来时我对你不是很友好，我想向你道歉。”

“哦，简。”他说，想要把她那娇小却勇敢的身躯揽入怀中。

“当时并不是因为我讨厌你。”她说，十分渴望他能够理解，“是因为……是因为……”

“我知道是为什么。”

“真的？”

“当然是真的。有那种感觉很自然。”

“是吗？”

“事实上，就各方面而言，你还是不错的。”

“那你是接受我的道歉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博莱特郑重地说道，然后他们握了握手。

她并没有立即用手搂住他的胳膊，但如果换作露丝，肯定会那么做。她像小大人似的和他并排走着，礼貌地谈论着“蜜糖儿”的小马驹在市场上的估价，以及该喊多少的价。名字的问题真是够吸引人的，而且很容易让人激动，不一会儿她就没那么拘谨了，所以当他们走到家，她已经能够毫无保留地同他聊天了。

正当他们穿过宽阔的沙砾路，碧来到了门口，看着他俩走近。

“你们俩晚饭要迟到了。”她说。

22

于是，博莱特得到了拉特切兹的财产，并获得了家庭中每个成员的拥护，除了西蒙。

周日去教堂，祈祷的间隙，他还要被人盯着看一个半小时。那天早上，没去克莱尔教堂的只有几个非国教教徒和三个出了麻疹的孩子。实际上，听碧说，有几个教堂会众[1]成员以往都在村庄另一头的蓝砖谷仓里礼拜聚会，只是为了能见他一面，他们决定忍受一次教堂里枯燥的宗教仪式和主教布道，这次也来到了教堂。碧解释说，对于正统的教徒来说，他们中有些个人自打最后一个孩子受洗命名以后，就再也没去教堂了。甚至连拉娜·亚当斯，就是那个自从二十年前在蓝砖谷仓受洗之后再未去过教堂的女人，这次也在教堂里出现了。

博莱特坐在碧和埃莉诺之间，西蒙坐在了碧的另一边。那对双胞胎则坐在埃莉诺的另一边；露丝完全沉浸在教会的戏剧之中，正全神贯注地大声唱着赞美诗，而简正在用鄙夷的眼神看着那些教众。博莱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阿什比家的碑文，听着牧师用沉闷的声音向克莱尔居民布道。从词义的角度来讲，牧师并不是在说教。听起来更像是为自己申辩，所以，如果闭上眼，感觉就像是在教区另外一边的壁炉跟前，坐在椅子上听他闲谈。博莱特想到曾经在孤儿院，每个周日都会有各式各样的布道者来进行主日礼拜：他们有的善咆哮，有的善亲和，有的善兜售观点；每个人都声调各异，等到需要压低声音时，他们有的表现得像业余的朗诵者，有的像雄辩者，还有的像装腔作势的美学家。博莱特认为，相比之下乔治·佩克还是蛮不错的。乔治·佩克看起来似乎真的能够达到忘我的境界，仿佛即使他没有出现在讲道台上，别人也能想象得到他是一名教士。

礼拜之后，博莱特去牧师家用周日午餐，可即便在那，前来向他道贺祝好的村民仍络绎不绝。碧与他一起出的教堂，准备帮助他度过这场考验，可不巧格鲁姆太太却上来搭话，让博莱特落单了。他看着眼前这些未曾谋面的人，心里不免十分惊慌：一个用粉红玫瑰装饰帽子的红脸蛋女人，他该如何假装认识她呢？况且还有那么多徘徊在他身边的人？

“你还记得莎拉·古德温吧，她过去常来帮我们洗衣服。”一个声音传来，原来是埃莉诺来到了他身边。她就像是公关秘书，带着他熟练地穿插于人群之中，每每出现一个新面孔，她都会低声向博莱特简单介绍。“哈里·瓦茨，过去常给我们修理自行车。”“马钱特女士，村庄学校的。”“斯特普利夫人，是个接生婆。”“汤米·菲特，是过去园丁的儿子。”“斯塔克夫人，乡村工厂的。”

她陪着他来到一扇通往牧师家花园的小铁门跟前，打开门，把他推了进去，说道：“你现在安全了，那是‘小桃源’。”

“那是什么？”

“别告诉我你不记得了。我们玩捉迷藏时，安全的隐藏点就叫作‘小桃源’。”

博莱特一边沿着小径往牧师家走，一边在想，总有一天，他要面对那些“本不该忘记的事物”。

在午宴上他和牧师都没说话，就听南希在那逗乐，大家显得都很轻松，午宴结束后他和牧师在花园里散步，回答了牧师一些关于他八年离家经历中的生活问题，乔治·佩克的魅力之一就是善于倾听。

周一他去了伦敦，坐在椅子上，离他几码开外的地方放着成卷的布匹，过了一会儿他走上前去看了看布匹的质地。戈尔和鲍恩替他制作，沃尔特为他测量尺码，他们都向他保证，在规定的时间里，一定会为他做出一套像样的行头来。他现在才明白，衬衫原来也是可以定做的。令他庆幸的是，他好歹穿着桑达尔的裁缝做的衣服，来到阿什比家裁缝这里的，没让他显得掉价，但令他惊讶的是，他身上打底的那件干净清爽的蓝色美国衬衫竟然博得了他们的同情。不管怎么样，既入乡则……然后他也量了量衬衫的尺码。

他和桑达尔先生一起吃了午餐，然后去见了银行经理。他兑现了一张支票，买了一个挂号信封，给亚历克·洛丁寄去了一厚沓纸币，这是预先约定好了的。“只寄钱，不留言。”洛丁曾这么说过。也不要打电话。除了用挂号信寄些不会留下任何信息的纸币，他们之间再也不能有任何交流。向他的犯罪同伙支付第一笔钱，让他嘴里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而这种味道完全不是他舔了信封黏胶之后残留的味道。他去喝了一杯啤酒，想要冲去嘴里的味道，但没奏效。没办法，他又乘坐24路公交车去看了位于皮姆利科的住宿地点，心情立刻就好多了。

他赶上了4点10分抵达的那班车，抵达盖斯格特后，埃莉诺正坐在甲壳虫汽车里等着他呢。这时他不再紧张了，埃莉诺也不再对他无动于衷，不再是他的敌人了。

“我完全可以去接你的，还让你去等班车，真过意不去。”她说，然后他坐在了她旁边的副驾驶位上，一起开车回家了。

“这下你再也不会长时间地离家外出了吧。”她说。

“不会了，除了去试衣服和看牙医。”

“是的，就等那一天了。或许查尔斯舅姥爷会盼着有个人去接他呢。但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先安下心来，清静几天。”

于是他也就安了心。

早上，他会去遛遛马，或是在小牧场里训练它们跨越障碍物。他也会和埃莉诺一道，同克莱尔庄园的孩子们一起骑马外出，安东尼·托塞利好八卦的灵魂得到了充分的满足，甚至他早上都穿上了“儿童专用骑马装”来上骑马课了，为了得到这套骑装，他发的电报内容不论是从长度还是流畅程度来说，都打破了克莱尔邮局的历史纪录。他让小马驹朝埃莉诺冲去，然后看着她训练赛马棚里的一匹良种小马，让它踏步走，并且像绅士一般昂着头。他几乎每天都和埃莉诺在一起，就连晚上回到家中，也在共同计划着第二天的任务。

碧对这两人的相互陪伴感到高兴，但希望西蒙也能加入其中。西蒙从早餐到晚饭这段时间总有越来越多的理由不在家里待。他早上会训练训练“缇伯”或“斯卡帕””，然后会找个理由去韦斯托弗吃午餐。偶尔在外面待上一整天之后回家吃晚饭，碧都怀疑他是否清醒。从前他喝一杯酒的场合现在会喝两杯，他在家也会喝一点，但碧认为自己肯定是弄错了。西蒙喜怒无常早已不是什么新闻了：他一直都是这样情绪变化反复。她认为，西蒙之所以不愿意待在家里，是因为他在排遣困境中的压力，可又希望他也能够像埃莉诺和帕特里克那样，加入这种相互陪伴、愉悦开心的关系当中。

“你要为布雷斯展览会做些准备了，”当他们疲惫地从马厩回来时埃莉诺说，“否则大家都会觉得不对劲的。”

“我可以参加赛马，就像露丝建议的那样。”

“但那是纯属娱乐。我的意思是，没人拿那个当真。你应该牵匹马出来展示展示。马具会及时运达的，所以你没有理由不参加啊！”

“不。”

“我开始习惯你的单音口头禅了。”

“那不是我的口头禅。”

“不，那只是你的特点。”

“我在比赛中能骑什么马？”

“嗯，除了‘缇伯’之外，‘谢弗龙’是我们跑得最快的马。”

“但‘谢弗龙’是西蒙的马。”

“不对。‘谢弗龙’是碧用马厩挣的钱买的。你到底参加过赛马没有？”

“哦，当然了，我经常参加当地的比赛。奖金不多。”

“我认为碧要把‘谢弗龙’租给别人去展示，但没有理由让‘谢弗龙’在最后一天闲着不去参加比赛。那匹马非常容易紧张，也很容易兴奋，但它跳起来利索，跑起来也很快。”

晚饭时，他们把这个建议提了出来，碧同意了。

“你会参加什么项目，博莱特？”

“一百三十九磅重量级的项目。”

吃晚饭时，碧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孩子身子太过单薄了。阿什比家近两代人中都没有胖人，可这孩子眼神中偏又带着些疲惫，特别是当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不久之后，等庆祝活动结束，他们一定要想办法看看他的腿。也许正是因为这腿，他看上去才会显得如此虚弱。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这条腿都会拖累他。她一定要问问彼得·斯宾塞，找一个好的外科医生咨询一下。

碧曾非常欣喜地发现，博莱特具备西蒙明显欠缺的爱好：从理论上研究马的种类。就西蒙的个人爱好而言，他对马匹的育种非常在行，但他对这个问题的理论知识仅仅局限于《现代赛马》杂志。而在另一方面，博莱特喜欢看马类书籍的程度比起某些喜欢看侦探小说的人来说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有天晚上，好像是有人忘了关图书室的灯，碧正要去关时，发现博莱特正在聚精会神地阅读关于种马的书。他说他正试着回溯“蜜糖儿”的家谱图。

“你选错书了。”她说，然后给了他一本正确的书。她当时正忙于一些关于战争风险保险的事，也就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可大概两个小时之后，她注意到图书室的灯还亮着，等进去后才发现博莱特身边放着各种书籍，由于看书过于专注，他竟然都没有听到碧进来。

“太棒了，碧。”他说。他正看着本德·奥尔的照片发愣，他翻开了数卷书籍，饶有兴致地翻看着带有照片的页码，整张大桌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二手的书报摊，敞开的书报里展示着各式照片，以此招徕顾客。

她先扫了一遍他选的书，然后说道：“你还没找着我最爱看的书呢！”她又从书架上取了几本书放在他面前。等发现博莱特根本不明就里，她索性又把他带回到初始阶段，给他讲授些现有品种的基础知识——什么阿拉伯马啦、柏布马和土耳其马啦。到了半夜，地板上的书比书架上的还多，但他们都相当入迷。

从那之后，只要找不着他，他就肯定是去了图书室，不是在看一些关于种马的书籍，就是在细细地翻看名马照片。

他会大大方方地坐在格雷格的脚边，和他一同品评马匹，结果一周之后，格雷格向他表现出了从未给予西蒙过的尊敬。她注意到格雷格称西蒙为“西蒙先生”，而称博莱特为“帕特里克先生阁下”。他对这个新来的主人没有表示出任何有所防备的迹象。众所周知，格雷格是个热心肠，他觉得博莱特还不大了解情况，所以他就称呼博莱特为“帕特里克先生阁下”。每当碧经过鞍具室，听到格雷格正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却冷不防地时不时让博莱特一两声打断，不禁会心一笑。

“开枪打死他？我说，我永远也做不出那样的事，那马在一个月之内保准能够像基督徒一样服服帖帖地从这里走出去，你那该死的狗休想吃到那匹马的肉，活该干瞪着缰绳活活饿死，我说，你猜我后来怎么着了？”

“怎么着了？”

碧由衷地感到非常庆幸，不仅是因为自己的外甥能够跟家人重聚，而且状态还如此饱满。对于帕特里克回来时可能出现的情形，她曾无数次在脑海中预演过，令她惊喜的是，自己外甥回来的情形竟然与自己想象过的完全一致，简直天衣无缝。如果能够选择，博莱特恰好是她所期待的样子。当然他还是有些太过安静，太过沉默了。即使对他毫不了解，但只要有他陪在身边，心里就会感到很平静。相对于西蒙的善变，博莱特一成不变的性格肯定是更容易相处一些。

她给查尔斯舅姥爷写了一封长信，希望能在法国马赛市与其相见，并向他描述了这位新外甥，跟他诉说了在上一封电报里不宜谈论的内容。博莱特对马的精通当然并未引起查尔斯的兴趣，因为查尔斯讨厌马，他认为马是愚钝的动物，无法提起他的任何兴趣，并且推理能力极差。事实上，他曾断言，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只要没患脑炎或其他先天失能疾病，推理能力就会比品种最好、最聪明的马还要强。查尔斯喜欢猫，如果说动物的圈舍对他还有什么吸引力的话，那肯定就是猫的窝。退休后，他在清静的角落养了几只猫，直到马匹展览会结束。他自己长得也像一只猫：一个大个子，性格温和，长着一张圆乎乎、皱巴巴的脸，上面只够挂个目镜，至于戴到哪只眼睛上，那就要看哪只手闲着了。他虽然六尺多高的个子，但一双大脚走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似乎他身体的一部分是气充的似的。

查尔斯的精力都放在了老家和家人身上，但他又喜欢说，想当年自己年富力强时，马只不过是一种代步工具，能驮点重物而已，人们没有必要去培养这种和鸡一样胆怯的动物，让那些良种马去跨越没有安全保障的障碍物，根本就没有必要。

一只半饥的猫跳得都比任何一匹马远，还不需要训练。

但他极为疼爱自己兄弟的几个孙子，视他们为膝下麟儿，碧就在这个查尔斯面前把新侄子夸赞了一番。

“在回来后的短短两周内，他就从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逐渐成了拉特切兹举足轻重、尽人皆知的人物了。他融入这个家庭的方法很特殊，但当然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不爱出风头。他找对了自己的位置。他发现村庄里有些人，对他来说感觉仍然很生疏，以及一些仅有一面之交的人，仿佛都觉得他从未离开过似的。他沉默寡言，很少主动说话，但他的思想异常活跃，他说起话来如果不是那么柔和醇美的话，有时就会让人觉得有些尖酸刻薄。他说着非常地道的美国腔：亲爱的查尔斯舅姥爷，他发A的音时有点拖音，但与西蒙的拖音特点区别很大，我的意思是，他与西蒙拖音的方法不同。这不是我发表的意见，而是我发现的现象。

“对他来说，能够征服简确实是个成就，因为她之前还站在西蒙一边，对他的突然归来颇有微词。她先是对他进行了数天的刁难，但最终还是屈服了。露丝是他的一个大麻烦，但是得到了小小的鼓励之后，我觉得他发现了她对西蒙的不信任，她现在对西蒙有些疏远了。

“乔治·佩克似乎挺喜欢他，但我觉得他还是很难接受，这么多年竟然来封信都不寄。当然，我也觉得纳闷，还有些莫名其妙。对于他当初决定要离家出走时所承受的压力，我们只有尽可能地去谅解了。

“西蒙表现得出乎意料地好。他现在也甘居第二了，十分刚毅，也十分优雅，让人动容。我想他肯定很不开心，也很难把从前的帕特里克和现在的帕特里克联系起来。帕特里克这些年的缄口不言，对西蒙来说是一种难以释怀的错误。我只能假设他没打算再回来了。我也试着打探他，但是很难从他那套出什么来。他过去就是个矜持的孩子，现在变得愈发谨慎了。或许等你来了之后，他会告诉你些什么。

“我们都在忙着为布雷斯展览会做准备——展会将至少在你回英国的三天前举办，想必你听后会很高兴吧，希望这个比赛能够带给拉特切兹一些成功的宣传。我们有三匹上乘的马，至少有两匹能够达到奥林匹亚水准。比赛时我们要看看它们的表现如何。帕特里克拒绝参加此次比赛中的任何项目，他愿意把获奖的机会留给西蒙和埃莉诺，当然啦，他俩获奖也是众望所归。我认为，最重要的就是，帕特里克回来了。”

[1]　会众：社会团体，拥有相同的信仰，分享共同的兴趣与目标——敬拜、教导、劝勉、相交和宣教。

23

因为西蒙要带着“缇伯”去参加展览会的障碍赛，所以博莱特自然把训练“缇伯”的事宜全都留给了西蒙，转而把精力放在了其他马匹的训练上。但有些时候，尤其在西蒙越来越不沾家的情况下，总得有人来训练“缇伯”，尽管私下装作不乐意，但博莱特总是盼着有这种机会来驯驯“缇伯”。拉特切兹大部分的马他都喜欢，只有少数几匹看不上眼，他很喜爱诸如“谢弗龙”这样活力四射的马儿，还有颇具灵性的“斯卡帕”，以及埃莉诺的老伙计——“巴斯特”：它像是一个幻想破灭但仍很讨人喜欢的老绅士。而“缇伯”却又有所不同。“缇伯”是挑战、是兴奋、是满足，也是未知和荣耀。

他计划改掉“缇伯”喜欢把人从背上撂下去的毛病，可眼下他决定按兵不动。这一点很重要，如果要让它去参加比赛，就不应当损害它的自信心。来日博莱特如果想要改变些什么，“缇伯”感觉也不会很明显，但其间还是要保证西蒙能够运用它那份贵族般的自信心。所以博莱特只是对它稍加训导，在他骑着它于乡间转悠时，只要时机得当，他就会留心为“缇伯”找一个理想的调教场所。坦壁山上山毛榉的枝杈都长得很高，不足为用，而且在山上也没有足够的空间让它跑到合适的速度。他想要的是一片空阔的旷野，周围间或有些树，上头的枝杈恰好是诱引“缇伯”耍花招的最低高度。他记得“缇伯”作恶多端的地方曾经是莱瑞奇庄园和克莱尔庄园那一片，周围都是成片的草地和树林。

“如果骑马穿过克莱尔庄园，那里的人会介意吗？”离布雷斯展览会开展还有足足七天，他这样问过埃莉诺。

埃莉诺回答说不会，只要离运动场远一点就行。

“他们从来不在运动场上玩，因为组织起来的活动都很糟糕，除非是自己人筹办。但他们还是保留了运动场，因为在介绍小册子里看起来会比较体面。”

所以博莱特把“缇伯”带到了山谷的另一边，让它在克莱尔庄园历史悠久的草坪上慢跑，并与树木保持一定的距离。他牵着它在不同的草坪上走，并估测着最低的树枝的离地距离。这种训练方式让“缇伯”感到困惑，但也饶有兴趣。看得出它似乎也想弄明白，这是在干什么？这人跑来盯着那些大树看什么？用马那特有的记忆，它完全可以意识到那些大树与它的私人乐趣有关，但是作为一匹马，它想不明白，同样的树对这个骑手来说，兴趣何在？

它风度翩翩地走过每块草坪，直至来到一棵大橡树跟前，这棵树有五百年的历史，是克莱尔庄园的骄傲。当他们进入到大橡树晃动的树荫里，“缇伯”的后肢突然离地，用前肢支撑着身体，惊恐地喷着鼻息。博莱特摸不着头脑了，它对这棵橡树有着什么样的记忆，会使它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看着它那立起来的耳朵，硬得像两个犄角。或许不是因为它的记忆，或许是因为草丛里有什么东西。

“你常在树下偷偷接近女孩子吗？”树荫下传来一个声音，然后帕斯洛小姐在草坪上出现了，花枝招展的。她用一只胳膊肘搭在树上支撑着身体，审视着博莱特和“缇伯”。她孤身一人，这让博莱特略微有些吃惊。“除了这头黑畜生，你就不骑别的马了吗？”

博莱特说他还经常骑别的马。

“我猜你是专门到这个庄园来骑马，该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博莱特说他是想找个地方给“缇伯”教些规矩。

“它怎么惹你了？”

“它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会突然跑到树下，把骑在马背上的人撂下去。”

帕斯洛小姐稍稍站直了些，看上去似乎对这匹马产生了新的兴趣。“是真的吗？我不知道这畜生还有这坏心眼。你要怎么纠正它呢？”

“我要让它跑到树下受点儿苦。”

“你的意思是如果它要那么做时你会让它吃一顿鞭子？”

“不是那样，那样做起不了多大作用。”

“那就是等它故技重施了之后再收拾它？”

“不是，那样的话，它压根儿就不会把挨鞭子和树木联系起来。”他用鞭子在“缇伯”的脊背上搓了搓，它的背弯了一下，“它心里有的那些联想可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只要是跟马有关，没什么能让我吃惊的。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呢？”

“让它全速冲向它喜欢的那棵树，当它在树下突然转向准备撂人时，我会在它肚子狠抽一鞭子，叫它一辈子忘不了。”

“啊，不，太可怕了，这可怜的家伙。”

“如果我从马鞍上跳下来的时间没有计算好，那才是真的可怕。”博莱特冷冷地说。

“这样就能把它纠正过来？”

“希望如此。下次再看到类似的树，它就会记起上次准备这么做时，肚子上的痛就像着了火。”

“但它会记恨你的。”

博莱特笑了。“如果它会把这事跟我联系起来，那才叫令人吃惊。甚至要是它把这和鞭子联系起来都让我觉得惊奇呢。毕竟马儿不会像人类这样看待事情。”

“那它会认为是谁打了它呢？”

“很有可能是那棵树。”

“我过去就常以为它们是愚不可及的动物！”

博莱特突然意识到她现在没再参加由他伴着埃莉诺开办的骑行课了。而且最近也没有在马厩周围见过她。于是他就问她骑马学得怎么样了。

“我已经放弃了。”

“全都放弃了？”

“呃，嗯。”

“但是你进展得一直都不错，不是吗？埃莉诺说你都能颠颠簸簸地骑一段了。”

“我骑得太颠了，颠得我比马还要难受得多。”她拔了一根长草放在嘴里嚼着玩，盯着博莱特看，眼神里带着狡黠的戏谑。“我再也不用去马厩周围晃悠了。如果我想见西蒙，现在我知道去哪儿找他了。”

“哪儿呢？”博莱特脱口问道。

“安杰尔餐厅楼上的酒吧。”

“韦斯托弗那家？可韦斯托弗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我在韦斯托弗看牙医呢。”她咯咯地笑着说，“说准确点，是过去。当然啦，第一次是学校给我安排的事假时间，但后来我告诉他们我得另改个时间。我测算我一共有三十颗牙齿，坚持到这个学期末应该不成问题。”她咧开红润的双唇大笑了起来，里头的牙齿挑不出任何毛病，“我现在就要到那儿去。先在这儿消磨些时间，等开往韦斯托弗的班车。我本可以坐早一点的班次，但这一班次的售票员比较帅。他约了我下周晚上看电影。如果这几个月西蒙还是对我不冷不热的，那我可就要和这个售票员交往啦——他的眼睫毛有一英寸那么长呢——可既然西蒙现在已经不再瞧不起我了，看来我得先把这个售票员晾几天。”她挑逗似的嚼着那根草，“西蒙对我友好多了。”

“哦。”

“你听我的建议了吗，把盖茨家的姑娘从他那儿勾过来？”

“没有。”

“真有趣。他现在有意识地躲着她呢。要不是你听了我的建议，他又为什么会对你恨之入骨呢？我还以为是你夺了他的爱，现在一想，原来只是因为你夺了他的财产，才让他郁郁寡欢的呢！”

“你要错过班车了，还不快点？”

“你和西蒙一样咄咄逼人，只是变了个法子而已。”

“我只是想告诉你班车都快到铁匠铺了，快到庄园大门了……”

“什么！”她尖叫道，双脚使劲地跺着地，吓得“缇伯”也大呼一口气，不停地在原地警觉地打转，“哦，我的天哪！哦，看在……哦！哦！”

她逃也似的跑到了临靠街道的大门口，边跑边号。博莱特看着绿色的公交车在路上掠过拉特切兹的白大门，行驶到克莱尔庄园门口时速度慢了下来。她终究会赶上这趟班车，这一天她会不虚此行，她也会在安杰尔餐厅楼上的酒吧里找到西蒙。

西蒙会在韦斯托弗安杰尔餐厅的酒吧里消磨时光真让人唏嘘不已，可鉴于他所处的情况，倒也谈不上叫人大跌眼镜。令人感到惊讶的却是，西蒙竟然与希拉·帕斯洛交好。在西蒙的眼里，这个帕斯洛姑娘曾一度连鄙夷都配不上，有如下等生物一般。一提到她的名字西蒙就是一阵冷嘲热讽，她自己也说，就算自己站在西蒙跟前，他都会装作浑然不觉。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西蒙不仅愿意同她交往，而且还很“要好”。那女孩并没有说谎。如果她那扬扬得意的样子还不足以证明两人正打得火热，那么好歹西蒙可以换个喝酒的地儿躲着她，但很明显，他并没有这么做。韦斯托弗的酒吧可不少，而且大部分都比女人气很浓的安杰尔更适合男人去消遣。

博莱特试着想象西蒙和希拉·帕斯洛在一起的场景，可就是实在想不出。

是什么在困扰着这个挑三拣四、好评头论足的西蒙，让他能够容忍她？能够和她一起待上数个小时？

是因为家里头让他失望透顶，所以故意要让一大家子“难堪”吗？还是一种“你不喜欢我，我就和希拉·帕斯洛交往”的叛逆态度？或许是一种“对不起，我就破罐子破摔了”的反应？西蒙有非常孩子气的一面。

博莱特结合他所听到的种种，总结出西蒙还有非常现实的一面——希拉·帕斯特有钱，而他又需要钱。但不知怎的，博莱特就是无法相信，即便是在西蒙最落魄凄惨的时候，会因为钱，甘心把自己的人生出卖给一个女色情狂似的白痴。

在他骑着“缇伯”漫步回家时，他再一次回想着西蒙的各种怪异举止，但还是跟往常一样，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他把“缇伯”交给亚瑟去卸下马鞍，然后就跟埃莉诺一起去看“雷吉娜”新下的小马驹。

“这匹老马可真不简单，不是吗？”埃莉诺一边看着小马驹用它那不成比例的小腿四处蹒跚，一边说道，“又下了一匹这么好的马驹，难怪她那么得意呢！实际上，几乎一辈子一直都有人过来称赞它产的崽呢，像个老公爵夫人似的。我看啊，这些马驹对于它来说只是接受人们一年一度顶礼膜拜的一种手段而已。它对分娩之苦已然毫不在乎了。”

“这马驹一点也不比‘蜜糖儿’的好。”博莱特索然无味地看着小马驹说。

“就忘不了你的‘蜜糖儿’！”

“‘蜜糖儿’才刚配完种，你就等着看吧，看它明年会下出一个什么样的马驹来。肯定会创造历史的。”

“你对‘蜜糖儿’的偏爱简直要过了头了！”

“你是听碧这么说的。”

“你怎么知道的？”

“她也这么说过。”

他俩都笑了，然后埃莉诺说：“有你在这真好，博莱特。”他注意到她并没有说：“你回来了真好，帕特里克。”但他意识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怪异的用语。

“那个当医生的小伙子会去参加布雷斯展览会吗？”

“我觉得他不会。他太忙了，你怎么会想到他？”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在小牧场闲逛了很久，回来时下午茶的时间早就过了，于是他俩就自己用了些下午茶。简正有板有眼地弹奏肖邦的圆舞曲，看到他俩进来，她停了下来，毫不掩饰地松了一口气。

“我可以把二十五分钟算作半小时吗，埃莉诺？”她问道，“我都弹了二十五分钟三十秒啦，千真万确！”

“只要我们吃饭时听不到你弹那个圆舞曲，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于是简从钢琴凳上滑了下来，取下那副让她看上去滑稽得像猫头鹰似的眼镜，一把塞到马裤口袋里，满怀感激地走到屋外去了。

“露丝弹琴时只注重一些微不足道的技巧和表情，毫不在乎弹错了多少个音节，而简呢，就严格要求自己把音节弹对，其他的一概不在乎。我不知道肖邦会更讨厌谁。”埃莉诺边说边把面包和黄油对折成一厚块，她喜欢这样吃。

博莱特看着她从容地倒着茶水，从她的动作中可以看出她心情不错。将来有一天他在这儿的生活根基没准会消失殆尽，或许是因为西蒙将他取而代之的计划得了逞，或者是因为自己一时疏忽说错了话，以致现在优越的生活立时土崩瓦解，到时候埃莉诺就不会再出现在身边了。这是博莱特对未来最大的忧虑。

他们默不作声地吃着饭，气氛挺友善，也会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会儿天。

过了一会儿，埃莉诺说：“你问碧下周比赛时要穿什么颜色的彩带衣了吗？”

博莱特回说他忘记问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把它们找出来吧，都在鞍具室的那个柜子里呢。”

于是他们又回到了马厩，里头空无一人，格雷格回家吃晚饭去了，好在埃莉诺知道钥匙在哪。

“这些彩带衣实际上只剩些丝带了，而且非常老旧，”她一边把它们铺在桌上，一边说道，“其实这些当时是给父亲做的，后来西蒙参加越野赛马时拿走一件凑合着穿在了身上，那时他比现在瘦多了。他长胖了以后衣服又加宽了一些。所以现在它们都只是胡乱地挂在一起。或许我们可以再买……”还没等她把话说完。

“是的，我们会再买一套。”

“我觉得紫罗兰色和樱草色非常漂亮，你觉得呢，但是一褪色就不好看了。冬天一凉西蒙的脸色就发青，他说这颜色就配他的脸色。”

他们在柜子里又翻腾了一阵，发现了从前参加比赛时发放的一些小纪念品。他们在鞍具室里转悠了一阵，研究了一下那一长排的彩带花饰，每个花饰下面都系有一个标签，标明了以前获得它时的地点和方式。

最后埃莉诺把柜门关上了，说：“我们该准备准备吃晚饭了。”她把柜子锁上，把钥匙挂了起来。“我们把这些彩带带走，希望它们能适合你，西蒙上次就戴了呢。但还是要把它们再熨一下。”

她把那些丝带套在胳膊上，和博莱特一起刚走出鞍具室的门，西蒙正好迎面走来。

“哦，你回来了，西蒙。”埃莉诺瞥到了他的脸，主动问了一句。

“是谁把‘缇伯’带出去了？”他气冲冲地问道。

“是我。”博莱特说。

“‘缇伯’是我的，我不在的时候你没权利带它出去。”

“今天得有人带它出去训练。”博莱特也没上火。

“除了我之外，谁都不能训练‘缇伯’。谁都不行。如果我要带它参加障碍赛，那么就要由我来决定它应该什么时候训练，也只能由我本人来训练。”

“但是，西蒙，”埃莉诺说，“这太可笑了。还有……”

“住口！”西蒙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偏不住口！这些马都是博莱特的，如果要有人来决定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那也应该是……”

“闭嘴，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一个笨手笨脚不知从哪来的门外汉毁了‘缇伯’这么好的马。”

“西蒙，你！”

“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在这插手马厩的事，好像他在这住过一辈子似的！”

“你肯定是喝醉了，西蒙，竟敢这样跟自己的哥哥说话！”

“我的哥哥！他！你这可怜的傻瓜，他根本就不是阿什比家的人。天知道他是个什么玩意儿。说他是谁的马夫，我一点都不怀疑。那才是他应该干的活。打扫马厩，而不是在这乡里骑着我最好的马发号施令。从此以后，我告诉你这暴发户，只要是我要骑的马，你就得离它们的马厩远一点，除非我说要把它们带出去；就算我说了要把它们带出去，你也不能骑。我们家的马夫多的是！”

他的下巴向上扬着，离博莱特的脸只有两英尺远，博莱特真想飞起一脚把他踢出鞍具室去。他真想这么干，但不能当着埃莉诺的面。或许现在不行。只要是无法预测后果的事最好都别干。

“喂，听到我说的话了吗？”西蒙吼叫道，显然是叫他的沉默不语给激怒了。

“我听到了。”博莱特说。

“嗯，你给我记住了。‘缇伯’是我的马，除非我同意，否则休想再碰它半根毫毛！”

西蒙离开他们朝家里走去。

埃莉诺一脸沮丧。

“哦，博莱特，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他说你不是帕特里克的那些话都是醉话，我想他只是一时生气胡言乱语。他之前也常说胡话，但那都不是他的本意，知道吗？”

根据博莱特的经验，事实恰好相反，一个人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但他没告诉埃莉诺这些。

“他经常喝酒，你是知道的。”她继续说道，“我知道他看起来不像从前那样，但是我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他清醒的时候永远都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就算是生气的时候也不会。我替他向你道歉。”

博莱特说每个人喝醉了酒都有犯浑的时候，她不用担心。

他们一脸严肃地跟着西蒙往家走去，他们俩一下午的欢声笑语消失得毫无踪迹。

博莱特的心思又转到“他的行头”上来，他在想，如果真的露出了马脚，自己将来可能会向他摊牌，进而弄清楚西蒙针对自己的计划。他想知道晚饭时西蒙的举止是否会正常起来。

但晚饭时西蒙没有来，埃莉诺问他去哪儿了，碧说他去盖斯格特的酒馆了，他要去见一个住在那儿的朋友。那人在晚上刚要开饭前来了个电话，似乎是这样。

碧看起来很平静，博莱特相信西蒙在她眼里表现得很正常，而她也听信了他是去盖斯格特旅馆找他朋友的鬼话。

第二天早上西蒙跟往常一样兴高采烈地下来吃早餐。

“我想昨晚我又闯祸了，”他说，“看来还闹得非常不愉快。在此，我毫无保留地为我的不当行为道歉。”

他友好而又充满信心地看着博莱特和埃莉诺，桌子上就他们三个人。“我真不该喝杜松酒，”他又说道，“它让我失去判断力，折磨我的灵魂。”

“你昨晚真的是讨厌极了。”埃莉诺冷冷地说道。

误会已经消除，过去的事就不提了。碧从门外进来续第二杯咖啡，简在胸前捧着一碗自己刚从厨房拿的稀饭进来了，自己盛饭是拉特切兹的老规矩；露丝头上别了个“钻石”发卡，很晚才来吃早饭，但又被赶回去把发卡取了下来。

“她是从哪弄来这么个难看玩意儿。”碧说，露丝一边咆哮着说上学又要让碧弄得迟到了，一边离开了餐厅。

“上次我们在韦斯托弗时她在伍尔沃斯的店里买的，”简说，“上面不是真钻，你是知道的，是个一先令六便士的便宜货。”

“那你为什么没有买呢，简？”碧看着简头上卡着头发的老旧的卡比牌发卡问道。

“嗯，我觉得我不适合戴加钻的发卡。”简说。

阿什比家这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开始为布雷斯展览会做准备，殊不知，这将改变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24

布雷斯是个小集镇，坐落于韦斯托弗的北面，几乎是在这个县的中心位置。这个地方与英国南部所有的集镇一样，只不过比大部分集镇稍富裕些，而且有更具乡村特色的自然风光。正因为这些原因，尽管布雷斯农业展览会只是一个小型的乡村展会，但相比其他规模相当的展会，它可算得上是鹤立鸡群。每年，在去往大型展会之前，都会有很多牲畜中途来布雷斯参加展会，有些人在一些首屈一指的大展会上参观时经常会说：“我还记得三年前在布雷斯参加展览会时，它还是个新手呢！”

这是一个很舒适、文明程度较高的小镇，住着一位牧师，还有些古色古香的小旅馆，一条既宽敞又漂亮的主街道，人们置身其中，心醉神迷。那些把商品带进这个展览会的农民们会把麦卡伦先生烦得不轻，因为他们对自己的生活过于满足，明显没有意识到还有其他需要征服的领域。在布雷斯展览会上到处都弥漫着幸福安康的氛围，如阳光普照大地一般。无论是对商人还是农民而言，都会有年景不好的时候，但那只是幸福美满生活中的小插曲而已。

一年一度在初夏举行的展览会，既是贸易展会，也是社交重逢聚会，最后会在契克斯酒店的礼堂里，以舞会的形式结束，自从新年过后就未见过面的农妇们会在那里闲聊八卦，自从联合狩猎舞会过后就相互未谋面的小伙子们会在那里交换马匹。他们进行的联合狩猎在镇子里很受欢迎，南起莱瑞奇，北至肯利河谷，这就确保了在布雷斯展会上的展马更值得人们先睹为快，而不致流于形式。几乎每个农民都很富裕，都有自己的马匹和拖拉机，所以这里从来都不缺竞赛。

想当初，交通还依靠马匹，速度很慢，参展的人通常都在布雷斯过夜，由于人太多，契克斯、玫瑰、皇冠、惠灵顿和肯利·阿姆斯这些旅馆都把三个人安排在一张床上。但后来随着机动车的问世，一切都变了。在夏季，拂晓时九个人乘一辆车回家，可比三个人在惠灵顿旅馆挤在一张床过夜有趣多了。当然，开车并不是总能确保平安回家，布雷斯展览会结束后，不少年轻的农民都因为各种各样的车祸不得不在医院疗养一个夏天。但是对于更年轻的一代人来说，离家不到四十英里，还要在外面住旅馆，简直是不可思议。所以只有那些守旧的老参展人，或是离家太远，抑或由于通信不便而导致当天无法将牲畜运走的那些人，才会在布雷斯过夜。这些人大多数都住在契克斯酒店。

自从威廉姆·阿什比七世时期开始，每年布雷斯举办展览会的晚上，阿什比家都会入住契克斯酒店固定的几间客房。阿什比七世曾加入韦斯托弗国防军，抵抗过拿破仑一世预期的入侵。阿什比家预订的客房不是最好的，因为在当时，最好的客房都让克莱尔的莱丁厄姆家预订了，他家总是提前一年就订好了房间。相比之下，较次的房间就只剩下彭伯里酒店和哈兰酒店了。展览会是在市镇郊区哈兰酒店的地盘上举办的，因此这儿的客房都只供人满为患的参展商准备，可不论如何，哈兰酒店的收费价格肯定要高出阿什比家住的那家酒店。

彭伯里酒店现在是以国家信托的形式归国家所有：哪怕是一客车对此地一无所知、连长臂猿和亚当都分不清的人，也能来此喝喝茶，提振提振精神。哈兰酒店也归国家所有，由政府部门运营。没人确切知道这个政府部门究竟干了什么。在韦斯托弗路经营茶馆的斯雷尔夫人曾经斗胆问过一个在她那喝咖啡的政府职员，最近她在忙些什么，得到的答案是在“安排将《汤姆·琼斯》翻译成土耳其语”，别人都说是斯雷尔夫人听错了，也没人再去关心这些外来人的一举一动。他们决定就此井水不犯河水，从此布雷斯的人再也没去过哈兰公园了。

阿什比家参加一年一度的展览会时，本可以在契克斯酒店预订几间稍好些的房间，但阿什比家的人却从未想过要这么做。三号房间和十七号房间之间也谈不上有什么天差地别，不可能是一个外观高档、内饰豪华，而另一个却是只能望见会场屋顶的后房，但好房间终究是别人的。所以现在他们还是住在配楼的那三间小客房里，自从在过道的尽头加了间浴室，每年的这个时候，这里就成了阿什比家的公寓。

周二晚上格雷格将马匹带到布雷斯，周三早晨亚瑟将小马驹和埃莉诺的马车带来，“巴斯特”除了自己的马厩，谁家的都不喜欢，它八成会把陌生的马厩给踢个粉碎。西蒙、那对双胞胎和碧乘一辆车去了布雷斯，博莱特跟埃莉诺和托尼·托赛里一道搭着甲壳虫车过来，托尼一直坚持要参加最佳儿童骑手比赛。（“如果还不让我参加，我的父亲都要自杀了。”）

博莱特真希望这个像蝌蚪似的小家伙没有坐在他和埃莉诺中间。他总是觉得和埃莉诺在一起的时间是那么地短暂，所以能和她共处的每一个机会都是那么地弥足轻重。但埃莉诺似乎挺开心，对托尼·托赛里也格外友善。

“今天的天气会非常棒的，”她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说道，“我记得布雷斯只下过一次大雨，那是许多年以前了。他们总是那么幸运。我今天把线手套放进衣柜了吗？”

“是的。”

“今天上午你准备干什么？去看戈德温夫人的果酱展？”

“我要去比赛场地看看。”

“聪明的博莱特，”她赞许地说道，“你说得对极了。”

“其他选手怕是对这儿的每寸土地都轻车熟路了。”

“哦，是的。他们大多数每年都来。其实比赛一开始，如果把马放开，它们可能都会自己绕圈跑，它们对场地太熟悉了。碧记得把看台票给你了吗？”

“给我了。”

“那你带在身上了吗？”

“带了。”

“听起来我今天早上有点紧张过度了，是吧？你可真让人省心。你会紧张吗，博莱特？”

“那当然了。”

“内心兴奋的那种紧张？”

“心窝里紧揪着的那种紧张。”

“真有趣。我想别人肯定看不出来。”

“我想是这样的。”

“有像你这样的一张脸可真是太好了。一紧张我的脸就会变成无趣而不自然的粉红色，就像你看到的这样。”

他想象着，倘若她平常冷静的脸上出现了童稚般的红晕该有多么动人，多么可爱啊！

“我听说佩吉·盖茨为了这次展览会专门买了一套行头。你见过她骑马的样子吗？我是不记得了。”

“没有。”

“她看上去很美，”埃莉诺赞赏道，“她骑马骑得很好。我觉得她和迪克·波普的马会配合得很出色。”

埃莉诺的特点就是作评价时可以不受个人感情的影响。

布雷斯的主街道上闪烁着和煦的晨光。汽车协会的硕大标志鼓舞着旅客，摆动着的广告则在招揽着游客。一条横幅上写着：“凯尔的小牛肉饭。”一条从这个烟囱飘到另一个烟囱的垂饰上写着：“萨佛，安全的消毒剂！”一张海报上则写着：“佩特蘸料”，想当然地以为他家的蘸料已是誉满天下了。

碧正在契克斯酒店昏暗的大堂里等着他们，她说西蒙已经去马厩了。

“我们的房间号是17号、18号和19号，博莱特，你和西蒙住在17号房，内尔和我住18号房，双胞胎姊妹住19号房，那是一间连通房。”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要和西蒙同住一间房，但他也无可奈何。到店的客人在大堂里嘈杂不堪，于是他便拿起埃莉诺和自己的行李包，和其余的人一起上楼去了。埃莉诺和他一起上了楼，并帮他指引了房间。

“第一次可以来这里过夜时，我简直觉得生活已别无他求了，”她说，“把行李包放在这吧，博莱特，谢谢你，我得赶紧把包打开，要不我的连衣裙就毁了。”

在17号房里，西蒙的物品已经放满了房间，甚至连第二张床也不放过。即使西蒙不在房间里，他的这些没有生命的随身物品竟也带着一丝嚣张傲慢的气势。

博莱特整了整自己的床铺，把行李包打开，把新做的晚会行头挂在空空如也的衣柜里。今晚将是他生平第一次穿晚礼服。

“万一你走丢了，博莱特，”他下楼时，碧告诉他，“十二点半直接去午餐帐篷里吃午餐。你进来左手边的最后一张桌子就是我们的。今天上午你准备干点什么？大吃一顿？”

“不，他要去比赛场地看看。”埃莉诺说道。

“好的，但不要误入政府管制的‘圣地’，叫人给逮捕了，好吗？”

托尼交由施塔克夫人照看，她只对乡村工业感兴趣，她将代表一个固定的参展商出席农业展览会。

“如果他告诉你他老爹快要不行了，而他迫切地想回家，你可别听信他。”埃莉诺说。

“那么，他父亲真的生病了吗？”

“没有，但是托尼十二点半之前可能就觉得无聊了。我会回来接他吃中餐。”

博莱特带着逃脱似的感觉走到了布雷斯的大街上。近一个月来，他第一次又成了自己的主人，做回了自己。他都忘记不设防地到处散散步是什么感觉了。他有三个小时可以随便走、随便问，不用刻意思考如何回答别人的问题。

“哈兰公园”，一辆公交车上的方向指示牌上这么写着，于是他就上了车去往那里。他之前从未参加过乡村展览会，他在展位跟前兴致盎然地转着，刚开始他会觉得很新鲜，然后就会用挑剔的眼光与自己在别的地方见过的类似物品做比较。亚利桑那州的手工织品，诺曼底的农机具，萨卡特卡斯（墨西哥中部的一州及该州的首府）的公羊，美国赫里福德的猪和新墨西哥州的陶器。偶尔会有人好奇地看着他，还有不少人刚把手举到一半准备打招呼，最后又把手放下了。他太像阿什比家的人了，所以不可能在布雷斯展览会上做到完全的自由自在。但总体来讲，人们都很专注于展览，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不会对他这个过路人太过关注。

在展览区转得疲惫不堪之后，他走了出来，进了公园，那里的红旗标志着临时的比赛路线。前半英里的直线跑道直穿公园，需要急速地跨越障碍物，然后就要到乡村地带顺着一条大弧线跑几英里，然后回到公园里离看台半英里远的地方，从那里开始直到终点，都是一系列的障碍物跨越。除了几处急转弯和在乡村地带几处看不见的栅栏之外，整条路线没有什么难度。公园里的那段障碍很正规，草坪非常完美。博莱特的心里不觉为之一振。

乡村里平静极了，他带着些不情愿又回到了展区。但当他来到午餐帐篷，看到餐桌跟前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却又是那么地高兴——回到专门为自己保留的位置是多么令人欣慰啊，能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分子又是多么幸福啊！

人们来到餐桌跟前，欢迎他重新回到布雷斯展览会，回到英国。这些人早在他出生前就认识比尔和诺拉·阿什比，也认识比尔的父亲，所以没有人指望博莱特记得他们各自的名字，他只需要客套地回应一下就行了。

25

“我想吐了。”在参观展览会时，露丝找了个单独和博莱特在一起的空当说道。

“我不觉得奇怪，”博莱特说。

“为什么？”她惊讶地问，这个回答是她始料未及的。

“填蟹盖[1]上你还加了三块冰呢。”

“这跟我吃了什么没关系，”她压低声音狡辩道，“是因为我的神经系统很脆弱。太激动了就会让我感到不舒服，我就会想吐。”

“我应该试试这种感觉。”博莱特说。

“你是说呕吐吗！”

“是的，那种感觉一定很美妙。”

“如果我坐着不动感觉就会好点。”露丝气馁地说道。

露丝觉得自己今天显得无足轻重。因为这一年来她一直都想着法子避免和马匹接触，所以在布雷斯展览会当天她也没有什么可以展示的，她就只能穿着那齐整的灰色法兰绒在看台上坐着当观众。值得称赞的是，她并没有记恨她的双胞胎姐妹在无数烈日之下刻苦练习而争取到的好机会，她热切地希望简能在比赛中夺得桂冠。

“罗杰·克林特和埃莉诺在那呢。”

博莱特的目光开始搜寻这两个人，最后看到了他俩。

“罗杰·克林特是谁？”

“他在离这不远的地方有个大农场。”

罗杰·克林特是个脸色阴沉的年轻人，他和埃莉诺就像两个老朋友在一起似的。

“他爱上了埃莉诺。”露丝说，她本想说得更具戏剧性，但没成功。

“是个十分理想的恋爱对象。”博莱特表面这么说，心里却揪成了一团。

“要是埃莉诺嫁给他了那该多好啊，他非常富有，有一幢漂亮的大房子和很多马匹。”

博莱特违心地问埃莉诺是如何考虑的。

露丝慎重地分析着利弊，考虑着这件事是否符合自己这出好戏的框架。

“埃莉诺要他先为她服侍七年，就像《圣经》里的雅各（雅各：给舅舅干七年活做代价娶小表妹，干了七年，舅舅把长的丑的大女儿嫁给他，没办法，只能再干七年娶小表妹）一样。他现在有些抓狂，可怜的克林特，但她就是‘无情的妖女’（《无情的妖女》为约翰·济慈（1795年—1821年）所作的诗歌之一。当时，济慈与范妮的恋情正在快速发展当中。这首诗的诗名是法文的，原是法国普罗旺斯一支歌曲的名字。诗用民谣形式写成，诗段简洁，用词古朴，节奏简单而富于诱惑力，弥漫着一种中世纪情调）。”

十岁以下的新手上场时，“无情的妖女”便与克林特先生短暂地道了别，来到看台上加入了他们。

“你知道托尼差点就没挤进这场比赛吗，”她在博莱特的身边坐了下来，说道，“他后天就要满10周岁了。”

赛场上共有十一个初级选手，年龄最小的是个四岁的胖女孩，戴着顶黑色天鹅绒骑师帽，骑在一匹壮实的小马驹上蹦蹦跳跳的，完全控制不了它。

“嗯，至少托尼从没有像她那么糟糕过，就算是刚开始时也比这好。”埃莉诺说。

“托尼看起来很棒。”露丝说，而托尼看起来也确实不错。正如埃莉诺先前说过的一样，托尼很有潜质。

小选手们骑着马在裁判们宽容的目光下，或闲庭信步，或快步小跑，或悠然慢跑，过了一会儿就开始排名次了。即使在看台上，也能轻易地看到托尼的黑瞳里闪着狂热的决心，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豪情壮志。接着，六个获奖候选人淘汰到只剩四个，但这四个也让裁判们犯了难。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去慢跑，然后又被叫回来检查，然后再去慢跑。只有三个奖项，有一个选手必须出局。

正是在这种胶着的情形下，托尼亮出了他自以为得意的王牌。他骑着马在看台前慢跑着时，突然双膝跪在了一个马鞍上，然后慢慢地站立了起来，他站得很直，脸上挂着骄傲。

“哦，天哪。”埃莉诺带着敬畏的感情叫道。

看台上爆发出一连串的笑声。但托尼又使出了一招看家本领。只见他身体向下一滑，又用膝盖撑住了身体，双手抓住马鞍的前沿倒立了起来，他那两条细小的腿像蜘蛛脚似的在空中胡乱挥舞。

眼见这出滑稽的小插曲，看台上又传来一阵喝彩声，随后爆发出阵阵掌声，而托尼也相当高兴，他回到了鞍座上，催促着他那匹惊慌失措的小马驹，从小跑又恢复了慢跑。

这样一来裁判们就很好办了，当托尼看到三个花饰被送给了他的三个对手时，一种屈辱感油然而生，但比起他强加给自己女教练身上的屈辱，他这都根本不值一提。

“我希望在冷静下来之前都不要再见到那个孩子了，”她说，“否则我很有可能会带着把斧头去找他的。”

可这个托尼把小马驹交给亚瑟之后，竟然兴高采烈地跑到看台上找她来了。

“托尼，你个小白痴，”她咬牙切齿地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想展示一下我的骑术是如何了得，埃莉诺。”

“你是从哪学的这些马戏团把戏？”

“我是骑着那匹修草坪的小马练的。就在学校，你是知道的啊。它的背比‘穆菲特’的宽多了，所以我今天的表演不太稳。我觉得这些人根本不懂得欣赏好的马术。”他又补充了一句，用头朝那些令人厌恶的裁判们点了点。

埃莉诺无话可说了。

博莱特给了他一枚硬币，让他去买个冰激凌吃。

“要是我不用看简的骑马比赛，”埃莉诺说，“我真想躲进卫生间里，我真丢不起这个人！”

简正骑在她最得意的马——“王侯”身上，一副讨人喜爱的模样。博莱特在家见到简时，她总是穿着破旧的短马靴和不成形的运动衣，她今天的可人模样倒让他吃了一惊。

“简的资质在阿什比家当中是最好的。”埃莉诺一边看着满脸严肃、动作矫健的简正努力地调整着“王侯”的步伐，一边动情地说道，“那就是她唯一的对手：那个骑着灰色马的高个子女孩。”

高个子女孩十五岁左右，她的那匹灰马膘肥体壮，而裁判们却更中意简和她的“王侯”。简一脸严肃，没有太多的表情，但露丝却是兴高采烈的。

“简真是好样的，”西蒙出现在了他们身旁，“才九岁就俨然一副久经沙场的模样啦。”

“哦，西蒙，你刚才也看到了嘛！”埃莉诺一想到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振作点，内尔，”他抚慰似的将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原本有可能会更糟糕的。”

“怎么会更糟糕呢？”

“他没有怪叫一声就不错啦！”西蒙说。

听到这句话她就开始笑个不停。“嗯，我想那一定会非常有趣，”她用手抹了一把眼睛说道，“我本以为刚刚比赛发生的那一幕就够我笑个很多年了，可一听你说这个，我真希望今天下午能够找个地方远远地躲着。”

“走吧，内尔，”他说，“该把马牵过去了。”当简回到看台上坐下来以后，他俩就一起离开了。

“赢个十五岁以下级别的比赛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真正令人激动的比赛才正要开始呢。”当博莱特向她致以祝贺时她这么回答道，“总有一天我也会出现在那里和他们一起比赛。和碧姑姑、埃莉诺、西蒙、佩吉、罗杰·克林特，还有他们所有人一起比试比试。”

是的，罗杰·克林特也在那儿。埃莉诺骑着长背枣色骒马“斯卡帕”，罗杰·克林特骑着一匹栗色马紧挨着埃莉诺，他的马是博莱特见过的马中四肢最长、胫部毛色最白的马。当裁判们走到队列当中时，他和埃莉诺在悄悄地说着什么。

“你认为谁会拿第一？”简问。

博莱特将目光从埃莉诺和克林特身上收了回来，强迫自己观察其他的参赛选手。裁判已经让碧开始骑着“谢弗龙”慢跑了，今天下午它将要和那匹栗色马比速度了，而现在碧已经来到了看台前方。他从未见过碧身穿正式赛马服的样子，正如他刚刚看到简一样，也吃了一惊。现在的碧一改往日的颜色，一脸严肃，令人生畏。

“你认为谁会夺冠，博莱特？”简又问了一遍。

“当然是‘缇伯’了。”

“不是佩吉的马？那匹曾经属于迪克·波普的马？”

“‘绝尘驹’？不会，它有可能夺得障碍赛的冠军，但这个比赛没戏。”

他说得没错。这也是裁判们对“缇伯”的初步印象，只能说这个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绝尘驹”的外表和名声都丝毫无法打动他们。

这个结果也受到了观众的普遍认可。西蒙接受了花饰后骑着“缇伯”来到看台前时，台上的掌声顿时换成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声。

“这不就是害死了老菲利克斯的那匹畜生吗？”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他们应该杀了它，而不是给它颁发奖品。”

佩吉和她的“绝尘驹”获得了第二名，她的脸红扑扑的，看来很高兴；她父亲花的那笔钱也算物有所值了。碧和她的“谢弗龙”意外地获得了第三名。

“跟往常一样，还是被阿什比家的人包揽了。”一个声音说道，但立即就被人嘘住了，照这个距离，阿什比家的人大概也听到了。

障碍赛开始时，令人兴奋的时刻才算真正来临，碧回到看台，坐下来和大家一起观看比赛。

“请一号出场。”扬声器响了起来，埃莉诺骑着“斯卡帕”出现在了环形比赛场上。“斯卡帕”是一个小心且情绪稳定的障碍赛选手，但不论如何劝导，它起跳时总离栏杆很近。埃莉诺凭借一根防护杆，希望经过耐心的引导，能让“斯卡帕”跑到合适的位置。这招在前半圈还凑效，但当它意识到每次跳跃后脚下没了那个讨厌的障碍物，于是不可避免地又开始接近栏杆了。埃莉诺无法让它及时起跳，使得它跳得非常之高，但下落的位置不对，刷着白漆的木质小压条也一同落了下来。

“可怜的内尔，”碧说，“她都训练这么久了。”

好在二号和三号看上去就像根本就没有训练过似的。

“请四号出场。”扬声器又响了起来，“绝尘驹”应声出现，佩吉穿了身新行头：一件腰部收得略紧的深黄色外套；一条浅黄色的马裤，颜色稍暗了些，但她骑在棕色的马背上看上去很不错，而且把马控制得相当好。更确切地说，她只是坐在马背上，让“绝尘驹”自己去完成规定动作。它是一个优秀的障碍赛选手，对障碍物处之泰然，通过助跑它毫不费力地在空中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后蹄像猫似的完美接地。它完美地完成了这轮比赛。

“请五号出场。”扬声器喊道。

五号是罗杰·克林特和他那匹穿着白色长筒袜似的坐骑。

“你知道他管它叫什么？”碧说。“会走的‘长筒袜’。”

“太难看了，”博莱特说，“看上去就像是刚蹚过一个装满了石灰水的槽子。”

“但它很会跳。”

它当然会跳，但它对水有恐惧症。

“可怜的罗杰，”碧看到那匹马避水不跳的样子笑着说道，“他在家里反复训练它向前向后跨越小池塘，希望能够让它克服恐惧，但现在它却还是这样！”

那匹马继续抗拒着水，克林特不得不在同情的掌声中和他的马一起退出了比赛。

六号和七号这两组选手都犯了一次规。

八号是西蒙和他的“缇伯”。

黑色的“缇伯”来到赛场的样子与当时出马厩博莱特第一次见到它时完全一样，得意扬扬，信心满满，一副已经准备好接受人们赞誉的样子。它一看到比赛的栅栏，那激动得忽闪忽闪的耳朵立刻就警觉了起来。西蒙骑着它慢跑着来到了第一根栅栏跟前。即使是坐在看台上，博莱特也能感觉到它动作的流畅与连贯。当初他在拉特切兹空旷的高地上骑着这匹马时，他就曾为之一惊。当那匹黑马平稳地腾空，并且几乎像猫科动物一样利落地落在栅栏的远端一侧时，看台上传来了低沉而持续的赞赏声。而看着西蒙的身体随着“缇伯”的起落而来回摆动，犹如他已经和“缇伯”合二为一了，博莱特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确实应该让西蒙来驾驭这匹马。即使他自己能活到一百岁，他也永远无法做到如此完美。当“缇伯”跳过一个又一个栅栏，看台上变得十分安静。如果这样完美的选手会失败或是犯规，那将是天大的遗憾。当“缇伯”来到池塘边上准备跨越时，看台上更是鸦雀无声，全场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来自远在赛场大门跟前那个卖纸商贩的吆喝声。当它平稳利落地落在了池塘的另一边时，看台上的观众一齐长松了一口气。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个完美的时刻，真是不虚此行。

他们都被惊呆了，以至于当西蒙骑着那匹黑马都快要走出赛场时，看台上才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最后三组选手都退赛了，所以西蒙成了最后一个选手，当他一走出赛场，第二轮比赛就拉开了序幕。

埃莉诺骑着“斯卡帕”又回来了，凭借着自己的声音和马刺，她设法让这匹不情愿的骒马在恰当的位置腾空起跳，这样她也就挽回了一些自尊。有鉴于她第一次失利，第二次经过努力而成功了，在场的观众们给予了极大的赞赏。

二号疯狂地赛了一轮，运气还不错，而三号也疯狂地赛了一轮，但却运气不佳；然后又轮到了佩吉，她仍对自己上一轮的完美表现沾沾自喜。

还跟上次一样，她只需要在“绝尘驹”的背上坐稳，随着它强壮的肢体腾空、越过栅栏，然后再随着她那竖着耳朵、自信满满的马冲向下一个栅栏。看上去没有什么能够阻止这匹棕马今天的良好状态了。这一切看上去就像是在做常规的训练，反而使它优秀的表现显得有些逊色；它让这场比赛看上去太简单了。照这样下去，毫无疑问它还能够完美地进行下一轮比赛。它对距离的判断精准无误。根本不用停下来调整到下一个腾空的位置；它落地的位置就是下一个起步的位置，就像是它有自己的计算方式似的，面对这些栅栏就跟跨栏似的从容不迫。它现在已经来到了墙根前，只见大家拭目以待，看它能否像先前跨栏那样轻松自如。

“砰！砰！砰！”布雷斯银色乐队的大鼓敲着《布基少校进行曲》的前奏从展会前门进了过来，开始为下午的表演做准备。绝尘驹的耳朵疑惑地颤动了一下，注意力从面前飞速接近的墙上分散开来。它的耳朵又警觉地向前探去，仿佛这声音就在它身上似的。它的步伐变小了，试图在为剩余的距离做调整，但它的判断出现了错误。于是，它在墙根前果断地起跳，并落在了墙的另一边。它尽量使自己的身体往高跃，避免触碰到几乎是擦着身子底部的墙头。但当它起跳时前蹄的蹄铁还是碰到了墙，一块坯料被蹭了下来，挂在墙边晃动了几下，最后掉在了地上。

“啊……”看台上立即出现了惋惜声，佩吉也扭过头去看后面发生了什么。她看到墙头上出现了一小块缺口，但这并没有让她乱了阵脚。她用缰绳控制住了“绝尘驹”，并在它的颈部轻拍鼓励着它，然后骑着它向下一个障碍跑去。

“好样的，佩吉！”碧讷讷地说道。

远处的乐队已经开始演奏《布基上校进行曲》，而“绝尘驹”也没再理会他们，它现在已经弄清楚了，刚才原来是乐队弄出来的声音。乐队可经常是它几次完美发挥的绝妙伴奏呢！它又恢复到了刚才的状态，出色地完成了跨越池塘的环节，让看台上的观众呐喊得气喘吁吁。

“西蒙永远也做不到这点，”碧说道，“‘缇伯’刚才的完美表现本身就是个奇迹。”

罗杰·克林特的那匹“长筒袜”在赛场上既活泼又欢快地过了一关又一关，直到来到了池塘边上。面对这长距离的最后一跃，它停了下来，犹豫不决。克林特亲切地鼓励着它，但它根本不为所动。“我非常清楚这后面是什么，但我就是不喜欢！”它似乎在这么嘟囔。可凭他对马多年的了解，他还是决定试一试。他主动地引导着马面向栅栏一边开始慢跑起来。罗杰坐了下来，并驱赶着它，那马按照他的意思飞奔到栅栏边一探究竟。在最后半秒钟，就像它当初做决定那般突然一样，又改变了主意，两只前蹄紧扒着地，跑到围墙跟前又猛地刹了车。

看台上的观众们都被逗笑了，罗杰·克林特自己也笑了。他把马鞍从马脖子跟前拉回到合适的位置。他骑着自己的坐骑绕到围墙的另一边，让它看到了水，然后又把它带到水跟前一探究竟。他让马在池塘周围转了转，又让它到另外一边也看了看。最后又把它带回到比赛场地较远的一头，面对着围墙。带着一种“好了，好歹让我们有始有终”的态度，它腰间一紧，腾空一跃，飞过了池塘一两码远。

观众们高兴地笑了，克林特黝黑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排白牙，他举起帽子向喝彩的人们致意，但并没有抬头看他们，只是像是一名板球运动员举着帽子似的。然后，他骑着马走出了赛场，没有理会裁判取消自己比赛资格时的眼神，内心十分欣慰，自己最终还是能够引导自己的“长筒袜”跨越那些讨厌的障碍。

六号选手有两次犯规，七号也有两次半犯规。

“请八号出场。”扬声器里喊道，然后简打了个哆嗦，把自己的手放进了碧的手掌里。至少这一次露丝不用再绞尽脑汁编撰戏剧了；她的嘴巴张得老大，充满了焦虑，全然忘记自己是露丝·阿什比了。

“缇伯”既不具备“绝尘驹”那样丰富的经验，也没有它那机械般的力量。但它不得不上场。西蒙的判断和“缇伯”的力量决定着他们是否能够超越佩吉和“绝尘驹”的完美表现。博莱特认为西蒙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都发白了。对他来说，超越佩吉比赢得这场乡村比赛意义要重要得多。他要从那女孩的手中夺过奖杯，他不能让她凭一匹以前就夺过冠的马击败自己这匹初来乍到的马。

“缇伯”进入赛场后显得很茫然，仿佛在说：“我已经做过这些了啊。”当它看到那些栅栏后耳朵为之一颤，表情疑惑。面对这些已经进行过的项目，它显得毫无兴趣。但它还是优雅地来到第一根栅栏跟前，轻松流畅地完成了跨越。博莱特心想，自己甚至都能感同身受地听到西蒙·阿什比的心跳声。总之，他自己的心已是怦怦直跳，声音就跟布雷斯铜管乐队的大鼓声似的。西蒙已经完成了这轮一半的比赛了。露丝嘴唇紧闭，双目合上，看上去像是在祈祷。等她睁开眼睛，“缇伯”已经一骑绝尘般地来到了大门跟前；身后徒留一汪黑泉冲刷着白色的障碍物。“哦，感谢上帝。”露丝说。只剩下跨越围墙和池塘了。

在赛场远角的“缇伯”刚转过身来面对围墙时，一阵风吹了过来，西蒙的帽子被刮了下去，在其身后的地面上向远处滚去。博莱特觉得西蒙压根就没有意识到。就连托尼·托塞利都没有表现得像西蒙这样忘我。对于此时的西蒙来说，他的世界里显然只剩下他自己和他那匹黑马，以及那些栅栏而已。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西蒙·阿什比的世界，然后侥幸逃脱。

西蒙知道的所有关于骑术的知识、所有他从两岁开始就骑在马背上获取的经验，此时都被动员起来，以此确保“缇伯”能够安全平稳地越过这道围墙。“缇伯”不喜欢硬邦邦、光秃秃的障碍物。正当它开始慢跑着朝围墙靠近时，一只白色的小猎犬尖叫着冲出来追逐着那顶落在地面上的帽子，以其小猎犬特有的声音兴奋地叫喊着，就像是一个大脚踢出来的皮球呼啸着从飞驰的“缇伯”面前划过。

“缇伯”突然改变了前进的方向，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露丝又闭上眼睛开始祈祷。西蒙耐心地抚慰着“缇伯”，当他引导着它绕圈慢跑时，有人把小猎犬抓了回去，交给了它的主人。（有人喊道：“可怜的苏格兰狗小宝贝，差点被踩死！”）西蒙在耐心抚慰“缇伯”的同时，无情的秒表也在嘀嘀嗒嗒地转着。想必他也知道时间就快用完了，小猎犬的突发事件也告一段落了，再耽误一分一秒的时间都会让他压力倍增。

博莱特经常会对西蒙的自控能力感到惊讶，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惊人的先例。尽管带着“缇伯”来到栅栏跟前压力一定很大，但西蒙决不能再给“缇伯”出错的机会。他宁可牺牲宝贵的时间，来为“缇伯”争取更大的胜算。

然后，西蒙显然测算了到达围墙可能的最短时间，这才把大汗淋漓但已恢复镇定了的“缇伯”再次带回到了围墙跟前。就在他们来到围墙跟前的前一刻“缇伯”还有些犹豫。

西蒙骑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如果说博莱特要对西蒙产生好感，那就应该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缇伯”面对眼前的任务一点也没分心，强打精神，猛地从那让它厌恶的障碍物上跃了过去。然后松了一口气，欣喜地朝池塘跑去，像一只黑鸟似的蹿了过去。

西蒙成功了。

简把手从碧的手掌里收了回去，用被揉成了一团的手帕擦拭着手掌心。

碧的手穿过博莱特的手臂并紧紧搂住。

全场爆发的欢呼雀跃声淹没了她的声音。

终于安静下来之后，露丝像是猛地想起还有一桩令人尴尬的订婚似的说道：“哎呀，糟糕！我把一个月的零用钱都给抵押出去了呢！”

“抵押给谁了？”他的姑妈问道。

“上帝。”露丝说。

[1]　伦敦的海鲜小吃摊上的一种海味，用白水煮熟后把螃蟹肉剔出来，将白色的蟹肉和蟹黄分开填在蟹盖里，做成的所谓填蟹盖。在上面撒点椒盐和香料，滴上几滴新鲜柠檬汁后颇为爽口。

26

博莱特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男卫生间里的一小块破裂镜子上审视着自己，发现自己穿淡黄色和紫罗兰色的衣服不如西蒙穿着好看。这些春天的颜色和罗杰·克林特的那张黝黑的脸倒是很搭，他穿着这身衣服一定会显得很时髦。他怎么看罗杰·克林特都不顺眼。今天下午每次见到埃莉诺，好像她都跟克林特先生在一起，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看上去她还挺享受他的陪伴的。

博莱特将黄色帽檐儿又往眼睛跟前压了压。他正遭受痛苦的煎熬，妒忌让他心痛。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他身体里的那个声音说道，“你是她的哥哥：你还记得吗？”

“闭嘴！”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明白吗？”

“闭嘴！”

他走出了那个几乎荒废的洗手间，找“谢弗龙”去了。当天重要的活动都已经结束，空气中弥漫着轻松的气氛。树荫下，参加比赛的选手们等着参加弯道赛马，各自在遛着马，或交流闲谈。佩吉·盖茨却独自骑在那匹结实的暗褐色马上，眼睛在人群里扫视，寻找着谁。她看上去很疲倦，意志消沉。博莱特走到她跟前时停了下来，说：

“运气真是不好。”

“哦，你好，阿什比先生！你说什么？”

“那阵大鼓的声音。”

“哦，那个啊，”她笑着对他说，“嗯，那只是一部分原因。”

听上去她看得很开，但博莱特刚过来时肯定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泪花。

“祝你比赛好运。”她说。

博莱特谢过了她，正要离开时她问道：“阿什比先生，你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事冒犯到西蒙了吗？”

博莱特回答说，据他所知没有。

“哦。只是他最近好像一直在躲着我，我没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事……没做任何事让他……”

这次他确实看到了她眼中的眼泪。

“唉，你是知道的。”她挤出一丝微笑，挥挥手走远了。

原来她并不是只想做拉特切兹的主人，她一心想的都是西蒙。可怜的佩吉，正因为她得到了“绝尘驹”，西蒙是永远也不会原谅她了。

埃莉诺骑着“巴斯特”正在树下等着比赛，和她并排的是罗杰·克林特，他也找到了一匹马参加弯道赛。罗杰在倾诉着一个很长的故事，埃莉诺则在一旁点头附和；博莱特没有过去打扰他们，而是到马厩去了，在那他见到了碧和格雷格。格雷格看着他给“谢弗龙”称了称重，又给马儿上了鞍，而那马看上去有些紧张，还闷闷不乐的。

“是人群的嘈杂声让它心神不定，”格雷格说，“它听到了些声音，但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如果我是您，帕特里克先生，我就会把它带出去遛遛。带它出去看看人群，它会感兴趣的，然后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于是博莱特就带着那匹战栗着的栗色马往公园走去，它逐渐变得越来越平静了，就跟格雷格预示的一样。过了一会儿西蒙找到了他，建议他该到起点去了。

“你记得在册子上签名了吗？”

“册子？”博莱特说，“在哪签名？”

“就是同意你的马参赛签的协议书啊。”

“从来没人告诉过我要签协议书。这马已经登记过了，不是吗？”

“是的，但是前几年有些不速之客惹了些麻烦。一些聪明的捣蛋鬼把别人的马牵过来比赛，而马的主人根本就不想让它们参赛。结果他们就免费骑着别人的马参加了比赛，不止一次把已经疲劳不堪的马给累垮了。”

“好吧。那册子在哪儿？”

“在称重室那儿。在你回来之前我会照看‘谢弗龙’的，不必再把它牵到那去了。”

在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桌子后面坐着斯莫利特上校。

“哦，阿什比家的年轻人，你们家的人今天表现得非常出色，嗯！还是三个冠军，你将要成为第四个了吗？册子？什么册子？哦，协议书，是的，是的，在这儿呢。”

博莱特签了一张一页纸的协议书，然后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环节。

“你可能就是没有听说过。我自己都没听说过。但这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可以减少损失。去年一个家伙的马被别人牵去参加比赛了，但他本人却毫不知情，结果他起诉了展览会，并要求赔偿损失，还差点胜诉。所以你的兄弟提议使用这个保险的办法。”

“我的兄弟？西蒙提议的？”

“是的。西蒙他还真有办法。现在再也没人敢说他的马是未经本人许可擅自参加比赛的了。”

“哦，我明白了。”

他回去从亚瑟那又把马给领了回来。

“西蒙先生等不及就先走了，但他祝你好运。他回看台和家里其他人一起看最后一场比赛去了。”

“好的，亚瑟，谢谢。”

“先生，您需要我陪您一起去起点吗？”

“哦，不用了，谢谢。”

“要是那样的话，那我也去找个位置看比赛了。祝你好运，先生。我们都看好你。”

然后他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博莱特把缰绳套在“谢弗龙”的头上，他正准备上马时突然想到应该再看看肚带，他刚才已经紧过了，只是觉得可能勒得太紧了。

但他却发现有人把马的肚带给松开了。

博莱特站在那，举起手轻轻拍打着马，凝视着。他把马交给西蒙之后有人把肚带给松开了。他把手伸到肚带底下看有多松。他推算肚带能够支撑到他从公园跑到乡村，或许还可以坚持到再跨越两个栅栏。在那之后，马鞍就会从极易激动的“谢弗龙”身上滑下来，接着马也会发疯失控。

是亚瑟？不，不是他。几乎可以肯定是西蒙。

他紧了紧马肚子上的肚带，准备开始比赛了。当他来到起点，罗杰·克林特穿着红白色的衣服，骑着他的长腿马从后面赶了上来。

“你是帕特里克先生，对吗？”他说，“我是罗杰·克林特。”

他的身子向前倾了倾，两人握了手。“非常高兴你又回到布雷斯展览会了。”

“方才谁赢了弯道赛马？”博莱特问道。

“是我，内尔就差了我一步。”

居然都叫她“内尔”了！

“她去年和‘巴斯特’赢得了冠军，所以这下算是扯平了，不用太计较。反正当时我也只想拿个银牌而已。”

博莱特没有时间去追问他当时为什么只想要个银牌。他们排成了一排，他是五号，罗杰·克林特被排在了最外面。一共有十四位选手，显得很拥挤，相互不断冲撞。当然，没有闸门，只得摇旗为号。

开始时博莱特并不着急，他跟在别人后头，以便观察对手。他发现至少有五匹马已经参加了今天的其他比赛，现在已经体力不支，对他来说它们已经无足轻重，只是尽可能地搅搅局而已。还有三匹马今天已参加过少年组比赛了，博莱特认为它们难以坚持到比赛结束。剩下的五匹马还有些可能，其中有三匹比较危险：一个军官骑着的枣色军马；一个年轻的农民骑着的强壮的棕色青年马；还有罗杰·克林特的坐骑。

他们以快速的节奏跨越栅栏，其中有两个选手为了抢占位置，拼尽了马儿的全部负荷，结果撞在了一起，向第三个选手翻滚过去。其中一匹参加了少年组比赛的马在跨越进入场地的第一根栅栏时跌倒了，连带绊倒了后面两匹劳累过度的马。这样一来，赛场上的选手一下就少了。

“谢弗龙”喜欢跟在别的马后面跑，很显然它对这场比赛很是享受。它喜欢跨越障碍，非常自信地跨过一道道栅栏。人们几乎都可以听得到它的哼唱。看到另外两匹参加过少年组比赛的马没能跨过一个暗障时，它居然还用蹄子轻轻地往它们的头上踢土呢！

赛场上的选手又变少了。

博莱特开始赶超。

他毫不费力地超过了“潜力股”中的第五名，第四名则发出了像管乐队似的喘气声，但短时间内还不会有问题。赛场上离博莱特最远的选手就是那个骑着枣色军马的军官、骑着棕色青年马的农夫和骑着栗色马的罗杰·克林特了。除了他自己的“谢弗龙”，克林特的马或许就是赛场上最好的马了，但那个军官看上去经验丰富，农夫则像个为了赢得比赛连命都不要的莽夫。

这是一个右转行进的路线，那个农夫的壮马始终都是靠右边起跳，所以只要他的马一直紧紧咬着弯道领先，就没人能够从他内侧安全地超过去。因为没人想在弯道外侧超越，所以他们就在棕色马后不紧不慢地跟着，等到直线路段再赶超，这样就不会有任何劣势了。当他们回到公园里，到最后的半公里时，真正的较量才算开始。

渐渐地，那个在他左耳处喘气像风管乐队的马儿也被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所以当他们回到公园时只剩下四个选手了：军官、农民、克林特和他自己。其他两个倒无所谓，但他特别希望能够击败罗杰·克林特。

他们冲出乡村时克林特回头向后看了一眼，并冲博莱特友好地笑了一下。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时间顾及礼节了。比赛的节奏像是突然加快了似的，他们四个向两边挂满了迎风飘扬的红色旗子之间的大道上狂奔而去，仿佛至高的荣誉就在跑道尽头翘首以盼。那匹棕色青年马的步伐变大了，那匹军马尽管还是稳若磐石，一股丝毫不知疲倦的样子，但看上去又像是提不起冲刺的速度来了。博莱特决定让“谢弗龙”的马鼻赶上罗杰的栗色马，想以此试探清楚。他俩一起超过了枣色马和棕色马。那个农夫一直在用鞭子抽打着自己的坐骑，可每打一下，那马儿似乎就落得越来越远了。那名军官还是稳如泰山地骑在马背上，明显是希望能够凭借耐力赢得比赛。

博莱特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匹“长筒袜”，发现马儿的体力在迅速下降，而从克林特谨慎的驾驭方式来看，好像他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还剩下两个栅栏了。博莱特不确定“谢弗龙”还剩下多少速度和体力，所以他认为最保险的办法就是给克林特耍个计谋。他骑着“谢弗龙”向前冲，和“长筒袜”齐头并驱，仿佛在努力赶超。而克林特也加快了速度，他们一起跨越了最后两根栅栏，然后博莱特故意稍放慢了速度，所以克林特就看不到他了。博莱特暂时缓解了压力，而克林特则想当然地以为离终点标杆都这么近了，速度减慢肯定是因为体力不支，所以他也就没有必要把自己的坐骑逼得太急，索性稍稍放松了下来。而博莱特却让“谢弗龙”鼓足了劲，拼尽全力，像火箭一样从后面冲了过来。克林特看到后吓了一跳，赶紧催促自己的坐骑向前冲，但为时已晚。就跟博莱特料想的一样，他们离终点标杆近在咫尺，克林特已是回天无术。他用计夺得了冠军。

“最后居然中了你这个老兵的圈套了！”当他们一起牵着马向称重室走去时，克林特笑着说道，“我真该好好检讨一下。”

博莱特觉得，无论埃莉诺将来是否会嫁给罗杰·克林特，他都越发喜欢这个小伙子了。

27

博莱特曾以为，西蒙夺冠会让他近乎土崩瓦解的精神好起来，两人关系裂痕也会得到弥合。但刚发生的事却证明事实恰恰相反。经历了一下午的紧张焦虑，然后能够击败像“绝尘驹”这样的对手进而获得胜利，早已吞噬了他最后一丝风度，让他更加得寸进尺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西蒙如此扬扬自得过。”那天晚上和博莱特一起跳舞时，埃莉诺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西蒙说，语气跟道歉似的，“他通常对自己的胜利不是那么在乎。”

博莱特说他有可能是喝了香槟酒的缘故，然后带着她转过身去，视线离开了西蒙。

他一整天都在盼着和埃莉诺跳舞，但他还是先和碧跳了舞。就跟他第一次放弃代替帕特里克·阿什比和埃莉诺一起在坦壁骑马散步一样，所以当他面临将要先和埃莉诺跳舞时，他找了个借口躲了过去。他走到屋子的另一头找到碧，然后说：“愿意和我跳支舞吗？”他们在一起安静地跳舞，相当愉快，她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今天比赛谁教的你那招？”

“不需要别人教，大概这就是原罪吧。”

她笑了一下，用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碧·阿什比是个可爱的女人，他很喜欢她。另一个他唯一喜欢过的就是一匹叫作“烟儿”的马。

“都怪托尼那个洋相百出的瞎显摆，害得我今天下午都没怎么看到你。”埃莉诺说。

博莱特说在比赛之前他本想过去和她说话，但她当时正和罗杰·克林特聊得兴起。

“嗯，是的，我记得。他的叔叔想让他放弃农场，去阿尔斯特（爱尔兰北部地区的旧称）生活。他的叔叔是蒂姆·康奈尔，你知道的，他有卡巴提种马。蒂姆想要退休了，他要把场地租赁给罗杰，但罗杰不想离开英格兰。”

可以理解，博莱特心想。在英格兰和埃莉诺在一起就是他的天堂了。“我今晚没有看到他啊。”

“他没留下来参加舞会。他只是过来赢银杯，回家送给他老婆。”

“他老婆！”

“是的，她上周才刚刚生下俩人的第一个小孩，她让罗杰到展览会去赢个洗礼杯给孩子。怎么了？”她问。

“记得提醒我要好好教训教训露丝。”他说，然后又开始跳舞了。

她被逗乐了，然后说道：“露丝又搬弄是非了？”

“她说他想娶你。”

“哦，他曾经确实有这个想法，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然，他是去年结的婚，可能露丝还不知道呢。你要行使监护权来监督我的婚姻计划了吗？”

“你有什么计划吗？”

“还没影呢。”

随着晚上时间的流逝，他和埃莉诺跳了一支又一支舞，于是她说：“你得去和别人跳几支舞，博莱特。”

“我已经跳过了。”

“你得去和佩吉·盖茨跳支舞。”

“看来你一直都在关注着我。是我妨碍你和什么人跳舞了吗？”

“不是，我很喜欢和你跳舞。”

“那么，好吧。”

那天晚上或许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埃莉诺跳舞。午夜前夕，他们一起上楼去了自助餐厅，他们用盘子盛了食物，接着来到阳台的桌子跟前坐下。自助餐厅是酒店主体建筑的一部分，铁架的阳台还保留着摄政时期的风格，站在上面向下望，可以看到酒店一侧的小花园。花园和阳台上的桌子都挂着中国式的灯笼。

“我高兴得都吃不下饭了。”埃莉诺说，她像做梦似的静静地喝着香槟酒，“你穿晚礼服可真好看，博莱特。”

“谢谢夸奖。”

“你喜欢我的连衣裙吗？”

“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连衣裙。”

“我也希望你会喜欢它。”

“你今天晚上吃饭了吗？”

“没有，就喝了些酒，吃了一个三明治。”

“那你最好再吃点。”

她无精打采地吃着东西，这可不像平时的那个埃莉诺。

“这里一直都是阿什比家的天下，不是吗，第七十四届年度布雷斯农业展览会……先坐着别动，你的衣服领子上有只小虫子。”

她向前探着身子在博莱特的后脖子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哦，它跑到下面去了！”她用为人妹妹那种特有的粗暴方式，用一只手把他的头掰向一边，另一只手去捉那只虫子。

“捉到了吗？”他问道。

她没有吭声，于是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我哥哥！”她说，“我感觉不到那种……”她欲言又止，一脸的惊恐。

正当两人都沉默不语时，楼下的礼堂里传来了悠扬的鼓声。

“哦，博莱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我是喝多了。”她开始啜泣，“哦，对不起，博莱特！”她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包，跌跌撞撞地从昏暗的阳台来到了自助餐厅，“我要去躺会儿，醒醒酒。”

博莱特没有拦她，他来到酒吧里想要从长计议。午夜时分，礼堂里在表演着什么节目，酒吧里除了西蒙空无一人，他独自坐在酒吧一个角落的桌子跟前，桌上有瓶香槟酒。

“呀！我的大哥哥，”西蒙说，“你对抽奖不感兴趣吗？来喝一杯吧。”

“谢谢了。我自己会买酒。”

他在吧台买了杯酒来到西蒙的桌子跟前。

“我想你是觉得中彩票的概率太低，”西蒙说，“看来你是想坐在提前操控好的赌桌跟前玩。”

博莱特没接他的话。“你和‘缇伯’赢得了比赛的冠军，我还没有向你表示祝贺呢。”

“不必了。”

西蒙一定是喝醉了。

“我刚才很无礼，不是吗？”他说话的样子像是撒了欢的孩子。

“可我就喜欢自己这种无礼。我今晚的表现糟糕透了，不是吗？我感觉自己脚底正在打滑。来喝一杯吧！”

“我这有酒。”

“你不喜欢我，对吗？”面对博莱特的嫌恶，他反倒很得意。

“不怎么喜欢。”

“为什么？”

“我想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相信我是帕特里克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是唯一一个知道你不是帕特里克的人，不是吗？”

他们沉默良久，然后博莱特开始在昏暗的环境中搜索西蒙闪耀的眼睛。

“你杀死了他。”他突然间十分肯定地说道。

“当然是我杀的。”他的身子向前倾着，很愉悦地看着博莱特。

“但是你永远都没法儿开口，不是吗？因为帕特里克根本就没有死，他还活着，而我正在跟他说话呢！”

“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很想知道，不是吗？好吧，我来告诉你，其实很简单。”

他的身体又往前探去，故作神秘地小声说道：“你知道吗，我是个巫师，我能同时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他坐了回去，怡然自得地看着博莱特满脸尴尬的表情。

“你肯定误以为我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了吧，我的朋友。”他说。

“我会告诉你有关帕特里克的一些事，因为这样一来，你就成了我早就‘杀掉’的同伙了。多么美妙的绰号啊！我形容得太形象了。但是如果你认为我会如实地把细节都告诉你，那么你就错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是一个非常愚蠢的小孩子，”他用那种“西蒙”式的傲慢口吻说道，“根本不配继承拉特切兹的财产。”然后毫不掩饰地补充道，“如果你想知道原因，那就是因为我恨他。”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阿雅拉香槟酒，一饮而尽。他低声笑着，然后说：“我们在精神上真是一对奇妙的孪生兄弟，不是吗？我无法揭穿你，你也不敢告发我！但你还是比我占优势。”

“是吗？怎么讲？”

“你没有任何顾虑。”

“是的，我想这是一个优势。”

“我不得不容忍你，但你根本不屑于容忍我，是吗？今天下午你不顾一切地想要杀死我。”

“我还有更好的主意呢。”

“你会一直这么锲而不舍的，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是的。”

“我猜你也会这么干。一个能在两个地方同时出现的人，本事肯定要比松开肚带大得多。”

“哦，肯定不止于此，可一个人总得学会因地制宜的喽。”

“我明白了。”

“我想我告诉你的秘密够多了，作为回报，你好歹也该告诉我点什么吧？”

“告诉你什么？”

“你是谁？”

博莱特坐在那里，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认不出我了吗？”他说。

“认不出，你是谁？”

“报应。”博莱特说，然后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他走出酒吧，在楼梯的扶栏跟前溜达了一会儿，直到心情平复，呼吸顺畅了些。他在脑海里努力想着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单独待一会儿，好好想想。在酒店里根本就不可能，就算是在卧室里西蒙也随时都有可能掺和进来，他得到外面去。

他去十七号房取了外套，在往外走时碰见了碧。

“大家都发疯了吗？”碧生气地说道，“埃莉诺在房间里大哭，西蒙在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而你呢，看起来像是遇见鬼了似的。大家这都是怎么了？你们吵架了吗？”

“吵架？没有啊，我想是因为埃莉诺和西蒙今天都太累了。”

“那为什么你的脸看上去那么苍白？”

“因为舞厅里的空气太差了。我可是从一大片广袤的野外回来的，你不记得了吗？”

“我一直认为广袤的野外就是像舞厅那样热闹的地方。”

“你介意我用一下你的车吗，碧？”

“要去哪儿？”

“我想去肯利河谷看日出。”

“就你自己？”

“当然就我自己。”

“把外套穿上，”她说，“外面很冷。”

把车开到坡顶后，博莱特把车停下，熄了火，俯视着肯利河谷。天空还是一片漆黑，离天亮还有好些时间呢。他下了车，站在草地边缘，靠着引擎盖，在这一片万籁俱寂下侧耳聆听。经过白天阳光的照射，夜晚阴冷潮湿的空气裹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浓郁地扑鼻而来。空气仿佛都是静止的。远处横穿河谷的地方，火车鸣着汽笛呼啸而过。

他抽了一支烟，胃里舒坦些了。但是混乱的感觉却更明显了。现在他的脑袋里一片混乱。

他对西蒙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对“缇伯”也没有看走眼：出身高贵，调教有方，但又顽劣凶猛。西蒙在酒吧里说的话都是真的，而且对自己能够道出实情反倒显得很高兴。人们都说，所有的杀手都喜欢吹嘘杀人的手段；想必西蒙早就按捺不住想要告诉别人，自己曾经是何等地聪明。但之前他一直苦于无法向人倾诉，直到刚才，他遇见了这么个“安全”的倾听者。

他，博莱特，就是那个“安全”的倾听者。

他，博莱特，是拉特切兹的主人，而西蒙却想当然地以为他会紧咬着既得利益不松口，以为这将成为他做西蒙帮凶的把柄。

但是，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与洛丁结成的罪恶同盟是一回事；可这个西蒙却令人好笑地认为他俩会理所当然地订立盟约，这自然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它荒谬怪诞，因为它后果不堪设想。

但事已至此，他该如何应对呢？

到警察局去说：瞧，我根本不是帕特里克·阿什比，那家伙八年前被自己的亲弟弟给杀害了。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喝醉了酒亲口告诉我的。

然后警察会说，在他们调查帕特里克·阿什比的死亡案件时，已经证明西蒙·阿什案发当时是在克莱尔的铁匠铺里。

他可以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但这除了会改变他自己的命运之外，什么都不会发生变化。帕特里克·阿什比仍会被认定为自杀。

西蒙是怎么做到的呢？

“一个人总得学会因地制宜的喽。”西蒙竟是这样解释他故意把马的肚带松开这件事的。

八年前的那天，他又是用了什么办法来“因地制宜”的呢？

松开肚带这件事是提前预谋以及即兴发挥相结合的产物。“在册子上签名”的建议则是“放长线钓大鱼”的蓄谋。如果能够把他成功支走，西蒙就可以自由地去完成后面的计划。如果没有奏效，对西蒙也没有什么损害。这个计谋让外人看是看不出任何破绽的。

既然西蒙可以如此谋划“肚带案”，那么无疑，八年前那桩案子也是这么发生的。这些计谋看起来稀松平常，难以让人寻出破绽。当真是“因地制宜”。

那么，八年之前，西蒙究竟是如何在一种稀松平常的环境之下，设计暗算的呢？

正当博莱特的脑子里还在苦苦地思考这个问题时，空气开始渐渐流动起来，这是黎明来临之前的第一个征兆。过了一会儿又起了风，卷跑了树叶，弄皱了草地，东边天际露出了鱼肚白。他看到了日出前的第一线曙光。第一声鸟鸣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他在那里待了数小时，但就是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警察推着自行车慢慢地朝这边走来，问他是否遇到了困难。博莱特说他只是跳完舞过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那个警察看到他身上硬挺的亚麻布晚礼服，相信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他朝车里看了看，然后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年轻人跳完舞后要单独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的。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是把她给杀了又藏起来了吧，先生？”

博莱特想知道，如果他说：“你猜错了，不过我是另一桩谋杀案的帮凶！”这个警察会作何反应。

“她拒绝了我。”他说。

“呀，我明白了。原来是在这里抚平情伤。相信我的话，先生，一周以后你一定会庆幸她拒绝了你，到时候你会像是在大街上跳舞那样自在逍遥呢！”

说完他推着自行车沿着山坡离去了。

博莱特冷得开始打哆嗦。

他上了车，跟在警察后头，问他在哪儿可以买到热食。

那警察告诉他在前方两英里处的交岔路口有个通宵营业的咖啡馆。

看过了微微泛白的黎明，他来到了暖和、明亮、市井的咖啡馆，喝了一杯滚烫的咖啡。一个体态丰满的妇女在为两个卡车司机煎香肠，还有一个卡车司机在角落里的老虎机上碰运气。他们看了他一眼，对他的晚礼服打扮一点也不好奇，打了招呼之后就不再理会他了。

早餐时分他回到了布雷斯展览会，把车停进了车库。契克斯酒店的前庭杯盘狼藉；现在才七点半，这番景象向人们诉说了昨晚一夜的疯狂。他来到十七号房间，发现西蒙睡得很熟，所有的衣服都堆在了他脱衣服的地板上。他换上了白天穿的衣服，刚开始他小心翼翼的，但意识到按西蒙现在的状态，使劲晃都未必晃得醒时，他就没那么小心了。他低头看了西蒙一眼，感到很惊讶。西蒙睡得很安静，像个孩子似的。八年之前的事过去之后，他现在是已经习惯了吗，还是在他的心目中，那件事根本就不算什么可怕的事？

他的脸很有魅力，除了那张怒气冲冲的嘴。这是一张令人愉悦的脸，精致而又比例协调。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作恶的痕迹，看上去就跟“缇伯”的脸一样清白俊美。

他下楼去洗漱，后悔没在房间里洗个澡。他当时只想着换衣服时不要把西蒙吵醒，因为他压根儿不想跟西蒙说话。

到了餐厅，他见到了碧和两姊妹正在吃早餐，于是他也便和他们坐在了一起。

“内尔和西蒙都还在睡觉，”碧说，“你最好和我还有这对双胞胎坐车一起走，等他们睡醒了，让埃莉诺开车把西蒙带回去。”

“那托尼怎么办？”

“哦，他昨天就和斯塔克女士一起回去了。”

知道自己可以和碧一起和睦地回去，他如释重负。

孪生姊妹开始谈论托尼的“功绩”，很显然这将要载入拉特切兹的家族史，他什么也不用说。碧问他黎明是否如期而至，并说他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清晨时分，他们穿过翠绿的乡村，开车走在回克莱尔的路上，博莱特发现自己看着这景色就像是看到一个即将离世的人。他在用那种“一切照旧”的态度看着万事万物。

他再也不会来布雷斯了，他甚至可能再也不会坐碧开的车了。

不管西蒙的供认是否还有别的意味，但这已经表明他在拉特切兹的生活结束了。

28

查尔斯·阿什比将于周日从南安普敦乘船抵达，随后进行的成人礼也会如期举行，风雨无阻。这天是周四，早晨博莱特跟着碧来到了拉特切兹的门厅，感觉很无助。

“我想到韦斯托弗去一趟，你介意吗？”他问碧。

“不介意，我也觉得你应该出去休整一下了。西蒙又老是往外跑。”

于是他就搭了公交车来到了韦斯托弗，一直等到麦卡伦先生来喝晌午的咖啡。随后，他又来到《韦斯托弗时报》的办公室，说想要查看一些资料。办公室的勤杂员一脸茫然，像是不记得以前见过他似的，将他带到了地下室，告诉他所需资料的位置。博莱特又把调查报告读了一遍，但还是没有一点用处。

或许在完整的报告里会有些什么线索呢？

他从地下室出来，在通信录上搜寻着斯莫利特上校的电话。接着拨通电话问他在哪可以找到关于自己的调查报告，在警察局那里？哦，好吧，能劳驾他让自己看看吗？

上校说可以，但是他觉得这是一个几乎病态而且不合时宜的想法，劝年轻的阿什比再考虑一下。

然后博莱特就带着上校的电话指示，去见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警察，他让博莱特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给他递了烟，又像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兔子似的，热情地把八年前的这份报告摆在了博莱特面前。

他通读了好几遍，发现这只不过是《韦斯托弗时报》报告的详述版。

他谢过了那个警察，给他回敬了一支烟，然后一无所获地离去了。他来到港口，在墙面前转悠着，凝视着西边的悬崖。

不管怎样，有一点他是确定了的。这点不容置疑。那就是当天西蒙·阿什比在克莱尔。能证明这一点的那个男人根本没有理由说谎，这一点不必去怀疑。西蒙离开铁匠皮尔比姆的时间一定是短得让人难以觉察。

帕特里克·阿什比肯定是在下午老亚伯见到他到晚上六点钟皮尔比姆赶西蒙回家吃饭的这段时间被杀害的。

好吧，这让他想起一句谚语，是关于穆罕默德和山的（语出《古兰经》），大概故事如下：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指着远处的大山对周围的教徒说：“只要我念几句咒语，这座山就会到我跟前来。”穆罕默德便开始念念有词，结果山还在那里，众教徒不解。穆罕默德就跑到山下，然后对着众教徒说：“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他又思考了一遍穆罕默德的理论，但被山顶的外套给难住了。字条是西蒙写的，但西蒙又没离开过克莱尔。

当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已经两点了，于是他就到港口的一家小酒馆吃了午饭。那里没剩什么好饭了，但其实也无所谓，因为他只是坐在那儿一直盯着盘子看，直到他们把账单递到他面前，他才悻悻而归。

他回到拉特切兹后没有进房间，而是径直去了马厩，牵了一匹没参加布雷斯展览会的马出来。马厩跟前除了亚瑟没有别人，他报告说所有的马儿都回来了，精气神也都还不错，除了“巴斯特”有些劳累过度。

“你打算穿这一身骑马出门吗，先生？”亚瑟一边问道，一边冲着他的花呢西装点了点头。博莱特回答说是的。

他来到了开阔的高地，就像是第一个早晨他带着“缇伯”来到这儿一样，他也像对待“缇伯”那样在这匹马的背上拍了拍。但时过境迁，整个世界都让他感到厌恶，生命本身都变成了一种痛苦。

他从马上下来坐到地上，这个位置正是一个月前他坐着俯视小绿谷的地方。那时的他感觉这里就像是天堂。尽管当时有个傻姑娘跑过来跟他说话，也没有搅扰到他的好兴致。他还记得当她发现自己不是西蒙时，眼睛里的惊讶神情。她到这来肯定是找西蒙的，因为这是西蒙最喜欢的驯马地儿。因为他……

由于他突然一起身，连带拽了下马嘴的缰绳，把旁边的马儿惊得猛地扬起了头。

因为他……

他在脑海里回想着那个女孩的声音，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盯着对面的山谷看了很久。

他终于知道西蒙是怎么做的了，这个让他困惑了很久的问题终于叫他给找着了答案。他知道西蒙当初为什么会担惊受怕，又是为什么会担心真的有什么奇迹发生，让真正的帕特里克回来了。

他上马回到了马厩。从西南边飘来一大块云彩，然后就开始下雨。在鞍具室里的桌子上他取了一张信纸，并在上面写道：“外出吃晚饭，请给我留前门，晚归勿念。”他把信纸放进了一个信封，收信人是碧，并让亚瑟在路过时把信送过去。他从鞍具室的门背后取了自己的柏帛丽雨衣，然后走到雨中，离开了拉特切兹。他现在明白了，但他将如何去应对呢？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除了那个等待答案的可怕问题，脑子里空空如也。他来到了铁匠铺，看到皮尔比姆先生还在工作，向他问了声好，又对手头的工作和未来几天的天气谈论了一番，可是，他的内心还是没能平静下来。

他走上通往坦壁的路，经过湿草地来到了山顶的山毛榉树跟前，他在粗壮的树干之间走来走去，心烦意乱，心灰意懒。

他该怎样把这件事告诉碧呢？

该怎么跟埃莉诺说？又该怎么给拉特切兹庄园的其他人说呢？

他给拉特切兹庄园带来的伤害还少吗？

如果就像过去的八年一样，让西蒙继续执掌拉特切兹，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那受害者是谁呢？只有一个人：帕特里克。

如果西蒙因为帕特里克的死而被绳之以法，那带给碧和其他人的就只会是雪上加霜。

他根本就不需要这样去做。他可以远走高飞，假装自杀。毕竟西蒙一手策划了帕特里克自杀的假象，并且瞒住了警方的调查。如果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都能做得到，那么他也能做得到。他可以净身出户，让所有的事都回复到一个月以前的局面。

那么，帕特里克·阿什比呢？

但是帕特里克，如果可以选择，他势必不希望以破坏家庭为代价，而将西蒙绳之以法的。帕特里克是不会希望看到这个局面的，他总是那么善良，处处为别人着想。

那么西蒙呢？

他能保证西蒙再也不做坏事了吗？就让西蒙终生执掌拉特切兹？再让西蒙的孩子继承拉特切兹的家业？

但他们好歹都是阿什比家的人。如果西蒙被绳之以法，那么拉特切兹就不再有阿什比家的人了。

通过纵容一个谋杀犯而保全拉特切兹的继承权，能给这个家族带来什么好处呢？

或许他可以用当初来拉特切兹的那种怪异方式揭露谋杀凶手的罪行？

他跨越了半个世界，在那条街上和洛丁见面，他曾对自己说过，这样的机缘巧合，肯定是命中注定。但他并没有想到会是如此重要的机缘。现在看来，简直到了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了。

他该做些什么？谁能给他建议，为他做决定？所有这些问题全都压在他的肩上，而他又不具备与之抗衡的才智与经历，这对他来说简直太不公平了。

“我的名字叫报应”，他曾经这样对西蒙说，他是认真的。但当时他手中还没有用作惩戒的撒手锏。

他该做些什么呢？

今晚去警察局？还是明天？

什么也不做，等查尔斯·阿什比回来后照常举办庆祝活动？

他究竟应当做些什么呢？

那天晚上已经很晚了，乔治·佩克坐在他的书房里，思绪在底比斯（底比斯有两处，一是埃及的底比斯，再是希腊的底比斯。在公元前14世纪中叶的古埃及新王国时期，尼罗河中游，曾经雄踞着一座当时世界上无与伦比的都城。这就是被古希腊大诗人荷马称为“百门之都”的底比斯）和雨打窗的克莱尔之间来回穿梭，直到听到了雨水淅淅沥沥的声音，他才从底比斯回过神来，走到了前门。这绝不是第一次有人在这么晚的时间敲打他家那扇窗了。

借着门厅里的灯光他看见了一个阿什比家的人，他无法辨认出是哪一位，因为那浸湿的帽子几乎遮住了他的脸。

“牧师，我能进来和你聊聊吗？”

“当然了，帕特里克，请进来吧。”

博莱特站在台阶上，衣服上的雨水滴在了地面上。

“我想我的衣服都湿透了。”他含糊地说。

牧师低头看到他那灰白色的花呢裤子都变成黑色的了，鞋子还往外渗着泥水。看到那孩子的脸，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博莱特摘去变了形的帽子，雨水从他浸透的头发里流到了脸颊上。

“把你的外套脱了放在这儿，”牧师说，“等你走的时候我再给你另找一件。”他去门厅的衣帽间拿了一条毛巾回来，“用它擦擦头。”

博莱特照他说的做了，一副顺从、笨手笨脚的样子，跟个小孩子似的。牧师则穿过空旷的厨房，取来一壶水。

“进来吧，”他说，“把毛巾和你的湿衣服放在一起吧。”他引着博莱特来到了书房，将那壶水放在了电炉子上。“这壶水热得快。每次熬夜，我都会给自己泡茶。你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

“多坍的启示[1]。”

“什么？”

“对不起。我的脑子里乱如麻。你这有什么喝的吗？”

牧师本想着等水开了，把威士忌酒加在茶水里，制成热甜酒（热甜酒：在威士忌、朗姆酒或白兰地等烈酒中加入热水和糖调成），但他还是先倒了一杯纯威士忌，给博莱特喝了。

“谢谢。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您，但我有话要对您说。希望您不要介意。”

“我在这就是和人说话的。再来点威士忌？”

“不了，谢谢。”

“那让我给你换双干燥的鞋子吧。”

“哦，不，谢谢您。我已经习惯了。牧师，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咨询您的建议，但是我能……我能以一种忏悔的语气跟您谈谈吗？我的意思是，您不用觉得您必须对此做什么。”

“无论你说什么，我肯定都会把它当作忏悔的。”

“好，首先我要告诉您一件事。我并不是帕特里克·阿什比。”

“是的。”牧师似乎同意他的说法。博莱特愣住了。

“你是说……你是说你早就知道我不是帕特里克啦？”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

“为什么？”

“任何一个人的特点都不仅仅是其外貌特征；还有气场、人格和本质。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几乎可以肯定，之前从来都没有见过你。我对你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都没有，尽管你和帕特里克有很多相似之处，包括外貌。”

“那么你居然没有揭穿我！”

“那么，你觉得我当时该做些什么呢？你的律师、家人还有朋友们全都接受了，并且都非常欢迎你。此外，除了我的直觉，我拿不出任何证据表明你不是帕特里克。表达出我的怀疑又有什么益处呢？在我看来，就算我不介入，要不了多久事情也会真相大白的。”

“你的意思是：要不了多久我就会露馅儿的。”

“不，我的意思是，在我看来你所选择的人生并不一定是幸福的。通过你今晚的来访可以说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但我今晚到这来并不只是向您忏悔我不是帕特里克。”

“是吗？”

“是的，只是因为——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要让你明白——真希望我的脑袋能再清醒些。我一直在外头溜达来溜达去，就是想把事情捋顺。”

“或许你应当先告诉我，当初你是怎么来拉特切兹的，至少这会让我的思路更清晰些。”

“我……我在美国遇见了一个人，他曾经在克莱尔生活过。他们……他认为我长得很像阿什比家的一个人，然后就建议我装作帕特里克。”

“然后，倘若你欺诈成功，就得分他一杯羹。”

“是的。”

“我只能说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不管那是什么。作为一个指导者，他非常出色，我还从没见过这么高的训练水平。那么，你是美国人喽？”

“不。”博莱特说，牧师听到这个回答时无力地笑了笑，“我在孤儿院长大。我被遗弃在了孤儿院门口的台阶上。”

然后他向牧师简明地叙述了自己生活经历。

“你说的那个孤儿院我听说过。”当他说完，牧师说道，“你的话为我解开了一个困惑：你的良好教养。”他倒了一杯茶，加了些威士忌，“顺便问一下，你要来点比饼干更能充饥的食物吗？确定不要？那就来点燕麦粥吧，很充饥的。”

“我告诉你这么多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帕特里克不是自杀的，他是被谋杀的。”

牧师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头一次见他显得有些震惊。

“谋杀？被谁谋杀？”

“他的弟弟。”

“西蒙？”

“是的。”

“但是，帕特里克！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你忘记了。我还没有名字。人们一直叫我博莱特。算是对巴尔多禄茂的一种亵渎吧！”

“但是我亲爱的弟兄，这很荒谬。你有什么证据，竟然会说出如此让人难以置信的话？”

“他亲口对我说的。”

“西蒙告诉的你？”

“他把这当作引以为豪的事情来吹嘘。他说我不能拿他怎么样，因为那样意味着我要暴露自己。你瞧，他一见我就知道我不是帕特里克了。”

“这么离奇的对话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昨天晚上，在布雷斯的酒吧里。听起来并没有那么突兀。在那之前我早就对他有所怀疑了，因为他说了一些影射我不是帕特里克的话，我还挑战了他，他却嘲笑着向我自吹自擂了一番。”

“我想在那种情景下，有很多话都要再仔细想想。”

“你的意思是当时我们都在说醉话？”

“不完全是。在兴头上，应该这么说。而且在这个问题上你还挑战了西蒙，让他产生了一种恶作剧的欲望，于是他就说出了你想听他说出口的话。”

“你真的以为我的智商就那么低吗？”博莱特压低了声音平静地问道。

“这让我很吃惊，我必须承认。我一直都认为你非常聪明。”

“那就请你相信我说的话，我到这来就是因为西蒙干的那桩蠢事。帕特里克不是自杀的，是西蒙杀了他，手法非常巧妙，而且我还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于是博莱特就把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但是，博莱特，到现在为止你都还没有证据。你刚跟我说的，不过是你的猜想罢了。我承认，这的确是一个非常有想法，也的确非常有可能的猜想。优点在于它简洁明了。可是，你到底还是拿不出证据呀！”

“一旦警察知道了真相，我们就可以找到证据。但那并不是我来这儿的目的。我所考虑的……嗯，是不是该让往事随风散尽？”

他说明了自己的困境。

但牧师此时却十分惊讶，如果说他早前对博莱特身份的怀疑尚能保持沉默的话，这次他看待问题的态度却是异常果断。如果确实是桩谋杀案，那就必须诉诸法律。要不然就是没了规矩、乱了方圆。

他的观点是，博莱特没有任何对西蒙不利的证据。博莱特满脑子想的都是谋杀，他被西蒙奚落了，西蒙曾一度以顽皮捣蛋著称，这都是众所周知的，博莱特经过冥思苦想，终于想出来了一个合适的理论，以此认定西蒙的罪行。

“您是以为，就因为西蒙的一个小玩笑，让我从四点开始就冒着雨一直走来走去地想？就因为西蒙的一个小玩笑，我这么晚跑到这来向您坦白我不是帕特里克？”牧师没有说话，“告诉我，牧师，当听到帕特里克自杀的消息您吃惊吗？”

“非常吃惊。”

“您知道有谁不吃惊的吗？”

“没有，但自杀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啊！”

“好吧，我放弃了。”博莱特说。

然后两人就陷入了安静的沉思当中，牧师说：“我明白你所说的多坍的启示的意思，这足以看出孤儿院的水平很高。”

“这是《圣经》里一句非常有深意的话，如果我正确理解你的意思了的话。顺便说一句，西蒙也听说过这个故事。”

“我也这么认为，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听说帕特里克回来了，他害怕得不能自已，尽管他一再否认，但还是担心那是真的。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你是知道的。曾经有被害者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过。他非常担心出于某些奇迹，帕特里克活了下来。我知道这点，因为当我第一天到这时，他就来到了这间屋子，表情像是遇见了非常可怕的事情。看到我时，他如释重负的样子反倒好笑极了。”

他将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嘲弄般地看着牧师。不知不觉中，他开始好受些了。

“西蒙开的另外一个小玩笑，就是第一天就让我骑着‘缇伯’出去了，而且没有告诉我那匹马的劣迹。但我想那只是出于他‘恶作剧的欲望’。直到昨天，在我要骑着‘谢弗龙’参加比赛之前，他又松开了马的肚带。可我还以为那不过是他‘众所周知的一点顽皮特性而已’。”

牧师用那深邃的目光打量着博莱特。

“我不是在为西蒙辩解——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令人钦佩的人——但是为了耍弄一个闯入者、伪装者，不惜动用危险的手段是一回事，而谋杀自己至亲的哥哥却是另外一回事。顺便问一句，如果他不相信你是他哥哥，那他为什么没有立即告发你呢？”

“跟你没有告发我一样，出于同一原因。”

“我明白了。他仅仅是觉得这样有些……困难。”

“当然了，既然能成功除掉一个帕特里克而不受惩罚，自然也就非常自信能够除掉第二个了。”

“博莱特，我希望能够说服你，这只是你自己的一个凭空想象。”

“那您一定对我的想象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吧。”

“如果你能诚实而严谨地回想一下，一定能够明白这件事是如何在你的脑海中从一粒种子逐渐生根发芽的。你在自己的想象中筑了一幢大厦。”

博莱特在凌晨两点离开时，牧师的观点仍没改变。

他本来给博莱特收拾出来了一张床，但在后者的坚持下，还是借给他一件雨衣和一个手电筒，让他寻旧路返回拉特切兹去了。路面积满了雨水，倾盆大雨仍下个不停。

“在你做任何决定之前，一定要先来见我。”走之前牧师说过这么一句话；但他至少在一个方面为博莱特指明了方向。他回答了博莱特一个主要的问题：如果在亲情和正义之间做抉择，一定要选择正义。

他发现拉特切兹的前门没有锁，门厅的桌子上有一张碧的字条，写着：“厨房里的电热炉上有汤。”在一个乌木台子上放着一个银杯，上面留有一张埃莉诺写的字条：“你忘了这个，技艺高超的竞技牛仔！”

他关了灯，蹑手蹑脚地穿过屋子，来到那间老旧育儿室里的床跟前。有人在他的床上放了一个热水袋。他几乎是在脑袋碰到枕头之前就已经睡着了。

[1]　多坍的启示：从危机到转机。语出《圣经》故事：以利沙住在多坍，此名意思是两口井。这双井城在耶路撒冷以北约50哩，是牧放牛羊的地方（该井今日仍存在）。亚兰王于是连夜差遣大军将多坍城包围，要捉拿以利沙。以利沙的仆人次日清早发现多坍被敌军包围，大为惊慌，急速报告以利沙说：“哀哉，我主啊！我们怎样行才好呢？”这是一般人很自然的反应，因为当时的战争，被征服者常遭粗暴残忍的对待，但以利沙对仆人说：“不要惧怕，与我们同在的，比与他们同在的更多。”以利沙祷告神，神就开仆人的眼目，于是仆人“就看见满山有火车火马围绕以利沙”。

29

星期五早晨，西蒙愉快地下来吃早饭，还高兴地向博莱特致以问候。他饶有兴趣地就“皮箱”谋杀案的调查进展、元凶塔蒂·查克（法庭认定此人为见财起意）以及将下毒作为摆脱自己累赘方法的邪恶性品评了一番。除了一次偶然的目光接触，对他们之间已经变了味的关系，他似乎并不在意。他仍想当然地认为，他们是“精神上的孪生兄弟”。

埃莉诺似乎也已经回到了从前的状态，尽管她看上去有些羞涩，仿佛是在公共场合失态了似的。她建议下午把那四个银杯拿去韦斯托弗，在上面刻些字。

“如果‘帕特里克·阿什比’的名字能再次出现在银杯上，那就太好了。”她说。

“可不是嘛！”西蒙说。

西蒙显然希望他这个精神上的双胞胎哥哥能上钩。但当博莱特回答碧的问话时，说他昨夜和牧师长谈良久，西蒙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警告似的。在此之后，博莱特发现西蒙的目光在时不时地瞄向自己。

下午，埃莉诺和博莱特正要出发去韦斯托弗时，他又出现了，非要挤进甲壳虫汽车那狭小的空间里。他说其中有一个杯子是属于他的，所以他有权利决定在上面刻些什么，而且他有权决定刻上去的是古罗马语、阿拉伯语、希伯来语、希腊语还是斯拉夫语，或者是寥寥几行草书。

西蒙漠不关心的态度表现得如此明显，博莱特几乎都要开始怀疑牧师的话是不是说对了，难道自己真的是在凭空编造故事？但他又记起农夫盖茨买给他女儿佩吉的马，比起西蒙自己提供的信息，这更能体现西蒙真实的一面。

当决定好名字刻在银杯上的字体后，西蒙和埃莉诺就去喝茶了，博莱特说要去买些东西。他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应付面前的困境了。他不能去警局，因为如果他向警察坦白这些事情，不见得他们会比牧师更相信他。牧师知道西蒙的弱点，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如果连他都无法相信博莱特，那么警察局就更不可能相信了，因为西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个任性的孩子，而是拉特切兹的阿什比先生。

因此博莱特决定向他们提供证据。

他去港口找了一家杂货铺，经过咨询和仔细挑选，买了两百英尺的绳索。这绳索很细，并不比一般结实的细绳粗多少，但它的强度极限并不亚于钢线。他让店员把绳索装进纸箱，送到安杰尔餐厅的车库，甲壳虫轿车就停在那儿。他在车库收到了纸箱，便把它放进了汽车的后备厢。

他俩回来时，博莱特正在车里看着晚报，装作没事似的等着他们。

他们都上了车准备离开时，西蒙突然说：“哦！我们忘把旧轮胎留给他们了。”然后他就下了车，打开后备厢去取轮胎。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内尔？”

“我没在后备厢里放箱子啊，”埃莉诺动也没动地说道，“那应该不是我们的。”

“是我的。”博莱特说。

“里头是什么东西？”

“保密。”

“詹姆斯·弗莱尔和索恩，船舶用品供应商。”西蒙说道。

哦，天哪！他怎么就没注意到箱子上还有个标签呢！

西蒙“砰”的一声关上了后备厢，然后回到座位上。“你都买了些什么，博莱特？一艘装在瓶子里的船模？不对，箱子未免太大了些。一艘没有装在瓶子里的船模？一艘扬着满帆的西班牙大帆船，把它放到咱们郊区居民的餐厨上供咱们这些岛屿民族赏心悦目？或是让那些在去往马尔盖特（英国地名）的旅行途中害了病的人聊以自慰？”

“别犯傻了，西蒙。里面是什么，博莱特？真的是什么秘密吗？”

如果西蒙想要弄明白里面是什么，他肯定会竭尽所能的。要想保持箱子的神秘性，就要调动他的兴趣，效果远比直接揭晓答案要好得多。

“如果你真想知道，我是担心我都忘了编绳索的技巧了，所以就买了一些拿回来练习。”

埃莉诺很高兴，请求当天晚上博莱特务必要向大家展示展示编绳索。

“不，我得自己先试试。”

“你肯定会教我的，没错吧？”

是的，他会教她如何抛绳子。可如果买绳子的真实目的得以披露，她很快就会憎恨他的。

回到拉特切兹以后，他就把绳索拿出来，在门厅敞开放着。碧只是问了问，就听信了他的解释，再也没人去关注它了。他不希望自己在拉特切兹这最后的短暂日子在罗织谎言之中落幕。他在拉特切兹的所有时间都生活在谎言之中，可却对这么个小谎言如此在意，真是有些奇怪。

还有时间，不需要着急。就把绳子放在那，先不要指望它能回答任何问题，也不要让别人问起。这种绳子不适合抛掷，但他可以改造。

夜幕降临，他独自在房间里，知道自己别无选择。这是他跨越了半个世界来到这里的使命，一定要去完成。

这家人早早就上了床，仍为布雷斯展览会激动不已，他坚持到十二点半，四周察看了一下情况。周围漆黑一片，静悄悄的。他下楼从角落里取走了绳索。然后打开餐厅的窗户，跨过窗台出去了，然后又悄悄地把窗户关上。他停下来听了听，看有没有什么反应，好在一切正常。

他轻轻地走过砾石路来到草地上，在第一个小牧场树林里的屋棚内坐了下来，在窗户跟前，不需要灯光他都能熟练地在绳索上每隔一段距离打一个结。过了这么久，他又有了触摸绳索的那种愉悦感。这根绳索的品质很好，非常符合他的需求。他对詹姆斯·弗莱尔和索恩产生了一种感激之情。

他将绳索绕成一圈套在肩上。再过半个小时月亮就该出来了。新月初升，不是很亮，但他口袋里有两个很好的手电，并且，今晚他也不希望月光太过明亮。

每隔五分钟他都会停下一次，查看有没有人跟踪他。夜里静悄悄的，连只猫都没有。

他朝坦壁走来，银色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而且他发现在去往韦斯托弗的路上都用不着开手电。他沿着路往上走，看到了夜空下山上的山毛榉树冠，便一直朝那个方向走去，直至来到那处旧的采石场上方的灌木丛里。他在那坐了下来，等待着。沉睡中的乡村，四周一片寂静，山坡上的羊群偶尔会叫唤几声。他把绳子的一头拴在了那棵山毛榉粗壮的树干上，这棵树正值壮年，地下的根系十分茂盛，他让那卷绳索自由展开，绳索的剩余部分落在了采石场下面的密林里。这是采石场陡峭的那一边。低坡处曾经有一个通道，但早就被落石堵死，长满了茂密、难以逾越的荆棘。那天他们坐在那聊帕特里克的事时，是老亚伯告诉他的这些。亚伯之所以对这个采石场如此了解，是因为他曾在这救了一只迷途的羊。亚伯告诉他，从陡峭的这边下去，要比从低坡那下容易得多。实际上，要想从采石场低坡那边，或是另外两边下去，基本都是不可能的。不，低坡处的那个通道里没有水，至少二十年前是没有水的；上次他下去还是找羊那一次；水都流到山下的海里去了。

绳子让他试了好几次，心里对绳子的抗磨损程度有了大致了解。树干很光滑，他拖着步子走到采石场的边缘。越过采石场的边缘缓缓向下，他用脚感觉着落脚点。因为他现在与地面平行，更加感觉得到天空的亮度。他能看到身子底下灌木丛和自己上方那棵树的深色轮廓。

现在已经找到了绳索上的第一个节点，但他的手还停留在草皮上拉紧的绳子上。

“我真应该恨死你了，”突然出现了西蒙那“西蒙式”的拖音，“你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就走了。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直接把绳子割了，如果你还有时间的话，就让你好好想一想，反正绳子已经磨损了。但如此一来，就一点儿都不好玩了，不是吗？”

博莱特迎着天空可以看到他庞大的身躯。从轮廓的形状来看，他是半跪在悬崖边的绳子跟前。博莱特伸手就能摸到他。

都怪自己低估西蒙了，虽然一直都心存戒心，但他根本就没有跟踪他，而是在此恭候多时。

“割断绳子也没什么用，”他说，“我只是会掉到下面林子里的树枝上，我会大声呼救，直到有人来救我。”

“以我个人对这个采石场的了解，我还不会傻到这种程度。这采石场就跟我的一位熟人一样，我可是对它了如指掌。”他低声笑着，气从他的鼻孔里蹿出来。“一只羊掉到了半山腰的地上。”博莱特在想，在西蒙割断绳子之前，自己是否有时间快速地滑到地面。那些绳结是向上攀爬时用的。他可以完全忽略它们，直接滑下去。在西蒙反应过来之前，自己能够离地面到底有多远，会不会就这么摔死呢？

或许会有更好的方法？是的，他的手紧拉着绳子，用脚蹬一下绳结，身子就能往上提，直到把一条腿跨在草坪上。但西蒙的手肯定已经抓住绳索，他都感觉到晃动了。

“哦，你别做梦了！”他用脚踩住了博莱特的手，说道。博莱特猛地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西蒙的一只脚，身体悬空，他的指头伸进鞋口死死不松。西蒙拿刀子在博莱特的手腕处划了一下，博莱特号叫了一声，但仍没松手。他把另一只手从西蒙的脚底下抽了出来，抓住了西蒙的后脚踝。他在用这根绳索保护着自己，只要自己紧咬西蒙不放，他就无法转身去割绳子。站在悬崖边上时，要是一只脚被人从下面抓住可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放手！”西蒙一边用刀子狂暴地刺着，一边喊道。

“如果再不停下来，”博莱特愤声说道，“我就拖着你一起摔下去。”

“放手！放手！”西蒙喊，并在盲目的恐慌中疯狂地击打着博莱特，根本就听不进去。

他拿刀子的手向下落时，博莱特抓着西蒙鞋子的那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现在博莱特的右手抓着西蒙的左脚踝，左手抓住了西蒙的右手腕。

西蒙尖声叫喊着想要挣脱，但博莱特的体重全都压到了西蒙手腕上。他脚下还蹬着绳索上的绳结，尚存一丝信心，但西蒙却连个支撑都没有。他拿刀的那只手让博莱特死死拽住，一心想要挣脱开去，而博莱特却猛地向上一挺身子，原本抓着西蒙鞋子的右手一下又抓住了西蒙的左手。他现在把西蒙的两只手都抓住了，而西蒙在他跟前弓着身子，活像一把弓箭。“把刀子松了！”他喊道。

他说话时感觉到采石场边缘的草皮往前移了一点。这对他来说，除了让自己离悬崖的壁面更近了些，根本没什么。但对西蒙来讲，博莱特身体的重量拉得他身体都弓了，这可是致命的。

说时迟那时快，博莱特惊恐地看到一整团黑影从他身子上方摔了下来。那团黑影把他砸向了用来支撑脚的绳结，一起摔进了黑暗之中。他只觉得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强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30

碧坐在一间昏暗的咖啡馆里，面前放了一杯咖啡，杯身沾着些洒出来的咖啡，她嘴里念着马路对面标志上的文字，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她已经念了不下百遍了。只见标志上写着：此处医院，机动车辆，请勿鸣笛。现在才早上七点钟，但这家咖啡馆六点就开门了，每次她坐在那，店里都至少有一位顾客在用餐。她根本不在意他们，只是呆坐在那儿盯着对面医院的墙，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她已经成为这间咖啡馆的老顾客了。“你最好出去吃点东西。”他们会善意地劝她，但她却会穿过马路，在路边坐一会儿，面前还会摆着杯咖啡，然后再回到这家咖啡店里。

她的生活已经被局限成钟摆似的节奏了，往返于医院和咖啡馆之间。她发现过去的事很难再回想起来，未来更无法想象。她的时间被定格在了现在，她的世界从此残缺不全，充斥着枯燥与痛苦。昨天晚上他们在护士间里给她支了张小床，前天晚上她是在医院里的候诊室度过的。他们只对她说个三言两语，似乎对她极其了解，就像是写在墙上的标语一样，熟悉得让她生厌：“没，没有什么变化”，或者，“你最好先出去吃点儿东西”。

一个懒散的姑娘会来到她跟前，将一杯咖啡推送到她面前，然后收走喝过的咖啡杯。“那杯凉了，”那懒姑娘会说，“你连碰都没碰过它呢。”新送来的咖啡也会溅得到处都是。她对这个懒散的姑娘心存感激，却对她的同情感到气愤。看样子，那姑娘很享受碧在这咖啡馆里上演的戏码，心里猜测着可能的结果。

机动车辆，请勿鸣……她必须停止念那些玩意儿，必须得看些别的东西。或许应该看看塑料台布的那些蓝格子图案。一，二，三，四，五，六……哦，不，不能数数。

门开了，斯彭斯医生走了进来，他红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子也没有剃。他跟那个姑娘说了句“咖啡”，然后就滑到了她旁边的座位上。

“还好吗？”她问。

“还活着。”

“有意识吗？”

“没有。但情况好些了。我的意思是，他有恢复意识的机会，但他的生活能力……”

“我明白。”

“我们查出了颅骨骨折，但没办法断定是否还有其他损伤。”

“不。”

“你不该像这样就靠喝咖啡维持生命。你一直就只喝这个，不是吗？”

“她压根就没喝。”那个懒散的姑娘说着，把一满杯咖啡放在他跟前，“仅仅只是坐在那，看着咖啡发呆而已。”

对于那女孩的“关心”，她心里不觉升起一阵烦躁的愤怒。

“还是让我带你到城里吃顿饭吧。”

“不，不，谢谢！”

“安杰尔餐厅离这就一英里的路，你可以在那休息一下，然后……”

“不，不，我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还是喝我的咖啡吧，这咖啡既好喝又暖和。”

斯彭斯灌了一大口咖啡，埋了单。他犹豫了一会儿，仿佛不愿离开她似的。“我现在要回克莱尔去。如果没有可靠的人照顾他，我是不会离开的，这你是知道的，对不对？他们照顾起来比我更妥帖。”

“你给我们所有人带来了奇迹，”她说，“我们没齿难忘。”

她开始喝咖啡了，而且不停地在喝，当门再次打开时，她的头连抬都没抬一下。医院已经不会再来消息了，对她来说医院那边有没有消息已经不重要了。当乔治·佩克在她身边坐下来时，她才猛然一惊。

“斯彭斯告诉我应该来这找你。”

“乔治！”她说，“大早上的你在韦斯托弗干什么呢？”

“我是来安慰你的，西蒙死了。”

“安慰？”

“是的。”

他从一个信封里拿出了一些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虽经风雨侵蚀，但还能辨认。这是一根细长的黑色自来水笔，上面有一条黄色的螺旋纹作为装饰。

她看了很久，但一直没有去碰它，然后抬头看着牧师。

“那么他们已经找到……他了？”

“是的，他们找到了。你是想在这儿谈，还是想回医院再谈？”

“这有什么区别吗？都是去了一个，另一个就得空着的地方。”

“还要咖啡吗？”那个懒散的姑娘在乔治的肩膀后面出现，问道。

“不，不，谢谢。”

“好嘞！”

“什么……那有什么？我的意思是，还剩下些什么？他们找到了什么？”

“只是一些遗骨，亲爱的。一个骨架。在三英尺厚的腐叶下发现的。还有一些衣服的碎片。”

“那他的笔呢？”

“没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你是说，它是……它是事后被扔下来的？”

“不一定，但是……很有可能。”

“我明白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得到了些安慰，我想……但警察局的法医认为他没有了生命迹象……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没有意识了……当他……”

“当他被丢下去的时候。”她替他把话说完了。

“是的。我明白，是根据颅骨受伤的程度，让他得出了那个结论。”

“是的，是的，我是好受些了，这是当然的了。他或许什么都不知道，便在一个美妙的夏天的下午终结了生命。”

“衣服里还有一些个小物件。这些东西很可能是放在裤子口袋的，但都由警察局保管着。斯莫利特上校给了我这个。”他拿起那只笔装进了信封，“然后让我拿给你看，也许你能辨认出来。医院这边有什么消息吗？我看到斯彭斯时，他正开车往外走。”

“没有，什么消息也没有。他还没意识。”

“我感到非常自责，你知道吗，”牧师说，“如果我当时能够体谅他，倾听他的话，他就不会神神秘秘地来冒险，半夜三更地疯狂搜寻什么证据了。”

“乔治，我们必须做些什么，搞清楚他是谁。”

“但是我知道那家孤儿院……”

“哦，我知道。他们做了例行的调查。但是我认为他们不够细致。我们肯定能做得更好。”

“那先从假设他是阿什比的血脉开始？”

“是的。我无法相信如果没有血缘关系还能长那么像。这个巧合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很好，亲爱的。那你希望开始吗……现在？”

“是的。现在就开始，时间宝贵。”

“我会跟斯莫利特上校谈谈这事的，他知道该如何去做。我跟他说过验尸的事，他认为有可能会在你不在场的情况下进行。南希让我问问你是否希望她来韦斯托弗陪陪你，还是有个人在你跟前反倒会让你心烦。”

“好心的南希。请告诉她我想单独待着，好吗？但是非常感谢她。告诉她，让她多关心关心埃莉诺。她的心情肯定是糟透了，整天还得不停地在马厩里干那些无足轻重的活儿。”

“我倒觉得，把自己的精力专注于打理马厩里的事儿不失为一种宽慰。”

“你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了吗，如你所承诺的那样？告诉她博莱特并不是帕特里克？”

“是的。我曾经很害怕，碧，我都如实告诉她了。你交给我的这个任务可算得上是我这一生中遇到的最困难的事。她刚从西蒙去世的悲痛中解脱出来，我当时还非常担心。可结果却令人惊讶。”

“她什么反应？”

“她吻了我。”

门开了，进来一个实习生，面色红润，穿着件淡紫色的印花布和白色亚麻布衣服，看着既年轻又漂亮，站在昏暗的门口，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访客。她看到碧后便朝她走来。

“请问您是阿什比女士吗？”

“是的，怎么了？”碧说道，欠了下身子。

“碧翠丝·阿什比女士？哦，太好了。你侄子醒过来了，但他谁也不认识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一直喊着碧的名字，所以我们想那可能是您。因此护士就让我看看能不能找着您。很抱歉，打扰您了，你的咖啡还没喝完呢吧，但你看……”

“是的，是的。”碧说着话，人都已经到门口了。

“他可能比从前安静，到那你就知道了。”那实习生说着，跟着她往外走，“经常都是这样，看到认识的人近在眼前，哪怕他们当时的确记不起来了，也会立马安静下来。说来也有趣。就好像他们能透过皮肤认出他们来似的。我对这种场景已是见怪不怪了，他们往往会说，艾琳？——或是其他什么人的名字。然后艾琳就会说，是我，之后他们就会安静一会儿。但如果是别人应了声，十有八九会被他们发现，然后他们就会变得焦躁不安，容易动怒。真是奇怪。”

真正让碧感觉奇怪的却是，一向寡言少语的博莱特，嘴里竟然会连珠炮似的吐出那么多话来。她坐在他的床边两天一夜了，听他不停地在焦躁不安地说话。“碧？”他会问，就像刚才实习生描述的那样。然后她会回答：“是我，我在这儿呢。”于是他这才安下心来，重新回到自己刚才做梦神游的世界里去。

他始终认为，自己还是因为上次摔断了腿住的院呢，并且还是在同一家医院；这让他忧心如焚。“我还能骑马，对吗？我的腿其实没有什么大碍，是吗？他们不会把我的腿锯掉，是吗？”

“是的，”她会说，“一切都好着呢。”

曾经有一次，他非常镇静地问：“你生我的气吗，碧？”

“不，我不生你的气。去睡觉吧。”

医院外面的世界还在继续；船只抵达南安普敦海域，进行了验尸，尸体交给了岸上的人，但对碧而言，她的世界变窄了，被局限在了博莱特的房间和护士房里自己那张小床之间。

星期三早上，查尔斯·阿什比到了医院，他那双大脚轻轻地踏过抛光的走廊。碧到下面接了他，把他带到博莱特的房间。他还像碧小时候时那样拥抱了她，碧感到十分温暖，内心宽慰。

“亲爱的查尔斯舅姥爷。我真庆幸你比父亲年轻十五岁，否则你就不会到这来安慰我们大家伙儿了。”

“我比他小十五岁的一大好处在于，不用穿他的旧衣裳了。”查尔斯说。

“他才刚睡下，”她在博莱特门口停下，说道，“所以你得轻点，好吗？”

查尔斯看了一眼这张年轻面孔，只见他下巴松弛，双目紧闭，眼圈明显，胡楂儿凌乱，于是开口说道：

“沃尔特。”

“他的名字叫博莱特。”

“我知道。我不是在叫他。我只是在说他和沃尔特长得很像。这的确是沃尔特过去的样子，在他这个年龄，沃尔特总是宿醉。”

碧往跟前凑了凑，仔细瞧着。“难不成是沃尔特的儿子？”

“毋庸置疑。”

“不知为何，我倒没有看出任何相似之处。他现在这个样子跟谁长得都不像。”

“你从没见过沃尔特睡觉的样子。”他盯着那个小伙子又看了一会儿，“比沃尔特的脸长得更漂亮。真是张帅气的脸蛋。”他跟着她进了走廊，“我听说你挺喜欢他的。”

“我们都很喜欢他。”她说。

“好吧，这让人很难过，非常难过。谁是他的同伙，你知道吗？”

“一个在美国的人。”

“是的，乔治·佩克也是这么告诉我的。但那会是谁呢。有谁从克莱尔去了美国？”

“威力特一家去了加拿大，而且他家都是姑娘。那是个女人，你知道吗？或许他们最后又去了美国。”

“如果是个女人，我情愿把帽子吃进肚子里。”

“我也是这么想的。”

“是吗？好姑娘。你真是一个令人钦佩的聪明女人，碧，长得也很漂亮。我们该如何应付这个小伙子呢？我是指将来。”

“我们都不知道他是否还有将来呢。”她说。

31

到目前为止，只有牧师、碧、查尔斯、埃莉诺，还有科瑟诺律师事务所知道博莱特不是帕特里克。

还有警察。

当然啦，说到警察，也只有“最高级别”的警官了解这一情况。

警察已经调查清楚所有信息，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用他们那令人钦佩的办案态度消除混乱，并且不去触犯他们所捍卫的法律。西蒙·阿什比已经死了，再去揭露他的罪行对谁都不会有好处。那么，就通过一个简单而又符合规定的程序，将那些不想被人知道的真相继续埋藏吧；就像一个耙子划过地面，能松松土，但不至于触及地下的炸弹。

验尸官坐在那些在采石场找到的尸骨旁，宣布无限期地推迟验尸。附近一带从来没人报案说有什么人消失了。从另一方面来说，坦壁是吉普赛人绝佳的露营地点，哪怕那有人失踪，也不会向警方报案的。除了一些无法辨认的布料碎片，再也没有发现其他衣物。在尸骨周围发现的其他物件也都无从辨认；这些物品中包括一个已被腐蚀的铁片，或许曾经是个口哨；另外一个已被腐蚀的金属物还能辨认，是把刀子，还有几枚小面值的硬币。

“乔治！”碧说，“那支笔呢？”

“自来水笔？被我弄丢了。”

“乔治！”

“总得有人把它弄丢，亲爱的。斯莫利特上校不可能，他是个军人，有着强烈的责任感。警察也不可能，他们在公众面前要保持自尊和责任。但是我的良心只对我自己和上帝负责。我认为他们会心照不宣地向我的行为表达感激的。”

对西蒙·阿什比的延期验尸，后来还是重新开始了，当初之所以延期，主要是因为博莱特尚无能力在医院接受询问。负责询问博莱特的警察报告说，阿什比先生对那次事故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也不记得当初他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跟他的兄弟一起去爬到采石场了。他说没准是为了打赌，看看老采石场那是否有水；因为他的记忆模糊不清，所以他自己也拿不准。他的头部受了重伤，病情还很严重。但是，他的确记得自己从亚伯·塔斯克那里得知老采石场那儿没有水；但西蒙很可能说什么那是不可能的，于是他俩就打了赌。

亚伯·塔斯克证实帕特里克·阿什比曾问过他采石场有没有水的问题，毕竟老采石场的地面居然是干的，这的确也很罕见。是亚伯·塔斯克第一时间报的案。他当时正在山上，和羊群在一起，然后从采石场方向听到了像是呼救的声音，他尽快地赶了过去，发现了尚未损坏的绳索，于是他就去了铁匠铺，用那儿的电话报了警。

碧跟验尸官说，如果当初她知道了这个赌局，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他们的。而验尸官说，正因为这个原因，兄弟俩才会悄悄地进行。

最终，这次事故被裁定为意外致死，对于失去了这么一位勇敢的年轻男性，验尸官向整个家族的人表达了自己的同情与哀悼。

西蒙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西蒙在十四岁之前害死了自己的哥哥，并且还镇定自若地假冒哥哥写了一张字条，在帕特里克掉下悬崖后，他把笔也扔了下去，当他被铁匠赶出来之后，还镇定地回家吃了六点钟的晚饭。当晚他骑着自己的小马驹加入了寻找哥哥的行列，就在那个夜里，他把哥哥的外套拿到了山顶，口袋里塞进那张字条，丢在了那儿。而现在，乡村的人们却因为失去了这位勇敢有为、魅力洋溢的年轻人而感到忧伤。

但博莱特的问题还悬而未决。

并不是关于他的身份问题，而是他未来该怎么办的问题。医生已经明确表示，既然他已经克服了如此多的困难存活到了现在，他很有可能会继续活下去。但即使恢复得比较好，他也需要长期的照顾和安宁平静的生活环境。

“你生病时查尔斯舅姥爷曾来看望过你。”当他的注意力恢复到能够集中到一个主题上时，碧这么跟他说，“你跟我的堂弟沃尔特·阿什比长得太像了，都把他惊呆了。”

“是吗？”博莱特说。他并不感兴趣，现在这还有什么意义呢？

“然后我们就开始询问有关你的事。”

“警察已经询问过了，”他疲倦地说，“几年以前。”

“是的，但他们只是言之寥寥地问了几句就走了。只知道曾经有个年轻的姑娘带着个婴儿坐火车来过，离开的时候小孩却不见了。火车是从人口密集的伯明翰区开过来的，车上鱼龙混杂。我们是从另一头开始打听的，也就是沃尔特那头。我们开始回溯沃尔特的历史，大概是二十二年前那会儿，就从那开始打听。沃尔特居无定所，调查进展并不顺利，但我们到底还是查到了，在他做过的众多工作里头，他曾在格洛斯特郡（英格兰地名）干过几个月照看马厩的工作，在那段时间这家的主人出去做手术了。这个家的日常就由一个管家和一个做饭的姑娘打理。那姑娘做得一手好菜，但她却立志要成为一名护士。那个管家很喜欢这姑娘，那家的主人也是如此，当他们发现这姑娘有了身孕要生产了，就把她留在了家里，然后那姑娘就在当地的产院生下了孩子。管家一直都认为孩子是沃尔特的，但那姑娘就是对此缄口不言。她不想结婚，只想成为一名护士。她说她要带孩子回娘家做洗礼，她来自伊夫舍姆（英国赫里福德和伍斯特郡东南部城镇），她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可是很久以后，管家收到了她的来信，信里头感激了管家对她这么多年以来的悉心关照，并且告知她，自己已经实现了成为护士的愿望。没人知道那孩子的下落。”她说，“但我看那孩子被照顾得不错。”

她瞥了博莱特一眼。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上去是一直都在听。

“她的名字叫作玛丽·伍德沃。她做了护士后比她做厨师时还要出色。可惜，她在战争中遇难了，当时她正奋不顾身地把病人从病房里转移到安全地带。”

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似乎继承了一些烹饪的天赋。”他说。她听不出这句话里是否带着痛苦的意味。

“我当时很喜欢沃尔特。他人非常好，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在喝酒方面没有分寸，可偏偏又嗜酒如命。我相信沃尔特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姑娘的事。像他那种人一定是巴不得要和她结婚。我想那姑娘是有意不想让沃尔特知道的。”

她又看了博莱特一眼。告诉他这些或许为时尚早；他现在还很虚弱，只怕是不会对这些感兴趣的。但她希望这些信息能够给他的生活带来一些趣味。

“恐怕我们能打听到的就是这些了，博莱特。但我们对此都毫不怀疑。查尔斯看了你一眼后就说，‘沃尔特’。我想你长得可能有点像你的母亲，就是玛丽·伍德沃。这是她到圣卢克医院[1]之后第二年拍的。”

她递给他一张照片，并让他就此保留。

一两周之后她对埃莉诺说：“内尔，我要离开你了。我已经承包了蒂姆·康奈尔在卡巴提的种马场。”

“哦，碧！”

“并不是立马就走，我要等到博莱特能够出行了之后。”

“你要把博莱特也带到那儿去？哦，对了，你们当然是必须得走啦！哦，碧，这个主意真是太棒了！这样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了，不是吗？但你能负担得起吗？需要我给你借点钱吗？”

“不用，查尔斯舅姥爷已经借我了。想到查尔斯也要去养马，真是令人心情舒畅啊！你还得留着钱去交遗产税呢，亲爱的。桑达尔先生已经通知银行了，说这个地方一直都归西蒙所有。”

“关于博莱特的事我们该如何向人们解释？我是说，他不是帕特里克这件事。”

“我想我们什么也不用说。事实终究会真相大白，一贯如此。我看我们不用遮遮掩掩。事实就是，我们早已让他成为家庭中的一员了，才不会去起诉他呢，让那些喜欢飞短流长的家伙继续偷着乐吧。我们的生活仍将继续，会挺过去的，内尔。博莱特也会的。”

“我们当然会挺过去。当第一个家伙冒昧地跟我谈起这件事时，我会说‘我的堂哥？哦，是的，他确实假装是我的哥哥。他长得可真像帕特里克，不是吗？感觉像是伪装在奶油糖衣下的蛋糕似的’。”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可我又希望，在我老得无法跟他成婚之前，这个消息能够传开。”

“你真有这个打算？”碧问道，显然是吓了一跳。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碧在犹豫着，最后还是觉得顺其自然比较好。

“别担心。这个消息会传开的。”她说。

“既然查尔斯舅姥爷在这，并且打算要在拉特切兹定居，”后来碧跟博莱特说，“那我也可以去别的某个地方开始我自己的新生活了。”

他的眼睛不再盯着天花板看了，而是盯着她看。

“我看上了阿尔斯特[2]的一个地方，卡巴提蒂姆·康奈尔所在的那个地方。”

她发现他的手指开始不悦地拨弄着床单。

“你要离开这去阿尔斯特了吗？”他问道。

“如果你能和我一起去，过来给我养马的话。”

这个刚恢复的病人，眼睛里泛起了不争气的泪花，流到了脸颊上。

“哦，碧！”他说。

“那我就把这当作答应我了。”她说。

[1]　圣卢克医院：爱尔兰都柏林的一家著名医院。

[2]　阿尔斯特：爱尔兰北部地区，本含九郡，后来其中六郡组成北爱尔兰，余下三郡划入爱尔兰共和国。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一先令蜡烛／（英）约瑟芬·铁伊著；李天智，宋一帆译．—北京：现代出版社，2017.1

ISBN 978-7-5143-5037-1

Ⅰ．①一…　Ⅱ．①约…②李…③宋…　Ⅲ．①推理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48208号

一先令蜡烛

著　　者　［英］约瑟芬·铁伊

译　　者　李天智　宋一帆

策划编辑　赵海燕

责任编辑　赵海燕

出版发行　现代出版社

通信地址　北京市安定门外安华里504号

邮政编码　100011

电　　话　010-64267325　64245264（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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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邮箱　xiandai@vip.sina.com

印　　刷　三河市南阳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1240mm　1/32

印　　张　7.5

版　　次　2017年1月第1版　2017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43-5037-1

定　　价　32.80元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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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清晨，七点刚过，威廉姆·博迪凯利像往常一样沿着悬崖边的草丛往下走。他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两百英尺下，是英吉利海峡，安详静谧、波光粼粼，像是一枚奶蛋白石。周边的气息空灵澄澈，连云雀都没有来打扰。这样阳光明媚的世界里，只有远处海滩上一些海鸟在鸣叫；周边也没有人烟，只有博迪凯利渺小落寞的身影，那样地结实，却有一丝黯淡，又有种永不妥协的感觉。没有遭到破坏的草叶上布满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亮，似乎世界又将迎接造物主妙手成就的新事物。当然在博迪凯利的眼里，露珠并不是这么回事。他觉得这只是说明清晨时分，地面上还集聚着雾气，要等太阳完完全全升起来才会消散。他的潜意识中对于露水的关注也是一闪而过的，而他清醒的意识却又在思考另一件事：自己肚子饿了想吃早餐。他现在应该在峡谷这里停下，转身回去海岸边防站；或者是，鉴于这个早晨如此美好，他应该去韦斯托弗买份早报，这样就能早两个小时掌握最新发生的谋杀案了。当然了，你也许会说，现在有收音机，早报什么的早就没优势了。但这只是一个目标罢了，无论战争或是和平，人总归是要有个目标的。你不可能什么都不干，就径直走去韦斯托弗吧。所以等回来吃早餐时，胳膊下夹一份报纸还是会让自己稍微好受一点。没错，也许他应该去镇上。

他悄悄地加快了步子，黑色的方头靴表面锃亮，在阳光下一闪一闪。这双靴子确实得到了主人的精心打理。有人或许会觉得，博迪凯利在自己最好的年华都在忙着刷靴子，其实不妨培养一下自己的性格、勇于表达个性，要不然的话也可以不去扫靴子上那些灰尘，去反抗那些无关紧要的条文戒律也是不错的选择。然而，事情并不是人们所想的这样，博迪凯利这个可怜的傻瓜，他刷靴子全因自己喜欢，或许他本身就有一种奴役心态，不过他从没读过这方面的书，也没什么好焦虑的。就比如你要向博迪凯利描述一个人的个性时，你把这些特征讲给他听，他肯定会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并不会在意这些说法，服役的人把这种状态叫作“乖张不羁”。

突然，一只海鸥“咻”地一下冲上了悬崖，之后尖鸣着俯冲下去加入了在空中盘旋的队伍。不过这些海鸥排成的队形可真是糟糕。博迪凯利晃到悬崖边，探头朝下看了看，他想知道开始退潮时，岸上留下了什么样的漂浮物，让这些海鸥喋喋不休。白色浪花连成一条软糯的线，不过一小块铜绿色的东西把线冲破了，是一小块布吧，粗呢布或是别的什么。它在水里泡着颜色却还是这么鲜艳，这么一说——

博迪凯利瞬间瞪大了蓝色眼睛，身体开始僵硬起来，这可真是奇怪。接着，他踩着那双黑色方头靴便开始奔跑。在厚厚的草地上踏出砰砰砰的声响，就像是扑通扑通的心跳。峡谷距离这里有两百码，但是博迪凯利对时间的把握可是绝不输给一名田径选手。他“噔噔噔”地沿着台阶走到悬崖上，这些台阶是从白垩崖壁上凿出来的，崎岖不平。他喘着粗气，兴奋中带着一丝愤愤不平的情绪。这就是没吃早餐下到冷水里的后果！简直疯了，他觉得简直够了。这也算是毁了别人的早餐。这时候最好求助谢弗尔，只要肋骨没断就好办。感觉也不像是肋骨断了，可能仅仅是昏厥罢了，所以要向患者大声呼喊确保其生命安全。她的胳膊和腿全都呈现沙子一样的黄褐色。因此刚刚他才觉得那种绿色的东西其实是块布料。简直疯了，他到底该怎么办啊？除非是想游泳，谁会在清晨跳进这种冷冰冰的水里面啊！在红海岸时他曾这么干过。当时他参加了一个登陆部队去帮助阿拉伯人。说起来，谁会想去帮那些浑蛋们啊——那次下水真是不得已。但是被逼无奈，只能那样了。他那天还喝了橙汁，吃了薄薄的吐司。真让人讨厌，真是疯了，都是一堆什么鬼事情。

现在去海滩还是有点不太方便的。他脚下那些硕大的白色鹅卵石滑溜溜的，像是要故意摔倒他一样，零星的几小块沙地基本就是顺着潮汐推移，沙子柔软细密。但现在，博迪凯利在一群海鸥的遮蔽下，周遭全是那些家伙拍打翅膀和高声鸣叫的声音。

现在不需要谢弗尔了，也不需要其他什么办法，他一眼便看出来了，这姑娘已经没有气息了。而至于博迪凯利，他曾经面无表情地把尸体从红海里拖上岸，现在却有点触动了，可真是奇怪。世界即将迎来崭新而美好的一天，像这样一位年轻人，真是不应该就此长眠，她前面的路还是很长的。她生前一定是位美人，头发是染过的，身体的其他部分完好无损。

一个海浪打在了她的脚上，之后又退回去，像是嘲弄般在她的脚趾上转了一圈，上面还涂着红色指甲油。尽管潮水在下一秒就会退去，但博迪凯利还是拖着尸体轻轻往上挪了挪，刚刚高过沙地一点，这样海水便不会烦着这个姑娘了。

接着他又想到了打电话，他四处找寻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衣物，有可能是这姑娘去游泳之前留在岸上的。但是看起来好像什么也没有。可能是她在入水之后丢在水里，然后潮水把衣物卷走了吧。不过也可能是这里本不是她下水的地方。不管怎么样，现在她的身子根本没有东西遮挡着，于是博迪凯利赶快转身，急匆匆迈着步子沿岸寻找证物了，顺便也就可以回海岸边防站，那里有最近的电话亭。

“在海滩上发现一具尸体。”他一抓起电话，就拨通了警局的电话，之后跟比尔·冈特汇报了这个情况。

比尔的舌头打着牙齿发出“嘎嘎”声，猛地把头向后仰去。他这种姿势显然就是想表达自己的一种领导力，而且也是对这种恼人情况的不耐烦，这种把自己淹死的人简直不可理喻，不过他还是很满意自己对这种死亡事件的预计，而且总是正确的。“如果人们想自杀，”他故意压低声音说，“他们为什么非要选我们这里呢？可是有一整个南海岸呢，不是吗？”

“不是自杀。”博迪凯利一边喘息一边这么说着。

比尔并不理会他。“就是因为到南海岸的船费比到这里的贵吗？你可能觉得一个人厌倦了生活的话就不会再去思考什么船费了，选择颇有风度的方式结束生命。然而，才不是这样呢！他们会买能付得起的最便宜的票，然后就这么倒在咱们的家门口！”

“比奇角（为一处白垩岩组成的海岸悬崖，悬崖高达一百六十二米，是英国最高的海岸悬崖，因“自杀”而闻名于世——译者注）也有不少这种案子呢！”博迪凯利还喘着粗气，但头脑还是冷静的，“总之，不是自杀。”

“当然是自杀了。我们的这些悬崖是用来干吗的？用来守卫英国？绝对不是。就是方便自杀的啊！今年在这儿都发生四起自杀案了。等到要交个人所得税的时候，这种案子肯定会更多。”

他停下来，因为好像博迪凯利说了些什么。

“是一个女孩儿。哦，女人，穿着青绿色的浴裙（博迪凯利那代人还没有泳衣这个概念）就在峡谷南面，大概一百码的地方。那儿一个人都没有，我必须先离开来打电话，不过我马上就要回去了。好的，我们在那儿见。哦，喂，警长，是你吗？是的，这一天的开头可不算好啊，不过我们都算是习惯了。急救车？哦，好的，那条小路就是在韦斯托弗路的第三个里程碑那儿，沿着峡谷一直通到那些树林子里。好的好的，到时候见。”

“你怎么就知道那只是个游泳意外呢？”比尔说。

“她穿着浴裙呢，你没听见吗？”

“她完全可以穿着浴裙然后再投海自杀啊，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一场意外。”

“像这个时节，你是没办法投水的，会冲到海滩上的。而且没人会怀疑你就是来自杀的。”

“也许她是缓缓走进水里直至淹没的。”比尔这么说道，他向来就是这种执拗性子。

“是吗？也许是圆形硬糖吃多了死掉的吧。”博迪凯利说道。他在阿拉伯半岛的时候也是个执拗的人，但是后来发现这个性也是挺无聊的。

2

他们围着尸体站在一起，神情庄严肃穆，这些人是博迪凯利、比尔、警长、一名警员，以及两名医护人员。年轻的那名医护人员在担心自己的胃，可能是觉得胃不舒服有点丢脸吧，但是其他人可是一心扑在工作上。

“认识她吗？”警长问。

“不认识。”博迪凯利说，“之前从没见过。”

没有一个人见过她。

“不可能是从韦斯托弗来的。没人会从那个镇来这边的，他们家门口就有一片极好的海滩。肯定是从内陆的哪个地方来的。”

“也许，她是从韦斯托弗下水，最后冲到这里的吧。”警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时间对不上。”博迪凯利反对，“她在水里时间没那么长，应该就是在这附近溺水的。”

“那她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警长问。

“当然是坐车了。”比尔说。

“那现在车在哪儿呢？”

“人们经常停车的地方喽，路尽头的那些树林子里。”

“是吗？”警长说，“不过，那儿可是一辆车的影子都没有。”

医护人员对警长说的话表示了赞同。他们是和警察一路过来的——救护车现在就停在那儿——但并没有看到其他车辆。

“真是古怪。”博迪凯利说，“要是走路过来的话，附近可没有什么近的地方，尤其是早晨这个时间点。”

“总之不该考虑她是走过来的。”年长一点的医护人员发现了些什么，“她是个有钱人。”他补充说道，好像有人这么问了一样。

他们陷入了沉默，思考了一会儿尸体的事情。是的，那个医护人员说得没错，死者生前一定保养得很好。

“话说回来，她的衣服去哪儿了？”

警长正焦躁不安。

博迪凯利解释了自己关于衣服的看法：她应该是把衣服丢到了高的水位线下面，现在已经冲到海里了吧。

“是的，有这个可能。”警长说。

“但她又是怎么到这儿的呢？”

“她应该是一个人来这儿游泳的，这太古怪了，不是吗？”年轻的医护人员大胆说着自己的想法，他还在为自己的胃烦恼着。

“现在这世道，没什么可奇怪的。”比尔压低声音闷声说着，“她没有乘着滑翔机从悬崖下来，这才是奇怪的事。空着肚子游泳，还是一个人，这可是太稀松平常了。这些年轻的傻瓜们真是让我头疼。”

“她脚踝上的是条脚链吗，还是什么？”警员问道。

是的，就是条脚链。还是条铂金链子。连接方式异常奇怪，每一节都是一个C形。

“好了，”警长直起身来，“我想现在能做的只有把尸体移去停尸间了，然后再调查清楚她的身份。看起来应该不是很难。东西都在，没有被偷，也没有遗失。”

“是的。”救护人员表示同意，“家里的管家也许已经打电话通知警局，引起一片骚动了。”

“是的。”警长若有所思，“我还是在想她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还有就是——”

他抬起眼睛看着悬崖，突然不作声了。

“快看！我们可是有个同伴了！”他说。

大家转过身，看到峡谷的悬崖顶闪过一个人影。他站在那里看着下面的人们，满眼急切。当人们转过去面对着他的时候，他向右快速一转，消失不见了。

“要是散步的人的话，这也太早了。”警长说，“他为什么要跑掉呢？看来应该和他谈谈了。”

但是他和警员还没来得及向前迈上一步，就发现那个男人显然并不是在逃跑，而是在寻找峡谷的入口。他瘦削的黑色身影一下子从洞口飞奔出来，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跑来，一路打滑，一路蹒跚，让这些人觉得他的出现方式可真是疯狂。甚至在那男人跑近时，他们还听到了他急促喘气的声音，尽管这里到峡谷并没有多远，而且这男人也是个年轻人。

他谁都没看一眼，直接闯进了这群人围起的小圈子里，还把两个挡到他去看尸体的警察挤到了一边。

“噢，没错，是她！噢，是她，就是她！”他大声叫喊着，突然瘫坐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旁边的六个男人全都目瞪口呆，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接着警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木讷地说着“没事了，孩子”。

但是这个小伙子只是一直晃来晃去，哭得更厉害了。

“好啦，好啦。”那个警员恢复了精神，开始安慰他。（说真的，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这真的是一个让人有点沮丧的场景。）“这对谁都不好，你知道。最好赶快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先生。”他接着说道，因为注意到了那男人手里手帕的材质。

“她是你的亲戚吗？”警长询问道，他的声音已经从前一个工作环节很好地调整了过来。

小伙子摇了摇头。

“哦，那是朋友吗？”

“她对我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好吧，至少你还是对我们有帮助的，我们正对她的身份有些疑问呢。你可以跟我们讲讲她是谁。”

“她是我的——房东。”

“好的，但是我的意思是，她名字叫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看这儿，先生，打起点儿精神。你是唯一一个可以帮到我们的人。你必须知道和你在一起的这位女士的名字。”

“不，不！我不知道。”

“那么，你是怎么称呼她的呢？”

“克莉丝。”

“克莉丝，那姓是什么？”

“我就只叫她克莉丝。”

“那她叫你什么？”

“罗宾。”

“这是你的名字吗？”

“是的，我的名字叫罗伯特·斯坦纳威。不，是帝斯德尔，过去是叫斯坦纳威。”他补充道，因为他看了看警长的眼睛，觉得这种解释显然是很有必要的。

警长的眼神分明就是在说：“老天啊，给我一点耐心吧！”但他舌头一动弹，说出来的话却是：“这两个名字我听着都挺奇怪的，呃——什么先生来着？”

“帝斯德尔。”

“帝斯德尔，你能告诉我们今天早晨，这位女士是如何到这个地方的吗？”

“哦，没问题，是开车来的。”

“开车，嗯？知道那辆车怎么样了吗？”

“知道。我偷了。”

“什么？”

“我偷了那辆车，不过刚刚又把它开回来了。这行为可真是卑劣。我自己觉得很羞愧，于是又回来了。当我发现她不在路上的时候，我想着或许可以在附近找找，她说不定在散步。接着我就看到了你们站在这里围着一个什么东西——噢，天哪！噢，我的天哪！”他的身体又开始剧烈地晃动。

“你和这位女士之前是待在哪里的？”警长问，语气是严肃正经的工作状态，“是在韦斯托弗吗？”

“哦，不。她在——曾经是在——噢，我的天哪！——是在一个乡间别墅里。布里亚斯，这是那个别墅的名字，就是在梅德里的外面。”

“大约朝内陆延伸一点五英里也就到了吧。”博迪凯利补充道，因为这对于不是本地人的警长来说，似乎也是个疑惑。

“就你们吗？还有其他什么人？”

“还有一个农村来的老太太——皮茨太太——她是雇来煮饭的。”

“我了解了。”

之后是短暂的沉默。

“好了，小伙子们。”警长朝医护人员点点头，他们便弯下身子把担架抬起来。那个叫帝斯德尔的年轻人猛吸了一口气，又一次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要送去停尸房间吗，警长？”

“是的。”

他突然把手从脸上拿开。

“噢，不可以的！绝对不可以！她是有家的。不是应该回家吗？”

“我们不能把这样的无名女尸送去那种根本没人的小木屋里。”

“那不是小木屋。”小伙子下意识地做了纠正，“不是的。不，我想不是的。但是听起来真的太可怕了——停尸间。噢，上天啊！”他突然爆发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啊！”

“戴维斯，”警长对手下的警员说，“你和其他人回去做个汇报。我要去——那是叫什么地方来着？——布里亚斯，和帝斯德尔先生一起。”

两个医护人员抬着沉重的担架艰难地走着，脚下的鹅卵石发出“嘎嘎”的声响，博迪凯利和比尔跟在他们身后。这些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之后，警长才又开始讲话。

“我想你并没有和你的房东一起去游泳吧？”

帝斯德尔面部突然一阵痉挛，像是尴尬窘迫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

“没有。恐怕，我对这种事并不是很在行：在早餐之前游泳什么的。我，我对各种事情胆子都小得很，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了。”

警长点点头，对他说的话不置可否，“那她什么时候去游泳的？”

“我不知道。她前天早晨跟我说如果醒来早的话，就去峡谷那里游泳。我今天早晨醒得很早，不过那个时候她已经走了。”

“我知道了。那么，帝斯德尔先生，如果你情绪缓和下来了，咱们也就该出发了。”

“好的，好的，这是当然了。我已经没事了。”他跺跺脚站起身来，接着他们两个人默默地走出了海滩，之后又爬到了峡谷上，他们看到了那辆车，帝斯德尔说自己把它扔在了这儿：就在一片树林的遮蔽之下，小路的尽头。这辆车真是漂亮，也可以说是有点华贵了。车身是奶油色的，双人座，座位和引擎盖之间还有空间，可以放包之类的。或者说，挤一挤的话，就可以另外再坐一个人了。警长在这个空间里搜寻着，之后发现了一件女士外套，一双羊毛靴，这种靴子在女士中间十分流行，她们喜欢冬天穿着去看比赛。

“她就是穿着这些走去到海滩的。就是在浴裙外搭了这件大衣，然后穿了靴子。这里还有一条毛巾。”

确实有条毛巾。警长能感觉到，这是一条质量上乘的毛巾，有绿色和橙色的花纹。

“她没有拿着毛巾去海滩啊，有点儿意思。”他说。

“她喜欢用阳光来烘干身体。”

“看起来你对于这个你并不知道名字的女士了解不少啊。”警长自己坐进去了第二个座位，“你和她一起生活多久了？”

“是和她住在一起。”帝斯德尔纠正了警长的说法，他的声音第一次显得有了气势，“我们把这件事说清楚，警长，这能为你省不少麻烦。克莉丝只是我的房东，仅此而已。我们一起住在她的别墅里，并没有她的亲戚，但是一大帮仆人对我们两个的关系再清楚不过了。这种奇怪的情况让你受打击了吗？”

“非常受打击。”警长坦白说，“这儿的这些东西是干吗的？”

他盯着一个纸袋子看着，里面有两个已经皱皱巴巴的小圆面包。

“哦，那是我给她带的吃的。这是我仅能找到的东西了。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玩水出来之后总会吃一个小圆面包。我想，如果有点什么吃的东西，她也许会开心一点吧！”

车子一路向下，沿着陡峭的山道，到了韦斯托弗—石门路。他们穿过公路，进入了另一边一条幽深的车道。路标上写着：梅德里转一号线，里德石转三号线。

“所以在你动身送她去海滩的时候，你还没有偷车的想法？”

“绝对没有！”帝斯德尔说，愤愤不平的语气好像是能改变些什么似的。“在我上山看到那辆车停在那儿之前，我是一丁点儿也没有这种想法。甚至现在，我也不敢相信我居然干了这种事。我真是个白痴，但我之前真的没干过这种事。”

“那当时她还在海里吗？”

“我不知道。我没去看。要是我看到了她，即使是很远的地方，我都不会这么干的。我只是把面包扔了进去，然后赶快把车开走了。我往坎特伯雷开着，开到半路的时候。我毫不犹豫掉头，就这么径直回来了。”

警长对他说的这些并没有回应。

“你还是没告诉我你在那个别墅住了多久了？”

“星期六的午夜住进去的。”

今天已经是星期四了。

“于是，你还是想要我相信你不知道你房东姓什么吗？”

“不。这确实有点儿古怪，我知道。一开始，我自己也这么想。我从小接受的便是传统教育。不过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所谓。一天以后，我们就算是对彼此认可了。就好像是我已经认识她好几年了。”警长确实没说什么，但是他坐在那里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满满的疑惑，就像是一个散热的炉子那样。于是帝斯德尔有点急了，说道：“如果我知道她的名字干吗不告诉你？”

“我怎么知道？”警长很是无奈地说着。他眼角瞥着那个小伙子，看着那人苍白，或者说十分平静的脸庞。他似乎恢复得极快，明明刚刚还是一副痛苦忧伤的表情。真是不行啊，这些年轻人。对什么事都没有真情实感，只会歇斯底里地喊叫。他们觉得爱情这种事在谷仓边就可以解决了，还把其他任何事都说成是“多愁善感的”。没有原则，做事没有计划，每当遇到一些困难的时候，就逃走了。年轻的时候根本没吃过苦，再加上接触到现代社会一些奇奇怪怪的观念观点，就让这些孩子自顾自长成了现在这种样子。看看都导致了些什么，上一分钟还在海滩上嘶吼呢，下一分钟就冷静得不像话了。

接着，警长注意到，年轻人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不管怎么说，罗伯特·帝斯德尔还是没有那么冷静的。

“这就到了吗？”当他们在一个花园的篱笆旁缓缓停下来的时候，警长问。

“就是这里了。”

这是个半木式的乡间别墅，大概有五个房间大小；大概七英尺高的野蔷薇和忍冬花将屋子与道路隔开，篱笆上还有零星几株玫瑰。这场景就像上天对那些美国人、周末度假者还有摄影师的恩赐。小小的窗户全都虚掩着，一派安静祥和景象；淡蓝色的门敞开着，一副热情好客的模样，从里面隐约露出挂着的一把铜制长柄暖床器的光泽。别墅就这样“被发现了”。

当他们踏上那条砖路时，一个瘦小的妇人出现在门口，系着白色围裙，光彩照人的模样；稀疏的头发盘在脑后，头上戴着一个圆形的黑色缎面鸟巢发饰，闪闪发光，却又摇摇欲坠。

帝斯德尔一看到她，脚步就放缓了。她在看到那个警长壮硕庞大的身躯之后，也知道有麻烦了，这种事就像三明治广告牌一样醒目。

但皮茨太太是位警察遗孀，她紧绷的瘦小面庞并没有什么忧虑色彩。以她以往的经验来看，穿制服的人出现在眼前的小路上时，就要准备一些食物招待了。

“我刚刚准备早餐时烤了一些煎饼，马上就好了。最好就是刚出炉吃。当罗宾逊小姐回来的时候，你跟她说一声，好吗，先生？”接着，她突然意识到穿制服的人是戴着警徽的，“别告诉我你无证驾驶了，先生！”

“罗宾逊——小姐，是这个名字吗？她遇到意外了。”警长说。

“汽车出事了！噢，天哪！她开车总是很鲁莽。情况很糟糕吗？”

“不是汽车的问题。是在水里出的事。”

“噢。”她慢悠悠地说道，“太糟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太糟了？”

“意外发生在水里的话，只能说明一件事。”

“没错。”警长语气肯定。

“唉，唉。”她说着，一边沉思，一边悲伤难过。紧接着，突然她的态度就变了，“那你当时在哪儿？”她厉声问道，盯着垂头丧气的帝斯德尔，就像是在看星期六晚上鱼贩子案板上的鱼那样。面对灾难的时候，她表面遵从的“上流社会的风度”便也消失不见了。她私下里总觉得帝斯德尔看上去就是“一个废物”。

警长对眼前的情况很感兴趣，但还是表现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这位先生当时并不在场。”

“他应该在那里的。他是紧跟着小姐离开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他了。我住在靠近马路那边的屋子。”

“你知道罗宾逊小姐别的地址吗？我敢肯定，这应该不是她的固定居所吧。”

“是的，这当然不是了。她仅仅在这里住了一个月。这屋子是欧文·休斯的。”她顿了顿，语气异常感慨，似乎是想表达这名字无比重要。“但是他在好莱坞拍电影呢。是关于一个西班牙伯爵的故事，他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他都拍过意大利伯爵和法国伯爵了，拍西班牙伯爵的话，又是一番新的经历了。休斯先生人特别好，尽管他们不断地吹捧他，他也并没有就此骄傲堕落。你不会相信的，但确实有一个女孩儿曾经来找我，给了我五镑，央求我拿给她休斯先生睡过的床单。我给她的，只能是一点我的看法。不过她却并没有觉得羞耻，反而给了我二十五先令想换一个枕套。我不知道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我真的是不知道，什么——”

“罗宾逊小姐还有其他地址吗？”

“我只知道这一个地址。”

“她没有写信告诉你说她要来这里吗？”

“写信！没有！她是发电报来的。我觉得她应该懂怎么写字吧，但我敢保证她没有写过信。过去每天大约都有六封电报送去里德石的邮局。我的艾博特去取那些电报，在放学回来的路上。其中有些可是用了三四张纸呢，简直是太长了。”

“那么，你知道她在这儿还认识谁吗？”

“她在这儿谁也不认识。除了斯坦纳威，就是这样了。”

“谁也不认识？”

“一个人也没有。曾经——是有一次我教她冲马桶的小技巧时，就是你需要用力按下去，让它那样自然而然地冲走——就是那次，她对我说：‘你有过这种感觉吗，皮茨太太，’她这么说着，‘就是厌倦看到人的脸？’我说我是看倦了一些人的样子。于是她说：‘不是一些人，皮茨太太，是所有人。就是看到人觉得恶心。’我说当我这么觉得的时候，我就喝点儿蓖麻油。她笑起来，说这个主意不错。只要每个人都喝上那么一点儿，那不出两天，世界就变成崭新美好的模样了。‘墨索里尼从来想不到这种主意。’她这么说。”

“她是从伦敦来的吗？”

“是的。她在这儿待了三个星期，其间回去过一两次。上次回去是在上个星期了，然后就带回了斯坦纳威先生。”她又一次瞥了帝斯德尔一眼，像是看牲畜一样，满满的厌恶。“难道他不知道她的地址吗？”她问。

“没有人知道。”警长说，“我要去看看她的信件，看看有什么发现。”

皮茨太太带路走去了客厅，里面阴冷昏暗，充斥着甜豆的味道。

“你们是怎么处理她的——我的意思是，处理尸体的？”她问。

“放去停尸间了。”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把这种悲剧消息带到了这屋子里。

“哦，我的天哪！”她解下围裙，缓缓放在了一张光洁的桌子上，“我还烤了一些煎饼呢。”

这并不是因为浪费了这些煎饼才发出的哀叹，而是她有感于生命的无常。

“我希望你想来点早餐。”她对帝斯德尔说，她只是似乎无意识觉察到，最可悲的也就是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还是受人摆布的玩偶了，于是声音便也缓和下来。

但是帝斯德尔并不想吃早餐。他摇了摇头，转向了窗户那边，而警长正在桌子上寻找线索。

“我倒是挺想吃一块煎饼的。”警长说着，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来。

“在肯特郡你找不出比这更好的手艺了，尽管只是我的个人看法。或许斯坦纳威先生还想喝杯茶呢。”

她向厨房走去。

“所以，你并不知道她姓罗宾逊？”警长抬起眼皮，这样说着。

“皮茨太太一直都是称呼她‘小姐’的。不管怎么样，她看起来就像叫‘罗宾逊’的样子吗？”

有那么一瞬间，警长也并不相信她的名字就是罗宾逊，所以，他也就不再提这个话题了。

正在这时，帝斯德尔说：“如果这里没我什么事了，我就要去花园了，这、这里真是太闷了。”

“好的。你别忘了我还需要把那辆车开回韦斯托弗呢。”

“我告诉你了，那只是我一时冲动罢了。总之，我现在也不可能去偷了，我只想离那辆车远远的。”

不算是太麻木，警长这样想着帝斯德尔。还稍微有点脾气，不过无论如何，都不算是平庸之辈。

桌子上散放着杂志、报纸、只剩一半的香烟、一些拼图、一个指甲锉和一瓶指甲油、丝绸花样，还有一堆零碎的小玩意儿。实际上什么都有了，独独就缺信纸。唯一的纸质文件就是从当地商贩那里送来的一些账单，大多数都是签收了的。如果说这个女人邋邋遢遢、不修边幅的话，她至少还挺小心谨慎的。这些账单很可能揉碎不太好找了，但是她并没有把它们扔掉。

清晨的安宁，厨房里皮茨太太沏茶发出的愉悦声响，还有即将端上来的煎饼，想到这些，警长的情绪舒缓了一些，开始埋头在书桌上开展自己的工作了。他吹起了口哨，轻俏、婉转，而又甜美，但是警长的口哨——就还只是吹口哨而已。他吹着《偶尔为我歌唱》的曲调，没有忘记优美的音符，他的潜意识里因为自己的精彩演奏而十分满意。他的妻子曾拿《邮报》给他，提及吹口哨是脑袋空空的表现。但是他并不为所动。

接着，突然一下，甚至那一瞬间吹出的次中音都要破音了。毫无预兆地，起居室半掩着的门突然响起了连续不停的敲门声，听起来还有点嘲弄——嘭嗒嗒、嘭嗒嗒、嗒！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就是在这儿躲着的啊！”门猛地一下晃开了，门口是一个陌生人的黑影，个子矮矮的。

“嗯、哦、哦。”他说，话语支离破碎。他站在那里看着警长，突然感觉像是被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我刚刚还以为你是克莉丝呢！警察在这儿干吗？发生盗窃案了吗？”

“不，没有盗窃案。”警长正努力整理着思绪。

“别告诉我说这是克莉丝开完了疯狂派对的场面！我以为她好几年前就对那个没兴趣了呢。这可不符合她清高的作风。”

“不，实际上，是——”

“不过话说回来，她去哪儿了？”他提高了声音，那种欢快的叫喊声简直要冲破房顶了。

“哟——嚯！克莉丝。快点下来啊，你这个老太婆！可别躲着我！”接着他又朝着警长说，“到现在她已经躲了三个星期了。我猜，是灯光太晃眼睛的缘故吧。不过，上部片真是太成功了，人们都想捞点油水的。”他哼了一段《偶尔为我歌唱》，似是嘲弄，又似正经。“这就是我把你认成克莉丝的原因：你在哼她的歌。不过还真是哼得不错。”

“她的——她的歌？”现在，警长期盼，有那么一丝希望之光能开恩落在他身上。

“是啊，她的歌。不然是谁的？你不会以为是我的吧，亲爱的伙计，不是吧你？你肯定不是这么想的。我当然会写一些东西。不过根本就不算什么。这就是她的歌。不过也许她没有把这首歌唱火吧。呃？不过演出还算是成功吧？”

“我也不太清楚。”如果不是这男人有絮絮叨叨说不完的话，他可能已经差不多理出事情的头绪了。

“大概你也没有看过《铁栅栏》？”

“没有，应该是没看过。”

“那是最差的无线录制版了，而且还有就是：这把人们对电影的热情全都夺走了。可能等你听到克莉丝唱那首歌的时候，你绝对会觉得那声音恶心的，而且你听到那些穿插在电影里的演唱的时候，一定会想吐。这对电影来说真是不公平。不过就是照顾了写歌的那些人，但是对于电影来说太不好了，非常不好。应该是要有一个协议的。嘿，克莉丝！我费尽心思找她，她不在这儿吗？”他拉下脸来，像一个沮丧的小孩子，“她要是走进来发现我，那就完全没有我走进来看到她有趣了。你想想看——”

“给我一分钟就好，先生——呃——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杰·哈默。不过出生证上我的名字是杰森。我写过《如果不能在六月的话》。你也可以吹这一首——”

“哈默先生，我可以把你所说的在这里住的那位女士理解成是一个电影演员吗？”

“她是一个电影演员吗？”突然哈默先生说话打结了，语气里满是惊讶，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他绝对是犯了一个错误，“克莉丝住在这儿，不是吗？”

“这位女士叫作克莉丝，是的。但是——嗯，你也许对我们有点帮助。现在有些麻烦——非常不幸——很显然她说她名字是罗宾逊。”

那个男人突然大笑起来。“罗宾逊！这可是个不错的名字。我经常说她没有想象力，连个笑话都写不出来。你真的相信她是罗宾逊吗？”

“哦，当然不了，这也太不可能了。”

“我告诉过你什么！唉，我为她花钱，可她对我就像是剪辑室地板上的碎纸屑一样，我要去毁掉她。她可能会把我扔进冰柜里冻上一天，但是也算是值了。总之，我不是个绅士，告诉你也没什么大不了。那个女士的名字，警长，叫作克莉丝汀·克雷。”

“克莉丝汀·克雷！”警长一下子吓掉了下巴，这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克莉丝汀·克雷！”皮茨太太站在门口，呼吸都变了，完全忘记了自己手上还端着一盘子煎饼。

3

“克莉丝汀·克雷！克莉丝汀·克雷！”正午的海报大肆宣传。

“克莉丝汀·克雷！”头条新闻标题醒目。

“克莉丝汀·克雷！”收音机里议论纷纷。

“克莉丝汀·克雷！”街坊邻居喋喋不休。

世界上所有人都停下来议论这个名字。克莉丝汀·克雷溺水身亡了。整个文明社会只有一个人问：“克莉丝汀·克雷是谁？”——这是布卢姆斯伯里聚会上一个聪明的年轻人，不过他问这话只是为了耍聪明。

一个女人丢了性命，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在加利福尼亚州，一名男子打电话给格林尼治村的一个女人，向她发去传票；得克萨斯州一名飞行员夜晚加班，带着克雷的电影去赶场放映；纽约一家公司取消了一笔订单；意大利的一位贵族破产了，他原本希望能把游艇卖给克莉丝汀；费城一名男子多月以来终于饱餐了一顿，多亏了一则“我认识她时”的故事；勒图凯的一个女人唱起了歌，因为她的机会终于来了；英国某教区一个男人跪了下来感谢上帝。

新闻界经过了一段萧条期后，在这一阵出乎意料的旋风下迅速涌动了起来。《号角报》召回了他们的“描述型”记者巴特·巴塞罗姆，他原本正在布莱顿报道选美比赛(这让巴特觉得感激不已——他一回来就大声谈论屠夫是如何吃肉的），还有赞米(Jammy）·霍普金斯，他是负责“罪案和激情”的明星记者，当时他正在布拉福德采访下流社会由扑克牌引发的一桩的命案，这档子事极其无聊（《号角报》已经沉沦到这种地步了）。摄影记者们抛下自己追踪的汽车比赛、专访、名流婚礼、板球赛事以及要乘坐热气球上火星的人，一窝蜂似的涌进肯特郡的乡间别墅、南街的复式公寓、汉普夏郡家具齐全的庄园。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克莉丝汀·克雷租了一幢迷人的乡间别墅，在亲朋好友全然不知的情况下，逃到那样一幢不知名的偏僻别墅里，为她轰动一时的死亡又增添了精彩的一章。别墅的照片(紫杉挡住了别墅，花园在照片正前方）出现在报纸上，标题写的是《克莉丝汀·克雷生前的房子》(其实她只是这个季度租用，但说是租的不足以给人刺激），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照片旁边摆着蔷薇花丛围绕的住宅照片，标题写着《克莉丝汀生前喜爱的地方》。

她的媒体公关对此潸然泪下，这些人伤心的时间总是姗姗来迟。

任何对人性有所了解的人，稍微观察下克莉丝汀·克雷之死带来的影响，都会发现尽管她的死引发了惋惜、惊愕、恐惧、悔恨以及其他种种不同程度的情绪反应，但似乎没有一个人真正因为她的离世而感到悲痛。唯一的真情流露就是罗伯特·帝斯德尔伏在她尸体上歇斯底里地哭号，不过谁又知道其中自悲自怜的成分有多大？而且克莉丝汀作为国际巨星，这种小龙套的表演根本不应该发生在她身上。她的熟人之间，对于这个可怕消息最主要反应的是惊愕不已，但也不尽然。科因，他原本要执导克雷在英格兰的第三部也是最后一部电影，此刻或许临近绝望的边缘。但是勒琼(如今改名汤姆金斯），那个原本要在电影里和她演对手戏的男演员，反倒如释重负。和克雷搭戏也许非常值得骄傲，但也会给自己的票房带来厄运。特伦特公爵夫人以克雷的名义安排好了一场午宴，准备借此恢复她伦敦社交界女王的地位，也许此刻正咬牙切齿。不过莉迪亚·济慈却毫不保留地欢呼雀跃，因为她曾经预言了克雷之死。即使对于一个成功的社会预言家，如此精准的预言也真的不同凡响。“亲爱的，你真是太伟大了！”她的朋友们奉承说。“亲爱的，你真是太伟大了！”这些奉承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后来，莉迪亚被大家夸上了天，这样的兴奋感也冲昏了她的头脑，她整天都沉溺在接连不断的聚会中，因为，在那样的场合，她可以不停地享受人们褒奖自己的华丽开场白，可以听到那些人说：“莉迪亚来啦！亲爱的，你真是太——”然后沐浴在惊讶赞叹的光环下。正如大家所看到的那样，没有一颗心因为克莉丝汀·克雷的离世而破碎。所有人都把丧服拿出来掸去灰尘，希望能够受邀参加丧礼。

4

但先要验尸。正是在验尸的时候，暴风雨前第一波微弱的骚动开始出现了。赞米·霍普金斯首先注意到了平静表面下的细微颤动。赞米(Jammy）这个绰号的由来，是因为一有好新闻，他都会高兴地大喊：“赞(Jam）！赞！”而当新闻萧索时，他的哲理就是“上滚筒印刷的都是好东西”。肯特郡的小小村会议厅挤满了追逐轰动性新闻的三教九流，正是因为霍普金斯对好东西的嗅觉极为灵敏，他才在帮巴塞罗姆分析这些人时，突然停下来，他呆呆地站住，瞪着眼睛。因为他从两个小报记者宽松的便帽中间，看见一个男子镇定的脸庞，这副脸孔比房子里的任何东西都更有轰动性。

“看到了什么？”巴特问道。

“我看到了什么！”霍普金斯突然从凳子一端滑开了。这个时候验尸官坐了下来，敲着桌子让大家保持安静。“帮我留着座位。”他低声说完溜出屋子消失了。他又从后门走了进来，非常熟练地挤到他想去的位置，坐了下来。旁边的男子转过头来看看这个不速之客。

“早上好，探长。”霍普金斯说道。探长满脸厌恶地看着他。

“如果不是为了混口饭吃，我也不会这么做。”霍普金斯人模人样地说道。

验尸官再次敲桌子，要求大家保持安静。这时探长的表情已经缓和了下来。

过了不久，帕特凯瑞进来提供证物，引起了一番小骚动。霍普金斯趁机说道：“怎么会惊动苏格兰场（New Scotland Yard，又称Scotland Yard、The Yard，是英国首都伦敦警察厅的代称。——译者注）呢，探长？”

“过来看看而已。”

“我懂了，列席到场啊。最近没什么案子？”看到探长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霍普金斯继续说，“噢，行行好嘛，探长。克雷之死有什么玄机吗？她的死亡有什么不实信息吗？有疑点吗？呃，如果你说的话不想公开，我可是上了锁的保险箱。”

“你是保险的蚊子。”

“噢，好吧，看看我得穿透多厚的皮才能吸到血啊！”这话除了让人笑笑，什么用也没有。“听我说，探长，您就告诉我一件事，今天的验尸会不会延期？”

“对此我并不惊讶。”

“谢谢你。这已经告诉我一切了。”霍普金斯说，语气半是讽刺半是认真，随后又挤了出去。皮茨太太的儿子艾博特像个笠贝一样趴在墙边的窗户上，霍普金斯把他拉了下来，说服艾博给他两先令，这要比只能看到一点点的无聊验尸好多了。霍普金斯派他送一封电报到里德石去，这封电报让《号角报》的办公室躁动了起来。霍普金斯就又回去找巴特。

“有点蹊跷。”巴特朝他挤眉弄眼表示疑问。赞米轻声回答，“苏格兰场的人来了，那是格兰特，戴红帽子后面的那个。验尸会延期，有凶犯！”

“这里不方便说。”巴特说，他担心人太多了。

“是。”赞米同意，“那个穿法兰绒灯笼裤的家伙是谁？”

“男朋友。”

“我以为男朋友是杰·哈默。”

“以前是，这是新的。”

“情杀？”

“我不介意跟你赌一把。”

“感情冷淡了？我想是这样。”

“是的，大家是这么说的，好像克雷欺骗了他们。我觉得谋杀的理由应该很充分。”

现场都是最基本的取证——陈述如何发现尸体、鉴定尸体身份等等。这些一结束，验尸官立刻宣布程序结束，也没有说何时重新开始验尸。

霍普金斯断定，克雷之死不是意外，但是现在苏格兰场还不能实施任何逮捕行动，打探消息的对象无疑是那个穿法兰绒灯笼裤的男人，他的名字叫帝斯德尔。巴特说昨天英格兰的每一个报社记者都想采访他(那时霍普金斯正从扑克牌命案现场赶回来），但是他出乎意料地不容易打交道。他骂记者是食尸鬼、秃鹰、鼠辈，以及其他不堪入耳的词。总而言之，他似乎没有意识到媒体的势力。要知道没有人敢对媒体这么粗鲁，至少对媒体如此粗鲁无法免受惩罚，事实如此。

但是霍普金斯对自己引人上钩的能力非常有信心。

“你是帝斯德尔，对吗？”他随口一问。在涌向门口的人群中，他“刚好”走在这个年轻人身边。

年轻人的脸立刻满脸防备，充满敌意。

“不错，我就是。”年轻人气势汹汹地说。

“不是老汤姆·帝斯德尔的外甥吧？”

他脸上的敌意迅速地平息了。

“正是，你认识汤姆舅舅？”

“不太熟。”霍普金斯坦白说，没想到还真的有一位汤姆·帝斯德尔。

“你似乎知道我不用斯坦纳威了？”

“是的，有人告诉过我。”霍普金斯说，暗自琢磨斯坦纳威是一栋房子还是什么。“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们走到门口时，霍普金斯已经证明了他引人上钩的能力。“要我载你一程吗？一起吃顿饭吧？”

干得漂亮！半个小时，他就搞定了头条新闻。这可是其他人说难搞的小伙子！没有疑问，毫无疑问：他，詹姆斯·布鲁克·霍普金斯，就是业界最厉害的新闻人。

“不好意思，霍普金斯先生。”格兰特愉快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不想扫你的兴，但是帝斯德尔先生和我有约在先。”如果帝斯德尔露出惊讶的表情，霍普金斯马上会推断出这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格兰特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希望他能帮个忙。”

“我不懂。”帝斯德尔开口说。

霍普金斯看见帝斯德尔完全不知道格兰特的身份，立马得意扬扬不怀好意地插话。“他是苏格兰场的。”他说道，“格兰特探长，要知道从没有格兰特探长破不了的案子。“我希望我以后的讣告由你来写。”格兰特说道。

“我希望我可以。”记者热切地说道。

他们接着注意到了帝斯德尔。他的脸就像一张又干又老的羊皮纸，并且脸上毫无表情。只能凭太阳穴上猛烈的跳动判断他是个活人。没有料到霍普金斯宣布了格兰特的身份竟是这样的结果，记者和探长站在那里，诧异地望着彼此。他们看见这个年轻人的膝盖开始瘫软，格兰特急忙用手去扶他。

“这里！过来坐下。我的车在这儿。”

格兰特扶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帝斯德尔，穿过磨磨蹭蹭、叽叽喳喳的人群，把他推进一部黑色旅行车的后座。

“韦斯托弗。”他对司机说道，上车坐在帝斯德尔旁边。

他们的车子缓慢地朝公路开去时，格兰特看见霍普金斯仍然站在他们分开的地方。那个赞米·霍普金斯如果连续三分钟以上站住不动，那就表明他在费力思考。从此刻开始——探长叹了口气——蚊子开始变成警犬了。

但是我们的探长也得绞尽脑汁了。前一天晚上，一位苦恼不已的郡警察局长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郡警察局也不想小题大做自寻烦恼，但他们遇到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小小阻碍，无法找到满意的解释。郡警察局所有人都对那个阻碍发表了看法，上至局长下至曾到海滩上巡查过的警员。大家对彼此的观点都不以为然，结果最后唯独达成一项共识：把事情交由另外的人来处理。坚持不懈地办理手上的罪案，获得破案的荣誉固然不错。但前提是必须真的有罪案。如果只根据那具冰冷的尸体以及桌上那再普遍不过的小东西作为证物，就断然宣布一件罪案成立，这样未免太冒险了。出了错，丢脸倒是不怕，最可怕的是人们指指点点、讥笑嘲讽，这是他们打心里不愿沾边的事。所以格兰特取消了自己在科瑞特里亚剧院预订的位子，一路南下到韦斯托弗。他审查了那个困扰郡警察局的小东西，耐心听取他们众说纷纭的意见以及法医的看法。等到凌晨上床睡觉时，他强烈希望能赶紧会一会罗伯特·帝斯德尔。而现在帝斯德尔就在他身边，但却因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见到了苏格兰场的人，至今还处于半昏迷状态，说不出话来。没错，肯定存在犯罪，毫无疑问。车上有司机科克在，不适合问话。在他们回到韦斯托弗前，得想办法让帝斯德尔恢复神智。格兰特从车上的储物箱里取出了一只小酒瓶，递给帝斯德尔。帝斯德尔颤颤巍巍地接了过去，痛快地喝了一大口。过了一会儿，他就开始为自己的虚弱道歉。

“我不知道怎么了。这件事对我来说简直是糟糕的打击。我一直睡不着觉，一件件事不断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或者说，我的大脑一直不停运转，我阻止不了。后来，验尸时似乎——我说，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吗？我的意思是，克雷之死不是简单的溺水吗？他们为什么验尸验到最后要延期？”

“有一两件事情让警方感到费解。”

“什么事情，比如说？”

“我觉得还是到韦斯托弗了再讨论吧。”

“我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吗？”他苦笑着说，但语气里并无恶意。

“你把我要说的话说了。”探长轻声说，两人陷入了沉默。

他们到郡警察局长办公室时，帝斯德尔看起来虽然有些许疲惫，但还是很正常。事实上，他看起来非常正常，以至于当格兰特介绍说“这位是帝斯德尔先生”时，局长差点就要和他握手了。因为这位局长是一个非常和蔼可亲的人，当然外出打猎别人抢了他的猎物时除外，不过局长在伸出手之前镇定了下来。

“您好，嗯，喀！”他清了清喉咙，让自己缓和下来。局长心想，不能和这个人握手，这是当然，天哪，不可以。他可是凶杀案的疑凶。但是他看起来不像，一点儿也不像。但如今什么事都说不准。好吧，一些他到最近才知道的事情原来一直存在——那些最有魅力的人反而……十分不幸。当然不能跟他握手，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喀！天气真晴朗！当然，这天儿不适合赛马，会跑得很累。不过对度假的人来说非常不错。人不能为了自己的开心太自私。你喜欢赛马吗？去不去古德伍德马场？噢，好吧，也许会去——不去。好吧，我觉得您和我们这位朋友——”不知为何，他不愿意叫格兰特探长。这位警察局长长相不错，教养也好，其他方面也不错——“想要在安静的环境下谈话。我去吃午饭了，去帆船酒店。”他最后补充道，以防探长想要找他。“我去那儿吃饭不是因为那里食物有多好，而是那里的布局很合理，跟海洋酒店不一样，拿牛排和马铃薯不用先穿越露天休息室。”说完局长就出去了。

“弗雷迪·洛伊式的人物。”帝斯德尔说道。

格兰特正在往前拉椅子，抬起头来欣赏地看了看他。

“你是个戏迷。”

“我以前差不多对什么都迷。”

格兰特的心思集中在他所说的特别字眼上。“为什么是‘以前’？”他问道。

“因为我破产了，迷需要钱。”

“那句套话‘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你不会忘记吧？”

“不会，谢谢！但那没什么影响，我只告诉你实话。如果你从中得出了错误的结论，那是你的错，不是我的错。”

“这么说来，现在我是受审的对象喽。非常好的观点，我很欣赏。那好，你可以试试。我想知道，你是如何和一个女人住在同一座房子里的，在不知道她的名字的情况下？你和郡警察局那么说了，是吧？”

“是的。我知道这听起来难以置信，也很没头没脑。但其实非常简单。你瞧，一天晚上，已经很晚了，我站在快乐酒吧对面的人行道上，想着要做点什么。我口袋里有五便士，那其实是多出来的五便士，因为我原本打算要玩到一分钱不剩。我正想着是最后花掉这五便士呢(五便士能做的事不多），还是要去招摇撞骗，当这几个鬼便士不存在。于是——”

“等一下，你也许可以对一个笨蛋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五便士那么重要。”

“你瞧，那是一笔财富所剩的最后一点了。三万英镑，我从我舅舅那儿继承来的，就是我母亲的哥哥。我真正的姓氏是斯坦纳威，但是汤姆舅舅说我要继承他的钱，就必须跟他姓。我不介意。帝斯德尔家的人比斯坦纳威好多了，不管是耐力，还是稳重，还是其他方面。如果我像个帝斯德尔家的人，现在就不会破产了，但我几乎是彻头彻尾的斯坦纳威，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完完全全的坏榜样。继承这笔钱时，我在一家建筑师事务所工作，住在公寓里，凑合着过日子。后来我的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似乎这笔钱我一辈子也花不完。于是我丢掉了工作，去参观每一个我想去但从来没指望能去的地方。纽约、好莱坞、布达佩斯、罗马、卡布里岛和其他天知道是什么的地方。我回到伦敦时，身上还剩大约两千英镑，我想把钱存进银行，然后找份工作。两年前，这么做非常容易——我是说把钱存进银行。那个时候没有人会帮我花这笔钱。但是那两年我在世界各地认识了许许多多的朋友，他们同一时间总是不少于十几个在伦敦。因此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自己只剩下最后的一百英镑了。这使我震惊不已，就像被浇了一身冷水。两年来我第一次坐下来开始思考。我有两个选择：一是去别人那儿白吃白喝——只要你善于蹭吃蹭喝，在世界各地任何一个首都你都能生活优越地过上半年。这我非常清楚，我就养过一打这种人。另外一个选择就是消失。消失似乎更容易，我很容易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家只会问一下：‘这几天鲍比·帝斯德尔去哪儿了？’他们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就在世界上某一个他们这种人会去的其他地方，总有一天又会碰到我。他们认为我本应该有钱得要命，你瞧，趁早消失，让他们继续这样认为，比留下来等他们发现真相之后嘲笑我要简单。我把我的账单钱全付了，还剩下五十七英镑。我想只能最后赌一次了，看看是否能赢得足够的钱，再开启一番新局面。于是我拿出三十英镑——一次十五英镑，这是我身上一点点帝斯德尔家的特性：谨慎——在日蚀赌马场押了红山梨，结果它只跑了第五。剩下二十几镑除了能买辆小推车去卖水果什么都干不成。除了四处流浪，我别无选择。对于流浪这个念头我并不是很排斥——那会是个转变——但你不能把二十七镑存在银行去流浪，因此我决定最后一晚把它一次花个精光。我决定我要花到口袋里一分钱都不剩。然后我会当掉晚礼服，换些合适的衣服开始流浪。我没想到的是，周六午夜在伦敦西区根本没地方当东西。但是穿着晚礼服在路上流浪太引人注目了。所以我站在那里，正如我说过的那样，对着那五便士愤愤不平，琢磨着要拿我的这些衣服怎么办，寻思着要去哪里睡觉。我站在奥德乌奇的红绿灯旁边，就在转到兰开斯特大道的路口前面的地方，这时红灯亮起了，一辆车子停了下来。克莉丝在车里，她独自一个人——

“克莉丝？”

“当时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看了我一会儿。街道上十分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的距离如此接近，她微笑着对我说话，似乎一切都很自然。她说：‘我送你一程？先生。’我说：‘好，去最西边的兰兹角。’她说：‘有点不顺路。查塔姆、法弗舍姆、坎特伯雷或是东岸？’好吧，那也是一个解决办法。我不能一直站在那里，而且我也想不出什么无懈可击的理由可以让我到朋友家去借张床睡，另外，我感觉自己已经离那群人很远了。所以我也没有思考太多就上了车。对我来说她很有魅力。我没把我告诉你的全都告诉她，但是她不久就发现我穷得一个铜子也没有了。我开口解释，但是她说：‘没关系，我不想知道，我们就这样接受表面的彼此吧。你是罗宾，我是克莉丝。’我告诉她我的名字叫罗伯特·斯坦纳威，但是她都不知道我在家的昵称叫罗宾，她就那样叫了我。以前那群人叫我鲍比。听到别人又叫我罗宾，我感觉有些安慰。”

“为什么你说你姓斯坦纳威？”

“我不知道，有些想摆脱和财富有关的事情吧。不管怎样，我没能给这个姓增添什么光彩，而且在我心里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斯坦纳威吧。”

“好吧，继续。”

“没什么太多要说了。她盛情地招待了我。告诉我她孤身一人，但是——我只能当个客人。我说她这样不是太冒险了吗。她说：‘对，不过我一辈子都在冒险，到目前为止运气一直不错。’对我来说这似乎是个糟糕的计划，但是事实恰恰相反。她说得对，就这样接受彼此，让一切变得很容易。某种程度上说，似乎我们已经相识了好几年（这很奇怪，但是就是那样）。如果我们必须从一无所知开始逐步建立感情，必须耗费好几个礼拜才能达到默契的程度。我们都很喜欢对方，我并不是指感情上。不过她看起来确实十分惊艳，我是说我觉得她这个人很好。第二天早上我没有衣服可穿，一整天都穿着别人留下来的浴袍和长睡衣。星期一的时候，皮茨太太到我房里来说：‘你的衣箱，先生。’说完她把一只我以前见都没见过的皮箱放在了地板上。衣箱装着一整套全新的服装——斜纹软呢外套、法兰绒衣裤、袜子、衬衫，所有一切。东西是从坎特伯雷的某个地方买来的。皮箱是旧的，但是上面贴了写有我名字的标签。她甚至记得我的名字。好吧，我无法对你描述我对这些事情的感觉。你看，这些年来第一次有人送东西给我。和那群人在一起，他们总是索取，索取，不停地索取。‘鲍比付钱’‘借鲍比的车’。他们根本不会替我着想。我想他们从来都没有停下来看过我一眼。不管怎样，那些衣服多多少少让我伤心。我愿意为她去死。她看见我穿着那些衣服时大笑了起来——那些衣服当然都是现成的廉价衣服，不过十分合适——她说：‘不是从布鲁顿街买来的，但是还凑合。别说我不会估计别人的尺寸。’于是我们安下心来一起在那里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仅仅就是悠闲地散步、阅读、聊天、游泳，皮茨太太不在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做饭。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去想以后的事。她说大约过十天，她就必须离开别墅了。第一天过后，出于礼貌我试图告诉她我要离开，但是她不让我走。那之后我没有再想离开的事。这就是我为何待在那里以及为何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倒吸了一口气，重重地长叹了一口气坐了下去。“现在我知道心理医生如何赚钱了。跟你坦陈自己真是舒坦，很久没有这样了。”

格兰特不由自主地笑了。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着某种迷人的孩子气。

接着他在心里猛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仿佛一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狗。

魅力，人类所有武器中最阴险的一项。此刻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使用这项武器。他冷静地审视这张善良而脆弱的脸。他知道至少有一个杀人凶手就是有着这种美好的皮相：蓝色的眼睛、外表和蔼可亲、善良无辜。可是就是这样的人把未婚妻分尸，埋在火炕里。帝斯德尔的眼睛是那种特别温和透明的蓝色，这样的眼睛格兰特经常在某种男人身上看到。对那种男人，与女人的交往必不可少。妈妈的心肝宝贝就有那种眼睛。有些时候，花花公子也有。

好吧，不久他就会查出帝斯德尔是不是这样的人。与此同时——

“你要我相信你们在一起相处四天，但你根本没有怀疑克雷小姐的身份？”他等到帝斯德尔没有了戒备，才提出这个关键问题。

“我怀疑过她可能是一名演员。一方面是因为她所说的话，另一方面主要是因为别墅里有很多的戏剧、电影杂志。关于这件事，我问过她一次，但是她说，‘没有名字，就没有负担。这是一句至理名言，罗宾。不要忘了。’”

“我明白了。克雷小姐送你的衣服里面有没有大衣？”

“没有。有一件雨衣。大衣我自己有。”

“你当时在晚礼服外面穿了大衣？”

“没错。我们出发去吃晚餐时，外面下着毛毛雨——我说的是我和那群人。”

“你那件大衣还在吗？”

“不在了。我们在迪姆丘奇的时候，有一天放在车上被偷了。”他的眼睛突然变得很惊恐，“为什么？我的大衣和她的死有什么关系？”

“那件大衣是深色还是浅色？”

“深色，这是当然。某种黑灰色吧。为什么这么问？”

“大衣丢了，你有报失吗？”

“没有，我们俩都不希望有人注意我们。这和——”

“你就告诉我关于星期四早上的事情，可以吗？”听到这儿，他对面这张脸上的坦诚立刻消失了，变得小心翼翼充满敌意，“我知道那天早上你没有和克雷小姐一起去游泳，对吗？”

“对。但是她一走，我就醒了——”

“如果你当时睡着了，你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因为那时是清晨六点，她不可能离开了很久。而且后来皮茨太太说我跟着她后脚出了门。”

“我明白了。在那一个半小时里——大约一个半小时——从你起床到发现克雷小姐的尸体，你先走到了峡谷，偷了她的车，把车开向坎特伯雷，然后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接着又回来了，最后发现克雷小姐已经溺水身亡。这些是你全部的活动记录？”

“是的，我这样认为。”

“如果你觉得非常感激克雷小姐，那这样的行为无疑是非同寻常。”

“非同寻常根本无法形容这件事。即使现在我都无法相信我做了那样的事。”

“你肯定那天早上你没有下水？”

“当然肯定。为什么这么问？”

“你最后一次游泳是在什么时候？我的意思是星期四早上之前？”

“星期三中午。”

“然而你的浴衣星期四早晨还湿淋淋的。”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是的，没错。但那不是因为泡了海水。我把它摊在窗户下面的屋顶上晾干，星期四早上我穿衣服的时候，发现树上的鸟儿把它弄得乱七八糟——有一棵苹果树从山墙外垂了下来。所以我拿刚用过的洗澡水把它洗了。”

“但是，很明显，你没有再把它拿出去晾干？”

“发生过前面那件事后？没有，我把它晾在毛巾架上。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探长，告诉我这些事和克莉丝的死有什么关系？你难道不明白这种没有理由的质问完全是对我的折磨吗？我已经忍无可忍了。今天早上的验尸是最后一根稻草。每个人都在描述他们是如何如何发现她的。每个人都在说‘那具尸体’，但那一直都是克莉丝啊！克莉丝！现在还有这所有的悬念和怀疑。即使她的溺水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这和我的大衣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们发现这个东西缠在她的头发里。”

格兰特打开桌上的一个硬纸盒，给他看了一颗用于男式大衣上的黑色扣子。扣子是从它原本的地方被扯下来的，扯断的线头上凌乱不齐，形成了一个“颈子”，“颈子”旁边，靠近扣子的地方，缠着一细绺金色的头发。

帝斯德尔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的边缘上，低头瞪着这个小东西。

“你认为有人淹死了她？我的意思是——就像那样。但这个扣子不是我的。像那样的扣子成千上万。是什么让你认为那是我的？”

“我什么也没有认为，帝斯德尔先生。我只是在排除各种可能。我只想你说明你所有的衣物里有没有一件衣服上有那样的扣子。你说你有一件，但是被偷了。”

帝斯德尔张大眼睛看着探长，他的嘴巴无助地一开一合。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过后，房门唰地一下开了，一个瘦小的十六岁女孩走了进来，她站在屋子中央，身上穿着破旧的粗花呢衣服，黑色的头发非常凌乱，没戴帽子。

“噢，对不起，”她说道，“我以为我爸爸在这里。对不起。”

帝斯德尔“砰”的一声，倒在了地板上。

格兰特坐在大书桌对面，立刻弹起来去看他怎么了。但是这个瘦小的女孩，却先到了他的身边，她丝毫没有仓促或者惊慌的表现。

“天哪！”她说道，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下扶起这倒下的身体，把他的身子翻转过来。

格兰特从椅子上拿来一只靠垫。

“我不应该把他的身子翻过来的，”她说，“除非是中风，其他情况都应该让头保持后仰。但是他还年轻不会这么早中风，对吧？”

她松开帝斯德尔的衣领、领带和前襟，就像厨师削除馅饼周围多余的饼皮一样专业而淡定。格兰特注意到她晒黑的手腕上布满了新旧不一的小伤疤和抓痕，伤疤和抓痕全都露在她不合身的袖子外面。

“我觉得，你在橱柜里可以找到白兰地。爸爸不能喝酒，但是他没有什么自制力。”

格兰特找到了白兰地，回来发现她在使用扣抚法拍打帝斯德尔失去知觉的脸蛋，力道很轻动作却不间断。

“你似乎很擅长这种事情。”格兰特说。

“噢，我在学校时管理过女童子军。”她的声音清晰友善，“一个非常无聊的机构，但还是让日常生活有了一点变化。这最重要，让生活有点变化。”

“你在女童子军那里学了这些？”格兰特问道，点头对她的工作表示肯定。

“噢，不是。她们就烧纸、嗅盐等等。我从布拉弗·彼特的更衣室里学的。”

“哪里？”

“你知道嘛，就是那个次重量级拳手。我以前对彼特信心十足，但是我觉得他最近丢了他的速度。你不觉得吗？至少，我希望只是速度的问题。他开始苏醒了。”最后这句话说的是帝斯德尔，“我觉得他现在能吞下白兰地了。”

格兰特给他喝白兰地，她说道：“你之前在对他严刑逼供吗？还是什么？你是警察，不是吗？”

“我亲爱的小姐——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艾瑞卡。我叫艾瑞卡·伯戈因。”

“我亲爱的伯戈因小姐，作为郡警察局长的女儿，你肯定知道，在英国唯一会受到严刑逼供的就是警察。”

“好吧，那他昏倒是为什么？他犯了罪吗？”

“我不知道。”格兰特未加思索就脱口而出。

“我不觉得他犯了罪，”她注视着语无伦次的帝斯德尔，“他看起来不像能够犯什么大事的人。”她说这句话时同样严肃淡定，似乎她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非常适应。

“不要让外表影响你的判断，伯戈因小姐。”

“我没有，没有像你说的那样，他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是如果了解得够多，根据外表做判断非常合理。眯着眼睛，你也不会买一颗软栗子吧，你会吗？”

格兰特心想，这样的对话真是有趣。

艾瑞卡站了起来，两只手插进破旧的夹克口袋里，她那件穿了许久的衣服上鼓起了两个包。她粗花呢衣服上的两只袖口都磨破了，布满被“拔”的线头，那是线头荆棘划破留下的。她的裙子太短了，一只长袜扭曲着蜷伏在她那瘦得像火柴棍似的腿上。只有她的鞋子——虽然和她的两只手一样伤痕累累，但是款式很好，十分厚实，而且价格不菲——这暴露出一个事实，她不是慈善机构赡养的小孩。

格兰特的目光回到她的脸上。除了她的面容之外。她那蜡黄的三角形小脸蛋上透露出一种不动声色的沉着自信，这种沉着自信也不是慈善学校能培养出来的。

“拿着！”她鼓励着说道，这时格兰特正帮着帝斯德尔站起来，又扶他坐到椅子上。“你会好的。多喝一点爸爸的白兰地。你喝了比流进我爸爸的血管里好多了。我要走了。我爸爸在哪里，你知道吗？”最后一句话是问格兰特。

“他去帆船酒店吃午餐了。”

“谢谢！”她转头对依旧神志不清的帝斯德尔说，“你的衬衫领子太紧了。”格兰特走过去帮她开门时，她说：“你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格兰特，乐意为你效劳。”格兰特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现在什么都不需要，不过有一天可能会。”艾瑞卡端详着他。格兰特发现自己热切地希望不要被她归到“软栗子”那一类，这使他惊讶不已。

“你更像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颧骨宽一点的人。再见，格兰特先生。”

“那是谁？”帝斯德尔问道，他刚刚恢复意识，语气漫不经心。

“伯戈因局长的女儿。”

“关于我的衬衫，她说得很对。”

“是她送你的现成衣服之一吗？”

“是的。我现在被逮捕了吗？”

“噢，没有。没有那样的事。”

“那也未尝不好。”

“噢？为什么？”

“眼下可以让我安顿一下。今天早上我离开了别墅，现在只能去流浪了。”

“你的意思是，你说去流浪是认真的？”

“一找到适合穿的衣服，我就去流浪。”

“我希望你留在一个我有需要时就能找到你的地方。”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要如何做？”

“去你原来那个建筑师事务所怎么样？为什么不找个工作？”

“我永远不再回什么事务所。不管怎样，不再去什么建筑师事务所。就因为我会绘图，所以被塞在那里。”

“我能把你的话理解成，你准备永远不去工作，不挣钱吃饭吗？”

“呦！这样说太难听了！不，当然不会。我必须找工作，但是我适合什么样的工作？”

“在上流社会待了两年，你肯定学到了一点东西吧。即使就是开车也行。”

门外响起了试探性的敲门声，接着那个警长把头伸进来。

“非常抱歉打扰你，探长，不过我需要在局长的文件里找些东西。非常紧急。”

得到许可，他走了进来。

“这个季节，海边非常热闹，长官，”他说道，一边快速翻阅着文件，“绝对是因为欧洲大陆的风俗。海洋酒店——那家酒店在城外，所以案子得归我们管——那儿的厨师捅了一名服务生，因为他有头皮屑。我是说，那个服务生有头皮屑。厨师正在送往监狱，服务生正送往医院。好像说是伤到肺部了。谢谢你，长官。抱歉打扰你。”

格兰特看着帝斯德尔，他正忧郁而茫然地打着领带。帝斯德尔注意到他的眼神，对他的眼神感到迷惑，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自动开了口。

“我说，警长，他们有没有人顶那个服务生的缺，你知道吗？”

“还没有。托赛里先生——他是经理——正在为此伤脑筋。”

“你问完了吗？”他问格兰特道。

“今天问完了。”格兰特说，“祝你好运。”

5

“不，没有逮捕。”在傍晚的早些时候，格兰特给警司巴克尔打电话说明了情况，“但我觉得这毋庸置疑是一桩谋杀案。法医也是这么诊断的。那颗在她头发里的扣子或许是个意外吧——不过你要是亲眼瞧见的话，一定也觉得这不是个意外——但是她的指甲确实因为不知道扯到了什么东西而有了破损。指甲缝里的东西已经送去化验分析了。然而，在海水里泡上一个小时的话，也剩不了什么了吧……嗯？那所有迹象都指向了一点。但是不知怎么的，这些证据又有些相互矛盾了。事情有点难办啊。我是这么想的，我把威廉姆斯留在这里进行例常盘问，今晚再到镇上去。我想见见她的律师——厄尔斯金。验尸时他正好赶上了。但之后我只顾着眼前的帝斯德尔，却把律师先生给疏漏了。你帮我确定一下，看看今晚什么时候能和他谈谈呢？他们已经敲定了葬礼的时间了，就在星期一。在高德斯绿地那里。没错，是火葬。我觉得我到时候会去的。我去看看她的亲友们。是的，我可能会进去喝一杯。不过这也要看我什么时候到了。谢谢。”

格兰特挂了电话，加入了威廉姆斯傍晚茶的队伍。现在吃晚饭有点儿太早了，不过威廉姆斯对于培根加鸡蛋，再配上几大片烤面包片这样的食谱，向来热情不减。

“明天就是星期天，针对扣子的盘查可能要延期了。”两个人坐下来时，格兰特这么说，“那，皮茨太太怎么说？”

“她说她也没办法确定帝斯德尔是不是穿着大衣，因为他路过的时候，她只能看到他的头，还隔着树篱。但是他穿没穿大衣已经无所谓了，因为皮茨太太已经说了那件大衣经常是和克雷小姐的大衣一起放在汽车后座的。她已经不记得上次看到帝斯德尔的深色大衣是什么时候了。不过看起来，他经常穿着那件大衣。早晚都会穿，他是一个‘总觉得会挨冻的孩子’。皮茨说。不过她觉得这是他从外地来的缘故吧。她对他也并没有什么看法。”

“你的意思是说，觉得他不是，嗯？”

“不是的，只是觉得他是个没用的人罢了。你知道的，先生，你觉得哪个聪明人会干这种事呢？”

“为什么呢？”

“呃，但要不是那颗掉落的扣子，没人会对这件事情有所怀疑的。她是清晨游泳时溺水死亡的，而人们发现了她——一切再正常不过了。没有足印，没有凶器，也没有暴力的痕迹。非常干净。”

“没错，是很干净。”

“你听起来对这个并没有什么热情。”

“是大衣的问题。如果你要在海里溺死一个女人，你会穿着大衣去干吗？”

“我不知道。这应该取决于我要怎么去淹死她吧！”

“那你会怎么淹死她呢？”

“和她一起去游泳，然后把她的头按在水里。”

“那你十之八九是会让她给抓伤的。显然就会这样。”

“我不会这么干。我会在浅水区把她倒过来提着。就那么站着抓着她，直到她淹死。”

“威廉姆斯！你到底怎么想出来的？这也太残忍了吧！”

“那，你会怎么做呢，长官？”

“我还没想到用水来解决她。我也许不会去游泳，或者说我不喜欢一大早就把自己弄得湿乎乎的，又或者我想赶快从出事的地方逃走。不，我想我会站在深水区的石头上，等着她来找我搭话，然后抓着她的头压在水里。这样的话，她唯一可以抓伤的就是我的手了吧。那我就戴一双皮手套。只消几秒钟，她就会不省人事了。”

“这想法真不错，长官。但是你在这峡谷附近的数英里内，都不能用这个方法了。”

“为什么不行呢？”

“因为这里一块石头也没有。”

“兄弟，这里是没有。但是有差不多的东西嘛，那就是海堤。”

“对对！是有海堤的！想想事情还真可能是这么干的，是吧长官？”

“谁知道呢？不过只是理论罢了。但是那件大衣的事情还在困扰我。”

“长官，我觉得大可不必为此困扰。那还是个清晨，雾气很浓，六点的话还是有点冷。不管是谁都会穿上件大衣的。”

“是——吧。”格兰特说着，但语气中仍有疑惑，然后就把这件事搁置一旁了。但是像这种不合理的事情，还是会时不时困扰着他极具逻辑性的思维（可是当逻辑思维不起作用时，他的工作反而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成功）。

他对接下来的调查工作给威廉姆斯下了指令，而此时他本人则要赶回镇上去。“我刚刚又和帝斯德尔谈了几分钟，”他最后说，“他在海洋酒店找了一份服务生的工作。我觉得他不会就这么溜走，但是你最好在那边安插一个眼线。桑格就可以。这是帝斯德尔在星期四早晨的行车路线，不过这是他自己的说法。”他把一张纸递给了威廉姆斯，“核实一下。虽然当时还比较早，但应该有人会记得他。他到底穿没穿大衣，这是重点。就我个人观点，他所说的把车偷走是没什么疑点，尽管可能原因并不是他自己说的那样。”

“听到那种理由的时候，我也觉得简直太愚蠢可笑了。我就在想：‘嗯，他也许能找一个更好的理由。’长官，你是怎么认为的？”

“我认为他把她淹死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赶快逃走。开车径直跑去英格兰的另一端，或者就是去国外，一定要赶在人们发现尸体之前逃走。于是他便开车逃了。接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然后意识到自己这样做简直太过愚蠢。或许就是因为发现自己袖口的扣子不见了。不管怎么说，他觉得自己只要待在原地，装装无辜可怜，也就够了。他把那件会暴露自己疑点的大衣丢掉了——即使是扣子还在，但是袖口到胳膊肘那里一定有海水浸泡之后留下的盐渍——然后就回来把车子停到了原处，这时候他发现了人们已经找到了尸体，是海水涨潮时冲上来的，于是他就在海滩上演了一场好戏。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一想到自己差一点就犯傻，他就足够号啕大哭好一会儿了。”

“所以你觉得是他干的？”

“我不知道。动机似乎有点不足。他身无分文，而她慷慨大方。怎么说他都不会把她置于死地吧。当然了，他对她还是非常感兴趣的。他自己说并没有爱上那位女士，但是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罢了。他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我是相信他的。他可能正因为遭遇挫败而难过懊恼，但是要是这样的话，他可能会把她揍一顿。而现在发生的则是一桩古怪冷血的谋杀案，威廉姆斯。”

“确实就是这样，长官。这真是让我觉得反胃。”威廉姆斯极其愉悦地叉起一块上等的威尔特羊排放到了自己嘴里。

格兰特朝着他笑了笑，这微笑总是能让下属们心甘情愿地为他赴汤蹈火。他经常和威廉姆斯一起搭档，而且两人总是相处融洽，相互赞赏。也许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威廉姆斯不会觊觎着别人的职位，这可真要感谢他了。他更像是一位心满意足的丈夫，拥有一位可爱美丽、忠诚真挚的妻子，而非一位雄心勃勃的警察探长。

“真后悔在验尸后没有跟她的律师谈谈。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天知道这周末他又要跑去哪里。我问苏格兰场要过她的卷宗，但是律师应该会更有帮助。一定要找出她死亡之后的受益者。她的死亡对于帝斯德尔来说不是一桩幸事，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却是幸运的。她是个美国人，我觉得她的遗嘱应该在美国的什么地方。等我起床之后，苏格兰场便会查清楚。”

“克莉丝汀·克雷不是美国人，长官！她是在诺丁汉出生之后去美国念书的。确实有人说她在纺织厂当过女工，可是谁也不知道事实究竟是怎么样的。”

“我都忘记你是个影迷了，威廉姆斯，再多说一点儿吧。”

“当然了，没问题。我知道的这些也只是从《电影天地》和《走进影视》之类的杂志上读到的。上面写的好多事都是胡编乱造的，不过尽管他们总是在编故事，但对于事实真相还是在不断探索的。她不喜欢人们采访她，而且之前每次讲同一个故事都要换一个样子。当有人指出这和她上次讲的不一样时，她就会说：‘因为之前的那个简直太无聊了，我想出了更不错的。’没人知道她把大家带入了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中。当然了，人们说这叫作喜怒无常。”

“那你不是这么叫的吗？”格兰特问，他总是对对方的语气语调十分敏感。

“呃，我不知道。我觉得在我看来这似乎是一种——嗯，像是防卫，如果你能清楚我在讲什么的话。人们只有在知道你是什么样子——知道你在乎什么之后，才能接近你。如果你一直让他们猜你的真面目的话，受罪的可是他们，而不是你。”

“不过像这种从诺丁汉的纺织工厂一路打拼，登上电影圈的最顶端的姑娘，可不是那么脆弱的。”

“那是因为她是从纺织工厂出来的，当时也没有人会在意她。每隔六个月，她就会身处不同的社交圈子了，她就是以这样的速度发展起来的。这样的生活是要花费很大力气的——就像是一个潜水员从深水处一路游上去。面对压力需要不断调整自己。不，我觉得她是需要一个壳来保护自己，而让人们时刻对她保持猜想的就是她的这个壳。”

“怪不得说你是克雷迷，威廉姆斯。”

“我当然是了。”这是威廉姆斯的常用句。他微红的脸颊现在显得更加红润了一些。接着他满怀怨念地把橘子酱涂在了厚厚的吐司上。“不等这事情拍板定案，我就想去把干这事的浑蛋铐起来。这样一想，也就让我舒服多了。”

“你有什么头绪吗？”

“嗯，长官，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你遗漏了一个有明显作案动机的人。”

“是谁？”

“杰森·哈默。早晨的八点半，他就鬼鬼祟祟地到处打探消息，他是准备干吗？”

“他是从桑德维奇过来的。在那儿的小旅舍过夜了。”

“他是这么说的，不过村子里的人们证实这一点了吗？”

格兰特翻了翻他的笔记。

“也许他们并没有。这个说法是在找到扣子之前人们主动提供的，当时他们也没怀疑哈默，而且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可都在帝斯德尔身上。”

“哈默有太多作案动机了。克雷离开了他，而他穷追不舍，跟着她到了乡间别墅那里，还发现她跟另外的男人单独待在一起。”

“是的，很有道理。你可以把哈默列在你的嫌疑名单上了。去找找他的衣柜。可以发布一则紧急消息找回那件不见的大衣。我希望这能带出一点线索。一件大衣总要比扣子来得清楚明白。顺便还有，帝斯德尔说他把自己的衣柜（除了晚礼服）全都卖给了一个男人——具体来说——一个叫托戈的人，但是目前还不知道他在哪里。是不是之前在柯瑞文路的那个家伙？”

“是的，长官。”

“他现在在哪里？”

“韦斯特伯恩园那里，就在最尽头。”

“谢了。我觉得帝斯德尔的供述没什么疑点。但有可能另一件大衣上也有相同的扣子。可能会让我们发现点儿什么。”他站起身来，“那就继续工作吧，简直就是要做无米之炊啊！说到这个，就像是以色列人说的不给他们稻草却妄想造出砖来。不过这里有个极好的例子，正好给你的第三杯茶调调味。”接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下午买到的《哨兵报》——就是《号角报》的晚报版，然后放在了威廉姆斯的茶碟旁，上面的大标题赫然写着《克雷之死是个意外吗？》。

“赞米·霍普金斯！”威廉姆斯愤怒地说道，接着气冲冲地把一块糖丢进了红茶里。

6

玛塔·哈洛德女士，可以称得上是轻松周旋于圣詹姆斯和干草市场这两地之间的社交名媛。她住的那栋公寓大楼，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廊内如同修道院一样寂静安宁。格兰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楼梯，同时欣赏着这样的地毯，还一边思考着该怎么用吸尘器清扫。他穿过旋转门的时候，正好暗粉色的电梯门关上了。格兰特没有继续等着，而是走了两层楼上去了。门童告诉格兰特，说玛塔在家：和几个朋友去看完戏，然后大概十一点到家的。格兰特想到她的朋友也会在，觉得有些失望，但是他已经决定了，今天一定要打听到一些关于克莉丝汀·克雷以及她身边同伴的情况。巴克尔没有为格兰特找到律师厄尔斯金，他的仆人说他因为这三天发生的事情而受到了沉重打击，于是在周末的时候跑去乡下了，具体是哪里也不清楚。（“还没有听说过律师也会受打击呢。”巴克尔这么说。）所以，格兰特最感兴趣的事情——克莉丝汀·克雷的遗嘱——要等到星期一才能看到了。在苏格兰场的时候，他看了卷宗——当然了，还是不完整的——是在过去十二个小时里收集汇总的。在整整五页纸上，格兰特只发现了两点值得注意的地方。

她真实的名字出现了，叫作克里斯汀娜·歌特贝德。

而且她没有情人。

至少是没有公开的情人。即使是在她最为风光的年代，从百老汇舞者变成歌舞巨星的那些年，身边也没有花钱单单只捧她的人。即使在她厌倦了歌舞生涯，志趣转向剧情电影的时候，她都没有什么绯闻。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她全凭自己的实力将一切揽入裙下。这意味着两件事情：直到二十六岁结婚之前，她还是个处女（比起心理教科书上写的那些东西，格兰特的阅历还是很丰富的，他觉得这种情况大有可能），或者是说只有真正触动她内心的人（不管你的气质是忧郁还是愤懑，只要符合她心血来潮的念头的话就好），才会受到她的青睐。四年前，爱德华·钱普尼斯勋爵，就是老布德的第五个儿子，与她在好莱坞邂逅，不出一个月，他们就结婚了。她那时正在拍摄她出演的第一部剧情片，而人们也都认为这段婚姻的选择中“她表现得不错”。两年之后，爱德华勋爵变成了人们口中“克莉丝汀·克雷的丈夫”。

据说，爱德华对于这件事看得很坦然，而且他们的婚姻也就这么持续着。不过这样的婚姻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一种再普通不过的友谊模式：一方面是因为克莉丝汀的工作需要消耗大量时间，也需要有足够的个人空间；而另一方面，爱德华·钱普尼斯生活的主要兴趣所在（除了克莉丝汀），就是深入探访那些呈现病态、人迹罕至的国家腹地，之后再写一些关于这种国家的书。在写书的时候，他或多或少会和克莉丝汀同住一个屋檐之下，而且两个人还都挺开心的。实际上，爱德华虽然是第五个儿子，但还是有属于他自己的一大笔财产，这是从他母亲的兄弟（叫布雷默，是位皮革业的大亨）那里继承来的，这笔财产也在很大程度上把他的婚姻从危机状态中拯救了出来。而爱德华对于妻子所持有的一种极度的骄傲自豪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那么，从卷宗呈现的情况看来，究竟会是谁对她痛下杀手呢？格兰特暗自揣度着，一边踩着楼梯上软软的地毯爬了上去。难道是哈默？在她待在英格兰的三个月里，他一直都陪伴着她。没错，他们是要一起工作（制片人仍旧喜欢在克莉丝汀的电影情节里插入一首歌：如果人们在看电影时没有听到她唱歌的话，就会觉得蒙受了欺骗）。但是可笑的是，全世界的人竟然都未曾怀疑过他们的关系，不管他们的同事怎么想。或者是帝斯德尔吗？这个穷困潦倒的男孩儿，是克莉丝汀出于任性或是大度，在帝斯德尔莽莽撞撞、不知所措的时候，把他带回了家。

没错，他要找出更多关于帝斯德尔的消息。同时，也要弄清楚哈默在她生活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当他走到二楼的时候，听到了电梯即将关闭的轻微声响，转角便看到了赞米·霍普斯金刚刚按完门铃的样子。

“啊哈，”赞米说，“这可就热闹了！”

“但愿你带了邀请函。”

“但愿你带了搜查令。如今这世道，人们只要一看到警察站在自家门口，准会尖叫着去喊律师的。你瞧，探长，”他瞬间转变了语气，“咱们别坏了彼此的好事。既然都想到了玛塔，那就联手解决吧，不要把事情闹大了。”

这番话讲完之后，格兰特觉得霍普斯金其实并没有把握自己会不会受到欢迎。他跟着格兰特走进了那个小门厅，却并没有报出自己的名字。而格兰特尽管挺佩服霍普金斯的聪明机智，却也拒绝为媒体提供掩护。

“我相信这位先生是《号角报》的人。”他对正在通报他们到来的服务生说。

“哦！”她说着，回过头冷漠地看了看霍普金斯，“哈洛德小姐晚上总是很疲倦，况且这时候，她正跟朋友们一起——”

但是幸运之神降临了，霍普金斯无须再回应这种略带胁迫的话语。客厅的两扇门就这么打开了，从屋子里传来了高昂激动的欢迎声。

“霍普金斯先生！真是太棒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那些午间报纸写的都是些什么了。我不知道你认识霍普金斯先生，亲爱的玛塔！”

“谁会想到我听到那声音还是很高兴的！”赞米一边朝格兰特嘟囔着说，一边朝着讲话人走去，上前问好，而格兰特则转身迎向从起居室走来门厅这里的玛塔·哈洛德。

“艾伦·格兰特！”她冲他微笑着说，“是要办公事呢，还是来玩的？”

“都有吧，我是来请你帮个忙的。不要跟别人说起我的身份。你就像我来之前那样跟朋友们聊天吧。然后如果你能尽快把那些人打发走的话，我想跟你单独谈一会儿。”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的，每次我把这个戴上脖子的时候。”她指了指珍珠项链，“就会想到你的。”

这不是因为格兰特送给她珍珠项链了，而是他曾帮忙把这项链找回来。

“过来，来见见其他人。你这位朋友是？”

“不是朋友。他是《号角报》的霍普金斯。”

“噢，现在我明白莉迪亚为何如此欢迎他了。他们说专业人士就是那样爱出风头。”她把格兰特带到起居室，之后向他逐一介绍进来的人。第一个人叫克莱门特·克莱门斯，是位上流社会的摄影师，他的“发辫”微微泛着紫色光亮，穿着淡黄色软质衬衫。他从未听过艾伦·格兰特，而且对此表现得极为明显。第二个人是某某上尉，这个平庸之人，是玛塔卑微的追随者。他紧紧抓着那一杯加了苏打水的威士忌，似乎那是他在这陌生地方唯一熟悉的东西。第三个人是朱迪·赛勒斯，是个漂亮姑娘，却总是闷闷不乐，而且她年复一年都在扮演着“傻头傻脑”的金发女郎的角色，而生活中，她永远在贪吃与节食之间做着斗争。第四个人是明星们的密友，莉迪亚·济慈小姐，此刻她正和赞米·霍普金斯聊得开心，气氛异常火热。

“格兰特……先生？”当介绍格兰特的时候，赞米嗤之以鼻地说道。

“难道不是先生吗？”莉迪亚问，她竖起耳朵，眼神一下子变得好奇起来。

“当然不是！”

但是当霍普金斯对上格兰特的眼睛时，就不敢再说什么了。毕竟和苏格兰场刑事调查部的探长为敌确实太不明智了。

“你知道吗？他有一个希腊贵族头衔，但是他觉得拥有那样的头衔对自己是个侮辱。获得那个头衔是因为他帮一个希腊的君主主义者从洗衣店找回了一件衬衫。”

“不要在意这种人，格兰特先生。他总是喜欢自说自话。我知道的，你看，他经常采访我，但是他从来不听我好好讲。当然了，这不是他的错，白羊座的人总是喋喋不休。他一迈进我家，我就知道他是四月生的。而至于你，格兰特先生，是狮子座。我说得对吗？不，你不必告诉我答案。我知道的。即使我没办法感觉到——从这里感觉到——”她使劲捶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胸口，“你身上会有圣痕的。”

“希望圣痕不会致命吧。”格兰特说，一边想着自己还要听这个长相丑陋的疯女人讲多久才能摆脱她。

“致命！噢，我亲爱的格兰特先生啊，你对于占星术真的一无所知吗？生来是狮子座即生来是国王啊！在众星中，他们是最为受宠的。生来就是要成功，注定就是要辉煌。他们是这世上最为伟大的存在。”

“那生在什么时候才算是狮子座，才能享受这一切的辉煌呢？”

“从七月中旬到八月中旬。我不得不说你是在八月的前两个星期之内出生的吧。”格兰特希望自己表面看起来没有内心感觉到的那样惊讶。因为，他确实就是在八月四日出生的。

“莉迪亚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玛塔插了一句话，顺便递给格兰特一杯饮料，“一年之前，她曾为可怜的克莉丝汀·克雷做过占星预言，你知道吗，她预言了克莉丝汀的死亡。”

“那不过是一个突发的偶然事件嘛！”那个叫朱迪的姑娘懒洋洋地说着，还一边不停地用手指戳着三明治。

莉迪亚瘦削的面庞因为愤怒而开始有些抽搐，于是玛塔赶忙过来调解。“朱迪！你知道你那么说不公平的。莉迪亚预言灵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托尼·皮金撞车之前，莉迪亚就警告他说会出一次意外的。如果他听从了莉迪亚的话，小心谨慎一点，他现在就会有两条健全的腿了。她也告诉过我不要接受柯林斯的帮助，而且她——”

“不要费心思来维护我了，亲爱的玛塔。不管怎么样，这些赞扬并不属于我。我只是看到了既有事实。那些星象可是不会撒谎的。但是你可不要期待一个双鱼座会有什么远见或者信仰！”

“拳击赛开始啦。”赞米小声说着，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杯子边缘，发出了“叮”的一声。

但是拳击赛没有继续，克莱门斯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

“我想知道的，”他拉长了调子，“不是莉迪亚在星象里发现了什么，而是警察在韦斯托弗发现了什么。”

“我想知道的是，谁把她丢在海里的？”朱迪咬了一大口三明治之后说道。

“朱迪！”玛塔开始提出了抗议。

“噢，我在说胡话啦！”朱迪说，“你知道我们大家都在想着同一件事，绕着各种可能性兜兜转转。我个人觉得可以投给杰森。你们还有谁同意是杰森吗？”

“为什么是杰森呢？”克莱门斯问。

“我觉得他就是闷骚型的那种人，心底埋着所有的热情，还喜欢洗热水澡。”

“闷骚？杰森！”玛塔又一次提出了抗议，“你在说什么鬼话！他就像是一个欢乐的小水壶，小火慢煮，徐徐沸腾。”格兰特瞥了她一眼，所以她这是在为杰森说话，她有多喜欢他呢？“杰森的性格太过反复无常了，肯定不是闷骚型的。”

“不管怎么说，”格兰特说，“能享受热水澡的人是不会去杀人的。喜欢一个猛子扎进凉水里的人，才更容易激进呢。他们遭受了磨难，于是内心就充满着想要去报复别人的欲望。”

“我觉得受虐狂很少是施虐狂。”格兰特说。

“反正，你都可以排除杰森了。”玛塔坚持着自己的观点，“他连一只蚊子都不会去伤害。”

“哦，怎么不会。”朱迪说着，人们全都停下来看着她。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克莱门斯问。

“别在意了。我就赌是杰森干的。”

“那动机是什么呢？”

“我怀疑，是因为克莉丝汀抛弃他了。”

玛塔厉声打断了朱迪的话，“你知道你在胡说八道，朱迪。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你对这个也清楚得很。”

“我并不知道这些事啊，但是他从来都没离开过克莉丝汀的视线。”

“婊子总是觉得全世界都是婊子。”赞米对着格兰特幽幽地耳语道。

“我想说”——此时，莉迪亚加入了这场越来越激烈的争吵之中——“霍普金斯先生应该比我们知道的都多。今天他还为了新闻撰稿跑了一趟韦斯托弗呢。”

一瞬间，赞米成了大家的焦点。他是怎么想的？警察掌握了什么？他们认为凶手是谁？那些晚报里面暗示的她生前和别人住在一起的事情是真的吗？

赞米非常享受这一刻。他暗示着哪些人可能是凶手，分析案情来启发听众，还对于人性的话题东拉西扯，粗鲁地诽谤着警察还有他们的破案方法，他一边说着，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无能为力的格兰特。

“他们将要逮捕和克莉丝汀住在一起的那个男孩。”他的结束语就是这样，“让我来告诉你们吧，这男孩名字叫作帝斯德尔，是个俊俏的小伙子。他要是站在被告席上，准会引起轰动。”

“帝斯德尔？”人们迷惑地说着，“从来没有听说过。”

只有朱迪·赛勒斯没有说什么。

她惊慌地张了张嘴，不知所措了好一会儿，接着又紧闭了，她脸上的样子像是想极力掩盖些什么。格兰特则颇有兴致地看着她的种种变化。

“我觉得这简直是太荒谬了，”玛塔嘲讽地说道，“你们能想象出克莉丝汀·克雷会干出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吗？根本就不可能吧。我还不如——还不如——我还不如相信是爱德华干的呢！”

“为什么不会呢？”朱迪·赛勒斯问，“他回到英格兰，发现他娇羞可爱的妻子对他不忠，接着就被怒气冲昏了头脑。”

“在早晨六点寒风瑟瑟的海滩上，你能看见爱德华吗？”

“钱普尼斯直到星期四才返回英格兰，”霍普斯金提供了这一信息，“所以不可能是他。”

“我觉得这是最无情最低下的谈话了，”玛塔说，“咱们来谈点儿别的吧。”

“好的，同意。”朱迪说，“这个话题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是你，没错的，就是你杀了她。”

“我！”玛塔在疑惑不解的氛围中呆若木鸡，接着有人打破了这一局面。

“就是这样的！”克莱门思说，“你想要拿到她在新片中的那个角色！我们都把这个茬儿忘记了！”

“好吧，如果我们要说动机，克莱门思，我的甜心，当克莉丝汀拒绝你为她拍摄的时候，你可是疯癫怒骂、怒火中烧了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她说你的那些作品就像是洒出来的肉汁。”

“克莱门思不会把她淹死的。他会下毒，”朱迪说，“借用一盒巧克力，就是博尔基亚的方法。不，想想看吧，说不定是勒琼干的，这样就不用和她搭戏了，他那么强壮，而父亲又是个屠夫，说不定他还继承了那种冷酷无情呢！或者是不是科因呢？可能在拍《铁栅栏》的时候，他就想下手了，只是在等一个没人注意的机会。”显然，她是把杰森忘记了。

“你们能不能都别吵嚷这些愚蠢至极的判断了！”玛塔说，而且语气十分愤怒，“我知道三天过去了，那种打击也逐渐消退。但是克莉丝汀是我们的朋友啊，对已经去世的我们所爱之人，做这样的猜测游戏真叫人恶心。”

“你这就是乱讲！”朱迪无礼地说道，她喝下了第五杯饮料，“我们才不会关心在乎她呢，一点儿也不会。没有她妨碍，我们这里大多数人都在咯咯偷笑吧！”

7

星期一的早晨凉爽明媚，格兰特开车来到威格摩尔街。现在还早，街道上安安静静的；威格摩尔街的顾客们到周末时是不会待在镇上的。花店正在用周六拿回的玫瑰花做成维多利亚的样式，把那些松散的花瓣轻轻聚拢在一起。古董店则把那块似真似假的地毯放在橱窗的另一边，以躲开清晨阳光所投下的疑惑目光。小小的咖啡馆里，店家给顾客正提供着自制的小圆面包，但面包并不新鲜，于是顾客要求上新鲜的烤饼，店家正为此苦恼不已，态度却又傲慢无礼。服装店则把星期六打折的标牌从橱柜上取了下来，重新恢复了原价。

格兰特现在正驱车赶去见帝斯德尔的裁缝师，而案情的反复无常、进展不顺让他觉得不太开心。如果帝斯德尔的大衣是出自伦敦的裁缝之手，那情况就简单多了，让他们确认一下有没有在衣服上用过这种扣子，尤其是在帝斯德尔的大衣上就可以了。这不会让真相大白，不过却可以离真相更近一步。但是在所有的裁缝店里，帝斯德尔的大衣偏偏却是在洛杉矶做的。“我的大衣，”他这样解释，“在这样的气候下穿得过于厚重了，所以，我就买了一件新的。”

这么说合情合理，但是也太让人难堪了吧。如果这件大衣是在伦敦正规的裁缝店里买到的话，在五十年之内都可以随时进去那家店，而店家并不会大惊小怪，反而会彬彬有礼（倘若你亮明身份的话）地告诉你他们用过什么类型的扣子。但是谁能保证一家洛杉矶的店能知道他们六个月之前缝在大衣上的扣子样式呢？而且还有，这颗扣子现在还要调查取证，是不可能送去洛杉矶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把使用过的扣子样本寄过来，如果他们能够记得起来！

格兰特最希望的就是那件大衣能够自动出现。一件遗弃的大衣，人们指证是帝斯德尔的，上面还缺了一颗扣子，这就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了。当帝斯德尔开车逃走的时候，穿着一件大衣，这是警长威廉姆斯对于正义所做出的贡献，对于案件适当的宣传。他之前找到一个农民，那个农民在星期四的早上大约刚过六点的时候，看到那辆车出现在韦德马士十字路口了。大概是六点二十分吧，他这么估计，不过他也没有戴表。并不需要，不管阴晴，在一天的任意时刻，他都能够报出时间。他当时正在赶着一群羊，所以那辆车遇到羊群便慢了下来。他十分肯定开车的就是一个年轻小伙子，而且还穿着深色大衣。不过他觉得他认不出来那个人，他没办法肯定——但是他认得那辆车。因为那天早晨他就只碰到了这一辆车。

威廉姆斯的另外一个贡献看起来情况不容乐观。他汇报说，杰森·哈默没有待在他所说的那家桑德维奇的小旅舍过夜。事实上，他根本就不在桑德维奇。

所以，格兰特就立马放下了还未开动的腰花和熏肉，跑去见哈默先生了。他是在德文郡公寓的一间粉色套房里找到哈默的，当时他穿着紫色的丝质晨袍，脸上有青色的短胡楂，身边还放着乐谱。

“我一般不会在这么早的时间点起床。”他说着，把一大堆写着潦草字迹的纸张从椅子上推开，给格兰特让了个位子，“对于克莉丝出这样的事，我还是略感伤心难过的。探长，我们曾是非常好的朋友。有些人觉得她很难相处，可是我不这么觉得。为什么呢？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我们彼此都觉得自己是无关紧要的人，而我们害怕别人发现这一点。你知道的，人们都是些无耻的浑蛋，当你表现得看起来像是有一百万美元的话，人们就会来舔你的靴子。但是只要你不再重视自己，而一旦别人开始怀疑你的话，他们就会像蚂蚁对待垂死的黄蜂那样贬低你、吞噬你。第一次见到克莉丝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在虚张声势。对于虚张声势这种事情，我了解得再清楚不过了。我就是这样虚张声势闯去了美国，忽悠出版商给我的第一首歌发碟。这首歌风靡了大街小巷之后，他们才发现之前的我是在虚张声势。但是之后他们又觉得受到这种蒙骗也没什么，干脆忘了就好。要来一杯吗？是的，现在是有点早。我一般要到午餐时间才会喝的，这可是除了睡觉之外最为享受的事情了。按照合约来说，我还有两首歌要写，是为了——为了——”他渐渐悄声了，“为了科因的新电影。”他接着赶快说了出来，“你曾尝试过头脑空空去创造歌曲吗？不，不会。我觉得你肯定没这么干过。不过，那绝对就是一种折磨。谁会去唱这些歌呢？那个叫哈洛德的女人根本不会唱。你听过克莉丝唱《偶尔对我歌唱》吗？”

格兰特听过。

“那才叫作声情并茂的演唱啊！我承认我曾经写过更好的曲子，而克莉丝将它唱出来，听起来像是我写过最为优美动听的歌了。不管怎么说，让哈洛德那只蠢鸟站在台前叽喳乱叫的话，那写歌还有什么意义？”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着，从这里拿起一堆纸，又放在了那儿，地方没有一个是合适的。格兰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就是玛塔所说的“欢乐的小水壶”，朱迪所说的“闷骚型”。不过在格兰特看来，他两者都不是。他只不过就是来自欧洲某个贫困角落再普通不过的人罢了：一直觉得自己遭受到别人的剥削迫害，自怨自艾、教育低下、情绪反复、冷酷无情。看起来相貌也不好，可是毫无疑问，会招女人们喜欢。格兰特想起来了，性格大相径庭的玛塔·哈洛德和朱迪·赛勒斯居然都觉得他卓越非凡；而她们两个对于他个性的解读，也掺杂了不少自己的看法。很显然，他对待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方法。对于自己并不喜欢的玛塔，他显得很友善，这是可以肯定的：玛塔在她的地盘里，绝对不会极尽全力维护一个冷漠的崇拜者的。他的一生，这样说吧，“就是在演戏”。他前段时间也这么承认了。那他现在也是在演戏吗，对着格兰特？

“一大早就来打扰你我真的很抱歉，但是这是公事。你知道我们正在调查克雷小姐死亡一事。调查的程序也就是这样了，要确认每个认识她的人的活动，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不管涉案的可能性有多小。现在，你在周四那天接受郡里警察局的警长询问的时候，说你在桑德维奇的旅舍过夜了。于是我们照常去盘查，结果发现你并未待在那里。”

在音乐的节拍中，哈默显得有点惊慌失措，而他也并没有抬头看格兰特。

“那晚你去哪儿了，哈默先生？”

哈默抬起头，轻轻笑了笑。“你知道，”他说，“这可真是有意思！迷人的绅士在一大早就来拜访，态度极为友善，还不停地为自己打扰到主人而道歉，希望自己不会带来什么不便，但是他又说了他是警察探长，你能不能友好地提供一些信息呢？因为上次你提供的信息或许不是那么准确呢。这真是太可爱了，就是这个样子了。接着，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也许那些人还会情绪激动，小声啜泣呢，只因为这样的友善态度，像是看到了妈妈亲手做的馅饼。我想知道的是，你的这办法是在皮姆利科街上行得通呢，还是只在派克大街上用一用？”

“我想知道的是，上星期三你在哪里过夜了，哈默先生。”

“‘先生’，我猜这也是派克大街的作风吧。实际上，如果你十年之前和杰森去交谈的话，你肯定是会把我扭送到警局，然后把我吓破胆，就和其他国家的那些人一样。你们都是一样的，都是见钱眼开的主儿。”

“恐怕，我没有像你一样，和全世界的警察们打交道，哈默先生。”

哈默咧开了嘴，笑笑。“你话中带刺啊！英国佬就是这样，被别人话里的刀子扎上了，才会变得这样子不知礼数。不过可别误会我啊，探长。我可没和警察打过交道。至于说上个星期三的晚上，我是睡在自己车里的。”

“你意思是说你根本就没有上床睡觉？”

“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车停在哪里呢？”

“就在小道上，旁边的树篱跟房子一样高，我停在了靠近草丛的那一边。英格兰的空间，就是让这些恼人的绿地浪费掉了。在小道边的那一丛就有四十英尺宽。”

“你刚刚说你睡在车里了，你知道有谁可以证明吗？”

“没有，这不是在那种普通的公园。我当时昏昏沉沉，而且迷路了，所以不敢再往前开了。”

“你迷路了！就在肯特郡东部？”

“没错，要说迷路的话，在肯特郡哪里都会。你试着在天黑之后寻找英格兰的小村子吗？和夜晚的沙漠没什么两样。你前一次看到一个指示牌，上面写着‘某某地方还有二点五英里’，然后你觉得：真开心啊，终于要到了！就要到了！英格兰万岁！指示牌万岁！之后你又开了半英里，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前面的一小块绿地里有一块干净的指示牌，指示牌每个戳出来的见鬼小分支居然都写着至少三个地名，但你觉得这里面会有一个是某某地吗？噢，不！没有！如果有的话，事情也就太简单了！所以你就在那里看了又看，真希望有人路过帮你做个决定，但是一个人也没有。上次有人路过这里还是上个星期二呢。没有房屋，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荒地，还有马戏团的广告，从去年四月就挂在那里了。所以你只好从三条岔路里选了一条，之后又经过了两个指示牌，上面还是没有提到某某地，之后你遇到指示牌上终于写着了：‘某某地，六又四分之三英里。’所以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更糟糕的是，居然多出了四英里，就这样又重来了。接着又重来！等到这个某某地就这样戏耍了你六七次之后，你就会觉得随便怎么样好了，能找个角落停车睡觉就行。不过，那时候去找克莉丝的话，就有点太晚了。”

“但是去小旅舍找张床也不算太晚吧！”

“当然前提是你知道哪里有旅舍。而且，就我在那里看到的旅舍情况来说，我情愿就在车里睡了。”

“我发现你胡子变浓了。”格兰特朝着哈默没有修理的下巴抬了抬头。

“是的，有时候一天要刮两次呢。如果我晚上还要出去的话。怎么了呢？”

“当你到达克雷的别墅时，你还刮了胡子，这怎么解释？”

“我在车里放着剃须刀。就得这样子，如果你有我这样的胡子，就会明白了。”

“所以你那天没吃早餐？”

“不是，我计划着是去克莉丝那里吃的。不过我也不怎么吃早餐。只是喝杯咖啡，或者橙汁。在英格兰的话，就选橙汁。天哪，你们的咖啡——你知道她们是怎么煮咖啡的吗？我的意思是，那些女人。这真是——”

“先不说咖啡了，我们可以谈谈重点吗？你为什么跟值班的警长说你是在桑德维奇过夜的？”

这个男人的脸上有了微妙的变化。之前他还在从容不迫地回答着问题，而平常他宽阔的面庞总是神态和善，线条显得慵懒可爱。不过现在这种慵懒的感觉不见了，神情也逐渐谨慎起来，这，是那样子吧？——有点敌意。

“因为我觉得出了事，我不想让自己蹚浑水。”

“这真是太神奇了，不是吗？我是说，在人们知道这桩案子之前，你已经对犯罪的发生有了预感。”

“这个不好笑。他们告诉我克莉丝溺水了。我知道的克莉丝简直是太会游泳了，像是一条海鳗。我也知道我自己一整晚都不在，而且警长完全就是用一种那样的眼神看我的：你是谁？你在这儿干吗？”

“但是警长也并不能肯定那场溺水不是意外啊。他完全没理由那样看你。”

接着，他打算不再说哈默对警长说谎的事情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去哪里找得到克雷小姐呢？我觉得她一直对于自己的那个避世之地守口如瓶。”

“没错，她早逃了，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实际上，我也被她耍了。上次的电影拍完之后，她显得很疲倦，也不够开心。我是说电影还没有发行的时候，不过现在也没有。科因不知道该怎么拍她。他对于克莉丝有点敬畏，但又害怕她愚弄了自己。如果他要是学之前的乔·迈尔斯老头子那样的说法，叫她‘孩子’和‘甜心’的话，她肯定会大笑着努力配合他工作的。但是科因满脑子都是自己的自尊心还有‘导演至上’一类的东西。所以，他们之间的相处磨合并不是十分融洽。所以她也厌倦了这样的日子，疲惫不堪，所有人都建议她去别的地方度个假，而看起来她对于做决定还是犹犹豫豫的。可有天她突然醒来之后消失不见了。她的管家叫邦朵，那人说自己也不知道克雷小姐在哪里，也没有收到信件之类的，不过她不出一个月便会露面了，所以也并没有人会担心。不过有两个星期了，谁也没有见到她，之后，上个周二我在利比·西蒙的雪莉酒会上见到了玛塔·哈洛德，她又迷上了那家伙的新把戏。她告诉我说她上星期在贝克街遇到克莉丝买巧克力了——即使在拍摄期间，她也根本不会戒掉巧克力！——她试着和克莉丝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想知道她现在住哪里，然而克莉丝什么也没有透露。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克莉丝说：‘也许我再也不会回去了。你知道，以前的那些罗马人会自己亲力亲为去种蔬菜，并且对于这样的生活方式自始至终都十分迷恋。说起来，昨天我还帮着把第一批樱桃推到科芬园的集市上呢。相信我，从中得到的欢愉，就连得奥斯卡奖也根本比不上。’”

哈默低声笑了笑。“我能想到她说话的那种样子。”他深情地说着，“我从西蒙的酒会出来后直接就去了科芬园，去找了找那些樱桃是哪里来的，然后发现了一个叫雀之碧园的果园。于是，星期三的早晨，天气晴好，我便早早动身去雀之碧园了。可是找了好一会儿，下午三点才到的。接着我找到了那个园子，还有星期五在那儿工作的人们。我本想着可以直接找到克莉丝的，但是看起来那些人并不知道她。他们说当他们星期五一大早就在采摘的时候，一个女士开着车路过，停下来问大家她是否可以帮忙。园子的主人是个老人家，他说他们不需要付费工，不过如果她是为了让自己开心的话，这样也是可以。‘她采摘的手法可真不错，’他说，‘我愿意找个时间给她酬劳呢。’接着他的孙子说他有天看见那位女士了——或者说他觉得他看见了——一天傍晚，在里德石那里的一个邮局——在六英里之外。但是邮局对于她来说也是个喝茶的地方，我就等着，直到她回来。她说那个把‘所有电报’都寄出去的女士——就好像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比克莉丝寄更多电报的人了——就住在梅德里。所以就在夜幕晃着要降临的时候，我赶去找梅德里了，结果晚上就在车道上过了一晚。不管是露宿或者没有露宿，这都是侦查工作里更好不过的一环了，可比你今天早晨干的那些事好多了，格兰特探长！”

格兰特的脾气不错，他咧嘴笑开了。“是吗？嗯哼，我基本上都做了。”他起身准备走了。

“我想你车里应该放着大衣吧。”

“当然了。”

“是什么材质的呢？”

“是棕色的呢子衣。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带来了吗？”

“是的。”他转身走向衣橱，是在起居室去向卧室的走廊上，接着他推开衣橱的门。“这就是衣柜的全部了，看看吧。如果你要是找到那颗扣子的话，你可就比我聪明了。”

“什么扣子？”格兰特问，这问题可比他料想的更早抛出来。

“这种事向来都是扣子，不是吗？”哈默说着，他棕色的眼睛里满是警觉，微抬着慵懒的眼皮，自信地笑着，对上了格兰特的眼睛。

格兰特在衣柜里并没有发现什么。他只好离开了，并不知道对于杰森·哈默的故事该信多少，不过他也清楚得很，自己并没有杰森的任何把柄。这么说来，警察的希望，只能寄托在帝斯德尔身上了。

现在，他在这种清冷明媚的早晨，把车停在路边，回想着杰森的衣柜，从心底笑了。杰森的衣服并不是来自斯泰西和布拉克裁缝店的。他一边想着，一边推开店门。看着面前这个昏暗狭小破败的店子，他几乎都能听到杰森在哈哈大笑了。英国人啊！他们做这样的生意都有一百五十年了，这就是他们全部能折腾出的样子了。柜台也许是最原始的样子，而灯盏绝对就是最古旧的。但是格兰特心里却觉得温暖，这可是他所了解、所深爱的英格兰啊。时尚也许会变换，王朝也许会落幕，安静街道上的马蹄声会为呼啸的出租车车队所取代，可斯泰西和布拉克这样的裁缝店，还在继续悠闲而有条不紊地为那些同样悠闲却处事高效的先生们做着衣服。然而现在，既不是斯泰西，也不是布拉克，而是特里姆利先生——斯蒂凡·特里姆利先生（根本不是姓罗伯特或者姓托马斯的先生）——他看到了格兰特探长，就开始全身心为格兰特服务。没错，他们为罗伯特·帝斯德尔先生做过衣服。没错，所做的衣服里确实是有一件深色大衣的，是用来搭配晚礼服的。不，这绝对不是从那件大衣上掉下来的扣子。他们从来都没在衣服上缝过这种扣子。这不是他们习惯用的那种扣子规格。如果探长要是肯原谅特里姆利先生（斯蒂凡·特里姆利先生）的话，在他看来，这颗扣子应该是处于低层次的裁缝之手，但凡有点出色手艺的匠人，是不会用的。如果最后证实这扣子是从国外来的，他也根本不会觉得惊讶。

“也许，美国人做的吗？”格兰特说出自己的见解。

也许吧。虽然特里姆利先生的眼神暗示着这就是出自欧洲大陆。不，他根本没有理由这么揣测。这完全就是主观臆断，可能是错的。他希望探长不要对他的这一观点施加什么压力，他也希望不会给帝斯德尔先生带来什么麻烦。实际上，帝斯德尔是位很有魅力的年轻人。是那种文法学校——特别是旧时乡村中的文法学校——会培养出的敦厚小伙子。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挺优秀的，难道探长不这么认为吗？比那些小的公立学校出来的人好多了。而对于文法学校家庭——就是一代接一代都去上同样学校的家庭——总是有一种自耕农精神的存在，外面那些所谓高档的公立学校里，这一精神并不存在。

不过在格兰特看来，无论年轻的帝斯德尔是怎么样的，肯定是没有这种长久不变的自耕农精神，他只好忍着不去争辩，而是向特里姆利先生确保到现在为止，据自己所知，帝斯德尔先生并没有什么麻烦。

特里姆利先生听了之后很是开心。他年事已高，对于年青一代的信念是不断增长的，但总是会有各种事情强烈打击着他的这一信念。可能每一代的人都会觉得正在成长起来的一代缺乏应有的行事作风与精神面貌，但是在他看来，眼前的这位老人似乎……啊，算了，毕竟他老了，这些年轻人的悲剧与之前的事情相比会给他更大的压力的。这个星期一的早晨对于他来说就是黑暗的，没错，完全是一片黑暗，因为一想到克莉丝汀·克雷所带来的光明就在这一刻，全都燃成了灰烬。应该要好多年，也许是几代人之后吧（特里姆利先生的思维就是按年代计算的：这是承袭这家一百五十年之久生意形成的习惯）才会再出现像克莉丝这样一个优秀的人。她有着高贵的品质，探长不这么想吗？真的是无比高贵优秀的品质。据人们说，她的出身略显卑微，但肯定不知在何处接受了良好的成长教育。像是克莉丝汀·克雷这样美好的存在，绝对不只是转瞬之间就形成的，不可能就这么凭空出现。大自然一定对此有着自己的计划。这不是他自己的一种认识，而是一种信念，作为一个影迷的信念，而自从他的侄女带他去看了克莉丝汀第一次尝试出演的角色之后，克雷小姐拍出的电影，他就一部也没有错过。那时候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正身处电影院。他内心的欢欣雀跃让他变得飘飘然而不知所措了。当然了，这样的新媒介能够作出如此有力而丰富的素材，显然人们也不用再因为失去伯恩哈特和杜丝（分别为法国著名女演员和意大利著名女演员——译者注）而懊悔哀伤了。

格兰特走出来，一边走着一边感叹克莉丝汀·克雷所洋溢着的惊人的气质。全世界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了高德斯绿地的那栋建筑上。这对于来自诺丁汉的小小纺织女算是一个奇怪的结局了。不过对于一位世界偶像来说，也足够古怪了。“人们把她放在火炉里，仿佛她……”噢，不，他不能想这些。真是太可恶了。不过为什么要说是可恶呢？他也不怎么明白。他想或许是由于身处郊区的缘故吧，或者就是理智之类的东西使然。也许对于每个人来说，伤痛都大大减少了。不过对于像是克雷这样在人们头顶这片苍穹滑过，留下光辉璀璨的人来说，所用的柴堆，应该要有一百英尺那么高吧。应该是要用一些大场面的。是一个维京人的葬礼，根本不该是在郊区的一个焚尸炉里结束的。噢，天哪，他的胡思乱想越来越严重了，如果这不算是多愁善感的话。他发动了汽车，晃到了车流中。

对于要参加克雷葬礼的这件事情，昨天他就变了想法。针对帝斯德尔的取证正在按程序进行，所以他也没必要让自己跳进这样悲伤的氛围里，这种事确实可以避免。而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对于可以逃脱这场葬礼是多么开心，他（作为格兰特本身）开始立刻思考他究竟应不应该去。他的潜意识中希望摆脱这些事的想法是不是影响了他最终的决定。他认为这并没有。对于他来说，现在已经没有必要研究克莉丝汀那些不知名的朋友的心理了。他在玛塔的家里，已经跟那些人好好打过照面了，结果也没有看出什么来。这个派对都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赞米又开始讲话了，说希望人们踩着他笛声的拍子来跳舞。虽然人们几次把话题转回到克莉丝汀的事上去，但玛塔却不想再谈了，而即使是赞米巧妙地来牵制着这个话题，人们也不想再说什么了。莉迪亚自顾自说起一个话题，便关不上话匣子了，她给人们看了手相，而这只是她的副业，因为现在没有工具可以进行占星术（她曾经精确地看出了格兰特的性格，而且还提醒他关于不久的将来要做的错误决定：“这是个不错的事，可以跟别人说说看”，他的手相是这样反映的），而直到一点钟，女主人才把客人们送走。格兰特徘徊着久久不肯离开，只是出于满满的好奇罢了，不是因为他有问题想要问她（对话已经给他提供了答案），而是因为她急切地想要从他这儿得到答案。苏格兰场介入对于克莉丝汀死亡案的调查了吗？发生什么事了？他们找到了什么？怀疑什么？

格兰特回答说是的，他们早已介入调查了（这便是到目前为止可以共享的信息了），但是现在也只有一个疑点。她适当地流了几滴眼泪，情绪并不是那种大灾大难后的哀伤，同时简单地对他说了说克莉丝汀作为一个艺术家和女人所带给大家的感动。“她是一个伟大的人，她极大的个人魅力完全掩盖了她本身的一些不足。”接着她就开始列举一些克莉丝汀的缺点。

格兰特走出来，在这微暖的夜里，为人类的这种天性深深叹了口气——还耸了耸肩。

但是即使是在人的本性中，也是会有闪光点的。格兰特慢慢朝前面的台阶走去，突然停了下来，他黝黑的面庞呈现出欢乐舒适的样子。

“早上好！”他朝那个灰黑色的身影打了招呼。

“哦，早上好，格兰特先生。”艾瑞卡走过人行道，上前说着。她朝他简短笑了一下，但是看起来似乎见到格兰特很是开心，事实上从她的学生样子就可以看出来了。她穿着那种“小镇衣服”，但是相比她之前乡村样子的衣服来说，并没有什么改善。这些衣服看起来很整洁，但是已经破旧磨损了，而她穿着的灰色套装，毫无疑问是“不错的”，但是也已经是旧款了。她戴着和衣服搭配着的帽子，但是也是不时髦的款式了。

“我不知道你还待在镇上。”

“我没待着。我只是来做个齿桥的。”

“齿桥？”

“但是看起来并不能直接买到。他们要量一下才行。所以我要改天再来。他们今天就是把一堆黏土放在了我嘴里。”

“哦，是牙医啊！我知道了，我还以为只有老太太才用得到齿桥呢。”

“嗯，你看，他们上次在我嘴巴里放的那种蠢东西可是太不牢固啦。我总是在我吃的太妃糖里把它拣出来。我旁边的好几个牙齿都没了，因为去年冬天‘高飞’在围栏那里摔了，结果我也就摔惨了。我的脸当时就像一棵大头菜。所以要做个齿桥，医生这么说了。”

“这么说来叫它‘高飞’可一点也不合适。”

“一方面来说确实是这样，但是从另一方面看可不是这样。在人们能赶着抓到它之前，它就会冲到肯特郡的另一端了。”

“现在你要去哪里呢？我可以给你搭个顺风车的。”

“我猜你不会愿意载我去苏格兰场的。”

“我愿意啊。非常愿意。但是二十分钟之后，我和律师在坦普尔还有个预约的。”

“哦。既然如此，你可以把我放到科克斯普尔街那里。我还有事情，要为保姆阿姨跑个腿儿。”

没错，他想，因为她就在他身边站着，应该就是保姆没错了。没有母亲会选这种衣服的。这些衣服就像是出自做她校服的裁缝之手。“灰色法兰绒套装和帽子是相配的。”尽管她独立而自信，但他仍然能察觉她有种孤苦伶仃之感。

“这真的太好了。”她说，“虽说并不是很高，但我不喜欢走那里。”

“什么不高？”

“我的鞋子。”她抬起一只脚，给格兰特看了看她古巴式的直形半高跟，“保姆阿姨觉得在镇上就得这么穿，可是我穿上真的太不舒服了。摇摇晃晃的，一点也不好走路。”

“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够赶快适应这些，因为个人必须遵从族人们定下的规矩。”

“为什么呢？”

“因为个体太过特立独行的话，比循规蹈矩要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

“哦，好吧。我也不经常来镇上。我觉得你应该没有时间陪我吃个冰激凌了吧。”

“恐怕是没有了。我们推迟到我回到韦斯托弗的时候吧，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反正你会回来的。我都忘记了。我昨天看到你的受害者了。”她自然而然地加了这么一句。

“我的受害者？”

“是的，那个晕过去的男人。”

“你看到他了！在哪里？”

“海洋酒店，父亲带我去那里参加了午宴。”

“但我记得你父亲不是讨厌海洋酒店吗？”

“确实是的。他说他一辈子也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腌熏鲱鱼。但是我觉得说是‘腌熏鲱鱼’有点过了。它们的味道也不差，而且蜜瓜也特别好吃。”

“你父亲告诉你说帝斯德尔在那里等着吗？”

“没有，但是警长告诉我了。他看起来并不是很专业。我是说帝斯德尔先生，不是警长。太过友好和有趣了。专业的服务生看起来才不会那么有意思，真的不会的。他都忘记在冰激凌里面放勺子了。不过我想大概是因为前一天你彻彻底底打击了他。”

“我打击了他！”格兰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是要表达一下他希望艾瑞卡不要被这迷人的年轻人玩弄了心意。

“哦，不。不是那样子的。他的鼻子太长了。而且，我爱着的是特盖尔。”

“特盖尔是谁？”

“当然是那个驯狮手了。”她看着格兰特，满脸的疑惑，“你不会是真的说你没有听说过特盖尔吧？”

格兰特觉得恐怕就是这样子了。

“你都不去奥林匹亚过圣诞的吗？你该去看看的！到时我会叫米尔斯先生给你留个位子。”

“谢谢！你陷入爱河有多久了？”

“都四年了。我可是很专一的。”

格兰特是要承认她肯定是这样的。

“把我放在东方办事处就好，可以吗？”她说，语气和她刚刚讲自己专一的时候一模一样。格兰特在有着黄色烟囱的邮轮旁放下了她。

“准备四处走走吗？”他问。

“哦，不！我要去办事处为保姆阿姨找一些书。她喜欢那些书。她从来都没离开过英格兰，因为她太害怕大海了，但是她喜欢安安静静地坐着，然后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春天的时候，我给她在摄政街上的一些澳大利亚的店子买回了一些关于山峰的书。而且她对于德国的温泉特别有研究。再见了，谢谢你的顺风车。不过要是你回韦斯托弗的话，我要怎么知道呢？我的意思是说约好吃冰激凌的事情。”

“我会叫你父亲告诉你的。可以吗？”

“可以的。再见啦。”接着她就进办事处了。

格兰特继续上路了，准备去见克莉丝汀·克雷的律师和丈夫，他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8

格兰特一见到克莉丝汀的丈夫，就立刻明白了为什么没有人叫他爱德华·钱普尼斯而是只叫爱德华了。他身材修长、高贵庄严、外貌标致，是个十分正统的人，而且行为举止平和沉稳，虽然不常露出微笑，但笑起来也是和善有趣，而且是极为迷人的。与总是大惊小怪的厄尔斯金先生相比，沉着冷静的爱德华就像是一只遭受拖船拉扯折磨的邮轮。

格兰特之前并没有见过他。爱德华·钱普尼斯消失差不多三个月之后，在星期四下午到达伦敦，但是迎接他的是妻子的死讯。他立马赶往韦斯托弗确认了尸体，之后在星期五，他去见了郡上焦头烂额的警察们。他对扣子提出了质疑，帮助警察确定了这就是一场需要苏格兰场负责的案子。因为妻子的意外死亡，镇上有一堆事情等着他，正当格兰特离开伦敦的时候，爱德华也因为离开太久而匆匆赶回了伦敦。

他此刻看起来非常疲惫，但是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情绪变化。格兰特想知道，像这种五百年的家族所打磨出的正统形象，什么情况下才会有一点情绪变化。正在此时，爱德华突然拿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这让格兰特觉得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正统形象吧。他就是会像自己看起来那样循规蹈矩，他会娶一位表亲，去服兵役，照看房产，然后每天阅读晨报。但是他一件事情都没做。相反，他从世界的另一边娶回来一名艺术家，他追寻欢愉，他亲自写书。这些事看起来真的是太诡异了，而他的外表则完完全全误导了大家。

“当然了，爱德华勋爵已经看过遗嘱了。”厄尔斯金说，“实际上，他早些时候就知道了最重要的一些条款了。爱德华女士在立遗嘱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的意愿告诉勋爵了。但是这里有一条有点奇怪，或许你应该亲自看看。”

他把桌子上那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文件转了个边，朝向了格兰特。

“爱德华女士曾立过两份遗嘱，都是在美国写下的，但是这两份都销毁了，这是她的指令，她的美国律师是这么说的。她深切觉得自己的房产应该由英格兰管理，她对这里的安宁稳定有着强烈的喜爱之情。”

克莉丝汀没给丈夫留下任何东西。“我没有留下钱给我的丈夫，爱德华·钱普尼斯，因为他是有资产的，并且一直都会有的，比他的开销所需要的多得多，而且还因为他从来都不在意金钱。”不过，他可以留下他想要的妻子的任何所属物，只要不是特别说明要留给谁的话。有好几笔遗产的处理，有的是一次性支付，有的是年金支付，这些是遗赠给朋友和家属的。一笔给邦朵，她的管家兼前任服装师。一笔给黑人司机。一笔给乔·梅耶斯，是在他的指导下，克莉丝汀才有了如此辉煌的成就。一笔给芝加哥的旅馆侍者，“让他用这笔钱买下那个加油站”。前前后后加起来几乎三十个人，世界的各个地方，关系各个方面的人，林林总总，但是并没有提到杰森·哈默。

格兰特看了一眼日期，是在十八个月之前写下的。那时候，她可能还没有遇到哈默吧。

这笔遗产的分配，尽管很慷慨，但是还有很大一部分，克莉丝汀并没有动用。出人意料的是，那笔剩下的财产，并不是给个人的，而是“用来维护英格兰的美丽”。

应该有一个信托公司，这样就可以负责买下那些濒危的美丽建筑和地段，以及来为之后的维护进行打理。

这是格兰特觉得古怪的第三个地方。而第四点在财产分配列表的最后一条。条目的全文是这样的：“赠予我的哥哥赫伯特一先令的蜡烛钱。”

“哥哥？”格兰特说，并且眼神疑惑地抬起头来。

“直到读到这个，爱德华勋爵才知道了爱德华女士原来还有一个哥哥。爱德华女士的父母去世多年了，她也并没有提到过除了自己，还有尚且健在的亲人。”

“一先令蜡烛。这有向你传达一些什么讯息吗，先生？”他转头问钱普尼斯，但钱普尼斯摇了摇头。

“我觉得，或许这有关家族仇恨吧。很可能是儿时发生了一些事情，大概是难以谅解的仇恨吧。”格兰特瞥了一眼律师，“我还记得我遇到艾莉西亚的时候，她还经常弄碎我的鸟蛋收藏品呢。”

“但是不一定就是小时候的争吵。”格兰特说，“她也许是后来才知道有个哥哥的。”

“可以问问邦朵。我妻子在纽约刚起步时，就是她来负责服装的。但是这很重要吗？毕竟，这家伙用一先令就能打发了。”

“这件事很重要，因为这是在克雷小姐的人际关系中，第一次出现了和仇恨相关的征兆。没有人知道这条线索会带给我们什么。”

“探长看过这个之后，可能就觉得这个线索不那么重要了。”厄尔斯金说，“这个，您亲自看看吧，这就是我所说的让人惊讶的东西。”

所以，也就是说让人惊讶的并不是遗嘱中的条款。

格兰特从律师微颤干燥的手中接过了纸张。这是一张略带光泽、有点厚实的奶油色便笺，在英格兰的随便一家乡村店铺都能买到。信的题头这么写着“肯特郡，梅德里，布里亚斯”，内容包括对于遗嘱修改附录的指示。她在加利福尼亚州留了一片农场，连同里面的牲畜和器具，还有五千英镑的一大笔钱，全都留给了一个叫罗伯特·斯坦纳威的人，这个人之前住在伦敦的自耕农路上。

“这个，”律师说，“如您所见，是在星期三写的。然后星期四的早晨——”他不再说了，语气意味深长。

“这有法律效力吗？”格兰特问。

“我没法提出异议。这完全是手写的，而且应该也签上了她的全名。签名是玛格丽特·皮茨太太见证的。条款极为清晰，行文格式也是正常稳定的。”

“没可能是伪造的吗？”

“完全没有这个可能。我十分清楚爱德华女士的笔迹——你也会发现这种字迹是有点特别，也不容易复制的——另外就是我也足够了解她的文风，这更加难以模仿。”

“这真是！”格兰特重新读了一遍那封信，简直不敢相信这信件的存在，“这可是大逆转啊。我必须尽快赶回苏格兰场。这就意味着今晚之前就要有抓捕行动了。”

“我跟着你去。”钱普尼斯说。

“很好，先生。”格兰特随即答应了，“如果可以的话，我首先要打个电话确认一下警司也在现场。”

接着他就去打电话了，心中的另一个自己说话了：哈默是对的。我们对待别人的态度确实是有所不同的。如果克雷的丈夫是一名在布利克斯顿工作的保险代理人，我们当然就不会觉得他可以驱车同行去参与警场会议了。

“警司巴克尔在不在警场，你知道吗？……哦……在三十分的时候？那还要等二十分钟了。那，你就通知一下，说探长格兰特获取了重要情报，想要马上开个会。是的，如果局长也在的话，跟他也汇报一下。”接着，他就挂了电话。

“谢谢你这么尽心尽力地帮助我们。”他说着，顺便跟厄尔斯金道了个别，“还有，如果可以挖出关于这个哥哥的消息，希望你可以通知我。”

接着格兰特和钱普尼斯顺着昏暗狭小的楼梯走下去。出来之后，阳光明媚热烈。

“你觉得，”钱普尼斯问着，把一只手搭在格兰特的车门上，“有时间喝一杯吗？我觉得我需要来点什么提提精神。这个早晨还真是——让人不舒服啊！”

“可以，当然好了。沿着堤岸过去的话，也不出十分钟。你想要去哪儿呢？”

“嗯，我的俱乐部就在卡尔顿府联排，但我不想碰到认识的人。而萨沃伊也并不怎么好——”

“这儿有一个不错的小酒吧。”格兰特说着，开车转了一圈，“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挺安静的，也是可以让人身心舒展的地方。”

当他们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格兰特看到了卖报人张贴起来的海报。《克雷的葬礼：史无前例的场面》《十个女士晕倒了》《伦敦同克雷告别》，还有（《前哨》的标题）《克雷最后的观众》。

格兰特照着油门一脚踩了下去。

“真是难以置信，太让人不快了。”坐在他身边的这个男人默默地说。

“是的，我能理解。”

“那些女人。我觉得人这种所谓伟大的物种也快到头了。虽然我们成功地经过了战争的洗礼，但是或许是用力过猛了。遗留给大家的，反而是一种疯癫状态。极大的冲击造成的后果偶尔也会是这个样子。”他沉默了一会儿，很明显又看了一遍那些标题，不过是在头脑中过了一遍。“我曾见过那些机关枪明目张胆地朝着军队扫射——在中国——也见过人们为反对大屠杀所作出的抗争。但是我现在所见到的，是一种为人所不齿的全民性的歇斯底里症，就充斥在这个早晨。而对于这一切，我内心却是异常激动的，这样的情感无法向你描述，并非因为这是——克莉丝，而是因为他们让我觉得作为一个人，是异常羞耻的，和他们是同一个物种，是心有愧疚的。”

“我之前也在想，时候还早，不会有什么示威游行吧。我知道警察们差不多都这么想。”

“我们也这么想。这就是我们选择那个时间点的原因。既然我已经亲眼瞧见了，我也就知道没什么能阻止这种事情了。这些人就是些疯子。”

他停顿了一下，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她从来都不怎么喜欢人。因为她发现人——其实是令人失望的，所以她才把自己的财产做了那样的分配。而她的那些影迷们在今天早晨做的这些事，也证明了她这么做确实是对的。”

这间酒吧如同格兰特说的那样凉爽、安静、轻松。没有人注意到钱普尼斯。仅有的六个人，有三个向格兰特点头致意，另外三个看起来小心翼翼。而钱普尼斯即使在悲痛之中，依然有敏锐的观察力，他说：“当你不想让人认出来的时候，你会去哪里？”格兰特笑笑，“我还没找到那样的地方呢。”他只好承认，“有次我搭着朋友的游艇在拉布拉多上岸了，当地乡村小店里的一个人对我说：‘探长，你的胡子变短一点了啊。’从此我也就不再抱什么希望了。”

他们谈论了一会儿关于拉布拉多的事情，接着又说到了加莱里亚，这是钱普尼斯过去几个月待的地方。

“我过去总觉得亚洲还是未开化的状态，南美的一些印第安部落也足够原始，但是东欧可是把它们远远甩在了后面。不过，除了几个镇，加莱里亚还处于蒙昧的状态。”

“我觉得他们抛弃了自己最伟大的爱国主义者。”格兰特说。

“瑞姆尼克？是的。等他的政党准备好了之后，他会再次出现的。这就是他们管理那种愚昧国家的方式。”

“他们有多少政党呢？”

“我觉得大约有十个吧，如果不算那些细分出来的子政党的话。而这种躁动不安的大煮锅里，有至少二十个民族，每一个都吵着嚷着要自治，但是所有人都是守着那种陈腐落后的观点不放。那可真是令人着迷的地方。你什么时候应该去看看的。他们的首都就像是商店橱窗——几乎就是他们所作出的模仿其他国家首都的复制品。戏院、电车、电灯，还有那壮观宏伟的火车站、电影院——但是你要是再往国家内陆走上二十英里，就会发现新娘交易了。姑娘们站成一排，各自脚边都放着嫁妆，等着最高的出价者把她们买走。我曾见到一个年老的村妇疯疯癫癫地从镇大楼的电梯里冲出来。她觉得自己中了巫术。于是人们就把她送去疯人院了。镇上贪污受贿，村子里封建迷信——但是还是一个大有前途的地方啊！”

格兰特让他继续说着，因为很开心能看到短暂几分钟的时间里，钱普尼斯把早晨的那种可怕景象忘记。而格兰特想着的，却不是加莱里亚，而是韦斯托弗。所以就是他干的了，那个相貌迷人易动感情的家伙！他从女房东那里搞来了一片农场，还有五千英镑，而且还不愿等，想要立马拿到手。格兰特现在的想法就是希望那人赶快死掉。从现在开始，罗伯特·帝斯德尔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是他拍在窗户上的绿头苍蝇了，而是想尽快解决的麻烦事，并且尽可能低调行事，不用惊动太多人。但在格兰特的内心深处，他又觉得有点难过，因为那个表面上和善可亲的帝斯德尔并不存在，他的情感显露，他的悲伤哀愁，只是因为可以早点撇清自己的嫌疑而松的一口气。对于会议的结果，还是稍有疑惑的。他们已经有足够的证据了。而在审判到来之前，他们会掌握更多证据的。

警司巴克尔同意他的想法，局长也表示了赞同。这个案子到此再清楚不过了。这个男人破产而无家可归，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于是他在最适当的时机选了一个有钱的女人。四天之后，他就在一份遗嘱里获得了自己的利益。在第二天的一大早，那个女人就去游泳了。他十分钟之后就跟了上去。当警方发现她的尸体时，那个男人已经消失了。他再次出现的时候，编造的谎言难以让人相信，什么偷车之后又还回来的鬼话。在死去女人的头发里发现缠着一枚黑色的扣子。而那个男人的深色大衣却不翼而飞了。他说是两天前有人偷走了。但是有个人指证说那天早晨，他就穿着那件深色大衣。

没错，案件已经足够完美了，时机、动机以及线索。

而唯一一个出面反对逮捕的人，让人觉得太奇怪了，因为居然是爱德华·钱普尼斯。

“这也太简单了，你不觉得吗？”他说，“我的意思是，凡是有点智商的人，会在第二天就动手吗？”

“你忘记了，爱德华勋爵，”巴克尔说，“如果不是这种机缘巧合，也绝对不会发生这种谋杀案的。”

“还有就是，对于他来说，时间很宝贵。”格兰特指出，“因为只剩几天了，那个别墅的租期就是月底。他知道这一情况的，而克莉丝汀也很可能不会再去游泳了。天气可能有变，要不就是她突然就有了去内陆看看的兴致。最关键的，她很可能下次去游泳的话，也不会选择一大早了。这样的安排简直就是完美的：清晨的海滩空无一人，蒙蒙的雾气刚刚升起。要是让这样的机会溜走那就太可惜了。”

是的，案子就是这样了。爱德华·钱普尼斯返回了他在摄政公园的那套房子，这是他从布雷默那里继承的财产，他外出游历的时候，就把那儿叫作家。而格兰特则把逮捕令放在口袋里，朝着韦斯托弗去了。

9

如果要说出托赛里最讨厌的一样东西，那就是警察了。穷其一生，托赛里都是个讨厌许多事的可怜家伙。当厨师助理的时候他讨厌餐厅经理，当上餐厅经理之后就开始讨厌管理层，升职管理层便讨厌更多的事情：主厨，潮乎乎的天气，自己的妻子，领班的小胡子，非要在早餐时间见他的客户——噢，太多了！但是这些远远比不上他对于警察的厌恶。警察搅了别人的生意，扰了他人的胃口。就连只看到他们从玻璃门走进来的样子，就足以让托赛里吃不下饭了。而只是想想每次新年自己给当地警方的“贺礼”，那些账单就已经够糟了——去年的情况是三十瓶苏格兰威士忌，三十瓶杜松子酒，两打香槟，还有六瓶白兰地——但是迄今为止，有些没受“照顾”的警官还是随意闯入，而且对于酒店小心翼翼维护的福祉也是漠不关心——这个，可是连托赛里厚厚的脂肪和飙升的血压也没办法承受的。

这就是他对着格兰特满脸堆笑的原因——托赛里的笑永远架在他的暴脾气上，就像是深坑之上紧绷着的绳子——他给格兰特递上一支还算不错的香烟。格兰特探长是想找新的服务生问话，是这样的吧？当然是了！现在是那个服务生的休息时间——从午餐到下午茶的空当——但是他肯定会立马把那人叫回来。

“等等！”格兰特说，“你是说那个人休息了？你知道他有可能去哪儿吗？”

“很可能就在他自己的房间吧。服务生们总喜欢歇歇脚，你懂的。”

“我在那儿见他也可以。”

“这当然没问题，托尼！”托赛里在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叫住了一个侍从，“把这位先生带上那个新服务生的房间去。”

“谢谢！”格兰特说，“我下来的时候你还会在这里吗？我想我也应该和你谈谈。”

“我会在这里的。”托赛里的声音里有一种夸张的顺从，他一边甩甩手，一边笑得更厉害了，“上星期是因为厨房里刺伤人的事件，这个星期是——什么呢？偷窃还是党派纷争？”

“我一会儿就告诉你，托赛里先生。”

“我会在这儿的，”他的笑开始极度扭曲，“但是不会待多久的！没多久，我要去敲定一桩买卖，买回来那种放进槽里六便士就会有饭出来的东西。是的，就是这种东西会让我高兴。”

“但即使是那样，也会有损坏的硬币的。”格兰特这么说着，跟随托尼一起进了电梯。

“桑格，你跟我来。”他们穿过忙碌着的大厅时他说道，“威廉姆斯，你可以就在这儿等我们。我们会带他从这边出来的，要不从服务生那边走会有更多骚乱的。没有人会注意到的。有车子等着吗？”

“是的，长官。”

格兰特和桑格进了电梯。有那么几秒钟，气氛突然静默下来，格兰特有了时间，他开始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出示逮捕令，也没有告诉托赛里自己来这里的原因。这本该是他的惯常程序。为什么对于胜券在握他会如此焦躁不安呢？是不是只是他苏格兰血统中自带的精明导致，还是说这是一种不祥之感，预感到了——什么呢？他也不清楚。他只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已经等不及了。随后应该会知道原因的。他必须亲手抓住那个人。

静默之中，电梯轻缓上升的声响，就像是有人徐徐拉起了幕布。在这栋高耸韦斯托弗的海洋酒店的最顶层，便是服务生们住的地方：屋顶下是一排紧锁着的单间。当侍者伸出骨瘦如柴的拳头准备敲门时，格兰特制止了他：“好了，谢谢你！”他说完，侍者和电梯工便坐电梯下去了，下面就是那个喧嚣奢华的大厅。现在只剩两个警察了，他俩站在空荡荡的棕垫上。这里异常安静。

格兰特敲响了门。

帝斯德尔冷冰冰地说请进。

这间屋子太小了，格兰特不自觉地想到，等着帝斯德尔的牢房，也不过如此吧。床和窗户分别在两边，远处那面墙上有两个壁橱。帝斯德尔穿着长袖衬衫躺在床上，鞋子放在地板上，被单上倒扣着一本书。

他本以为进来的是自己的同事。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一看到是格兰特，他就张大了眼睛，当看到格兰特身后还跟着桑格的时候，他的眼神明显意识到了什么。

还没等格兰特开口，他就说：“你们不会是来真的吧？”

“没错，恐怕就是这个样子了。”格兰特说。接着读了例行通告和警示，而帝斯德尔把脚悬在床边，明显没有听进去。

格兰特读完的时候，帝斯德尔慢悠悠地说：“我觉得这就像是在迎接死亡。有点太不公平了，不过还是无法避免。”

“你怎么就能这么确定我们来这儿的原因呢？”

“要是过来问候我的健康状况，也不需要两个人吧。”他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我想知道的是你们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针对我？你们没办法证明那个扣子是我的，因为那本来就不是。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的发现，这样不管是什么起码我都可以为自己辩解一下。如果有了新证据，你们当然要找我要个解释的。我有知情权，难道不是吗？不管我到底能不能解释得通。”

“你没有什么好辩解的，帝斯德尔，最好准备跟我们走一趟吧。”

帝斯德尔站起来，他依旧觉得发生这些太不可思议了，现在自己的脑子里就是一堆糨糊，“我不能卷进这些破事里，”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服务生制服，“换下衣服可以吗？”

“可以，换件衣服，随身带点东西。”格兰特经验老练地摸了摸他的口袋，然后两手空空地伸出来，“但是你就在这里换。别磨蹭太久，明白了吧？你可以在那边等一下，桑格。”他加了一句，之后把门打开，让桑格出去，而自己则走到一旁靠着窗台。这里离地面有一段距离，在格兰特看来，帝斯德尔是会自杀的那种人。他没有足够的勇气硬着头皮撑下去，也没有足够的虚荣心来不计代价让自己成为公众焦点。肯定就是那种“我死了之后大家都会伤心难过”的类型。

格兰特现在没怎么注意他了。在别人看来，他应该只是一个寻常访客，在和朋友的随意交谈中，自然而然靠在了窗边。而事实上，他是在准备随时应对突发事件。

不过这其中并无兴奋激动之感。帝斯德尔从床底拖出行李箱，不假思索地换上了自己的粗呢衣服还有法兰绒裤子。格兰特觉得如果这个人要是携带毒品的话，应该是藏在工作服的某处，于是他不由得轻松了一些，因为制服早扔在一边了，这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帝斯德尔默不作声地走了过来。

“对于今后的生活，我应该不需要担心了，”帝斯德尔说，“似乎这种浑蛋的程序还是有一点不那么浑蛋的地方。顺便问一下，我没钱没朋友，律师要怎么办呢？”

“会给你请一个律师的。”

“就像餐桌上会提供餐巾纸一样，我明白了。”

他打开离格兰特最近的那个壁橱，从挂钩里取下一些东西，放进了行李箱。

“至少你可以告诉我，我的动机是什么吧？”他突然说道，就像是猛地有了一个新想法，“你们也许会把扣子弄错，甚至会希望那件本就没有那颗扣子的大衣上有那个玩意儿，但是你们也不能凭空就给我安上一个动机吧！”

“所以，你没有动机？”

“当然没有了，绝对没有。上星期四早晨发生的那件事对我而言，是一生中最为糟糕的事。我本觉得这在一个门外汉看来都是显而易见的。”

“当然你也完全不知道克雷在遗嘱修改附录里面，是给你留了农场和一大笔钱的。”

帝斯德尔原本还在整理衣物。现在他突然停下了，虽然手还抓着衣服，但是神色已经呆呆的了，转而盯着格兰特。

“克莉丝那么做了！”他说，“不，不，我是不知道。她简直是太好了。”

一瞬间，格兰特心里起疑了。刚刚帝斯德尔的一连串反应没有丝毫破绽。时间把握、神色变化、手势动作，专业演员都没办法做得更好了。但这疑虑也是一闪而过。他又交叉了一下腿，顺便动了动身子，想起了自己知道的那些谋杀犯表现出的美好与无辜（比如说安德鲁·哈梅，他专门和女人们结婚之后把她们溺死，而且他看起来就如同唱诗班的独奏者那样纯洁。另外还有别的人，甚至要伪装得更加美好但本质却罪恶），于是他冷静下来，恢复了抓到凶手的侦探本色。

“所以，你们已经掌握了完美的动机。可怜的克莉丝！她一定觉得这样做是在帮我一把呢。我到底能不能为自己辩护呢，你知道吗？”

“这不是我说了算。”

“我对你还是相当尊重的，格兰特探长。我想，如果要是上了绞刑架，再为自己的清白辩解，可就是徒劳了。”

他把近处的壁橱门关上，打开了另一个。门是朝格兰特这边开的，所以他没办法看到壁橱里面的样子。“但是你有一点让我失望了。我本以为你是个不错的心理分析师呢，你知道的。当我给你讲星期六早晨我的生活起居时，我是真心觉得你判断力极好，绝对不会认为我是嫌疑犯的。现在我明白了，你也不过是个普通警察而已。”

他把手放在壁橱的门把上一动不动，接着弯腰钻进去，像是要从地面的地板拿出鞋子。

接着一阵刮擦声，钥匙被拔了出来，壁橱的门一下子关上了，即使格兰特飞奔过去也无济于事，门从里面反锁了。

“帝斯德尔！”他大喊，“别干傻事！听到了吗！”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种解毒方法。噢，天哪，他真是太傻了！“桑格！帮我把这门撞开，他把自己锁进去了。”

于是这两个男人合力撞向了门。但他们拼尽全力，门丝毫没有动静。

“听我说，帝斯德尔，”格兰特气喘吁吁地说，“喝毒药是白痴才会干的事。我们会尽快给你解药的，所以说你这样折磨自己根本没有意义。最好想清楚了。”

但是门依然紧闭。

“拿消防斧过来！”格兰特说，“我们上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就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快！”

桑格撒腿就跑，不出八秒钟就拿来了斧头。

第一斧子下去的时候，一个帝斯德尔的同事衣衫不整、睡眼蒙眬地从隔壁出来，对他们说：“你们吵什么吵，好像警察来了一样！”

“嘿！”看到桑格抓着斧子之后，他继续说，“真是见鬼了，你们以为自己在干吗？啊！”

“走开，你这个蠢货！这壁橱里有个人正自杀呢。”

“自杀！壁橱？”这个服务生困惑地挠挠头，好像是没睡醒的孩子，“那才不是壁橱呢！”

“不是壁橱？”

“当然不是了，那个是你们叫的——暗室楼梯。你懂的，火灾逃生的时候用。”

“天哪！”格兰特说着，冲向了门口。

“那出口是哪里呢——楼梯的出口？”他叫回了那个服务生。

“在通向前厅的那个走廊。”

“有八层，”格兰特对桑格说，“应该是电梯快一点。”他提醒说，“如果他要从门口出去的话，威廉姆斯会拦住他的。”他这样自我安慰着。

“长官，威廉姆斯从没见过他。至少我觉得他不会拦。”

他急了，骂骂咧咧扔出了几个词，那是在他法国参战之后就忘记的字眼。

“在后门值守的那个人认识他吗？”

“哦，是的，长官。所以他才在那里，就是为了截堵。但是威廉姆斯警长只是等我们而已。”

格兰特瞬间哑口无言了。这时电梯上来了。

三十秒之后，他们就抵达了大厅。

威廉姆斯红扑扑的脸上写满了欢乐的期待，这说明最糟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显然，威廉姆斯没有拦住任何人。

人们来来往往，相聚分别，在餐厅喝茶，去日光室吃冰激凌，去酒吧买醉，在里昂厅邂逅不同的人，与他们品茶——海洋酒店的大厅全是美国的格调，这里熙熙攘攘的住客也是同样的风格。

要在这样拥挤的人群中引人注目，必须倒立行走才行得通。

威廉姆斯说五分钟之前，有个棕色头发的年轻人离开了，他没戴帽子，穿着粗呢夹克和法兰绒裤子。实际上，是两个人出去了。

“两个人！你是说他们俩是一起的？”

不，威廉姆斯的意思是有两个符合描述的人分别出去了，就在五分钟之前。如果这样的话，说明还有另一个人。

没错，还有另一个人。看着威廉姆斯，格兰特觉得失望之感像一个浪头把他从头到脚都打湿了。是的，确实可能是其他人。而就在这一刻，单单是肯特郡，符合帝斯德尔那样外貌的人就有一万个了吧。

格兰特理了理思绪，打起精神，之后极不情愿地去设置警戒线了。

10

这是赞米·霍普金斯一生中最大的独家新闻了。当天晚上，街上卖的报纸就刊登了高德斯绿地一大群影迷的恐怖之态——美杜莎蛇妖一样的头，全都是近景，在镜头下尖叫着：头发蓬乱，像是拿着长长锁链的复仇女神，张牙舞爪，充满恨意——他们觉得自己拍摄得很棒。当然了，今天没什么事比克雷的葬礼更重要了。摄影师们无比自豪，他们绝对可以拿出来炫耀了。

但是霍普金斯尾随格兰特从威格摩尔街到东方事务所，再到坦普尔，再到苏格兰场，也不是没有目的的。他在转角处停下来，给那个跑腿的人钱叫他盯着警场，如果格兰特出来时就暗示自己，这样做也是有他自己的考虑的。他也是故意跟着格兰特一路走到韦斯托弗的。“克雷案确为谋杀！”《哨兵报》的海报大肆报道，“克雷案确为谋杀：逮捕凶手！”于是人群全都围着激动的报童打转了，而在另外一些报社里，人们全在扯着头发，吵嚷着解雇的事情。主编已经怒不可遏了，记者们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的，因为苏格兰场说过要发布新闻首先要知会他们。所以主编们想知道，付给这些记者们薪水到底是干吗的？就安安稳稳坐着然后接电话，让别人告诉自己一些官方通报之类毫无价值的信息吗？他们觉得自己是谁啊！无所事事坐享玩乐的官员吗？

但是赞米可是大受给自己付薪水的老板的赏识。他也入住了海洋酒店——比格兰特的住处要富丽堂皇得多。格兰特在这里只有一间卧房，而且不久之后，他大概就要常驻警局了——这全都要感谢克莉丝汀·克雷的星座给她注定了这样一种不同寻常的结束方式。

至于格兰特，他知道——如同他先前预料的那样——自己会在铺天盖地的汇报消息里忙得不可开交。截至星期二，几乎已经在英格兰和威尔士的每个角落都有人看到了帝斯德尔，而到了下午茶时间，又有人在苏格兰看到了他。之前还有人发现他在约克郡一条溪流之上的桥边钓鱼，在目击者靠近的时候，他还用帽子遮住了脸，极度让人怀疑。有人则看到他从阿伯里斯特维斯的一家电影院走出来。有人说他在林肯租了一间房，没有付钱便走了（格兰特注意到，他经常不付房租就离开）。在洛斯托夫港，他让人带他乘船离开（在其他六七个地方，也是同样的情况。付不起房东太太房租和想离开这个国家的年轻人真是太多了，让人伤脑筋）。还有人说他死在了潘瑞斯附近的荒郊（针对这个情况，格兰特浪费了一个下午的美好时光去核查）。有人说他还醉醺醺地躺在伦敦的小巷子里。有人说他在海斯、格兰瑟姆、路易斯、汤布里奇、多切斯特、阿什福德、琉顿、艾尔斯伯里、莱切斯特、查塔姆、东格林斯特德，还有伦敦的四家商店里买过帽子。有人说他也在斯旺和埃德加斯买了一包安全别针。有人说他在阿盖尔街的一个快速供应午餐的柜台买了蟹黄堡，在海斯汀斯的一家面包店买了两个面包卷和一杯咖啡，在海沃思的小酒馆买了面包和奶酪。人们的情报显示，他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地方的东西都偷了一遍——包括一个克罗伊顿玻璃瓷器屋的雕花酒瓶。当警察问那人为什么觉得帝斯德尔会偷酒瓶的时候，那人说因为这是大型武器。

警局的电话发疯一样不停响着，还有邮件、电报、无线电报，自顾自出现的人们，所有的信息就这么一股脑儿涌进来。十分之九都是没用的情报，不过每一条都是需要核实的，其中一些在确确实实证明无用之前，还要进行更为深入的调查。格兰特看着一堆一堆的报告，情绪有点失控了。

“稍稍一下不注意，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他说。

“长官，打起精神来吧，”威廉姆斯说，“还可能更糟呢。”

“可能更糟！你能告诉我在你看来，还可能发生什么，会让眼前的情况更可怕吗？”

“哦，那个，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哪个疯子来自首，浪费我们的时间。”

但是紧接着第二天，就有疯子来了。

格兰特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看到有个大衣上满是露水的人被带回了警局，之后就看到威廉姆斯神秘兮兮地关上了门，之后又神色奇怪地朝他走来。

“发生什么了，威廉姆斯？”他的问话里满是期待。

“疯子来了。”威廉姆斯说。

“谁？”

“来认罪的人，长官。”现在威廉姆斯的声音里有了一些愧疚，似乎就是昨天他提到了这种事，才为警局带来灾祸。格兰特闷声叹了口气。

“长官，他不是个普通人。十分有趣，还很时尚。”

“你是说外表还是内在？”

“哦，我说的是那女人的衣着，长官。”

“女人！是女人吗？”

“是的，长官，是一位女士。”

“把她带进来。”这件事有点激怒他了。这种神经病的女人怎么敢为了自己变态恶心的趣味来浪费他的时间呢？

威廉姆斯打开门，带进一个衣装亮丽时髦的人。

是朱迪·赛勒斯。

她没有说什么，但是走进来的时候，略带愠色的脸庞，显然是在深思之中。格兰特看到她，虽然很惊讶，但是也在想，她这样整洁的外表之下，内心是多么地与世俗相悖。她对世界充满了憎恨，尤其是对她自身的命运，这点格兰特也十分清楚。

格兰特默默拿出一把椅子。他现在的样子让人挺害怕。

“好了，警长，”他说，“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威廉姆斯离开后，他转向朱迪：“你不觉得这有点不公平吗，赛勒斯小姐？”

“不公平？”

“一天二十四小时里，有二十三个小时我都在处理极其重要的工作，你却要向我们假自首来浪费我的时间。”

“不是假的。”

“这太假了，我现在太想把你打发走了，就是几句话的事。”

格兰特起身准备开门的时候，朱迪拦住他，“你不能这样。我会去别的警局，他们还是会把我送到你这儿来的。你看，人就是我杀的！”

“哦，不，不是你干的。”

“为什么不是呢？”

“有一点，你不在事发现场附近。”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你肯定忘了吧，周六晚的那次谈话。很明显星期三晚上你就待在彻西区的济慈小姐家。”

“我去那里只是为了喝杯鸡尾酒。我很早就离开了，因为莉迪亚要去河边参加一个聚会。”

“即使是那样，在第二天清晨刚过，你也不太可能出现在韦斯托弗附近的海滩上。”

“就算我第二天去了英格兰南部，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是开车去的。你可以去我的公寓打听。和我合租的女孩会告诉你，我星期四那天直到午餐时间才回去。”

“这也很难证明你有谋杀的动机。”

“这些就能证明。我开到峡谷，藏在树林子里，一直等着她来游泳。”

“你是这么干的，当然了，还穿了男人的大衣？”

“是的，虽然我不清楚你是怎么知道的。开车太冷了，我就穿上了我哥哥放在车上的一件大衣。”

“你是穿上之后才下去海滩的吗？”

“是的。那时简直冷得让人发抖。我可不喜欢早晨的时候游泳。”

“你是去游泳的？”

“我当然是了。我站在岸上的话就没办法淹死她了，是吧？”

“然后你就把大衣丢在海滩上了？”

“哦，不是的。”她精心策划的语气里是结结实实的嘲讽，“我穿着去游泳了。”

格兰特又倒吸了一口气。一瞬间，他突然有点战栗。

“所以你穿了浴裙，然后披着你哥哥的大衣走下沙滩，接着——然后怎么样呢？”

“她游的路线还算平缓，我就跳进去，追上她，把她淹死了。”

“怎么淹死的？”

“她说，‘嘿，朱迪。’我说，‘嘿’。接着我对着她的下巴轻轻来了一下。我哥哥教过我，击打一个人的下巴，可以弄昏他们。所以我就潜下水，在水底抓着她的脚踝，然后她就淹死了。”

“非常简洁，”格兰特说，“这全是你编出来的吧，不是吗？你也要给自己编一个动机吗？”

“哦，我只是不喜欢她。我讨厌她，如果你想知道动机的话，她的成功，她的样子，她的自我满足。她一直招我讨厌，直到有天我没办法忍受了。”

“我明白了。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都策划了这么一场精心的谋杀了，为什么还要冷静地来这里把自己置于死地呢？”

“因为你抓错了人。”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们把罗伯特·帝斯德尔抓起来了，这样就能解释一切了。鉴于你浪费了我珍贵的几分钟时间，现在你应该要给我点补偿，同时你也可以回去好好生活了。好了，告诉我吧，关于帝斯德尔，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除了一件事，他是这世上绝对不会谋杀别人的那一个。不管是什么原因。”

“你挺了解他的嘛！然后呢？”

“不是的，我根本不了解。”

“你们不是——朋友吗？”

“不是，也不是情人，如果你觉得是这种关系的话。鲍比·帝斯德尔并不知道我，除了曾给我递过一杯鸡尾酒之外。”

格兰特的语气变了：“但就是这样的关系，你还是要把他拉离这个泥潭？”他说着，表情十分和善。

对于格兰特的和善，朱迪突然显示出憎恨：“如果你杀了人，你不会去自首，然后帮一个无辜之人洗清罪责吗？”

“这就取决于我觉得警察到底有多傻了。你低估我们了，赛勒斯小姐。”

“我觉得你们好多人都是白痴。你们抓了一个清白无辜的人。你们还忙着围捕他，把他逼向死路。而现在有人诚心诚意向你们自首，你却听不进去。”

“那个，你看，赛勒斯小姐，关于一个案子的诸多事情，总有一些是警方内部消息，在报纸上你是看不到的。你犯的错就在于你是根据报纸的报道自己编出来一个故事。还有一件事情是你不知道的，一件你忽略遗忘的事。”

“我忘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克莉丝汀·克雷的藏身之地。”

“人是我杀的。”

“好了。这就是我的重点。现在——我还有事情要忙。”

“所以我的说辞你都不信。”

“哦，是的。大多都不可信。星期三的一整晚你都不在家，可能是去游泳了，你在星期四午餐时间回来。但是所有这些都不能指向一桩谋杀。”

她站起来，极不情愿而又懒懒散散，接着她掏出口红。“好吧，”她一边涂着嘴唇一边拉长语调，“为了吸引公众注意力下的赌注失败了，我觉得后半辈子我也只能继续演金发傻妞儿了。我买了往返的车票，这件事做得还是不错的。”

“你可不要捉弄我。”格兰特说。为她开门的时候，格兰特的笑容还不算太严肃。

“好吧，还有，你说的这些可能全没错，但我还是要打击一下你，”她大喊着，“你要觉得是他干的话就大错特错了。错得太离谱了，直到案子结束，你的名声都会因此而跌落谷底的。”

她和目瞪口呆的威廉姆斯还有两名警员擦身而过，接着便离开了。

“唉，”威廉姆斯说，“这是第一个。人们真是奇怪，不是吗，长官？你懂的，要是我们对外宣布我们想要找的那件大衣上的扣子不见了，肯定就会有人把自己大衣上的扣子扯下来然后交到这里，只是为了找乐子。好像没有这一堆事，情况也不会更糟一样。不过，长官，她也不是寻常的人吧。”

“不是。你觉得她是什么人，威廉姆斯？”

“音乐喜剧演员，一心想出名，铁石心肠。”

“全都错了。是正统剧的演员。厌恶职业生涯。心软，可以自我牺牲的那种心软。”

威廉姆斯看起来有点垂头丧气。“当然了，我又没机会跟她谈一谈。”他提醒格兰特。

“不是。看外表就可以了，威廉姆斯。我希望这件案子我也可以拨开迷雾看清楚。”他坐下来，拨弄了一下头发，“你会怎么做呢，威廉姆斯，要是你从海洋酒店脱身的话？”

威廉姆斯明白他指的是帝斯德尔。

“我肯定会在某个地方搭上一辆拥挤的公交车。碰上的第一辆就行。甩掉人群，然后就那样走，表现出知道目的地的样子。实际上，不管去哪里我都会露出一副知道路的神态。”

“然后呢，怎么做？”

“我大概会再搭一辆公交车然后远离镇子。”

“你会离开市区，对吧？”

“没错！”威廉姆斯惊讶地说。

“要是在开阔的乡间，一个人会更加显眼的。”

“乡间有树林。实际上，这个地方的树林足以让一个人藏身。要是走到艾诗坦森林那么靠西的话，那我会带着一百个人去好好把艾诗坦搜一遍的。”

格兰特摇摇头：“要有食物，还有住的地方。”

“露宿也没问题，现在挺暖和的。”

“现在离他逃走已经过了两晚。如果是去乡村的话，现在看起来也应该是筋疲力尽了吧。但是他真的是这个状态吗？你注意到有人汇报说他买剃须刀了吗？有可能他是和朋友在一起。我觉得——”他盯着朱迪坐过的那把椅子出神了，“但是不对！她不会冒险做这种虚张声势的事情。没有必要。”

威廉姆斯暗自希望格兰特能回酒店好好睡一觉。他心里太在意抓捕帝斯德尔失败的这件事了。即使人们竭尽全力，也会发生错误，大家都明白这不是格兰特的错。他身后还有苏格兰场这个坚强的后盾。为什么要为这种可能发生在每个人身上的事情焦虑，而变得病恹恹的呢？不过当然了，还是有一两个爱挑刺儿的人——想得到他职位的那么几个——但是也没人会在意他们。每个人都明白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不是格兰特的错，大家心知肚明。为了一点小失误，就这样没日没夜地拼命工作，可真是有点傻了。

若一个警察的心会觉得疼，那么威廉姆斯那颗坚实的心，就是为他上司而疼的。

“你可以不用管这倒胃口的东西了。”格兰特是在说那件大衣，“这衣服至少都有二十年了，过去十年里扣子就掉得一颗不剩了。你知道的，威廉姆斯，还有一件事情让我有疑惑。在海滩上的时候，那个人穿着大衣，但是在回来的时候，大衣却不见了。他应该是在路上把衣服扔了。据我所知，那条路并不是十分宽阔。对他来说，也没有时间走到远处去扔。他太着急了，自己要赶快回去遮掩逃跑之后留下的罪行。但是，我们仍旧没有找到大衣。两个鸭子池塘，都好好抽干找过了。有三条溪流，但是太浅了，一分钱都藏不下，纸船也没办法浮上去。挖开了水沟，细查了花园的围墙，翻找了两边的矮木丛，仍旧一无所获！他到底是怎么处理的？你会怎么处理呢？”

“烧掉它。”

“时间不够，而且衣服还潮湿。大概湿淋淋的。”

“把衣服弄成小卷儿，把它叉在树枝上。因为大家一般都习惯在地上找东西，所以没人会注意的。”

“威廉姆斯，你真是个天生的罪犯。把你的想法告诉桑格，然后叫他今天下午的时候证实一下。比起帝斯德尔来说，我更想要那件大衣。实际上，我必须拿到它！”

“说到剃须刀，你难道不觉得，可能是他自己随身带了吗，长官？”

“我没有想到。他当时也没考虑到吧。但是我当时也没想到他居然敢把门反锁。我还是站在自杀这个点上思考的。他的东西在哪儿？”

“桑格把东西带来了，就在那边的箱子里。他的所有东西。”

“去看看他的剃须刀在不在里面？这也就可以了解他用不用刮胡子了。”

结果箱子里没有剃须刀。

“很好！”格兰特说，“谁想到了呢？‘探长，你可真是让我失望，’他这样说着，把剃须刀悄悄藏到口袋里，然后就在世界级优秀警探的监视下计划出逃了。我完全错估了那个家伙，警长。全都错了。我第一次审讯他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个歇斯底里、全凭冲动行事的人。接着，在知道遗嘱的内容之后，我改变了想法。不过我还是觉得他是个‘可怜虫’。但是现在我明白了，他就是在我眼皮底下上演了这么一出——而且还真的成功了！这件事根本不是因为帝斯德尔才搞砸的，是因为我！”

“长官，振作一点。我们只是暂时走了霉运。但是我和你，就我们两个人，我发誓我们会把这个冷血残酷的家伙绳之以法。”威廉姆斯急切地说道。他完全不知道，让杀害克莉丝汀·克雷的凶手伏法，伸张了正义的居然是肯萨斯城一个没什么头脑的小个子女人，而她连听都没有听说过这两个警察。

11

艾瑞卡踩下刹车，把她这辆不体面的小车子停下来。接着又往后倒了几码，最后把车停到合适的位置。她颇有兴趣地观察着草丛和荆豆中隐约可见的一个男士靴子的鞋底，接着又在这空旷的荒野之地沉思了一会儿。阳光洒在几英里长的笔直白垩质街道上，街道两旁种满了虎尾草和海石竹。

“你可以出来了。”她说，“这附近没有人。”

靴子的鞋底消失不见了，在灌木丛的上方出现了一个男人惊慌失色的脸庞。

“我真的是舒了一口气。”艾瑞卡说道，“一瞬间我以为你可能死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是说我出现之前，怎么知道的？”

“没错。你鞋底的面上有些弯弯曲曲的线，还挺有趣，应该是之前标记价格留下的痕迹吧。你躺在父亲办公室的地板上时，我就注意到了。”

“哦，是的！当然，你就是这样子的，是个出色的侦探。”

“而你，是个逊色的出逃者。没人会注意不到你的脚的。”

“你没给我多长时间。直到你的车靠近我的时候，我才隐约听到声音。”

“你绝对是个聋子。可怜的蒂尼，她就是郡里的一个笑话，就像是米德薇太太的帽子，还有老达因先生的海贝藏品一样。”

“蒂尼？”

“是的。之前她的名字叫克里斯汀娜，但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了。你可能没能听到她的声响。”

“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睡了一两分钟。我——我太缺觉了。”

“是的，我也这么想。你饿吗？”

“这单纯就是句问话呢，还是——还是说你要给我点吃的？”

艾瑞卡走到车的后面，拿出了半打面包卷，一罐子口条，半磅黄油，还有四个西红柿。

“我忘记拿开罐器了，”她说着，把口条递给他，“但是如果你用打火石使劲敲盖子的话，就会砸出一个洞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切开一个面包卷，然后就开始在上面抹黄油了。

“你会常常带着食物吗？”他语气疑惑地问道。

“哦，一直这样。我是个容易饿的人，而且我经常从早到晚都不在家。这是刀，把口条切成大片，然后放在上面。”她递给他抹好黄油的面包卷然后说着，“用完之后再把小刀给我，我要切另一个卷。”

他听从吩咐还回了小刀，接着就又开始忙碌了，她礼貌性地忽视着他，这样他就不用故意装出冷漠的样子了，因为要让他现在装的话实在是有点困难。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所有这些事都是极其不对的。”

“为什么不对呢？”

“一方面，你是在救助一个在逃犯，这行为本身就不对，而且你是警察局长的女儿，这样罪责就要加倍了。另一方面——这个更糟——如果我正如他们所言是穷凶极恶的罪犯，那此刻，你就身处险境了。你不应该做这些事的，你知道。”

“如果你真是个凶手，那么对于再犯一桩案也不费什么力气吧，这样就可以让我永远闭嘴了。”

“如果已经杀了一个人，我觉得就不会轻易停手了，毕竟到最后只要接受一次绞刑。所以你觉得不是我做的？”

“我敢肯定不是你。”

“怎么就这么肯定呢？”

“你下不了手。”

“谢谢你。”他感激地说。

“我可不是夸奖的意思。”

“噢！哦，我明白了。”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支离破碎，“不那么好听，却还是有点鼓舞人心的。乔治是你的一个祖先吗？”

“乔治？哦。不，不是的，我最擅长的可就是说谎了。”

“那么你今晚就要这么干了。除非你扔下我不管。”

“我觉得根本没有人会找我问话的。”她说着，选择性地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还有就是，我觉得你留络腮胡并不合适。”

“我自己也不喜欢。我带了剃须刀，但是没有肥皂和清水的话也是白费。我想，你车里应该没有肥皂吧。”

“恐怕是没有。我洗手没像吃东西那么频繁。但是在瓶子里有可以起泡的东西——大家叫它雪花莲——之前我换方向盘的时候就是用这个洗手的。大概可以用吧。”她从车子的口袋里把瓶子取出来，“你肯定比我之前想的要聪明得多，你知道吧。”

“是吗？那么实际上我有多聪明？”

“从格兰特探长的眼前脱身的啊。父亲说，他可是这个行业的佼佼者。”

“是的，我也觉得他大概是这样。要不是碰巧得知我居然要被关起来，要不是这件可怕的事，我是绝没有勇气逃跑的。但事情就是这样了，那半个小时对我来说，是最刺激不过的了。我现在终于知道生活忙得团团转是什么意思了。之前我只是觉得有钱，干自己喜欢的事——一天要干二十件不一样的——就算是团团转了。但是我当时果然什么都不懂。”

“她是个好人吗，克莉丝汀·克雷？”

他看起来有点烦躁。“你就这么切换话题了，没错吧？是的，她是个极好的人。”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食物，“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她在加利福尼亚州给我留了一处农场，她知道我没有钱，而且还讨厌办公室的工作。”

“是的，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之前听父亲和其他警察讨论过。”

“哦。哦，这样……那你还是相信我不是凶手吗？那在你眼中，我一定是个贪便宜的人。”

“她非常美丽吗？”

“那，你是没见过她喽？我是说，在屏幕上。”

“没有，我想是没见过。”

“我也没有。这挺可笑的，对吧？我觉得，漫无目的地四处流浪，很容易就错过一些电影。”

“恐怕我是因为不常光顾影院，好的电影院离我家挺远的。来，再多吃点口条。”

“她好心好意送给我这么大一个人情——克莉丝。这太讽刺了，不是吗？她的礼物却变成了我的死亡通缉令。”

“我想你是不是对于谁是凶手一点头绪也没有？”

“没有。她的朋友我一个都不认识，你知道的。她只是在一个晚上偶然把我接回去而已。”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学生模样的姑娘，“我想你遇到这种情景是不是有点害怕？”

“哦，不会的。如果你们彼此喜欢对方的相貌，就不会了。我原本就是按照相貌判断事情的。”

“我潜意识里觉得警察大概犯了个错——我是说，也许只是一个意外。如果你见过那个乡村的早晨，你就会知道那里完全是一片荒芜。至少要一个小时之后，人们才会陆续醒来。在那个时间点要出去行凶，还是在海边，简直不敢想象。而那颗扣子，毕竟可能也只是个意外。”

“如果你的大衣恰好是有扣子的，就可以证明你和那事情没什么关系了吧！”

“是的，我这么想。看起来这就是警察所有的证据了。”他轻轻笑了一下，“但是你了解的情况比我多吧。”

“你丢了的时候人在哪里——我是说丢了大衣的时候？”

“我们有一天去了迪姆丘奇：是星期二的时候。我们把车子停下，沿着海堤走了约半个小时。我们的大衣一般就放在车子后面。在回家路上，给车加油前，衣服还是在的，我还转身帮克莉丝拿了之前她上车时扔下的钱包。”突然，他的脸变得通红。艾瑞卡惊讶地看着他，之后两人便陷入了尴尬。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原来默许让女士付钱，比起谋杀指控更让他羞愧难当。“但是大衣就不见了，”他急匆匆地继续说着，“所以只可能是散步的时候丢了。”

“是吉普赛人偷的吗？”

“我觉得不是。我没有看到吉普赛人，更像是普通过路人干的。”

“你的大衣有什么专属特征吗？你知道，你要证明给警察的。”

“内衬上有我的名字——就是那些裁缝的标签，你知道的。”

“不过如果要是衣服偷走之后，他们肯定会立马把名字扯掉的。”

“是的，是的，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还有另一个特征，在右侧口袋的下方，有一个烧焦的小洞，是有人用烟头烫的。”

“这个更好，是吧！这个特征更方便锁定。”

“如果大衣找到的话。”

“不过，没有人会偷了衣服之后，只因为警察想要，就拱手交到警局的。而且警察也不会调查人们身上穿着的大衣，只是在丢弃的那些里寻找。到现在为止，没有人为找到你的大衣做什么努力。我是说，站在你的角度考虑去找大衣。这应该是你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

“那，我能做什么呢？”

“投案自首。”

“什么？”

“自首啊。然后，他们会给你派一个律师什么的，然后寻找大衣的工作就可以交给律师了。”

“我不能那么做，就是不能那么做。你——名字——是什么？”

“艾瑞卡。”

“艾瑞卡。只要一想到被扔在牢里，我就会觉得紧张。”

“是幽闭恐惧症吗？”

“没错。不过只要我知道自己可以出去，我是不会在意幽闭空间的。山洞或是什么的，都没关系。但是若真的把我关起来，那我除了坐着胡思乱想，就别无他法了——我只是真的没办法接受。”

“嗯，我知道你没办法接受，如果你有那种感觉的话。不过真是遗憾，因为这是最为合理的方式了。现在，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还是继续露宿吧，还没到下雨的时节。”

“你没有朋友可以照看你一下吗？”

“在我现在被指控谋杀的情况下？没有的！你真是高估人类的友情了。”他停顿了一下，接着用惊讶的声音说，“不，不，也许你没有。只能怪我之前遇人不淑吧。”

“那我们最好定一个明天见面的地点，然后我再给你多带点吃的。如果你愿意，就在这儿吧。”

“不！”

“那在哪儿？”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会再见面了。”

“为什么？”

“这样下去你会被定为重罪的，或是其他什么罪。我不知道惩罚到底会多重，但足以让你进监狱了。所以，不能再见面了。”

“不过，我想要把食物从车里扔出去的话，你也不能拦我。我已知的法律可没有不准许扔食物的。明天早晨，我的车里恰巧会有奶酪、面包还有些巧克力掉出来。现在我得走了。这地方太偏僻了，要是把车子在这里停太久的话，总会有人跳出来问东问西的。”

她把吃完东西之后的垃圾清理装好放进了车里，然后就上车了。

他动了动，站起身来。“别做傻事，”她厉声说道，“蹲下。”

他跪着转了转身子。“好吧，这个姿势你不介意吧。这样子我就能更好地表达感情了。”

她关住车门，靠着车窗。

“坚果的还是普通的？”

“你说什么？”

“巧克力。”

“哦！请给我那种里面夹葡萄干的。艾瑞卡·伯戈因，总有一天我会为你戴上红宝石王冠，让你徐徐走过地毯，富有得如同——”

但是蒂尼远去的呼啸淹没了他的声音。

12

“康德尼斯，”艾瑞卡对她父亲的侍从官说，“你有多余的存款吗？”

康德尼斯一边核对着粮仓里的账户，一边抬起年老褶皱的双眼冷淡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就继续算账了。

“只有两便士！”最后他终于说道，声音像是要吐痰一样。

不过他说的是粮仓账户，于是艾瑞卡就默默等着。康德尼斯不喜欢算账。

“这钱足够让我体面地下葬了。”他说着，又把那串数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下葬的事情还远着呢。你觉得，现在能借我十英镑吗？”

老人家停下来，舔了一下铅笔尖儿，舌头上就留下了紫色的印迹。

“所以果然是这个样子的！”他说，“你现在在忙什么啊？”

“我没有在忙什么，但是可能还是想做一些事的。再说了，现在的油价可真是高得可怕。”

提到油价，算是说错话了。

“哦，车子吗？”他语气里有些嫉妒。

康德尼斯不喜欢蒂尼。“如果你是想把钱用在车子上，为什么不跟哈特借呢？”

“哦，我不能那么干！”艾瑞卡几乎是惊呆了，“哈特是新来的。”哈特是来警局工作了十一年的新人。

康德尼斯的怒气看起来稍稍消了一些。

“不是什么可疑的事。”她再次跟他保证，“我本想今晚吃饭的时候跟父亲要的；我是说，钱的事情，但是他要去威廉姆斯叔叔家过夜，而且女人本身就太爱打听别人的私事了。”她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说。

这明显就是说保姆的，她这么一提，把刚刚因为油价而丢掉的话语主动权又拿了回来。因为康德尼斯不喜欢保姆。

“十英镑，可是我棺材本里不小的数目。”他说着猛地把头甩向了一边。

“星期六之前你是用不上了。我银行里还有八英镑，但是我也不想明早再专门跑去韦斯托弗取回来。现在，时间真的是太宝贵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肯定还有八英镑的保障。我父亲会还你剩下的两英镑。”

“那就告诉我，为什么要来找我康德尼斯这个老头子呢？”

他的声音中有着兴奋满足，除了艾瑞卡，别人应该都会这么回答吧：因为你是我的老朋友，因为我三岁之后的成长中你总是帮我脱离困境，因为是你第一个把我扶上小马驹的，因为你总能保守我们彼此的秘密，因为你虽然脾气不好但还是个可爱的老家伙。

但是艾瑞卡却说，“我只是觉得茶罐子用起来比银行顺手得多。”

“这是什么话！”

“哦，或许我不该这么说。是有天我和你妻子喝茶的时候，她告诉我的。实际上，这并不是她的错。那天我隐约看到了藏在茶叶里的钞票。我想，这是有点不卫生。我是说对茶叶来说不卫生。但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呢。”康德尼斯依旧沉默不语。“不管怎么说，沸水基本上能杀死大部分细菌。而且，”她说，终于拿起来之前早就该用的进攻架势，“不然我还能找谁？”

她伸手拿过了铅笔，从餐厅桌子上随手拿了一张当地马术比赛的传单，然后翻过来，用稚嫩的学生笔体在背面写：

艾瑞卡·梅尔·伯戈因欠巴塞洛缪·康德尼斯十英镑。

“到星期六之前都是有效的。”她说，“总之，我的支票簿是用完了。”

“我可不想你在整个肯特郡把我棺材上铜把手的那点儿钱都挥霍掉。”康德尼斯不满地发着牢骚。

“我觉得黄铜把手太过花哨鲜艳了。”艾瑞卡说，“你最好还是选择精致的锻铁吧。”

当他们一起穿过花园，去康德尼斯的小木屋看茶叶罐的时候，艾瑞卡说：

“肯特郡大概有几家当铺啊？”

“大概两千家吧。”

“噢，天哪！”艾瑞卡说。然后这一话题也就终结了。

但是，她睡着的一整晚脑子里基本也都是两千家当铺的事情，而一大早醒来，这个数字就又蹦到眼前了。

两千！我的天哪！

当然了，康德尼斯只是在猜测。可能他一生也没有押过什么东西，又怎么会知道郡里有多少家当铺呢？不过，数字应该是差不多的。即使像在肯特郡这么经济略微富裕的地方，她也从来没有注意到有当铺。但是她觉得除非是有意去寻找，你是不会注意到的。就像蘑菇一样。

艾瑞卡把蒂尼倒出车库的时候，六点过半的清晨炎热平静，她对面的那栋乏味的白色房子好像在对着她笑，大家都还睡着。蒂尼无时无刻不在制造着噪声，但是这样打破夏日早餐前的宁静还是太可怕了。艾瑞卡第一次为自己对蒂尼这种不够忠诚的厌恶感而觉得内疚。她之前总会发怒，是的，会极度愤怒，但也只是对自己所属物的愤怒，对自己生命中深爱着的某一部分的愤怒。而无论是在自己的愤怒中，还是在朋友的嘲笑中，她从未想过要抛弃蒂尼。她自己也并没有过放弃的念头。

但是现在，她冷静地想了想，我确实该换辆新车了。

艾瑞卡长大了。

蒂尼穿过金灿灿的街道指引着她的方向，一路上咔嚓咔嚓、哼哼唧唧、摇摇晃晃，而艾瑞卡在破旧的座位上直着身子，不再想换车的事情。她旁边放着一个盒子，里面有半只童子鸡、面包、黄油、西红柿、奶油酥饼，还有一瓶牛奶。这——“艾瑞卡小姐的午餐”——是斯蒂尼斯的管家在不知道自己是触犯法律的情况下帮她准备的。在盒子上面，是一个棕色的纸袋，里面装着艾瑞卡自己买的东西——没有管家准备的那么精致，但是塞得更加满满当当——全都是在乡村的迪兹先生那里买的。（“全都是从东印度商船和食品供货商那里直接采购，保证时令新鲜。”）迪兹先生还卖颜色红润色泽亮丽的切片牛肉冻（“你真的要把牛肉冻切那么厚吗，艾瑞卡小姐？”），但是他这里不卖夹葡萄干的巧克力条。因为这里的人们不买，所以就没有。

当时艾瑞卡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累了，也没想到离商铺关门也不到一个小时了，她不明白，其实对于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来说，吃几块普通的巧克力也就够了，这种想要夹着葡萄干的小小愿望其实不必在意的。不，艾瑞卡——即使她没有告诉你——她也完全了解这种细碎事情的重要性，尤其是当一个人不开心的时候所在意的细碎事情。于是在这样天气燥热而尘土飞扬的晚上，她开车转遍了邻近所有的村子，却还是什么都没有买到，于是她想买到的决心就更加地强烈。而现在，蒂尼车门上破破烂烂的口袋里，装着四块半磅的巧克力，都是夹着葡萄干的，这是莱瑟姆的希格斯太太那里的所有存货了。当时是七点一刻，希格斯太太正在喝下午茶，艾瑞卡好不容易才说动了她（“也只有你了，伯戈因小姐，换了别人的话，我肯定不干。”），然后她才拿一个硕大的钥匙打开了仓库凹凸不平的小门。

她开着车一路呼啸穿过寂静的梅林福德的时候，已经是七点以后了，她开进了炎热没有阴凉的乡村地段。一个转弯之后，就是漫长笔直的白垩质道路，她这双早就熟知地形的眼睛一下子就发现了昨天的那双靴子。她希望比起这些荆豆灌木丛，帝斯德尔能找到些更好的遮盖物。不是说要躲避追捕队，而是躲避即将到来的晌午。马上是烈日当空了。帝斯德尔肯定会需要这瓶牛奶还有这些西红柿的。她想着，把这个逃犯送去其他气候宜人的地方是否会更好呢。比如说查灵。那里的树林可是能藏下一个军队呢，太阳照不到，警察也发现不了。但是艾瑞卡从来都不太喜欢树林，而且也从没觉得藏进去有多安全。躲在荆豆灌木丛里虽然炎热，但是对于观察路况还是有利的，足以好过虽然凉爽，那是冷不防会撞到陌生人的树林吧。而且，帝斯德尔肯定会拒绝搭便车这种提议的。

对于帝斯德尔的这一肯定回答，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这个问题却再也没有问出口。要不就是帝斯德尔睡得太死了，连蒂尼呼啸而来都没有把他吵醒，要不就是他已经不在原先的藏身之处了。艾瑞卡开车到了路的尽头，蒂尼马力全开，发出的噪声就像高速列车一样。而后她又转向返回了昨天停车的地方。把车熄火之后，艾瑞卡周围猛然陷入了死寂。甚至没有云雀的叫声，也没有树荫摇曳的窸窣。

她静静地等着，没有四处观望，胳膊撑在方向盘上，思考着她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她小心地拿捏着自己的神情，绝对不能让当地人有所怀疑。她就这样看起来轻松散漫地坐了二十分钟。接着她伸了伸懒腰，顺便抬头确认一下路上还是空荡荡的，就下了车。如果帝斯德尔想要跟她讲话，那他之前就应该走过来了。艾瑞卡拿上两个包裹和巧克力，走到了帝斯德尔昨天躺着的地方。她还从松松垮垮的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顺便带上。艾瑞卡不抽烟——她曾经尝试过，但是不怎么喜欢，于是按照平常的行事风格，她也就不再坚持了——她不知道帝斯德尔抽不抽烟。这包烟，还有火柴，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艾瑞卡做事情向来是会考虑周全的。

她又钻回了车子然后发动了蒂尼，没有丝毫犹豫或是回头，就向前开走了，她的神色和思绪早就飘去了遥远的海岸还有迪姆丘奇了。

艾瑞卡有一个十分靠谱的理论，那就是她觉得肯定不是“当地人”偷走了大衣。她一直都在乡村生活，她很清楚这种崭新的黑色长大衣，即使是穿在最不起眼的人身上，也免不了遭受其他人的品头论足。她同样明白，这里的人们对当铺也不太了解，车子里的一件大衣大概值多少钱心里也没有数，但是对于“过路人”可就不同了。如果真是有人觊觎这件大衣，想要据为己有，那么要向别人不停地解释大衣的来历的话，还不如不偷呢。所以，根据艾瑞卡的推论，大衣很可能是过路人“不经意”拿走的。

一瞬间，事情似乎更加明朗，也更加胶着。一个“过路人”的话，比“当地人”更加引人注意，所以确认身份还是挺容易的。但是另一方面，“过路人”流动性大，难以追踪。距离偷窃发生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那件大衣很可能在肯特郡的大部分地方都晃了一圈儿。现在应该是在——

饥饿感让艾瑞卡的想象更加肆无忌惮了。当迪姆丘奇映入眼帘的时候，她开始想，凭借现代化的交通工具，还有旧式的无票偷乘，那件大衣应该是在波尔多市政大楼的哪个职员的身上。这个职员面色略微苍白，家中有娇美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艾瑞卡觉得要是从他这里拿走大衣，可真是太难过了，即使做这一切是为了帝斯德尔。

此时，艾瑞卡决定必须吃点东西了。饿着肚子可以丰富想象，对逻辑思维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当她看到“朝日”的牌子的时候，把车停了下来，门口牌子上写着“可住宿，可泊车，通宵营业”。这是个路边搭起来的锡棚，和火柴盒一样显得不伦不类，上面刷着橙黄色和蓝紫色，爬满了天竺葵。门就那样热情好客地敞开着，室内的暖风吹出了人们交谈的声音。

里面十分窄小，有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店主正在把刚出炉的面包条切片，另一个男人正拿着大只的马克杯咕噜咕噜地喝着热饮。艾瑞卡一出现在门口，所有人突然都没了动静。

“早上好。”艾瑞卡在一片安静中打着招呼。

“早啊，小姐。”店主说，“来杯茶，可以吗？”

“嗯——”艾瑞卡四处看了看，“那，有没有熏肉呢？”

“上好的熏肉，”店主说，“入口即化。”

“我要一大盘。”艾瑞卡兴奋地说。

“那，要再加一个鸡蛋吗？”

“加三个。”艾瑞卡回答。

店主伸长脖子看看门外，想知道这姑娘究竟是不是一个人来的。

“来，”他说，“这才像话啊。现在还能看到年轻姑娘这样享受美食，真让人高兴。小姐，你快坐。”他用自己围裙的一角把一个铁椅子擦干净。“熏肉马上就好。要切厚点还是薄点？”

“厚一点，谢谢。早上好。”这是特意跟另一个男人打的招呼。因为她觉得自己坐下来之后，就和在这里用餐的大家成了同伴。“外面那辆卡车是你的吗？我一直想开卡车试试的。”

“是吗？我一直想成为一个走钢索的演员呢！”

“你的体格不适合，”艾瑞卡严肃正经地说，“还是适合开卡车。”店主听了这话，停下手里的活哈哈大笑起来。

卡车司机并不在意艾瑞卡的讽刺，他觉得这个人太没有想象力了，于是就放松了下来，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哦，很好。和这位小姐在一起气氛也活跃了一点，是吧，比尔？”

“你是不是还有很多卡车啊？”艾瑞卡问，“我觉得卡车真的很受欢迎。”还没等这个目瞪口呆的男人反应过来这个瘦弱的姑娘是蛮横无理，故意挑衅，还是只就事论事，她继续说，“顺便问一下，你曾让流浪汉搭过便车吗？”

“从没有。”这个司机马上回答，一方面庆幸自己还稳稳地站在地上没有晕倒。

“这可真是遗憾。我对流浪汉还挺感兴趣的。”

“是出于基督信仰的兴趣吗？”比尔问道，顺便把平底锅上滋滋作响的熏肉翻了个面。

“不是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好吧，这样啊。你是在写书吗？”

“不完全是。我是在帮别人收集资料，即使你不给他们搭便车，你还是见过不少流浪汉吧？”她依然坚持不懈地问着卡车司机。

“我开车的时候可是没工夫注意任何人。”

“跟她讲讲哈罗盖特·哈里的事情。”比尔打着鸡蛋，提醒了一句，“我上个星期的什么时候，还看到他在你车子里。”

“没有人在我的车里，你没有看到。”

“哦，你能别这么固执了吗？不要在意这个小姑娘，即使你让那个奇怪的流浪汉搭了顺风车，她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哈罗盖特不是流浪汉。”

“那么，他是谁？”艾瑞卡问。

“他是个瓷器商人，正在周游各地。”

“哦，我知道了，就是用一只蓝白碗换一张兔皮。”

“不是！根本不是那个样子。他是帮别人修茶壶的手柄，做这类活儿的。”

“哦，那他赚得多吗？”这个问题只是为了让卡车司机继续这个话题。

“够维持生计吧。他也不时收一件旧大衣和靴子什么的。”

艾瑞卡一时间无话可说了，她想知道那些男人会不会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就像自己耳朵里回响的那么强烈。一件旧大衣，不时。她现在该说什么？她总不能说：你见他那天他拿着大衣吗？这样问的话就全露馅儿了。

“他听起来真有意思。”最后她这么说。“请给我点芥末。”接着对比尔说，“我挺想见他的。但是我想他现在应该在村子的另一头吧。你是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我想想看。我是在迪姆丘奇让他上的车，然后在汤布里奇把他放下的。是在上个星期一。”

所以，不是哈罗盖特，多遗憾啊！他的形象听起来让艾瑞卡充满了希望，因为他喜欢大衣和靴子，还四处流浪，和那些卡车司机也有不错的交情，能让他们把自己快速带离危险区域。哦，好吧，事情进展也不可能像想象的那么简单容易。

比尔把芥末放在她的盘子边。“不是星期一，”他说，“不过这也没什么。但是你那天路过的时候，赞米正在卸货。是星期二。”

不过这也没什么！艾瑞卡塞了一嘴鸡蛋和熏肉，来平复自己欢欣雀跃的内心。

有那么一会儿，“朝日”里面再次安静下来。一方面是因为艾瑞卡吃饭的时候习惯像男人一样安静，另一方面是因为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话才更加巧妙可行。当卡车司机把杯子一推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开始着急了。

“但是你还没跟我说那个叫什么哈罗盖特的人的事情呢！”

“这有什么可说的？”

“那个，一个各处周游的瓷器修补商一定有很多逸闻趣事，我想要见他跟他聊聊。”

“他可不是爱说话的人。”

“我会让他觉得给我讲故事是值得的。”

比尔哈哈笑着：“要是你给哈罗盖特五先令的话，他会说得天花乱坠的。要是价钱涨到十先令，他就会告诉你自己是怎么发现南极的。”

艾瑞卡转向明显和自己更有共鸣的店主。

“你了解他？你知道他有没有住处呢？”

“我想，冬天大多时间，他都是待在一个地方的。但是夏天的话，他就睡帐篷。”

“和奎妮·韦伯斯特住在偏伯里附近。”司机插话说，他不喜欢艾瑞卡把兴致转到比尔身上。

他朝擦干净的桌子上扔了几个铜板，然后就朝门口走去。

“如果你想要让别人觉得给你讲故事是值得的话，我是你的话，就先去打通奎妮的路子。”

“谢谢你，”艾瑞卡说，“我会记下的。谢谢你帮忙。”

她话语中真切温暖的感谢之情让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门廊那里打量着艾瑞卡。“一个胃口极好的姑娘却对流浪汉感兴趣，可真是奇怪的品位。”说完就朝卡车走去了。

13

艾瑞卡的胃口真的极好，她又吃了面包和橘子酱，还喝了几杯咖啡，但是伴随这些丰富的营养一起入肚的可用信息却是少之又少。比尔很乐意告诉她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但是他对哈罗盖特·哈里却知之甚少。她现在要决定到底用不用离开“温暖的”迪姆丘奇，一路追踪无名难觅的哈里到“寒冷的”汤布里奇的乡村去。

“你觉得，大多数流浪汉都诚实可靠吗？”她一边付账一边问着。

“这——个，”比尔思考了一会儿说，“诚实与否全在机缘巧合了吧，但愿你知道我这话的意思。”

艾瑞卡知道。五十个流浪汉里面，没人会拒绝无人问津的大衣这样一份厚礼的。而且哈罗盖特·哈里还喜欢收集大衣和靴子，另外上个星期二，他也到过迪姆丘奇。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夏日荒野之中找寻那个瓷器修补商，直到追上他。如果到了晚上都毫无收获的话，她必须想出一个靠谱的谎言，然后打电话给在斯蒂尼斯的父亲，解释自己夜不归宿的原因。想到要撒谎，这让开始这次征途的艾瑞卡第一次感到难过；而之前她也从不向父亲隐瞒自己的事情。就在仅仅几个小时之后，她的忠诚感又一次溃败。之前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对蒂尼的不忠，但是这一次她注意到了，而且很在意。

哦，算了，时间尚早，现在白天也是挺长的。蒂尼可能年纪大了，但是从来不出什么岔子。如果一切像开始那么走运的话，今晚她就可以躺在斯蒂尼斯自己的小床上了。回到斯蒂尼斯——带着那件大衣。

想到这么美好的未来，她都快停止呼吸了。

艾瑞卡带着赞许的目光跟比尔挥手告别，并且答应一定向所有的朋友推荐这里的早餐。然后，她开着蒂尼转向西北方向，朝着炎热不堪却鲜花繁盛的乡村开去。天空晴好，道路发出了让人炫目的光，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气中开始游移不定。在这绿色的熔炉里，蒂尼满头大汗地坚定前行，很快车子里就变成了热气腾腾的煎锅。尽管艾瑞卡内心焦急，但还是不得不每开几英里就停下来开车通风，来给蒂尼降温。没错，她必须赶快换辆车了。

当她到了汤布里奇主干道的基平路口附近，她又开始继续那个无意中发现的颇有成效的小妙招：她把车停在路边，走进一家小店去吃午餐。但是这一次，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这家小店的老板是个欢乐善谈的女人，却对流浪汉一点也不感兴趣。她和所有女人一样不能容忍那些没用的人，而且“不赞成人们去流浪”。艾瑞卡细嚼慢咽，喝着瓶装咖啡，享受着短暂的阴凉，但是突然她起身，然后就离开去找“更好的地方了”。“更好的”不是说食物，而是说想获取的信息。沿途都是茶室，满满的绿意和阴凉，遮光的布幔闪着欢乐的微光，像是藏在阴影中湿漉漉的石头，而艾瑞卡有极强的自制力，她根本没有去看，因为这是今天所无法享受的奢侈。这些茶室对流浪汉毫不了解。

她开车转向了一条去往高德赫斯特的路，然后找到了一家小旅馆。小旅馆总是会有瓷器需要修补的，现在她已经身处哈罗盖特住处所在的乡村了，也就是说，她很肯定会找到认识他的人。

这房间布置得如同斯蒂尼斯所有的房间一样美丽舒适，艾瑞卡吃了一份半熟的冷牛排和一份蔬菜沙拉，她祈祷着这桌上至少有一只盘子是破损的。所以，当一份罐头水果放在一只有裂痕的玫瑰瓷碗里端上来的时候，她几乎要欢呼惊叫了。

没错，女服务生应答道，这只碗确实很漂亮。但是她不知道是否贵重，因为她自己也只是季度工（可以这么理解，家居用品可能含有的价值，对于四海为家的人来说，提不起半点兴趣）。是的，她想应该是当地的人来修补这些瓷器的吧，不过她并不知道是谁。好的，她可以问一下别人的，当然没问题。

在问到老板是谁把这个瓷器花碗修得如此漂亮的时候，老板说这只特别的碗买回来就是这个样子的，是从玛特菲尔德绿地附近的杂货市场淘到的。不过，这个修补已经有些年月了，说不定现在工匠已经去世了。但是如果艾瑞卡想要请工匠修补瓷器的话，有个手艺好的云游者会不时来这附近的。他名字叫帕尔默。只要他清醒着，连五十片碎片都能不留痕迹地拼接修好。但是你要确保他没有喝醉。

艾瑞卡听着帕尔默烦人的恶习和精湛的手艺，问老板这是不是街区上唯一一个修补工匠了。

老板只知道帕尔默这一个，但是这一行最出色的就要数哈里了。

“哈里？”

这就是他的名字，人们叫他哈罗盖特·哈里。不，老板并不知道哪里找得到他。应该住在布伦奇利那边的一个帐篷里，但是艾瑞卡可不能独自前往那个地方，他觉得最好还是说明白，毕竟哈里不算个正经市民。

艾瑞卡走到烈日炎炎的户外，为着打听到的哈里的消息兴奋不已，她知道了哈里可能几天或是一连几个星期，都不会离开自己那个临时住处的。一旦赚到一笔小钱，就会坐回去喝个酩酊大醉。

那么，要是想要找瓷器修补商搭话的话，首先要做的就是摔坏瓷器。艾瑞卡驱车赶往了汤布里奇韦尔斯，她希望那些住在凯尔维利庄园里的忧郁太太们，在禁食糕点的时间段好好睡觉休息，而不是跑去酸橙树下散步。于是她走进一家古玩店，拿出康德尼斯棺材本的一部分买了一个不怎么值钱的跳舞娃娃瓷器。然后开回了偏伯里，在下午时分的偏僻安静的小巷深处，她毫不留情地把这个瓷娃娃摔在了汽车踏板上。但是这个瓷娃娃太坚固了，即使艾瑞卡死死握着它的脚狠狠砸向车门边框之后，它依旧完好无损。最后，艾瑞卡担心再费力折腾的话瓷娃娃会变得稀碎，于是她用手指捏着把娃娃的一只胳膊掰断了，这么一来，就有了去见哈罗盖特·哈里的通行证。

你没办法向别人打听你怀疑偷衣服的流浪汉，但是要是找一个瓷器修补商的话，就合理多了，没人会对你的询问感到惊讶或是怀疑。只花了仅仅一个半小时，艾瑞卡就和哈罗盖特本人碰面了。所花时间本来应该更短的，但是从任何一条街道去帐篷那里，都还要走好远，现实更是要爬上一条崎岖不平的土路然后穿过树林，这条土路对于什么风浪都经历过的蒂尼都很吃力，然后还要穿过长满荆豆的旷野，在那里能远眺到梅德伟山谷，然后再穿过一片树林，一直走到遥远的林子尽头，就可以看到一条溪流汇入了一块幽深的水塘里。

艾瑞卡希望帐篷不要搭在树林里。从小时候起，她就对户外没有恐惧感（就算大人们对她说要去打猎了，她也根本不会紧张一下），但是她也确实不喜欢树林。她喜欢通向远方的长长道路。尽管溪流清澈明亮，在阳光下闪着幸福的微光，但是那水塘的中央依旧幽深寂静，让人生畏。比起肯特郡，突然形成幽深寂静的神秘水洼在索赛克斯郡更为常见。

她手里拿着瓷娃娃走到林子尽头的空地上，突然一只狗冲向了她，歇斯底里的狂吠打破了原有的宁静。伴随着狗吠声，一个女人出现在帐篷门口，她站在那里看着艾瑞卡走近。她是个高个子女人，肩膀宽阔，身子笔挺，艾瑞卡突然有个疯狂的想法，她觉得在这空旷之中，徐徐走过这段长路之后，应该向那女人行个屈膝礼。

“下午好。”在狗吠的嘈杂中，传来了女人欢乐的声音。但是她依旧站在原地。“我有一件瓷器——你能不能让那只狗安静点？”她现在和那女人面对面了，不过狗还是一直叫个不停。

女人抬脚朝那只狗的侧面踢过去，然后它瞬间没了声响。之后就听到了溪水潺潺的流动声。

艾瑞卡把打碎的瓷娃娃拿了出来。

“哈里！”女人叫道。而她黑色的双眼露出好打听的神态，落在艾瑞卡身上就没有移开。接着哈里走到帐篷门口：身材矮小，眼睛充血，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很显然现在脾气糟透了。“你有活儿了。”

“我不接。”哈里说完，吐了口唾沫。

“哦，真是抱歉，我听说你是修补东西的巧匠。”

而女人则从艾瑞卡手里接过瓷娃娃的主体还有碎片。“他会接的，不要担心。”她说。

哈里又吐了口唾沫，然后拿过了碎片。“你能付得起费用吗？”他怒气冲冲地问。

“要多少钱？”

“两先令。”

“两先令六便士。”那个女人说。

“哦，可以，我能付得起。”

他返回帐篷，而女人则站在门口挡着，这样艾瑞卡不能进去，也没办法看里面的情况了。她之前无意识的想象中，总觉得自己是能进去帐篷的——里面的角落里叠放着那件大衣。但是现在，她都没办法进里面看一看。

“他不会太久的。”奎妮说，“你去折根白蜡树的树枝做个口哨的空当，就齐活儿了。”

艾瑞卡严肃的小脸上突然舒展开一个久违的笑容，“你觉得我不会做，是吧？”听女人的口气，她肯定是瞥了艾瑞卡一眼觉得她是个城里孩子。

她从口袋里拿出小刀把树枝切断，削尖，凿出缺口，然后放在溪水里浸湿，希望她这样全神贯注的样子能消除奎妮和她拍档的戒备。她还希望做口哨的进度能很好地和修瓷器的进度保持统一。但是只要她一晃回帐篷那里，奎妮就会扔下漫不经心捡树枝的活儿，赶快回帐篷前守着。而艾瑞卡发现，当她做完口哨的时候，瓷器也修好递到了她手上，和她下车走来这里的时候相比，没有丝毫的进展和收获。她都快哭了。

她掏出自己小小的钱包（艾瑞卡讨厌大包）给了那女人半克朗，然后就看到了躺在钱包后面小小夹层里等待执行自己救援任务的纸钞，这让艾瑞卡陷入了绝望。毫无征兆地，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就直愣愣地朝那个男人问：

“你怎么处理迪姆丘奇捡到的大衣了？”

一瞬间，大家都陷入了一片沉默，艾瑞卡接着赶快说：

“我不想拿这件大衣怎么样。我的意思是没想要控告你或是什么的，但是我真的非常非常想要那件大衣。如果衣服还在你这儿，那我就买下来。或者说如果你当掉了——”

“可真有你的！”男人突然爆发了，“来这里让我干完了活儿接下来就指控我杀了人。趁着我还没有彻底发脾气之前，你赶快从我眼前消失，不然我就给你的下巴来上一拳。你这个放肆的小——把你的嘴巴管严实。我真想现在就把你舌头拧下来，该死的，见鬼的，我还要——”

女人把他推到一边，站到艾瑞卡旁边，气势咄咄逼人。

“你凭什么认为是我男人拿了大衣？”

“上个星期二卡车司机杰克让他搭了个便车，他那时候就穿着那件大衣，是从迪姆丘奇的一辆小轿车里拿出来的。我们都知道这件事。”她希望“我们”这个用词能听起来底气足一些。他们两个人看起来都无辜而愤怒。“但是这也不算什么事，我们不会起诉的。我们只想把大衣拿回来。我可以给你一英镑。”他们似乎又准备打断她的时候，艾瑞卡加了最后一句。

她看到这两个人的眼神有了变化。尽管自己身处险境，但这一发现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她知道了这个男人就是拿走大衣的那个。他们知道艾瑞卡说的大衣是哪一件。

“如果你们是把大衣当掉了的话，只要告诉我当铺地址，我就给你们十先令。”

“你想要得到什么？”女人说，“干吗要一件男人的大衣。”

“我可没提到大衣是男人款式的。”这种胜利的兴奋感像电流一样穿过了她的身子。

“噢，不管了！”奎妮失去了耐心，懒得再假装下去了，“这件大衣你有什么用？”

要是她提到谋杀的话，这两个人肯定都会惊慌失措的，然后就会死咬着不承认知道大衣的事情。多亏了父亲经常对她长篇大论，她十分清楚小毛贼们一听到重罪就会慌。他们会竭尽全力想方设法避免自己卷进死刑重罪里面，即使瓜葛微乎其微。

“我只是不想让哈特惹上麻烦，”她说，“他本不该把车那么随意放着就离开。车主明天就要回来了，如果到时候找不到大衣的话，哈特就会丢了工作的。”

“哈特是谁？”女人问，“你哥哥吗？”

“不是，是我们的司机。”

“司机？”哈里尖笑了一声，有些嘲弄，“你这编得不错啊！我想你应该还有两辆劳斯莱斯和五辆宾利吧。”他红肿的小眼睛扫着艾瑞卡不合身而又破破烂烂的行头。

“没有。只是有辆兰切斯特，还有我的老莫里斯。”看着他们的疑心加重，整件事快撑不下去时，艾瑞卡说：“我的名字叫艾瑞卡·伯戈因。我的父亲是警察局长。”

“是吗？我的名字叫约翰·D．洛克菲勒，我父亲是惠灵顿公爵。”

艾瑞卡拉起她的粗呢短裙，抓着她一年四季都会穿着的运动衬裤腰头的松紧，把拇指伸进去翻出来一个边给他看。

“你识字吗？”她说。

“艾瑞卡·M．伯戈因。”男人觉得有点吃惊，标签上有名字，是红色的。

“疑心病太重的话可不怎么好。”她说着，把松紧弹了回去。

“所以你做这些就是为了一个司机，是吗？”哈里斜视着她，想替自己扳回一局，“你也太关心司机了，不是吗？”

“我真的太爱他了，”艾瑞卡说，用一种说“请给我一盒火柴”的语气。在学校的戏剧演出里，艾瑞卡基本是负责拉幕布的。

但是这样的演技过关了。他们满脑子都在猜测情况，根本无暇顾及她的情感有没有到位。

“多少钱？”女人说。

“大衣吗？”

“不。告诉你在哪儿可以找到的话。”

“我说过了，我可以给你十先令。”

“不够。”

“但是我又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跟我说实话呢？”

“那我们又怎么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说实话呢？”

“好吧，那我就给你们一英镑。你知道的，我还要留着钱把大衣从当铺里赎回来。”

“大衣不在当铺里，”男人说，“我卖给一个碎石工了。”

“你——说——什——么？”艾瑞卡陷入了绝望的痛哭中，“我还要重新再去找别人吗？”

“哦，不需要找，根本不需要。你给我钱，我就告诉你那小子在哪里。”

艾瑞卡掏出一英镑，然后给那个男人看看，“可以了吗？”

“他在帕多克伍德方向的伍温特斯路口干活儿。如果那里没人的话，你就去他的住处，就是卡博尔的小木屋，在教堂附近。”

艾瑞卡把钱给了那个男人。但是女人看到了钱包里的情况。

“等等，哈里！她能给更多钱。”于是她挡在了走向树林的艾瑞卡前面。

“我不会再多给你一分钱。”艾瑞卡咬牙切齿地说着。愤怒已经占了上风，艾瑞卡全然不顾身后的幽深水塘，这寂静荒凉的处境，还有对于树林的厌恶。“你们这是在敲诈。”

女人伸手想去抓她的钱包，但艾瑞卡去年冬天刚刚在学校接受了长曲棍球的训练。令奎妮惊讶的是，她伸出去的手不但没有碰到钱包，反而撞在了艾瑞卡的另一只胳膊上，然后又弹了回来，结结实实打在了自己脸上。艾瑞卡绕过那女人壮硕的身躯，朝空地跑去，这样子的奔跑，就像多个冬日午后，她一个急转弯便飞奔起来的感觉，带着一丝困倦还有些许兴奋。

她听到他们在后面追赶的声音，然后想着如果真的被抓到的话，他们会对她怎么样。她不怕那个女人，但是那个男人身形小而轻快，又喝了酒，肯定会跑得很快。而且，他还认识路。从光线刺眼的空地一下子跑进密林之后，她几乎看不清路了。她希望自己之前真应该说有人在车子那里等她的，这就——

她的脚绊倒在一个树根上，整个人都跌下去还打了几个滚。

她听到松软的林间小径上哈里咚咚追来的脚步声，坐起来之后，就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像是贴着灌木上方游移着朝她冲来。不出几秒钟，他就要抓到自己了。因为双手都拿着东西，她摔得很重。艾瑞卡看看自己都拿了些什么：一只手里是瓷娃娃；而另一只手里是钱包还有——口哨。

口哨！她把口哨放在了嘴里，吹出连续急促的声响。长短长短，就像是一种密码，一种信号。

听到哨声，那个男人停住了，离她仅有几步远，神情充满了疑惑。

“哈特！”她拼尽全力、声嘶力竭地喊着，“哈特！”然后又开始吹口哨。

“好吧，”男人说，“好吧！你就和你的哈特在一起吧！总有一天我要告诉你家老头子他家里的这一堆事情。小妞儿，我敢肯定到时候你要给我的钱可比现在多得多！”

“再见！”艾瑞卡说，“向你太太表示感谢，谢谢这个口哨。”

14

“当然了，探长，你需要的是休息。你要放松一下。”警察局长吃力地穿好了雨衣。“你工作过度劳累了，这很不好。这没有任何用处，除了让你提前进坟墓之外。现在是星期五，我敢肯定这周你都没好好睡过一个安稳觉，也没正常吃过一顿饭。你这样太傻了！那种事别往心里去。之前又不是没有罪犯逃走过，而且以后也会发生啊！”

“但我之前没出现这样的情况。”

“嗯，我早就想说了。我就想这么说，很想告诉你，每个人都会犯错的。总之，谁能想到卧室的一个门后面是防火逃生通道呢？”

“我应该查看一下壁橱里面的。”

“哦，天哪，我亲爱的长官——”

“第一个门是朝我这边开的，所以我能看到里面。但是等他开第二个的时候，他完全就是在麻痹我，想让我——”

“我告诉你，你现在感知判断全都失衡了！如果你再不稍稍从中脱身，那你的世界就都是壁橱的影子了，你就会变成威廉姆斯警长说的那样‘倒在工作岗位上’。你一会儿跟我一起回家吃晚餐，不准跟我说‘但是’！只有二十英里的车程。”

“但是这期间有些事情可能——”

“我们有电话！艾瑞卡说让我带你过去。还说特地为你叫了冰激凌，你喜欢冰激凌吗？总之，她说她还有东西要给你看。”

“小狗吗？”格兰特笑笑。

“不知道，可能是吧。不过对于我来说，一年到头我都在斯蒂尼斯，这窝小家伙们也一直都在。你的完美接班人来了。晚上好，警长。”

“晚上好，长官。”威廉姆斯说，他刚刚喝过下午茶，面颊红润。

“我要带格兰特探长一起回家吃饭。”

“太好了，长官。对探长来说，好好吃顿饭是再好不过了。”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以防有情况时你要联系他。”

格兰特的笑容舒展开来，像是最终打赢了一个帝国之后，自己的精神开始无比振奋。他其实很累了，这个星期就是个漫长的煎熬。想到能坐在一群轻松闲适的人之中，待在安静的房间里好好吃顿饭，这种感觉就像是重拾久远到几乎遗忘的欢愉的存在感。

他自然而然地把桌子上的纸收整到一起。

“用威廉姆斯警长最爱说的一句话来讲：‘侦探里，我是伟大的劳动者。’谢谢邀请，我很愿意去吃晚餐。而且艾瑞卡小姐太好了，还想着我。”他伸手拿过了自己的帽子。

“艾瑞卡总是想着你。她这孩子一般不会这么轻易表露感情的。但是看起来你在她心里可是分量不小啊！”

“恐怕，我会有一个美丽聪慧的竞争对手了。”

“哦，是的。我想起来了，在奥林匹亚。你知道的格兰特，我不怎么会带孩子，”他们一边朝车子那边走，他一边说，“艾瑞卡是我唯一一个孩子。她妈妈生她的时候就不幸过世了，我就差不多让她一直陪着我，没有把她送去托儿所。照看她的老保姆总会因为这件事和我起争执。她固执己见，觉得应该要学习些合乎礼仪的东西之类的。所以，艾瑞卡就去念书了。要找到和自己同水平的人相处，这就是教育的宗旨所在：学会和别人相处。她不喜欢这些事情，但还是坚持了下来。她确实是个挺厉害的孩子。”

“我觉得她是个迷人的孩子。”格兰特真心说道，回应着局长“自己说得没错”的语气和一脸的忧虑。

“没错，格兰特，就是这样！她不再是孩子了。她应该走出去，去跳舞，和她的姑妈们待在镇上，去交朋友。但是她不愿意，就在家里待着，自己随便闹腾。像她这个年龄孩子们喜欢的衣服啦，首饰啦，还有其他小东西啦，她都不喜欢。你知道，她十七岁了，这让我挺担心的。她喜欢开着她那辆小汽车到处晃，我一般也不太清楚她在哪里。并不是说她不告诉我，要是我问她还是会说的。她是个诚实的孩子，但是我还是会担心。”

“长官，我觉得没必要担心，她会自己找到喜欢的事的，你以后就会发现。大家像她这种年纪的时候，没几个人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啊！”局长说，“我想起来了！乔治也要和我们一起吃晚餐，”他继续说，“乔治·梅尔是我妻子的表亲。你大概认识他？他是个神经专科医师。”

“我知道他名望很高，但从来没见过。”

“这是艾瑞卡的意思。乔治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但是稍微有点无趣。我基本不理解他在说什么，比如人的反应之类的东西。但艾瑞卡好像能听懂那些行话，而且，乔治的枪法也不错。他确实是个挺好的小伙子。”

乔治爵士确实不错，格兰特看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不过也注意到了他窄窄的颧骨。格兰特觉得他应该有其他的特质在艾瑞卡心中举足轻重，从而弥补了自身的相貌劣势吧。他实在是个温文尔雅的人，丝毫没有温泼尔大街上人们惯有的浮夸傲慢之气。所以他对格兰特在工作上的失意表达同情的时候，格兰特并没有想揍他的冲动，这也证明了他自身的价值。实际上，格兰特还向他倾诉了自己的艰难处境，好像他能够理解。对于这个男人来说，人类的失败其实也就是寻常之事。

伯戈因局长不准大家在饭桌上提起克雷的事情，但是他这么做就像阻止涨潮那样无济于事。在桌上的鱼吃完之前，大家都在讨论帝斯德尔的事情，局长也参与其中。但唯独艾瑞卡没有吭声，她穿着学校晚宴的白色长裙，端庄地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安静地听着席间的谈话。她画了淡妆，看起来已经比白天的样子要成熟多了。

“我们根本没有追踪到他，”格兰特回答着梅尔的问题，“他从酒店离开的那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哦，我们当然还收到了消息说有大概十几个人符合他的样子，但是都没用。从上个星期一直到现在，案情根本没有变化。前三个晚上，他大概在露宿。但是你也清楚昨天是什么天气，是大暴雨啊，连动物们都没办法待在户外。他如果还活着的话，必须在什么地方找个容身遮蔽的地方。但暴风雨又不只在我们这里，一直到泰恩河都发了洪水。可又一整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他的线索。”

“会不会是从海上逃走了？”

“不太可能。说来也奇怪，一千个罪犯里，没有一个会选择海路出逃。”

“多符合我们岛国民族的性格啊！”梅尔笑起来，“海路是最后的无奈之举吧。探长，你明白，我不知道你是否察觉到了，但是通过你们刚刚半个小时的交谈，那个人的形象已经足够生动了。不过我觉得你还说清了一件事，可能是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事。”

“什么事？”

“你其实很惊讶，因为你内心深处觉得他不是凶手。可能你还会为他感到难过，因为你不愿相信。”

“是的，我觉得你说得没错。乔治爵士，要是你了解一切的话，也会感到难过的，”格兰特扯了扯嘴角，“他的辩解还是有道理的，而且只说对自己有利的事实。我也告诉你了，我们从头到尾把他的证词核实了一遍，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插曲就在于偷车那件事！而且他的大衣也丢了——最为关键的大衣！”

“挺有意思的，我觉得偷窃这种事，并不像你说的这么不可思议吧。过去几个星期里，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逃避。逃避巨款耗尽之后的羞耻感，逃避人群（他觉得似乎应该重新衡量那些人的价值了），逃避必须重新谋生的处境（不过流浪对于这个社会关系还不错的男孩来说，和偷车这种行为一样无法容忍：于是逃避这件事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后来就变成了逃避在乡间别墅里暧昧不清的关系。你知道，他必须向前看，对于一两天后就要告辞的事情，他会下意识觉得恐慌。因为自我憎恨与自我厌恶，使得他异常情绪化（其实从内心深处来说，他想逃避的是自己）。就在他感到情绪极度低落的时候（也就是清晨六点），他突然发现了可以切实帮助自己逃避一切的工具。寂寥荒凉的乡村中一辆无人问津的车子。他的时间很充足。但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突然害怕极了。他立马把车子转向，全力加速开回了原处。可能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偷车。”

“听了你们这些专家的言论，偷窃可能很快就不算犯罪了吧。”局长的话里有一些嘲讽与无奈。

“爵士，推论不错，”格兰特对梅尔说，“你能不能把大衣这个复杂的线索也简单地说一说？”

“真相往往就是简单得可怕，你不这么想吗？”

“你是在说那个男人可能是清白的？”

“我确实这么想过。”

“为什么？”

“对于你的判断，我有个极好的看法。”

“我的判断？”

“是的。对于那个男人是凶手你感到很惊讶。这说明是间接证据蒙蔽了你对这个案件的第一印象。”

“实际上，我想象力丰富，但也同样逻辑缜密。这还算幸运，毕竟我是一名警察。证据可能是间接证据，可依旧清晰明了又令人信服。”

“你难道不觉得，太清晰了吗？”

“爱德华勋爵也这么说过。但是警察们可没人认为太清晰，乔治爵士。”

“可怜的钱普尼斯！”局长说，“这对于他太悲惨了。别人告诉我，他们二人非常恩爱。他也是个好人。我对他没有多少了解，可是小时候可是经常听说他的家族。他们家族的人也很好，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个悲剧。”

“星期四的时候，我同他乘船从多佛回家，”梅尔说，“我是从法国加莱过去的——刚刚在维也纳参加了一个医学会议——在多佛的时候他上了搭载船客的火车，还是平常的一副贵族气派。对于回家，他看起来很开心，还给我看了他从加莱里亚给妻子带的黄宝石。看起来好像他们每天都会通电报。坦白来说，我觉得这件事比黄宝石更让我印象深刻，因为你也知道欧洲的电报价钱。”

“请暂停一下，乔治爵士，你是说钱普尼斯不是从加莱乘船返回的吗？”

“不是，哦，不是的。他是乘游艇回去的，就是那艘皮特尼尔号。是他哥哥的游艇，但是借给爱德华了，让他坐着从加莱里亚回来。是艘漂亮的小艇，当时就在海港上停着。”

“那爱德华勋爵是什么时候到达多佛的呢？”

“我觉得，应该是前一晚。那时已经没时间回镇上了。”他停下来疑惑地看着格兰特。“不管是出于个人想象还是逻辑推理，都不应该怀疑爱德华·钱普尼斯。”

“我知道！”格兰特继续冷静地剥着桃核，因为刚刚听到梅尔说到钱普尼斯坐上了搭载船客的火车，他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没什么，只是警察的盘问习惯而已。”

但格兰特的脑子里确实充满了惊奇与猜测。之前钱普尼斯显然是让他以为自己是在星期四早晨从多佛回来的。虽然没有明说，但确实暗示了这个意思。格兰特当时也随意说了几句，比如新汽船的住宿条件之类的，而钱普尼斯的回来就是在暗示那天早晨他是在船上的。为什么呢？爱德华·钱普尼斯在星期三晚上的时候就到了多佛，但是却不愿让别人知道这个事实。为什么呢？如果这一切都符合逻辑的话，又是为什么？

因为梅尔揭露了钱普尼斯在英国的行踪，大家都有点尴尬地沉默不语，于是格兰特轻声说，“艾瑞卡小姐还没有把小狗，或者是其他什么拿出来给大家看呢。”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艾瑞卡脸红了。在场的三个男人都因为她的这一不寻常的反应而惊呆了。

“不是小狗，”她说，“是你特别想要的一件东西。不过，我真的担心你看到之后会不高兴。”

“听起来真叫人激动。”格兰特承认，他很想知道在一个孩子的想象里，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不过他希望艾瑞卡不要送什么东西给他，对他这样的人有种英雄的崇拜当然很好，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还是会尴尬的，“在哪儿呢？”

“打包起来放在我卧室了，我想等你喝完这杯葡萄酒再拿给你看吧。”

“是能拿来餐厅的吗？”她父亲问。

“哦，是的。”

“那就让伯特拿来吧。”

“哦，不！”她看到父亲准备按铃叫伯特了，于是赶快大叫道，“我去拿，马上就好。”

她回到卧室，然后拿出了一个大大的棕色纸袋，她父亲看到之后说今天好像是救世军发礼物的日子。他打开包裹，拿出一件男式大衣，是灰黑色的。

“这是你想要的那件大衣，”她说，“但是上面的扣子都还在。”

格兰特顺手拿过大衣，然后开始检查。

“我的天哪，艾瑞卡，你是怎么拿到的？”她父亲完全惊呆了，赶快问道。

“在帕多克伍德，花了十先令从一个碎石工手里买来的。他当时向一个流浪汉买的时候，只用了五先令，所以我的出价完全是给了他个大便宜，但是他不愿意把大衣给别人。我不得不陪着他喝了杯冷冷的茶，还听他说了边境军团在七月一日的所作所为，看了他小腿上的子弹伤疤，他这才把大衣给了我。我担心我要是不把大衣拿到手就那么走掉的话，他会转手卖给别人，或者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你为什么觉得这是帝斯德尔的大衣？”格兰特问。

“这个，”她说着，把烟头烫的小洞给他看，“他告诉我找到这个就可以。”

“谁告诉你？”

“帝斯德尔先生。”

“谁？”三个男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是在星期三偶然看到他的。从那时起，我就在搜寻大衣的下落，不过就这样找到也是够走运了。”

“你看到他了！在哪里？”

“是在梅林福德附近的小路上。”

“你汇报这个情况了吗？”格兰特语气严厉。

“没有。”她的声音轻颤了一下，但很快就平稳下来。

“你看，我相信他不是凶手。我真的很喜欢你，我觉得在他被捕之前要是证明他清白的话，这对你也很好。那样你就不用抓住他之后再释放了。不然报纸上肯定会写得特别难听。”

一瞬间，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然后格兰特开口了：“星期三的时候帝斯德尔告诉你要找这个。”他朝那块烫痕看去，其他人也起身过来查看。

“没有替换扣子的痕迹，”梅尔观察之后说，“你觉得这是那件大衣吗？”

“可能是。我们总不能让帝斯德尔试穿吧，不过也许皮茨太太能认得出来。”

“但——但是，”局长支支吾吾地说着，“如果证明这就是帝斯德尔的大衣的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明白，就是说要从头再来了。”

他疲倦的眼睛里全是冷冷的失望神态，对上艾瑞卡灰色的眸子时，他拒绝了那双眼睛中传达出的同情。现在就觉得艾瑞卡可能是拯救他的那个人的话，为时过早了。现在，她只不过是恰好把一只扳手扔进了一个机器里。

“现在我得回去了，”格兰特说，“可以借用一下电话吗？”

15

皮茨太太指认了那件大衣确为帝斯德尔所属。因为有一天，保温瓶里面的热水洒在了衣服上，她就拿去火炉边烘干，那时就注意到了衣服上烫到的香烟小洞。

威廉姆斯警长走访了之前指认帝斯德尔车子的那个农民，发现他是个色盲。

至此，部分真相虽说让人失望，可总归清晰明了了。星期四的时候，帝斯德尔的大衣确实从车里消失不见了，他也确实开车驶离了海滩，但他并没有谋杀克莉丝汀·克雷。

那个星期五晚上十一点，格兰特面对的情况就是他们和一个星期前相比没有任何突破，而那时候他还取消了戏院预订的座位，来韦斯托弗处理这桩案子。但更糟的是，他们还追捕了一个无辜的人，让他陷入了到处逃窜四处躲藏的境地。而这七天时间的调查都是白费，真正的凶手依旧逍遥法外。

格兰特的脑子里全是支离破碎的线索和互不相干的事实，最后混杂成了一团乱麻。

哈默，这个人浮现在格兰特的脑海中，是不是他呢？他说的全部证词都已经核查过了。他确实向樱桃园的主人询问过事情，而且也在自己说的那个时间点去过里德石的邮局。但是那之后他干吗了？那之后他的行踪没有人知道，直到第二天早晨八点之后的某个时间点，哈默出现在了乡村别墅里。

还有——不可能！——爱德华·钱普尼斯，他给妻子带回来黄宝石，但同样是这个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不想让警方调查他星期三晚上的行踪。他没什么理由去误导格兰特，让警方认为自己是星期四早晨到达英格兰的，他没必要秘密潜回英格兰。如果你想秘密抵达一个国家，不会乘着游艇在繁华的港口靠岸，而港口负责人和海关人员也会一本正经地询问你。所以他想要隐瞒的事情并不是到港，而是到港之后的行程安排。格兰特越是深入思考这个问题，这个线索就越为奇怪。钱普尼斯星期三晚上在多佛，而星期四早晨六点她挚爱的妻子就遭遇了谋杀。可钱普尼斯却不想让警察调查自己这段时间的活动，太奇怪了！

然后还有“一先令蜡烛”。格兰特第一次就注意到这个事情，但是由于盘问了其他更为清晰的线索，这个就先搁置一边了。看来是要重新调查了。

而新闻报纸已经开始对持续了四天的追捕报道厌倦了，星期六的早晨终于登了振奋人心的新消息，那个遭到抓捕的人是无罪的。“警方获得了新消息。”报道显然是对于帝斯德尔的出现很有信心，他们觉得夜幕降临之前这个人一定会出现的。于是满怀希望的记者和摄影全都在韦斯托弗的警察局附近徘徊，他们显然是乐观占了逻辑的上风，因为看起来帝斯德尔更可能在几英里外的另一个警察局现身。

但是帝斯德尔没有出现。

这件事对于忙中抽空稍微想了一下帝斯德尔的格兰特来说，还是有一点惊讶的，但这并不是他的常态。他想知道帝斯德尔为什么连进来躲雨这种道理都不明白。星期五晚上又下雨了，而星期六一整天不仅唰唰地下着雨，还呼啸着东北风。一个人一定会觉得在这种情况下，碰到一家警局的话就简直太棒了。可以确定的是，帝斯德尔的所有老朋友，都不会给他提供庇护的。在他遭受“通缉”的这四天里，他的朋友早就不知藏身何处了。格兰特推断，帝斯德尔应该还没看到报纸上的报道，没有卸掉内心沉重的包袱。

他动用了警方专业设备，去查找克莉丝汀·克雷哥哥的下落；然后派人针对杰森·哈默展开一系列外围调查，看看是否有线索证明他曾经有一件深色大衣，上面有颗扣子不见了，而且他最近还把这衣服扔了。格兰特自己则开始调查爱德华·钱普尼斯勋爵。他发觉，根据平日的自我意识，他不会直接去找钱普尼斯然后针对星期三晚上钱普尼斯的行踪要个解释。一方面是因为，如果钱普尼斯最后证明了自己确实好好睡在船舱里自己的铺位上，或者睡在沃顿勋爵家，或者有其他什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的话，这样一来就太尴尬了；另一方面——哦，因为，可以肯定，询问一个富家子弟可是和询问普通的小商小贩不一样。这个腐败的社会就是这样，毫无疑问的是你必须适应。

格兰特了解到，皮特尼尔号游艇去往考斯附近的海域了，而它的主人吉尔斯·钱普尼斯也一同前往去参加考斯帆船周了。所以，星期六一大早，格兰特就飞速抵达戈斯波特，然后乘船穿过波光粼粼的斯皮特黑德海峡，朝着既定的目标岛屿进发了。昨天还因为狂风骤雨而卷起层层白浪的地中海，现在变得湛蓝澄澈、分外迷人。英国的夏天果然是一如往常。

格兰特把周日的报纸扔在旁边的座位上，准备享受这次航程。但是《周日新闻剪影》的大标题吸引了他的目光：克雷早年生活揭秘。于是，那件案子又一次浮现在他脑中。上个星期日，《周日通讯》在头版头条发表了一篇新闻界王子赞米·霍普金斯催人泪下的文章。这篇文章是对诺丁汉纺织女工海伦·科珍斯小姐的采访报道。这位女工是克莉丝汀·克雷在工厂时的同期。她深情讲述了克莉丝对家庭的贡献、阳光迷人的个性、出色的工作能力，还有好几次自己照顾克莉丝的经历，而文章最后又是霍普金斯一贯感人的大团结笔法。他指出，这就是两位友人的命运：一个一路上升成为明星，为百万观众带去欢乐，在世界中璀璨闪耀；但是另一个就没有这么光鲜了。海伦·科珍斯挤在小小的两居室里，照顾着年老体衰的母亲，命运也没有那么精彩，也没有受到世人的多少尊敬。这是篇好文章，赞米对此十分满意。

现在《周日新闻剪影》又自己出了一篇采访。这让格兰特在这个星期第一次乐了。受访者是梅格·辛德勒太太。她之前也是工厂女工，但是现在已经是八个孩子的母亲了。她想知道那个该死的老姑娘海伦·科珍斯到底明不明白自己说了些什么，她希望科珍斯会因为自己说的那些谎话下地狱，天晓得她有一个酗酒成瘾的母亲，怪不得才会生下这样纠缠不休、暴躁易怒、尖酸刻薄的女儿，大家都知道，早在海伦·科珍斯心怀鬼胎地来厂子上班之前，克里斯汀娜·哥特贝德就离开镇子了。

文章的原话不是这个样子，可是每个读者都清楚它要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梅格确实认识克莉丝汀。她说，克莉丝汀是个安静的姑娘，总是想要做得更好。她不怎么受同龄人的欢迎。她父亲过世了，她和哥哥同母亲一起住在三居室的廉价公寓里。克莉丝十七岁的时候，她母亲也去世了，于是这一家子就从诺丁汉消失了。他们本就不属于镇子也没有扎根，所以他们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人为他们伤心难过。但多少年以后，来这个镇子的人肯定是络绎不绝的。

格兰特想知道赞米是怎么让那个满嘴胡话的海伦耍得团团转的，还当了次冤大头。这么说来她母亲应该是更喜欢哥哥，是吧？格兰特想着这到底什么意思。一先令蜡烛。什么样的家族仇恨才会驱使克莉丝汀在自己的遗嘱中写上这样的话呢？哦，算了！新闻记者固然聪明，但是苏格兰警场总会有不向外界媒体泄露的强有力方法与渠道。在今晚回去的时候，克莉丝汀早年生活的全部细节调查，肯定就已经放在他办公桌上了。他把《周日通讯》扔在一边，从报纸捆里抽出其他来看。《周日电讯报》写了一个专题报道——这是占满版面最为严肃却又极为廉价的捷径。从坎特伯雷的红衣主教，到杰森·哈默，每个人都说了自己对克莉丝汀·克雷个人以及对她艺术影响力的看法（《周日电讯报》喜欢影响力和艺术。甚至面对拳击手们他们也不谈拳法：他们想要谈的是拳击艺术）。这篇小小的专题基本就是循规蹈矩的一些俗套话，但是杰森的一堆病句里，却饱含着最真挚的诚意。玛塔·哈洛德说自己为克雷的天赋所倾倒，她第一次没有提及克莉丝汀卑微的出身。一位欧洲王储盛赞她的美貌，一位王牌飞行员赞许她的勇气，一位外交大使许认她的智慧。这一定花了《电讯报》不少的电话费。

格兰特翻开了《信使报》，发现中间的版面全是在写莉迪亚·济慈根据黄道十二宫推出的预示。在占星圈里，迪亚的声望在上个星期里略有下降。因为那些占星师觉得既然她都清晰预见了克雷的命运，那忽略谋杀这种细枝末节也太不应该了。但是在公众眼中，莉迪亚依然身价暴涨，她不是骗子。几个月之前，她就公开声明星象预言的克莉丝汀·克雷的命运，而且确实这一预言也是正确的。人们喜欢的，就是预言成真了。他们会全身颤抖着靠在沙发垫上，叫占星师预言更多的事情。莉迪亚也就照办了。在文章的最后有一小行字，写着感谢《电讯报》的慷慨，现在读者只要花一先令，就能得到让绝对靠谱的济慈小姐帮你占星的一次机会，优惠券就在报纸后面。

格兰特拿了几本小画报夹在胳膊下面准备下船。他看到一个船员正往系船柱上缠缆索，就开始希望自己的工作真该和物而非人打交道。

皮特尼尔号停在了远离海港的锚地。格兰特雇了一个船工，朝皮特尼尔号的方向划去。一个上了年纪的水手把烟斗塞进口袋之后，准备迎接他们。格兰特问吉尔斯勋爵在不在船上，然后欣喜地得知吉尔斯去了白金汉郡。听说他一个星期之内都没办法赶回来之后，格兰特象征性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失望，然后问老水手能不能上船：他本想着吉尔斯会带他参观呢。老水手很乐意为他服务然后就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了。

他独自一人待在船上，特别无聊。现在能带着吉尔斯勋爵英俊潇洒的朋友参观游艇，他也觉得挺开心的，而且毫无疑问是有小费赚的。他的态度毕恭毕敬，这让格兰特有一点不舒服，但是他也提供了不少信息。当格兰特说起豪华的住宿条件时，老水手说吉尔斯勋爵只要可以，就不会上岸的。他可是那种待在海上才会快活的人。

“但是爱德华勋爵可就不怎么喜欢了。”格兰特说着，老水手爽朗地笑了。

“没错，爱德华勋爵是不喜欢。他只要一看到小艇抛出来，或者缆索刚刚拴在码头，就会赶快上岸离开。”

“我想去多佛的那天晚上，他是和比彻一家人待在一起的吧？”

这个老水手并不确切知道他睡在哪里。他只知道不是在船上。实际上，后来他也就没见过爱德华。他的随身行李放在搭载船客的火车上运走了，剩下的也紧随其后送到了镇上，因为他妻子身上发生了那样的惨剧。格兰特见过她吗？她是个电影演员呢，人也特别和善。这真是太可怕了，不是吗？现在的幸福家庭总会出事的，连谋杀都发生了，真是世风日下。

“哦，我不知道，”格兰特说，“如果我看的历史书没骗人的话，英格兰的古老家族会用谋杀来消遣娱乐。”

老水手对小费的数目很满意，于是邀请这位访客喝一杯热可可。但是格兰特想尽早下船，这样就能和警场联系了。在回去的路上，格兰特一直在想钱普尼斯那晚怎么就上岸过夜了呢？最可能的解释就是他是和朋友在一起的。但是要真是这样，为什么想要隐瞒呢？格兰特越想越觉得这种遮遮掩掩的样子特别不符合爱德华的性格。爱德华·钱普尼斯是做事光明磊落从不计较闲言碎语的人。格兰特发现他很难把任何鬼鬼祟祟的行径和爱德华联系在一起。那么这一想法就指向了一个令人吃惊但又合乎逻辑的结论。那就是钱普尼斯没必要遮掩小事，只可能是极为重要的情况，才让他对格兰特这样搪塞推诿。所以，格兰特排除了婚外情这样的理由。从各方面来说，钱普尼斯在别人眼中都是质朴严谨的。那排除婚外情之后，还有什么呢？到底是什么才会让钱普尼斯这样死守秘密呢？除非就是谋杀了！

谋杀，还是很有可能的。如果安静平和的生活一旦被击碎，谁会知道将有怎样无法平息的恨意呢？他是个对爱人忠贞也同样要求对方的人——是无法容忍背叛自己的。想到了——哈默！克莉丝汀·克雷的同事们可能觉得她和哈默是情人关系，但是上流社会的人们向来也不适应合作伙伴这种说法，却对此深信不疑。那钱普尼斯相信吗？他和克莉丝汀的爱情平静温和，但是他肯定也有自身的骄傲，充满热情却柔弱易碎。那他曾——？可能是这样的！那晚他曾驱车前往乡村别墅了吗？毕竟，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她藏身之地的人：克莉丝汀的所有电报几乎都是写给他的。他当晚在多佛，而别墅也只有一小时车程的距离。如果他悄悄开车过去给她一个惊喜的话再正常不过了吧？那如果——

格兰特脑中出现了一个画面。夏日，夜幕笼罩下的乡间别墅，屋里亮着灯，而窗户也敞开着，这样外面可以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可以看到人们走动的样子。一个男人站在栽满玫瑰的花园里，抑制着自己的声音。他就站在那里，极沉默、极安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突然，屋里的灯关了。过了一会儿花园里的人影就离开了。去哪儿了呢？为自己这次返家忧伤，还是为撞破妻子的背叛而烦扰？或是沿路游荡直至天明，还是正好看到她独自一人去了海滩？或是——

格兰特摇摇头，拿起电话听筒。

“爱德华·钱普尼斯星期三的时候没在船上过夜，”电话接通的时候，他说，“我想知道他那晚去哪儿了。别忘了，谨慎为上。你也许会发现他和五港的沃尔顿待在一起呢，或者从事别的什么正当活动，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该惊讶了。如果有人能和他的男仆自来熟的话，就去看看他的衣柜，找找有没有深色大衣，这样就最好了。你知道我们最强的王牌是外界所不知道的，只有警局知道扣子的事情。实际上，我们要求任何丢掉的大衣都要上报警方这件事，外界应该也不会有猜疑。我觉得，那件大衣十之八九还在它主人手里。即使是缺了一颗扣子，但自己收着大衣总比没有扔掉来得显眼。紧急寻找大衣的命令也只是内部消息，并没有公开。所以，去搜搜钱普尼斯的衣柜……不，我没有掌握他的证据……是的，我知道这样行动太不理智。我不会在这案子上继续冒险了。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切记要小心，我的名声已经不好了。有什么消息？帝斯德尔要出现了吗？……唉，好吧，我希望他今晚就出现。这样的话，媒体就又有话题了。他们可是一刻不敢松懈地等着呢。克雷的档案准备得怎么样了？……哦，维恩去询问那个化妆师之后回来了没？她——名字是什么来着？邦朵？还没回来？好吧，我这就马上回镇上。”

格兰特挂上电话的时候，赶快掐断了一个刚冒出的想法的苗头。帝斯德尔当然不会出事。夏日的英国乡村，一个成年人能出什么事？当然会没事的。

16

克莉丝汀·克雷的档案整理得十分完整。亨利·哥特贝德是朗伊顿附近一家庄园的木工，娶了“村中首户”家的洗衣工。亨利在一次脱粒事故中去世了。一方面因为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这家庄园的仆人，另一方面因为他的妻子身体不够强健无法担任庄园的工作，于是庄园主人给了他的遗孀一小笔抚恤金。由于必须腾出朗伊顿的村舍，这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去了诺丁汉，在那里他们更有希望找到工作。那时那个女孩十二岁，男孩十四岁。奇怪的是，从那之后，他们的相关资料就出奇地难以收集。可以说，只有微乎其微的官方记录。在乡下，事物变化缓慢，人们的乐趣有限，记忆持续长远。但是城市生活瞬息万变，一户人家在一个地方住了大概六个月之后搬走了，别人对此根本没有兴趣，甚至不知道他们曾经到过那里。

事实证明，《周日新闻剪影》报道的梅格·辛德勒是唯一能真正提供帮助的。她是一位肥胖粗嗓却心地善良的妇女。梅格要照顾一大家子小孩，刚伸手去打了一个孩子，又要伸手去安抚另一个孩子。她还在因为海伦·科珍斯的事愤懑不已，但是如果可以让她不去想海伦·科珍斯的事，她真的可以提供许多有用的信息。她记得他们一家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地方，而是因为那时她自己家就住在克莉丝家对面，而且她曾和克莉丝在同一家工厂工作，有时不免会一起回家。她对克莉丝·哥特贝德只有淡淡的好感。梅格当然不赞成她满脑子自命不凡的想法。在她看来，如果你必须在工厂工作谋生计，那你就在工厂工作谋生计，何故无事自扰？克莉丝不仅无事自扰，她还有个习惯，喜欢抖去做工时落在身上的灰尘，似乎那很脏似的，并且她总是戴着一顶帽子，那不是装模作样的多余东西嘛。克莉丝很爱她的母亲，但她母亲眼里只能看到赫伯特。如果世界上存在下流坯子这种东西的话，那非赫伯特莫属。赫伯特油滑谄媚、偷偷摸摸、贪小便宜、自以为是，就跟你星期天遇到的垃圾人渣一样。但哥特贝德太太却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人，而他总是千方百计地为难克莉丝。克莉丝曾经跟母亲说让她去上舞蹈课——至于为什么要上舞蹈课，梅格无法理解，在她看来，只要看看别人是怎么跳的，知道大概方法，然后自己练习就够了——但是，赫伯特一听说这件事，马上全力反对。他说，他们拿不出钱——除非是赫伯特想要的东西，其他的他们一概拿不出钱——而且跳舞是轻浮的事，上帝不会赞同。赫伯特总是知道上帝想要什么。他不光阻止克莉丝学跳舞，还想方设法弄走她存下的钱。克莉丝原本希望她的母亲可以帮她填满剩下的空缺。赫伯特指出，他们的母亲身体不好，克莉丝为了自己的目的存钱是多么自私的行为。赫伯特总是说他们的母亲身体不好，终于哥特贝德太太真的身体不适，躺到了床上。赫伯特还会帮着吃掉克莉丝给母亲买回来的美食。他跟着母亲去斯凯格内斯转了四天，因为克莉丝不能离开工厂，而他又正好没有工作。事实上，赫伯特失业次数不计其数。

是的，梅格帮了不少忙。当然，她不知道这家人后来怎么样了。母亲葬礼的第二天，克莉丝离开了诺丁汉。因为房租付到那周的最后一天，赫伯特独自在那栋屋子里逗留了几天。梅格记得这件事是因为赫伯特在屋子里举办他所谓的“聚会”——他总是会举办他自己能发言的聚会——邻居不得不抱怨他们制造的噪声，似乎不加上他们聚会的噪声，这廉价公寓的吵闹声不够多似的！什么样的聚会？嗯，根据她的记忆，聚会开始时是政治演说，但是很快转为谈论宗教信仰。因为无论你对观众怎么胡说八道，只要你谈的是宗教信仰，他们就不会朝你扔东西。她个人认为，赫伯特根本不在乎自己讲的是什么，只要讲话者是他就可以了。她从来没见过比赫伯特更自以为是的人。

不，她不知道克莉丝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赫伯特是否知道她的去向。因为知道赫伯特的为人，她认为克莉丝可能没有跟他道别就离开了，实际上，她没有跟任何人道别。梅格的弟弟西德尼——他现在身在澳大利亚——曾经喜欢过克莉丝，但是她没有给他任何回应。没有任何情人，克莉丝没有情人。她屡次三番在银幕上看到克莉丝汀·克雷，但是从来没有认出来那就是克莉丝·哥特贝德，很奇怪，不是吗？她变了很多，她真的变了很多。梅格听说好莱坞会使一个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当然十七岁到三十岁是一段很漫长的岁月。看看这些年她自己变成什么样子，真该好好想一想了。

梅格发出洪亮的笑声，在侦探的审视下，扭动她庞大的身躯，递给侦探一杯浓茶和一碟什锦饼干。

侦探——也就是曾经协助抓获帝斯德尔未果的桑格，他也是克雷的影迷——想起，即使在城市里，有些社区也和乡下一样，乐趣有限，记忆悠长。于是，他最后来到特伦特郊区的一栋小房子里，那里住着施塔默斯女士和她的约克郡玩具狗和一部收音机。玩具狗和收音机都是退休时别人赠送给她的。在贝斯利公路小学教了三十年书之后，她绝不会有兴致自己买那两样东西。学校曾是她的生命，而现在依旧萦绕身旁。她清楚地记得克莉丝·哥特贝德。桑格先生想知道她什么呢？不是叫先生？侦探？噢，天哪！她希望没有什么严重的事情。时间过去很久了，她当然和克莉丝没有联系了。一个老师班上有六十个学生之多，是不可能和每个学生保持联络的。但是克莉丝是一个特别有前途的孩子，是前程璀璨的。

桑格问她，是否知道那个特别有前途的孩子是克莉丝汀·克雷？

“克莉丝汀·克雷？你是说那个电影演员？天哪！天哪！”

桑格原本觉得她的表情不够夸张，但是后来他看到她的小眼睛突然睁大，眼睛里闪着泪花。她取下夹鼻眼镜，用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拭泪水。

“这么出名？”她喃喃地说，“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桑格提醒她克莉丝汀近来在报纸上如此出名的原因。但似乎相比这个女人凄惨的命运，施塔默斯女士更关心这个她所知道的孩子的成就。

“她很有抱负，你知道嘛。”施塔默斯说，“所以我才对她记忆深刻。她不像其他学生一样，着急离开学校去赚钱。你知道的，桑格先生，大多数小学生都是这样：赚了一周的工钱放在口袋里，便有了本钱可以离开拥挤的家庭。但是克莉丝汀想要上中学。事实上她也得到了奖学金——也就是他们所说的免费学额。但是她的家人还是觉得负担不起，她跑来找我哭诉。那是唯一一次我看到她哭。她不是一个情绪化的孩子。我叫她的母亲来见我。她的母亲和善有余，但是缺乏刚烈的性格，我说服不了她。软弱的人往往会很固执。我没有说服她的母亲，这是我心中多年的遗憾。我能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孩子的抱负。我曾经也这么有抱负，但是后来不——不得不把我的理想抛在一旁。我理解克莉丝汀的心情。她离开学校之后，我和她失去了联系。我记得，她去工厂工作了。他们家需要钱，她有一个游手好闲的哥哥，那是个非常冷漠的家伙。她母亲的抚恤金非常少。不过她终究还是事业有成了。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临走时，桑格问她怎么没看到报纸上关于克莉丝汀·克雷童年时期的文章。

她说自己从不看周末的报纸，而平时的报纸也都是好心的邻居狄普森家隔天送给她的。最近他们去海边了，所以她看不到报纸，只能看到外面的海报。她对看报没什么兴趣。看报只是一种习惯，桑格先生不觉得吗？三天没有报纸，想看报的欲望就消失了。真的，不看报人反倒更开心。如今，看报令人很沮丧。待在她的小屋子里，很难相信外面的世界充斥着如此多的暴力和仇恨。

关于那个冷漠的赫伯特，桑格向更多人做了进一步的调查。但几乎没人记得他。他一份工作的时长从没超过五个月（五个月是他的最长纪录，在一家五金店），而且对于他的离开没人觉得惋惜。没有人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不过，维恩到南街访问克莉丝汀曾经的服装师邦朵回来了，他倒是带回了一些赫伯特的消息。邦朵知道克莉丝汀有一个哥哥。一提到他，她那干瘪的脸上猛眨的棕色眼睛眨得更厉害了。她只见过赫伯特一次，但是她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了。在纽约时，有一天晚上赫伯特送了一张字条到小姐的化妆间。那是克莉丝汀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化妆间，那也是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演出单上，那个演出叫作《我们走吧！》，演出很成功。邦朵把她和另外九个女孩打扮成合唱团的女成员。后来她的小姐闻名世界了，却依然把邦朵留在身边。她的小姐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会忘记朋友。字条送进来之前，小姐一直有说有笑，但一看到字条的内容，小姐的表情就像是舀一勺冰激凌之后，发现了里面居然有条虫子。赫伯特走进来时，她说：“你终于出现了！”他说，他来这儿是为了警告她，她将万劫不复等等之类的。小姐说：“你是来看能捞到什么油水吧！”邦朵从没见过她如此愤怒。那时她刚刚卸下白天的妆容，准备画上舞台妆，脸上一点颜色也没有。她请邦朵先出去了，但是房间里吵得很厉害。邦朵站在门外守着，忍不住听到了一些——那个时候，就有很多人要求见她的小姐。最后她不得不进去，因为她的小姐再不进场就要迟到了。由于邦朵打断了他们，赫伯特斥声骂她，不过她的小姐说，如果他再不走，她就要叫警察了。于是赫伯特离开了。据她所知，他没有再出现。但是他时不时会写信给克莉丝汀，邦朵认得他的字迹。他似乎总是知道她们在哪里，因为寄信地址准确无误，不是转寄过来的。每次收到他的信，她的小姐总是十分沮丧，这种情绪有时会持续两天，甚至更久。克莉丝汀曾经说过，“仇恨真的很消耗体力，不是吗，邦朵？”邦朵没有恨过任何人，除了一个总是对她粗鲁无礼的警察外，她非常痛恨那个警察，而且她也认为仇恨真的很消耗体力。它在你的体内燃烧，直到你虚弱无力。

除了邦朵对克莉丝汀的哥哥有所说明外，美国警方的报告也补充了一些信息。在她的妹妹进入美国五年之后，赫伯特·哥特贝德也去了美国。他在波士顿一位有名的牧师家做过短时间的男仆，显然那位牧师一开始是被他的举止和虔诚所欺骗。由于某种原因他离开了那个牧师家——到底是何原因并不确定，因为基督徒的仁慈抑或那位牧师不愿将自己的判断不力公之于众，他不愿控诉赫伯特。随后，赫伯特消失在警方的视野中。据悉，赫伯特就是那个以“神的兄弟”的名义，充当先知在美国各地巡回的人。而且据报告，他不仅由此获得了情感上的满足，还大捞了一笔。他在肯塔基州因为亵渎神明锒铛入狱，在得克萨斯州因欺诈入狱，在密苏里州因引发骚乱入狱，在阿肯色州他自行请求保护，在怀俄明州因教唆罪入狱。每一次被警方拘留，他都否认跟赫伯特·哥特贝德有任何关系。他没有名字，他说，他就是“神的兄弟”。当警方指出他们不会因他和神扯上关系而不将他驱逐出境时，他接受了这个提示，主动消失不见了。最后一个关于赫伯特的消息是他在某个岛上经营了一个宗教团体——他们认为应该是在斐济——后来携款潜逃到澳大利亚。

“真是个迷人的家伙。”格兰特看完档案，抬头说道。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长官，毫无疑问。”威廉姆斯说。

“当然他具备了所有的污点：贪得无厌、自高自大，还泯灭良知。我非常希望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铲除这只害虫算是帮全人类做了件好事。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希望得到钱吧。”

“几乎不可能。他肯定知道克莉丝汀对他是什么看法。”

“我认为他不是没可能伪造遗嘱，长官。”

“对，我也这么认为。但是如果他伪造了遗嘱，为什么他还没有露面？克莉丝汀死亡已经快两周了，我们什么头绪也没有。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英格兰。”

“他肯定在英格兰，长官。记得克雷的管家怎么说的吗？他总是知道她在哪里。克雷在英格兰待了超过三个月了，他肯定也在这里。”

“是的，是的，没错。澳大利亚？让我看看。”格兰特再次查看了纽约那边的报告。“大约是两年前他在澳大利亚，在那里很难找到他的踪迹。但如果他在克雷之后来了英格兰，找到他并不难。他喋喋不休的毛病是改不了的，所以这么大声吵嚷的家伙肯定会被轻易发现的。”

“克雷的遗物里有没有他的信？”

“没有，爱德华勋爵找遍了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告诉我，威廉姆斯，你觉得，在怎样的刺激下，因为什么样的原因，钱普尼斯这样的人会说谎呢？”

“为了保护他人。”威廉姆斯立即答道。

格兰特睁大眼睛。“没错！”他过了许久说道，“我之前没想到，但是实在想不出钱普尼斯要保护什么。”

17

所以克莉丝汀·克雷指的蜡烛不是上床睡觉时举着的那种，而是放在圣坛上的蜡烛，格兰特心想。此时正是星期一下午，他驱车沿着堤岸疾速前往坦普尔。这位“神的兄弟”的会堂绝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光秃秃的传教帐篷，里面挂着高贵的紫色亚麻布，装饰着华丽壮观的神龛。这些装饰体现的仅仅是赫伯特个人对于戏剧化元素的热爱，但事实证明却在大多数州（除了肯塔基州）都招揽到了好生意。喜欢美观和戏剧化元素的人们沉迷于此——不惜花费巨资。

克莉丝汀的一先令表现了她对赫伯特的鄙夷程度。赫伯特的神一次次否决她内心所需要的小东西，这一先令也许是她的还击。

厄尔斯金先生的房子旁边种着一棵悬铃树，小小的房间笼罩着雾蒙蒙的绿色灯光，格兰特在这里向这位律师说出了他的提议。他们希望能够把赫伯特·哥特贝德引出来，这样才能够解决问题。而且他们使用的方法十分正派，所以律师先生不需要有什么顾虑。爱德华勋爵也对此表示了许可。

然而律师却支支吾吾的，倒不是因为他真的想要反对什么，而是因为律师的责任就是从长远出发考虑各种可能，对任何事直接表示同意都是极其不专业的。最后律师也同意引出赫伯特·哥特贝德。

格兰特说：“非常好，那就交给您了。明天报纸的内容请您多费心。”说完他就离开了房间，暗自琢磨为什么世界上明明已经有那么多麻烦了，律师们还热衷于制造麻烦呢。此刻可怜的格兰特脑子里就有一堆麻烦事。“你将麻烦缠身”，正如用纸牌帮人占卜的女预言家说的那样，他的境况的确如此。星期一很快就要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罗伯特·帝斯德尔还在人世。当天早上《号角报》已经发出了第一声低号，第二天饿狼似的媒体都将朝他袭来。罗伯特·帝斯德尔在哪里？警方为了找到他采取了哪些措施？公平地说，格兰特内心不安，与其说是因为即将面临公众的指责，不如说是因为担心帝斯德尔安危。前两天他打心里觉得帝斯德尔之所以没有现身，是因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洗清了嫌疑。

毕竟，在逃亡过程中看到报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现在疑虑像凛冽的寒风一般搅乱着他的思绪。帝斯德尔真可能出了什么事，全英格兰每个村庄每张报纸海报上都写着“帝斯德尔无罪”“通缉犯无罪”。他怎么可能看不见？现在无论是酒吧里、火车车厢里、公共汽车上还是家里，这一新闻都是大家最热衷讨论的话题。但是帝斯德尔仍然没有出现。自从上个星期三艾瑞卡开车把食物扔给他之后，谁都没有见过他。后来星期四晚上，英格兰迎来了近年来最猛烈的一场暴风雨，之后连续两天刮风下雨。帝斯德尔拾走了艾瑞卡星期四留下的食物，但之后的食物他都没有去取。艾瑞卡星期五留下的食物依旧在那里，到星期六，已经成了一团湿乎乎的糨糊。格兰特知道，艾瑞卡星期六一整天都在乡间四处搜寻他的踪迹。她像一只猎犬一样迅速高效、锲而不舍地搜寻每一个谷仓、每一个有可能藏身的庇护所。她坚定地认为，星期四晚上帝斯德尔一定找了一个地方藏身——没有人可以在如此猛烈的暴风雨中幸免于难——而且既然星期四早上他去过那条白垩质小路，取她留下的食物，那他肯定不会走远。

但是艾瑞卡的努力一无所获。今天一群业余人员组成了一支搜索队，进行大规模搜寻——因为警方抽不出警力了——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消息。格兰特心中缓缓生出一丝恐惧，他用强烈的自我意识消除这一恐惧。但是这种感觉就像是荒野上的火焰，你把它扑灭了，却又看见火苗从下面逃窜而走，在你的前方燃烧起来。

多佛那边的进展也很缓慢，调查遇到了阻碍。一是因为不能冒犯贵族，二是因为不能打草惊蛇：前者是为了不牵涉无辜，后者是为了不惊动罪犯。如此这般情况，除了警察没有任何人可以忍受。事情错综复杂。格兰特和爱德华·钱普尼斯讨论怎么把和赫伯特引出来时，看着钱普尼斯平静的脸庞——他的眉毛映射出一种特别的镇定之感——他好几次强行地克制了自己脱口而出的冲动。格兰特想问钱普尼斯：“星期三晚上你到底身在何处？”钱普尼斯会怎样呢？有点困惑地望着格兰特，思考一会儿之后说：“我到多佛的那天晚上吗？我和某某先生在某某地方啊。”钱普尼斯会意识到隐藏在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同时他又会难以置信地望着格兰特，由此格兰特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头号傻瓜。更有甚者，当着爱德华·钱普尼斯的面，暗示他可能是杀死自己妻子的凶手，纯粹是对他的一种冒犯。但是不跟他在一起时，那个画面——一个男人站在花园里，透过敞开的窗户望着亮灯的房间——不停地浮现在格兰特的脑海之中，次数多到他都不愿承认。但是当着勋爵的面，这样的想法显得荒诞不经。在他派去的人弄清钱普尼斯那天晚上的行踪或者调查无果之前，任何直接的询问都必须先搁置。

目前他只知道钱普尼斯那天晚上没有待在一个容易找到的地方。他没有住在宾馆，也没有去家族朋友的家，因此调查的范围扩大了。任何时候都可能有人告诉他，我们的勋爵那晚就躺在一张精美无瑕的四柱床上，上面铺有全郡最好的亚麻布床单。那时格兰特不得不被迫承认，“爱德华勋爵蓄意隐瞒真相”完全是他自己错误的想法。

18

星期二早上，柯林斯去调查钱普尼斯的衣物终于有了消息。他汇报说，钱普尼斯的贴身男仆佰伍德非常难搞定。他既不抽烟也不喝酒，柯林斯似乎没法找到突破点。但是没有人是不可以收买的，原来佰伍德的突破点是鼻烟，的确是非常隐秘的恶习。一旦爱德华勋爵察觉到他有这样的嗜好会立刻解雇他（抑或爱德华勋爵会因如此富有十八世纪特征的嗜好而欢欣不已）。柯林斯给佰伍德弄到了一种“十分特别的鼻烟”，才最终有了机会调查钱普尼斯的衣物。钱普尼斯一到英格兰——确切说是一到伦敦——就对自己的衣物进行了清理，他清理掉了两件大衣：一件黑色的，一件骆驼绒的。佰伍德把骆驼绒的那件送给了他妻子的哥哥，那人是合唱团的舞者；另外一件黑色的他卖给了伦敦的一个收大衣的商贩。柯林斯告诉了格兰特那个商贩的姓名和地址。

格兰特派了一个警员去伦敦找那个商贩。警员仔细查看那件大衣时，商贩说道：“那件大衣原来是爱德华·钱普尼斯勋爵的，布德公爵的儿子，料子很好。”

的确是料子很好的大衣，上面的扣子完好无损，没有一丝替换的痕迹。

格兰特得到消息的时候，长叹了一口气，不确定自己究竟是高兴还是难过，但是他仍然想知道钱普尼斯那天晚上到底在哪里。

而新闻界想知道的是，帝斯德尔现在在哪里。英国的每一家报社都想知道他在哪儿。刑事调查部遇到的麻烦比以往几年都要棘手。《号角报》公开称刑事调查部的人是杀人犯。格兰特试图厘清这个令人费解的案子，却受到了诸多困扰，同事愤怒不已，朋友无比同情，局长忧心忡忡，自己也日益焦虑。上午的时候，赞米·霍普金斯打电话到警察局，为自己在《号角报》上的“不偏不倚”的文笔辩解。那完全是“他们的工作需要”，他知道自己在警察厅的好朋友会理解的。格兰特不在，听电话的是威廉姆斯，他根本没心情听这些客套话。威廉姆斯对霍普金斯说了一大通话，缓解了一下他操劳过度的心绪，这让霍普金斯不得不暗暗祈祷自己没有和警察厅长久树敌。“说到把人逼死，”威廉姆斯最后说，“你非常清楚，你们新闻界一周之内的所作所为要比警察厅从成立到现在对人的迫害还要多，你们所有的受害者都是无辜的！”

“噢，发发慈悲嘛，警长！你知道，我们必须把报纸卖出去。如果我们不把新闻写得刺激有力一点，就会被炒鱿鱼，去别的地方去跟人抢工作。为了保住饭碗，我们不得不这样，就像——”

威廉姆斯挂电话的声音果断有力，自己的动作和看法全都压缩成了这短促的一声。对此赞米感觉非常不适应。要知道写那篇文章时他沉浸其中，那些激烈言辞喷涌而出的时候，他确确实实感到正义凛然、义愤填膺。赞米写文章的时候，会把舌头伸直顶住口腔内壁，情绪也随之高涨。写完文章他才把舌头放回原位。他的文章向来能够吸引公众，字字“发自肺腑”，他的薪水也因此迅速增长。

但让他有点受伤的是，他笔下的所有敌人都看不出他的言论只是恶作剧而已。他厌恶地将帽子挑到右眉上方，出去吃午饭了。

格兰特就在离警局不到五分钟路程的地方。他坐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大杯黑咖啡，双手撑着头，用一个音节的词语自言自语。

克莉丝汀·克雷对自己的住处保密，但是凶手知道她住在哪里，这样就可以排除很多人了。

钱普尼斯知道。

杰森·哈默知道。

赫伯特·哥特贝德差不多可以肯定也知道。

凶手当时穿了一件大衣，颜色深到可以配黑色的扣子和黑色的线。

钱普尼斯有那么一件大衣，但是上面的扣子完好无损。

杰森·哈默没有这样的大衣，最近也没有穿这样的大衣。

没人知道赫伯特·哥特贝德穿什么样的衣服。

凶手杀人动机极强且耐心十足，他能在清晨六点等到他的受害者，蓄意将她淹死。

钱普尼斯有行凶动机。

如果杰森·哈默和她曾是情人的话，也有行凶动机，但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曾是情人。

赫伯特·哥特贝德没有已知的动机，但无疑他憎恨她。

从各项情况来看，哥特贝德可能性最大：他知道他的妹妹在哪里；他具备“沦为凶手”的记录；他和受害者关系不和。

哦，好吧！明天哥特贝德就可能出现。此时格兰特只能用黑咖啡来麻醉自己，尽量不去想报纸上的东西。

格兰特把杯子送到嘴边时，眼睛落在了对面角落一个男人的身上。这个男人杯子里的东西喝了一半，他饶有趣味地但十分友好地看着格兰特。

格兰特微微一笑，首先开口，“大明星不想露面吗？怎么不给你的影迷一点休息时间？”

“他们随时可以休息啊，粉丝不会有什么问题。倒是你这段时间很难熬吧？他们认为警察是什么，千里眼吗？”

格兰特把蜜糖卷进嘴巴里吞了下去。

“总有一天，”欧文·休斯说，“有人会把赞米·霍普金斯的脑袋从他该死的肩膀上拧下来。要不是因为我这张脸太值钱，我肯定亲自上了。他曾经说我是‘所有女人的梦中情人’。”

“难道不是吗？”

“你最近看到我的别墅了吗？”

“没有，不过报纸有天刊登出了照片，成了一片废墟。”

“告诉你也没关系，当我一下车看见那种情形时，我哭了。我想把那张照片散布到天涯海角，作为样本让大家看看知名度带来的后果。如果是五十年前，有那么几个人可能会走上几英里路来参观我的别墅，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但现在许许多多的人坐着游览车来参观布里亚斯。我的律师试图阻止人们的这种‘旅行’，但却无能为力。头几天过后，郡警察局拒绝派人留守在那里。上两周大约有一万人参观，这一万人每一个人都透过窗户往里看，践踏我的植物，还顺手带走纪念品。现在篱笆几乎都没了——那些树篱以前有十二英尺高，长满了蔷薇——花园被踩成了一片荒泥烂地。我非常喜欢那个花园。虽然我还不至于对着三色堇哼唱小曲儿，但是别人会送我一些花花草草，我把它们种起来，看着它们长大，特别享受其中的乐趣。可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真倒霉！而且得不到一点赔偿，真够让你恼火的。说不定到明年这些植物又会蓬勃生长呢。”

“噢，我正在出售那个房子，那里让我心神不宁。你见过克雷吗？没有见过？她非常出色，举世无双。”

“你知不知道有谁可能想杀她？”

休斯露出了迷人的笑容，他的这种笑容影迷看上一眼，就会不禁抓住电影院座位的扶手。“我知道好多人想当场杀了她，但只是当场。一旦冷静下来，你就会心甘情愿为她去死。克莉丝汀的死真是不可思议，竟是这样的死法。你知不知道，莉迪亚·济慈曾经根据她的星象预言了这件事？她是个奇才，莉迪亚。真该在她小学时就把她给淹死，但她真是个奇才。我从好莱坞寄了玛丽·达克尔出生的年份、日期和时刻给她。玛丽在透露她出生年份的可怕事实之前让我发誓保密。莉迪亚一点都不知道她在预言谁的星座运势，但是预测结果不可思议地精准。她会在好莱坞一鸣惊人。”

“她似乎在朝那个方向努力，”格兰特冷淡地说，“你喜欢好莱坞吗？”

“哦，喜欢，那是个闲适宁静的地方。”这时休斯扬起了眉毛，“海滩上有许多鹅卵石，几乎没有人知道你的名字。”

“我以为他们会给中西部的影迷办观光团呢。”

“哦，是的。他们会坐巴士经过你家门前的街道，但是不会把你的花踩进土里。”

“如果你被谋杀了，他们有可能这么做。”

“不会的，在那里谋杀没什么稀奇的。嗯，我得走了。好了，上帝保佑你。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

“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职业比我的更糟，”他扔了一些钱在桌子上，拿起自己的帽子。“星期天人们会为法官祈祷，但从不会为警察祈祷！”

他把帽子调整到最合适的角度，这个角度是经过摄影师多次测试的结果。之后大步走了出去，格兰特依稀得到了一点安慰。

19

没有得到安慰的是赞米，那个乐观自信、适应力强、不动感情、健康强壮的赞米。他在自己最喜欢的酒吧吃饭（黑咖啡也许非常适合烦恼的警察和必须保持身材的演员，但是赞米靠出售别人的烦恼吃饭，只有在裁缝替他测量时才会想起自己的身材）。而这顿午餐哪儿都不大对劲。牛肉煮得太老，啤酒冰得不够，服务生不停打嗝儿，土豆的味道像肥皂水，干果布丁像烘焙过的苏打，就连他平日里抽的香烟也卖光了。他先前觉得不适的感觉以及遭到误解的烦闷，非但没有通过食物和饮料的魔力驱散掉，反而转化为了对这个世界的愤怒。他的视线越过酒杯，闷闷不乐地看着他的同事和其他同龄人坐在铺着白色粗布巾的桌边，有说有笑。他们不习惯看到赞米眉头紧锁的样子，于是停止了说笑，转而挑逗他。

“怎么啦，赞米，牙疼吗？”

“不是，他在练习怎么成为一个独裁者。从表情开始练习。”

“不，不是从表情开始。”第三个人说，“你得从发型开始。”

“还有手势，手势很重要，看看拿破仑就知道了，如果他没发明那个把手举到胸前的手势，他永远不可能升到下士的官衔。生小孩，你知道吗？”

“如果赞米打算生小孩，他最好在办公室出现这样的想法，而不是在这里。我觉得他的小孩不会长得多好看。”

赞米诅咒他们全都下地狱。他离开酒吧去找烟贩买他喜欢的香烟。警察厅的人何必把那种事情放在心上？大家都知道写在报纸上的东西不是空话假话，就是连篇累牍的废话。如果你不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大做文章，人们也许会开始怀疑那些事确实微不足道，接着他们不会再买报纸。那报界大亨、赞米以及许许多多无辜的股东又该何去何从？你得给那些濒临崩溃的工薪阶层提供情感源泉吧，他们要不疲劳不已，要不迟钝到无法感知周围的事物。如果你没法冰冻他们的血液，那就让他们可以痛痛快快哭上一场或者两场啊！

关于克雷早年在工厂的故事的确是好东西——即使那个马脸女人自称认识克雷是骗他的，管她呢。但是你不能总是让大家兴奋激动或者悲伤不已，如果有一种情感英国大众喜欢沉浸其中，那必然是自居正义的义愤填膺。所以，他，赞米，就让他们沉浸在这种情感之中。警察厅的人非常清楚那些义愤填膺的人第二天就会把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所以那么在意干吗？有什么可懊恼的？“把无辜的人逼上绝路”不过是一种措辞而已，实际上就是陈词滥调。里面没有什么可以让一个理智的人动怒。警察厅的人对表面现象有些太敏感了，事实就是这样。他们十分清楚不应该这样。他绝对无意干涉其他人的工作，但是文章有些内容的确就是实话，他突然想到这一点。当然不是指“把人逼上绝路”。其他有些内容不过是乱嚼舌根。警察厅的人这样真算得上是丢脸——哦，好吧，丢脸说得有点太过头了。只是令人惋惜，不管怎样，那样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一支自认为效率高的警队身上。时局好的时候他们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犯了错就别指望别人同情他们。如今如果跟美国一样让媒体参与破案，像那样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他，赞米·霍普金斯，也许只是一个罪案报道记者，但是他知道的罪案和侦探不比任何一个警察少。如果“老头子”愿意准许他休假，警察允许他使用他们的资料，不到一个星期他就能把杀死克雷的人送进监狱——当然也会让它登上头版头条。想象力，警察厅的人需要的就是这个，而他拥有足够的想象力，他所需要的是一个机会。

赞米买了香烟，闷闷不乐地把烟装进他的金烟盒里，这个金烟盒是他出发到伦敦时乡下同事送给他的（据说同事如此的慷慨之举更多的是想向他表达感激而不是忠诚）。接着他又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办公室。在《号角报》时髦的教堂式总部大厅入口，他碰到了年轻的初级记者穆斯克尔，他正准备出门。赞米简单地点了点头，照例寒暄，但没有停下脚步。

“你去哪儿？”

“去听有关星星的演讲。”穆斯克尔不大感兴趣地说道。

“天文学，很有意思。”赞米讽刺地说。

“不是天文学，是星相学，”这个年轻人从阴暗的门口走到了阳光照耀的街道上，“叫波普还是什么的女人讲的。”

“波普！”赞米正走向电梯门突然停了下来，“你是不是说济慈？”

“是不是济慈？”穆斯克尔又看了看邀请函，“是的，就是济慈。我知道有一个诗人叫济慈。嘿，出了什么事？”赞米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了大厅。

“事情就是你不用去听什么星相学的演讲了。”赞米说着把他推进了电梯里。

“好吧！”穆斯克尔惊讶地说，“多谢你让我解脱，但是为什么？你对占星术有兴趣吗？”

赞米把他拉进一间办公室，然后对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红润、平静温和的人展开快速的语言攻势。

“但是，赞米，”平静的那个人终于能够从旁插上话了，“这本来是布莱克的任务，布莱克显然是不二人选：他不是每周在报纸的第六版告诉全世界未来七天要发生什么吗？星相学是他的本行。他没有预测到的是他的妻子要在这周生产，而不是下周。所以我让他走了，派穆斯克尔去。”

“穆斯克尔！”赞米说，“啧啧，你难道不知道就是这个女人预言了克雷之死？你不知道就是这个女人在《信使报》上帮人占卜，一先令一次？”

“这有什么关系呢？”

“这有什么关系！先生，她可是新闻话题啊！”

“她是《信使报》的新闻话题，但已经不火了，我昨天才把有关她的一篇报道撤了。”

“好吧，她是不火了。但是很多‘有意思的’人肯定对她感兴趣，最感兴趣的就是那个让她预言成真的人！说不定就是她和她的预言给凶手提供了杀人动机。济慈也许不火了，但是她周边的事情可不一定，还差得远呢。”赞米身子前倾，从穆斯克尔那个小子手里抢走了邀请函。“给这个好孩子下午找点事做，他不喜欢星相学。回头见。”

“不过那篇报道怎么——”

“没关系，我会搞定的，也许还会加带一篇！”

赞米飞快地冲进下楼的电梯，边思考边用拇指弹着手里的邀请函。埃尔维馆！莉迪亚即将登场！

“知道成功的最佳途径吗，皮特？”他对电梯员说。

“好吧，说来听听。”皮特说。

“在众多胡说八道中选个好的。”

“你最了解不过了！”皮特咧着嘴笑道。赞米走出电梯，向他抛了个媚眼。皮特很早就认识他，从——嗯，不是从穿短裤的年纪，至少是从戴错领子的青涩时期。

埃尔维馆在威格摩尔大街上，地段不错，这很大程度上铸就了它的成功。如果能在某人的俱乐部边品茶，边欣赏歌者的戴本瀚连衣裙，那听室内乐会有吸引力得多。丰满的女高音歌手因为聆听利德（钢琴伴奏的德国独唱歌曲——译者注）的观众鸦雀无声而扬扬得意，但她们永远猜不到观众脑子里想的全是她们身上的绉绸还有缎子。埃尔维馆是个令人愉快的小地方：空间不是太大，气氛足够融洽；也不是太小，不用挤作一团。赞米找座位时观察到房间里装满了最时髦的观众，这是自博夏—蔻森两族婚礼以来他所见过名流聚集最多的场面。不仅有大量社交人士出现，还有赞米通常称作“现代女公爵”的贵族人士在场：这些人穿着长靴，长着长鼻子，出身血统悠远，倚仗的是她们的身份地位，而不是她们的智慧。当然，人群中还散布着各种各样的怪人。

这些怪人来这儿不是为了寻求刺激，也不是因为莉迪亚的母亲是某位一文不值的侯爵的三女儿，而是因为狮、牛、蟹是他们的家庭宠物，黄道十二宫是他们的灵魂栖息地。人们绝对不会认错这些人：他们黯淡的眼神滞留在半空中，他们的衣服像是静坐罢工之后觅来的便宜货，他们瘦小的脖子上都戴着同样的廉价珠串。

赞米拒绝坐在留给《号角报》代表的座位上，他坚持要在大厅最旁边的舞台下方那几棵棕榈树之间找个位子。他被两类人拒绝了，一类是过来看莉迪亚的，另一类是过来亮相的，这些人不同程度地有些愤怒。但是赞米不属于这两类人，他是过来看观众的。座位上一半观众都是男士。威洛比的装饰物刚好为他提供了观察观众的好视角，舞台只能承受这么多的重量。

坐在赞米旁边的是一个衣衫不整的小个子，大约三十五岁。赞米坐下来的时候，这个人注视着他，并把身子凑过去，兔子似的嘴巴距离他耳朵只有一英寸时，低声说：

“很棒的女人！”

赞米自然以为他说的是莉迪亚。“是很棒，”他附和道，“你认识她？”

这个寒酸的男人（“怪人！”赞米心想着，把他归于此类）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不认识，但是我认识克莉丝汀·克雷。”进一步的交谈由于莉迪亚和主持人的出场中断了。

即使在最好的时机下，莉迪亚也是一个糟糕的演讲者。她的声音又尖又高，当她讲到兴奋激动之处，声音就像廉价留声机播放的老旧唱片一样令人心烦。赞米很快就无法集中注意力了，他经常听到莉迪亚谈论这个她最喜欢的话题。他的眼睛在这个小会厅里四处搜寻。如果是某个人杀死了克雷，鉴于警力不足仍然未被察觉逍遥法外，他会不会来看这个预言了克雷之死并假借自己的手实现的女人呢？

总的来说，赞米认为他会来。杀死克雷的凶手非常聪明，这是毋庸置疑的。他现在肯定在因为自己的聪慧而沾沾自喜，认为自己的才智远远凌驾于规范普通人的法律制度之上。自己精心策划的谋杀成功了，沾沾自喜是一种普遍心态。他们策划了法律禁止的事情并成功实施，这种事情在他们的脑子里冒出来就像喝酒一样刺激。他们在身边寻找更多的挑战，就像小孩玩“谁是最后一个过马路”一样。出现在伦敦一个最正统的地区最正统的人组织的最正统的聚会上，自然是一项完美的“挑战”。会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先想到的肯定是克莉丝汀的死，当然讲台上没有提及此事，必须维持体面。这是一个关于星相学的简单演讲，关于它的历史和意义。但是所有人——几乎所有人——来参加这个聚会都是因为，大概一年前，莉迪亚灵感迸发，幸运预言了克莉丝汀·克雷之死。在这个集会演说中，克莉丝汀的影响几乎能与莉迪亚本人匹敌了，她的身影充斥着整个大厅。是的，这让猜测凶手就在观众中的赞米感到极大的刺激。

此刻他看着观众，为自己的想象力给自己带来的成就感到自鸣得意。这种想象力是可怜的亲爱的白痴格兰特永远无法拥有的。他想着要是把巴特带来就好了，对于社交界所关心的事情巴特比他了解得多。巴特的工作就是描述，描述一切有描述价值的场合——婚礼、汽车比赛、发布会等——露面的都是社交界同样的面孔。巴特在这儿的话能帮得上忙。

不过赞米对那批面孔认识得也够多，足以让他保持兴趣。

“另一方面”，莉迪亚说，“摩羯座的人时常郁郁寡欢，怀疑自己，任性乖张。更低层次的，他们甚至悲观、吝啬、虚伪。”但是赞米没有听。不管怎样，他不知道在他出生时哪个星座有幸帮助了他，他也丝毫不在乎。莉迪亚好几次告诉他，他是“典型，噢，非常典型的白羊座”，但是他从不记得。全是胡说八道。

特伦特公爵夫人坐在第三排，这个可怜、愚蠢、不幸的倒霉蛋儿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她原本要以克莉丝汀的名义举办一场午宴，想借此成为伦敦社交界最让人艳羡的女主人，摆脱令人讨厌的过气老古董身份，结果克莉丝汀消失了——过世了。

赞米的眼神四处游移，最后停留在第四排一张俊美黝黑的脸庞上。非常熟悉的脸孔，就像硬币上的头像一样熟悉。为什么这么眼熟？他不认识这个人，他可以发誓他从没有亲眼见过这个人。

接着他想到了，那人是吉恩·勒琼，那个原本要和克雷演对手戏的男演员，那部电影是克雷在英格兰的第三部也是最后一部影片，但克雷永远都不可能出演了。传言勒琼对于不用出演那部影片非常开心。克雷的万丈光芒总是让她的男主角像廉价的烛光一样逊色，但这不足以成为一大早起来把她的头按在水里直到让她窒息的正当理由。赞米对勒琼没有多大兴趣。坐在勒琼旁边的是一个穿着黑白相间的时髦人士。玛塔·哈洛德，毫无疑问，玛塔得到了原本预期由克雷出演的角色。玛塔和克雷风格很不一样，但是耽搁制作成本太高，而且玛塔沉着自信、富有教养、演技精湛、个性鲜明，还有科因所说的“格调”。现在她是勒琼的领衔女主角，或者说勒琼是她的领衔男主角，很难说这两个人谁是主角谁是配角。他们两人都没有占据领先位置。仅仅考虑合作关系的话，玛塔—勒琼的组合比克雷—勒琼的组合可能更成功。对于玛塔而言，是向前跨了一步——跨了一大步，而对勒琼而言则有更多发光的机会。是的，克莉丝汀的死对他们而言是一次幸运的转变。

赞米听到自己的脑海里一个女孩的声音在说：“你，当然，就是你亲手杀了她。”那是谁说的？是的，就是那个经常演金发傻妞儿的朱迪。她说的是玛塔。那个星期六的晚上，他和格兰特在玛塔家公寓门口碰到了，都受到了她的招待。那个叫朱迪的说这话时，表情阴沉，如同蔑视生活中最琐碎的小事一样。他们只是把她说的话当作一个笑话。有人大笑表示同意，还说出了她的动机：“当然！你想得到她的角色！”后来，谈话继续，大家不停地说着一些肤浅的话。

对于凶手野心是众所周知的动机之一，其排名仅次于情欲和贪婪，但是玛塔·哈洛德就是玛塔·哈洛德。谋杀和这个脆弱虚伪的世故老手简直风马牛不相及。他想起来了，她甚至在舞台上都演不好一个凶手。在玛塔的脑海里总是有一个声音在说：“执拗真是太无聊了。”如果她没觉得杀人是一件枯燥无味的事，那么她肯定会觉得那是一件低俗的事。不，他可以想象玛塔被杀，但没办法想象她杀人。

他注意到玛塔对莉迪亚说的东西毫不在意。她感兴趣的是——或者说她全心全意专心致志所关注的是——她前排右边的那个人。赞米沿着玛塔视线方向看过去。令他惊讶的是，视线落在一个平庸无奇的小个子男人身上。简直难以置信，赞米又沿着视线方向再看了一遍，结果仍然是那个昏昏欲睡的圆脸小个子。如此外表平庸、毫无个性的人怎么能吸引玛塔·哈洛德？

过了一会儿赞米想到了这个小个子是何许人，他是那个作曲家杰森·哈默，克莉丝汀最好的朋友之一，也就是那个玛塔口中“欢乐的小水壶”。如果女人的判断没有问题的话，她们绝对不会选择一个枯燥无味的人。事实上，被公认为克莉丝汀·克雷情人的，就是这个家伙。赞米在心中低声吹起了长长的口哨。好吧，好吧，所以这个家伙就是杰森·哈默，他从没有在唱片封面以外的地方见过他。女人的品位真是奇特，毫无疑问。

哈默正专心致志地听着莉迪亚演讲，如孩童般好奇。赞米寻思着，对于玛塔·哈洛德如此集中专一的关注怎么有人会意识不到？他坐在那里，露出短短的脖子，平静温和，而玛塔明亮的眼睛则直勾勾地看着他的头部。谁说看着别人就能让他回头，简直是胡说八道。不管怎样，玛塔到底为什么要秘密地关注哈默？一定是有秘密的。帽檐儿遮住了她的眼睛，她身边的男伴儿看不见她的视线，她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其他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演讲者身上，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着自己，玛塔肆无忌惮地盯着哈默，为什么？

她打心里对他感兴趣吗？——如果是这样，兴趣程度有多深？还是尽管那天晚上她在她的公寓里维护了他，但是她还是认为杰森·哈默有可能是凶手？

赞米观察了他们差不多十五分钟，脑子里装满了各种猜测。他一次又一次环顾这拥挤的小厅，但是视线又回到他们身上。其他地方也有很多有趣的事，但都不及这里。

他记起那天有人暗示哈默和克莉丝汀·克雷的关系超乎友情时，玛塔曾立马反驳。那意味着什么？她自己喜欢他吗？有多喜欢？玛塔·哈洛德对人会喜欢到什么程度？喜欢到甚至去除掉情敌吗？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思考玛塔的游泳技术是好是坏，他连忙制止了自己的想法。十五分钟以前，他还嘲笑过自己居然认为玛塔·哈洛德会性情激烈到去杀人。那样的想法真是荒唐可笑。

但那是在他注意到她对杰森的兴趣之前，她的那种兴趣奇特又强烈。假设——仅仅是假设——那个女人反反复复谈论无趣的星象，为了打发这无聊的时间玛塔爱上了这个叫哈默的家伙。这样一来，克莉丝汀就是她的双重竞争对手了，不是吗？克莉丝汀登上演艺界的最高峰，这样的成功是玛塔情愿自断右手也想得到的，尽管她时髦的外表下肤浅又冷漠。玛塔多次离成功已近在咫尺，但无奈她所依靠的枝丫断裂，她摔了下来。毫无疑问，玛塔想要获得事业的成功。公平地说，的确，她非常嫉妒这个内地来的小工人，她的成就似乎来得太过容易。五年以前，玛塔就非常接近她今日的地位：名气、成功、财富，样样不缺，事业之树的最高峰——那难以企及、令人眼花缭乱的最高峰——也近在眼前。但这近在眼前的状况一直持续了五年。与此同时，百老汇音乐剧里某个不知名的舞者就这么又唱又跳又演地登上了最高峰。

如果说玛塔提到克莉丝汀所说的漂亮话只是空口应酬那也不足为奇。假设克莉丝汀不只拥有她渴望的地位，还拥有她喜欢的男人，那会怎么样呢？足以让玛塔·哈洛德恨她恨到杀了她吗？

克莉丝汀溺水的时候，玛塔人在哪里？想必是在格罗夫纳广场。毕竟她在圣詹姆斯演出。不，等等！星期六晚上的聚会说到了她外出的事！那是什么？她当时说女演员工作如何如何辛苦之类的。克莱门特·克莱门斯嘲弄她说：“工作辛苦，确实辛苦啊！你刚休息了一周在欧洲大陆四处玩！”玛塔说：“没有一周，克莱门特！只有四天。女演员脊柱断了可能可以上台，但是牙龈肿痛可不行。”

克莱门特说牙龈肿痛可没妨碍她在杜维尔玩乐。玛塔说：“不是杜维尔，是勒图凯。”

勒图凯，她去了那个地方，而且周六午后场的演出她及时赶回来参加了。她们谈论了她所受到的接待，“房间”的大小以及那个暴怒的替角。她在勒图凯待了四天回来了。克莉丝汀遇害时，她在勒图凯，就在海峡对面。

“如果父母像研究孩子的饮食一样，用心研究他们的星座，”莉迪亚说，声音像麻雀一样尖厉，一样挥之不去，“世界会变得更美好。”

“勒图凯！勒图凯！”赞米内心欢欣得意，现在他有点眉目了！在那个致命的早晨，玛塔·哈洛德不仅就在克莉丝汀附近，而且她有工具，能轻易地越过那段距离。勒图凯打开了他记忆的大门。当时他和克罗门茨还有玛塔站在一个角落里的鸡尾酒柜旁边闲聊，玛塔回答着克罗门茨提出的无聊问题。玛塔似乎是和某个人乘坐私人飞机去的勒图凯，回来也是，而且那飞机是水陆两用的。

在那个大雾弥漫的早晨，一架飞机降落在了陆地上抑或海里，停留了一会儿，又离开了，没有惊扰到任何人，除了一个孤独的游泳者。赞米非常肯定，他仿佛能看见那架飞机像大鸟一般从雾中现身，然后降落在水面上。

谁驾驶的飞机呢？不是哈默。哈默一直没有离开，这也是警方对他如此感兴趣的原因，哈默出现在现场的机会太多了。他有某种不在场证明，但是赞米不知道那证明是完美还是拙劣。该死的警察守口如瓶。不管怎样，他已经找到一条警方漏掉的线索，尽管他们老是吹嘘自己多有效率。玛塔是格兰特的朋友，他自然而然会忽视她，他也从没有见过她盯着哈默看的样子，就像赞米现在所看到的，而且赞米敢发誓，格兰特不知道飞机的事。那架飞机让一切都不同了。

如果这件案子与飞机有关的话，那涉案的就有两个人了。那个驾驶员，就算不是同谋，也必然是作案前的从犯。

此刻赞米停止思考，深吸了一口气。他诧异地沿着一排排穿着时髦的安静观众看过去，视线停留在中间那个穿黑白礼服的聪明人物身上。这个熟悉的存在和他刚刚脑海中想象的人物到底有什么关联？这是真正的玛塔·哈洛德，时髦、优雅而沉静。他怎么会将她想成面目狰狞、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但是玛塔仍然时不时地望着杰森，她的眼神在杰森的身上要比在莉迪亚身上停留得久。正是这张毫无防备的脸将真正的玛塔和他所想象的阴暗的玛塔联系起来。不管玛塔·哈洛德会是怎样一个人，她终究有着强烈的情感。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像雨点一样打断了赞米的思绪，这是手套相击发出的礼貌性掌声。显然莉迪亚的冗长乏味演讲已经结束了。赞米欣然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帽子。他想赶快出去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自从老威林顿把自己如何以及为什么把老婆打成肉酱的新闻给他做独家报道以来，他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

接下来似乎是提问时间。济慈小姐抿了一口水，朝大家露出和蔼的笑容，等着观众发动自己的智慧。某个大胆的人开了头之后，各种问题蜂拥而至。有些问题幽默搞笑，那些观众原本因为温热的空气、莉迪亚的声音以及沉闷的演讲感到些许疲倦，此刻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不久问题变得越来越尖锐，接着——一半的观众猜到这个问题迟早会有人问——那个不可避免的问题出现了：

济慈小姐真的预言了克莉丝汀·克雷的死亡方式吗？

接着观众席中一片静默，大家震惊之余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莉迪亚说，的确是真的。声音简洁而且比她平时说话更有威严，她说她经常根据星象准确预测未来，还举了几个例子。

问题越来越尖锐，受到此种气氛的鼓舞，有人问她在观察星象的时候是否得到了预见力的帮助。过了很久，晃动脑袋和挥舞手臂的观众终于安静下来，她这才回答问题，他们满怀期待地望着她。

“是，”她终于开口说，“是的，但这不是我想讨论的问题。不过有好几次，我知道事情就是这样，毫无理由可言。”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突然往前三步走到舞台边上，动作无比急躁突兀，看起来她似乎要向前走到稀薄的空气之中。“自从我走上讲台我就知道，杀死克莉丝汀·克雷的凶手就在这间大厅里。”

据说，一百个人收到电报上面写着“事迹败露，马上离开”，九十九个会拿起牙刷往车库跑。莉迪亚的话太出人意料，而理解之后的含义又太令人恐惧，观众席一时间出现了一阵茫然的寂静，紧接着人群开始骚动，就像飓风开始席卷棕榈树林一样。挡路的椅子被推到一旁，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盖过了人群高涨的嘈杂声。越来越多的椅子被推到一旁，场面愈益混乱，那些焦虑不安要挤到门口的人也愈益手忙脚乱。人群中没有人知道自己在逃什么，大多数人只是想逃离这个紧张的环境。他们这类人讨厌“不雅”，但是要穿过零散的椅子以及密集的人群才能到门边，这种困境使他们更想逃离，到了类似恐慌的程度。

主持人说着一些安抚人心的话，试图缓和局面，但是根本没有人听得见。有人走到莉迪亚跟前，赞米听到她说：“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噢，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赞米向前准备爬上舞台，全身的记者细胞使他在期待中兴奋不已。但是他刚把手放在舞台边上打算跳上去，就认出了莉迪亚的男伴，那个家伙是《信使报》的人。这时他记起来了莉迪亚差不多是《信使报》的财产。和她说上话的可能性是百万分之一，这样的概率并不值得白费力气。毕竟还有更好的挑战。莉迪亚发表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言论之时，赞米突然回过神来，转头去看那两个人如何应付这一冲击。

玛塔脸色变得惨白，脸上浮现出暴怒的表情。她是最先站起来的几个人之一，动作非常唐突，勒琼大吃一惊，不得不摸上自己的帽子跟上她的脚步。她径直走向门口，没有多看讲台或者莉迪亚一眼，但是因为她的座位在前面几排，她紧紧卡在了走向门口的半途中，房间里由于某人歇斯底里的表现变得愈加混乱。

相反，杰森·哈默一动也不动。在莉迪亚发表那令人惊愕的言论之时以及在那之后，他依旧像之前一样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莉迪亚。人群向他涌来之时他才起身。他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帮一个女人越过挡住她去路的椅子。他拍了拍口袋确定自己的东西还在（也许是手套什么的），然后就走向门口。

赞米花了好几分钟才靠他科学的推搡方法走到玛塔旁边，此刻她正卡在两部暖气机之间。

“一群没头脑的笨蛋！”赞米提醒玛塔他是谁时，她恶狠狠地说。她瞪着周围的那些人，一点也没有哈洛德式的沉着自信。

“这中间要是有个乐队席会更好，不是吗？”

玛塔意识到这些人都是她的观众，赞米看见她不自觉地重新镇静起来，但是她仍然像赞米说的那样“在火头上”。

“真不可思议。”赞米说，他试图激励玛塔也说点什么，然后又解释说，“我说的是济慈小姐。”

“这样的哗众取宠简直是恶心到极点了！”

“恶心？”赞米困惑地说道。

“她为何不直接去斯特兰德大街上表演翻跟头？”

“你觉得这只是作秀的手段？”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天上的神迹吗？”

“但是哈洛德小姐，那天晚上你招待了我，非常友好，当时你自己说她不是江湖术士，她真的是——”

“她当然不是江湖术士！她有过不少了不起的占卜。但是这和一便士一次帮别人找凶手完全是两码事。如果莉迪亚不注意一点，”她停顿了一下之后恶狠狠地说，“她最后会变成另一个艾米·麦克弗森。”

这完全不是赞米期待玛塔说出来的话。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是不管怎样肯定不是这个。他正迟疑的时候，玛塔以一种全新的清脆的语调，毋庸置疑地对他说：

“这不是采访，对吧，霍普金斯先生？因为如果是采访的话，请务必明白我什么话也没说。”

“好吧，哈洛德小姐，你一个字也没说。当然，除非警察找我问话。”他笑着补充说。

“我觉得警察不会和你谈话。”她说，“现在，如果你能行行好往左边移一点，我想我就能绕过你走到那边去了。”

她朝他点点头，微微一笑，她散发着香味的身躯绕过他的身边，走到了可以容身的地方，淹没在人群之中。

“半点变化也没有！”赞米对自己说，懊恼地准备挤回他最后一次看见杰森·哈默的地方。贵妇们诅骂他，社交新人瞪着他。但是赞米半生都在人群中挤进挤出，对此他非常拿手。

“对此你怎么看，哈默先生？”

杰森愉快地安静地看着他，“多少？”他最后开口说，“什么多少？”

“听我讲话你准备出多少？”

“一份免费的报纸。”

杰森笑了，接着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好吧，这个下午可真是让人受益匪浅啊。你相信星象之类的吗？”

“不能说相信。”

“我呢，不确定。莉迪亚的言谈之中包含天地间的许多事情，在我出生的村子我曾见过许多有趣的事发生。巫术之类的，按常理完全无法解释，让你想不通。”

“那是在哪里？”

杰森突然看起来有点吃惊，那是那天下午他第一次这样。“欧洲东部。”他突然说，之后继续说道，“那个济慈小姐，她是一个奇才，但是把她弄到家里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事。不，先生！她能看见未来发生什么，肯定会严重影响婚姻生活，更别说能看穿过去发生了什么。每个人都有权对自己的不在场证据保密。”

赞米恼怒地想，看来今天下午没人会按他所期待的那样说话了。也许他挤到莉迪亚的身边，她至少会按他设定的方式跟他说话。

“你认为济慈女士在说那句话时真的感觉到了有坏人在场吗？”他怀有希望地继续追问。

“当然，当然！”杰森看起来有点吃惊。“要不是胸有成竹，谁都不会让自己那样出洋相。”

“我注意到你对她那句话并不怎么惊讶！”

“我在美国待了十五年，已经没什么可让我惊讶的了。见过犹太毒贩吗？见过柯尼岛吗？见过卖金矿的流浪汉吗？去西部吧，年轻人，去西部吧！”

“我回家去睡觉。”赞米说着挤到人群之中。

挪到前厅之后，他的思绪恢复了不少。他整了整衣领，等在那里看人群走过去。大家一走出内门，感受到威格摩尔大街上安定的气息之后，才从惊恐之中恢复过来，议论起那激动人心的演讲。

但是赞米从他们毫无防备的聊天之中搜集到的新闻也少得可怜。

不过越过众人的头顶他看见了一张令他驻足的脸。那是一张白皙的脸庞，睫毛稀疏，表情如同友好的小猎犬一般。他认识那个男人，他的名字叫桑格。上次看到他是在苏格兰场，他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

这么说格兰特还是有点想象力的！

赞米厌恶地把帽子往头上一戴，走了出去，打算把所有事情好好想想。

20

没错，格兰特有想象力，但不是赞米的那种想象力。格兰特从来不会派一个优秀的侦探去盯着观众席看上两个小时，浪费他的时间。桑格出现在埃尔维馆，是因为当时他的工作是跟踪杰森·哈默。

桑格回来后陈述了下午的戏剧性事件，并汇报说根据他所看到的，哈默无动于衷。讲座过后，《号角报》的霍普金斯直接过去找他搭讪，但霍普金斯似乎没能跟他多聊什么。

“是吗？”格兰特挑了挑眉，“如果他是霍普金斯的对手，我们可得重新考虑一下这个人。他要比我想象的聪明！”桑格咧着嘴笑了。

星期三下午，厄尔斯金先生打电话过来说鱼上钩了。当然他的原话是，“目前看来，格兰特探长提议部署的安排好像出乎意料地顺利”。但是他的意思就是鱼上钩了。还问格兰特能否尽快过来，审查一下厄尔斯金先生急切想要给看他的文件？

格兰特当然能！十二分钟过后，他就出现在那个绿光笼罩的小房间里。

厄尔斯金，他的手比平时颤抖得更厉害了一些，交给格兰特一封信，上面写着：

先生，

看见您登广告说，如果赫伯特·哥特贝德拜访您的办公室，他将听到一些对他有利的消息。我不得不说我不能亲自前来，但是如果您把消息用信寄到坎特伯雷斯利多街5号，我就会收到信。

赫伯特·哥特贝德

敬上

“坎特伯雷！”格兰特的眼睛一亮。他深情地抚摸着这封信，用的是廉价的纸张、劣质的墨水。文笔略微不畅，字迹拙劣。格兰特不由得想起了克莉丝汀遗嘱上简单的语句和独特的字迹，禁不住多次感叹遗传的力量是多么神奇。

“坎特伯雷！这真是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临时通信地址，我在想他为什么要用临时地址呢？我们的赫伯特‘被通缉了’吗？苏格兰场肯定不认识他，至少不认识这个名字。遗憾的是我们没有他的照片。”

“我们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探长？”

“你写信告诉他，如果他不亲自现身，无法保证他真的是赫伯特·哥特贝德，因此他必须亲自来一趟你的办公室！”

“是的，是的，没错，这样十分妥当。”

格兰特心想，好像妥不妥当很要紧似的。这些家伙以为罪犯是怎么抓到的？肯定不是靠想哪种做法是不是妥当。

“如果你立刻寄信过去，信件今晚就会到达坎特伯雷。我明天早上就南下坎特伯雷，等着这只鸟现身。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话吗？”

他打电话给苏格兰场询问：“你确定通缉犯的名单上没有一个人热衷于布道或者沉迷于戏剧性元素？”

警察厅回答没有，只有一个贺利·迈克，而且警队的每一人都认识他好多年了，顺便说一下，据报告他人在普利茅斯。

“十分感谢！”格兰特说完挂了电话，“太奇怪了！”他对厄尔斯金说，“如果他没有被通缉，他为什么要藏起来？如果他良心上没什么过不去的——不对，他没有良心。我的意思是，如果他没有什么把柄在我们这手上，我认为这个家伙一收到回信会立马来你的办公室。为了钱他几乎什么都做得出来。克雷就是知道什么可以打击到他，所以才只给他留下一先令。”

“爱德华夫人对人性的判断非常精准，我觉得大概是因为她在艰苦的环境中长大，所以能辨别不同的人。”

格兰特问他是否了解爱德华夫人。

“不了解，我很抱歉，我不了解她。她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女士。对于正统的形式有些缺乏耐心，但是除此以外——”

是的，格兰特几乎可以听见她说，“用简单的英语说，那是什么意思？”想必她也受了厄尔斯金先生不少罪。

格兰特离开了。他通知威廉姆斯准备好第二天早上陪他去坎特伯雷，并安排了一个人在他们不在时代理他们的工作，然后回家睡了十个小时。第二天早上一大早格兰特和威廉姆斯就离开了仍未苏醒的伦敦，抵达了坎特伯雷，这时的坎特伯雷正是早饭时间，笼罩在袅袅炊烟之中。

如格兰特预料的一样，赫伯特的临时通信地址是偏僻小路上的一家小报刊亭。格兰特思考了一下，说道：“我认为我们的朋友今天不会露面，但谁知道呢？你去路对面的那家酒馆，订下大门上面的那间房，让人把早餐送到房间去。不要离开窗户，盯着每一个过来的人。我要进去了，我需要你时就从报刊亭的窗户给你打手势。”

“你不准备吃早餐吗，长官？”

“我吃过了，不过你可以一点的时候订个午餐。这地方看起来不像会供应猪排。”

格兰特在原地逗留了一下，直到他看见威廉姆斯出现在楼上的窗口。接着他走进这家小小的报刊亭。一个胖胖的秃顶男人，蓄着浓厚黑胡子，正在把一盒盒香烟从纸箱里拿出来装进玻璃柜。

“早上好，你是瑞克特先生吗？”

“我是。”瑞克特先生谨慎地回答。

“我听说有时你把你这里给别人做临时通信地址？”

瑞克特先生打量了他一番。他阅历丰富的眼睛似乎在问，这是顾客还是警察？然后作出正确的判断。

“如果是又怎么样？这样做没什么问题，是吧？”

“是没什么问题！”格兰特愉快地回答，“我想知道你认不认识一位赫伯特·哥特贝德先生？”

“这是一个玩笑吗？”

“当然不是。他把你的报刊亭用作通信地址，我想你是不是认识他。”

“不认识，我一点也不关心取信的人。他们来取信的时候付钱就可以了，我只关心这个。”

“我明白了。好吧，我想你能帮助我。我想你让我待在你的店铺里，等哥特贝德先生过来取他的信。你有一封他的信？”

“是的，有一封，昨天晚上到的。但是——你是警察吗？”

“苏格兰场的。”格兰特给他看了他的证件。

“嗯，好吧，但我不希望你在我的店里抓人。我做的是体面的生意，事实就是这样，就算我有时做点副业，我不想我的生意惹上不好的名声。”

格兰特让他放心，他不准备抓人。他只想见一见哥特贝德先生，从他那里了解一些情况。

哦，好吧，如果就是这样的话。

柜台尽头的书架上摆放着廉价的书刊，格兰特站在书架后面开始等待，他发现这个上午过得并不像他所担心的那样缓慢。虽然在警队待了许多年，人性依然能引起格兰特浓厚的兴趣——除了在他感到沮丧的时候——事实证明格兰特觉得这里非常有趣。反倒是威廉姆斯，观察这么一条平凡无奇的小镇街道，感到十分无聊。格兰特出去用午餐时，他高兴地在书堆后待了半个小时，一直和人攀谈。后来又不情愿地返回了酒馆楼上那个脏乱的房间。这是一个漫长的夏日下午，阴云密布，空气温热。时间消逝，薄雾笼罩的黄昏降临了，夜色来得有些早。第一缕灯光浮现，在日光之中显得尤为黯淡。

“你几点关门？”格兰特焦急地问道。

“哦，十点左右。”

时间依然很充足。

大约九点半的时候，格兰特注意到店里有人出现了。在此之前，一点脚步声也没有，除了身上绸缎摩擦的唰唰声，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来了。格兰特抬头看见一个身穿修士服的男子。

一个尖厉暴躁的声音说道：“你有一封写给赫伯特先生的信——”

格兰特稍稍移动了一下，立刻唤起了来人的注意。

这个人丝毫没有犹豫，立即转身离开，话也没有说完。

他的出现是如此出乎意料，他的消失又是如此始料不及，一般人面对这种情况都会有一两秒钟反应不过来。但是格兰特还没等这个陌生人在这条街上走几码远就立即冲出店铺。他看见这个人拐进一条小巷跑掉了。这里是一家两层楼房的小后院，所有的门都敞向温暖的夜色中，有两条通到外面的横向小路。男子消失了。他转头看见威廉姆斯站在他身后，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跑得真快！”格兰特说，“不过也没用，你走这条路，我走这条路，一个修士模样的家伙！”

“我看见他了！”威廉姆斯说着，拔腿就跑。但没有什么用，十分钟以后他们在报刊亭会面，毫无所获。

“那是谁？”格兰特问瑞克特先生。

“不知道。据我所知，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这里有修道院吗？”

“在坎特伯雷？没有！”

“好吧，这一地区？”

“据我所知没有。”

他们身后的一个女人在柜台上放下六便士，“来包金箔烟。”她说，“你们找修道院？布莱·维尼尔那儿有一个兄弟会，他们的样子都是修士，腰上绑着绳子，脑袋上光秃秃的。”

“哪里——那是什么？布莱·维尼尔？”格兰特问，“离这儿远吗？”

“不远，大约走两条街就到了。直线距离更近，但是在坎特伯雷这样对你们说也没多大用。那个兄弟会就在科克街和费赞特街后面的小巷子里。如果吉姆没在等他的烟的话，我可以带你们过去。请给我一包六便士的烟，瑞克特先生。”

“下班了。”瑞克特先生没好气地说，避开警探们的目光。这个女人透露的秘密可以判定他没有实话实说。

她看起来有些惊讶，在她开口找瑞克特理论之前，格兰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盒。“女士，人们都说国有国法，每个人也有自己的行事方法。我只有微薄之力，无法为你取得一包六便士的香烟，但请让我为你提供吉姆的香烟，作为你帮助我的回报。”说着他把自己的香烟倒在这位感到诧异的女士的手上，将她打发走了，她边走边不断抗议。

“至于现在，”他对瑞克特说，“关于这个兄弟会或者什么的，你了解吗？”

“不。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一回事，但是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出没。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在科克街和费赞特街后面。世界上一半的怪人在那里都有分会，如果要这么说的话。我要关门了。”

“我想也是。”格兰特说，“想要香烟的人真是麻烦。”

瑞克特先生叽叽咕咕表示不满。

“走吧，威廉姆斯。记住，瑞克特，一个字也不许对别人说，你明天也许还会见到我们。”

瑞克特的心思被洞悉了，他心里想问是不是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们了，这还为时过早。

“这真是一件怪事，长官。”他们沿着街道出发时，威廉姆斯说，“现在该怎么办？”

“我打算去拜访这个兄弟会，我觉得你最好不要一起去，威廉姆斯。你这张伍斯特群人健康俊美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来对苦行生活有什么向往。”

“你的意思是我看起来就像个警察。我知道，长官，这常常让我觉得烦恼，对工作不太有利。你不知道我对你的长相有多羡慕，长官。大家一见你，就认为你是‘军队’的人，被认为是军队的人可有利多了。”

“想想考克斯那些不中用的人的脸蛋，我发现那真是令人惊讶！不，我考虑的不是你的长相，威廉姆斯。我刚刚说话没经大脑。这件事适合一个人行动。你最好回酒馆等我，自己吃顿饭。”

搜寻一番之后，他们找到了那个地方。二楼一排的窗户俯瞰着外面的巷子，但是一楼唯一的入口是一扇狭窄厚重的门，门上镶着饰钉。显然这栋楼是面向一个后院或者花园。门上没有门牌，也没有刻字，好奇的人无从得到任何讯息，但是门上有一个门铃。

格兰特按响了门铃，漫长的等待之后，厚重的门后面才传来一阵踩在石头地板上的脚步声，声音平稳微弱。门上的小护栏被打开了，开门者询问格兰特有什么事情。

格兰特要求见负责人。

“你想见谁？”

“负责人。”格兰特坚定地说。他不知道他们把这里的头号人物称为主教还是院长，他觉得称负责人恰好合适。

“这个时候神父不见客。”

“你能把我的名片给神父吗？”格兰特说着，把他小小的四方卡片从护栏递过去，“告诉他我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他能见我一面，我将感激不尽。”

“世俗的事谈不上重要。”

“你把我的名片交给神父，他可能会有不同的抉择。”

护栏唰地一下关上了，如果这动作是发生在一个不那么圣洁的场所，可能会被视作无礼的行为。格兰特被留在这条昏暗的街道上。威廉姆斯在几十步开外默默地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身离开。远处传来邻近街道小孩的嬉戏声，清晰可辨。但这条巷子杳无人迹。威廉姆斯的脚步声消失了很久之后，门后的走廊才传来回复人的声音。接着传来的是门闩拉开的嘎吱声和转动钥匙的声音。（他们关在外面的是什么？格兰特心想。生活吗？抑或这些护栏是为了让迷途的人留在室内？）门打开的缝隙足以让他进去，那男子吩咐他进门。

“愿平安与你及所有基督徒同在，愿主神的庇佑与你永远相随，阿门。”这个男子关上门闩转动钥匙的时候喋喋不休地说了一段话。格兰特心想，如果他哼一句《偶尔对我歌唱》，效果也完全相同。

“神父出于好意接见你。”这个男子说，上前走到石头小道上领路，他的草鞋拍打着地板，给人一种邋遢懒散的感觉。他领着格兰特走进一间粉白的小房间里，房间里除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张耶稣受难像什么也没有。“愿平安与你同在。”他说完关上门，把格兰特一个人留在房间里。那个地方非常阴冷，格兰特希望神父不会为了惩戒他，把他留在这里太久。

但是过了不到五分钟，看门人回来了，庄严肃穆地弓着腰领着他的神父。他再次念叨了一串含混不清的祝福语之后，把他们两个人留在了房间里。格兰特原本猜想他会见到一个狂热分子，但是他面前站着的却是一位出色的传道者，镇定自若，沉稳平静，阅历丰富。

“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孩子？”

“我想你们兄弟会有一个名叫赫伯特·哥特贝德的——”

“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我也没指望他在你们这里会用这个名字，但是这些人加入你的团体，你肯定知道他们的真实名字。”

“一旦他们走进这扇门成为我们的一员，世俗的名字就忘却了。”

“你问过我需要什么帮助。”

“我仍然希望可以帮你。”

“我想见赫伯特·哥特贝德，我有消息要告诉他。”

“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而且加入了黎巴嫩之树兄弟会的人不需要什么‘消息’。”

“非常好。你也许不认识叫哥特贝德的人，但是我要见的人是你们的一员。我必须请求你让我找到他。”

“你是说我要召集我的会众让你检查？”

“不是。你们有那种所有修士都要参加的礼拜仪式，不是吗？”

“当然。”

“让我出席那个仪式。”

“这是极其罕见的要求。”

“下次仪式时间是什么时候？”

“半个小时以后，午夜仪式开始。”

神父极不情愿，说到了圣所的不可侵犯性。但是格兰特有意无意地谈及圣所富有魅力的习俗并避开其陈腐过时的习俗，还谈到国王手谕依然存有神奇魔力，这才使他改变了心意。

“顺便问一下，能不能告诉我——恐怕我对于你们的规则和生活方式一无所知——你们的会众在镇上有没有活动？”

“没有，除非是受善意驱使。”

“那么修士们与外界完全没有往来？”如果是这样的话，赫伯特就会有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每个月有二十四小时，修士会走进世俗的世界。这样的安排是为了防止修土们在纯洁单一的团体生活下滋生自以为是的不良作风。白天的十二个小时，修士必须以某种自愿的方式帮助世俗同胞，晚上的十二个小时，修士必须独自在一个地方冥想：夏天在某个露天的场地，冬天则在某个教堂。”

“我明白了。这二十四小时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前一天午夜到第二天午夜。”

“谢谢您。”

21

仪式举行的地点是一个光秃秃的小教堂，室内点着烛光，墙粉刷成了白色，看起来非常简陋，只有东侧山墙上摆放着一个华丽壮观的圣坛。看见那个圣坛的外观，格兰特感到极为诧异。这些修士也许贫穷，但另有财物来源。白色天鹅绒布上陈放的容器和耶稣受难像可能是海盗从西班牙人在美洲的某个天主大教堂掠夺过来的。格兰特原本觉得这里的生活与世隔绝、穷困潦倒，很难将他所知道的赫伯特·哥特贝德的形象和这种生活方式联系在一起。要知道戏剧化的表现没有观众只能展示给自己看，很快会使人厌倦。但是一看到那个圣坛，他又迟疑了。赫伯特也许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组织。

仪式的内容格兰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坐在侧窗旁一个昏暗的隐蔽处，从那里他可以看见所有参与者的脸孔，约莫二十个人以上。他发现研究这些人非常有趣。有些是怪人（脸上的表情一看就不想开会，只想复兴土风舞）；有些是狂热的宗教徒［寻找现代刚毛衬衫（苦行者或忏悔者贴身穿着，以进行自我磨炼或自我惩罚的工具——译者注）的受虐狂］；有些人头脑简单；有些人自我矛盾，寻求内心的平静；有些人与世界矛盾，寻求圣洁的殿堂。格兰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们，当看到最后一张脸的时候，他的眼神不由得停住了。究竟是什么让那张脸的主人选择这与世隔绝自我否定的生活？那是一张蜡黄的圆脸，圆圆的脑袋形状古怪，眼睛细小，鼻子臃肿，下唇松垮，当他反复念着仪式的祷词时，下唇总是垂下来包不住牙齿。小教堂里其他人都能轻易在日常生活中找到合适的位置；负责人属于神职人员，这一个属于神经科的候诊室，这一个属于下岗人员辅助处。但最后一个人适合哪里呢？

答案只有一个，法庭的被告席上。

“所以那个人，”格兰特对心中另一个自我说，“就是赫伯特·哥特贝德。”当然，等看到这个人走路的样子之后他才能确定，他只见过那人的走路方式。不过他准备根据自己的判断赌一把。最优秀的法官有时也会犯错——说不定哥特贝德是前排那个看起来一脸无辜的瘦子——但如果哥特贝德不是那个下唇松垮的油滑家伙，他会非常惊讶。

午夜过后，这些人鱼贯而出时，他一点疑问也没有了。哥特贝德的走路方式十分独特，走起路僵硬笨拙，肩膀来回晃动，这种姿势非他莫属。

格兰特跟着他们走了出去，然后找到了神父。最后一个离开小教堂的叫什么名字？

那是阿洛伊修斯修士。

格兰特劝说了神父一阵之后，他才派人去叫阿洛伊修斯修士。

等待的时候，格兰特照例谈论了修道会以及修会的规章制度，他得知会员不得拥有任何世俗的财物，也不能为了世俗的目的与人交流。像报纸这样微不足道的世俗之物当然想都不会想。他还得知负责人打算一个月后去墨西哥接管一个新的布道所，那是他们自己用经费扩建的教会。而他对于挑选接班人拥有全部的决定权。

格兰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我无意冒犯——请不要以为我问这话是出于无聊的好奇心——能否请你告诉我，在你心中是不是已经决定人选了？”

“我差不多已经决定了。”

“我可以知道是谁吗？”

“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还没准备告诉修会修士的事告诉一个外人，但是如果我相信你能保密，也没有理由隐瞒。”格兰特向他保证不会泄密。“我的接班人很有可能是你要求见的人。”

“但他是新来的！”格兰特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神父厉声说道，“的确，阿洛伊修斯修士只和我们相处了几个月，但是当会长所需的资质与入会时间长短无关。”（所以他是会长！）

格兰特低声表示赞同，随后询问今晚去街上办理差事的是谁。

没有谁，院长坚定地说。此时格兰特想见的人进来了，谈话到此结束。

他顺从地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深棕色袍子，双手交叉叠放在宽大的袖子里。格兰特注意到他光着脚没有穿草鞋，想到他出现在报刊亭时一点脚步声的预兆也没有。看着旁边这个人，格兰特心想，赫伯特这么喜欢光着脚到底是为了表现谦逊，还是为了方便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这是阿洛伊修斯修士。”会长介绍，接着说完祝福语之后离开，比起看门人的表现会长显得更富有诗意。

“我是厄尔斯金·史麦斯先生派来的，厄尔斯金是坦普尔的律师。”格兰特说，“你是赫伯特·哥特贝德。”

“我是阿洛伊修斯修士。”

“你曾经是赫伯特·哥特贝德。”

“我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格兰特端详一会儿眼前这个人。“不好意思，”他说，“我们在寻找哥特贝德，为了处理留给他的一份遗产。”

“是吗？如果他是这个修会的修士，他对你的消息应该不会感兴趣。”

“如果遗产足够多的话，他也许会意识到他能做的善事在这道围墙之外远比围墙之内多。”

“我们的誓词是终身的，围墙之外发生的任何事我们修会的会员都不会感兴趣。”

“这么说来，你否认自己就是赫伯特·哥特贝德？”

格兰特自然而然地主导着这次对话。但是他发现这人细小的眼睛里透露出对他深深的恨意，这种恨意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他从未见过如此深的仇恨。但是他为什么要恨他？对此他心中疑虑重重。应该是害怕，不是吗？

格兰特感觉到，对于这个人来说，他不是一个追捕者，而是一个插足的人。他离开时就有了这种感觉，而且一直持续到他回到烟草店对面的酒馆。

威廉姆斯对着一盘凉了的饭菜在沉思，这是他为上司准备的。“有什么消息吗？”格兰特问。

“没有，长官。”

“没有帝斯德尔的消息？你打过电话了吗？”

“打过了，我二十分钟前打了电话。没有消息，长官。”

格兰特随意放了几片火腿在两片面包中间。“可惜了。”他说，“如果不用惦记着帝斯德尔，我工作起来会顺畅得多。走吧，今晚我们没多少时间睡觉。”

“什么事，长官？你找到他了吗？”

“找到了，他在那里没错，但他否认自己就是哥特贝德。他们不准与外界有任何往来，所以他在店里的时候才那么怕人。都不等看到柜台后面的第二个人是谁，一察觉到有人在观察他，就立马逃走了。这一点我真的想不通，威廉姆斯。似乎，他更关心自己是不是会被逐出修道会，而不是关心自己会因为谋杀被抓起来。”

“但是他逃出店铺可能是因为想继续藏起来。修道院这么好的藏身地，任何凶手都梦寐以求。”

“是——的，是的。但是他不是害怕，他是气恼。不知道我们坏了他什么事。”

他们安静地走下了楼，格兰特吃了一大口他临时做的三明治。他们快要走到一楼的时候，一个硕大的女人挡住了楼梯口。虽然她手里没拿火棍，但是气势丝毫不减。

“好啊，原来你们是这种人！”她恶狠狠地说，“一对鬼鬼祟祟没有信用的无耻之徒。你们跑到我的店里来，装作很有分量的样子，让我和我可怜的丈夫给你们买最上等的食物——十便士一块的猪排，两英镑八便士一磅的舌肉，更别提还要什么英格兰番茄，就是为了满足你们奇怪的口味。但是我们花了那么多钱惹了那么多麻烦，得到了什么，早上发现两间房间一个人也没有。我真想打电话给警察，让你们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不是因为——”

“噢，天哪！”格兰特气愤地说，接着大笑起来。威廉姆斯和那位生气的女主人交涉时，他靠着楼梯扶手笑得不可开交。

“好吧，为什么你们不早说你们是条子？”她说。

“我们不是条子。”威廉姆斯声音严厉地说，格兰特笑得更厉害了，然后拽着威廉姆斯离开了酒馆。

“搞笑！”他边说边擦着眼睛，“太搞笑了！我的心情好多了。现在听我说，那些修士，不管他们把自己尊为什么，一到午夜都要回房休息，早上六点才能出门。但是赫伯特好像可以随心所欲地进出修道院，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从二楼的窗户跳下来比较低，但是爬上去就太高了，他看起来可不像运动员。但是他的确出去了。没有人知道他今晚出来过——或者说以他们的能力无从得知。嗯，我有预感他今晚还会再出来，我想看看他到哪里去。”

“你为什么这样觉得，长官？”

“直觉而已。如果我是赫伯特，我会找一个据点实施行动。回酒馆之前，我在那附近的街区逛了逛。修道院连接街道的只有两个位置，一个是大门这一边，一个是另外一边，花园的尽头，那儿有一道围墙，目测十五英尺，有一扇小小的铁门在那边，十分坚固。不过那里距离生活区非常远，我觉得我们之前去的大门那边可能性比较大。但是我要你监视花园那边，跟踪任何一个出来的人，我在大门那边也会这么做。如果到六点还没有动静，你可以悄悄回去睡觉了。”

22

格兰特的等待似乎无穷无尽。夜色柔和，空气湿润，绿叶和花朵散发着宜人的香味。附近某个地方一定有一棵菩提树。看不见蓝天，上方笼罩的只有一片朦胧厚重的黑暗。远处不时传来钟声，亲切而又疏远。不知不觉，格兰特发觉夜晚祥和的气息向他袭来，他的意识变得模糊不清，他必须费力保持清醒。

两点半的钟声响了一会儿后，有情况发生了，不费任何力气，他的意识立马清醒了。他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但修道院前面的小巷子有人在行动。天色太暗，看不清来人的样子，只能看见一个黑影在移动，仿佛一块幕布在空中飘荡。有人在街上。

格兰特继续等待。这个人的动作幅度变得更小，更加模糊不清，接着看不见了。不管是谁，那个人是离他远去了。格兰特脱下脚上没有系鞋带的靴子，挂在肩膀上。这样安静的夜晚穿上鞋走路，每一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静悄悄地朝着小巷子里移动，绕过修道院的高墙。走出高墙的阴影后，视野稍微清楚了一些，他再次看见他前方有人在移动。他高度警惕地跟着这个人，不仅很难估算他们之间的准确距离，而且几乎不可能知道前面的人是否停了下来。走出这条街道情况好了一些，能看见黑暗中的黑影成了一个人形，这个人轻松敏捷地走入黑夜之中。格兰特紧随其后。走过一条全是二层楼房的小街道，经过了一排带小花园的住宅，又经过了一个临时的小围场。

后来，格兰特透过袜子感觉到脚下的路铺着碎砂石，他在心中暗自咒骂。这个人在朝乡间走去，至少是在朝郊外走去。

大约二十分钟，格兰特一直跟着这个若隐若现的人影穿梭在寂静无声的黑夜里。他不知道周遭的环境，他盲目地跟着这个黑影，他不知道何时会出现台阶，也不知道何时会出现斜坡或者障碍物。稍一失足今晚的努力就会功亏一篑。不过在他能看到的范围内，他清楚地知道他所追寻的目标没有丝毫犹豫，对他而言这不是一场出逃，而是一场习以为常的旅行。

此刻格兰特能分清他们是来到了空旷的乡村。如果这里有房子的话，那应该是建在这片原始田野的树篱后面——也许这里是新兴的郊区。树篱挡着他很难看清他追踪的目标，这一片片黑色阴影给这个移动的人影铺设了一道黑暗的背景。随后格兰特突然发现他把人跟丢了。他前面不再有人移动。他立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个人在等他吗？还是他钻进某个入口消失了？有几次脚下石子打滑时，他都在想是不是那人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不过据他所看见的，那人并没有停顿下来察看，但现在完全看不见那人的踪影了。

格兰特一步一步向前移动，发现自己走到了树篱的入口处，是一扇门。他满心希望可以使用他的手电筒。在陌生的乡间盲目行动让他感到焦躁不安。他决定按着自己的猜测赌一把，就把这里当作那人消失的地方。于是他走进门内。他立即感觉到脚下是柔软的沙子。他心生疑虑，停下了脚步。这只是一个沙坑，还是那人设计攻击他？

随即他记起，新式别墅前面的通道用红色细沙作为装饰。于是他再次恢复了呼吸。他定下心之后，继续前进，用一只脚摸索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边缘，前方不远处必定有一栋建筑，只要沿着草坪的边缘走就可以了。突然一栋白色的房子在黑暗中耸现，大概有八间房。即使夜晚如此黑暗，这栋苍白的房子依旧微微地发着光。在这朦胧的微光之中，格兰特又看到了那个人。那个人站着一动不动，在格兰特看来那人似乎也在回头看着他。他很晚才意识到他也站在这栋房子的侧屋前，给他的身影形成了一道背景。他赶紧蹲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那人继续前进，消失在房屋的拐角处。

格兰特以最快的速度走到拐角处等候，后背贴着墙。但是那里没有一丝声音，没有呼吸，没有人在行动，那人离开了。他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他走进拐弯的地方。突然一块软毛布盖了过来，落在他的脸上，紧紧勒在他的脖子上。就在软布即将锁住喉咙的那一瞬间，他把手指卡在了脖子和软布之间。他用尽全身力气反抗，接着借着这块布的力量，突然弯身向前，格兰特感觉到那人从他的身上滑了过去，头先撞到了地面。那股重量也将格兰特击倒在地。那个令人窒息的可恶东西还罩在他头上，但是他的双手不受束缚了。他伸手去抓对手，欣喜地发现套在喉咙上的枷锁松开了。他仍然看不见也呼吸困难，但是没有被立即勒死的危险。事实上，他用尽全力去掐对手的喉咙。那个人像一条泥鳅似的扭来扭去，用膝盖阴险狠毒地向他出击。这不是头一次赫伯特·哥特贝德使出下三滥的招数跟人打架了。格兰特盲目地出击，结果只触碰到了人工草皮。他希望自己能看见三十秒也好。他松开了先前恰好抓住的袭击者的某个部位——他不确定那是大腿还是胳膊，尽全力滚开。但是并没有成功，因为那个人紧紧地抓住他。但是他有时间把手伸进口袋握住手电筒。这个时候那人推了他一下，格兰特滚得仰面朝天，那只手被卡在口袋里。但是他用另一只空余的手，倾尽全力往向他脸上呼气的方向打了过去。他的手指关节砸到了骨头，格兰特听见牙齿断裂的声音。那人的重量突然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他扭动身子抽离出来，赶紧伸手去口袋里拿手电筒。他还没来得及拿出手电筒，那人再度向他袭来，左右摇晃。格兰特把手电筒往他身上照去，光线还没有照到他的脸上，那个男子马上一跃而起。格兰特闪到一边，那人跟着过来了，格兰特用尽全力拿着武器朝他挥去，结果只有毫厘之差没能打中，二人一起倒在了地上。突然承受如此重量，格兰特重心不稳：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一击上面，他重重地倒在地上。意识混沌的那一刻，他全部的机能都在试图唤醒眩晕的身体奋起反抗，他超然地想着，那人将会如何杀他？

令他惊讶的是，他感觉到那人身体的重量从他身上消失了。某个东西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尽管他的耳朵嗡嗡地响着，他还是意识到那个男人从他身边走了。

格兰特拖着身子坐了起来，偶然坐到了刚才砸他的那块石头上（根据触感，那块石头原本的位置应该属于假山上）。他伸手摸索他的手电筒，打算继续跟踪那个男子。这个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黑暗中低声说道：“是你吗，伯特？有什么问题吗？”

格兰特打开了手电筒，站了起来。

光线照在一双大大的棕色眼眸上，那双眼睛像小鹿一样温和，不过她脸上的其他部分丝毫不温和。

灯光照过去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站着别动。”格兰特的语气不容反抗，她停止了后退。

“别说那么大声。”她急切地说道，“你是谁？我以为你是——我的一个朋友。”

“我是探长——警察。”

格兰特发现，这样的陈述总是会引发两种反应：一种是害怕，另一种是谨慎。无辜的人通常表现的是第一种反应，第二种反应的人往往会暴露真相。此时这个女人就暴露了真相。

格兰特用手电筒照了照这栋房子——一栋单层建筑，有几间小阁楼。

“别那样！”她嘘声说，“你会吵醒她的。”

“她是谁？”

“老太太，我的主人。”

“你是这里的女仆？”

“我是管家。”

“房子里就你们两个人？”

“是的。”

格兰特用灯光照着她身后开着的窗户。“那是你的房间吗？”

“是的。”

“我们进去谈谈。”

“你不能进入房子，你不能对我做什么，我什么也没干。”

“可以先进去嘛！”格兰特说道，语气不容拒绝。

“没有搜查令，你不可以进入这栋房子。我知道！”她站到了窗台前，保卫她的房间。

“谋杀案不需要搜查令。”格兰特说道。

“谋杀案！”她瞪着格兰特，“我跟谋杀案有什么关系？”

“请你进去好吗？把灯打开。”

她照吩咐做了，沿着窗台爬进去，动作熟练自如。灯一打开，格兰特立马爬了进去，拉上窗帘。

这是一间非常舒适的卧室，床上放着羽绒被，桌上摆着一盏台灯。

“你的雇主是谁？”格兰特问。

她说出了雇主的名字，并承认她才来这儿几个月。

“你的上一份工作在哪里？”

“澳大利亚的一个地方。”

“你和赫伯特·哥特贝德是什么关系？”

“那是谁？”

“说吧，别浪费时间。顺便问一下，你用哪个名字？”

“我用我自己的名字。”她怒视着格兰特，“罗莎·弗瑞森。”

格兰特把台灯倾斜了一点，为了更好地看清她。他以前没有见过她。“赫伯特·哥特贝德今晚过来这里见你，你在等他。现在，如实招来吧，你会免去很多麻烦。”

“如果你必须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在等伯特。他是牛奶送货员。你不能因为这个抓我。而且你不能怪我，一个女孩在这样的地方得找点乐子。”

“是吗？”格兰特朝一个内嵌的壁橱走过去。“站在那别动。”他说。

壁橱里除了女人的衣物什么也没有，以她的地位来看，这些衣物过于高档，但那些衣服都不是很新。格兰特要求查看五斗柜里的东西，她紧绷着脸给他看了。一切都很正常。格兰特问她储物箱在哪里。

“阁楼的储物间。”她说道。

“床下面的手提箱是什么？”

她看上去一副要打格兰特的样子。

“让我看看手提箱里装了什么。”

“你无权这样！给我看你的搜查令。否则我不会打开任何东西给你看。”

“如果你不需要隐瞒什么，就不会反对我看里面的东西。”

“我把钥匙丢了。”

“你让我开始怀疑你了。”

她从挂在脖子上的一串绳子上取下钥匙，拖出第一个手提箱。格兰特看着她，第一次意识到她不是纯种的白人。她的行为举止，她头发的质地，是什么？黑人吗？还是印度人？接着他想到了赫伯特曾经在南太平洋管理过的一个教会。

“你离开岛上多久了？”格兰特以交谈的口吻问道。

“大概——”她停下来，不再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第一个箱子是空的。第二箱子里装满了男人的衣物。

“喜欢女扮男装吗？”格兰特问。虽然他脚肿了起来，疼痛不已，看到这些东西，他开始觉得开心了些。“或者你还是旧衣商？”

“这是我去世未婚夫的衣服。如果你不拿它们开玩笑，我将感激不尽。”

“你的未婚夫有没有穿过大衣？”

“穿过，但在他去世的时候弄坏了。”

“哦？他是怎么去世的？”格兰特亲切地问，他的双手在衣服中翻找。

“汽车事故。”

“你让我失望了。”

“请再说一遍？”

“我本想听到你说一个更有想象力的结局。你的未婚夫叫什么名字？”

“约翰·斯达博德。”

“斯达博德（Starbord，意为船舶或者飞机的右舷）！完全没有出车祸的可能性啊！”

“我想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但是我不知道。”

“你的未婚夫的大衣之前不是装在现在这个空箱子里吧？”

“不是。”

格兰特的双手停止了搜索，他拿出了一捆护照：一共四本。一本是英国护照，持有人是赫伯特·哥特贝德；一本是美国护照，上面的名字是亚历山大·拜伦·布莱克；一本是西班牙护照，所有者是一名聋哑人，荷西·费尔南德斯；第四本是美国护照，持有者是威廉姆·凯恩斯·布莱克和他的妻子。但是护照上的照片都是同一个人：赫伯特·哥特贝德，妻子的照片是罗莎·弗瑞森。

“收藏家啊，你的未婚夫。我一直觉得，这是非常奢侈的爱好。”格兰特把这些护照放进口袋里。

“你不能那样做，那不是你的。我要喊人了，我会说你闯进来攻击我。你瞧！”她说着扯掉自己身上的外套，又开始扯自己的睡衣。

“随你喊。你那位老太太肯定会对这些护照非常感兴趣。顺便说一下，如果你对老太太有任何不轨的企图，我劝你重新考虑一下。现在我要去找回我的靴子了，它们就在花园的某个地方。但是天知道我还能不能穿上靴子。凯恩斯·布莱克太太，我建议你在收到我的消息前什么也不要做。目前，我们还没有对你不利的证据。所以千万别做什么你可能会后悔的事，让我们抓到你的把柄。”

23

格兰特费力地穿上了靴子（竭力思考其他事情，是他小时候养成的转移疼痛的秘诀）。但是刚走了两三步他又仓促地把靴子脱了下来，脚上只穿着袜子一颠一跛地按原路返回。找到回去的路并不容易，但格兰特方向感极强（警察厅里有人说，蒙着格兰特的眼睛，让他转到头晕目眩，他依然知道哪是北边），大致的方向他是清楚的。格兰特站在街对面的一户人家的门口，看着巡逻的警员从身旁经过，也不愿向他问路，那样还得跟他解释一番。刑事调查部的人没有谁愿意手里提着靴子出现在地方警员面前。

格兰特给威廉姆斯写了一张便条，告诉他在六点钟进来之时给警察厅拨个电话，询问有关一个叫黎巴嫩之树的教派或修会等之类的组织的信息，有了答复立马叫醒他。然后格兰特倒头睡去，酣畅无梦，那些护照放在他的枕头之下。刚好十点之前，威廉姆斯叫醒了他。

“有帝斯德尔的消息吗？”格兰特一睁眼立马问道。

但是仍然没有任何帝斯德尔的消息。

警察厅那边说，黎巴嫩之树圣修道会是1862年一个有钱的单身汉建立的，目的是为了推崇修道式的生活方式，那个单身汉被爱恋的对象所抛弃，这是当时广为人知的事情。他本人是修道院第一任院长，并且把所有的钱财都用于资助这一机构。修道会内保持清贫的戒律并十分严格，钱财只能用于时任院长许可的慈善事业，所以此修道会如今因积蓄大量钱财而声名远扬。接任院长由前任院长提名，如果兄弟会全体投票同意，院长随时可以罢免。

格兰特喝了一口店家供应的难喝的咖啡，整理思绪。“这就是我们的赫伯特想要的：院长的职位。他把现任院长耍得团团转。像院长这样的人物竟然如此愚蠢，真是难以置信。但是，想想我们认识的蠢货，威廉姆斯。”

“我在想，长官。”威廉姆斯振振有词地说。

“想想那些原本精明实干、白手起家的企业家，在饭店休息室碰到某个骗子听几句曲意逢迎的甜言蜜语就上当了。当然赫伯特巧舌如簧。也许他在美国经营教会就是为了得到院长的位子。不管怎样，他此刻正是院长中意的人选。如果接下来几周他出牌无误就有望得到一大笔钱财。这样看来，他害怕出岔子也就没什么可奇怪了。他只想知道他妹妹给他留了多少遗产，却不想把这一事情泄露给兄弟会的人。如果克雷留给他的钱足够，他会放弃修道式的生活。我认为修道生活对他没什么太大吸引力，就算他能偶尔去那栋别墅里。”

“你认为他会待多久，长官？”

“直到转移足够的资金到他个人名义下的特殊慈善机构。噢，这些。”他指着那些护照说，“足够好好起诉他了，这样我们想找他的时候立刻可以把他抓过来。威廉姆斯，我想不通的是在这一切的背后，杀人动机是什么？我不是说他没有杀人。我确定当时他离开了修道会二十四小时。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听说克雷来了英国就跟着来了。我认为，根据他的女人的衣服来判断，他抵达英国时可能破产了。所以他才要潜入黎巴嫩之树，他一定很快就发现可以在那里搞到一大笔钱。那他为什么要杀他的妹妹？”

“他去见了她，发生了争执。谋杀发生的不正常时间，虽然我们感到费解，但对他而言再正常不过。对他而言，早上六点钟就像午餐时间一样稀松平常。”

“这话不错，我现在去找神父问清楚，阿洛伊修斯修士两星期前左右是不是不在修道院。昨天神父架子端得很高，但是等他看见他爱徒在这些护照上的样子，他会告诉我的。”

但是神父不接见来访者，小小的格子窗口露出看门人阴沉的面孔，他无动于衷地回答格兰特所有的问题，根本不管答复是不是相关。赫伯特的巧舌起了作用。格子窗户关上了，格兰特无可奈何地站在小巷子里。除了逮捕令一点辙也没有。格兰特缓缓地离去，他的脚依然在疼。他打心里佩服赫伯特打入这个封闭团体的能耐，接着爬进了汽车里。没错，他最好赶快拿到逮捕令。

格兰特返回取了他的睡衣、剃须刀和牙刷（他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晚），给正在休息的威廉姆斯留言时，警察厅有人给他打来了电话。

他可以去一趟多佛吗？多佛那边的警察找他，似乎发现了新情况。

格兰特更改了给威廉姆斯的留言，把东西扔进车里，忙里偷闲想了想为什么他要给那个邋遢的泼妇那么多小费，她这里服务差劲，食物恶心，厨艺糟糕。然后动身前往多佛。

发现了新情况，唯一可能的就是钱普尼斯，肯定不是寻常的发现。如果他们只是查到了钱普尼斯那晚在哪里过的，像通常一样在电话里汇报就行了。但是——发现了新情况。

负责调查此事的侦探是瑞米尔，这个年轻人和善可亲但满脸忧愁，他最大的优势在于他的长相与普通人设想的侦探模样不同——他在警察局门口等候格兰特。格兰特把瑞米尔拉进车里。瑞米尔说，无穷无尽的挖掘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位叫塞尔的老伙计，他是一个退休的水手。星期三晚上抑或说星期四凌晨，塞尔参加完孙女的订婚宴会后回家，他孤身一人，因为如今极少人居住在港口路了。大家有了不一样的理念，喜欢居住在华而不实的山间别墅里，在那样的房子里你都不敢打喷嚏。塞尔走到海边时停顿了一两分钟，看了看港口。晚上看看停泊灯依旧使他感觉舒心。那时雾气开始弥漫，不过依然可以看清一切事物的轮廓。他知道皮特尼尔号就要进港了——他在去往婚宴之前透过他的眼镜看到了皮特尼尔号——此刻他寻找着皮特尼尔号，看见它没有停靠在码头上，而是停泊在水中。他看到一艘小小的汽艇从船侧开出来，驶向海岸，速度缓慢，伴随着轻微的轰隆声，似乎不想引人注目。汽艇停靠到码头上时，一个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此人个子高高的，塞尔认出是爱德华勋爵（他曾经经常看到勋爵，事实上他曾在勋爵兄长先前的游艇上工作过）从船上出现了。爱德华说道：“是你吗，哈默？”个子矮些的男人回答说：“是我。”接着又低声问道，“海关那边没问题吧？”爱德华勋爵答道：“完全没问题。”他们随后一起上了汽艇开走了。事后雾气迅速弥漫开来，笼罩着港湾。但是塞尔走上街时听见一艘汽艇驶离了皮特尼尔号，他不知道是开往岸上还是开出了港口。塞尔那时并没有觉得那样的事有什么重要性。

“天哪！”格兰特感叹道，“我无法相信。这两人——这两人一点儿共通之处都没有。”（除了一个女人之外，他下意识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原以为他们没有一点接触，没想到竟然如此亲密。”格兰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好的，瑞米尔，做得好。我去吃个午餐，顺便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

“好的，长官。我能给你一点友好的建议吗，长官？”

“如果必要的话请说，这对下属可不是好习惯。”

“不要喝黑咖啡，长官。我猜你早餐空腹喝了四杯咖啡吧。”

格兰特笑了。“你何必担心这个呢？”他边问边踩下油门，“越多人崩溃就越多人晋升。”

“我不愿意花钱买花圈，长官。”

但是格兰特开车去吃午餐的路上毫无笑意。克莉丝汀·克雷的丈夫和所谓的情人在午夜来往，这真是异常奇怪。爱德华·钱普尼斯作为布德公爵的第五个儿子，即使反对正统，也是名门望族的一员，竟然和流行歌曲作者杰森·哈默进行不光彩的勾当，无疑更加奇怪。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共同联系？不会是谋杀。格兰特拒绝考虑合谋杀人这样反常的行为。也许其中一人想要杀她，但他们相约下手真的难以想象。塞尔说，汽艇再次开离了皮特尼尔号。假设只有其中一人在汽艇上？那里距离海岸北边的韦斯托弗峡谷非常近，而且克雷死亡两个小时后，哈默就现身于她的别墅。从汽艇上将克雷淹死是一种理想的方式。和他想到的在海堤上把她淹死一样理想，能够迅速轻易地离开现场。他越是思考那艘汽艇，越是觉得这种杀人方式合理。第一次调查的时候他们例行检查了附近船只，但是汽艇巡航半径很长。但是——噢，好吧，只是“但是”！这种想法真是荒诞不经。谁能想象杰森说：“你借给我你的汽艇，我去淹死你的妻子。”或者钱普尼斯说：“如果你去淹死她，我把我的汽艇借给你。”总而言之这两人会面是出于其他的缘由。如果最后发生了谋杀，那也是计划之外的事，不是有意为之。

那么他们会面是为何？哈默说起了海关，那是他的第一句问候语，想必他一直担心此事。哈默有毒瘾吗？

对此有两点说不通：一是哈默看起来并没有毒瘾；二是钱普尼斯绝不会供应毒品。冒险对钱普尼斯来说可能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东西，但是这种冒险绝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那么，是什么不能让海关知道呢？烟草？珠宝？钱普尼斯次日早晨给乔治·梅尔看了他带给克莉丝汀的黄宝石。

整件事情中有一点完全说不通。就算爱德华自降身份走私，这样的手段对他而言仅仅有些刺激，但格兰特不明白走私对杰森·哈默有什么好处。格兰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不同的想法。这两人究竟有什么共通之处？一定有。他们之间的交往足以证明。但是是什么？众所周知，他们二人最不可能成为朋友，提都别提。几乎可以肯定钱普尼斯在哈默到英国之前就离开了。而克莉丝汀认识他是合作那些英国电影之后。

午餐时格兰特的消化道一滴消化液也没有分泌，他的脑子像引擎一样快速运转。那些杂碎和青豆还不如直接倒进厨师的垃圾桶里。到了上咖啡的时候，他依然没有想出答案。格兰特多希望自己是侦探小说里的非凡人物，拥有超人直觉和万无一失的判断力，而不仅仅是一个勤奋工作、善良友好、智慧平庸的探长。据他看来，下一步显然是要跟他们其中一人面谈了。显然面谈的对象是哈默。为什么？噢，因为跟哈默谈话更自如。噢，好吧，没错，因为和哈默谈话出问题的概率比较小，何苦非要一直分析自己每一个做法和想法的动机呢！

格兰特克制自己继续喝第二杯咖啡，想着不在场的瑞米尔会心一笑。不错的孩子，他有一天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侦探。

他打了一个电话给德文郡公寓，询问哈默先生下午茶到晚餐之间是否方便见一下艾伦·格兰特（没必要告知他的身份）。

接电话的人告诉他哈默先生不在伦敦，他南下去见大陆明星莱妮·普琳荷弗了，莱妮住在怀特克利夫。哈默在给她写歌，晚上预计不会回来。莱妮·普琳荷弗的住址在怀特克利夫，托尔哈奇，电话号码是怀特克利夫3015号。

格兰特给怀特克利夫3015号打电话过去，询问哈默先生什么时候可以见他。对方说哈默先生和普琳荷弗小姐去乡下开车兜风了，晚饭之前不会回来。

怀特克利夫是韦斯托弗的延伸部分：海边的悬崖上矗立着有钱人的别墅。对此游客不断惊叹，报纸不断亵渎。格兰特在海洋酒店的房间还没退，所以他动身前往韦斯托弗，威廉姆斯在那里跟他会合。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等待警察厅下发逮捕令，还有就是拜访哈默。

哈默出现的时候正是喝鸡尾酒的时间。

“你邀请我吃晚餐吗，探长？不是的话，也请说是。晚餐我请客，好吗？我们好好放松一下。再跟那个女人多待一个小时，我肯定会疯掉，疯子，怪人。我一生之中认识不少明星，但是好家伙！她真是无人能及。你以为她把英语说得让人不知所云，就会停下来想想。但是没有！她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中间说一点德语，还时不时穿插一点法语，以为自己说得很漂亮。服务生！你来点什么，探长？不喝酒？噢，来点嘛！不？这真是太糟了。一杯杜松子酒，服务生。你不需要喝到弯腰爬上马车，探长。别告诉你是因为宗教信仰不能喝酒。”

格兰特说明他不饮酒跟宗教信仰没有任何关系。

“嗯，有什么消息要跟我说吗？你得到了消息，不是吗？”哈默变得严肃起来，诚恳地看着格兰特。“查到了什么吗？”

“我只想知道那个星期三晚上你在多佛干什么？”

“多佛？”

“两个星期前的星期三。”

“有人跟你开玩笑吗？”

“听着，哈默先生，你不对我们坦白，所有事情都变得复杂起来，这让我们没法抓到杀死克莉丝汀·克雷的真凶，整件事都很可笑。你最好坦白告诉我，你那个星期三晚上的行踪，与案情无关的一半琐碎细节可以省略不说。许多细枝末节掩盖了事实的真相，我们看不清案件的脉络。你想帮我们抓住真凶，不是吗？好吧，证明给我看！”

“我挺喜欢你的，探长。我从没想过我会这么喜欢一个警察。不过我早就告诉过你，那天晚上，我寻找克莉丝汀的别墅迷了路，在我的车里睡了一晚。”

“如果我把目击证人带来证明你午夜之后在多佛呢？”

“我仍然是睡在车里。”

格兰特静默无言，他感到失望沮丧。现在他必须得去找钱普尼斯了。

哈默的棕色小眼睛仿佛关切地看着格兰特。

“最近没怎么休息吧，探长。快要崩溃了吗，改变主意喝一杯吧。喝杯酒一切都会回归原位，非常神奇。”

“如果你不坚持说自己是睡在车里，我有可能在床上好好睡一觉。”格兰特气愤地说着离开了，没有平日那样优雅。

他想在杰森·哈默告诉钱普尼斯格兰特调查过他之前找到他。最好的方法是打电话叫钱普尼斯南下韦斯托弗，立马派给他一辆警车。如果必要的话，在钱普尼斯离开镇上之前缠住哈默。

但是钱普尼斯已经离开镇上了，他正在爱丁堡的上流聚会上发表以“加莱里亚的未来”为主题的演讲。

那就没问题了。任何人找到钱普尼斯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哈默会通过电报或者电话联系他，格兰特要求对这两种联系方式加以监控，然后回到休息室发现杰森仍然坐在那喝酒。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探长。但是上帝可以做证，我喜欢你。上帝也可以做证，那个女人真是讨厌。你觉得你能暂时忘记我们一个是著名的侦探，一个是臭虫嫌疑犯，一起吃个饭吗？”

格兰特笑了，违背了自己的意愿。他没有反对这一提议。

杰森也有些心照不宣地笑了。“但是如果你认为这顿饭吃到最后，我会变成不是睡在车上的话，你就别自欺欺人了。”

格兰特内心不由自主地享受了那一顿晚餐，那是一场精彩的角逐：格兰特试图引导杰森承认某些事情。而且晚餐的食物美味，杰森幽默有趣。

格兰特在海洋酒店的房间睡下了，他感到迷惑不解但不至于走投无路，至少次日已经有计划了。杰森也在海洋酒店下榻，他称自己那日无法再应付莱妮。

24

根据建筑师的最新发现气味是往上飘的，因此海洋酒店的厨房建在屋顶上，而且原打算是建一个全电气化厨房，这也是建筑师最新的理念。但是这可不是厨师长亨利的理念。亨利是普罗旺斯人。用电烹饪，天哪，太可怕，真的太可怕了！如果上帝打算让我们用闪电烹饪，那他就不会创造火了。亨利使用的是他的火炉和火盆。所以，此刻，凌晨三点，熊熊的炉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在这个巨大的白色屋子里闪烁。房间里充斥着各种发光体：铜器、银器、瓷器（没有铝器，一提到铝，亨利就会昏过去）。房门半掩着，柴火不时发出轻轻的噼啪声。

此刻，房门移动了。稍微推开了一点。一个人站在门口，明显在听着里面的动静。他走了进来，安静得跟个影子似的，走到餐具桌旁。他从抽屉里取出餐刀时，刀子在昏暗之中闪着微光，但是他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又从桌子边移到墙边，墙上的小木板上挂着钥匙。每一串钥匙都挂着指定的钩子上。不需要摸索，他就拿到他想要的钥匙。当他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他回到炉火边，似乎那儿令他着了迷。在火光的照射下，他的眼睛显得明亮激动，他的面庞笼罩着一层阴影。

壁炉边放着早上点火用的引火柴，底下铺着一张报纸，为了让木柴彻底干燥。这个人注意到了。他把木柴推到一边，捡起空着的报纸，借那一小方火光，他看着报纸，那一刻，安静的房间仿佛静止得空无一人。

突然之间，一切都改变了。他一跃而起，跑到开关旁边，拧开了电灯。又跑回来把报纸从木柴堆里抽了出来。他双手颤抖着把报纸在桌子上铺开，轻轻拍着报纸将其抚平，似乎那报纸是一活物。接着他大笑起来，拽着拳头轻柔但连续不断地捶着这灌木做成的桌子。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声不受自己控制。他再次跑到了开关旁，啪的一下把厨房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个新的想法占据在他的脑海中。他跑出厨房，穿过平整的走廊，就似一个影子那样没有声响，下到昏暗的楼梯时，他速度加快了，像一只蝙蝠一样穿梭而过。此刻，他边哽咽着却又笑了出来。他飞快地穿过黑漆漆的巨大的休息室，冲到亮着绿光的服务台。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晚班的门房正在巡逻。他翻开了登记簿，手指在上面指着来回移动。接着，他又跑上了楼，一样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男子重重的喘气声。他在二楼服务室的挂钩上取了万能钥匙，跑到了73号房门前。房门顺利打开了，他伸手拧开电灯开关，立即朝着床上的男人扑了过去。

格兰特挣扎着起来进行自卫，一个情绪过激的疯子跪在他床边不停地摇晃他，这个人边啜泣边不断重复，“你错了，没事了！你错了，没事了！”

“帝斯德尔！”格兰特说，“天哪，见到你太好了。你待在哪儿？”

“蓄水池里。”

“海洋酒店里？一直都在？”

“星期四晚上之后。过了多久了？深夜的时候，我从服务大门走了进来。那天雨下得似乎要漫到楼梯地毯上了。即使你穿着生日礼服穿过镇子，也不会有人看你。我知道阁楼上那个小地方，有一天工匠在这儿的时候我见过。除了工匠没人会去那儿。我晚上出来从食物储藏室弄食物。我想有人因为那些食物遇到了麻烦？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发觉食物不见了？你怎么看？”

他那双明亮得有些不自然的眼睛焦虑不安地扫着格兰特。他开始颤抖，根本不需要怎么去猜就能知道他的体温。

格兰特轻柔地扶他在床上坐下，从抽屉拿出一套睡衣递给帝斯德尔。

“给你，穿上睡衣，赶紧躺上床。我想你到酒店的时候湿透了吧。”

“是的，我的衣服太重了，我快走不动了。但是在屋顶晾干了，很暖和，确切地说，白天太暖了，你对睡——睡——睡衣的品——品——品位很好。”他的牙齿在打战，他全身都感到不适。

格兰特帮他穿上睡衣，盖好被子。他打电话叫来门房，给帝斯德尔点了一份热汤，又让他叫医生过来。然后他坐在电话旁，告诉了警察厅这个好消息。帝斯德尔过分明亮的眼睛疑惑地望着格兰特。他完成这些事后走到床边，说，“我无法告诉你对于这一切我有多抱歉，我愿意付出一切来挽回这件事。”

“毯子！”帝斯德尔说，“床单！枕头！羽绒被！天哪！”他的牙齿不停地打战，脸上的胡子一周没有修理了，但他还是尽最大可能地咧着嘴笑了，“帮我说一句，‘我现在要躺下睡了。’”他说完马上睡着了。

25

早晨，医生说“病人身体虚弱，体内有瘀血，随时可能发展成肺炎”。于是格兰特请来帝斯德尔的婶婶穆丽尔照顾他，警察厅亲切地为他寻来了他的婶婶，但是帝斯德尔拒绝让任何婶婶过来照顾他。威廉姆斯被派去坎特伯雷逮捕阿洛伊修斯修士。格兰特打算午餐过后回到镇上，找钱普尼斯面谈。他打电话给伯戈因上校告诉他帝斯德尔出现的好消息，但接电话的是艾瑞卡。

“噢，我太为你高兴了！”艾瑞卡说。

“为我？”

“对啊，这对你来说一定很不好受吧。”

那时格兰特才意识到这对他来说有多不好受，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持续不断地压抑着他。艾瑞卡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当天上午，这个好孩子就给病人送来了一打刚从斯蒂尼斯的鸡窝里捡出来的新鲜鸡蛋。格兰特心想，这个孩子真是特别，不按惯例送些鲜花水果，而是送来了新鲜鸡蛋。

“我希望她没有因为那时给我送食物惹上麻烦。”帝斯德尔说道。他说起上周发生的事情就像那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待在阁楼上的那些日子对他来说就像一辈子那么漫长。

“没有，相反，她救了你的命，也挽救了我的名誉，是她找到了你的大衣。不，我现在不能跟你说这些，你现在不宜交谈。”

但是格兰特还是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帝斯德尔不禁一遍一遍轻声自语，“噢！”“噢！”语气满是惊讶。

和钱普尼斯面谈的阴影开始笼罩着格兰特。假设他坦白说：“听着，你和杰森·哈默关于那晚的行踪对我有所隐瞒，现在我发现你们二人那晚就一起待在多佛，你们在干什么？”答案会是什么？“我亲爱的先生，我不能替哈默的搪塞之词作出回答。但是那晚他到我的皮特尼尔号上来做客，我们整晚都在汽艇上钓鱼。”那将是一个很好的不在场证明。

格兰特脑海里依旧萦绕着走私的事情。什么走私品会让钱普尼斯和哈默都感兴趣呢？即使是一整船的走私品，也用不了一整晚交货啊。但是他们二人那晚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从午夜到早餐这段时间他们到底干了些什么？

格兰特感觉到，自从瑞米尔在多佛揭露了二人在一起的真相之后，如果他能记起钱普尼斯在捏造到达多佛的日期之前说过什么，他就能想清楚一切。

他决定下楼，在离开海洋酒店之前剪个头发。他记得该要去理发了。

当他伸手去推旋转门时，脑海中浮现了钱普尼斯的声音，他悠长缓慢地吐出句子。

所以那是钱普尼斯说的话！

没错，没错。格兰特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幅幅画面，拼凑出了合理的前后关系。他从酒店大门转身走向电话，拨给了政治保安处，问了他们六七个问题，接着傻乐着准备去理发。他现在知道要对爱德华·钱普尼斯说些什么了。

正赶上了早上理发店最忙的时候，所有的椅子上都坐满了人。

“用不了一分钟就轮到你了，先生。”一位焦虑的主管说，“如果你愿意等的话，用不了一分钟。”

格兰特靠墙坐了下来，顺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杂志。不料整摞书都倒了下来，每本书都被翻阅过很多遍，大部分都过期很长时间了。因为扉页上是克莉丝汀·克雷的照片，所以格兰特选了美国电影杂志《银报》的那一期，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上面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花絮。书中第五十二次透露的关于某人的“真相”与之前的五十一次肯定完全不同。某个“傻头傻脑”金发女郎解释自己如何读出了莎士比亚文章的新意；另一位则讲述自己是如何如何保持身材的；一个根本不清楚平底锅头尾的女演员，拍了一张在自己家厨房做煎饼的照片；一个健壮的男星表示他多么钦佩其他所有健壮的男星。格兰特愈加不耐烦地翻阅着，就在他准备换本杂志的时候，他的注意力突然被吸引了。他一口气看完了那篇文章，越看越有劲儿，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起身站了起来，手中仍然握着那本杂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页。

“轮到你了，先生。”理发师说，“坐在这儿，请。”

但是格兰特没有理会。

“我们准备好为您服务了，先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格兰特抬头看着他们，没有完全在意他们。

“可以给我这个吗？”他指着手中的杂志问，“这是半年前的杂志了，谢谢你。”接着格兰特冲出了房间。

其他人盯着他的背影，笑了起来，猜测是什么让他如此着迷。

“找到亲人。”有人发表意见。

“我觉得血缘这种东西已经灭绝了。”另一个人反对道。

“找到治鸡眼的方法了。”

“不，去请教他最好的朋友了。”

他们笑着笑着，忘了他这回事。

格兰特正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一位不耐烦的绅士穿着漆革皮鞋在外面等候，他开始怀疑格兰特是不是永远不会出来了。格兰特在和电影明星欧文·休斯讲电话。正因如此，这位穿着漆革皮鞋的绅士才没有上楼，其实楼上有许多电话亭。他想听听电话内容。电话里说的是某人有没有在信里对另一个人提起某事。

“你提了！”格兰特说，“谢谢！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不要声张，我是指我问你的内容。”

然后他又打电话给泰晤士警察局，把门关紧了些，这使外面等着的绅士气愤不已。

“河滨道276号有没有一艘汽艇，你知道吗？”

电话另一端也在咨询。

是的，276号有一艘汽艇，是的，速度非常快。能否航海？噢，可以，如果必要的话。不过他们认为，该汽艇主要用于在埃塞克斯的浅滩上捕鸟。可以开到泰晤士河口吗？噢，可以。

格兰特询问，他们能否在一个半小时内给他准备一艘船，他希望那时他能到镇上。如果可以，他将感激不尽。

当然，他们会为他准备好。

格兰特又打给了巴克尔——这时这位穿着漆革皮鞋的绅士放弃了等候——告诉他如果一个半小时后威廉姆斯回到了镇上，让他到威斯敏斯特码头跟他会合。如果威廉姆斯没有回来，那就让桑格过去。午餐时间交通通畅，格兰特充分利用了这一优势，而且在不限速的地方巧妙安全地快速行进。他发现威廉姆斯在那里等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因为他那个时候刚好从警察厅赶了过来，让失望的桑格返了回去。如果威廉姆斯能帮上忙，他绝对不会置身事外，而且警司说了，激动人心的事即将爆发。

“神父震惊吗？”格兰特问。

“没有阿洛伊修斯修士震惊。他一刻也没想到过我们会抓到他的把柄。他十恶不赦，我想其他一些警察部门肯定也着急想抓住他。”

“我并不惊讶。”

“我们去哪儿，长官？”

“彻西区——画家和民间舞蹈家最爱的地方。”

威廉姆斯亲切地看着他的上司，他发现自从帝斯德尔出现之后，他的精神看起来好多了。

警方的船只开进河滨道276号河岸，那里停泊着一艘巨大的灰色汽艇。警船小心翼翼地靠近，直到船舷上缘距离只剩一英尺之远。

格兰特跨了过去。“跟我一起来，威廉姆斯。我需要目击证人。”

船舱锁上了。格兰特抬头瞥了一眼对面的房子，摇了摇头。“我必须冒险试试。不管怎样，我确定自己是正确的。”

当时河道警察站在一旁，格兰特撬开了锁，走了进去。这里的一切都干净整洁、井井有条，船舱主人像是一个水手。格兰特开始仔细搜查每一个储物柜，在右舷床铺底下的柜子里他发现他要找的东西。一件防水大衣，黑色的。购于戛纳。右边袖子上掉了一颗扣子。

“你拿着这个，威廉姆斯，跟我一起去对面那栋房子。”

女仆说，济慈女士在楼上，让他们留在一楼的餐厅等候。这是一间非常朴素但时髦的公寓。

“这里更像是切阑尾的地方，而不像是烤牛肉的地方。”威廉姆斯观察道。

但是格兰特什么也没说。

莉迪亚微笑着走了进来，她戴着的手镯和项链丁零当啷地胡乱作响。

“不好意思，我不能带你们上楼，我亲爱的狮子座先生。我有些客人可能会误以为这不仅仅是一次友好的拜访。”

“这么说在玛塔家的时候，你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当然。你不用奉承我的占卜能力，亲爱的格兰特先生。不引见一下你的朋友吗？”

“这是威廉姆斯警长。”

她看起来隐约有些不安，格兰特心想，但尽力对警长保持亲切友好。接着她看到了威廉姆斯腋下的东西。

“你拿着我的大衣干什么？”她厉声说道。

“所以这是你的大衣？汽艇储物柜里的大衣是你的？”

“当然是我的大衣！你们竟然胆敢撬开我的船舱！我的船舱一直是锁着的。”

“锁会修好的，济慈小姐。同时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我必须对你实施逮捕，因为十五日星期四早晨你在韦斯托弗峡谷杀死了克莉丝汀·克雷。警告你，你说的任何话都可能用作对你不利的证据。”

她的表情从惯常的自满变成了抽搐的愤怒，格兰特曾经在朱迪·赛勒斯蔑视她的能力时看到过这种表情。“你不能逮捕我。”她说，“我的命运不是这样的。如果没有我，谁能知道星象呢？星象对我毫无隐瞒，它预言我前途一片光明。是你，总是犯错的可怜虫，你会继续犯错，继续失误。我的命运注定有所成就。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天注定了就是这样，这是命运。‘有些人生而伟大’——这是真的，其余的是谎言。人要不生而伟大，要不碌碌无为。而我生来就注定有所作为，成为领袖，接受人类的瞻仰。”

“济慈小姐，如果你准备好立刻跟我们走，我将十分感激。任何你想要的衣物都可以随后送给你。”

“衣物？干吗？”

“给你在监狱使用。”

“我不明白。你不能把我关进监狱。我的星象不是这样的。我的星象说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要意愿足够强烈，每个人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没有人能逍遥法外。你能请你的女仆过来，跟她解释一下情况吗？她可以把你的帽子拿来，如果你想要的话。”

“我不想要。我不要跟你一起走。我要去参加下午玛塔家举办的聚会。她得到了克莉丝汀的角色，你知道吗？在新电影里面。这是我做的一桩善事。我们应该做什么，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了。一切都安排好了，就像音乐盒里的齿轮一样，你知道吗？也许你不知道。你喜欢音乐吗？离开玛塔家后我要去找欧文·休斯。事后我们可以见面。如果你晚上再过来，我们可以谈谈。你知道欧文吗？非常有魅力的一个人。他也有注定的命运。要不是欧文，我永远不会想到那件事。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伟大的成就属于伟大的人。无论如何，那都会发生。但是释放能量的引信总是非常细小，就比如拧开开关，电灯就会照亮。上周在苏格兰的讲座我引用了这个比喻。这个比喻非常贴切。简洁明了，你觉得呢？来点雪利酒吗？恐怕我太疏忽了。因为我一直想着楼上各位还在等我去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

“当然是，关于我。不，关于他们。这正是他们来此的原因。我有些糊涂了。他们想知道他们的未来的命运是怎样的。只有我能告诉他们，只有我，莉迪亚·济慈。”

“我能用一下你的电话吗，济慈小姐？”

“当然。在大厅里的橱柜上，新式颜色的那个。我说的是电话，不是橱柜。我说了什么？”

格兰特对威廉姆斯说：“让他们马上派雷诺兹过来。”

“那个画家吗？我很高兴结识他。他注定是伟大的人。这和使用或者混合颜料没有关系，你知道吗？这是本质的问题，这些都是星象安排好了的。你得让我给你看看你的星座。你是狮子座，非常有吸引力，生来就是王者。我有时很遗憾自己不是在八月出生。但是白羊座的人是领袖，恐怕还很爱说话。”她咯咯地笑了，“他们跟我说我确实话很多。我还是小孩的时候，他们就叫我话匣子。”

26

半个小时后，法医雷诺兹给尖声号叫语无伦次的莉迪亚·济慈注射了麻醉剂，这样他们才得以较为体面地将她带回警局。

格兰特和威廉姆斯站在门边，望着救护车消失在眼前，相对无言。

“好了。”格兰特最终回过神说道，“我想我得去见钱普尼斯了。”

“给这个国家制定法律的人都应该被枪毙。”威廉姆斯突然怨恨地说。

格兰特吃了一惊，“你是说，死刑？”

“不是！我是说停止营业的时间。”

“噢，我懂了。我的橱柜里有烧酒，你自便。”

“谢谢你，长官。别太难过了，小姐！”最后一句话是对后面啜泣的女仆说的，“犯了罪这样的事迟早会发生。”

“对我来说，她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女主人。”她说，“看到她那样，我很难受。”

“看好那件大衣，威廉姆斯。”格兰特说道，他们沿着小路走下去，坐上警局派给他们的车，离开这栋房子，开心得难以言表。

“告诉我，长官，你是如何从那么多人中发现是那个女人所为？”

格兰特掏出他从杂志扯下来的那几页。

“我在海洋酒店理发店的一本杂志上，发现了这个，你可以自己看看。”

那篇文章是中西部某位专写感情文章的女记者写的，她当时正在纽约度假。纽约到处都是电影明星，他们不是放弃了学业，就是打算重新回来拾起学业。莉迪亚·济慈小姐那时也在纽约。最让那个女记者印象深刻的不是和大明星格蕾丝·玛维尔握手，而是济慈小姐的预言成功应验了。济慈小姐有过三次让人震惊的预言。她预言利恩·德雷克三个月内会遭遇一次严重事故，众所周知利恩·德雷克仍旧卧病在床。她预言米勒德·罗宾逊一个月内会因为火灾损失一笔财产，大家都知道刚刚完成的价值上百万的电影胶卷被烧成了灰烬。她的第三个预言是，一个一线女星会溺水身亡，当然，她说了那个女星的名字。不过那个女记者当然不能透露。“第三个预言她描述得如此详细，毫不含糊，一旦实现，那么济慈小姐将成为全世界最有神奇天赋的人。全世界的人都将簇拥着她。但是可怜的金发女星，千万别和济慈小姐游泳啊！这对她的诱惑可太大了！”

“好吧，我该死。”威廉姆斯说，他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格兰特把他在警局门口放下。

“告诉警司，我见完爱德华勋爵马上回来。”格兰特说完，开车前往摄政公园。

在大理石壁炉台和羊皮地毯的房间里，格兰特等了半个小时，钱普尼斯才回来。

“你好吗，探长？我听宾斯说你一直在等我。不好意思让你对着这些家具陈设浪费了这么多不必要的时间。你喝茶吗？如果不喝茶，还有我叔叔称为‘甘露’的东西。甘露听起来比‘饮料’宜人多了，你觉得呢？有什么消息吗？”

“有，先生。不好意思，你刚结束旅程，我就登门造访了。”

“这怎么都比昨天在我姑奶奶家客厅里的演讲好多了。我是看在老太太的分儿上才去的，但是我发现她觉得我不应该去，那样才更‘合适’。不妨告诉我坏消息吧！”

格兰特告诉他发生的事情，他严肃认真地听着，没有了那特别的戒备轻率。

“她精神失常了？”格兰特说完后，他问道。

“是的，雷诺兹这么认为，有可能是歇斯底里症，但是雷诺兹认为是精神失常，伟大妄想症，你知道的。”

“可怜的家伙。不过她是如何知道我的妻子在那儿的？”

“欧文·休斯从好莱坞给她写了信，信里告诉她的。他忘了她住在他的别墅是个秘密，他甚至提到了她清晨游泳的事。”

“如此简单。我明白了……那么她是个汽艇行家了？”

“她几乎是在汽艇上长大的，经常在水上航行。没有人会想到质疑她的行踪。在找到机会下手之前，她可能晚上在河上摸索过好几次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想到那条河流是通往任何地方的捷径。我们顺理成章地考虑过利用汽艇行事的可能性，但没有想到从伦敦出发的汽艇。即使想到了，对我们也没有多大的帮助。她的那件男式大衣大大误导了我们。许多女人穿男人的防水服出海，但是我没想过我会碰上这样的人。”

他们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彼此的脑海中都在想象，那艘汽艇沿着薄雾笼罩的河面顺流向下，穿过灯火通明的河口，沿着点点灯火的海岸前行。驶过一个又一个小镇，从平地上船坞灯光闪耀，到悬崖上别墅光亮闪烁，一路必是有灯光相伴。但是之后，那边一片漆黑，夏日的浓雾在水面下沉，完全是一片黑暗与寂静。等待的时候，她在想些什么呢？她独自一人，适时反思。当时没有星星可以让她想起自己的伟大，还是说她已经疯狂到毫无迟疑了。

后来的事——彼此也都想象到了。两人碰上了，惊讶不已。接着友好地问候。克莉丝的绿色帽子在船身边缘浮动——她的帽子一直没有找到。那个女人弯下身和她说话。接着——

格兰特记得克莉丝汀手里那些断裂的指甲。那一定很不容易。

“这件案子结了，先生。但是我是因其他事来见你，另外一起案子。”

“是吗？喝茶。你不需要候在这里了，宾斯。要糖吗，探长？”

“我想知道你把瑞姆尼克藏在哪里？”

钱普尼斯迟疑了一下，手中的糖悬在半空中。他看起来既觉得惊讶又觉得好笑，还有一丝——敬佩。

“他和哈默的朋友们在一起，在坦布里奇韦尔斯附近。”

“可以给我确切的地址吗？”

钱普尼斯给了格兰特地址，也递给了他茶，“你为什么想找瑞姆尼克？”

“因为他在英国但没有护照——因为你！”

“他原本没有。但是今天早晨，政府给他下发了入境许可证。费了不少口舌，比如说，英国热爱正义，保护受迫害者，庇佑无家可归的正义之士，诸如此类——但真的起了作用。白厅的官员们现在依然昂首挺胸，你知道吗？我说完之后，他们个个就像凸胸鸽一样。”

钱普尼斯看着探长不以为然的面庞，“我不知道这件小事让你困扰。”

“困扰！”格兰特突然爆发了，“这件事几乎毁了整个案子。你和哈默都对你们那晚的行为撒谎——”他发现触及了敏感地带，急忙制止了自己。

但是钱普尼斯理解他，“我真的很抱歉，探长。你要逮捕我吗？这么说来，可以因为已经过去的罪行逮捕一个人吗？”

“我想不行。我得问问，对此我很感兴趣。”格兰特的怒气消了。

“好吧。先把逮捕的事延迟一下。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我以为我们能瞒天过海。”

“如果不是一位年轻的警官瑞米尔在多佛努力工作，我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现。”

“我必须会一会瑞米尔。”

“他发现你和哈默那晚见了面，而且担心海关那边的问题。”

“没错。瑞姆尼克当时在我船舱的橱柜里，那半个小时真是惊心动魄，但是海关和港务局官员也只是普通人。”

格兰特把他的这句话理解为，他们撞掉了钱普尼斯的船桩，但是没有勇气敲开他的舱壁。“那个时候，我开始觉得，如果我能想到你在误导我你到达多佛的时间之前说过些什么，就能找到解开一切的关键。我记了起来！你说过加莱利亚的唯一希望是瑞姆尼克，而且瑞姆尼克的政党准备就绪之后，他会再次出现。但是最大的障碍是找出你和哈默之间的关联，因它如此简单，如此明显，我反而没有想到。你的妻子介绍你们认识之后，你们立即投缘，彼此欣赏。我必须说，哈默在我眼前放烟幕弹，上演那些可恶的低级戏码，干得非常漂亮。我应该多多想想你的——”

“我的什么？”

“离经叛道。”两个人都笑了，“我一摸清了那些困难的地方，其余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政治保安处对于瑞姆尼克失踪，申请护照被拒，英国拒绝他入境全都清楚。他们甚至知道他应该就在英格兰，但是没有确切的证明。所以你们的汽艇第二次靠了岸？”

“你的意思是，那天晚上？是的。哈默开船带我们到他朋友家去。他很有胆识。我觉得他吓坏了，但是他做到了。我听说帝斯德尔出现了。”格兰特起身准备离开时，钱普尼斯说道，“这一定对你是一种巨大的解脱。他病了吗？”

“没有。他受了寒，当然情绪也不稳定。不过我想他没什么大碍。”

“我在约克郡买了份午报，看到上面描述了帝斯德尔的悲惨遭遇。我清楚我们的媒体，我充分相信上面没一句真话。”

“一句真话也没有。赞米·霍普金斯就是这样的人。”

“谁是赞米·霍普金斯？”

“谁是——”探长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一脸羡慕地看着钱普尼斯。“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有人要到世界上的荒芜之处去了。”他说道。

27

大约一个月后，赫伯特·哥特贝德离开英格兰，前往田纳西州纳什维尔，向当地好奇的警方解释，他把金斯利太太交给他修建教堂的两千美元用到了什么地方。

赫伯特启程的那天，艾瑞卡在斯蒂尼斯举办了一场晚宴——但是双方不知道彼此的行动。“为了庆祝大功告成的滋味”，她邀请格兰特时如此直率地说道。聚会唯一增加的人员是罗宾·帝斯德尔。有点荒谬的是，格兰特发现艾瑞卡依然像以前一样，他竟然感到松了一口气，她的小鼻子上还是随意地扑了点粉，身上的连衣裙还是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孩子气。罗宾·帝斯德尔长相俊朗，遭遇过不公平待遇，格兰特担心艾瑞卡接触了罗宾这样的男子之后，会萌发自我意识，那就意味着她少女时期的结束。但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唤醒艾瑞卡的自我意识。她对待帝斯德尔还是那种实事求是的态度，像第一次她告诉他衬衫领子太紧了那般。格兰特看见乔治爵士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们二人。他们的眼神对上了，心照不宣地举起了手中的杯子，互相表示祝贺。

“你在敬酒吗？”艾瑞卡问，“我也要敬一杯，祝罗宾在加利福尼亚取得成功！”

他们一饮而尽。

“如果你不喜欢那个农场，”艾瑞卡说，“等我二十一岁了，我就从你手上买下来。”

“你喜欢这种生活吗？”他的语气十分热切。

“我当然会喜欢。”她转身走向格兰特，开始对他说些什么。

“距离你二十一岁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你必须先去见识见识。”罗宾坚持说。

“好啊，那会很有趣。”她很真诚，但是心不在焉。

“格兰特先生，（不知为何，艾瑞卡从不称格兰特为探长）如果我能自己从米尔斯先生那儿拿到票，圣诞节的时候你会和我去看马戏表演吗？”

她的脸颊泛出淡淡的红晕，似乎她的请求有些莽撞。这对艾瑞卡来说是非常少见的现象，因为她从来都是率性而为，从不多想。

“我当然会。”格兰特说，“非常荣幸。”

“好的，”艾瑞卡说，“一言为定。”她举起杯子。

“敬圣诞节的奥林匹亚！”

“敬圣诞节的奥林匹亚！”格兰特说道。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法兰柴思事件／（英）约瑟芬·铁伊著；张晓玲，武品译．－－北京：现代出版社，2017.1

ISBN　978-7-5143-5039-5

Ⅰ．①法…　Ⅱ．①约…②张…③武…　Ⅲ．①推理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48669号

法兰柴思事件

著　　者　［英］约瑟芬·铁伊

译　　者　张晓玲　武品

策划编辑　赵海燕

责任编辑　赵海燕

出版发行　现代出版社

通信地址　北京市安定门外安华里504号

邮政编码　100011

电　　话　010-64267325　64245264（传真）

网　　址　www.1980xd.com

电子邮箱　xiandai@vip.sina.com

印　　刷　三河市南阳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1240mm　1/32

印　　张　9

版　　次　2017年1月第1版　2017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43-5039-5

定　　价　38.00元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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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 推理馆·经典 约瑟芬·铁伊

Mo 推理馆·经典 安东尼·伯克莱

Mo 推理馆·经典 雷蒙德·钱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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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是一个春日的下午，时针才指向四点，罗伯特·布莱尔已经念叨着想回家了。

办公室平时都是五点关门，不过这里是布莱尔&海伍德&贝内特律师事务所，罗伯特·布莱尔是布莱尔家族的唯一代表，他自己给自己当老板，想什么时候回家都可以；而且，他们的业务大多与遗嘱、产权转让和投资有关，下午本来就不忙；再者说，在米尔福德这个地方，甭管你之前多么斗志昂扬，一过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收邮件的时间点过了之后，保准儿是一副泄了气似的萎靡样。

这时候不可能有电话找他：他的高尔夫球友这会儿可能都打到第十五个洞了，不会有人临时邀他赴宴，因为米尔福德这个地方，请帖还是手写的，要靠邮寄；琳姨也不会打电话让他回家时捎着买鱼，因为今天是她两周一次的电影日，说起来，这会儿她应该才看了二十几分钟。

就这样，静谧的小镇，慵懒的下午，他百无聊赖地坐着，心不在焉地看着残留桌上（这是张桃花心木镶铜鎏金边桌，当年祖父千里迢迢把它从巴黎带回来时，可是把一家人气得不轻）的最后一缕阳光，一门心思想着回家。桌上有个茶盘，静静地沐浴着下午金色的阳光。说起这个茶盘，它可是事务所的象征，地位举足轻重，不可小觑，因为它，喝茶仿佛也变得非同寻常，远非一个锡茶盘和一个茶杯那么简单。每个工作日的下午三点五十分整，塔夫小姐都会准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雷打不动。她手里端着茶盘，茶盘上放着一块干净的白色方巾，一个杯身饰有青色花纹的瓷茶杯，杯里装着茶，和一个同样花色的小瓷碟，碟上放着两块小饼干，每个星期的一、三、五是奶油方糕，二、四、六是消化饼干。

罗伯特·布莱尔懒洋洋地看着茶盘，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盘算着它在事务所的传承中所扮演的角色。那瓷杯和瓷碟打他记事就有了，茶盘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被家里的厨子用来盛烤面包，后来万幸为他年轻的母亲所拯救，从此担负起端放那套饰有青色花纹的瓷具的重任，那白色方巾则是在塔夫小姐来这几年后才姗姗来迟。塔夫小姐的到来是个意外，拜战争所赐，她光荣地成为米尔福德有史以来第一位与万众敬仰的大律师比肩的女性。这对当时单身又单薄、稍嫌笨拙但认真热心的塔夫小姐而言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对事务所是稀松平常，影响甚微。现如今时间过去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塔夫小姐头上华发已生，身材依旧单薄瘦削，但举止有度、气质端庄，让人难以想象她曾经是个轰动一时的人物。严格说来，她对事务所一成不变的生活所做的唯一改变就是带来了那块白色方巾。在塔夫小姐的家里，任何食物都不能直接放在茶盘上，蛋糕直接装盘的做法是坚决不被容忍的，必须先铺一块方巾或垫布。所以，当她看到那光秃秃的茶盘时，那眼神毫不掩饰，满满的都是嫌弃之情；她还对茶盘上的图案颇有微词，总觉得那玩意儿让人分心，倒人胃口，还古里古怪的。终于在某一天，她从家带来一块干净素雅的白色方巾，铺在茶盘上放食物倒还真的十分合适。罗伯特的父亲当年对这锡茶盘可谓情有独钟，他看到那白色方巾，心想塔夫小姐年纪轻轻竟事事为事务所利益着想，这种强烈的认同感、归属感实在让人感动，于是便默许了她的做法，如今茶盘上铺白色方巾已然成为事务所的一部分，像那一个个文件箱、那一块黄铜铭牌还有赫塞尔廷先生每年雷打不动必得的感冒一样。

罗伯特的视线落到原本放着消化饼干的小瓷盘时，心中再次袭上一股奇怪的感觉，若说这饼干不合胃口，那倒也不是，细细想来，必定是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成不变的安排在扰乱人心，逢四上饼干，逢一吃方糕，这样平淡无奇却也让人无从逃避。一直到去年他都十分安于这种稳定平淡的生活状态，他在这里长大，日子安安稳稳，人们一团和气，以前的他就是想要这种生活，从不作他想，现在也是如此。可是最近，他的心里时不时会冒出一个古怪又陌生的想法，每每无声地叹息：“你这一生大抵就是这样了！”这想法起得毫无缘由，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胸口也骤然一紧，整颗心揪成一团，像是他自己在恐惧，这让他想起十岁那年要去看牙医时那种久违的感觉。

罗伯特对此又是恼火，又是疑惑，他一直认为自己幸福又幸运，成熟又理智，哪承想自己心中会莫名其妙地冒出这样奇怪的想法，还总是搅得他心中不安。该有的他都有了，还会有什么缺憾呢？难道是缺少一位妻子？如果他想要结婚，那也不是什么难事，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这一片儿许多单身女性都对他颇有好感。

抑或是少一位慈爱的母亲？可是放眼望去，这普天之下再难找出比琳姨更慈祥、更爱他的母亲。

难不成是缺少财富？他还未曾有过想要而买不到的东西，如果这都不算富有，那什么才算？

还是说生活不够刺激？可他并不追求刺激，还有什么比狩猎一整天或在高尔夫球赛第十六个洞打成平局更令人刺激？

那会是什么？

他为什么平白无故会有“你这一生大抵就是这样了”的念头？

他的视线仍然落在原本放消化饼干的蓝色小瓷盘上，心中继续默默忖度，也许这只是一直以来隐藏在人们潜意识中的一种孩童心态：总是觉得更好的还在前面；当人年逾不惑，对实现某些事情心有余而力不足时，这种孩童心态便会跳出来，叫嚣着引人注意。

当然，他，堂堂的罗伯特·布莱尔，自然是衷心希望能一直按部就班、安安稳稳地生活到老。他从学生时代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进入事务所，继承他父亲的事业，他还曾用悲天悯人的目光看着跟他年纪相仿的小子，可怜他们没有虚位以待的现成工作，没有充满美好回忆和亲切朋友的米尔福德，没有传统老字号的布莱尔&海伍德&贝内特律师事务所。

事务所自1843年起就再也没有海伍德家族的成员了，现在长期盘踞在里屋的是贝内特家的一个年轻人，说他“盘踞”一点也不为过，这个叫纳维尔的小伙子人生最大的乐趣就在于写诗，他的诗新奇独特，又散发着原始的魅力，除了他自己，没人能读得懂其中的深意。罗伯特可惜他的大好诗歌无人赏识，也能包容他无所事事的混日子行为。正可谓推己及人，想当年他霸占着那间屋子时，整天对着张皮椅练习高尔夫球。

落在茶盘上的余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走，罗伯特决定下班回家。如果他现在出发，还可以在太阳落山之前逛逛商业街。走在米尔福德的商业街上可以让他感到由衷的快乐，倒不是说米尔福德有多么与众不同，特伦特河南岸与之相似的地方比比皆是，但这里承载着过去三百年来英国生活的精髓，处处流露出一种自然而不做作的美。事务所是一座建于查理二世统治后期的老房子，房前有条人行道，商业街从这里沿缓坡往南延伸，尽头是掩映在榆树后面建于爱德华统治时期的别墅，中途依次可见乔治时期的砖瓦房、伊丽莎白女王时期椽木外露的灰泥屋、维多利亚时期的石头房，以及摄政时期的泥房等。在一片或粉或白或棕的房屋中，时不时立着面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玻璃墙，那情景就像一场高雅而有格调的宴会上突然闯入个穿着夸张、装扮过度的暴发户，好在其他颇具古风遗韵的建筑可掩盖一二，不至于显得那么突兀。在这里，仿若各行各业的商业贸易都褪去些势利和算计，与米尔福德完美地融合为一体：南面有一家美国百货商店，门口红黄相间的条幅一刻不停地向世人炫耀它的美好未来，惹得对面的图洛夫小姐天天生气；图洛夫小姐开了间茶馆，房子是伊丽莎白时期留下的，沾着姐姐的烘焙手艺和安妮·博林（安妮·博林，英格兰王后，英王亨利八世第二任妻子，伊丽莎白一世的生母，威尔特伯爵汤马斯·波林与伊丽莎白·波林之女——译者注）的名声的光，日子倒也过得津津有味；而位于韦弗斯大厅的威斯特敏斯特银行则一直维持着大厅的原貌，片瓦未动，行为作风就像它发放高利贷时一样低调；药品批发商索尔斯家族买下威兹德姆老宅后也很好地保存了房屋那惊人的外观。

这条商业街规模不大，却是热热闹闹、忙忙碌碌，两旁的人行道上郁郁葱葱地长着修剪整齐的菩提树，让人觉得分外美好。罗伯特·布莱尔尤其喜爱这一处的风景。

他拢拢桌下的双脚，准备起身离开，这时，电话铃响了。在其他地方，电话都是设在外间的办公室，你一打电话，会先有秘书接听，询问你的来意并请你稍等片刻，她立刻“帮您转接”，然后你才可以跟你找的人通话。但在米尔福德可不是这样，米尔福德的人受不了这种矫情的做法，你给约翰·史密斯打电话，接电话的人就一定是约翰·史密斯。所以在这个春日的傍晚，布莱尔&海伍德&贝内特律师事务所的桃花心木镶铜鎏金边桌上就响起了丁零零的电话声。

后来，罗伯特总是会想，如果那电话晚一分钟打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在这短短的一分钟，可有可无的六十秒时间里，他可能已经从大厅里的挂钩上取下衣服，跟对面办公室的赫塞尔廷打过招呼，走到洒落着落日余晖的街道上了。这样一来，赫塞尔廷先生就会帮他接起电话，告诉那女人他已经下班离开，然后那女人会挂断电话再找别人，随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对他而言只会成为令他感兴趣的学术研究对象。

可是这电话来得正是时候。罗伯特伸手拿起话筒。

“是布莱尔先生吗？”一个低低的女声传来，这种声音通常都会给人一种自信满满的感觉，可此时罗伯特觉得对方好像有点儿气喘吁吁或者说惊慌失措。“哎呀，幸亏你还在！我还担心你下班了呢！布莱尔先生，你不认识我，我叫夏普，玛丽恩·夏普，我跟我母亲一起住在法兰柴思，就是位于拉伯洛路上的那栋房子，你知道吧？”

“嗯，我知道。”布莱尔说。他跟玛丽恩·夏普有过几面之缘，米尔福德就这么大，镇上的人他都见过。玛丽恩是吉卜赛人，四十岁左右，个子高挑，身材瘦削，肤色本就偏黑，还总爱戴着明晃晃的丝绸方巾，更显得她黑黝黝的。她通常会在早上开着一辆千疮百孔的老汽车去购物，车后座笔直地坐着她白发苍苍的母亲，老太太端庄优雅，颇有几分气势，好像总在无声地抗议着什么，与周遭有些格格不入。侧面看，夏普老太太有点儿像惠特勒笔下的母亲；正面看，她的一双浅色眼睛透着冷漠，冒着精光，似海鸥的眼睛一般锐利，不禁让人联想到女巫的眼睛。总而言之，这老太太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

“你不认识我，”电话里的女声继续说道，“但是我在米尔福德见过你，你看起来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我需要找一位律师。现在就需要，片刻不能耽误。我们只跟一位律师打过交道，他现在在伦敦——在一家伦敦的公司，我是说——这家公司不是我们的，他们帮我们处理过遗产继承的事情。我现在遇到了麻烦，需要法律帮助，就想到了你，希望你能——”

“如果是你的车——”罗伯特开口道。“遇到麻烦”在米尔福德只意味着两件事：一、需要确认非婚生子女的生父；二、违反了交通规则。既然这案子与玛丽恩·夏普有关，那就只能是后者，话又说回来，是前者还是后者并无多大区别，因为布莱尔&海伍德&贝内特律师事务所不接这类案子。他会把这案子转交给街那头的卡利，卡利是个活泼开朗的小伙子，特别喜欢处理诉讼案件，大家公认他非常有手段，就算是魔鬼也能被他从地狱里保出来。（“取保候审！”一天晚上，有人在玫瑰皇冠酒店说道，“他可比这厉害多了，他能让我们所有人为一个罪犯签名证明清白。”）

“如果是你的车——”

“车？”她有些茫然地重复着他的话，好像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哦，我懂了，不是，哎呀，不是，我说的不是那回事，是更严重的事情，跟苏格兰场（警察厅——译者注）有关。”

“苏格兰场！”

罗伯特·布莱尔是个秉节持重的小镇律师和绅士，苏格兰场对他而言就像世外桃源、好莱坞或者是跳伞一样，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神奇存在。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他与当地警方一直都是相处融洽，互不叨扰，与犯罪活动更是毫不沾边。若非要说他与苏格兰场有什么关系，他有时会与当地的警探打打高尔夫，警探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水平却十分有限，偶尔能超常发挥打到第十九洞，这时他常常乐得不知所以，也会不经意提到自己的工作。

“我没有杀人，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忙澄清。

“重点是，有没有人认为你杀了人。”不管她做了什么，显然这件案子应该归卡利管，他必须引她去找卡利。

“不是，这事跟谋杀没关系，有人认为我涉嫌一宗绑架案，也可能是诱拐案之类的，电话上解释不清楚，反正我需要一位律师，现在就要，而且——”

“可是，我认为我根本帮不上你的忙，”罗伯特说，“我对刑法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我的事务所也没处理过这类案子。你需要的人——”

“我不是想找刑事律师。我只是需要一个朋友，需要有人站在我身边，确保我不被人三言两语绕进去，我是说，我需要有人提醒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诸如此类。这种事情也不需要什么专业技巧吧？”

“是不需要，可是找一家经常处理这类案子的事务所对你更有利，这样的事务所——”

“你是想告诉我这事不‘合你的胃口’，对吗？”

“不，当然不是，”罗伯特连忙解释，“我是真心诚意地建议你——”

“你想知道我的感觉吗？”她打断罗伯特的话，“我感觉自己掉进河里快要淹死了，你不拉我一把，却指着另一边的河岸告诉我那边比较好爬。”

罗伯特陷入了沉默，对方也不再说话。

“恰恰相反，”罗伯特打破沉默，“我可以帮你找一个救生专家，人家比我这个业余人士好上千百倍。我可以向你保证，本杰明·卡利是这一片儿最好的辩护律师——”

“什么？你说那个穿着条纹西装的小矮个儿！”她原本低沉的嗓音一下拔得老高，还有些嘶哑，一时间双方又都陷入沉默。“对不起，”她很快反应过来，声音也恢复正常，“我失态了，可是我刚才之所以给你打电话，并不是因为觉得你头脑灵活，会处事。”“可不是怎么的。”罗伯特心想。“而是因为我遇到了麻烦，想向与我相似的人寻求些建议，你看起来跟我是一类人。布莱尔先生，请一定要来，我现在非常需要你。屋里现在就有苏格兰场的人，如果你来了之后觉得不想掺和这事，那你随时都可以把这案子转给别人，对吧？当然，这也可能只是虚惊一场，你只需要来一趟，待一个小时，用你们的行话来说是‘保护我这个犯罪嫌疑人的利益’，然后可能就没什么事了。我相信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你就不能帮我一把吗？”

总的来说，罗伯特认为他可以帮她一把。他这个人就是心地太善良，总也无法拒绝类似这般合理的请求——而且她也说了，如果情况复杂，他随时可以抽身而出。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其实并非真想让她去找本杰明·卡利。尽管条纹西装那番话有些过分，他其实十分赞同她的观点。如果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想要逃避惩罚，卡利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他在这方面可谓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可你要是摊上麻烦事，自己又很无辜，感觉迷茫而不知所措，卡利那种冒冒失失的性格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弄巧成拙。

话虽这么说，他放下电话听筒时，还是希望自己表现出的形象能更加强硬一些，管他是加尔文还是卡利班，只要能让陌生女人退避三舍，别一遇到麻烦就跑来寻求他的庇护就可以。

罗伯特要去西恩巷的汽车修理厂取车，走在路上的时候，他不禁在想，“绑架”会摊上什么样的麻烦呢？绑架在英国法律中构成犯罪吗？她绑架了什么人？小孩吗？难道她绑架了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尽管拉伯洛路的那栋房子很大，她们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富有。又或者她看到某个孩子被其法定监护人“虐待”，所以把他绑来？这倒很有可能。夏普老太太脸上有种异乎寻常的狂热；玛丽恩·夏普本人更甚，火刑如果没有被废除，妥妥地会成为她的常用道具。嗯，应该就是这样，她可能是好心办坏事了。“意图剥夺亲生父母或法定监护人的监护权”的拘禁？这会儿他真希望自己记起的法律条文能多一点儿，再多一点儿，因为在这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他实在记不清这是严重犯罪，需判处拘役并立即执行，还是行为不当的轻罪。自1798年12月起，布莱尔&海伍德&贝内特律师事务所就不再存有“诱拐和拘禁”这类案件的档案。当时一个叫雷索斯的乡绅喝了点儿酒，愣是在格雷顿家的舞会上把人家的小姐抢走了，他把年轻的格雷顿小姐放在马鞍上，踏着滚滚的洪水逃之夭夭。当然，那乡绅的动机倒是路人皆知，毋庸置疑。

啊，既然这事惊动了苏格兰场，她们的动机迟早都会明了。说到苏格兰场，罗伯特其实感觉有点儿震惊，到底是怎么样的孩子这么重要，连总部都插手了？

到达西恩巷时，毫不意外地，他又一次被卷入那场旷日持久、轰轰烈烈的商业骂战，好在他跑得快，总算是“逃过一劫”［词源学家说“Sin”（西恩巷的西恩）只是对“Sand”（沙土）的误用，但米尔福德的居民显然有更好的解释，他们一致认为这条小路是原罪的罪魁祸首，因为小镇后头那片低洼的草地上建起廉租房之前，一对对的情人就是踏着这条小路钻到伍德高地小树林］。不太宽敞的小路两旁面对面坐落着两大冤家，一方是本地的车马行，另一方是镇上新建的汽车修理厂，这两家每天都吵得不可开交，大有此恨绵绵无绝期之势。今天汽车修理厂让马匹受惊了（车马行声称），明天车马行的稻草饲料堵路了（汽车修理厂不甘示弱）。而且，因为汽车修理厂的老板比尔·布拉夫和斯坦利·皮特斯从前是皇家电气和机械工程兵和皇家通信兵，而车马行的老马特·埃利斯以前是国王骑兵卫队的士兵，后者天天指责前者毁了骑兵，糟蹋了文明。

冬天他会去租马打猎，车马行那群骑兵的忠实拥护者逮到机会就在他耳边絮叨汽车修理厂的不是；剩下的时间，他要去擦车、加油、润滑、取车，这时就不得不忍受皇家通信兵阵营对车马行一轮轮的言语轰炸。今天，汽车修理厂这帮人想弄明白诽谤和侮辱有何区别，怎样算是损害名誉罪；还问说别人是“补锅匠，只会跟锅碗瓢盆打交道，分不清坚果和橡子”算不算损害名誉。

“我也不太清楚，斯坦利，我得好好想一下。”罗伯特有些着急，边敷衍地回答，边发动起车。狭窄的小路上挤着不知打哪儿回来的三匹马，马背上载着两个小胖孩和马夫，罗伯特只得等他们都过去才开车拐到商业街上（“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斯坦利在后面喊道）。

沿着商业街一路向南，店铺渐渐稀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普通的住宅区，起初，那些房子出门便是人行道，再往前，房子离人行道远了一些，门口有了门廊；住宅区前面是漂亮的别墅区，别墅带着花园，花园里种着树；再往前行，视野一下变得开阔起来，广袤的乡间田野如一幅画铺展在眼前。

这个乡村以农业为主，大片的田地上镶嵌着一道道树篱，中间零星点缀着几栋房屋；这个乡村富裕又孤单，独行的旅人走过数里也难见一个人影。自玫瑰战争以来，这里呈现在世人眼前的一直是宁静与自信，辽阔的田野一片接一片，长长的地平线绵延远方，仿若被光阴忘却，成了亘古不变的风景，只有那根根矗立的电线杆出卖了时间。

地平线的尽头就是拉伯洛。拉伯洛有自行车、轻武器、镀锡大头钉、考恩家的蔓越莓果酱，还有上百万人摩肩接踵地挤在脏乱的红色砖瓦房里，他们内心沉睡的对草原和大地的原始渴望会定期苏醒，然后勇敢地打破界限，他们追求自然的风景，也向往现代的生活，旁边的米尔福德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吸引他们的地方。拉伯洛的人们度假时会选择有山有海的西部，无人打扰的东部和北部，寂寞，宁静，不惹红尘，仿佛还处在远古时期，这里无趣，却因此被拯救。

沿拉伯洛路行驶两英里就能看到传说中的法兰柴思，那栋大名鼎鼎的房子就坐落在路边，一旁别别扭扭地杵着一个电话亭。那里原来是块空地，叫法兰柴思，摄政时期的最后几天不知被谁买了去。后来空地中央立起栋素净的白房子，房子四周围着一圈又高又结实的砖墙，砖墙正前方临街的位置开了门口，装着两扇齐墙高的大铁门。法兰柴思与常见的乡村房屋截然不同，它的屋后没有农舍，也没有通向外面田地的侧门；该有的马厩倒是没少，但是建在墙里头。整个地方就像孩童遗失路旁的玩具，无人理睬，孤孤单单。印象中，罗伯特记得那里曾经住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说不定他就是法兰柴思的幕后买家，谁知道呢！以前，米尔福德的居民谁也没有见过住在法兰柴思的人，因为他们购物从来都是去哈姆格林，那个村子在靠近拉伯洛的那一边。后来，老头过世，玛丽恩·夏普和她母亲继承法兰柴思，她们母女倒是转移了阵地，常常到米尔福德进行早间采购，时间一久，人们也就习惯了。

她们来这儿多久了？罗伯特不禁感到好奇，三年，还是四年？

可以肯定的是，她们至今没融入米尔福德的圈子，沃伦老太太仍然说她们是“威茅斯来的女士”（其实老太太说错了，应该是斯沃尼奇）。说起这位沃伦老太太，她也算是个有故事的人，商业街尽头那片榆林掩映的别墅区的第一套别墅就是被她买走的，当年为了休养身体，饱受风湿困扰的她从沿海地区搬来这里，到如今也有二十五年的光景了。

话又说回来，这对母女似乎也没有结交朋友的想法，她们自得其乐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倒叫别人看不懂了。罗伯特在高尔夫球场见过玛丽恩·夏普一两次，她（可能也是来消遣的客人）在和波茨维克医生打球，球杆一挥能像个男人似的把球打出老远，黑黝黝的瘦手腕煞有其事地摆着姿势，颇有专业人士的风范。他对她的了解仅限于此。

罗伯特在高高的大铁门前面停下车，那儿已经停了两辆车。只消一眼，他便瞧出了近处那辆的来头，不起眼却很整洁，不是苏格兰场的警车是什么？下车的时候他暗自思忖，苏格兰场这谦逊低调的作风算是发挥到了极致，世界上还有哪个国家的警察能做到这份上？

他又看向较远处那辆车，这一看让他眼睛一亮：那是哈勒姆的车，就是那个打球时一直稳定地发挥不好的当地警探。

警车里有三个人，司机、中年妇女和女孩。中年妇女和女孩坐在后排，女孩的年龄好像不大，要么是个孩子，要么是个初长成的少女。司机用警察特有的那种温和、锐利又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扫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别处，至于其余两人的表情，罗伯特看不清楚。

两扇大铁门紧紧地关着——在罗伯特的印象中，它们好像从没打开过——他好奇地推开其中一扇，门扇很重。法兰柴思的大铁门原先是镂空的，想来是因为维多利亚时期的人们都很注重保护隐私，所以后来又在里面加了层铁板，将门内的风景挡了个严实；房子院墙很高，从墙头往里看也瞧不到什么东西，所以从前罗伯特只是远远地看到过这里的屋顶和烟囱，其余的情况一概不知。

推开门之后，终于得以一览“庐山真面目”的罗伯特却大失所望。毫无疑问，这房子历尽沧桑，衰颓不堪，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房子简直丑不可言！对此，罗伯特只能想到两个原因：一、这房子“生”不逢时，建得太晚，未能受到时代光辉的洗礼，因而无法展示那个时代的独特魅力；二、这房子的建筑师缺少建筑师该具备的基本的审美眼光，可能他也在努力地表现时代特色，但是自己火候欠佳，没有理解其中内涵，结果弄巧成拙，导致整栋房子没有一处正常，窗户大小差了半英尺，位置也别扭，门宽有问题，台阶的高度也不对劲，本该有的时代特色，什么平和满足、与世无争丁点儿没有，反而徒增一股凌厉的气势，似乎这房子与世界有什么深仇大恨，时时刻刻都在质问、在逼视。罗伯特总觉得这种不友好的感觉似曾相识，在穿过院子向房屋门口走去时，他终于想到了答案：熟睡的家犬被陌生人惊醒时，会支起前腿盯着对方，一时不确定是要攻击还是吠叫，这时它们的脸上会写满“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的敌对表情，就像这栋房屋一样。

他还没摁铃门就开了，开门的不是什么女佣，而是玛丽恩·夏普小姐本人。

“我看到你来了，”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我不想让你摁门铃，我母亲下午习惯睡一会儿，希望在她睡醒之前咱们能把事情处理好，别让她知道出了这种事。你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罗伯特嘀咕几句，随后注意到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他还以为她会是吉卜赛人特有的明亮的深褐色眼睛呢。他跟她进了门，把帽子放在衣柜上，发现屋里的地毯十分破旧。

“警察在这里。”她推开一扇门，引他进了一间起居室。其实罗伯特想先跟她单独谈一谈，也好尽快找准自己的定位，可现在说这个有点儿太迟了，而且她显然自有打算。

进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穿着珠饰的椅子，椅子边上小心翼翼地坐着浑身不自在的哈勒姆；另一边的窗户旁有一把漂亮的赫波怀特式座椅，一个瘦瘦的年轻人正舒适地坐在那儿，他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苏格兰场制服。

见有人进来，他们礼貌地站起身，哈勒姆和罗伯特互相点头致意。

“你认识哈勒姆警探啊？”玛丽恩·夏普说，“那一位是总部的格兰特探长。”

罗伯特注意到她只说了“总部”二字，心里不禁纳闷，她已经跟警方打过交道了吗，还是说她觉得“苏格兰场”听起来有点刺耳，刻意省掉这样的字眼？

格兰特摆摆手。

“很高兴你能过来，布莱尔先生，你的到来对夏普小姐很重要，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你？”

“只有夏普小姐得到一定的帮助，我的工作才能顺利开展，没有法律帮助的话，友情支持也可以，当然最好是前者。”

“我懂了，你们指控她什么？”

“我们没有指控她——”格兰特正要解释，却被玛丽恩打断了。

“有人认为我绑架并殴打别人。”

“殴打？”罗伯特感到十分震惊。

“是的，”她故意一本正经地展开描述，“打得那女孩鼻青脸肿，遍体鳞伤。”

“女孩？”

“是的，女孩。她现在就在大门外的车里。”

“这事需要从长计议。”罗伯特见她语气恢复正常，连忙说。

“还是让我来说吧。”格兰特温和地说。

“当然得你说，”夏普小姐说，“毕竟这是你的事。”

罗伯特心想，不知道格兰特有没有听出这话中的揶揄。他也有点儿好奇，夏普小姐此刻态度冷淡，语气嘲讽，是因为苏格兰场的人坐了她最好的椅子吗？毕竟之前她给他打电话时听起来并不冷淡，反而是很焦急，更有些绝望。现在这样，或许是因为有了同盟，她感到底气足了些；又或许是因为她之前受到的打击太大，这会儿才缓过神来。

“有个叫伊丽莎白·凯恩的女孩，”格兰特不愧是警察，说话做事毫不拖沓，雷厉风行，他立刻简明扼要地展开描述，“和她的监护人一起住在艾尔斯伯里附近。复活节前，她去家住曼舍尔的姑姑家度假，曼舍尔就在拉伯洛郊区。她是坐巴士去的，因为伦敦到拉伯洛的车经过艾尔斯伯里和曼舍尔，她从曼舍尔下车再走三分钟，就能到她的姑姑家；如果搭火车，她得在拉伯洛下车，然后再大老远跑回去。一周后，她的监护人韦恩先生和韦恩太太收到她寄来的一张明信片，说她玩得很开心，要多待一段日子。韦恩夫妇就以为她整个假期，也就是随后的三个星期都会待在那儿。开学前一天，她还没有回家，韦恩夫妇以为她不想上学，便写信让她姑姑送她回来。她的姑姑收到信后，没有去最近的公共电话亭，也没有去电报局，而是又给韦恩夫妇回了封信，告诉他们女孩两个星期前就已经回艾尔斯伯里了，信件这一来一回就用了近一个星期。到女孩的监护人去报案时，她已经失踪了四个星期。警方做足准备，打算展开调查，结果这时女孩出现了，一天夜里她自己回到了艾尔斯伯里附近的家，身上只穿着一条裙子和一双鞋子，整个人处于精疲力竭的状态。”

“那女孩多大了？”罗伯特问。

“十五岁，快十六了。”他停下来，见罗伯特没再问问题（罗伯特对他非常欣赏，感觉就像在跟另一个法律顾问交谈，他稳重周全的做事风格正与低调地停在门口的警车相配）继续说，“前两天，她只说自己被‘绑架’到一辆车里，后来便陷入半昏迷状态，大约四十八小时后才清醒，醒来后才对他们说了她的经历。”

“他们？”

“韦恩夫妇。警方也想亲自询问她，可是只要一提‘警察’这俩字眼，她就变得歇斯底里，没办法，警方只能获取二手资料。她说她在曼舍尔的十字路口等车时，一辆小汽车停在了路边，车上有两个女人，开车那个较为年轻，问她是不是在等车，并说她们可以载她一程。”

“当时就只有女孩一个人？”

“是的。”

“为什么？没有人送她吗？”

“她的姑父在上班，姑姑受邀去洗礼仪式上做教母了。”他再次停下，给罗伯特留出提问的时间。“女孩说她在等去伦敦的巴士，她们告诉她那班车已经走了。因为她几乎是卡着点儿赶到的十字路口，手表又不是很准，所以也就相信了她们的话。其实在小汽车来之前，她就隐隐担心自己会错过巴士，那时都快四点了，天渐渐变黑，还下起了雨，她有些焦躁不安。那两个女人非常同情她的遭遇，主动提出可以把她捎到一个地方，还说她从那里半个小时内就可以坐上去伦敦的巴士。女孩接受了她们的好意，非常感激地上了车，坐在较年长的女人旁边。”

罗伯特脑海中闪过夏普老太太端端正正、气势凌人地坐在车后座的样子。他看向玛丽恩·夏普，发现她一脸平静，显然她早已听过这个故事。

“雨水打在车窗上，看不清外面的景致，女孩一路上都在跟那年长的女人说自己的事，也没注意车开到了哪里。最后，当她终于回过神时，发现天已经非常黑了，她们好像行驶了很久。她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说她们不嫌麻烦捎了她那么远，真是心地善良的大好人。那个较年轻的女人一路上都没说过话，这时却开口道她们正好顺路，还说时间还很充裕，她可以先去她们家喝点热的东西再去十字路口等车，到时她们会送她去。女孩有点儿犹豫，但较年轻的女人说横竖都是等二十分钟，与其在雨里淋得浑身湿漉漉，不如进屋暖暖和和、干干爽爽地等，还可以吃点儿东西填填肚子，她想着的确是这个理儿，便答应了。女人下了车，好像开了一道闸门，然后把车驶到一栋房子前，天很黑，看不清房子的外观。她们把女孩带到一间挺大的厨房里——”

“厨房？”罗伯特重复道。

“是的，厨房，然后较年长的女人倒了些冷咖啡在炉子上加热，较年轻的女人做了三明治，女孩说那是‘没有盖儿的三明治’。”

“瑞典式自助餐。”

“对，就是瑞典式自助餐。吃东西时，较年轻的女人说她们现在正缺一个女佣，问女孩愿不愿意帮她们一段时间，她拒绝了。她们试图说服她，但女孩坚持说她根本不想做这种工作。说着说着，她感觉眼前一片模糊，这时她们让她上楼看看，还说如果她留下的话可以住漂亮的卧室，女孩头脑昏沉，迷迷糊糊地跟她们上了楼。她记得第一段楼梯铺着地毯，第二段楼梯踩着‘硬邦邦’的，其他的全没印象。她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空荡荡的阁楼里，身下是带脚轮的矮床，身上只着一条衬裙，其他衣服都不见了。阁楼的门上着锁，仅有的一扇圆形小窗户也打不开，总之——”

“圆形窗户！”罗伯特心里一凛。

这次倒是玛丽恩回答了他的问题。“是的，”她意味深长地说，“一扇开在屋顶上的圆形窗户。”

对此罗伯特还真不好发表意见，毕竟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人家的前院里对那扇开在屋顶上的圆形小窗户评头论足。格兰特礼貌地停了停，继续说：

“不久，那个较年轻的女人来了，还端来一碗麦片粥。女孩拒绝了，让女人还她衣服并放她离开，女人说她饿了自然会吃，然后放下麦片粥离开了。女孩一个人在阁楼里待了一整天，傍晚，那女人又来了，这次她用茶盘端来一杯茶和几块新鲜的蛋糕。她还不死心，仍然试图说服女孩接受女佣的工作，女孩还是没有答应。她说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天，两个女人轮番上阵，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想逼她就范。后来她想到一个主意，打破圆形小窗户，从那儿爬到外面围着护墙的屋顶上，然后引起某个路人或访客的注意，让他们救她脱困。不幸的是，她没有其他工具，只有一把椅子可用，刚把窗玻璃砸碎就被发现了。那个较年轻的女人怒不可遏，夺下椅子对她劈头盖脸一顿痛打，直到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才停手离开，临走时还带走了那把椅子。女孩以为她打完了，谁承想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条鞭子，女孩说那可能是条训狗的鞭子，那女人拿鞭子狠狠地抽她，一直抽到她昏迷才作罢。第二天，较年长的女人抱着一大堆床单和枕套来找她，说既然她不想做女佣，那至少要缝补些东西，不缝就没饭吃。她不会缝，结果那天就没能吃饭。转过天来，她们又威胁说不缝就要挨打，她只好动手缝了一些，这才有点儿汤喝，这种情形持续了一段时间，其间女孩要是缝不好，就会挨打或挨饿。然后一天晚上，较年长的女人像往常一样来送汤，离开时没有锁门，女孩担心这是个陷阱，怕又招来一顿痛打，没敢当时就出去，而是又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什么动静后才鼓起勇气走到阁楼门外。外面一片寂静，她踩着没有铺地毯的台阶向楼下跑去，跑到一层楼梯拐角时，她听到那两个女人在厨房里说话，为保险起见，她放低身子，小心翼翼地爬下楼梯，然后没命似的朝门口跑，好在房门没锁，她冲了出去，进入浓浓的夜色里。”

“她是穿着衬裙跑出去的？”罗伯特问。

“我忘记说了，她之前已经换下衬裙，穿上了正常的衣服。阁楼里没有暖气，只穿一件衬裙的话她可能早就冻死了。”

“前提是她真的在阁楼里待过。”罗伯特说。

“你说的没错，前提是她真的在阁楼里待过，”探长表示赞同，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停顿，而是继续说道，“后来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她说她摸黑走了很长一段路，好像是在一条公路上，但路上没有车，她也没碰到什么人。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主路上开来一辆卡车，车前灯照到了她，卡车司机便停车捎上了她。她疲惫不堪，上车后很快便沉沉睡去，直到被人抱下车放在路边才醒过来，那个卡车司机还取笑她是个没了填充物的空心娃娃。当时应该还是夜晚，卡车司机说这就是她说要下车的地方，之后便开车离开。她愣了一会儿，认出那儿的拐角，知道那儿离她家不到两英里远，她听到时钟敲了十一下，临近午夜十二点时，她回到家里。”

2

一时间大家都陷入沉默。

“你说的这个女孩就是现在坐在法兰柴思大门外车里的那个吗？”罗伯特问。

“是的。”

“我想你不会无缘无故带她来这儿。”

“是的，那个女孩康复后，在警方的诱导下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警方让速记员在现场做了笔录，并把整理后的材料打印出来给她看，她也签了字。在这份笔录中，有两点对警方帮助很大，我把相关内容做了摘录：

‘我们行驶了一段路程后，和一辆巴士擦肩而过，那辆车上有块指示路线的灯牌，灯牌上写着米尔福德四个字。不，我不知道米尔福德在哪儿。没，我从没去过那儿。’

这是一点，接下来是另一点：

‘我从阁楼的窗户可以看到一面高高的砖墙，砖墙中间有道大铁门。墙外不远处有条路，因为我能看到电线杆。不，我看不到路上行驶的车辆，墙太高了，有时卡车装货多，倒是能看到一点儿货物。大门那里也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因为门扇内侧安装着铁板。进门后有一条车道，车道先是直行一段距离，然后分成两路各绕半圈，最后在房门前面会合，形成一个圆圈。不，不是花园，只是有些草，对，可以说草地。不，我不记得有灌木，只有草和路。’”

格兰特合上记着上述引文的小笔记本。

“警方已对此展开过详细调查，就我们目前所掌握的资料来看，拉伯洛和米尔福德之间符合女孩描述的房子只有法兰柴思，而且它在各个方面都符合条件。今天那个女孩看到这里的高墙和大门后，确定就是这个地方，不过她现在还没看到门里的情况。我需要先和夏普小姐沟通，看她是否愿意与女孩当面对质，她非常明智地提出要请律师到场。”

“现在你知道我为何那么着急找你了吧？”玛丽恩·夏普对罗伯特说，“这简直是荒谬至极！”

“女孩的说法确实存在不合理之处，现在用人短缺是不假，”罗伯特说，“可是真的会有人用非法拘禁、殴打、断人食物这类手段找用人吗？”

“正常人当然不会，”格兰特盯着罗伯特的眼睛说，丝毫没有理会旁边的玛丽恩·夏普，“但是，我工作一年，每月都能遇到比这离奇千百倍的案件，相信我，人类的行为千奇百怪，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这一点我同意，但是女孩也同样可疑；毕竟，最初是她有问题，是她失踪了——”他停下来，不确定是多久。

“一个月。”格兰特补充道。

“对，一个月，但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法兰柴思的人行为有异。夏普小姐能不能提供案发当天的不在场证明？”

“不能。”玛丽恩·夏普说，“按照探长的说法，案发当天是三月二十八日，那是很久以前了，我们的生活很规律，日复一日几乎没有变化，根本不可能记清那天是哪天，做了什么事，别人就更不可能记得了。”

“你的女佣呢？”罗伯特提醒，“仆人们在记事方面都挺有一套的。”

“我们没有女佣，”她说，“这里留不住人，法兰柴思位置太偏了。”

眼看这场对话的走向不太对，罗伯特连忙转移话题。

“对了，我还不知道那女孩的名字。”

“伊丽莎白·凯恩，大家都叫她贝蒂·凯恩。”

“哦，对，你刚才有说过，不好意思。那女孩，我们能了解一下她的情况吗？警方这么相信她的说法，之前应该调查过她吧。比如为什么称呼韦恩夫妇为她的监护人，而不是父母？”

“她是个战争孤儿，很小的时候被疏散到艾尔斯伯里地区，安置在韦恩夫妇家，韦恩夫妇都很喜欢她。她的亲生父母十二个月后在一场‘事故’中双双遇难，留下她孤苦伶仃一个人。韦恩夫妇家只有一个长她四岁的儿子，他们一直想要个女儿，便收养了她。她一直视他们为自己的父母，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没什么印象。”

“原来如此，那她的个人记录怎么样？”

“非常好。非常安稳的一个女孩，学习成绩不错，但是不拔尖；从没惹过麻烦，无论是校内还是校外。她年级主任给她的评语是‘坦率真实’。”

“她说她被打了，那她最后回到家时，身上有挨打的痕迹吗？”

“哦，有，这一点我很确定。韦恩夫妇在她回家的第二天一大早就请了家庭医生，医生说她曾多次被殴打。事实上，后来她向我们讲述事情经过时身上的瘀青还清晰可辨。”

“她有没有癫痫病史？”

“没有，我们调查初期就考虑过这一点。我不得不说韦恩夫妇是非常通情达理的人，他们虽然非常痛心，却没有故意夸大事实，也没有将事情弄得人尽皆知，让女孩去承受公众异样的眼光。他们处理这事的态度令人十分钦佩。”

“所以接下来我也得通情达理，乖乖与你们合作，这样才能受人尊敬。”玛丽恩·夏普不无讽刺地说。

“夏普小姐，请站在我的立场想一下。那个女孩不仅能描述出囚禁她的房子的样子，还能描述出两个住户的样子——描述得非常详细。‘一个女人年纪很大，身形消瘦，头发花白，不戴帽子，身穿黑色衣服；另一个女人更为年轻，瘦高个，肤色有点儿黑，像吉卜赛人，不戴帽子，脖子上围着一条色彩明亮的丝巾。’”

“哦，对于这一点，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我能理解你的立场。现在还是让那个女孩进来吧，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说——”

这时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夏普老太太出现在门口。估计因为睡觉时压到了枕头，她的脸庞周围张牙舞爪地奓着几缕短短的白发，让人越看越觉得她像女巫。

她走进房间，随手掩上门，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屋里的人。

“哈！”她发出一个沙哑刺耳的声音，像极了母鸡嘎嘎的叫声，“三个陌生男人！”

“我来给你介绍他们，母亲。”玛丽恩说，在场的三个男人齐齐站起身。

“这位是布莱尔&海伍德&贝内特律师事务所的布莱尔先生，他们公司就在商业街尽头那栋漂亮的房子里。”

罗伯特向她鞠躬致意，她不理睬，只是用那双海鸥般锐利的眼睛盯着他。

“该换瓷砖了。”

话是没错，可这种打招呼的方法还真是出人意料。

不过，她跟格兰特打的招呼更是离奇，听得罗伯特心里稍稍平衡了点。在这个春日的下午，老太太看到苏格兰场的人出现在她家起居室里，没有惊奇，没有紧张，而是干巴巴地说：“你不应该坐那把椅子，你太重了。”

当她女儿介绍本地警探哈勒姆时，她只是吝啬地歪了歪头，扫他一眼，显然没打算在这人身上浪费她宝贵的精力。看表情，哈勒姆显然也被她不同寻常的表现惊得不轻。

格兰特向夏普小姐投去询问的目光。

“我来告诉她。”她说，“母亲，有一个女孩正在大门外的车里等着，探长想让我们见见她。她家住在艾尔斯伯里附近，前段时间她失踪了一个月，回到家时身体很虚弱，她说有人扣留了她，要她当女佣，她不当，她们就把她锁起来，殴打她还不给饭吃。她详细地描述了扣留她的人和地方，结果正好咱们母女俩完美地符合条件，她说她被锁在我们家带圆形窗口的阁楼里。”

“太有趣了！”老太太从容不迫地坐到一张帝国牌沙发上。

“我们用什么打的她？”

“听说是训狗的鞭子。”

“我们家有训狗的鞭子吗？”

“我记得好像有条‘狗链子’，必要的话倒是可以当鞭子使。但重点是探长想让我们与那个女孩见面，好让她确认我们是不是囚禁她的人。”

“您不同意吗，夏普太太？”格兰特问。

“恰恰相反，探长，我非常期待与她见面，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虽然有时我这个沉闷的老太婆睡醒后会性情大变，脾气暴躁，但我向你保证，我并不是天天都这样。”

“那么，如果您不介意，我要带——”

哈勒姆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去传话，但是格兰特摇头拒绝。显然，他想亲眼看看女孩进大门后的反应。

探长出去的时候，玛丽恩·夏普向她母亲解释了布莱尔在场的原因，最后还不忘补充道，“他是个十足的大好人，听到消息后立刻就赶来了。”罗伯特又一次感受到来自老太太明亮的浅色眼睛的压力。他敢用全部身家打赌，夏普老太太随便哪天抽出一上午，都能把七个人暴打一顿。

“我同情你，布莱尔先生。”她冷漠地说。

“为什么，夏普太太？”

“我认为布罗德莫精神病院的案件有点超出你的能力范围。”

“布罗德莫精神病院！”

“精神失常的犯罪嫌疑人。”

“我觉得这类案件很刺激。”罗伯特反驳道，不甘心受她侮辱。

她的嘴角似乎露出一丝笑意，淡淡的欣赏在她脸上一闪而过。罗伯特有种奇怪的感觉，这老太太好像突然就喜欢他了，不过就算如此，她也没舍得对他说句好听的，依旧用那沙哑的嗓音说着刻薄的话：“也是，米尔福德的消遣又少又没意思。我女儿天天在高尔夫球场追着块古塔胶到处跑——”

“现在都不用古塔胶了，母亲。”她的女儿插嘴辩解。

“话说回来，在我们那个年代，米尔福德什么消遣也没有，我不得不靠打除草剂消磨时间，这就像淹死跳蚤一样，是种合法的施虐行为。你会把跳蚤淹死吗，布莱尔先生？”

“不，我会捻死它们，不过我有个姐妹曾经拿着一块肥皂满世界地抓跳蚤。”

“肥皂？”夏普老太太兴味盎然地问。

“她用肥皂柔软的一面拍打跳蚤，然后跳蚤就嵌进肥皂里了。”

“真有趣！我从没见过这种办法，改天一定要试试。”

他听到玛丽恩在跟一旁备受冷落的警探找话说：“你的高尔夫打得非常好，警探。”她如是说。

他忽然有种感觉，好像刚才一直在做梦，如今即将梦醒，梦里所有的怪诞不经都变得无所谓，因为他很快会回归到现实世界。

但显然这是他的错觉，现实就是现实，格兰特探长去而复返。他先走进来，密切注意着在场有关人员的一举一动，然后扶着门，引进一位女警和一个女孩。

玛丽恩·夏普慢慢站起来，好像是调整好了心态，准备应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她的母亲仍然稳稳地坐在沙发上，超然事外，好像她只是个旁观者，虽然已近垂暮之年，但是她腰板挺得笔直，那姿态竟不亚于任何一个花季少女，她双手着膝，泰然自若，就连那几缕桀骜不驯的头发也丝毫不影响她绝对的威严，仿佛一切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女孩身穿校服，脚蹬一双略显幼稚的黑色低跟学生鞋，看上去比布莱尔预想的要小。她个子不是很高，也不漂亮，但就是有一种，怎么说呢，特殊的气质。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眼间距很宽，脸蛋是人们常说的心形脸，头发是鼠灰色，额前留着弧度好看的刘海儿。她两颊的颧骨下有浅浅的凹进，神奇地凹出了模特才有的精致和立体感，让整张脸蛋显得既富有魅力又饱含悲怆。她的下嘴唇很厚，嘴巴却很小，她的耳朵也很小，而且长得非常靠后。

说到底就是个掉在人堆里也找不到的普通女孩，一点儿也不像什么大事件的女主角。罗伯特想知道她穿其他衣服的样子。

女孩先看了看夏普老太太，而后又看向玛丽恩。她的目光淡淡，既不惊讶，也不得意，只是眼底一片漠然。

“对，就是这两个女人。”她说。

“你确定？”格兰特问道，接着又补充说，“你要明白，这是一项非常严重的指控。”

“确定，非常确定，我怎么可能认错？”

“囚禁你，拿走你衣服，逼你缝床单，用鞭子抽你的就是这两位女士？”

“对，就是她们。”

“真是个了不起的骗子！”夏普老太太说道，语气波澜不惊，就像人们平素说“真是幅了不起的肖像”一样。

“你说我们带你去厨房喝咖啡。”玛丽恩问。

“是的。”

“你能描述一下厨房的样子吗？”

“我没太注意，只记得厨房很大，地面好像是石头的，还有一排铃铛。”

“火炉是什么样的？”

“我没注意火炉，但老女人热咖啡时用的是淡蓝色搪瓷锅，锅边是深蓝色，底部掉了一些漆。”

“英国人谁家没有那样的锅，”玛丽恩说，“我们家有三个。”

“这女孩是个处女吗？”夏普老太太略有些好奇地问，那语气像在问别人，“这是香奈儿的吗？”

谁也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在场的人一时间都震惊了，罗伯特看到哈勒姆义愤填膺，女孩满脸通红，他下意识地以为玛丽恩一定会对此表示抗议，非常不赞同地喊一声“母亲”，但是她没有，她在沉默，难道她也认同她母亲的想法，还是说她跟老太太生活得太久，已经对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行为有了抵抗力。

格兰特冷着脸说这个问题与案件无关，毫不掩饰语气中强烈的谴责之意。

“是吗？”老太太说，“如果我失踪了一个月，我母亲最先问的肯定是这个问题。不过，多说无益。既然现在女孩已经指认了我们，你打算怎么做？逮捕我们？”

“哦，不，事情现在还没到这一步，我想让凯恩小姐到厨房和阁楼看看，以便验证她的说法。如果她没说谎，我会把这案子报告给我的上司，由他开会决定接下来的事情。”

“我懂了，探长做事谨慎，着实让人佩服。”她慢慢站起身，“好吧，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我要回去继续睡觉了。”

“你不想看着凯恩小姐指认现场吗？听听——”格兰特第一次不淡定了，他急忙问道。

“哦，我一点儿也不想。”她微微皱眉，仔细地捋平黑色长袍上的褶皱，“人们能分裂看不见的原子，”她有些恼火地说，“却至今没能发明不起褶皱的布料。我非常肯定，”她继续说道，“凯恩小姐会说就是那间阁楼，事实上，她说不是我才觉得奇怪呢！”

她开始朝门口走去，渐渐靠近女孩。女孩眼神终于有了波动，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女警见状，立即上前一步，护着她。夏普太太继续不急不慢地走了几步，最后在距离女孩约一码的地方停住，与她面对面站着。她也不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女孩的脸，足足打量了五秒钟。

“我们之间都是殴打与被殴打的关系了，居然还这么不熟悉，真是令人苦恼。”终于，她幽幽地开口说，“希望事情结束前，我能更了解你一些，凯恩小姐。”她转过身对罗伯特微微鞠了一躬，“再见，布莱尔先生，希望你保持住此刻的心态，继续认为这事很刺激。”哈勒姆打开门，她没有理会其他人，径直走了出去。

她一走，屋里的气氛顿时冷了一大截，罗伯特不情愿地发现自己对她很是敬佩，那是一种对有无法无天性格的女主角那样的兴趣。

“夏普小姐，我们需要让凯恩小姐到有关地方看看，对此你没有异议吧？”格兰特问。

“当然没有。不过在此之前，我有话要说。在你带凯恩小姐进来以前我就想说这话，现在既然她在场，让她听听也好。我想说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孩，我从来没有让她搭过便车，我和我的母亲从来没有带她进过这栋房子，也从来没有囚禁过她。希望大家都能清楚这一点。”

“好吧，夏普小姐，也就是说你全盘否定了这个女孩的说法。”

“从头到尾，完全否定。那现在你要来厨房看看吗？”

3

格兰特和女孩跟着玛丽恩·夏普和罗伯特去察看房子，哈勒姆和女警在起居室里等候。女孩指认完厨房之后，他们上到第一个楼梯拐角，罗伯特说：

“凯恩小姐说第二段楼梯踩着‘硬邦邦的’，但是从第一段楼梯往上一直铺着同样的地毯。”

“只铺到拐弯的地方，”玛丽恩说道，“能‘看到’那点儿。转过弯后看不见的地方铺的是粗毛地毯，维多利亚时期的房屋都是这样，既不丢面儿，还能省钱。现在的人如果家里不富裕，会直接买块便宜的地毯从头铺到尾；那个年代不同，人们很在意邻居的看法，所以在人前用的都是极尽奢华的好东西，背后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女孩关于第三段楼梯的描述也没有错误，通往阁楼的那几级台阶光秃秃的，什么也没铺。

那个至关重要的阁楼是个低矮的方形小房间，房间的天花板为了迁就外面石板屋顶的形状，从三面陡然斜下。房间里仅有的光源是从一扇圆形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窗外下方的石板屋顶边缘围着矮矮的白色护墙。窗户共有四格，其中一格的玻璃上有处很严重的星状裂纹。整个窗户最初的设计就是封闭的，根本无法打开。

房间里空荡荡的，一件家具也没有。罗伯特心想，作为一个如此方便实用的储藏室，这里空成这样不太正常。

“我们刚搬来时，这里并不是空的，”玛丽恩说，好像在回答他的疑问，“后来我们发现半数时间都得靠自己打扫，就把里面的东西处理掉了。”

格兰特半信半疑地看向女孩。

“原先那里有张床，”她指着离窗户较远的角落说，“床边有个带抽屉的木制橱柜，门口的角落里堆着三个空旅行箱，其中包括两个手提箱，一个平顶衣箱。原来还有一把椅子，我砸窗逃跑失败后被她拿走了。”她提到玛丽恩时面无表情，情绪没有一点儿波动，好像那人根本不在场，“窗户那儿就是我砸的。”

在罗伯特看来，那裂纹应该很早就有，不像是近几个星期砸的；但这无法否认裂纹存在的事实。

格兰特走到离窗户较远的角落，弯下腰察看光秃秃的地面。其实那里的痕迹那么明显，根本不需要特意走到近处，罗伯特站在门口都能清楚地看到原先放床的地方有脚轮印。

“那里原来有张床，”玛丽恩说，“后来让我们处理掉了。”

“怎么处理的？”

“我想想……对，我们把它送给了斯特普尔斯牧场主的妻子。她的大儿子长大了，不适合再跟其他孩子挤在一起，她就在阁楼上整理出一间房给他住。我们家的奶制品平时都从斯特普尔斯哪儿买，那地方在这儿看不到，但其实并不远，穿过四块田地，再越过那边的高地便是。”

“夏普小姐，你闲置不用的行李箱平日都放哪里？你有专门存放箱子的储藏室吗？”

玛丽恩今天第一次犹豫了。“我们的确有个平顶的方形大衣箱，平时用来存放我母亲的东西。我们继承这栋房子时，在我母亲现在住的那间卧室里曾有个非常值钱的双层衣橱，我们把它卖了，换上了那个大衣箱，衣箱上还盖着一块印花棉布。我自己的手提箱则放在一层楼梯拐角的橱柜里。”

“凯恩小姐，你还记得手提箱的样子吗？”

“是的，一个是棕色皮包，边角上有类似护边护角的东西；另一个是那种有条纹带的美式帆布盖包。”

嗯，说得真够详细的。

格兰特在房间里四处察看一番，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情况，然后准备转身离开。

“我们能看看放在橱柜里的手提箱吗？”他问玛丽恩。

“当然可以，”玛丽恩回答，但她看上去有些不快。

一行四人下到一层的楼梯拐角，玛丽恩打开橱柜后退到一边让探长检查。罗伯特给他们让地方时，竟无意中捕捉到女孩脸上一闪而过的快意，他深深地震惊到了，这还是那张平静甚至略显稚气的脸蛋吗？这个端庄的女孩是父母眼中的好孩子、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可她竟然会有这种野蛮、残忍的情绪，看得人触目惊心。

橱柜里面有架子，架子上放着家用亚麻布，橱柜底层放着四个手提箱。两个是可扩展的，材质分别是压制纤维和生牛皮；另外两个一个是带有护角的棕色牛皮包，一个是方形的帽盒式手提包，包盖是帆布的，包的正中间有条五颜六色的宽带子。

“这里有你说的那两个手提箱吗？”格兰特问。

“是的，”女孩说，“就是那两个。”

“今天下午我不想再去打扰我的母亲，”玛丽恩突然生气了，“我承认她房里那个箱子很大，而且是平顶的；但是过去三年它一直在我母亲房间里，从来没有被移动过。”

“很好，夏普小姐。现在请带我们去车库看看吧。”

房子的后面原来有个马厩，很久以前被改建成了车库，一行四人就站在车库前审视着那辆饱经风霜的灰色汽车。女孩在做笔录时有对车辆进行过描述，格兰特将那段非常不专业的文字一字不差地读了出来。这辆车的确符合条件，但如今英国符合这种条件的汽车起码不下千辆吧，罗伯特很不以为然，这根本不能算作证据。“其中一个轮胎的颜色与其他不同，不像是原装的。我站在路边时，这个不一样的轮胎就在我这边，是个前轮。”格兰特读完停了下来。

四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大家都看到汽车左前轮的颜色较深，事实摆在眼前，倒是无须多言了。

“非常感谢，夏普小姐，”格兰特把笔记本合上放好，终于开口说道，“感谢你一直这么有礼貌，这么合作，你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接下来这几天，如果我需要找你进一步谈谈，应该随时都可以给你打电话吧？”

“哦，当然可以，探长，我们没有离开的打算。”

她有些太过于善解人意了，好在格兰特并不在意。

女孩回到女警身边，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跟着格兰特和哈勒姆也走了，哈勒姆总觉得他们是在非法侵入私人领地，临走时还一副满怀愧疚的样子。

玛丽恩送他们去门厅，布莱尔独自待在起居室里。玛丽恩回来时手里端着一个茶盘，茶盘上放着雪莉酒和杯子。

“我就不留你吃晚饭了，”她放下茶盘，往杯里倒着酒说，“一半是因为我们家的‘晚餐’十分简单，可能不合你的习惯（你知道吗？你姑姑做的饭可以说是名满米尔福德，连我都听说过）；一半是因为——好吧，因为如我母亲所说，你可能不太擅长涉及布罗德莫精神病院的案子。”

“关于这一点，”罗伯特说，“你应该清楚，从证据上看，你们的处境非常不利。那个女孩可以把任何物品说成是你家的，如果你们恰好有这种东西，那对她而言就是非常有力的证据，如果没有，那也不能证明什么，人们只会说你销毁了证据。就拿刚才的手提箱来说，如果你没有那几个箱子，她可以说是你处理掉了，因为她在阁楼里见过它们还可以进行描述。”

“可她并没有见过，却还是描述对了。”

“她描述了两个手提箱，仅此而已。如果你的四个手提箱是一个系列，那她说对的概率可能只有五分之一，但是那四个箱子恰好不是一个系列，还都是常见的款型，她说对的概率就很大了。”

他端起放在旁边的雪莉酒，喝了一大口，惊奇地发现味道还不错。

她对他微微一笑，说道：“我们虽然日子过得节俭，但从来不在酒上省钱。”罗伯特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心想他的表情就那么明显？

“那车胎的事情又怎么说？她怎么知道那个轮胎不一样？这件事太离奇了！她怎么会认识我和我母亲，怎么会对我们的房子这么熟悉？我们从没开过大门，就算她自己打开了大门——姑且不说她一个女孩怎么会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她自己开门看到里面的情形，她也不可能认识我和我母亲。”

“有没有可能她认识以前在这儿工作过的女佣或园丁？”

“我们从来没请过园丁，因为院子里只有草，没有别的。至于女佣，我们已经有一年没有女佣了，只有牧场那边的一个女孩一周过来一次，帮着做些粗活。”

罗伯特同情地表示，房子这么大却没人帮忙一定很辛苦。

“的确如此，不过我这人对家务管理、布置房屋之类的事情不太讲究，而且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所以即使有些不便我也不在意。克劳利老先生是我父亲的表亲，但我们都不认识他，我和母亲以前一直住在肯辛顿的一处寄宿公寓里。”她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你可以想象我母亲有多受‘欢迎’。”那抹苦笑慢慢消失，“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他是那种乐天派，一直坚信自己能一夜暴富。有一天，他投机失败，输得连第二天买面包的钱都拿不出来，于是他自杀了，留下我母亲一个人面对一切。”

罗伯特心想怪不得夏普老太太脾气那么古怪。

“我没有接受过专门的职业训练，所以平时只能做些零活维持生计，当然，我做的不是家务活，我讨厌这类工作。在肯辛顿有很多适合女性的工作，我在很多地方帮过工，做过灯罩，搞过假日咨询，还在花店和装饰品店待过。克劳利老先生去世时，我正在一家茶馆工作，就是那种供人们喝早间咖啡和八卦的地方。是的，确实挺不容易。”

“什么挺不容易？”

“我天天跟一堆茶碗茶杯打交道不容易。”

小心思被看穿了，罗伯特感觉有些狼狈，他一般不会遇到这种情况，就拿琳姨来说，她一贯看不懂别人的心思，给她解释也是白搭。不过好在玛丽恩并没有注意他的窘状。

“最近我们才算渐渐安定下来，结果就发生了这种事。”

从她下午向他请求帮助以来，罗伯特第一次感到自己与她站在了同一战线，心中一股浓浓的“战友情”油然而生。“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女孩要为自己开脱。”他说，“我们必须对这个贝蒂·凯恩做进一步调查。”

“有一件事我很确定，她性欲旺盛。”

“这是女人的直觉吗？”

“不是。我没那么女子气，也没什么直觉。只是因为她的眼睛是那种不透明的深蓝色，就像褪色严重的海军蓝，在我认识的人中，眼睛颜色跟她一样的，无论男女都那样，从来没有过例外。”

罗伯特对她宽容地笑笑，心想，这还叫不女子气。

“不要因为这不符合你们律师的逻辑就不以为然，”她又说，“你可以看看你自己的朋友，注意观察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米尔福德丑闻事件的男主角，杰拉尔德·布伦特，他确实有双石板蓝色的眼睛；还有那个白鹿酒馆的侍者亚瑟·沃利斯，他每周要交三种不同的罚款；还有——可恶的女人，她的逻辑明明很荒谬，却是言之有理，让人无力反驳。

“她失踪的一个月都去干了什么，想来实在让人好奇。”玛丽恩说，“不过，一想到有人把她打得遍体鳞伤，我就非常满足。至少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客观地看待她。希望有一天我能见到那个男人，跟他握握手。”

“男人？”

“眼神这么犀利，一定是个男人。”

“好吧，”罗伯特准备离开，“我想格兰特应该不想把这案子移交法院，整件案子自始至终只有你们两个当事人的说法，双方谁也没有佐证。对你不利的是她的陈述，她的陈述太过详细；对她不利的是她的故事本身可信度不高，在这种情况下，法院很难做出判决。”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移交法院也好，不移交也罢，都已经在苏格兰场留下案底，而且这种事情早晚会被传开，不查清真相的话，将对我们百害而无一利。”

“哦，如果我能帮上忙，一定会让事情真相大白。现在，我们可以先等一两天，看看警方打算作何处理，他们比我们更有能力查明真相。”

“作为一个律师，你对警方居然会有如此之高的评价，真让人感动。”

“相信我，虽然诚实是一种美德，但是苏格兰场很早就发现，它更是一种资产，不诚实对他们没什么好处。”

“如果案件真的被移交到法院，”她跟他一起走到门口，问道，“并且法院也做出判决，我们会怎么样？”

“应该是两年监禁或者七年劳役，我不太确定，得回去查查看。我说过我对刑事诉讼程序不在行。”

“好的，请一定查查看，”她郑重其事地说，“这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结果。”

罗伯特突然觉得她这种嘲弄的习惯有点儿讨喜，这种胸怀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毕竟她现在正面临一项刑事指控。

“再见！”她说，“你真是个好人，你的到来给了我莫大的安慰。”

罗伯特向门口走去，想到自己起初差点儿将她推给本杰明·卡利，不禁赧颜汗下。

4

“亲爱的，今天工作忙吗？”琳姨一边问他，一边将餐巾展开，仔细地铺到她那圆润丰满的大腿上。

这句有道理没含义的问话是他们晚餐开始的序幕，就像她在腿上铺餐巾，或是伸右脚试探脚凳的位置一样——琳姨腿短，餐桌下常年放着一个矮凳供她搁脚。她并非真的想听他回话，更确切地说，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问了问题，自然也听不到他的回答。

罗伯特温暖地看着她，她的脖子很短，圆圆的脸庞健康红润，一头蓬蓬的铁灰色鬈发上箍着几个大发夹。到传闻中的法兰柴思走了一遭回来后，他对这个可敬的小老太太有了全新的认识，越发觉得她安静平和的脾气难能可贵。琳姨的名字是琳达·贝内特，她的全部生活由食谱、电影明星、教子教女、教会义卖构成，她认为这样的生活很完美，每日过得幸福又满足。她每天都很认真地读报纸，不过据罗伯特所知，她只读女性专栏（诸如“怎么用旧的儿童手套做胸花”这类文章）。收拾罗伯特读过的报纸时，她有时会停下来看两眼新闻标题，然后像模像样地评论一番。（“男子结束八十二天斋戒”——哼，真是个傻瓜！“巴哈马群岛发现石油”——亲爱的，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煤油涨了一便士？）不过说归说，她似乎从不相信报纸的报道，认为根本不存在那样一个世界。对她而言，世界就是罗伯特·布莱尔和以他为中心十英里以内的地方。

“亲爱的，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她喝完汤后问道。

根据往日的经验判断，罗伯特听出这个问题与“亲爱的，今天工作忙吗”不是一类。

“我去了趟法兰柴思，就是位于拉伯洛路的那栋房子，她们需要一些法律意见。”

“那些奇怪的人？你认识她们？”

“我不认识，只是给她们提供一些建议。”

“希望她们能付钱给你，亲爱的，你知道吗？她们可是穷得叮当响。那家的父亲以前好像搞什么进口，捣腾花生之类的东西，后来喝酒把自个儿喝死了，一分钱也没留下，只剩下娘儿俩相依为命，可怜见的！夏普老太太在伦敦一个寄宿公寓当管理员，赚点儿微薄的工资勉强维持生活，女儿没有正经工作，天天干些杂活，五花八门什么都干。法兰柴思的老头死的时候，那娘儿俩还有她们那点儿可怜巴巴的家具都要露宿街头了，真是老天保佑！”

“琳姨，你从哪儿听到这么多小道消息？”

“亲爱的，这不是小道消息，是真的，实打实的真事！我忘记是谁说的了，那人以前在伦敦跟她们住同一条街，反正这是绝对可靠的第一手资料。你知道，我可不是个爱八卦的人。那房子漂亮吗？我一直想看看那大门里面是什么。”

“不仅不漂亮，还非常丑。不过她们有些家具还挺不错。”

“我敢说，她们的肯定没有我们的保养得好，”她喜滋滋地说道，一双眼睛自豪地看向墙边，那里整齐地排放着完美的餐具柜和漂亮的椅子。“牧师昨天还说呢，如果不是因为这房子家庭氛围太浓，别人一准以为这是个展览馆。”说到这里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接下来这几天你能不能对克里斯蒂娜多多包容一下，我觉得她又要被‘拯救’了。”

“哎，可怜的琳姨，你一定觉得她很无聊，不过我正有些担心呢，今天我喝上午茶时，在茶托里发现一个粉色的小纸卷，上面写着‘愿上帝守护我’，旁边还画着复活节百合花。所以说，她又换教会了？”

“是啊，好像是因为她发现卫理公会派教徒都是伪君子，所以准备加入班森面包店楼上的‘圣地’，现在她随时都可能被‘拯救’，今天整个早上都在扯着嗓子唱赞美诗。”

“她不是一直都在唱吗？”

“平时她唱的不是‘耶和华之剑’这种，只要她唱什么‘珍珠王冠’或者‘黄金之路’，那就一切正常，一旦她哪天开始哼唱‘耶和华之剑’，她的烘焙工作就要轮到我做了。”

“没关系，亲爱的，你的手艺跟克里斯蒂娜一样好。”

“哦，不是，她的手艺没我好，”克里斯蒂娜端着一道肉菜走过来，她个子很高，体形偏胖，头顶乱糟糟的直发，眼神有些呆滞，“你的琳姨只有一样东西做得比我好，罗伯特先生，那就是十字面包，这是事实！还有，这里不欢迎我，自有欢迎我的地方。”

“我亲爱的克里斯蒂娜！”罗伯特连忙安抚道，“你知道我们不能没有你，如果你要离开，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随你去，不为别的，只为你的奶油挞。说到这个，我们明天有奶油挞吃吗？”

“奶油挞不能给不思悔改的罪人吃，而且好像没有奶油了，看情况吧。在此期间，罗伯特先生，你要好好反省自己，不要总是打击别人。”

琳姨看着她走出去关上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二十年了，”她陷入遥远的回忆，“她刚从孤儿院来这儿那会儿才十五岁，小身板干瘦干瘦的，可怜的小家伙！吃茶点时她吃了整整一条面包，还说一生都会为我祈祷，你还别说，我真的相信她为我祈祷过。”

贝内特小姐蓝色的眼睛里似乎闪着泪光。

“我希望她先把奶油挞做好，再去拯救自己。”罗伯特无情地说，他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今天的电影怎么样？”

“哎哟，我总也不能忘记他有过五个妻子。”

“谁有五个妻子？”

“吉恩·达罗，亲爱的，他是‘有过’五个妻子，一次一个，不是‘有’五个妻子。我必须得说，他们发放的宣传单信息量非常大，可是也容易让人们理想幻灭。他是个学生，我是说，在电影里，他很年轻，很浪漫；可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他那五个妻子，结果整个下午都感觉很不好。他看上去也很迷人。人们说他抓着第三个妻子的手腕，把她吊在五层的窗户外，但我不相信有这种事。一方面，他不够壮，看起来小时候像是患过肺病，瞧那病恹恹的模样，细瘦细瘦的手腕，哪能吊动一个人，更别说是吊在五层楼外了……”

琳姨自顾自地絮叨着，她那柔和的嗓音一直伴随他们吃完布丁，罗伯特听得没了耐心，索性转念考虑起法兰柴思的事情，一直到起身去起居室喝咖啡时他才回过神。

“那种衣服多合适啊，要是那些女佣能意识到这一点就好了。”琳姨说。

“什么最合适？”

“一种围裙。她在主教家里做女佣，穿着那种傻乎乎的棉布衣服，真是合适极了。住在法兰柴思的人有女佣吗？没有？嗯，这也没什么奇怪，上一个女佣被她们饿死了，她们只给她——”

“琳姨！”

“我向你保证，早餐她只能吃烤面包皮，她们吃牛奶布丁时……”

牛奶布丁到底引发出怎样的滔天大罪，罗伯特没有去听，虽然晚饭吃得很愉快，但他突然感到很疲惫、很沮丧。如果迷糊善良的琳姨觉得讲述这种荒谬的故事无伤大雅，那么一旦真有丑闻产生，米尔福德的闲话会传成什么样子啊！

“说起女佣——黄糖用完了，亲爱的，你今晚用糖块将就将就吧——说起女佣，卡利家那个小女佣惹上麻烦了。”

“是说有人害她惹上麻烦了吧。”

“对，亚瑟·沃利斯，那个白鹿酒馆的侍者。”

“什么？又是沃利斯！”

“是啊，他玩得有点儿过了，是吧，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结婚，相比之下结婚多便宜！”

但是罗伯特没有在听，他想起了法兰柴思的起居室，想起那里破旧的房间和早已失去光泽的家具，想起那里的椅子上因无人收拾散落着各种东西，想起自己因不认同别人的思维而略遭嘲弄。

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没什么不好，起码没人拿个烟灰缸追着他到处跑。

5

一个多星期后的一天，赫塞尔廷先生顶着那颗白发苍苍、又瘦又小的脑袋来找罗伯特，说是哈勒姆警探正在办公室等着想见他一面。

整个事务所能当得起“办公室”三个大字的地方只有一处，那就是正对门厅的赫塞尔廷先生的房间，他平日就是在这里对事务所员工发号施令。平心而论，其实罗伯特的房间和后面纳维尔·贝内特占的那间小屋子也是办公室，只不过里面铺着地毯，放着桃花心木桌而已。“办公室”后面正儿八经地设了间等候室，大小与贝内特占的那间小屋子差不多，不过事务所的客户都不太喜欢进等候室。访客进“办公室”说明来意后，一般都会待在那儿闲聊，一直聊到罗伯特有空接待他们。那间小小的等候室很早以前就被塔夫小姐占用了，她需要帮罗伯特回复信件，在那儿既不受访客干扰，又能避开那个探头探脑的勤杂工。

赫塞尔廷先生回去接警探的时候，罗伯特惊奇地发现自己有些坐立难安，学生时代结束后，他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那时的他每次去看考试成绩公示时，内心都万分煎熬。现在他居然为了一个陌生人陷入困境的事情如此不安，难道是因为他平日的生活太过寡淡，以至于稍微不同就扰乱了他的心情，还是因为过去一周他一直考虑夏普母女的事情，现在已经不把她们当陌生人了？

他振奋精神，决定心平气和地接受哈勒姆带来的消息，无论好坏。哈勒姆小心翼翼地表示，苏格兰场的意思是基于现有证据，他们不会提起诉讼。布莱尔注意到他用了“现有证据”一词，心里细细斟酌一番。警方没有放弃这个案子——苏格兰场有放弃案子的时候吗？——他们只是按兵不动而已。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苏格兰场按兵不动并非什么好事。

“是因为他们缺少补强证据吧。”他说。

“他们找不到那个让她搭便车的卡车司机。”哈勒姆说。

“这一点他们肯定一早就知道。”

“的确，”哈勒姆赞同道，“没有司机愿意冒着被解雇的危险承认这种事，尤其是搭便车的还是个女孩，运输公司的老板对这方面要求得很严格。这案子牵扯到一个女孩，女孩还遇到了麻烦，警察又在调查取证，有点儿脑子的人都不会主动承认见过她。”他接过罗伯特递过来的烟，“他们需要那个卡车司机，”他说，“或者像他一样的证人。”紧接着他又补充道。

“对，”罗伯特若有所思，“你对那个女孩了解多少，哈勒姆？”

“那个女孩？我也不知道，人还不错，好像挺诚实，让人看着感觉像看到了自己女儿。”

罗伯特意识到，哈勒姆的回答代表了许多人的观点，一旦此案成立，他们要面临的就是这种状况，证人席中每个对女孩抱有好感的男人都会把她看作自己的女儿。她不是什么孤苦无依的流浪儿童，而是个普普通通的邻家女孩，这恰恰能激发人们强烈的认同感。她那一身得体的校服，鼠灰色的头发，不施粉黛的脸蛋，迷人的颧骨，率真的眼睛，完美地符合控方律师心中的受害人形象。

“跟其他的同龄女孩一样，”哈勒姆说，他还在考虑这个问题，“对她没什么坏印象。”

“所以说，你不以眼睛的颜色来评判他人。”罗伯特心不在焉地说，他还在想那个女孩。

“啊！怎么可能不！”哈勒姆的回答有点儿让人意外，“据我观察，如果一个人的眼睛是淡蓝色，那么单凭这一点就可以给他定罪，不必等他开口承认，这种人都是花言巧语的骗子，相信我准没错。”他猛吸一口烟，继续说道，“现在想想，他们有时还会杀人，虽然我并没有见过几个杀人犯。”

“多谢提醒，”罗伯特说，“以后遇到淡蓝色眼睛的人我一定保持距离，以保安全。”

哈勒姆咧嘴一笑，“只要你不露财就没事。淡蓝色眼睛的骗子都只是图财，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不会害命。真正的杀人犯看的不是眼睛的颜色，而是眼睛的位置。”

“位置？”

“是的，它们的位置不对称。我是说，眼睛的位置。杀人犯的两只眼睛好像分别属于两张不同的脸。”

“你不是没见过几个杀人犯吗？”

“是没几个，但是我读过所有的案件资料，还研究过他们的照片。说起来真是奇怪，写谋杀的书居然都没提及这一点，这种情况明明很常见，我是说眼睛位置不对称的情况。”

“说到底还是你自己的理论。”

“是的，是我个人观察的结果。有时间你也应该试试，实在有趣得很，目前我的理论已经进入实践阶段。”

“在大街上实践？”

“那倒不至于。我都是看谋杀案的卷宗，一有新案子，我就等着看照片，每次看到照片，我都会想：‘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如果看了照片你发现犯人的眼睛非常对称呢？”

“这种一般是人们常说的意外杀人，这类谋杀常常情况比较特殊，无论是谁处在那种境地都可能犯同样的错误。”

“如果说，纳泽·邓布尔顿有个德高望重的牧师，他尽职尽责地为人们服务了五十年，一众教友为表感谢组织了一场演讲，在他们演讲时，你发现照片中的牧师眼睛非常不对称，这时你会得出什么结论？”

“这人一定是妻贤子孝，薪资尚可，不问政事，远离庙堂，与当地大人物相处甚欢，还总能得其所想——他没有任何杀人动机。”

“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哼！”哈勒姆一脸嫌弃地说，“跟你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白瞎了我的好理论。”他起身准备离开，想了想又说，“我还以为律师会很乐意学些辨认陌生人的技巧呢！”

“你只是在荼毒一颗纯洁的心灵，”罗伯特毫不留情地抨击他，“以后我再也没办法客观地审视我的客户了，肯定总惦记着人家眼睛的颜色和位置。”

“嗯，这也算是一种收获，你也是时候面对现实了。”

“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法兰柴思事件’的进展。”罗伯特收敛情绪，认真地说道。

“要是给你打电话，”哈勒姆说，“估计全镇的人都该知道了。”

“无论如何，非常感谢！我必须立刻告诉夏普母女。”

哈勒姆离开后，罗伯特拿起电话。

正如哈勒姆所说，他不方便在电话里讲太多，只能告诉她们情况比较乐观，他会立刻赶去与她们会面，这样应该能让她们宽宽心。而且——他看看手表——这个时间点夏普老太太一般都在休息，也许他能避开这个老巫婆，而且他还存了点儿小心思，希望能有机会和夏普小姐促膝长谈一番。

但是，电话无人接听。

他不屈不挠地拨了足足五分钟的号，拨得总机的接线员十万个不乐意，结果还是没人接听电话。夏普母女不在家。

就在他等着接线员拨号时，纳维尔·贝内特晃了进来，他像往日一样，穿着粉色衬衣，打着紫色领带，裹着花呢外套，简直是丑得天理难容，人神共愤。罗伯特边听电话，边打量他，心中感慨万千，他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有一天，传统稳重的他退居二线，这个贝内特家族的小伙子成为事务所的大老板，那堂堂的布莱尔&海伍德&贝内特律师事务所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知道这小伙子有点儿才气，但是要在米尔福德生活单凭一点儿才气远远不够，这里秉承的理念是“什么年龄做什么事”，成年人就该有成年人的心态；而纳维尔似乎一直沉迷于自己的小圈子，丝毫没有要面对现实的打算，也许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仍然对这个世界充满十足的好奇，这一点从他那张扬的穿衣风格上可以看出。

倒不是说罗伯特想让这小伙子穿上传统庄重的黑色西服，他自己就穿了一件灰色的花呢外套，而且他的客户多是乡下人，特别看不上那种一本正经的“城市”衣服（玛丽恩·夏普打电话时一时失言，称呼一个穿衣比较“城市化”的律师为“那个穿着条纹西装的小矮个儿”）；但是花呢也分很多种，纳维尔穿的那种显然不讨人喜欢，甚至可以说让人难以忍受。

“罗伯特，”电话还是没打通，罗伯特只好作罢，他放下听筒，听到纳维尔对他说，“考尔索普财产转让案的相关文件我已经处理好了，如果你这边没什么事，下午我打算去一趟拉伯洛。”

“你不能给她打电话吗？”罗伯特问，纳维尔跟拉伯洛主教的三女儿订婚了，订婚仪式既简单又时髦。

“哦，我不是去找露丝玛丽，她去伦敦了，要在那儿待一个星期。”

“阿尔伯特音乐厅有抗议集会？”罗伯特闷闷地问，他的情绪有些低落，明明有好消息要告诉夏普母女，却打不通她们的电话，这让他很郁闷。

“不是，这次是在市政厅。”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活体解剖？”

“有时候你真落后得可怕，罗伯特，”纳维尔严肃而又耐心地解释说，“如今除了几个怪人之外，已经没有人反对活体解剖了。这次是因为本国政府拒绝为爱国人士科托维奇提供政治避难。”

“据说这个所谓的爱国人士在自己的国家里正在被通缉。”

“是的，他的对手在追缉他。”

“是警方在通缉他吧，因为两起谋杀案。”

“不是谋杀，是执行死刑。”

“纳维尔，你是约翰·诺克斯（著名宗教改革领袖，创办了苏格兰长老会，身列日内瓦“宗教改革纪念碑”的四巨人之一——译者注）的信徒吗？”

“天哪，当然不是！为什么这么问？”

“他信奉人可以自救那一套。我知道，这种观点现在有些‘过时’，但是如果要在露丝玛丽对科托维奇的看法和政治部对他的看法之间做个选择，我会支持政治部的立场。”

“谁都知道，政治部的立场就是外交部的立场，他们只做外交部要求做的事情。如果我再把科托维奇事件的始末给你解释一番，就该赶不上看电影了。”

“什么电影？”

“一部法国电影，我到拉伯洛就是为了看这部电影。”

“你知道吗？很多法国电影在英国广受好评，甚至被传为惊世之作，其实它们在法国国内的口碑并不好，算了，不说这个了。你经过法兰柴思的时候，可以帮我在那儿的信箱里留张便条吗？”

“应该可以，我一直都想看看那高墙里面是什么样子，现在谁住在那儿？”

“一个老妇人和她的女儿。”

“女儿？”纳维尔重复道，耳朵顿时竖得老高。

“中年女儿。”

“呃，好吧，我去拿衣服。”

罗伯特找来一张便条，没写别的，只写了自己之前没能联系上她们，现在需要出去办点儿事，大约一个小时回来，一回来就立刻给她们打电话，还说苏格兰场根据当前情况无法立案，只能按兵不动。

纳维尔胳膊上搭着一件丑得令人发指的套袖大衣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抓起便条后又风风火火地冲出去，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句“琳姨今晚让我过去吃饭，告诉她我可能会晚到一会儿”。

罗伯特戴上他的暗灰色礼帽步行去玫瑰皇冠酒店见客户，这次的客户是个上了年纪的农民，也是英国最后一个慢性痛风患者。到达酒店时老人家还没到，他竟然隐隐有些急躁，这可不太正常，平日的他性情温和，脾气也好，干什么事情都慢条斯理，甚至可以说有些懒散。这时罗伯特突然意识到，他的生活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在此之前，他对所有事情都一视同仁，有条不紊地处理了一件又一件，不着急也不带情感；而现在他突然有了一个集中的兴趣点，所有其他事情都要以它为先，为它让路。

酒店大厅有一些罩着印花棉布的椅子，罗伯特随便找了一把坐下，旁边的咖啡桌上放着几本卷了边儿的杂志，其中只有一本名为《守卫者》的周刊是最新一期，他极不情愿地拿起那本杂志，发现其中的书页纸质很粗糙，摸起来一点也不舒服，纸张边缘裁剪得也不整齐，看得他怪别扭。杂志里的内容是常见的抗议、诗歌和迂腐的评论，在众多表达抗议的文章中，纳维尔准岳父的文章无疑可以拔得头筹，他用整个专栏四分之三的版面抨击了“万恶的”英国政府，只因为它拒绝为一个流亡的爱国人士提供政治避难。

这位拉伯洛的主教很久之前就已经将基督教哲学做了引申，他坚定地相信失败者才是正确的，他在巴尔干半岛革命者、英国罢工委员会以及地方监狱所有的常客（唯一的例外是屡教不改的惯犯班迪·布雷恩，他强烈地鄙视这位声名远扬的主教，却十分敬重镇长；对班迪而言，眼泪就是一氧化二氢，最感人的故事在他眼中就只是故事，他总是能毫不留情地展开犀利的分析）中间饱受欢迎。那些惯犯异常真挚地说，那位老朋友什么都信，你可以尽情地吹捧他。

罗伯特平日一直感觉这位主教挺有意思，但是今天他没有别的感受，只觉得十分恼火。他读了两首诗，发现全是毫无意义的废话，于是他又把杂志扔回咖啡桌上。

“英国政府又犯错误了？”本·卡利碰巧路过，他在罗伯特旁边站住，朝那本《守卫者》扬了扬头。

“嘿，卡利！”

“矫情！”这个小个子律师轻蔑地说道，被香烟熏黄的手指翻着杂志，“喝一杯？”

“不了，谢谢，我在等温亚德老先生，他现在很少四处走动。”

“是啊，可怜的老头，都是父辈的罪孽，非己之过而己食其果，着实糟糕透了！前些天我看到你的车停在法兰柴思外面。”

“是的，”罗伯特回答道，同时心里有几分怀疑，本·卡利不可能那么迟钝，如果他看到了罗伯特的车，那他肯定也看到了警车。

“我对她们一直很好奇，如果你认识她们，正好可以告诉我一些事情。传言是真的吗？”

“什么传言？”

“她们真是女巫？”

“你觉得呢？”罗伯特轻声问。

“反正我听说那些乡下人都认为她们是。”卡利说道，一双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他意味深长地盯着罗伯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移目光看向大堂，好像在搜寻什么。

罗伯特知道这个小个子男人在暗示他知道一些有用的内幕消息。

“唉，”罗伯特说，“谢天谢地！好在电影之类的娱乐消遣传入后乡下不再有猎杀女巫这种事情了。”

“你信不信，只要你给这些中部地区的愚民找个猎杀女巫的借口，他们肯定会全力以赴，依我看，都是一群天生低能的人。你的老朋友来了，那我先走了，改天见。”

罗伯特有个很大的优点，他总是诚心诚意地对待别人，也总是真心实意地想为别人解决问题。温亚德老先生的事情说得颠三倒四，絮絮叨叨，但罗伯特一直非常耐心地倾听，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他不知道老先生为此十分感激，在遗嘱里赠予了他一百英镑的财产。处理完温亚德先生的事情后，他一分钟也没耽搁，直奔酒店的电话而去。

酒店里人多口杂，最终他决定去西恩巷的汽车修理厂打这一通电话。他大步流星地穿过街道，心里盘算着，事务所离得有点儿远，而且这会儿应该已经关门了；如果她，不，是她们请他去进一步细谈，去汽车修理厂会比较方便取车；她们很有可能会请他去，肯定会请他去，当然会请他去了，因为她们一定有很多事情需要讨论，比如如何找出那个女孩的破绽，这一事件是否会被立案等，之前听到哈勒姆带来的消息后他如释重负，以至于还没考虑过——

“晚上好，布莱尔先生，”比尔·布拉夫那庞大的躯体从狭窄的办公室门口挤出来，露出一张和蔼、热情的大圆脸，他殷勤地问，“你来取车吗？”

“暂时不取，我想先在你这儿打个电话，可以吗？”

“当然可以，随便打。”

斯坦利从车底探出他那张干瘦的脸问：

“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斯坦利，我已经好几个月没下赌注了。”

“我在一匹叫‘美好希望’（赛马名——译者注）的母马上输了两英镑，这就是赌马的后果，下次你有消息——”

“下次我下注的时候就告诉你，不过马就是马，知道多少消息也变不成别的。”

“只要不是母马就行——”斯坦利说着又钻进车底下。罗伯特走进汽车修理厂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小，但是很明亮，屋里温度有点儿高。他拿起电话拨出去。

玛丽恩接听了电话，她听起来很热情、很高兴。

“你简直无法想象你的便条让我们多么宽慰！我和母亲上周一直在捡麻絮，对了，现在的监狱还让犯人捡麻絮吗？”

“好像已经不了，据说现在犯人们做的事情更有建设性和教育意义。”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职业疗法吧。”

“应该是这么回事。”

“对我来说，没有一种强制缝纫工作能帮我改善性格。”

“这个因人而异，他们可能会找一些适合你做的工作，强迫犯人做他们不喜欢的工作不符合现代思潮。”

“头一次听你挖苦别人。”

“挖苦？”

“对，感觉就像纯酿的安哥斯图拉苦酒。”

嗯，她提到了酒，那下一步就该邀请他去她家喝一杯了吧？

“对了，你侄子真讨人喜欢！”

“我侄子？”

“就是来送便条的那个小伙子。”

“他不是我侄子，”罗伯特感觉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他已经老到当人叔伯的年纪了吗？“说起来算是我的一个远方表亲，不过很高兴你喜欢他。”这样下去不行，他得主动出击，“我们需要找时间见个面，讨论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为保险起见——”

“当然，我们可以在早上购物时顺便去事务所拜访你，你觉得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应该可以做些私人调查之类的事情，这事不方便在电话里细说。”

“的确如此，你说得对。我们可以星期五上午去找你，不知你方不方便？星期五是我们一周一次的采购日，你那天会不会很忙？”

“不会，星期五正好，非常方便。”罗伯特强忍下心中的失望。

“中午可以吗？”

“可以，非常好。那就这么定了，时间是后天中午十二点，地点是你的办公室。非常感谢你的支持和帮助，再见。”

她干净利落地挂断电话，全然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絮絮叨叨，拖泥带水。

外面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需要我帮你把车开出去吗？”见他走出办公室，比尔·布拉夫问道。

“什么？哦，车啊，不用了，我今晚不开车，谢谢。”

他像平日一样沿商业街往家走，心里感到有些失落。一开始他的态度非常明确，他不想去法兰柴思，这次她自然会想避免给他造成不便；而且他将她们的事情定位为一笔应该在办公室解决的正常生意，无关个人，了解到这一点后，她们自然不会让他牵涉过多。

好吧，他重重地坐到起居室壁炉旁那把最讨他喜欢的椅子上，打开当天的晚报（早晨在伦敦印刷的），心里想着，等她们星期五去办公室时，他要多多表现一番，争取消除当初拒绝她的不美好回忆。

在安静的老房子里坐着，他的心里也变得宁静，克里斯蒂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祈祷和冥想，这两天她一直都是这样，琳姨在厨房里准备晚餐。莱蒂斯来信了，她是他唯一的姊妹，战时开了几年车，后来爱上一个寡言少语的高个子加拿大人，有了五个金发小孩，现在他们一家住在萨斯喀彻温省（加拿大中部省份——译者注）。“亲爱的罗伯特，快点儿来吧，”她在信的结尾写道，“趁孩子们还没长大，趁你自己还没发霉，你很清楚琳姨对你的影响多不好！”他仿佛能听到她说这话的声音，她和琳姨一直都是各有所见，互不认同。

想起以前的事情，他忍不住微笑，心情也好了很多，可惜好好的气氛被纳维尔的到来破坏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她是那样的！”纳维尔质问道。

“谁啊？”

“夏普家那个女人！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没想到你会与她见面，”罗伯特说，“你只需要把信塞进门口的信箱就可以了。”

“门口没有信箱，所以我就摁了门铃，她们不知去哪儿刚回来，反正是她开的门。”

“我以为她下午睡觉。”

“我看她一点儿也不需要睡觉，她根本不属于人类，而是冰与火的结合。”

“我知道她是个非常无礼的老太太，但是你应该体谅她，她以前生活得很苦——”

“老？你在说谁？”

“当然是夏普老太太。”

“我根本没见到夏普老太太，我说得是玛丽恩。”

“玛丽恩·夏普？你怎么知道她叫玛丽恩？”

“她告诉我的，这名字非常适合她，对吧？她只能是玛丽恩。”

“你们只在门口见了一面就变得这么熟络了？”

“哦，她让我进去喝茶了。”

“喝茶！你不是着急去看法国电影吗？”

“当一个像玛丽恩·夏普这样的女人邀请我喝茶时，我什么也不着急。你注意过她的眼睛吗？瞧我说的，你当然有注意，你是她的律师嘛！她的眼睛多美，那种介于淡灰和淡褐之间的颜色，还有她的柳叶弯眉，轻盈得像长了翅膀，像是天才画家的神来之笔。为此我在回家的路上作了一首诗，你想不想听？”

“不想。”罗伯特果断地拒绝，“你电影看得怎么样？”

“哦，我没去看。”

“你没去看！”

“我不是说我跟玛丽恩喝茶去了嘛！”

“你是说你在法兰柴思待了整整一下午！”

“应该是吧，”纳维尔喃喃道，像是在睡梦中呓语，“天哪，感觉像是才过了几分钟。”

“你不是对法国电影一腔热情吗？”

“玛丽恩就是一部法国电影，即便是你也必须承认这一点！”罗伯特感觉“即便是你”这几个字眼格外刺耳，“既然你可以与真实同在，为何还要去追逐虚无？真实是她的品质，不是吗？我从来没遇到过比玛丽恩更真实的人！”

“那露丝玛丽呢？”罗伯特咬牙道，如果琳姨在场，她肯定知道，罗伯特这是“怒了”。

“哦，露丝玛丽很可爱，我会娶她，两者不可相提并论。”

“是吗？”罗伯特装出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

“当然，人们不会娶玛丽恩·夏普那样的女子，这跟没人娶风和云，或者圣女贞德是同样的道理。将婚姻与那种女子相联系的想法都是一种亵渎。对了，她一直在说你的好话。”

“她真是个好人！”

他的声音很冷淡，纳维尔终于觉察到有些不对。

“你不喜欢她吗？”他诧异地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远房表亲。

那个随和、宽容又有些懒散的罗伯特·布莱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没吃晚饭还饱受挫折和冷落的疲惫男人。

“在我看来，”他说，“玛丽恩·夏普只是个身材瘦削、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子，她和她那粗鲁无礼的老母亲一起住在一栋丑陋的老房子里，偶尔像其他人一样需要点儿法律意见。”

他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后悔不已，这种感觉很不好，像在背叛自己的朋友。

“可能因为她不是你喜欢的类型，”纳维尔表示谅解，“你一直比较喜欢那种有点儿蠢笨的金发女郎。”他这话语气平平，并没有恶意，感觉就像人们在陈述一个有点儿沉闷的事实。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想。”

“所有差点儿跟你结婚的女人都是那个类型。”

“我从来没有‘差点儿’跟谁结婚。”罗伯特生硬地说。

“那是你的想法，莫莉·曼德斯可是差点儿就把自己嫁给你了。”

“莫莉·曼德斯？”琳姨端着雪莉酒走进来，一张脸在厨房里忙活得红彤彤的，“那姑娘傻乎乎的，以为薄煎饼是用烤盘做的，还总是拿个小化妆镜照来照去。”

“那次多亏琳姨你才逃过一‘劫’，是吧，琳姨？”

“亲爱的纳维尔，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别老在壁炉前蹦跶，往里添点儿柴火。你看的法国电影好看吗？”

“我没去看，我在法兰柴思喝茶来着。”说完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罗伯特，觉察到他情绪不太对。

“跟那些奇怪的人一块儿喝茶？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山，莫泊桑，母鸡……”

“亲爱的，你们还谈了母鸡？”

“是的，我们深入探讨了浓缩在母鸡脸上的罪恶。”

琳姨听得云里雾里，只好向罗伯特求助。

“亲爱的，如果你要跟他们打交道，我是不是应该请牧师或者他的妻子来一趟啊？”

“我认为将这种无可救药的事情托付给牧师的妻子不是很合适。”罗伯特面无表情地说。

琳姨对此有些半信半疑，不过她是要操持一大堆家务事的人，没空操心这么多。“雪莉酒不要喝太长时间，否则我辛辛苦苦烤的东西就该坏了。好在克里斯蒂娜明天就该出来了，谢天谢地，据我观察，她的救赎时间一般都不超过两天。亲爱的，虽然你可能觉得无所谓，但是我应该不会去拜访法兰柴思的人。除了因为她们是陌生人而且非常古怪，还因为我对她们怕得不得了。”

没错，这才是人们提及夏普母女时该有的反应。本·卡利今天这档事儿无意中提醒了他，法兰柴思的事情一旦对簿公堂，他也不能保证陪审团会毫无偏见，做到完全的公平正义，他必须想办法保护夏普母女，星期五与她们见面时，他要建议她们请个私家侦探展开私人调查。警方的工作量太大，确切地说，过去十多年里警方一直处于过度工作的状态，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说不定私家侦探的调查会比传统的官方调查更有效率。

6

但是到星期五早上他才发现，此时再想办法保护法兰柴思为时已晚。

他考虑到了警方的办事效率，考虑到了流言的传播速度，独独没有考虑到《早间话题》。

《早间话题》是近年来新近传入英国报界的通俗小报的代表，它的办报宗旨是，只要销量足够高，赔偿根本不算啥，通俗来讲，如果能把报纸能卖五十万英镑，那么就算赔偿两千英镑也是绝对划得来的买卖。它的新闻标题比别人黑，配图总能引起轰动，消息比谁都敢写，文字的不负责任程度在英国报业无人能及。佛里特街（英国几家报馆办事处所在地，代指英国报业、英国新闻界——译者注）的同行对它嗤之以鼻，私底下给它起了少儿不宜的外号，除此之外却也无计可施。报界提倡自主审查，各家报纸根据自己的判断和品位决定要刊登的内容，如果有哪家“流氓”报纸不守原则，胡说八道，报业也没有权力对其进行制约。在过去十年间，《早间话题》每日净销售额高达五十万英镑，是整个国家迄今为止销量最好的报纸。早晨搭乘通勤列车的上班族里十个人有七个在读《早间话题》。

法兰柴思事件正是被《早间话题》公之于众。

星期五那天清晨，罗伯特去了趟乡下，有个老太太认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想要修改遗嘱。她的这种修改遗嘱的戏码平均每三个月都要上演一次，但是她的医生曾明确表示老太太“可以长命百岁，并且到那天还可以一口气吹灭一百根蜡烛”。话说回来，人家一个八十三岁高龄的老太太大清早上紧急召唤他，他作为一名合格的律师，总不能对客户摆摆手说别闹了。于是他拿上几份空白的遗嘱文件，去汽车修理厂取了车，开去了乡下。尽管他又跟那个脾气暴躁的老顽固进行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斗争——老太太就是不能理解四份遗产无法平均分成三份，这明明是个基本事实——他的心情还是非常愉悦，因为春日的乡村非常美丽。他又想到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能见到玛丽恩·夏普，索性高兴地哼了一路小曲。

他决定不去计较玛丽恩喜欢纳维尔的事情，毕竟一开始想把她推向卡利的是自己，做人要公平。

早晨的车马行人来人往，罗伯特大大方方地将车开进汽车修理厂停好，想到这个月的一号已经过了，应该向布拉夫支付一些费用，他悠闲地向旁边布拉夫的办公室走去。进了屋，布拉夫不在，倒是斯坦利正在翻弄一些单据和凭证，他的双手大得出奇，显得前臂又细又瘦，看上去极不协调。

“想当年我还是皇家通信兵的时候，”斯坦利见他进来，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说道，“一直认为管账的家伙都是些没出息的笨蛋，但现在看来，我似乎不该那么想。”

“有什么东西找不到吗？”罗伯特问，“我顺道来付个账，通常比尔都会把单据准备好。”

“应该就在这儿，”斯坦利说，手指仍在快速地翻找，“你自己找找看。”

罗伯特对这里熟门熟路，他随手拾起一些被斯坦利翻得乱七八糟的纸张，从中寻找自己需要的单据，他记得比尔平时都把那些单据理成整齐的一沓放在下面。在他把那堆杂乱无章的纸张拿起后，看到一张女孩的脸，那是一张照片，刊登在一份报纸上。他一时没认出这是谁，只觉得很眼熟，于是就停下来多看了一会儿。

“找到啦！”斯坦利高兴地叫道，他从一个夹子下抽出一张纸，然后将散落各处的纸张拢成一堆，桌面立刻空了，《早间话题》的头版就这么毫无预警地暴露在罗伯特眼前。

罗伯特震惊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份报纸。

刚才拾起的那些纸张还在他手里，斯坦利准备问他要，结果一扭头看到他愣神的样子。

“小姑娘长得不错，”不明所以的他表达着自己的观点，“让我想起当年在埃及认识的那个女人，她的眼间距也很宽，嗯，是个不错的孩子，说起谎来一套一套的。”

说完，他继续整理纸张，罗伯特继续愣神。

“就是这个女孩？”

报纸头版上方用巨大的黑色字母写着这几个字，字的下面是一张女孩的照片，占据了整个版面的三分之二，照片下面又继续写着：

“就是这栋房子？”

字体较之前更小，但是依旧很醒目，接着是一张法兰柴思的照片。版面最下方有一小段文字说明：

女孩回答是，警察怎么看？详情请见内页。

他翻开报纸。

果然，原原本本的故事，除了没有夏普母女的名字。

他返回头版，震惊地盯着上面的照片。昨天，法兰柴思还只是一栋围在高墙之内的房子，毫不起眼，遗世独立，就连米尔福德小镇的人也不知道它的真实面貌；而今天从彭特斯到彭德兰，从书报摊到报刊店，它的身影无处不在，它的面貌无人不晓，它的单调丑陋与上面照片中女孩的纯洁无辜形成鲜明的对比。

女孩的照片只露头肩，有点儿类似于证件照，一看就知道是照相馆的作品。她的头发刻意整理过，穿的衣服像是一件晚礼服，没穿校服的她看起来——少了点儿纯洁？多了点儿成熟？都不是。他绞尽脑汁地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她看起来少了点儿——禁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那身校服就像修女服一样，让人无法把她看作一个女人。这样想来，完全可以围绕校服的保护属性写一篇论文，从防护和伪装两方面展开论证。现在没有了校服，她身上微微散发出一种成熟女人的气质。

但是即便如此，那也依旧是一张青葱稚嫩、楚楚可怜的面孔，光洁的额头，分得很开的眼睛，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微微噘起的嘴巴。罗伯特心中一凛，拥有如此脸蛋的人讲述的故事，有谁会去质疑呢？

“我能借一下这份报纸吗？”

“尽管拿去，”斯坦利说，“我们上午茶期间看过，没什么有意思的内容。”

罗伯特很惊讶，“不觉得这个很有意思吗？”他指着头版问道。

斯坦利瞥了一眼女孩的照片，“不觉得，只是让我想起埃及那个女人和她连篇的谎话而已。”

“所以你是不相信她说的了？”

“你以为呢！”斯坦利轻蔑地说。

“那你觉得女孩失踪那段时间都去哪儿了？”

“如果我没记错，根据以前的经验来看，我非常确定——呃，去掉‘非常’，只是‘确定’——她去鬼混了。”斯坦利说完便出去招呼顾客了。

罗伯特拿起报纸离开，心情异常沉重，虽说现在至少还有一个人不相信女孩说的故事，但究其原因，那似乎是由往日的记忆和当前愤世嫉俗的心理所致，于案情进展并无多大帮助。

另外，虽说斯坦利只是读了故事，并未注意其中的人名和地名，但毕竟只有百分之十的人会这样读报（据权威调查所得），其余的百分之九十必定是一字一句地细读，连个标点符号也不肯错过，而且他们现在必定已经讨论得唾沫四溅，不亦乐乎。

回到办公室，罗伯特得知哈勒姆一直在打电话找他。

“请进吧，顺便关上门，”他对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的赫塞尔廷老先生说，这老头一见他回来立马跑来打听消息，“看看这个。”他一手拿起电话，一手将报纸在赫塞尔廷面前展开。

老先生看到那份报纸，一脸的好奇和新鲜，他伸出一只手在上面比画着问，“这就是那份大名鼎鼎的报纸啊！”问完后，他聚精会神地读起报纸，那认真劲儿就像在看新文件似的。

“咱们现在的处境都不太妙啊！”电话连通时哈勒姆说道，说完这句他就开始痛骂《早间话题》，一直骂到词穷才作罢，“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最后他气愤地说，他这话自然是在为警方抱不平。

“苏格兰场那边有消息吗？”

“今天早上九点钟格兰特给我打过电话，他们也束手无策，只能忍着，每次一出事，警方总是会跟着成为箭靶子，在这种情况下，你也做不了什么。”

“还真是做不了什么，”罗伯特说，“人家有言论和出版自由。”

哈勒姆又满腔怨气地将报界批判了半天，这才问他，“你那边的人知道了吗？”

“应该不知道，我很确定她们平时不看《早间话题》这种报纸，事发突然，应该也没人特意跑去给她们送一份，不过大约十分钟后她们会来我这儿，到时候我给她们看。”

“说起来，这会儿我还真有点儿同情那个牙尖嘴利的老女人。”罗伯特啧啧说道。

“《早间话题》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不是说那家的父母，我是说那女孩的监护人非常反对曝光吗？”

“格兰特说女孩的哥哥对警方不采取行动的做法非常不满，自作主张跑去找了《早间话题》。那家报纸就会搞‘锄强扶弱’这一套，天天嚷嚷着‘《早间话题》会为你伸张正义’。我记得他们曾经追着一条新闻连续报道了三天。”

跟哈勒姆通完电话后，罗伯特陷入沉思，虽说这事曝光对双方都是打击，但是换个角度看，双方也都没讨到好处，还处于平局阶段。一方面，警方接下来必定会加大搜集证据的力度；另一方面，公开女孩照片对夏普母女并非百害而无一利，说不定某天某地的某个人会指着女孩的照片说“她那天不可能出现在法兰柴思，因为我在某某地方见过她”。

“这真是个可怕的故事，罗伯特先生，”赫塞尔廷先生感慨万千，“而且依我说，这家报纸也真是可怕，怎么能这样攻击别人？”

“报道里说的那栋房子，”罗伯特说，“是法兰柴思，就是夏普老太太和她女儿住的地方，你还记得吗，前几天她们向我寻求法律帮助，我还去过那儿。”

“你是说她们是我们的客户？”

“对。”

“但是这不在我们的业务范围之内啊，罗伯特先生，”罗伯特听到他有些惊慌的声音不禁皱了皱眉，“这与我们的主营业务相差太远，完全不搭边儿，我们没有能力——”

“我想，我们有能力帮助任何客户对抗像《早间话题》这种报纸。”罗伯特冷静地说。

赫塞尔廷先生看着桌上那份气焰嚣张的报纸，他显然正在有犯罪嫌疑的客户和一份可耻的报纸之间做着痛苦艰难的抉择。

“看完报纸，你相信女孩的故事吗？”罗伯特问他。

“我感觉她编不出这样的故事，“赫塞尔廷说，“毕竟故事内容这么详细。”

“的确非常详细，但是上周那女孩被带去法兰柴思指认现场时我见过她——就是我喝完下午茶就匆匆离开的那天——她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连个标点符号也不信！”他很庆幸自己清楚大声地说出这句话，因为在说话的同时他也终于确定自己内心的想法——他不相信这个女孩。

“但是如果她从没去过法兰柴思，那怎么会无缘无故想到那里，而且还对那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不知道，我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法兰柴思无疑是最不可能的地方，那栋房子本来就在很少有人去的乡下地区，位置又偏僻，外观也不起眼，虽说旁边有条道路，却是车辆、行人稀少。”

“的确。不过虽然不明白这些都是如何办到的，但是有一点我很确定，有人故意而为之。我们所要做的，不是要选择相信哪个故事，而是要选择相信哪些人。我非常确定夏普母女不会做出这种疯狂的事情，但同时我也相信那个女孩编不出这样复杂的谎言。这些就是我对此事的看法。”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你，蒂米，你需要相信自己的判断。”蒂米是眼前这位老员工的乳名。

无论是因为这一声“蒂米”，还是因为那一通长篇大论，反正赫塞尔廷先生没再表示反对。

“你很快就可以亲眼见到那两个犯罪嫌疑人，”罗伯特说，“我听到她们已经在门厅里了，你能去把她们带进来吗？”

赫塞尔廷没答话，只是默默地离开办公室，罗伯特将报纸翻过去，让写着“女孩坐船偷渡”标题的版面朝上，希望能尽量减少对两位来访者的刺激。

夏普老太太沉睡已久的社交意识终于觉醒了，为了表示对这次会面的重视，她戴了一顶黑色缎面平顶帽，乍一看像个学识渊博的博士。看到夏普老太太是这种形象，赫塞尔廷先生如释重负，显然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这个客户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样子，她与其他客户没什么不同。

“你先别走，”赫塞尔廷听到罗伯特对他说，接着又听到他对两位来访者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赫塞尔廷先生，他是我们事务所资格最老的员工。”

今天夏普老太太非常优雅，每次她展现优雅的一面时，浑身上下都有一种维多利亚女王的风范。赫塞尔廷终于完全放了心，他投降认输。罗伯特的第一场战斗以胜利告终。

赫塞尔廷离开后，罗伯特注意到玛丽恩有话要说。

“今天早上发生一件奇怪的事情，”她说，“我们去商业街的茶馆喝咖啡——我们是那儿的常客——那儿原本有两张空桌，但是图洛夫小姐看到我们后慌忙将椅子推到桌下，说是两张空桌已经被人预订了。如果她的表现没那么局促，或许我就相信她了。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难道流言已经传开了？”

“她没有听到流言，”罗伯特遗憾地说，“而是看到了今天早上的《早间话题》。”他翻出报纸的头条，“对于这个不幸的消息我感到非常痛心，不过目前你们只能忍耐，打落牙齿和血吞。我想你们应该还没有看过这份恶毒的报纸，很抱歉我们的会面一开始就要接触这么敏感的话题。”

“噢，天哪！这不是真的！”玛丽恩惊呼，她看到了法兰柴思的照片，情绪非常激动。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夏普母女二人全神贯注地读着报纸内页的内容。

“也就是说，”夏普老太太最终开口说道，“我们没有办法针对此事采取补救措施。”

“没有，”罗伯特说，“这里所有的陈述都没有错误，而且整篇报道只有对事实的陈述，没有主观评论。即便是有评论——我肯定很快就会有的——因为案子尚未进入司法程序，也无法指控对方。他们有自由评论的权利。”

“整篇报道就是一篇长长的评论，暗中指责警方玩忽职守，没有履行职责。他们以为是我们从中动了手脚，难不成我们还去贿赂了警察？”

“我认为他们在暗示警方不公，偏袒有钱的坏人，导致可怜的受害者无处申冤。”

“有钱。”玛丽恩苦涩地重复道。

“只要家里的烟囱超过六个都算有钱。如果你没受到太大惊吓，还可以正常思考，我们来分析分析。我们知道女孩从没去过法兰柴思，她不可能——”

“你知道她没去过？”玛丽恩打断他的话。

“是的。”罗伯特回答。

她垂下眼帘，咄咄逼人的挑衅渐渐散去。

“谢谢你。”她轻声说。

“如果女孩从没去过那儿，她怎么可能见过你们的房子……她必定是看见过，至于怎么看见的，我们不得而知；她不可能只是在重复别人的描述……她到底是怎么看到的？”

“我想，从巴士上层应该可以看到，”玛丽恩说，“但是双层巴士不跑米尔福德线；从垒高的干草堆上应该也可以，但是这个季节不对。”

“干草有季节，”夏普老太太沙哑着嗓子说，“但货运没季节，许多卡车装载的货物堆得不比干草堆低。”

“对，”玛丽恩说，“这样看来，女孩失踪前搭的便车可能不是小汽车，而是卡车。”

“只有一点讲不通，如果女孩搭的是卡车，她肯定是坐在驾驶室里，就算里面再拥挤，人们也不会让她坐到外面的货堆上，尤其是那天晚上还下着雨，你们还记得吧……有没有人去法兰柴思问过路，卖过或修理过东西，也许女孩认识他们呢？”

但是没有，母女两人都很确定，在女孩放假期间没有人去过。

“那就只能说明女孩之所以了解法兰柴思，是因为她在某种情况下站得很高，能越过围墙看到里面的情况。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是在什么时间、以何种方式做到的，即便知道，可能也无法证明，所以，我们要做的是证明她那段时间在其他地方，而不是纠结于她怎么会在法兰柴思。”

“这样做成功的概率大吗？”夏普老太太问。

“比曝光之前大一些，”罗伯特指着《早间话题》的头版说，“所谓塞翁之马，焉知非福。我们自己肯定不可能为了打听事发当月女孩的行踪去刊登她的照片，既然现在他们，她的自己人刊登了，我们也会因此受益。他们将整个故事广而告之，是我们倒霉；但同时女孩的长相也被公之于众，运气好的话，也许某地的某人会发现图文不符，在故事提到的时间里，照片的主角不可能在其所声称的地方，因为他们在别处见过她。”

玛丽恩的脸色好看了一些，夏普老太太单薄的背也变得没那么僵硬。

最初的不幸最后却可能成为她们的救星。

“关于私人调查的事情，我们该怎么做？”夏普老太太问，“你应该清楚，我们没有多少钱，请个私家侦探需要花费不少钱吧？”

“的确，因为私人调查不好控制预算，实际费用超出预期的情况时有发生。不过，我个人会先去拜访有关人员，看能不能确定调查方向，以便追踪她的行为活动。”

“人们会直接告诉你吗？”

“哦，不会。他们可能也不了解她的意图，不过只要他们对她有所谈及，根据零碎的信息也能拼凑出一幅相对完整的画面，这是我的想法。”

一时间，没有人接话，周围陷入了沉默。

“你是个极其善良的好人，布莱尔先生！”

夏普老太太言谈间再显女王风范，但感觉又有些不同，似乎她在惊讶、在意外，似乎她这一生很少有人对她如此和善。她表达感谢时虽然拘谨别扭，却清晰有力地传达出这样的信息，“你知道我们很穷，也许永远也无法完全支付你的费用；我们也不是你想为之辩护的那种人，但你还是竭尽全力帮助我们，我们对此非常感激。”

“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调查？”玛丽恩问道。

“午饭后。”

“今天？！”

“越快越好。”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夏普老太太说，她站起身，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报纸，“我们真的很喜欢在法兰柴思的隐居生活。”

罗伯特看着她们出门驾车离开，把纳维尔叫到他的办公室，然后拿起电话拨出去，他想让琳姨帮忙打包行李。

“你从来不看《早间话题》吧？”他问纳维尔。

“你知道我的回答是什么。”纳维尔说。

“那你看看今天的。喂，琳姨！”

“有人想起诉她们吗？如果是的话，那对我们而言可是一大笔收入。遇到这种情况，人们一般都是庭外和解，还有一项专门资金——”纳维尔说着说着戛然而止，他看到了桌上的报纸。

罗伯特打着电话偷偷瞥了他一眼，看到他那年轻的远房表亲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心里很是得意。他知道，如今的年轻人都标榜自己处惊不变，气量非常；现在看来，真遇到事时他们的反应也不过如此。

“好琳姨，你能帮我打包一下行李吗？只要一晚上的……”

纳维尔已经翻开报纸内页开始读故事。

“应该就是去趟伦敦，我也不确定，反正用那个小箱子就行，东西尽量少放，如果你真心为我好，不要把可能用到的东西都放进去，上次你竟放了瓶近一磅重的消化粉，我什么时候用过那种东西……好吧，那就让我得溃疡吧……是，我大约十分钟后回去吃午饭。”

“这个卑鄙该死的蠢货！”这位堂堂的诗人忍不住破口大骂，丝毫不顾及他的知识分子形象。

“嗯，你有什么看法？”

“有什么看法！对什么有什么看法？”

“对女孩的故事。”

“我必须要有看法吗？显然就是个精神错乱的青春期少女在哗众取宠！”

“如果我说这个所谓的青春期少女是个非常安静、普通，而且让人颇有好感的女学生，一点儿也不哗众取宠呢？”

“你见过她？”

“对，我上周去法兰柴思就是因为她，当时苏格兰场带她去跟夏普母女当面对质。”醒醒吧，年轻的纳维尔，跟你谈论母鸡和莫泊桑又怎么样，她遇到困难时首先想到的可是我！

“你是去代表她们的吗？”

“当然。”

纳维尔突然放松下来，“哦，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站在她那边，要跟她们作对呢！这下就好了，我们可以齐心协力，一起对抗这个——”他用手指轻轻弹着报纸——“这个小丫头片子。”听到“小丫头片子”这个典型的纳维尔式用语，罗伯特不禁哈哈大笑。

“你打算怎么做，罗伯特？”

罗伯特说：“我不在这段时间，需要你能代为处理所里日常事务。”说完他发现纳维尔的注意力早已回到“小丫头片子”身上，于是他索性也走过去一起看，照片中的女孩异常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整体而言，这张脸蛋很有魅力，”罗伯特说，“你怎么看？”

“我看，”大审美家纳维尔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我看那是红颜祸水！”

7

韦恩家在艾尔斯伯里郊区，那里到处弥漫着浓郁的乡土气息，尚未开发的土地边缘突兀地坐落着一排排半独立式住宅，住宅建筑风格迥异，各具特色，有的谦逊低调，有的张扬冷淡。韦恩家的房子属于谦虚低调那一类，红砖垒成，简陋原始，那摇摇欲坠的样子让罗伯特替他们狠捏一把汗。但是就在他一路开上去，挨家挨户地寻找正确的门牌号时，他渐渐为房子外面那些用心的装饰所折服。房屋本身其貌不扬，无甚特色，但对每一个主人而言，从他住进去那一刻起，那栋空荡荡的小房子就表现出“充分的美感”，他发现了这种美并给以用心的培养。小小的花园个个美若仙境，处处流淌着诗情画意。

纳维尔真应该来这儿看看，罗伯特心想，同时为又一片美景减缓车速，他早已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为美驻足；这里蕴含的浓浓诗意比他钟爱的《守卫者》杂志一年的累积还要多。纳维尔天天挂在嘴边的词汇全部汇集于此：形式，韵律，色彩，姿态，设计，影响……

或许，在纳维尔眼中，这只是一些位于艾尔斯伯里郊区的普通花园，花园里栽种着一些植物，仅此而已。或许吧。

三十九号有些不同，房前没有花园，只有一片普普通通的绿草地，草地旁有一座假山，仅此而已。当然，三十九号最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它的窗户没有窗帘：窗户上方没有素雅的镂花窗幔，两侧没有轻薄的白色帘布，所有的窗户就那么勇敢地面对阳光、空气和人们好奇的眼神。跟周围那些好奇的邻居一样，罗伯特也感到非常惊讶，隐隐感到这个家庭有点儿不同寻常。

他摁下门铃，同时暗暗祈祷自己不要被误认为推销员，他是来求人办事的，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见到韦恩太太时，罗伯特整个人震惊不已，他顿时感觉那些无遮无挡的窗户没那么惊人。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一个事实，他早已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养母形象，她应该是头发花白，长相普通，宽脸盘，看起来很通情达理，给人感觉端庄踏实，和蔼可亲，甚至还可能围着围裙，或者穿着家庭主妇常穿的碎花罩衫。可是韦恩太太完全不符合这种形象，她苗条、优雅、年轻、时髦，肤色健康，脸颊红润，美丽依旧，风华不减当年，而且她有一双棕色的眼睛，那是罗伯特见过的最明亮、最智慧的眼睛。

韦恩太太开门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她脸上顿时升起一丝戒备，扶着门的手下意识地将刚打开的门关上一点儿，但是看清来人后，她似乎打消了疑虑，稍稍有些放松。罗伯特向她解释自己的身份，她一直认真而耐心地听着，没有中途插话，良好的素养令他心生敬佩，他的客户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无论男女。

“你没有义务跟我谈话，”解释完来意后，他说道，“但是我真心希望你不会拒绝，我已经告诉过格兰特探长今天下午代表客户来见你。”

“哦，如果警方知道此事而且不介意——”她让到一旁请罗伯特进屋，“我知道，作为那些人的律师你必须全力以赴，我们没什么可隐瞒的，一定知无不言，如实作答，但如果你想见贝蒂，恐怕不行，我们已经把她送到乡下的朋友家，让她暂时避避风头，莱斯利这次是好心办了坏事。”

“莱斯利？”

“莱斯利是我儿子，你请坐。”他们来到一间整洁舒适的起居室，她请他坐在一张安乐椅上，“他非常愤怒，认为事实明明就摆在眼前警方却不采取行动，一气之下做了错事。他一直很疼爱贝蒂，一直到他订婚前，他们兄妹的关系都很亲密。”

罗伯特竖起耳朵，他专程跑来就是为了打听这类消息。

“订婚？”

“是的，他跟一个非常不错的女孩订婚了，就在新年后不久，我们都很开心。”

“贝蒂也很开心吗？”

“她没有嫉妒，如果你想问这个，”她用那双聪明的眼睛看着他，“我想她很怀念他们曾经在一起形影不离的日子，但是她接受得很好。她是个好孩子，布莱尔先生，相信我。结婚前我是个老师——不是很优秀，所以一有机会就结婚了——我对女孩了解很多，贝蒂从来没让我担心过。”

“嗯，我知道，大家对她的印象都很好，你儿子的未婚妻是她的同学吗？”

“不是，她们不认识，她和家人不久前才搬来这附近住，我儿子在一场舞会上认识了她。”

“贝蒂去参加舞会吗？”

“去，但不是那种成年人参加的舞会，她还是个小孩子。”

“所以她以前从来没见过你儿子的未婚妻？”

“说实话，以前我们都没见过她，直到有一天我儿子突然把她带到我们跟前。我们都很喜欢她，不介意那些。”

“他这个年纪成家是不是有些早啊？”

“哦，这事的确有些荒唐，我儿子今年才二十岁，那个女孩也才十八岁，但是他们在一起很快乐。我结婚时也很年轻，婚后一直生活得很幸福，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女儿，但是后来有了贝蒂，她的到来填补了那份缺憾。”

“她离开学校后想干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就我看来，她没有特别擅长的事情，应该会早早嫁人。”

“因为她很有魅力？”

“不是，因为——”她顿了一下，显然在重新组织语言，“没有个人爱好的女孩更容易走向婚姻。”

罗伯特心想，不知她原本要说的话是不是与石板蓝色眼睛有关。

“贝蒂开学前没有按时回家，你以为她是在逃学？她不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孩子吗？”

“我的确以为她在逃学，她越来越厌倦学校的生活，还总说返校第一天就是在浪费时间，这倒是真的。所以我们认为她只是‘不放过一点儿可利用的时间’，莱斯利听说她没回来，也说她是在‘耍花招’。”

“我懂了，她假期里穿的是校服吗？”

韦恩太太脸上第一次露出疑惑的表情，她看着他，拿不准他问这话的动机。

“不，不是，是便装……你知道她回来时只穿着一条裙子和一双鞋吧？”

罗伯特点点头。

“居然会有女人那么残忍地对待一个可怜无助的孩子，真叫人难以置信。”

“如果你亲眼见到那些女人，韦恩太太，你会觉得更难以置信。”

“但是，穷凶极恶的坏人看起来不都是温良无害的样子吗？”

罗伯特没有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他想知道女孩回到家时身上的瘀青是不是新近形成的。

“噢，是，那些瘀青很新，有的才刚刚‘变青’。”

罗伯特微微有些诧异。

“应该也有旧的吧？”

“有那么多严重的新伤，即便有也看不出来。”

“那些新的瘀青是什么样子的？像是鞭子抽的吗？”

“哦，不是，她是被人动手殴打的，就连那张小脸也没能幸免，下颌红肿，一边太阳穴还有一大块瘀青。”

“警方说让她讲述事情经过时，她情绪崩溃，变得歇斯底里。”

“那时她还病着没有痊愈，她向我们讲完事情经过后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再给警方讲时情况就好多了。”

“我相信你会坦白回答接下来这个问题，韦恩太太：你心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对贝蒂的说法产生过怀疑？哪怕是一瞬间都没有？”

“没有，我为什么要怀疑她？她一直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即便不诚实，她又怎么能编造出那么长、那么详尽而且一点儿漏洞也没有的故事？警方什么问题都问了，却一直没有明确态度，让人看不明白他们到底相不相信贝蒂的说法。”

“她第一次向你们讲述事情的经过是什么时候，当时她就把整个故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吗？”

“哦，没有，我们花了一两天才把事情梳理清楚，她先说了个大概，然后想起什么细节再作补充，像阁楼的窗户是圆的这类细节都是后来才想起的。”

“她昏迷那些天记忆没有受到影响。”

“没有，我认为不可能会有影响，贝蒂很聪明，有惊人的记忆力。”

确实有够惊人的！罗伯特默默地想，同时继续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

“她很小的时候就能自己看书——当然，她看的是童书——然后凭借记忆描述出书页上大部分内容。玩记忆游戏时，就是那种在茶盘上放东西的游戏，因为她总赢，我们不得不把她排除在这个游戏之外。所以肯定没有影响，她肯定会记得自己看见过什么。”

好吧，还有一个游戏，参与者会喊：“变暖和了！”罗伯特心想。

“你说她一直是个诚实的孩子——大家也都认同这一点——但一般而言，小孩都有沉迷于幻想不能自拔的时候，贝蒂有过这种经历吗？”

“从来没有过！”韦恩太太坚定地说，她似乎并不觉得这种事情很有趣，“她不可能这样。”她补充道，“在贝蒂眼中，真实的东西才有意思。就算小时候玩布娃娃开茶会的游戏，她也从来不愿像其他小孩那样假装盘里有东西，必须要求有真的道具，哪怕只有一丁点儿面包也行，当然，她要的东西一般更好，可以说是她在耍小手段，这孩子总有些贪心。”

她能够如此公正地谈起自己讨人喜欢的宝贝女儿，这份胸怀让罗伯特佩服不已。难道是因为当过老师的缘故？无论原因为何，这种不盲目溺爱孩子的做法着实可贵，只可惜她这份理智的爱没能在女儿身上得到应有的回报。

“我不想在一个让你不适的话题上过多纠缠，”罗伯特说，“不过，你能给我讲讲她的亲生父母的情况吗？”

“她的亲生父母？”韦恩太太惊讶地问。

“是的，你们两家很熟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们，从没跟他们见过面。”

“但是在她父母去世之前，贝蒂已经在你们这里待了——多少——九个月，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贝蒂来这儿不久她妈妈的信就跟着来了，说是她过来只会打扰孩子的生活，让孩子不开心，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孩子跟着我们，等她回到伦敦再说，她还说希望我每天能在贝蒂面前提提她。”

罗伯特心里深深地同情这个已经死去的陌生女人，为了让她唯一的女儿过得幸福快乐，宁愿自己忍受痛彻心扉的骨肉分离之苦。贝蒂·凯恩，这个战时被疏散的孩子，得到过多么宝贵的爱与关怀。

“她刚来的时候适应得快吗？还是一直哭闹着找她母亲？”

“她是会哭闹，不过那是因为吃的不合胃口，我从来没见过她为找不到母亲哭闹。她来的第一天晚上就喜欢上了莱斯利——那时她只是个小婴儿——注意力全放在莱斯利身上，因此可能忘记了忧伤。莱斯利那时候才四岁，正是保护欲很强的年纪，他现在仍然这样，所以我们才会遇到今天这种麻烦。”

“《早间话题》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知道是你儿子去找的报社，但是最后时刻你有没有改变主意去——”

“天哪，当然没有！”韦恩太太愤愤不平地说，“我们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事情就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报社派了一个记者跟莱斯利回来，他们想从贝蒂那里获得第一手资料，当时我和丈夫不在家，后来——”

“贝蒂很乐意提供资料？”

“我不知道她乐不乐意，当时我不在场。我和丈夫从头到尾对此事都毫不知情，直到今天早上莱斯利把一份《早间话题》送到跟前，我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得不说，早上莱斯利那孩子还有点儿挑衅的意思，但是眼见事情竟发展到这种地步，他现在也不太好受。布莱尔先生，我向你保证，放在平时，我儿子绝不会去找《早间话题》这家报社，这次要不是因为他实在太生气——”

“我知道。我非常清楚他们的手段，那些‘请把你的麻烦告诉我们，我们会为你伸张正义’的口号很容易让人上当。”他站起身，真诚地说，“你真是个好人，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她显然没料到罗伯特会有这番表示，愣愣地看着他，满脸疑惑又有些吃惊，仿佛在问：我说了什么给你那么大的帮助？

他向她打听贝蒂的亲生父母以前在伦敦的住址，她告诉了他，又补充道：“那儿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块空地，据说是某个新建筑方案的一部分，只是还没开始动工。”

离开时他在门口遇到了莱斯利。

莱斯利是个相当英俊的年轻人，而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特点无意中拉近了他和罗伯特的距离。在见到他之前，罗伯特对莱斯利全无好感，以为他是个莽撞冒失的毛头小子；见面之后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眼前的这个男孩长相清秀、气质温和，一双眼睛羞涩而真诚，柔软的头发有些凌乱。他的母亲向他介绍罗伯特并且说明其来意后，他的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罗伯特，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敌意；不过正如她母亲所说，他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挑衅，而且显然今晚他有些良心不安。

“殴打我妹妹的人都必须受到惩罚，谁也不能逃脱。”他恶狠狠地说，看到好好的年轻人露出这种表情，罗伯特不禁有些唏嘘。

“我同意你的观点，”罗伯特说，“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宁愿连续两个星期每天晚上被人痛打一顿，也不愿意让自己的照片出现在《早间话题》的头版上，如果我是个年轻的女孩那更会如此。”

“如果你连续两个星期每天晚上都被人殴打，却没有人为此做点什么，那么只要有人愿意仗义执言，无论是什么样的小报，你都一定很乐意曝光自己的照片。”莱斯利给出一个中肯的评论，然后越过他们进了屋。

韦恩太太看向罗伯特，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罗伯特见她态度有些软，立刻抓住机会说道：“韦恩太太，如果你哪天发现贝蒂的故事有不真实的地方，希望你不要因为怕麻烦，而选择按下不提，息事宁人。”

“不要有那种希望，布莱尔先生。”

“难道你真的会选择息事宁人，然后让无辜的人受苦？”

“哦，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不会怀疑贝蒂的说法，如果我一开始就选择相信她，那么后来也不可能去怀疑她。”

“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也许某天你会突然发现这里或那里‘不太合理’。你有一颗天生善于分析的头脑，可能某天在最不经意的时候，你会突然间灵光一闪，发现一直以来让你隐隐有些疑惑的某些东西会浮出水面。”

他们一起走到大门口，他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与她告别，这时惊喜地发现他刚才那番话起了作用，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那番话里不知哪个细节触动了她，在她那冷静且善于分析的心里留下小小的疑问。

那个细节是什么？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后来回忆起来只能用神奇的心灵感应来解释，他上车前一秒停下，然后问道：“她回到家的时候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吗？”

“她只有一个口袋，在裙子上。”

“那里面有东西吗？”

她的嘴唇不易察觉地抿了一下，“只有一支口红。”她平静地说。

“口红！她这个年纪用口红有点儿早吧？”

“亲爱的布莱尔先生，现在的女孩子十岁就开始试用口红了，这是她们在下雨天的一种新的消遣方式，就跟以前偷穿妈妈的衣服一样。”

“好吧，也许是这样，这还要多谢伍尔沃斯这种零售商。”

她微微一笑，再次向他道别，在罗伯特驾车离开时转身走回屋里。

那支口红有什么问题，她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罗伯特开出坑坑洼洼的梅多赛德巷，驶上艾尔斯伯里通往伦敦的主干道，路上他一直在思考，难道是因为法兰柴思的恶人给了她女儿口红？她觉得这事有古怪？

他居然能够察觉到她潜意识里的不安，让人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他不知道自己会问及女孩的口袋，问题就那么不经他思索，脱口而出。他根本没想过要了解女孩裙子口袋里的东西，甚至都不知道裙子上有个口袋。

原来口袋里有一支口红。

而这支口红的存在给韦恩太太造成不小的困扰。

好吧，这也算是一项小小的发现，加上之前其他信息，这一趟拜访总算有点儿收获。起码他现在知道，女孩记忆力惊人，一两个月前她被兄长突然订婚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她有些贪婪，她厌学，她喜欢“真实”。

最重要的是，她的家人，包括理智冷静的韦恩太太也不知道她的想法。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女孩，原本在一个年轻男子心中占据最重要的地位，却在一夜之间被取而代之，面对这样的事情，她居然能够坦然接受，丝毫没有过激的反应，这根本让人难以置信，但是贝蒂就“接受得很好”。

罗伯特为此感觉备受鼓舞，这说明贝蒂·凯恩这个人并不像她的脸蛋那般天真无辜。

8

罗伯特决定好好利用他在伦敦这一晚，多方查访，尽力做到一石多鸟。

首先，他需要别人的帮助，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他的老同学凯文·麦克德莫特能够给予他最大限度的支持和帮助。凯恩对犯罪行为的了解已经达到无所不知的程度；同时作为一名辩护律师，他跟各色各样的人打过交道，对人性了解广泛，见解独到。

麦克德莫特是会在六十岁前死于高血压，还是能在七十岁荣登大法官之位，此时两种情况机会均等，罗伯特真心希望是第二种情况，因为他很喜欢凯文。

当年在学校，他们因为共同的志向——都想“从事法律工作”而认识，但是最终成为朋友并能一直维持良好的关系则是因为两人性格互补。对麦克德莫特这个爱尔兰人来说，总是一脸镇定的罗伯特既有趣又刺激，疲倦时还很安静。对罗伯特而言，凯文具备凯尔特人所特有的张扬与浮夸，这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让他极富个人魅力。性格使然，两人选择不同也是情理之中，不足为奇：罗伯特想回到他从小长大的小乡镇，继续从前的生活；凯文则希望能改变一切可以改变的法律，并且做出点儿轰轰烈烈的大事。

到目前为止，凯文未能改变多少法律——但是他在影响法官裁决方面成果颇丰——他轻松自若、稍嫌恶毒的办事风格倒是引起不小的轰动。凯文·麦克德莫特参与的案子新闻价值大，当然，成本也高。

他已为人夫、为人父，将本来的利益婚姻经营得幸福美满。他在威布里治附近有一栋房子，有三个壮实的儿子，个个身材精瘦，皮肤黝黑，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活力十足。因为经常进城的缘故，他在圣保罗大教堂庭院留有一间小公寓，用他的话说就是，在这里“可以俯视安妮女王”。无论何时，只要罗伯特进城——其实他进城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们就会聚在一起吃饭，或者在小公寓，或者凯文就近找一处有好的红葡萄酒的地方。闲暇时间，凯文喜欢瞧瞧马展，品品红酒，看看华纳兄弟出品的越来越生动的电影。

罗伯特从米尔福德给凯文打电话时，他的秘书说他今晚要去某个酒吧参加晚宴，但是很开心能有个正当理由避开那些无聊的演讲，所以他请罗伯特晚饭后去圣保罗大教堂庭院等他。

这是件好事，凯文从晚宴回来时会比较放松，并且会舒展心情迎接即将到来的夜晚，不会焦躁不安，不会像有时候那样一颗心还落在法庭里。

同时，他要给苏格兰场的格兰特探长打电话，问问看明天早上能否占用他几分钟。他必须时刻谨记自己与苏格兰场的关系：他们同为难友，却分站于篱笆两侧。

罗伯特住在杰明街的弗特斯克旅馆，这里的房子是爱德华时代的旧建筑，他第一次被允许独自来伦敦时就住在这里，从那之后这儿成了他在伦敦的固定落脚点。旅店的人像对待自己的侄子一样亲切地招呼他，给他开了“上次那间房”，一个光线微暗但很舒适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与肩齐高的床和一个饰有纽扣的长毛绒沙发，随后又端来一把棕色的特大号茶壶，一个乔治时期风格的银质奶油壶，盛放在廉价玻璃碟上约一磅重的糖块，一个印有花朵和小城堡的德累斯顿（德国东部城市——译者注）茶杯，一个以前为威廉四世陛下和王后专用的红金双色伍斯特小蝶，以及一把刀刃变形、刀把脏兮兮的厨刀。

喝过茶后，罗伯特感觉疲惫感一扫而空，整个人神清气爽，他走到夜晚的大街上，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希望。

心里惦记着寻找有关贝蒂·凯恩的真相，他不知不觉走到那片原本建有一座公寓楼的空地，就是在这里，炸药爆炸，楼房倒塌，她的父母随之殒命。空地收拾得干净、平整，全无一点儿过去的痕迹，它在耐心地等待承担新的使命。周围没有被爆炸波及的房屋沾沾自喜地站着，就像有智力障碍的儿童一样茫然而一无所知，它们全然不能理解灾难的含义，只知道灾难与它们擦肩而过。

街道很宽，对面有一排小商店，显然半个世纪甚至更久前就已经在那里了。罗伯特穿到对面，走进一家烟草店去买烟，卖烟草和卖报纸的人永远都是无所不知的百晓生。

“那事发生的时候你在吗？”罗伯特向门口的方向扬头示意道。

“什么事发生的时候？”烟草店的主人是个脸色红润的小个子男人，他已经习惯了对面是一片空地，早已把那里曾经发生过爆炸的记忆抛之脑后，“哦，你是说那场事故？不在，我当时在外面上班，我曾经是监狱长来着。”

罗伯特解释说他想问是不是当时他就已经在这里开烟草店了。

哦，在，在，他当然在，爆炸发生时他已经在这儿很久了，他就在这一片长大，然后继承了父亲的烟草店。

“那你一定对当地人很了解，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在公寓楼当管理员的那对夫妇？”

“凯恩夫妇？当然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他们？他们整天在我这店里进进出出，早上先是丈夫来买报纸，然后是妻子来买香烟，晚上又是丈夫先来买报纸，妻子随后跟来买香烟，她一天来买三次香烟，然后我儿子放学回来，我常常让他帮着看店，自己和那丈夫去附近的酒馆喝一杯。你认识他们吗，先生？”

“不认识，不过几天前我遇到一个人说起他们，当时整栋楼全毁了吗？”这个脸色红润的小个子男人啧啧两声，一脸嘲弄。

“豆腐渣工程！不知道偷了多少工，减了多少料。炸弹落在那里——凯恩夫妇就那样一命呜呼，他们当时躲在地下室里，还以为很安全——大楼瞬间轰然倒塌，看得人触目惊心！”他伸手抚平旁边的一摞报纸，“也怪她运气差，几个星期以来头一次晚上在家陪她丈夫，结果落下一颗炸弹。”说到这里，他似乎在冷笑。

“那她平时都在哪儿？”罗伯特问，“她晚上是在哪里工作？”

“工作！”小个子男人一脸鄙夷，“就她那种人！”然后，他好像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妥，“噢，不好意思，真对不起。我一时忘记他们也许是你的朋友——”

罗伯特赶紧解释说这与私人无关，他在做学术研究，有人记起凯恩夫妇是那栋公寓楼的管理员，仅此而已；他又问凯恩太太晚上不是出去工作，那是干什么。

“当然是去找乐子，哦，是的，即便是那种时候，人们也能找到乐子，人就是这样，如果对某样东西志在必得，就一定会挖空心思，想法设法得到它。凯恩希望她能和他们的小女儿一起去乡下避难，可她能愿意吗？当然不愿意，她说在乡下待三天就能要了她的命。小孩被疏散时，她甚至连去看一眼都没有，那是政府组织的一次疏散，当时还有很多其他小孩。我认为，她当时肯定高兴得要命，因为没有孩子她就可以每天晚上出去跳舞。”

“她跟谁一起跳？”

“官员，”小个子男人简洁明了地说，“这可比看着小草长大有趣多了，注意啊，我不是说那样还有什么实际的不妥，”他连忙澄清，“她已经死了，没办法跳出来反驳，我不会无中生有，说些有的没的来埋汰她，你懂我的意思吧；但是她的确不是个好母亲，也不是个好妻子，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

“她长得漂亮吗？”罗伯特问道，心里很不舒服，亏他还同情过贝蒂的母亲。

“算是那种冷美人吧，她有点儿沉闷，让人好奇她高兴的样子，我说的是兴奋那种高兴，不是指焦虑紧张，我从没见她紧张过，她好像生来就不会紧张。”

“她的丈夫呢？”

“哦，伯特·凯恩，他还不错，是个非常好的人，运气不该这么差。他非常喜欢那个小女孩，宠爱得很，孩子要什么给什么，不过尽管这样，小女孩是个好孩子，没有被宠坏，装得一副安安静静、天真无邪的样子。是的，伯特应该有更好的生活，而不仅仅是一个只知道寻欢作乐的妻子和一个整天要这要那的孩子，伯特是个好人……”他看着街道对面的空地，仿佛陷入了回忆，“人们花了大半个星期才找到他。”他说。

罗伯特付了烟钱走到大街上，他有些难过，同时又很释然，难过是不幸的伯特·凯恩本该有更好的生活，释然的是贝蒂·凯恩的母亲与他想象的不一样。来伦敦的路上，他一直在为那个死去的女人感到悲伤，这位伟大的母亲，为了让女儿过得幸福，宁愿自己承受母女离别的痛苦，但她如此深爱守护的女儿居然是贝蒂·凯恩这样的孩子。现在他完全释然了，如果他是上帝，他也会安排这个女人做贝蒂·凯恩的母亲，而贝蒂·凯恩也正该是她母亲的女儿。

“一个只知道要这要那的孩子。”很好，韦恩太太是怎么说的来着？“她哭闹是因为吃的不合胃口，我从来没见过她为找不到母亲哭闹。”

显然也不会为找对她百般宠爱的父亲哭闹。

罗伯特回到弗特斯克旅馆，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早间话题》，独自一人边吃晚饭边考虑报纸第二页的故事，文章开头简单——

“四月的一个夜晚，一个女孩回到家中，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裙子和一双鞋子。她当初离开家时，还是个明朗活泼的女学生，没有——”结尾煽情，在同类文章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佼佼之作，完美地实现最初的写作目的，即用同一个故事吸引最大数量的读者。针对包藏色心的人，文章提及女孩衣不蔽体；针对多愁善感的人，重点描写女孩年轻、富有魅力；针对同病相怜的人，点出女孩孤立无援的境地；针对有虐待倾向的人，详述女孩被殴打的细节；针对受阶级压迫的人，重点刻画高墙之后的白色大房子；针对古道心肠的英国大众，则强调警方就算没有被“收买”，也是一直在敷衍，以至于正义迟迟未能得以伸张。

的确，这是写得相当妙的一篇文章。

女孩的故事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天赐的大礼，所以他们才立刻派人跟年轻的莱斯利·韦恩回家跟进采访。罗伯特认为，就算《早间话题》只知一二，他们也能大显神通，尽情发挥，写出惊天地泣鬼神的精彩文章。

这种时时刻刻都在绞尽脑汁地迎合人性弱点的做法一定无聊透顶。他随意地翻着报纸，看到各篇报道从头到尾都在不遗余力地博取读者的同情，就连“捐赠一百万”这样的标题下讲的都是一个寡廉鲜耻的老人逃避所得税的故事，而非某个男孩凭借勇气和决心爬出贫民窟成为百万富翁的先进事迹。

他有些厌恶地将报纸放回公文包，然后提着包去了圣保罗大教堂庭院。到达小公寓后，那个“早班”女佣已经在等他了，她头上还戴着帽子。麦克德莫特的秘书给她打过电话，说是麦克德莫特的一个朋友会过来，她只需要过来开一下门，然后就可以离开，还说那位客人可以随便参观公寓，让她不用有所顾虑，她现在准备离开，留客人自己待着。壁炉旁的小桌子上有威士忌，还有一瓶在橱柜里，不过她认为最好不要让麦克德莫特先生记起酒的存在，否则他会熬到很晚才睡，第二天早上起不来；她每次叫麦克德莫特先生起床都要费老大的劲儿。

“他起不来床不是因为威士忌，”布莱尔微笑着对她说，“而是因为他是个爱尔兰人，所有的爱尔兰人都讨厌起床。”听到这话，她在门口停住，表情有些惊讶，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也许是吧，”她说，“我父亲也是这样，他也是爱尔兰人。不过他不是因为威士忌，而是因为原罪。反正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不过也许只是因为他倒霉地生为墨菲家族的人。”

这是个令人愉悦的地方，温暖友好，宁静怡人，时至夜晚，城市交通的喧嚣已然不再。他端着一杯酒走到窗前，俯视着安妮女王的雕塑，看着看着，视线不自觉地被大教堂所吸引。他每每都讶异于大教堂的轻盈，看那庞大的躯体似是飘浮于底座之上，如此相称，如此平衡，仿佛可以让人拾起并置于掌心之中。他坐下来，感到心情十分愉悦，那天早上从那个又要修改遗嘱的让人抓狂的老太太家回来后，他好久都没有这么放松了。

昏昏欲睡之际，他听到凯文用钥匙开门的声音，下一秒这位主人就已经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麦克德莫特一进来就直奔放酒的桌子而去，经过他身后时在他脖子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开始喽，老伙计！”他说，“真的开始喽！”

“什么开始了？”罗伯特问道。

“你那健美的长颈开始变粗了。”

罗伯特懒洋洋地抬手摸了摸被他拧得有点儿疼的脖子，“你这么说倒提醒我了，我注意到后脖颈其实可以当棋盘用。”

“天啊！罗伯特！就没有事情能让你感到困扰吗？”凯文嚷嚷道，一双眼睛闪着狡黠的光，在浓黑的眉毛下略显苍白，“你这都美貌不再了！”

“我的确有些困扰，但不是因为样貌。”

“好吧，照布莱尔&海伍德&贝内特律师事务所目前的经营情况来看，不可能是破产的问题，所以我猜是女人。”

“是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以前也这么说。”

“你想生个儿子将来继承事务所，对吧？”只要提及事务所稳定长久的发展，总少不了凯文的冷嘲热讽，罗伯特心想。

“也许会是个女儿呢，无论如何，这事可以归纳维尔负责，反正他就要结婚了。”

“纳维尔那个年轻的未婚妻唯一能生出来的东西是留声机唱片。听说前些天她又在参加什么集会。如果她需要自己赚钱去购买火车票，可能就会想为少数人的诉求冲撞自己的国家了。”

他拿着酒坐下来，“我不用问也知道你来是为了公事，不过你真应该专门拿出时间来逛逛这个城市。这次你肯定又是十点钟要跟某个人的律师见面，见完面就匆匆离开，对吧！”

“不对！”罗伯特说，“这次我是要与苏格兰场的人见面。”

凯文正要举杯喝酒，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手中的杯子尴尬地停在半空中，“罗伯特，你这次可失误了，苏格兰场能跟你的象牙塔扯上什么关系？”

“没有失误，”罗伯特平静地说，无视他对米尔福德安全问题的调侃，“苏格兰场都到家门口了，但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我想找个熟悉这种情况的人帮我参谋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你，你现在肯定被各种问题扰得不胜其烦，不过回想以前，你的确经常帮我解决代数问题。”

“你也经常帮我研究股票和证券之类的问题，我记得我对股票那些东西简直是一窍不通，当初你还帮我避免一笔失败的投资，不对，其实是两笔。”他说道。

“两笔？”

“塔玛拉和托皮卡锡矿。”

“我记得托皮卡锡矿那回事，但是你跟塔玛拉分手可跟我没关系。”

“哦，跟你没关系，的确跟你没关系！我的好罗伯特，真希望让你看看当初我介绍你俩认识时你脸上的表情。哦，哦，不是，你别误会，情况恰恰相反，一见到她，你的脸上立刻自动调整出友好和善的表情，你们英国人都爱那样，装得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真是惹人讨厌——当时，你的表现让我突然明白一些事情，我仿佛能看到，以后将塔玛拉介绍给别人认识时，对方也会像你似的眼前一亮、立刻装得很有教养的样子，而我不希望总是看到这种情况，于是就当机立断决定放手。因为这事，我一直非常感谢你。好了，话不多说，把你公文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吧。”

真是什么都逃不过凯文的眼睛，罗伯特悻悻地想着，拿出警方根据贝蒂·凯恩的陈述所做的笔录，这一份是他自己整理的。

“这是一份很短的笔录，我希望你读一下，并告诉我你的看法。”

他什么也没说就直接让凯文看材料，是因为不想他受到任何误导从而影响自己的判断，他想知道他对此事的真实反应。

麦克德莫特接过笔录，快速地扫了一眼第一段，说，“我猜这是《早间话题》‘保护’的那个人。”

“你竟然看《早间话题》！”罗伯特惊讶地说。

“上帝爱你，我就指着《早间话题》过活呢，没有犯罪活动，就没有有名的诉讼案件；没有有名的诉讼案件，就没有凯文·麦克德莫特，或者说没有现在的凯文·麦克德莫特。”说完这句话，他彻底安静下来，在长达四分钟的时间里，他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看笔录，没发出一点儿声音，罗伯特甚至有了种错觉，好像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本该招待他的主人已经离开。

“哼！”他终于看完了。

“我猜在这件案子里，你的客户是那两个女人，不是这个女孩？”

“当然！”

“现在告诉我你那边的情况。”凯文说道。

罗伯特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那次不情不愿的上门服务到选择帮助两个女人，从苏格兰场决定不根据现有证据继续展开调查，到莱斯利冲动地跑去《早间话题》的办公室，他全部说了出来。

“所以今天晚上，”麦克德莫特说，“苏格兰场那边会想尽一切办法搜集对那女孩有利的证据。”

“我认为是，”罗伯特沮丧地说，“但是我想知道的是：你信不信女孩的说法？”

“我从不相信任何人的说法，”凯文毫不留情地指出，“你想知道的是：我认为女孩的说法可不可信？我的答案是：当然可信！”

“可信！”

“对啊，为什么不可信？”

“但是这个故事太荒唐了！”罗伯特情绪有些激动。

“这个故事一点儿也不荒唐。独居的女人本来就容易做些疯狂的事情——贫穷的贵妇人更是如此。就在前几天，有人发现一个老妇人把她的姊妹用链子锁在床上关在一个小房间里，那个房间跟大号的橱柜差不多大。她就那样把她姊妹锁了三年，只给她吃面包皮、土豆皮和其他残羹剩饭。事情暴露时，她说，她们的钱花得太快，她这是在节约开支。其实她的银行存款余额还有很多，但是她没有安全感，总是担心不够，所以才变成那副样子。这个故事比那个女孩的事情更让人难以置信，用你的话说就是更荒唐。”

“是吗？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个发生在精神病人身上的普通故事。”

“那是因为你知道确有此事，我是说，有人目睹过这件事。假如情况正好相反，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只是个传闻，而那个疯狂的姐姐也听说了这个传闻，抢在人们调查之前把她姊妹放了，调查员去她家只看到两个正常过日子的老妇人，除了其中一人的身体较为虚弱，其他并无异常。你会怎么想？你会相信那个‘有人被锁链锁着’的故事吗？或者说，你会认为那是个‘荒唐’的故事吗？”

罗伯特更沮丧了。

“两个没有多少财产的女人在乡下一栋大房子里独居，而那大房子明显超出她们的经济承受能力；一个人年纪太大，做不动家务，另一个人则厌恶做家务。她们最有可能做出什么样的疯狂举动呢？当然是抓个女孩做她们的用人。”

讨厌的凯文，讨厌的分析！他以为自己想知道凯文的看法，其实他真正想要的是凯文支持他的看法。

“她们抓的女孩恰好是个清清白白、没有过错的女学生，还恰好女孩离家很远。她们运气太差，女孩太清白，至今都没人发现她撒过谎，所以每个人都愿意相信她的话。如果我是警察，我会沿这个方向查下去，放手一试，她们现在正好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

他饶有趣味地瞥了一眼罗伯特，发现他瘫软在沙发里，一脸郁闷地看着自己探到壁炉前的大长腿。他没说话，静静地等了一两分钟，尽情地欣赏他的朋友垂头丧气的样子。

“当然，”最后，他终于开口道，“她们可能记得曾经有过一件类似的案子，当时所有人都相信女孩令人心碎的故事，最后全部成功地被误导。”

“类似的案子！”罗伯特立刻收回双腿，直起身子，“什么时候的事？”

“十八世纪吧，具体日期我忘记了。”

“哦！”罗伯特顿时有些失望。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哦’的，”麦克德莫特不慌不忙地说，“这两个世纪里不在场证明的本质并没有改变多少。”

“不在场证明？”

“如果说那件类似的案子有任何可以借鉴的地方，那就是女孩的故事是不在场证明。”

“那就是说你相信——我是说你觉得可以相信——女孩是在胡说八道？”

“她从头到尾都在说谎。”

“凯文，你这个疯子，你不是说这事可信吗？”

“没错，我仍然觉得可信，但那也可能是连篇谎话，两种情况都不能排除，我不偏向任何一种。无论哪一方，我都可以在最短时间里为其提供很好的辩护。总体而言，我更倾向于为艾尔斯伯里那位年轻姑娘辩护，她是证人席的不二人选，从你告诉我的信息来看，夏普母女的形象在法庭上并不是十分有利。”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同时伸手拿罗伯特的杯子。罗伯特没有心情理会宴饮交际这一套，他看都没看便摇头拒绝，一双眼睛一直出神地盯着炉火。他感到身心疲惫，并且有些生气，他不应该来找凯文，这一趟来错了。凯文刑事律师做了太久，他的心里现在只有对案件本身的看法和观点，没有势必查明真相的热情和信仰。他会等凯文喝完手中的半杯酒，然后起身离开。他需要睡眠来暂时忘记自己还在为他人的问题负责，或者应该说，是为解决他人的问题负责。

“我想知道她那一个月去干什么了。”凯文喝下一大口威士忌，说道，他显然在等罗伯特回答他的问题。

“这么说你确实相信那女孩是个骗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句话便脱口而出，罗伯特意识到这一点后，赶紧闭上嘴巴，他不想再被凯文牵着鼻子走。

“你已经喝了葡萄酒，如果再喝这么多威士忌，接下来一个月就要在医院度过了，伙计。”他说道，令他惊讶的是，凯文放下杯子哈哈大笑，笑得像个天真无害的学生。

“哦，罗伯特，我爱你！”他高兴地说，“你就是英格兰的精髓，你身上有我们羡慕和嫉妒的每一种特质。你就那么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地坐在那儿，等待别人引你上钩，最后人们得出结论，认为你只是个蔫蔫儿的老猫，可以任人拿捏；就在他们得意忘形，不知所以的时候，你突然伸出一直隐藏的利爪，重重地给他们迎头一击。”他径直拿过罗伯特的酒杯给他倒上酒，罗伯特也没阻拦，他感觉好多了。

9

伦敦到拉伯洛的道路像一条笔直伸展的黑色缎带，路上来往的车辆反射着阳光，时有时无地发出钻石般细细碎碎的光芒。很快路上和空中都会变得拥挤不堪，人们将不能舒适地移动，不得不为了便捷、快速的旅行而投回火车的怀抱。

昨天晚上凯文提出，现在交通这么方便，那一个月的时间里，贝蒂·凯恩甚至很有可能去了新南威尔士州的悉尼。这是一个令人生畏的想法，因为这意味着她当时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北至斯堪的纳维亚，南至秘鲁；而他，布莱尔只需要稍稍动动脑子，证明她当时没有出现在拉伯洛到米尔德道途中那栋房子就可以。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清晨阳光明媚，如果不是因为他有点儿同情苏格兰场，如果不是因为他有凯文这个好帮手，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进展如此顺利，他可能会被那个想法吓得愁眉不展、茶饭不思。

他从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为苏格兰场感到抱歉，但现在这种感觉实实在在存在着。苏格兰场一直在倾尽全力地证明夏普母女有罪，贝蒂·凯恩没有说谎，因为他们完全有理由认为她们有罪。但是，他们每个人心里真正想做的是堵住《早间话题》那张胡说八道的嘴，而要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则必须证明女孩的故事是一派胡言。是的，苏格兰场里那些表面镇定的大块头心里不知多么有挫败感。

格兰特探长一如既往地通情达理，这为他平添几分个人魅力——现在回想起来，每次去见格兰特探长的感觉都像是去看医生——他欣然答应罗伯特的要求，表示只要有关于那期《早间话题》的读者来信，就会转交罗伯特。

“不要对这个抱有太大希望，”他好心提醒，“可能五千封信里才有一封有点儿价值的。写信是天然的宣泄手段，好管闲事的人、无所事事的人、精神变态的人、脾气怪异的人、以天下事为己任的人——”

“‘为了公众利益’——”

“牺牲小我，成就大我，”格兰特心领神会，微笑着继续说道，“还有那些自甘堕落的人，他们都通过写信来发泄自己对各种‘不公’的不满。你也知道，这种宣泄方法很安全，他们可以尽情地写，爱管多少闲事就管多少，爱啰唆就啰唆，爱耍流氓就耍，爱多自大就多自大，爱固执就随便固执，没有人去管他们，所以他们一个两个全部都来写，没完没了地写。我的天，他们真是太能写了！”

“但是，有可能——”

“哦，是的，有可能。我向你保证，无论这些信写得多离谱，我们都会仔细筛选，一旦发现有用的就转交给你。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正常的市民只会写一封信，他们认为这是‘干涉别人的事情’——所以他们会坐在火车车厢里一声不吭，默默地为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美国佬感到丢脸——而且正常的市民都很忙碌，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干，为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事情专门坐下给警察写信不是他们的风格。”

所以，罗伯特离开苏格兰场的时候心情十分愉悦，同时又为他们感到遗憾。至少他，罗伯特，可以认定一个方向一门心思向前进，不需要时刻瞻前顾后，生怕自己走错方向，而且凯文也认同他选择的方向。

“我是认真的，”凯文说，“如果我是警察，就会继续查下去，然后放手一试。情况对他们比较有利，确实能定罪的话，也是他们升职涨薪的好助力。不幸的是——也许对市民而言是幸运的——决定要不要定案的人本来就身居高位，他肯定不希望看到自己的下属升得太快。官员在工作过程中居然能学到这样宝贵的‘智慧’，真是令人惊讶。”

罗伯特在威士忌的影响下，反应有些迟钝，没注意到这句话里暗含的讽刺意味。

“但是只要他们找到一点儿证据，立刻就能拿着法院颁发的搜查令跑到法兰柴思门口，你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他们不会找到任何证据，”头脑发晕的罗伯特说，“他们为什么要找证据？怎么找？我们想要做的是证明女孩的说法有误，好让夏普母女安心过自己的生活。等明天我拜访了女孩的姑姑和姑父，也许就能对她有足够的了解，之后就可以继续我们自己的调查工作。”

现在，他在乌黑发亮的拉伯洛路上一路驰骋，他要去见贝蒂住在曼舍尔的亲戚，在这个难忘的假期开始那段时间，贝蒂跟他们待在一起。蒂尔西特先生和蒂尔西特太太，他们住在拉伯洛镇，曼舍尔区，榭丽尔街九十三号——蒂尔西特先生是拉伯洛一家毛刷制造公司的旅游代理人，夫妇两人没有孩子。罗伯特对他们的了解只有这些。

他转入曼舍尔主路之前停了一会儿，这个路口就是贝蒂·凯恩等巴士的地方，或是应该说，是贝蒂·凯恩声称自己等巴士的地方。就在另一边，一定是那里没错。那儿只有一条长长的人行道，笔直地向前延伸，道路两头的人甚至能看到彼此。按道理讲这个时间点路上交通应该繁忙，但一眼看去，路面有些空荡，只是偶尔经过几辆车，罗伯特想可能是因为天气的缘故。

榭丽尔街两侧房子全部开着污脏的红砖垒成的棱角分明的凸窗，窗户探出来的凸面几乎能擦到建在房前隔开人行道的红砖矮墙。窗户下方的土地原本应作花园之用，但是委顿的模样与艾尔斯伯里梅多赛德巷生机勃勃的路边天差地别，这里贫瘠的土地上只稀稀拉拉地长着枝叶发蔫的虎耳草、杂草似的桂竹香和被虫子啃食的勿忘草。当然，榭丽尔街上的家庭主妇也像她们艾尔斯伯里的朋友一样，有自己作为家庭主妇的尊严，各家的窗户上都挂着同样的褶皱窗帘；当然，这里的花园无法承担浪漫的诗意，如果诗人来到这里，他们会寻找其他题材来抒发内心的情感。

他来到九十三号门前摁下门铃，铃声响了一会儿，无人应答，于是他动手敲门。九十三号与其他房子除了门牌号并无不同，他正想着，旁边住户的卧室窗户突然被推开，一个人探身问：

“你要找蒂尔西特太太？”

罗伯特回答是。

“她在杂货店购物，就是拐角那家。”

“哦，谢谢，这样的话，我在这儿等着她就行。”

“如果你想尽快见到她，应该去接她回来。”

“哦？她还要去其他地方吗？”

“不是，她就只去杂货店，附近就这一家店；但是她光挑个麦片就能挑上半上午，如果你去直接拿一袋放进她包里，她一定非常高兴。”

罗伯特再次对这个热心的邻居表示感谢，然后步行向街道拐角走去，刚走几步，就听她在后面喊：

“不要把车停在这儿，最好开车过去。”

“杂货店离这儿并不远，不是吗？”

“没错，但今天是星期六。”

“星期六？”

“学生都放假了。”

“哦，我懂了。但是车里并没有什么——”他本来想说“可偷的”，但是话到嘴边停了停，改成“没什么能移动的”。

“移动！哈！那敢情好。我们家以前有窗槛花箱，对面莱弗蒂太太家以前有大门，毕道思太太家以前有两根很好的木质晾衣杆和十八码的晾衣绳。她们都以为这些东西不能移动。你把车留在这里十分钟，回来能剩下车底盘就不错了。”

听到这里，罗伯特老老实实地上了车，开车去了杂货店。路上，他想起一件令他十分困惑的事情，贝蒂就是在这种地方过得很开心，这里的街道分明都是死气沉沉、脏乱不堪，可她还写信回家说要在这里待到假期结束。

这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对她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他走进杂货店，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一边准备在购物的人群中猜测哪一位是蒂尔西特太太，但是根本不需要他费心去猜，整个店里只有一位女顾客，看看一脸耐心的杂货店老板，再看看那位一手拿一个纸盒的顾客，不难看出她就是蒂尔西特太太。

“有什么能帮助您的吗，先生？”杂货店老板离开那位正在苦苦思索的顾客，向罗伯特走来，今天上午她买的不是麦片，而是洗衣粉。

“不用，谢谢，”罗伯特说，“我正在等这位女士。”

“等我？”那个女人问，“如果是瓦斯的事，那——”

罗伯特连忙解释说不是因为瓦斯。

“我有一个真空吸尘器，还很好用。”她主动坦白，然后准备继续纠结她的选择。

罗伯特说他的车就在外面，他可以等她买完东西，但是她说，“你有车！哦，太好了！你可以把我送回去，对不对？这样我就不用自己搬这些东西了，一共多少钱，凯尔先生？”

她好奇地打量着罗伯特，凯尔先生从她手中接过洗衣粉，塞进她的包里，收了她的钱，找了零，最后谢谢她的光临，看到罗伯特跟在那女人后面走出去，向他投去同情的一瞥。

罗伯特知道很少有女人能像韦恩太太一样镇定、聪明，所以他对这次拜访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是真见到蒂尔西特太太时，他还是心里一沉，因为她看上去像那种神思恍惚，总也不在状态的女人。她们可以跟你畅快地聊天并赞同你的观点，赞美你的衣着并提供好的建议，但是她们的心里永远在想：今天的鱼是要清蒸还是水煮，听弗洛丽说明妮家的老大好像出事了，洗衣单放哪儿了，或者右前方那颗新补的牙好像没补好，等等，就偏偏不想正在跟你谈论的话题。

她似乎非常喜欢罗伯特的车，殷勤地邀请他进屋喝茶——显然喝茶这件事情没个固定的时间点，任何时候都可以请人喝一杯。罗伯特认为，他必须表明自己作为对方律师的身份和立场，否则不能安心地坐下与她喝茶，一杯也不行。他尽可能通俗易懂地向她做了解释，但是不确定她到底有没有听懂，因为她的一颗心早已经跑去纠结该用什么饼干当茶点的事情，就连提到贝蒂·凯恩的名字时，她这个当姑姑的还是心思如常，情绪稳定，完全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激动、愤慨。

“真是件离奇的事情，你说是不是？”她说，“把她带走还殴打她，那对她们有什么好处？你快请坐，布莱恩先生，快进来坐下，我先——”

这时房间里突然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那声音急迫、尖锐、绝望，气也不喘地一直在叫，叫人听得心都跟着揪起来。

蒂尔西特太太用力一甩把购物包甩到背上，那架势像在跟谁生气似的。她凑到罗伯特耳旁，扯着嗓子大声喊道：“那是我的热水壶！我很快回来！”罗伯特坐下来，又开始思考那个让他颇为疑惑的问题，贝蒂·凯恩为什么会觉得这里好。韦恩太太家的前室是一个温暖的起居室，房间里温暖舒适，充满生活的气息；而这里的前室显然是个真正的“会客”室，供那些关系不亲密，没有权限进入房子后面区域的访客逗留居住；这家人真正的生活区域是位于房子后面的一个狭窄局促的小房间，不知是厨房还是厨房兼起居室。就是这样的地方，贝蒂·凯恩居然选择留下。难道她在这里认识了朋友，邻家的女孩，还是邻家的男孩？

约莫过了两分钟，蒂尔西特太太回来了，手里端着茶盘。罗伯特还觉得有些奇怪，心想她这次怎么这么快，不过当他看到茶盘上的东西时，便打消了疑问。蒂尔西特太太这次没有做选择，而是把东西都端来让他自己做选择。罗伯特看着她倒茶的动作，心里暗暗安慰自己，这个女人起码能解释一个疑点：韦恩夫妇写信让贝蒂回家时，她的姑姑并没有立刻飞奔到电报局发电报告诉他们贝蒂两个星期前已经回家的消息。在蒂尔斯特太太的心目中，两周前离开却未回家的贝蒂远不如后窗窗台上正在逐渐成形的果冻重要。

“我并不担心她，”蒂尔西特太太仿佛听到了他的想法，“艾尔斯伯里那边给我写信时，我就相信她肯定会回来。蒂尔西特先生回家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十分不安；他每次一走就是一个星期，十多天的时候也有；他是威克塞斯的代理人，天天忙得团团转；我就跟他说，你等等看，她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回来的，你看，她这不是回来了嘛！呃，也算是平安无事。”

“她说假期在这里玩得非常开心。”

“应该是吧。”她说得很含糊，看起来并没有罗伯特预想的那么高兴，他扫了她一眼，发现她又走神了，从她视线落下的方向可以看出，他的茶是“罪魁祸首”。

“她在这里平时都怎么打发时间？有交过朋友吗？”

“哦，没有，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拉伯洛。”

“拉伯洛！”

“哦，说大部分时间对她不太公平。她早上会帮我做家务，但是房子就这么大，我又不习惯别人插手，所以她其实没什么事可做。再说，她是来度假的，不是吗？可怜的小家伙，好容易不用去上学了。我真不明白一个女孩家家的读书干什么。街对面哈拉普太太家的女儿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可人家还不是照样嫁给一个贵族的三儿子，还是三儿子的儿子来着，”她有些迷糊，“一时想不起来了，她——”

“她在拉伯洛都做些什么？我是说贝蒂。”

“主要是看电影。”

“看电影？哦，那里有电影院，我懂了。”

“在拉伯洛看电影，你可以从早看到晚。大的电影院上午十点半开门营业，其中大多数会在星期三换片，这样的电影院一共有四十来家，所以你可以在这儿看完去那儿看，一直看到你想回家。”

“贝蒂就是这么做的吗？”

“哦，不是，贝蒂这个孩子很懂事，她通常都是去看上午场，因为中午之前电影票比较便宜，看完电影她就去坐巴士。”

“坐巴士，坐去哪儿？”

“哦，哪儿都去。再吃一片饼干吧，布莱恩先生，这是刚从盒里拿出来的，很新鲜。一天，她想去诺顿看城堡，你知道的，诺顿是首府，因为拉伯洛很大，大家都以为它是首府，但是诺顿——”

“那她中午不回来吃饭？”

“什么？哦，贝蒂啊，不回，她自己在外头找地方吃。总之，我们家都是晚上吃大餐，你也知道，蒂尔西特先生白天不在家，所以她晚上回来都能吃上美味的大餐。我一直为此感到很自豪，做上一顿营养丰盛的晚餐，等着我的——”

“那你们的晚餐时间一般是几点？六点？”

“不是，蒂尔西特先生一般七点半回来。”

“那时贝蒂应该早就回来了吧？”

“大多数时候是，有一次她回来得很晚，说是在电影院看了下午场，蒂尔西特先生很生气——不过我一直认为他没必要生那么大气，电影院能有什么危险？——在那之后她回家都挺早，不过那也是蒂尔西特先生在家时，他一不在家，她回家就没那么准时了。”

所以女孩在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里基本处于没人管的状态，来去自由，无人管束，唯一的限制是口袋里零花钱的数量。听起来像是天真无害，很正常的两个星期，她那个年龄段的多数女孩假期都会这样过，上午看看电影或是望着窗外发发呆，中午喝喝咖啡，随便吃点儿，下午坐着巴士四处逛逛。初次体验没有管束的生活，这对一个青少年而言是多么快乐的假期。

但是贝蒂·凯恩并不是个普通的青少年。她曾经异常镇定地给警察讲了一个曲折复杂的故事，她曾经在长达四周的时间里下落不明，她曾经被人无情地殴打。那么，贝蒂的假期究竟是如何度过的？

“她有没有坐巴士去过米尔福德？”

“没有，当然他们也问过我，但我没有明确回答。”

“他们？”

“警方。”

当然是警方，他一时忘了这茬，警方肯定早已不遗余力地调查过贝蒂·凯恩说的每一句话。

“我记得你说你不是警察。”

“我不是，”罗伯特再次解释道，“我是一名律师，代表那两个涉嫌囚禁贝蒂·凯恩的女人。”

“哦，对了，你说过。可怜见的，她们也应该像别人一样有自己的律师，帮她们问问题。希望你在我这里找到了想要的答案，布莱恩先生。”

他又喝了一杯茶，心里盼着她能说点儿真正有用的信息，但她现在来来回回都在絮叨同样的内容。

“警方知道贝蒂整天自己出去吗？”他问。

她非常认真地想了想，“这个我记不太清了，”她说，“他们问我她怎么打发时间，我说她大部分时间去看电影或坐巴士闲逛，他们问我是不是跟她一起去，我说——好吧，我必须承认我说了个小谎，我说我有时会跟她一起去，但我是好意，我不想让他们认为贝蒂天天自己到处跑，虽然这没什么危害。”

好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在这儿收到过信吗？”他起身离开时问道。

“只有她家里的来信，对，我知道，因为平时都是我负责拿信。那些人该不会给她写过信吧？”

“哪些人？”

“那两个绑架她的女人啊！”

罗伯特逃也似的离开蒂尔西特太太的家，一路直奔拉伯洛。他现在严重怀疑，蒂尔西特先生之所以找了个四处出差的工作，“一走就是十天”，纯粹是想逃避他的太太或者避免自己自杀。

到了拉伯洛，他找到那家最大的汽车修理厂——“拉伯洛地区汽车服务站”。修理厂门口一侧有间小办公室，他敲敲门，径直走进去。一个穿检票员制服的人正坐在桌前看资料，他抬头扫了罗伯特一眼，没说话，然后低头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

罗伯特说他想找一个了解米尔福德巴士情况的人。

“时刻表在外面墙上。”那人头也不抬地说。

“我不是想询问运行时刻，我知道那个，我就住在米尔福德镇。我想知道跑米尔福德线的车有没有双层巴士。”

那人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罗伯特等不到回答，刚要再次开口。

“没有。”那人终于回答。

“从来没有过？”罗伯特问。

这次索性连迟到的回答都没有，检票员的态度清清楚楚地表明他不想再理会他。

“听我说，”罗伯特说，“这事很重要，我是米尔福德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我——”

那人抬起头，“我管你是波斯国王还是谁，米尔福德线上没有双层巴士！你有什么事？”他不耐烦地问，罗伯特回头一看，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个头小小的技工。

小技工犹豫着，好像有什么顾虑，不过他最终还是厘清思绪，开始汇报他来这儿的原因，“诺顿那边的备件，我是不是要——”

罗伯特只好离开，从站在门口的小技工身边经过时，他感到有人在扯他的衣服，随即意识到这个小技工有话要说，想让他等等。罗伯特靠在自己的车上，没一会儿他就来了，那矮小的个头才及他的胳膊肘。

“你在问双层巴士的事情？你知道，我不能当面反驳他，照他现在的心情，说不好我就被炒鱿鱼了。你是想用双层巴士，还是只想知道它们有没有在线上跑？你在那条线上找不到双层巴士，因为在那条线上跑的巴士都是——”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单层的。我只是想知道，双层巴士有没有在米尔福德线上跑过。”

“好吧，本来是没有的，但是每年总会有一两辆旧的单层巴士突然出问题，那时就会用双层的暂时顶一下。很快所有的车都会换成双层的，但是米尔福德的人流量不大，用双层的有点浪费，所以那条线上还是会跑那些破破烂烂的单层老汽车，甚至还会增加几辆，这样——”

“你真是帮我大忙了！能不能查到双层巴士在那条线上跑的具体时间？”

“哦，当然能，”小技工说，突然有些愤愤不平，“在这儿你吐口痰都有记录，但是记录都在那里面，”他朝办公室的方向扬扬头，“只要他在里面，就没法看。”

罗伯特问什么时候能有法看。

“这个嘛，他的下班时间跟我一样，六点钟，不过如果事情对你很重要的话，我可以多留几分钟帮你查查看。”

到六点钟罗伯特还得等好几个小时，但是没有办法，他只能等。

“好！六点一刻我在街道尽头的贝尔酒馆等你，好吗？”

“非常好。”罗伯特说。简直是完美！

他正好可以跟米德兰酒店的大堂侍者聊聊，看能不能套出点儿什么。

10

“亲爱的，虽然你应该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琳姨说，“但我还是觉得为那种人辩护非常奇怪。”

“我不是为她们‘辩护’，”罗伯特耐心地解释，“我是代表她们，再说，没有证据表明她们就是‘那种人’。”

“不是有那个女孩的笔录吗，罗伯特，那种东西不可能是她编造的。”

“哦，为什么不可能？”

“她说那么多谎话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她站在门口，一边双手倒换拿着祈祷书，一边戴着白手套，“她不在法兰柴思还能在哪儿？”

罗伯特本来打算说句“你绝对想不到”，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琳姨打交道，最好要顺着她的心意来。

她把戴到手上的手套仔仔细细抚平。“如果你是突然善心大发，想做好事，亲爱的罗伯特，那你可就太糊涂了。而且，你非要去法兰柴思吗？她们完全可以明天早上去你办公室找你，也没什么急事，不是吗？又不是说她们马上会被当场逮捕。”

“事实上，去法兰柴思的主意是我提出的，如果有人指责你在伍尔沃斯偷东西，你又无法证明自己没偷，你会愿意大白天在米尔福德街上走吗？”

“我可能不愿意，但是肯定会走，顺便告诉亨赛尔先生我的想法。”

“亨赛尔先生是谁？”

“那个经理。要不你先跟我去教堂，再去法兰柴思，你都好久没去教堂了，亲爱的。”

“如果再耽误一会儿，你引以为豪的十年不迟到的纪录就被该打破了，赶紧去吧，帮我祈祷我的判断无误。”

“我当然会为你祈祷，亲爱的，我一直都在为你祈祷。我也要为自己祈祷一下，这些对我来说也很不容易。”

“为什么？”

“既然你代表那些人，我就不能再跟其他人谈论这件事。这真叫人烦恼，亲爱的，看到别人把谎言当成真理，明明知道哪里不对却只能闭紧嘴巴，眼睁睁地看他们说得像模像样。那种感觉就好像你要呕吐却只能强忍着。哦，亲爱的，教堂的钟声已经停了，是不是？我只能偷偷溜进去坐在后排了，他们不会介意的。你不会留在那里吃午饭吧，亲爱的？”

“我想她们不会出言挽留我。”

不过，他到达法兰柴思的时候受到极为热烈的欢迎，他甚至都以为自己这次很有可能会被邀请留下吃饭。当然，他肯定会拒绝，不是因为家里琳姨做了美味的鸡肉，而是因为留下吃饭的话，饭后玛丽恩·夏普还要刷锅洗碗，她一向不愿意做这些家务事，平时没外人的时候，她们说不定直接用茶盘吃饭，甚至可能在厨房里就解决了。

“非常抱歉我们昨天晚上没有接听你的电话，”玛丽恩再一次满怀歉意地说，“但是实在有太多电话打进来，我们接听了四五次，后来不堪其扰，索性就都没再接；而且我们没有料到你这么快就有进展了，毕竟你星期五下午才离开。”

“给你打电话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记得是一个男人、四个女人，今天早上你打来电话时，我以为新的一轮电话轰炸又要开始呢，不过看来他们都是些晚睡晚起的人，或者说他们早晨善良，晚上邪恶。我们算是为这乡下的年轻人提供了好消遣，他们大晚上不睡觉，成群结队地跑到院子里聚在一起学猫叫，纳维尔在外屋找到一截木棍——”

“纳维尔？”

“是的，你的侄子，我是说你的远房表亲。他真是个大好人，专程过来表示关心。他把他们赶出去，关上门并用木棍抵住，但是那也没能阻挡他们，没过多久，他们一个驮一个全部爬上墙头，坐成一排继续捣乱，直到半夜才陆续离开。”

“缺乏教育，”夏普老太太若有所思地说，“对那些寻衅滋事的人而言尤为致命。他们完全不会自己动脑思考。”

“人云亦云者也是如此，”罗伯特说，“但是他们很容易受人挑拨。我们必须要求警方采取一定的保护措施，同时，别为墙的事情烦恼了，我这儿有个好消息。我知道女孩怎么越过高墙看到里面的。”

他告诉她们他去拜访蒂尔西特太太，了解到女孩经常坐着巴士四处游逛（这是她自己的说法），随后又去拉伯洛地区汽车服务站查访的事情。

“女孩待在曼舍尔那两个星期的时间里，有两辆跑米尔福德线的单层巴士发生了故障，并且都是暂时用双层巴士顶替的。巴士每天在每条线路上跑三个班次，两次故障都是发生在中午要跑第二班时，所以在那两个星期里，她至少有两次机会可以看到法兰柴思，包括房子、院子、你们两人以及你们的车。”

“但是巴士在行驶，她怎么可能在短时间里看到那么多东西？”

“你有没有在乡村巴士的上层坐过？即便车辆保持三十五千米的时速不变，对于坐在上层的人而言，那也是慢得像送葬队伍的速度；要想看某种东西，大老远就能看到，而且还能看很久。而坐在下层的人在车辆行进时能看到树枝擦过窗户，所以感觉速度很快，这是其一；其二是因为她的记忆力很好。”他把韦恩太太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们要不要把这些信息告诉警方？”夏普老太太问。

“现在还不行，这证明不了什么，只能知道她是怎么了解你们的。当需要不在场证明时她想到了你们，大胆地认定你们不能证明自己在别处。还有，你开车到门口时，一般都是车子的哪一边靠近大门？”

“无论是出去还是进来都是车的左侧靠近大门，因为这样更容易进出。”

“对，所以左侧，就是前轮颜色更深的那边面对大门，”罗伯特总结道，“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草地和分开的车道，停在门口的车，一个有些奇怪的车轮，两个女人——都是单身——屋顶阁楼的圆形窗户。她只需要将脑海中的画面描述出来就可以。这幅画面派上用场那天——就是所谓的事发当天，她被绑架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你们几乎不可能记起自己那天干过什么或者去过哪里。”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夏普太太说，“我们更难说出她在那一个月干过什么或者去过哪里。”

“的确，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我的朋友凯文·麦克德莫特昨天晚上也指出，现在交通这么便捷，她哪里都可能去过，悉尼、新南威尔士都有可能；但是今天我感觉比星期五上午乐观得多，毕竟我们现在对女孩有了更多的了解。”他把在艾尔斯伯里和曼舍尔的两次谈话讲述一遍。

“但是如果警方调查没有查出她那个月做了什么——”

“警方一直在调查她的陈述的真实性，他们没有像我们一样，自始至终都不相信她。他们调查并证实了她的说法，而且没有理由去怀疑。她的名声很好，警方问她姑姑她假期怎么过时，得到的答案是看电影和坐巴士，这是多么清白无害的行为。”

“那你认为她假期是怎么过的？”夏普老太太问。

“我认为她去拉伯洛找人了。总之，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解释，我认为我们可以从这一点出发，正式展开调查。”

“关于雇用私家侦探的事情，我们该怎么做？”夏普老太太问，“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推荐？”

“关于这个，”罗伯特有些迟疑地说，“我考虑过，在我们请专业人士接手之前，我可以先做一些调查，我知道——”

“布莱尔先生，”老太太打断他的话，郑重地说，“当初你毫无准备地被一个电话拖进这摊烂事儿里，想必也很勉强；你是个好人，一直在竭尽全力帮助我们，但是我们不能再让你变身私家侦探帮我们查案。我们生活不富裕——实际上可以说是很拮据——但是只要我们还有钱，就会自己花钱购买所需要的服务。而且，你为了我们的利益，把自己变成一个，那叫什么来着，像塞克斯顿·布莱克那样的慈善家侦探也不合适。”

“虽然不太合适，但是很合我的口味。相信我，夏普太太，我完全没有替你们节约用钱的想法，昨天晚上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想到目前取得的成果，我为自己感到非常自豪，同时也意识到，我并不想把这项调查转交给别人，这已经变成我个人的一场狩猎，请不要阻止我——”

“如果布莱尔先生还愿意继续帮我们，”玛丽恩打断他的话，“我认为我们应该衷心地感谢他并接受这份好意。我能理解他的想法，我自己也希望能亲自去狩猎。”

“反正不管我愿意与否，最终肯定还是要将此事交由专业的私家侦探负责。我手上还有许多其他客户的委托，如果调查涉及的地域范围太广，距离拉伯洛太远，肯定不能丢下其他事情专程跑去调查；但只要活动范围还在我们家门口，我还是希望自己负责此事。”

“你打算怎么开展调查？”玛丽恩对这个问题颇感兴趣。

“我想先从提供‘咖啡’午餐的餐厅查起，拉伯洛。一方面，这种地方不会很多；另一方面，无论具体情况如何，我们至少知道最初她的确是在这种地方吃午饭。”

“为什么说‘最初’？”玛丽恩问。

“因为一旦她与我们假设的某人见面，吃饭的地方多数会改变。在那之前，她自己买午饭，而且买的都是‘咖啡’午饭。那个年纪的女孩都爱吃面包之类的快餐，就算有钱也不会去吃大餐。所以我想重点调查卖‘咖啡’午饭的餐厅。我把《早间话题》在餐厅女服务员眼前一晃，充分发挥小镇律师特有的才智与技巧，设法套出她们有没有在自己店里见过她的消息。你觉得这个方法可行吗？”

“非常可行。”玛丽恩说。

罗伯特转向夏普老太太，“如果你还是认为专业人士更合适——很有可能是这样情况——那我就退出——”

“我不认为还有谁更合适，”夏普老太太说，“我们为给你带来那么多麻烦感到抱歉，为你不辞辛苦地做那么多事感到感激。如果你真的愿意调查这个——这个——”

“小丫头。”罗伯特愉快地接道。

“小丫头片子，”夏普老太太强调，“那么我们只能接受这份好意，并再次对你表示深深的感谢，不过，在我看来，这件事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我们需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为什么会这么久？”

“我认为，她安然无事地去拉伯洛见某人，这跟只穿着裙子和鞋、遍体鳞伤地返回到艾尔斯伯里附近的家两件事间隔得有点儿久。玛丽恩，我记得咱们还有些白葡萄酒。”

玛丽恩出去拿酒，罗伯特和夏普老太太没有继续交谈，房间里安静下来，整栋老房子顿时没了声响，耳之所闻俱为静寂；院子里没有栽树，听不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栖枝飞鸟的啁啾声，法兰柴思静得如同深夜沉沉入梦的小镇。这是平和吗？他想，是那种不同于公寓生活的吵闹的平和，还是孤寂，让人有些恐惧的孤寂？

她们很喜欢这种隐居的生活，夏普老太太星期五上午在他办公室说过。可是，日日生活在与世隔离的高墙之内，只有亘古不变的孤寂与之作陪，这样真的好吗？

“我认为，”夏普老太太开口道，“那个女孩在对这里的家庭生活和周遭环境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选择法兰柴思非常冒险。”

“的确如此，”罗伯特说，“她必须这么做。但是也许对她而言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冒险。”

“没有吗？”

“没有。你是不是以为女孩对法兰柴思的印象是一栋大房子里住着一大家子年轻人和三个女佣？”

“是的。”

“但是我认为，她很清楚法兰柴思的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怎么可能？”

“要么是她在与巴士售票员闲谈时得知，要么是——我认为这第二种情况可能性更大——她无意中听其他旅客说起过。你也知道他们都会怎么说，‘夏普家那对母女，就愿意住在那栋孤零零的大房子里，那地方那么偏僻，距离商店和电影院都那么远，没有女佣愿意留下来为她们工作——’等等。拉伯洛和米尔福德之间的线路，几乎可以看作‘局部总线’，这是一条沉闷孤单的路线，途中只经过哈姆格林一个乡镇，其他地方路旁连个房屋村舍都见不着，只有一个法兰柴思，而且里面还住着人。在这种情况下，无聊的乘客们自然而然地会谈起法兰柴思的房子，房子的主人和主人的车，诸如此类的内容。”

“我懂了，这样确实讲得通。”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更希望她是在与售票员聊天时得知了你们的情况。这样，售票员对她的印象会比较深刻。女孩说她从没去过米尔福德镇，也不知道米尔福德在哪儿。如果售票员记得她，那么我们至少可以证明她在这一点上说了假话，从而多多少少影响到她的可信度。”

“要我说，那女孩到时肯定会睁大她那双纯真的眼睛，一脸茫然地说：‘哦，那就是米尔福德？我就只是上了车，坐到终点站又坐回来，根本没有注意过。’”

“是的，这点发现对我们的帮助不大。但是，如果我在拉伯洛没有发现女孩的行踪，就把她的照片拿给当地的售票员看，真希望她长得没那么平凡。”

想到平凡的贝蒂，两人都陷入沉思，房间里又是一阵寂静。

他们都坐在窗前，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院子里的绿色草地和淡红色砖墙。三人正在看着窗外出神，外面的大门突然被推开，门口出现七八位满脸愕然的不速之客。他们三三两两安适自在地站在那里，对着院子里指指点点——当然，他们最感兴趣的是屋顶的圆形窗户。如果说昨天晚上法兰柴思为乡下的年轻人提供了好消遣，那么现在，在这个星期天的上午，它成了整个拉伯洛的消遣。这群人显然是专程跑来看热闹的，因为其中的女人都是一身居家打扮。

罗伯特看向夏普老太太，她没有动，只是紧紧地绷着嘴巴。

“我们的社会大众啊！”她讽刺地感慨一声。

“我去把他们赶走吧？”罗伯特说，“全怪我进来时没有把那块木棍放回去抵住门。”

“不用管，”她说，“他们不久就会自行离开，王室的人每天都得忍受这种骚扰，相比之下我们这点儿算什么，忍忍就过去了。”

但是那帮人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有几个人反而走进来，绕到房子后面查看那里的附属建筑物，剩下的人待在原地没动，一直到玛丽恩端着雪莉酒回来时还站在门口。罗伯特再次为没将木棍放回去而道歉。他感到自己既渺小又无能。他无法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安静地坐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一帮陌生人在外面大摇大摆地转来转去，好像他们是这里的主人，好像他们正思忖着购买这块土地；但是如果他出去让他们离开而遭到拒绝，他又有什么本事能赶走他们？如果他未能赶走他们，夏普母女会怎么看他？

那几个去房子后面探险的人回来了，他们手舞足蹈地向同伴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他听见玛丽恩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在骂人。她看起来像是那种不爱说脏话的人。她已经放下了酒，但显然已经将倒酒这回事抛之脑后，这会儿不是热情好客的时候。他迫切地想做出些具有决定意义且惊世骇俗的举动来取悦她，就像十五岁那年他想从着火的房屋里救出心中的爱人一样。但是，唉！他现在是一个年逾不惑的成年人，早已懂得遇到火灾不要冲动、要专心等待救援人员的道理。

就在他犹豫不决，对自己和外面那帮粗鲁无礼的家伙生闷气的时候，第一位救援人员出现了，那是一个身穿令人叹息的花呢外套的高个子年轻人。

“纳维尔！”玛丽恩低呼出声，凝神看着窗外。

纳维尔没有说话，只是端着一种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优越姿态，高高在上地审视着那帮人，他们的气势似乎弱了一点儿，但是谁也没有自觉地离开，显然他们决定坚守阵地，事实上，其中一个身穿运动夹克和条纹裤子的男人甚至准备借题发挥，挑起事端。

纳维尔静静地看了他们几秒钟，一只手探入衣服内兜去掏什么东西。这个动作在那帮人中引起不大不小的骚动，站在外围的几个人立即自发地脱离群体，不声不响地退到门外，离纳维尔比较近的几个人前一秒还在强撑着气势，这会儿态度也软下来，穿着运动夹克的男人还有些不甘心，最后却也一边虚心地做着“这事没完”的手势，一边随其他人退到门外。

等他们都出去后，纳维尔用力地关上大门，将那截木棍别到门上，然后顺着车道悠闲地向房门口走来，边走还边拿出手帕极为讲究地擦手，不得不说，罗伯特看到他那方手帕时，再次感到十分震惊。玛丽恩跑去门口迎接他。

“纳维尔，”罗伯特听到她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什么？”纳维尔问。

“赶走那些家伙啊！”

“哦，我只是问了他们的姓名和地址，”纳维尔说，“你不知道当你拿出笔记本问人们要姓名和地址时，他们会变得多么小心谨慎。就像是现代版的‘赶紧撤退，事情已败露’。他们不会让你出示证件，怕你真的能拿出来。你好，罗伯特。早上好，夏普太太。其实我是要去拉伯洛，路过这里看到大门开着，门口还停着两辆讨厌的车，就停下来看看什么情况。我不知道罗伯特也在这儿。”

他的意思是罗伯特完全能够处理好这件事，这种说法看似无害，实则伤人最深，罗伯特真恨不得打烂他的脑袋。

“好吧，既然你来了，又帮我们巧妙退敌，一定要留下喝杯雪莉酒。”夏普老太太说。

“我能晚上回家时过来喝吗？”纳维尔说，“是这样的，我要去与未来的岳父大人家共进午餐，而且今天是礼拜日，会有一场仪式，我必须在准备活动前赶到那里。”

“当然可以，”玛丽恩说，“我们非常欢迎，不过，你在大门外，我们怎么知道那是不是你？”她倒了一杯雪莉递给罗伯特。

“你懂摩斯密码吗？”

“我懂，不要告诉我你也懂。”

“为什么不？”

“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懂摩斯密码的人。”

“哦，十四岁那年我想出海，一时兴起做了许多傻事，学习摩斯密码就是其中之一。晚上我会用喇叭按出你那美丽的名字的首字母，两长三短。现在我要赶紧撤退，心里想着今晚可以与你聊天，我一定能坚强地熬过这场午宴。”

“露丝玛丽不能给你支持吗？”罗伯特忍不住出声问道，他心里那个卑鄙的自己终于有了出头的机会。

“对此我不敢抱太大希望，礼拜日露丝玛丽在家就是父亲的乖女儿，说实话，她不适合这样的角色。夏普太太，不要让罗伯特把所有的雪莉酒都喝光。”

“你什么时候，”罗伯特听到她去门口送他时问道，“决定不去出海的？”

“十五岁的时候，当时我又对热气球有了兴趣。”

“我猜也就是纸上谈兵。”

“说起那些气体我可是能侃侃而谈。”

为什么他们听起来这么友好，这么自在？罗伯特感到疑惑，就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她怎么会喜欢纳维尔这个文弱书生？

“那你十六岁时干了什么？”

如果她知道纳维尔有过多少次半途而废的不良经历，而她自己现在不幸成为他的最新目标，她可能就没那么高兴了。

“是不是这雪莉酒太烈了，布莱尔先生？”夏普老太太问。

“哦，哦，不是，谢谢，这酒很不错。”难道他的脸色一直很难看？赶紧打消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偷偷地瞄了老太太一眼，她好像有点被逗乐了。夏普老太太被逗乐的表情看起来可不是什么春暖花开的美丽风景。

“我也该走了，趁夏普小姐还没关门，”他说，“否则我走的时候又得麻烦她出去一趟。”

“你不留下一起吃午饭吗？在法兰柴思吃饭没那么多讲究。”

罗伯特找借口拒绝了，他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小气、幼稚、无能。他要回家，像以往的每个礼拜日一样与琳姨共进午餐，然后变回那个布莱尔&海伍德&贝内特律师事务所的罗伯特·布莱尔，平静、宽容、待人友好。

他走到大门口时，纳维尔已经风风火火地走了，车辆行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扰乱安息日的宁静，玛丽恩正要关门。

“我实在不能相信主教居然会赞同他未来的女婿使用这种交通工具。”她看着那个一路呼啸着飞驰而去的物体。

“因为这玩意儿可以让人撒气。”罗伯特说，话里话外仍然一股浓浓的讽刺。

她莞尔一笑，“这是我听过的最机智诙谐的双关语，”她说，“我希望你能留下吃午饭，但是又很庆幸你要离开。”

“此话怎讲？”

“我曾经尝试烹饪，想做出点儿像模像样的饭菜，但是做出来的东西总是惨不忍睹。我是个非常拙劣的厨师。虽然我做饭时一直严格按照烹饪书里写的步骤来，但是从来没有成功过。事实上，我要是能做好饭，估计太阳得打西边出来，所以你还是回去跟你的琳姨一起吃苹果馅饼吧。”

罗伯特突然有种不合逻辑的想法，他希望自己能留下不走，跟她一起做饭，尝尝她做得惨不忍睹的饭菜，再温和地挖苦她两句。

“明天晚上我会告诉你我在拉伯洛的进展，”他就事论事地说，当他不用那种莫泊桑式的文学语言同她说话时，那就正经八百地谈正事吧，“我会给哈勒姆警探打电话，看他能不能派人过来法兰柴思照看一两天，只是让他们来露个脸，震慑一下那些成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人。”

“你想得真周到，布莱尔先生，”她说，“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真不敢想象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好吧，既然他不再年轻，也成不了诗人，他可以做一根拐杖，虽然无趣，却可以在危机时刻给人依靠，他是有用的人，是的，非常有用。

11

星期一早上十点半，罗伯特坐在卡琳娜咖啡厅，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他之所以先来卡琳娜咖啡厅，是因为在拉伯洛，人们一想到咖啡就会想到卡琳娜的咖啡，这里的烤制咖啡浓郁香醇的味道可以从楼上飘到楼下；再者说，他今天总共需要喝多少咖啡还未可知，为什么不在舌头还能分辨味道时先喝点儿好的呢？

他手里拿着《早间话题》，刻意将有女孩照片的版面展开，希望某个从旁经过的女服务员会指着报纸上的照片惊讶地说：“那个女孩以前每天早上都来这儿。”正想着，有人轻轻地抽走他手中的报纸，他惊讶地抬起头，看到招待他的女服务员在亲切地对他微笑，“那是上星期五的报纸，”她说，“给你这个。”她拿给他一份今天早上的《早间话题》。

他对她表示了感谢，说他很高兴能有今天的报纸可看，但还是希望保留星期五那一份，他还问她有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就是照片刊登在星期五头版上那个女孩进来喝过咖啡。

“哦，没有，如果她来过我们肯定对她有印象，星期五那天我们都在谈论那件事，怎么会有那么狠心的人，真叫人难以置信。”

“所以你相信她是被那些人打的。”

她看起来很疑惑，“报纸上是这样说的。”

“报纸只是报道了女孩的说法。”

她显然不愿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瞧瞧，这就是我们顶礼膜拜的民主。

“如果故事不是真的，他们肯定不会往外刊登。报纸可是报社生命价值的体现。你是个侦探？”

“业余侦探。”罗伯特说。

“你一个小时赚多少？”

“很少。”

“我猜也是，你是没有找到工会吧？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工会就没有权利可言。”

“你说得太对了。”罗伯特说，“你能帮我拿一下账单吗？”

“你的账单，好的。”

皇家影院，最大、最新的电影院。电影院的餐厅设在楼厅后面，餐厅地毯铺得很厚，人走在上面很容易被绊倒，灯光打得很暗，照得人们个个灰头土脸，浑身上下一副脏兮兮的样子。一个裙子底边不齐整、嘴里嚼着口香糖的金发美女满脸不耐烦地招呼了他。她拿走他的订单，十五分钟后在他跟前放下一杯稀薄的液体，然后干净利落地转身走开，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在等待的那十五分钟里，罗伯特发现这种“就是不看顾客”的态度是种普遍现象——想想也是，人家都是要做大明星的人，怎么会对一个乡巴佬感兴趣——他没有喝那杯液体，而是果断地付钱离开。

城堡影院是另一家大电影院，那里的餐厅下午才开始营业。

紫罗兰——到处都是蓝紫色的装饰和黄色的窗帘——没有人见过她，罗伯特这次没有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是直接发问。

格林芬和沃尔德伦商店的楼上，罗伯特去时正好人多，那个女服务员说：“不要来打扰我！”那个女经理则有些怀疑地看着他，说：“我们从来不透露顾客的信息。”

老橡树——地方不大，光线很暗，但是人都十分友好——那个上了年纪的女服务员还饶有兴致地跟他讨论这件事情，“多可怕的经历啊！她那张脸蛋多好看！还是个小孩子啊！可怜的小家伙！”

阿朗松——墙壁漆成奶黄色，墙角放着老式的玫瑰沙发——她们明确表示从没听过《早间话题》，更不可能有哪位顾客的照片会出现在那上面。

启航——墙壁上全是海洋主题的壁画，女服务员都穿着喇叭裤——服务员们一致表示女孩家家的不应该搭便车，应该自己走回家。

樱草花——餐桌陈旧，但是都擦得干净锃亮，铺着椰叶纤维垫，女服务员很不专业，瘦小的身体穿着松垮的花布罩衫——她们就用人短缺造成的社会影响以及青少年心理的种种异常展开一番讨论。

茶壶餐厅更是忙得连一张空桌子都没有，女服务员都不愿意搭理他。他看了看里面不太卫生的环境，确信有那么多可供选择的地方，贝蒂不会来这儿吃饭。

中午十二点半，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踉踉跄跄地走进米德兰酒店的大堂，要了杯烈酒。据他所知，他把拉伯洛中心地区所有能吃饭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谁也不记得有见过那么一个女孩。更糟糕的是，所有人都宣称，如果她来过这儿，他们肯定对她有印象。当他对此表示质疑时，他们指出，他们每天的顾客有一大部分都是常客，所以偶尔有张新面孔自然引起他们的注意。

当矮小肥胖的大堂侍者艾伯特把酒放在他面前时，罗伯特习惯性地问：“我想你在这儿应该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吧，艾伯特？”

艾伯特看着《早间话题》的头版摇摇头，“没有，先生，我不记得有见过她。恕我直言，她年纪有点儿小，不适合来米德兰大堂这种地方。”

“她戴着帽子，可能看上去没那么小。”罗伯特想了想，说道。

“帽子，”艾伯特顿了顿，“等等，帽子。”艾伯特放下茶盘，拿起报纸仔细端详，“对，是她，这就是那个戴绿帽子的女孩。”

“你是说她来这儿喝过咖啡？”

“不是，她来喝茶。”

“茶！”

“是，当然，就是那个女孩。我竟然没有发现，上星期五我们在餐具室看到这份报纸，还一起谈论了好几个小时！算起来也有段时间了，大约是六周以前的事吧，一定是。她通常都来得很早，三点左右，那时我们开始供应茶水。”

所以她是来这儿了！他真是糊涂，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她早晨出发去电影院看比较便宜的上午场——那是中午之前——然后大约三点钟出电影院，再来这里喝茶，不是咖啡。但是为什么来米德兰，这里的茶与其他旅馆的一样，又贵又不好喝，她明明可以在其他地方畅快地吃蛋糕。

“我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总是一个人来。第一次我以为她在等自家的亲戚，她给人的印象就是这样，你知道，衣服很朴素，质量也不错，人也不张扬。”

“你还记得她穿着什么吗？”

“哦，当然，她每天的装扮都一样，头戴一顶绿帽子，身穿一条与帽子搭配的裙子，裙子外面套一件浅灰色外套，她从来没与任何人说过话。直到有一天，她主动与邻桌的男人攀谈起来，当时我震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你是说她主动与他搭讪？”

“你也不信吧！那个男人坐下时压根都没注意过她。我跟你说，先生，她根本不像是那种人啊，看到她，你总以为随时会有一位姑姑或者母亲出现，然后既心疼又抱歉地对她说：‘亲爱的，真对不起我这么晚才来，你等急了吧。’任何男人看到她都不会有不该有的想法。哦，不是她给人的印象，是那孩子的行为表现，那叫一个娴熟老练，我跟你说，先生，就像她一辈子都在做那种事情。老天爷，她不戴帽子我居然没有认出来！”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照片中的那张脸。

“那个男人是什么样子？你认识他？”

“不认识，他不常来。皮肤黝黑，看着很年轻，应该是个生意人。我记得当时我看到她找了那个男人，还对她的品位有些惊讶来着，现在想想，他应该没有多大的利用价值。”

“你再见到他能认出来吗？”

“可能吧，先生，有可能，但我不敢肯定。你——呃——想让我发誓吗，先生？”

罗伯特认识艾伯特近二十年，知道他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事情是这样的，艾伯特，”他解释道，“住在这里的人是我的客户。”他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报纸上那张法兰柴思的照片，艾伯特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

“这事不太好办呀，布莱尔先生！”

“没错，如你所说，的确不太好办。但这艰难多是对于她们来说。她们现在处境之艰难根本无可想象。有一天那个女孩突然和警察一起出现，她把那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告诉了警察。这时那两个女人才知道有她这个人。警察们行事十分审慎，认为证据不足不予立案。可是后来《早间话题》知道了，利用这个事件大做文章，惹得伦敦满城风雨。当然现在，法兰柴思被暴露出来成为被攻击的对象。警方因人力不足无法提供周全的保护，所以你可以想象现在两个女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我的一个年轻的表亲昨晚午饭前去了那里，就有一辆接一辆的车从拉伯洛赶来，人们不是站在车顶上，就是攀上墙头，有的直瞪瞪地往里看，有的连忙拍照片。纳维尔得以进来完全是因为他和值晚班的巡逻警察同时到达，但警察一离开，车队又蜂拥而至。电话一直响个不停，他们不得不交代接线员阻止任何电话打进来。”

“那警察就彻底不管了吗？”

“不是的，但是他们也无能为力，唯一指望的就是能够证实那个女孩的说辞。”

“呃，但是那不太可能，不是吗？来证实她的说辞，我是说。”

“没错，但是由此你可以看出我们身处的困境。那女孩说那几周她身在法兰柴思，除非我们找出她的真实去向，否则夏普母女就要永远背负着她们从来没有犯过的罪行。”

“呃，如果是那个戴顶绿帽子女孩的话——我确定就是她，先生——我想说她是那种出来‘寻欢作乐’的人。就她那个年龄的女孩子而言，她显得异常冷静，装得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装得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那个烟草店的主人也曾这样形容小时候的贝蒂。

“寻欢作乐”则是斯坦利对那张报纸上的脸孔作出的结论，她太像他曾经在埃及认识的那个女人。

这个市侩的矮小侍者用了这两个词语来描述对她的印象。那个女孩，假装正经，穿着“质量不错”的衣服，每天都是一个人来，独自坐在酒店的大堂里。

“也许只是出于一种孩子的渴望，希望自己看上去很端庄。”内心善良的一面提醒着他；但他的常识又当即对之否决。她也可以在法国阿朗松表现端庄啊，也可以吃得好，被别人看到她穿着漂亮的衣服啊。

他在那儿用午餐，大半个下午都在尝试电话联系上韦恩太太。蒂尔西特太太家没有电话，他也无意在不必要时再次和蒂尔西特太太来一次谈话。电话一直打不通，他想到苏格兰场最有可能会有那个女孩失踪时所穿衣服的线索。一顶绿色毛毡帽，一件搭配它的绿色羊毛连衣裙，一件浅灰色大衣，上面有大颗的灰色扣子，一双黄灰色的人造纤维长袜和一双中跟球鞋。

至少他知道了事件的开端，找到了调查的切入点。他满心欢喜。出来前，他坐在休息室里写了一封便笺告诉凯文·麦克德莫特，说那个从艾尔斯伯里来的年轻女人并不像那个星期五晚上看上去那样，能够成为吸引刑事律师的刑事案件当事人；当然还要在字里行间让他知道，布莱尔&海伍德&贝内特律师事务所在必要时可以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她回来过吗？”他问正在使用吸尘器的艾伯特，“我是说，在她认识了那个男人之后。”

“我不记得在那之后见过他们，先生。”

那个假设性的X先生已经不再是假设性的人物，而已经成为浮出水面、清晰可见的人。他，罗伯特，今晚可以凯旋，回到法兰柴思。他提出这样一种假设，如今已被证实，而正是由他亲自证实的。当然了，令人沮丧的是，苏格兰场目前为止收到的匿名信件，无不斥责其对富人罪行不疼不痒的揭露，而没有一封信中提到见过贝蒂·凯恩。而且事实上，今早跟他谈过话的所有人都毫不质疑那女孩的说辞；如果让他们考虑一下其他说法，他们会深感疑惑。因为“报纸这样说”。但是这些跟找到调查的起点，发掘出X先生的满足感相比，简直是微不足道。他不信命运无情至此，让贝蒂·凯恩在米德兰酒店见到她的新朋友后，就再也无法相见。此事必定在酒店大堂里有着进一步的发展，接下来几周的空白还要沿着这条线补足呢。

但如何才能追查到一个约六周前到米德兰酒店大堂喝过茶的年轻、黝黑的生意人呢？到米德兰来的客人通常都是年轻黝黑的生意人；不管怎样，在布莱尔看来，他们长得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根本无从分辨。他特别害怕要就此退出，将工作移交给专业的侦探。这回他既不像上次寻找女孩那样，有可以帮忙的照片，也不知道X先生的性格或嗜好。这个过程将十分漫长，要不断进行细致的查询，这该是专业人士的工作。他眼下唯一能做的、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获得一份那段时间米德兰酒店的住客名单。

为此他去找了酒店经理。那是一位法国人，十分理解且乐意配合这一秘密调查行动，他对住在法兰柴思受到侵犯的女士表示恰到好处的怜悯，对那位穿着好衣服、面容姣好却矫情作态的女孩子有着叫人安慰的讥讽态度。他遣他的下属从一本大的登记簿上影印下那段时间的住客名单，然后从私人酒橱上拿出酒招待罗伯特。在此之前他从未在闲暇时间品尝过这种略带甜味而叫不上名的法国酒，但这次他满怀感激地大口啜饮着，把影印好的名单像保管护照般小心收入衣袋。事实上这名单可能一文不值，但他还是感到万分心安。

如果他真要将调查程序交给私家侦探，侦探就有个着手点。X先生可能一生中从未在米德兰酒店待过，可能仅是某天走进去喝了杯茶，也有可能他的名字就在他衣袋中的那份名单中，那份长得吓人的名单中。

他驱车回家途中，决定今天不去法兰柴思。想想只为了告诉她一些电话上就可得知的消息就让玛丽恩出门，他就觉得于心不忍。他可以告诉接线员他是谁，说这通电话是为了公事，这样她们一定能接到。或许明天公众对法兰柴思的第一波兴趣就会降下温来，那再次打开大门就安全了。尽管对于这一点他也不太相信。今天的《早间话题》并没有对公众的思想有着降温的作用。的确，头版并没有以此作为头条；法兰柴思事件也被放到了内页。但是《早间话题》刊登的读者来信——有三分之二都是关于法兰柴思事件——绝非是平息风波。那些信更像是在火上浇油。

他穿梭在拉伯洛拥挤的交通中，小报上那些愚蠢可笑的用词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惊叹连连，那两个他们完全不认识、不了解的女人何以使他们产生如此恶意。报纸上横溢着愤怒和憎恨之情，连篇都是错误的句子中恶意泛滥，真叫人叹为观止。奇异的是，那群愤愤不平的抗议者表达他们对暴力最深切的憎恨的方法是用尽全身力气鞭挞那两个女人。那些不想鞭挞那两个女人的则想要重整警察系统。有读者建议发起一份基金给因警察无能和偏见而受害的年轻人。还有人建议所有的好心人都应给议会员去一封信，并且要让那两个妇人生活得苦不堪言，直到正义得到伸张。更甚者是有人竟提到贝蒂·凯恩像圣女贞德。

从《早间话题》今天的读者来信版看，很多人在狂热崇拜贝蒂·凯恩。他只希望这样不会导致人们仇视法兰柴思。

他愈驶近那栋近日被不快乐气氛围绕的房子就越觉焦虑，担心是否星期一也会有一大群看客围观。这是一个美丽的傍晚，夕阳低悬，缕缕斜阳洒在春日的田野上；这夜晚美丽得让喧闹的拉伯洛也向往米尔福德中部的恬静安适；而现实的一面是，如果人们广泛阅读过《早间话题》读者来信版之后，能够不将法兰柴思像朝圣者对麦加那样围个水泄不通，那也着实是个奇迹了。

当他驶到看得见它的距离时，却奇怪地发现整条路荒芜沉寂；再驶近一些他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在夕阳的斜晖下，法兰柴思的大门旁一动不动地立着个穿着整洁的深蓝配银色衣服的坚定的身影，那是一个警察。

哈勒姆这次如此慷慨地调动他薄弱的警力，罗伯特感到格外欣喜，减下速来准备打招呼，刚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只见法兰柴思那高高的围墙被泼上了白色的油漆，“法西斯”三个近六尺高的大字赫然入目。在大门的另一边墙上也同样写着：“法西斯！”

“请继续往前开，”警察走近停在那儿瞪着眼看的罗伯特，慢条斯理地威胁警告说，“这里不准停车。”

罗伯特慢慢地下了车。

“噢，布莱尔先生。刚刚没认出您来，先生，真是不好意思。”

“那些字是白石灰涂上去的吗？”

“不，先生，是用了上好的涂料。”

“天哪！”

“有些人怎么也改不了这种坏习惯。”

“什么坏习惯？”

“在墙上乱涂乱画。还有，他们可能还写了糟糕的东西。”

“他们把能想到最损的侮辱字眼都写上去了，”罗伯特挖苦地说，“我猜你们也没抓到嫌犯，是吗？”

“还没有，先生，我只是按惯例夜晚来巡逻清理那些阔嘴鸟——嗯，是的，有几十个——而且我来的时候就是那样。”

“夏普母女知道吗？”

“是的，我进去打了通电话。我们现在和法兰柴思里的人有暗号。我把手帕绑在警棍的一端，在大门上头挥舞表示我有事要联络她们。你要进去吗，先生？”

“不，不，我还是不进去好了。我会到电信局给她们打电话。没必要让她们到大门这儿来。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她们也许得配把大门的钥匙，那样我也可以有一把。”

“看样子会持续一段时间，先生。你可读了今天的《早间话题》？”

“读了。”

“哎呀！”警察叫了一声，一说到《早间话题》就变得激动起来，“听信他们的报道，你可能会认为我们只是一群贪财的家伙！我们当然不是。他们应该做的是争取提高我们的薪资，而不是这样到处毁谤中伤我们。”

“你是个非常好的伙伴，希望这样说多少对你有所宽慰。”罗伯特说，“任何受到尊敬、值得赞扬的既成事物都难免受过中伤。我今晚或明天会一早派人来处理这些——猥亵的字。你还要在这值岗吗？”

“我刚打电话过去，队长说让我值到天黑。”

“没人整夜值岗吗？”

“没有，先生，我们人手不够。不过，天一黑应该就没事了。人们都回家了。尤其是拉伯洛的居民，他们不喜欢天黑后的乡下。”

罗伯特想到天黑后这所冷清的大房子是如何的沉寂，就觉得那警察未免过于乐观。两个女人，天黑后独自蜷在这巨大又寂静的房子里，墙外到处是憎恨和暴力，想到这可并不让人感到轻松。大门是闩上了，可人们也能爬上墙坐在墙头叫嚣谩骂，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在黑暗中跳到另一面的地上。

“别担心，先生，”警察看着他的表情说，“她们不会有什么事的。毕竟，这里是英国。”

“《早间话题》也在英国。”罗伯特提醒他。但他还是回到了车里。毕竟，这是英国，而英国乡间尤其奉行各人自扫门前雪。那“法西斯”字眼绝不可能出自本地人的手笔。这乡下地方听没听过这个词都犹未可知。乡下居民要想侮辱别人，用的也是较古老的撒克逊语言。

毋庸置疑，这警察是对的，天一黑所有人都回家了。

12

当罗伯特将车停进西恩巷的汽车修理厂时，正在办公室外脱工作服的斯坦利瞥了他一眼说：“又赌输了？”

“这不是赌注，”罗伯特说，“而是关于人性。”

“一旦你开始怜悯人性，就没时间做其他事了。你想要改造别人吗？”

“不，我在想找人除掉一面墙上的油漆。”

“哦，找人！”斯坦利的口气暗示着，现在要想找到人那简直是乐观到叫人发笑。

“我一直在找人清除掉法兰柴思墙上的标语，但似乎突然间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斯坦利停止了抖动。“标语，”他突然问道，“什么样的标语？”

这时听到谈话的比尔，也慢慢地从狭窄的办公室跑出来听。

罗伯特告诉他们：“值夜班的警官告诉我是用上好的白色油漆泼上去的。”

比尔吹了声口哨。斯坦利则默不作声。他站在那儿，工作服尚未完全褪去，一半堆在腰间，一半层层堆叠在腿上。

“你找过谁呢？”比尔问。

罗伯特告诉他们：“所有人今晚都不行，明早也不行，好像一大早他们都有重要的事出去似的。”

“这不大可能，”比尔说，“他们不会是害怕遭到报复吧！”

“不，必须要公正地说，他们不是这样的。尽管他们没有亲口对我说，我想他们肯定认为法兰柴思那两个女人活该如此。”一时间大家都不作声。

“我从前在信号兵团时，”斯坦利说，神态闲散地拿起他的工作服，将上身又套了进去，“我有机会自己去意大利。这期间有一年的时间。我幸运地逃过疟疾、意大利军、游击队，还有无数的小骚动。但是我却得了一种恐惧症，我对喷在墙上的标语极度反感。”

“我们怎样才能把它清除干净呢？”比尔问。

“要是我们连油漆喷到墙上的小小斑点都弄不掉的话，那要我们这间全米尔福德镇设备最先进、最现代的汽车修理厂有何用呢？”斯坦利说着，拉上工作服的拉链。

“你真的愿意帮忙吗？”罗伯特又惊又喜地问。

“一个前通信兵，一个前皇家工程兵，再加两把长柄刷。你还需要什么呢？”他说。

“上帝保佑，”罗伯特说，“保佑你们两个。今晚我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明天早饭前把墙上的标语清除掉。我会过去帮忙的。”

“可不要穿着你的高档西服来啊，你不会的，”斯坦利说，“我们可没有多余的工作服——”

“我会随便穿身旧衣服随后赶到。”

“听着，”斯坦利耐心地说，“这样一个小活儿我们不需要其他人帮助。如果需要的话我们会叫上哈利。”哈利是汽车修理厂打工的男孩，“你还没吃晚饭呢，我们吃过了，我可听说贝内特小姐不喜欢她精心准备的晚餐被别人搞砸。你不会介意我们把墙搞得脏兮兮的吧？我们只是好心的修理工，不是装修师傅。”

当他走在商业街上，准备回到自己位于十号的家里时，沿街的商铺都已打烊休息了，他看着这个地方，就像一个星期天午夜在街上漫无目的乱逛的陌生人。在拉伯洛办案离家甚远，现在回到了米尔福德镇，他产生了一种离开了好几年的错觉。他位于十号的家如此温馨静谧——与死一般沉寂的法兰柴思有着天壤之别——让他感到舒适安慰。厨房里飘来烤苹果馅饼的袅袅香味。透过半敞的门可以看到客厅里壁炉的火光在墙上跳跃。温馨、惬意和安全感如一股轻柔的暖流轻轻拥住他。

面对这恭候他已久的平和他感到些许愧疚，他拿起电话打给玛丽恩。

“哦，是你啊，真好。”她说。他终于说服电信局他的这通电话纯为公事，然后才在电话里听到她的声音。她温暖的语气让他愣了一下——他整个心思还在那围墙上的白漆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很开心。我还在想我们怎么和你联系呢。我就知道你有办法。我想只要你告诉接线员你是罗伯特·布莱尔，他们就会接你电话进来的。”

这语气多像她啊，他暗想。“我就知道你有办法。”带着真诚的感激，接下来的话又带着淡淡的幽默。

“我想你已经看见我们墙上的画作了吧？”

罗伯特说是的，但是不会有人再看到了，因为明天日出之前所有的字迹都会被清理干净。

“明天！”

“我汽车修理厂的伙计决定今晚把它弄干净。”

“可是——就连七个女仆和七个拖把都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何况——”

“我不知道。但是一旦斯坦利和比尔下了决心，就一定能清除的。他们是由一个容不得失误的学校培养出来的。”

“什么学校啊？”

“英国陆军。我还有更多好消息要告诉你：我已经确定那X先生的存在。有一天那女孩跟他喝茶，在米德兰酒店的大堂和他搭讪。”

“搭讪？但她只是个孩子，所以——哦，好吧，毕竟也是她说出了这个故事。自那以后一切都有可能。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他告诉了她。

“你今天在法兰柴思过得很糟糕，是吗？”他把咖啡厅的小小冒险经历讲给她后问。

“没错，我感觉糟透了。邮件比那些围观者和那面墙还要糟糕。邮递员把信件交由警察送进来。警察送这种侮辱性的文字并不常见吧。”

“是啊，我想一定是糟糕透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

“嗯，本来我们的信就不多，我们决定以后对于不认得的笔迹，直接不拆开就烧掉。所以你要是写信不要用打字稿。”

“但是你们认得我的笔迹吗？”

“嗯，是的，记得啊，你给我们写过一封短笺。那天下午纳维尔送过来的。字写得很漂亮。”

“今天见过他吗？”

“没有，但是今天来了一封他写的信。其实也不算是一封信。”

“是公文类的吗？”

“不，是一首诗。”

“哦，你们能读懂吗？”

“不懂，但是念起来音韵挺好听的。”

“自行车铃声也好听。”

他想她笑了一下。“能有人把一首诗送到眼前也是很让人开心的事。”她说，“但是有人把那墙清理干净更加令人开心。真心向你说声谢谢——还有，他们——对，比尔和斯坦利。另外要是不太唐突的话，明天你是否方便给我们带些食物呢。”

“食物！”他说，责怪自己居然没想到这一点。也难怪，琳姨把所有食物都准备好了摆到你面前，就差没有直接放进你的嘴里；你就失去了想到这一点的能力。“嗯，当然。我忘了你们不方便购物。”

“不只这样。每个星期一都来叫卖的果蔬贩今天没有来。也或许，”她急忙补充道，“他过来了，只是不想让我们听见。不管怎样，我们应该对有些事心存感激。你带笔了吗？”

她给他列了一串清单，然后问：“我们没看今天的《早间话题》。有关于我们的报道吗？”

“读者来信版上刊登了一些信，仅此而已。”

“都是负面的吧，我想。”

“恐怕是的。明早我给你们带食物过来时可以捎过来一份，你们可以自己看。”

“恐怕我们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现在这已经成了私人的事情。”他说。

“私人的？”她话语中带着疑惑。

“证明贝蒂·凯恩的故事不可信是我此刻的目标。”

“嗯，我理解。”她听起来一半是松了口气，一半——是什么呢？失望？“嗯，期待着明天见到你。”

但是她将在那之前就见到他。

他早早地上了床，却久久不能入眠；脑海里反复预想要怎么在电话里同他的朋友麦克德莫特说；思虑着解决找出X先生问题的多重方案；还想着玛丽恩是否已在那栋沉寂的老房子里睡下了，还是睁着眼卧听屋外的声响呢。

他的卧室临着街道，约是午夜时分，他听到一辆汽车驶近，然后停了下来，不一会儿他就从开着的窗户听到了比尔压得很低的声音，像是从喉咙发出的耳语：“布莱尔先生！嘿，布莱尔先生！”

他的头和第二声叫喊几乎同时出现在窗边。

“谢天谢地！”比尔低声说，“我还怕这是贝内特小姐的房间呢。”

“不，她睡在后面的房间。怎么啦？”

“法兰柴思出麻烦了。我必须赶紧去警察局报案，因为电话线被人割断了。但我想你肯定希望有人告诉你，所以我——”

“什么麻烦？”

“是一群流氓。我报完案再来接你。大约四分钟。”

“斯坦利跟他们一起吗？”罗伯特问，大块头的比尔早已回到车里。

“是的，斯坦利的头包扎了。我马上就回来。”他的车倏地消失在漆黑寂静的大街上。

罗伯特还没穿好衣服，就听见窗前一阵轻微的车响，他意识到警察已经出动了。没有警笛长鸣，也没有呼啸的车声，那动静好似微风拂叶，但是警察已经开始执法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前门，生怕吵醒了琳姨，比尔这时已经把车泊到人行道上。

“现在告诉我吧。”罗伯特说，这时车已经开动。

“是这样的，我们打开车前灯，把那小工作给完成——虽然不是很专业，但比之前要好很多——然后我们关掉前灯，开始收拾东西。我们慢悠悠地收拾，因为也没什么急事，而且月色又那么美。我们各自点燃一支烟，正准备启动车离开，这时突然听到屋子里传来打碎玻璃的声音。工作时没有看到任何人从正门进出，所以我们想他们肯定是在屋两侧或是屋后。斯坦利从车里拿出了他的手电筒——我的在座椅上，因为工作时一直用着它——说：‘你往那边，我往这边，肯定能把他们给钳在中间。’”

“你们绕过去了吗？”

“那倒不是难事。墙两边尽是高过墙头的树篱。要是我穿着平日坐办公室的行头，肯定会犹豫，但穿着工作装就用尽全力挤过树丛。斯坦利完全没有问题，因为他瘦。我除了用身体把树篱压倒，别无他法。不管怎样，我们都过去了，一人一边，穿过墙角的树篱后，在后墙中间碰头，连个鬼影都没见到。接着我们又听到更多玻璃破碎的声响，意识到他们是来惹事的。斯坦利说：‘把我托起来，然后到了墙头我会伸只手帮你。’好吧，一只手对我根本没什么用，但好在墙那头地面跟墙头差不多齐高——我猜想是土坡切掉了一半筑成了这墙——所以我们不费力地攀过了。斯坦利问我除了手电筒还有什么称手的工具，我说有，我还有一个扳手。斯坦利说：‘去你的鬼扳手吧，直接上拳头；拳头要更大些。’”

“他用什么呢？”

“橄榄球的攻击技巧，他说。斯坦利曾是个优秀的橄榄球员。我们在黑暗中朝着玻璃破碎声传来的方向前进。好像他们就是绕着屋子胡乱搞破坏。我们在前墙转角处追上他们，然后打开手电筒。我想他们得有七个人。总之远比我们想象的多。我赶紧关掉手电筒，免得他们看见我们只有两个人，想就近抓住他们中的一个。斯坦利说：‘你抓住那个，警官。’一时间我以为他是惯性地叫出我以前的头衔，现在才意识到他是想唬住他们，让他们以为我们是警察。可一些人硬是打上来，毕竟七个人中有些人还是不信。然后，突然间安静下来——我们制造了好一场混乱——我意识到他们跑掉了，斯坦利从地上传出声音：‘抓住一个，比尔，别让他们翻过墙去！’我打开手电筒追赶他们。最后面一个人正在其他人帮助下翻墙，我抓住他的双腿，僵持了好一会儿。但是他像个驴子似的死命踢着，我手上又拿着手电筒，最终让他像条鱼似的从我手中滑脱。那后墙比前门还要高，我只能眼巴巴地让他逃走。我回到斯坦利身边。他仍然坐在地上。有人用东西猛击了他的头部，他说是用的瓶子，他看起来真的十分狼狈。然后夏普小姐出现在前门的台阶上，问是否有人受伤，她用手电筒看见了我们。我们把斯坦利扶进屋——老太太也在那儿，这时屋子已经点上了灯——我走向电话旁，但夏普小姐说：‘没用的，电话线被切断了。他们一来，我们就试图打电话报警。’所以我说我去报警，而且最好把你也带来。但是夏普小姐拒绝了，她说你这一天已经很累了，不要打扰你。但是我想你应该知道。”

“是的，比尔，我应该知道。”

警察出现时大门已经敞开了，警车泊在门前，向着街道这面的房间灯几乎全亮着，碎窗上的布帘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客厅里——显然夏普母女之前把它用作起居室——玛丽恩正在照顾眉毛上头有着割痕的斯坦利，一位警官在做笔录，另一名警员则在摆放证物。证物中有着一些半块的砖头、几只瓶子和一些写有东西的纸。

“哦，比尔，我告诉过你别打扰……”玛丽恩抬头看见罗伯特时说。罗伯特注意到她正相当高效率地包扎斯坦利的伤口，要知道这个女人在做菜方面可是笨手笨脚的。他跟警官打了招呼，弯下腰来看那些证物。有一大堆可以用来投掷的武器，纸上还有四句话：分别写着“滚开！”“滚出去，否则我们对你不客气！”“都是外国猪！”以及“这只是一点儿警告！”。

“我想我们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搜齐了，”那警官说，“现在我们去院子里搜搜看有没有留下脚印或什么证据。”他让比尔和斯坦利抬起脚，很专业地扫视他们的脚底，然后和他的助手一起去院子里，这时夏普老太太端着冒着热气的水壶还有几个杯子过来了。

“啊，布莱尔先生，”她说，“你现在还觉得我们的事情很刺激吗？”

她穿戴整齐，与之相反，玛丽恩则披着旧式睡袍，看起来像刚匆匆从床上爬起来。而老太太看起来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他心中暗想，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才会使从容的夏普老太太惊慌失措呢。

比尔从厨房中拿了些木柴点燃了壁炉中熄灭的火。夏普老太太倒了些咖啡，但罗伯特谢绝了，他近来喝了太多的咖啡因此毫无兴趣。斯坦利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警察从院子里返回客厅时，客厅里融洽温馨，倒像家庭聚会，虽然此时窗户破碎，窗帘乱舞。罗伯特注意到，斯坦利和比尔并没有觉得夏普母女怪异难处，相反，他们看起来倒像在自己家里般轻松自在。也许是因为夏普母女亲切自然的态度，如处理日常家务般应对陌生人的闯入。不知怎的，比尔活动自如，就像在这儿住了好几年似的；斯坦利不等主人招待便主动要了第二杯咖啡。罗伯特情不自禁地想到，要是琳姨在他们也会受到欢迎，但会拘谨，稍稍挨着椅子坐下，时刻注意自己脏兮兮的工作服。

也许就是这种亲切自然的态度吸引了纳维尔。

“夫人，你们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吗？”警官进屋时问道。

“当然。”夏普太太说着给他们倒了咖啡。

“不，”罗伯特说，“你们绝不可以继续待在这里。我会在拉伯洛帮你们找一家安静的旅馆，那里……”

“我从未听过如此荒唐之事。我们当然要留在家里。几个被打碎的窗户有什么妨碍？”

“下次可能就不是打碎窗户这么简单了。”警察说，“只要你们留在这里，我们就肩负重大责任，而我们目前没有足够的警力来保护你们的安全。”

“警官，给您带来麻烦实在对不起。相信我，如果可以阻止我们绝不会容许砖头砸向窗户。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必须留在家里。且不说这些，如果我们走了，房子空无一人，回来时家里还会剩些什么呢？我想，您如果没有足够的人员来保护我们，那么您更没有人员来保护一栋空房子吧。”

警官看起来有些窘迫，多数与夏普老太太打交道的人常常也会如此。

“好的，夫人，我知道了。”他不情愿地说道。

“那么，我认为，离开法兰柴思的问题不用再提了。警长，加糖吗？”

警察离开后，罗伯特又开始说他的提议。比尔从厨房里拿出扫帚和铲子，一间一间地清扫碎玻璃。他再次说去旅馆住乃明智之举，但连他自己都无法信服。换位思考，如果他是夏普母女，他也不会离开。更何况，他认为夏普老太太关于房子空置后的命运的看法是十分正确的。

“你们需要的是一个房客，”斯坦利说道，大家认为他是伤员不允许他帮忙清扫碎玻璃，“一个有手枪的房客。你们介意我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吗？不必提供餐点，只晚上睡在这里守夜。人都要睡觉，守夜人也不例外。”

从她们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夏普母女对他的慷慨相助十分感激，她们并没有用礼节性的感谢破坏这可贵的情谊。

“你有妻子吗？”玛丽恩问。

“没有。”斯坦利认真地说。

“你的妻子，如果有的话，也许也会赞成你睡在这里，”夏普老太太说，“但是我担心你的生意，皮特斯先生。”

“我的生意？”

“我想如果你的顾客知道你来法兰柴思当了守夜人，他们会立即光顾其他地方的。”

“他们不会的，”斯坦利信心满满地说，“顾客没有其他选择。兰什总是喝得醉醺醺的，比金斯连怎么给自行车装链子都不知道。而且我不会让顾客干涉我闲暇时间做什么的。”

比尔回到客厅时也赞成斯坦利的提议。作为已婚人士，他似乎只有睡在家里才更合体统。那么斯坦利睡在法兰柴思守夜看来是万全之策了。

罗伯特松了口气，大为放心了。

“好！”玛丽恩说，“既然你要来我们这里守夜，不如就从今晚开始吧。我想你现在肯定头痛欲裂，我去给你收拾床铺，你喜欢朝南的房间吗？”

“可以，”斯坦利庄重地说，“最好可以远离厨房和无线噪声。”

“我会尽力的。”

接着他们安排比尔回去时给斯坦利寄宿处塞张字条，告诉房东午餐照旧。“她不会担心我的。”斯坦利说，指他的房东，“这之前我也曾在外过夜。”说着他注意到玛丽恩的目光，赶紧又说，“帮顾客转运汽车，晚上做可以节省一半的时间。”

他们将一楼所有房间的窗帘固定起来，以防夜间下雨室内物品淋湿。罗伯特承诺会尽快找来装玻璃的工人。他私自决定这次要到拉伯洛的公司找人，而不去米尔福德再次遭受拒绝。

“此外，我也应该配一把大门的钥匙，”在玛丽恩随他出来锁门时他说道，“这样你就不用出来开门锁门了。”

她伸出手，先握向比尔，说：“我永远无法忘记你们三人今晚为我们所做的事情。回想起今晚，我记住的不是那些无知的乡巴佬，”她微微歪头，示意那没了窗户的房屋，“而是你们三人。”

“那些是本地人，我猜你也知道。”在这安静的春夜里，他们开车回家时比尔说道。

“是的，”罗伯特同意，“我意识到了，他们没有开车，而且根据‘外国猪’这些字眼就能看出是保守乡下人的作为，就像‘法西斯’是城里人的论调一样。”

罗伯特谈了谈所谓的进展。

“昨晚我不该轻易被说服的。那巡逻的警员断定‘天黑后每个人都会回家’，我也相信了。我本该相信我的直觉的。”

比尔显然没在听。“在一栋没有窗户的房子里待着，那是多么不安全呀！”他说，“即使是一个没了后院、所有门都关不牢的房子，你仍可相当快乐地住在前室，只要窗户安好。但是没了窗户，即使是完好的房子，你也会感到十分不安全。”

这个发现没有让罗伯特获得一丝慰藉。

13

“亲爱的，你能不能顺路买些鱼回来。”琳姨周二下午打电话时说，“纳维尔要来用晚餐，所以我们打算用原本要做早餐的菜来丰富一下菜色。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仅仅因纳维尔的到来而增加菜肴，但是克里斯蒂娜说如果不这样，他就会偷吃她为明天准备好的食物。所以，亲爱的如果方便的话，就买点儿吧。”

他并不十分期待与纳维尔共度一两个小时，但今天比平时情况略有不同，因为他比前些日子多了些信心。他已经安排了一家拉伯洛的玻璃公司去修法兰柴思的窗户；他也神奇地找到了可以打开法兰柴思大门的钥匙——明天另两把也会备好；另外他亲自将食物送了过去——同时带去了在米尔福德可以买到的最美的花。他在法兰柴思受到热切欢迎，纳维尔和她们谈话时的轻松愉快也不再让他懊恼了。

午餐时他给麦克德莫特打了个电话但本人不在，他和秘书约好晚上凯文有空时打电话到罗伯特所在的商业街十号住所。事情的发展渐渐失控，他需要凯文的建议。

他以没有时间在高尔夫球场追逐一块古塔胶为由，拒绝了三个高尔夫球邀约，这令他的好友震惊。

他去拜访了一位重要客户，这客户从上周五就想见他，甚至不耐烦地打电话到事务所问他是否还在布莱尔&海伍德&贝内特律师事务所工作。他还与赫塞尔廷先生一起检阅了拖延的工作，赫塞尔廷先生用沉默以示责怪，虽然他站在夏普母女这边，但他明显感觉到不该插手法兰柴思事件，这超出了事务所的业务范围。

塔夫小姐为他端来了茶，一如往常，青色花纹的瓷茶杯放在覆着白色方巾的茶盘上，外加两片放在碟子里的消化饼干。

现在，茶盘静静地躺在办公桌上。这场景和两周前相同，那时电话铃响，他接起电话第一次听到玛丽恩·夏普的声音。短短两个星期前，他还坐在这里看夕阳洒落的余晖，为安逸的生活心神不宁，哀叹时光易逝。而如今，消化饼干并不会让他感伤，因为他已走出了惯有的安逸。他和苏格兰场叫板，代表两位丑闻缠身的女士，成了业余侦探，目睹了暴力事件。他的整个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接触的人也不同了。譬如，那个他过去偶尔看到正在商业街购物的黝黑苗条的妇人正是玛丽恩。

当然，打破以往安逸生活的一个结果就是你不能在下午四点钟戴上帽子悠闲踱步回家。他把茶盘推到一边，继续工作，再看表时已是六点半，推开家门时已经七点。

客厅的门照旧微微开着，和许多老房子的门一样，如果不拴上就会略微摇摆。在客厅外，他就听到了纳维尔的声音。

“相反，我认为你愚蠢至极。”是纳维尔在说，罗伯特立即听出了他的语调。纳维尔四岁时曾用这样冷酷愤怒的语调对一位客人说：我万分后悔邀请你来参加我的聚会——？一定是什么事情让纳维尔极度愤怒。

罗伯特停下刚脱了一半的外套站住聆听。

“你在插手一件你一无所知的事情；你完全没有资格说那是明智的建议。”

没有其他声音，他一定是在打电话，这也许会让凯文无法打进来，这个年轻的笨蛋。

“我没有被谁迷住，我从未对谁痴迷，是你被愚蠢的想法搞得昏头昏脑，就像我刚才说的你愚蠢至极——你毫不了解情况就轻易地站在失踪女孩那边，我认为这充分证明了你的愚蠢——你可以告诉你父亲这无关基督教精神，完全是无据干预。我不确定那不是对暴力的鼓励——是的，昨晚——不是，她们的窗户全被打碎了，墙上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他对伸张正义有兴趣就该做些什么。但是你们这些人对正义从不感兴趣，不是吗？只对不公感兴趣——我说‘你们这些人’是什么意思？就是我说的那样，你和你们那群人只会毫无意义地做些所谓的好事，借此向世界表明你们的公正。你们不会向辛苦劳作的小人物伸出援助之手，却会为一个老囚犯少吃一顿饭而大做文章——你们让我恶心——是的，我说你们让我恶心——像猫屎一样让我反胃。”

“砰”的一声，他将话筒甩回话机，看来他说完了。

罗伯特挂好外套走了进来。纳维尔满脸怒气，给自己倒了一杯烈性威士忌。

“我也要一杯。”罗伯特说，“我无意偷听，”他补充道，“是露丝玛丽吧？”

“还能有谁？论愚蠢，英国有谁可以与她媲美！”

“怎么说？”

“难道你刚才没有听到吗？她决定声援受虐待的贝蒂·凯恩。”纳维尔喝了一大口威士忌，怒视着罗伯特，好像他该为此负责似的。

“我认为即使她加入《早间话题》也不会对此事有什么影响。”

“《早间话题》！不是《早间话题》，是《守卫者》杂志。她那个心智不正常的父亲已就此事写了篇评论准备刊登在周五那期。你看起来也受到了惊吓，好像我们的麻烦还不够多似的，还要加上那廉价杂志上变态伤感的夸张言论！”

想到《守卫者》是唯一一份刊登纳维尔诗篇的杂志，罗伯特认为他未免有些忘恩负义，但是他赞同这种说法。

“也许他们不会刊登。”他自我安慰地说道。

“你非常清楚他们会刊登任何寄过去的文章，而且谁的金钱支持使其免于第三次财务危机？当然是主教。”

“你的意思是他的妻子。”主教的妻子生于富贵之家。

“是的，他的妻子。主教把《守卫者》当作业余讲道坛。他说什么都不愚蠢，说什么都会刊登。你记得曾有个冷血女孩为了七块到十一块钱而到处枪杀出租车司机吗？那种女孩正合他的口味。他自己几乎为那女孩哭昏过去，并就此在《守卫者》上发表了一篇冗长煽情的文章。文章中指出女孩是多么的贫困以及她本该在中学获得奖学金，若不是家贫不能给她书本和得体的衣服她也不至于那样。她不得不从事毫无前途的工作然后结交了品行低下的朋友，最终才会枪杀出租车司机，事实上，关于枪杀司机这一事实，他在文章中几乎是一笔带过，根本未曾多谈。当然，《守卫者》的读者都喜欢那样的论调，对他们来说，所有的罪犯都是失意的天使。随后那所学校理事会的主席——就是据说女孩获得奖学金的学校——写了篇文章指出女孩在校成绩平平，二百名学生她只排第一百五十九名。那些像主教一样对教育感兴趣的人该知道没有学生会因为贫穷而不具有获得奖学金资格，因为奖学金和书本就是拨给了贫困者。也许你认为这会让主教清醒，对吗？但丝毫没有。他们将学校主席的文章用小字刊登在杂志末页。杂志下一期继续刊登这个老男人对一无所知的案件而写的文章。而这周五，他又会为贝蒂·凯恩啜泣不平。”

“我想——如果明天去拜访他——”

“明天就要刊登了。”

“嗯，那倒是，也许我可以打电话——”

“如果你相信任何人或者任何事能让他们撤回可以吸引公众眼球的文章，那就太天真了。”

电话响了。

“若是露丝玛丽，告诉她我去中国了。”纳维尔说。

但那是凯文·麦克德莫特打来的。

“晚上好，大侦探，”凯文说，“我道喜来了，如果下次你可以立即从苏格兰场得到同样信息，不要再浪费一下午时间打电话给艾尔斯伯里的平民了。”

罗伯特说他仍是十足的平民，完全没有想到苏格兰场，但他在学——而且学得挺快。

他给凯文讲述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并说：“不能再慢条斯理地处理这件事了，应当尽快查清此事。”

“你想让我给你介绍私家侦探，对吗？”

“是的，我想是时候了。但是我还想——”

“想什么？”他犹豫时凯文问道。

“嗯，我想去苏格兰场见见格兰特探长，坦率地告诉他我已知道那女孩获知夏普母女和法兰柴思的方法，还有她曾在拉伯洛和一个男人见面，我找到了那次会面的目击证人。”

“然后他们会做什么呢？”

“这样他们就可以帮我们调查女孩那个月的行踪。”

“你认为他们会这样做吗？”

“当然会，为什么不呢？”

“因为他们认为不值得。当他们发现那女孩并不可信的时候只会草草结案。她并没有对所说的话宣誓，所以他们不能判她伪证罪。”

“他们可以起诉她，因为女孩误导了他们。”

“是的，但对他们来说不值。调查女孩那个月的动向并不容易，这我们非常清楚。最重要的是他们要耗费时间为这个不必要的调查做准备。在一个任务极其繁重的部门，情节严重的案件如洪水般涌入，他们才不会为可以简单处理的案件而大费周章呢。”

“但是，他们应是捍卫正义的部门。这会让夏普母女——”

“不，他们只是执法部门而已，正义存在于法院，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此外，罗伯特，你没有任何确凿证据可以提供给他们。你不能确定她是否去过米尔福德。你说她在米德兰遇到一名男子并与他喝茶，但这丝毫不能证明她说被夏普母女诱骗是假的。事实上，你的唯一依靠就是亚历克·拉姆斯登，住在伦敦西南富勒门区春日花园五号。”

“他是谁？”

“你的私家侦探，相信我，他非常优秀。他有一群随时待命、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如果他本人无暇分身，他可以为你安排相当不错的侦探。告诉他我介绍你去的，他就不会糊弄你了。不过，他也不会这样，他是好人。他曾是军警，因在一次值勤中受伤而退役。他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必须得挂了，有任何事情我可以帮忙的，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倒希望有时间亲自去看看你、看看法兰柴思以及你的女巫们。我很关心此事的发展。再见了。”

罗伯特放下话筒后再次拿起，打给了查号台，查到了亚历克·拉姆斯登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没人接，于是他发了封电报，写道：我是罗伯特·布莱尔，有紧急事件需要调查，凯文·麦克德莫特告诉我拉姆斯登是最佳人选。

“罗伯特，”琳姨愤怒地说，脸涨得通红，“你知不知道你把鱼放在那儿会浸湿那张红木桌子，克里斯蒂娜还在等这些鱼呢？”

“你这是心疼那红木家具还是因为让克里斯蒂娜久等了？”

“说真的，罗伯特，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从你接手法兰柴思事件后，你完全变了个人。两周前你绝不会把一包鱼放在打蜡的红木家具上，也不会把它忘到九霄云外。即使你那样做了，也会为此频频道歉。”

“我真心感到抱歉，琳姨，我的确错了。你知道的，我通常不接手这样严重的案件，现在我肩负重任，如果因疲倦犯了错，你要原谅我。”

“你才没有疲倦呢。相反，我从未见你这样开心呢。我想你对这个卑鄙的案件兴趣十足。就在今天早上，安妮·博林的图洛夫小姐还为你插手这样的案件而安慰我呢。”

“是吗？那么我要安慰一下图洛夫小姐的姐妹们了。”

“安慰什么？”

“因为她们有图洛夫小姐这样的姐妹。琳姨，你今天过得不好，是吗？”

“亲爱的，别嬉皮笑脸。镇里所有人对这个丑闻很不满。这里本是一个宁静而高贵的小地方。”

“我现在和两周前一样不喜欢米尔福德，”罗伯特说，“所以我不必为此事悲伤。”

“今天曾有四辆以上大型游览巴士从拉伯洛来，不为别的，只为在途中看看法兰柴思。”

“谁给他们提供饮食？”罗伯特问，他知道那样的大型巴士在米尔福德不受欢迎。

“没有人，他们相当不满。”

“这就告诫他们下次不要多管闲事。”

“牧师的妻子坚持认为此事关乎基督精神，但我认为她搞错了。”

“基督精神？”

“是的，‘保留我们的判断’，你知道。那只是软弱而不是基督教精神。亲爱的罗伯特，即使和她我也不会谈论这个案子。我可是相当谨慎的。当然，她知道我怎么想的我也知道她怎么想的，所以几乎没有必要谈论。”

纳维尔舒适地躺在椅子上，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哼声。

“你说什么，亲爱的纳维尔？”

那育婴般的语气吓住了纳维尔。“没说什么，琳姨。”他温顺地说。

但他并不能轻易蒙混过关，那轻蔑的哼声过于明显。“我不是吝惜那点儿酒，但这已经是第三杯了，对不对？晚餐有甜酒，但喝完烈酒之后你就品尝不出甜酒的味道了。如果你打算和牧师的女儿结婚，就不能养成这个坏习惯。”

“我并没有要娶露丝玛丽。”

贝内特小姐吃惊地盯着他：“不娶她！”

“那就像娶了公关部门。”

“但是，纳维尔！”

“或者像娶了收音机。”罗伯特记起凯文曾说露丝玛丽只是留声机，“或者鳄鱼。”露丝玛丽很漂亮，罗伯特认为鳄鱼与眼泪有关联——？假慈悲。“或临时演讲台。”海德公园的大理石拱门，罗伯特暗想。“或像娶了《早间话题》小报。”那看起来是最后的比喻。

“但亲爱的纳维尔，为什么呢？”

“她非常愚蠢，几乎和《守卫者》杂志一样愚蠢。”

罗伯特很绅士地没有揭穿一个事实——过去六年中，《守卫者》杂志几乎是纳维尔的《圣经》。

“亲爱的，不要这样，你们只是小争吵而已，所有订婚的人都会这样。婚前学会相互忍让是件好事。那些订婚期间从不争吵的情侣，婚后却会争吵不休。不要太在乎这点儿小分歧。今晚回家前给她打个电话——”

“这是本质上的分歧，”纳维尔冷冷地说，“而且，别指望我给她打电话。”

“但亲爱的纳维尔，什么——”

三声微弱的铜锣声打断了她的抗议，她停下来。眼前的事情冲淡了她对破碎婚约的担忧。

“那是锣鼓声。亲爱的，我想你最好把酒带到餐厅去。克里斯蒂娜喜欢一加完鸡蛋就端汤上桌，她今晚心情不好，因为鱼拿来太晚了。虽然我不知道那为什么使她生气，只是烤一下，不费多少时间。她也不用清理红木桌子上的污渍，因为我已经清理过了。”

14

罗伯特明早要在七点四十五分用餐以便早一点儿到办公室，这让琳姨更为沮丧。这恰恰是法兰柴思事件带来的又一恶果。为了赶早班火车，为出远门赴约，或者参加某个客户的葬礼，这些都在情理之中。但是早早用餐只是为了像办公室员工那样早点儿投入工作，这真是一桩怪事，这不是布莱尔的风格。

罗伯特面带笑容地走向安静的商业街，阳光明媚，还没有开始营业。他一直喜欢清晨的光景，在他看来这时候的米尔福德最美。在温暖和煦的朝阳下，街景里的粉红、棕黑以及乳白看起来像一幅精美的水彩画。春去夏至，走在人行道上，已经可以感觉到它向凉凉的空气释放的温暖了。修剪过的莱姆树枝叶也繁茂了。季节转换，黑夜渐短，这对法兰柴思的孤独母女来说是好消息，他欣慰地想到。运气好的话，也许夏日真正到来之时，她们已沉冤得雪，她们的家不再是被围困的堡垒。

办公室的门还锁着，竟有一名高大瘦削、头发灰白的男子倚在门边，他骨瘦如柴，完全没有那种年龄段男人惯有的圆滚肚子。

“早上好。”罗伯特说，“你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的，”男子说，“是你想见我。”

“我？”

“至少你的电报是这么说的。我猜你是布莱尔先生？”

“但你不可能现在就到这儿了呀！”罗伯特说。

“并不远。”男子简单说道。

“请进。”罗伯特说，试着践行拉姆斯登先生简明的做事风格。

进入办公室，罗伯特打开上锁的办公桌抽屉时问道：“你用过早餐了吗？”

“嗯，我在白鹿酒馆吃了熏肉和鸡蛋。”

“你能亲自出马，我感到万分放心。”

“碰巧我刚处理完一个案子。而且凯文·麦克德莫特帮了我许多忙。”

是啊，凯文看起来邪恶而又过于忙碌，但他愿意抽出时间帮助那些值得帮助之人，这一点和拉伯洛的主教截然不同，主教喜欢帮助不值得帮助的人。

“也许你应当先看看这份笔录，”说着递给拉姆斯登一份贝蒂·凯恩对警方做的笔录，“然后我再具体讲。”

拉姆斯登接过文件，坐在访客椅上，与其说坐着不如说是蜷缩在那里，对罗伯特的存在置若罔闻，这和凯文在圣保罗大教堂时同样专注。罗伯特也开始工作，不禁嫉妒起他们那种专注力。

“布莱尔先生，可以讲了吗？”不一会儿他说。罗伯特给他讲了剩余部分，包括那个女孩对房子及其主人的指证；罗伯特介入这个事件的始末；警察因证据不足而停止追索；莱斯利·韦恩的愤恨及《早间话题》报纸的公开披露；他自己对女孩亲属的调查结果；他发现女孩喜欢乘坐巴士闲逛，那段时间米尔福德的公交路线上的确有双层巴士；还有他发现的X先生。

“你的工作就是挖掘出X先生的更多信息，拉姆斯登先生。那个大堂侍者艾伯特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这是那段时间旅馆住宿登记名单。如果他真在米德兰酒店住过，那就太好了，但是谁也不知道。告诉艾伯特是我要你找他的。我们认识很久了。”

“非常好。我现在就去拉伯洛。也许你可以借给我你的《早间话题》小报，我明天才能拿到那女孩的照片。”

“当然可以。你打算如何拿到她的照片呢？”

“方法很多。”

“罗伯特推断苏格兰场接手女孩失踪案时应该有照片，他在警场总部的好朋友可以帮他复印一张，所以他没再细问。”

“那些双层巴士的司机也许记得她，”拉姆斯登准备离开时说，“拉伯洛地区汽车服务站位于维多利亚街。”

九点半，事务所的员工纷纷到达——最先到的竟然是纳维尔，他这一反常行为让罗伯特很是惊讶。纳维尔通常是最后一个到事务所，也是最后一个安定下来进入工作状态的人。他总是到处溜达，先到后面他自己的小办公室脱下外套，接着漫步到“办公室”道早安，然后再晃到后面的“等候室”跟塔夫小姐打招呼，最后信步走进罗伯特的办公室，站在那里用拇指翻阅一卷邮寄过来的行业期刊，对当今英国时政长期破败不堪的现状评头论足。罗伯特早已习惯在纳维尔的评论中把他的晨报浏览一遍。但今天，纳维尔却准时来到事务所，走进他自己的办公室，然后紧紧把门关上，开关抽屉的声音足以证明，他已经立即投入工作中了。

塔夫小姐走了进来，拿着她的记事簿，戴着扎眼的白色彼得·潘领饰，于是罗伯特正常的一天开始了。二十年来，塔夫小姐一直是同一种装扮，黑色工装搭配彼得·潘领饰。现在若没有它们，她看起来就像穿着便服一般，几乎有失体面。每天早上，她都戴着崭新的领饰，而前一天戴过的则在当天晚上清洗干净，准备晾干后隔天再戴。只有在星期天，她才会打破这一惯例。曾经在一个星期天，罗伯特遇到了塔夫小姐，差点儿没认出来，就因为那天她戴的是一件花边领饰。

罗伯特一直工作到十点半，然后才意识到他今天吃早餐的时间比平时提早了一个小时，而现在，办公室的一杯茶是远远不够的，他还需要再吃点儿东西。于是，他想过去玫瑰皇冠酒店喝杯咖啡、吃个三明治。在米尔福德小镇，要想喝到最好的咖啡，那你必须得去安妮·博林咖啡馆，但总有一大堆购物的女人们挤在那里客套寒暄（“见到你太高兴了，我亲爱的！在罗尼的派对上，我们都很想念你！你听说了……”），尽管那里有最好的咖啡，但罗伯特无论如何也不愿忍受那种氛围。他打算穿过马路到玫瑰皇冠酒店去，事后再替法兰柴思的女士们买些东西，午餐后，他就过去那里，然后平静地把有关《守卫者》的坏消息告诉她们。他无法通过电话做这件事情，因为她们的电话到现在还是不通。拉伯洛公司，已经派了人带着梯子、油灰以及厚实的玻璃过去那里，有条不紊地把窗户玻璃都换好了。但当然，他们是私营企业。而邮电部，作为一个政府部门，还要按程序把切断电话这件事情列入记录，重加考虑，并在他们充裕的“适当”时间作出处理。所以，罗伯特打算利用下午的一些时间，告诉夏普母女无法打电话告知她们的消息。

距离午前点心的时间还早，装饰着印花棉布和橡木家具的玫瑰皇冠酒店大厅空无一人，除了本·卡利，他正坐在窗边的折叠桌旁读着《早间话题》。卡利从来就不是罗伯特喜欢的那类人——他猜，卡利也不见得有多喜欢他——但是他们因相同的职业而联系在一起（人们生活中最密切的联系之一），因此，在米尔福德这样的小地方，这让他们莫名其妙地近乎密友。于是，罗伯特很自然地坐到卡利桌旁。刚坐下来便想起，之前卡利曾提醒他关于在乡下的感受，这一提醒虽没有受到重视，但他还尚未对此表达谢意。

卡利放下报纸，看着罗伯特，那双黑眼睛生气勃勃，与英国中部小镇的宁静显得格格不入。“看来似乎没戏了。”他说，“今天只有一封读者来信，只是给大家留点儿谈资罢了！”

“《早间话题》，是的。但是《守卫者》到星期五就要掀起它的运动了。”

“什么，《守卫者》？它跟着《早间话题》凑什么热闹？”

“这又不是第一次了。”罗伯特说道。

“不，我想不会。”卡利沉思着说，“仔细想想，其实这就是一个铜板的正、反两面。嗯，不过，你不用担心。即使那样的话，《守卫者》的总发行量才不过两万份左右。”

“或许吧。但那两万份订户中，几乎每个人都可能有个远房表亲在这个国家的公务员队伍中任职。”

“那又怎样？有谁听说过国家公务人员对自己日常职责之外的事情指手画脚？”

“是没有，但是他们会互相推卸责任。迟早会落入……落入一个……一个……”

“一块肥沃的地方。”卡利接腔，故意往那个隐喻上添油加醋。

“是的。迟早有一天，会有那么一个爱管闲事之人，或感情用事之人，或者狂妄自大之人，因为无事可做，便想插手这件事情，开始进行幕后操纵。在行政部门内部施压同样会产生幕后操纵那样的后果。不管怎样，都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杰拉尔德把责任推给托尼，雷吉又归罪于杰拉尔德，等等，直到出现无法预料的后果。”

卡利沉默了片刻，“真可惜。”他说，“正当《早间话题》找不到任何话题的时候。再过两天，他们就会永远放弃这个故事。事实上，就他们通常对事件报道的时间表而言，这已经超过两天了。我从没看到过他们对一个事件的追踪报道超过三期。读者的反响一定非常强烈，他们才会给到那么多的版面来报道。”

“是的。”罗伯特沮丧地表示同意。

“当然，这是上天送给他们的一个礼物。对绑架女孩进行殴打，这是鲜有发生的。作为事件报道出来，其销路难以估价。而像《早间话题》这样的报纸，只提供三四道菜色，很难刺激读者挑剔的味蕾。像法兰柴思这种事件的报道，想必仅在拉伯洛一个地区，其销量就能增加数千份。”

“他们的发行量会下跌的，这只是一个浪潮，而我必须要处理的，则是浪潮之后留在海滩上的东西。”

“让我说，那是特别臭的海滩。”卡利评论道，“你认识那个涂抹紫红色化妆品、身穿上托胸衣、在安妮·博林旁边经营运动服饰店的金发胖女人吗？她就是那片海滩上你要处理的事情之一。”

“为什么这么说？”

“她好像曾经跟夏普母女住在同一栋寄宿公寓，而且她知道玛丽恩·夏普一个可爱的故事，说她如何一怒之下把一只狗打得半死。她的顾客很喜欢听那个故事，安妮·博林的顾客也是如此。她是去那里喝早上咖啡的常客。”他揶揄地瞥了一眼罗伯特满脸愤怒的红晕，“不用我说，你知道她自己也有一条狗，那只狗从没有受到过任何惩罚，简直完全被宠坏了，但是它正因脂肪变性而迅速走向死亡，因为每当金发胖主人有所感伤时，就会滥喂一堆食物给它。”

罗伯特认为，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想要过去拥抱本·卡利，包括他那身条纹西装和所有的一切。

“嗯，不管怎样，这件事情终将会平息。”卡利带着顺从哲学的意味说道，“要先保持低调，让暴风雨吹过去。”

罗伯特看上去很是吃惊，心中充满了无数反对的声音，“我看不出那件事情就此平息有什么好处。”他说，“这对我的委托人一点儿帮助也没有。”

“你能做什么？”

“当然是反击了。”

“反击什么？你是不会得到诽谤判决的，如果这是你正考虑的办法。”

“不，我没有想过诽谤。我打算查清楚这女孩在那几个礼拜到底做了什么。”

卡利觉得很可笑，“就这样？”他说，苛刻地评论着这一离谱的决定。

“这并不容易，而且很可能会花掉她们所有的积蓄，但是她们别无选择。”

“她们可以离开这里，把房子卖掉，在其他地方安顿下来。一年后，在米尔福德镇之外，没有一个人会记得这件事情。”

“她们绝不会那么做，即使她们愿意，我也不建议。你不能身后背着流言蜚语不管，然后若无其事地终己一生。而且，就这样让那样一个小丫头片子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之后却逍遥法外，简直天理不容。这是一个原则问题。”

“为了你那要命的原则，你可能会付出过高的代价。但不管怎样，祝你好运。你有在考虑请私家侦探吗？如果你要的话，我知道一个非常好的……”

罗伯特说他已经找到了，而且已经着手调查工作。

卡利那极富表现力的表情，对一向保守的布莱尔&海伍德&贝内特律师事务所做出的这一迅速转变表示祝贺。

“苏格兰场最好能保住自己的名声。”他说。他的视线转向铅条玻璃窗外的街道，愉快的表情渐渐退去，一直凝视着一个地方，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噢！好大的胆子！”

那种语气充满了赞赏，没有丝毫的愤怒不满，罗伯特转过头，想看看是什么让他如此欣赏。

街道对面，正是夏普家那辆破旧不堪的老汽车，颜色与众不同的前轮赫然就在眼前。后座上，夏普老太太如往常般安坐王位，脸上稍稍带着不满的神色。汽车就停在食品杂货店门口，玛丽恩大概在里面买东西。她们应该是刚到没几分钟，不然本·卡利早就会注意到的。但此时已经有两个跑腿的男孩停在那儿盯梢了，他们靠在自行车上，贪婪得像是在观看免费秀场。就在罗伯特看到这一幕的同时，人们也都蜂拥而至，围在附近的商店门口看热闹，因为这一消息早就口口相传不胫而走了。

“真是难以置信的荒唐行为！”罗伯特生气地说。

“一点儿也不荒唐。”卡利说，视线仍停留在那幅场景，“真希望她们是我的委托人。”

卡利摸索着口袋找零钱付他的咖啡，而罗伯特则从房间飞奔出去。他来到车前，玛丽恩正好也从店里走出来，就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夏普太太。”他严肃地说，“这是非常愚蠢的行为，你们只是在加剧……”

“哦，早上好，布莱尔先生。”她用礼貌的社交语气说，“你用过早上的咖啡了吗？或者你愿意陪我们去安妮·博林喝杯咖啡吗？”

“夏普小姐！”他转向玛丽恩，当时她正在往后座上放购物袋，“你必须知道，这样做太不明智。”

“老实说，我不知道是否真是这样。”她说，“但这似乎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我们过于关注自己的生活，或许太孩子气了，却发现，我们谁都无法忘记在安妮·博林受到的那种冷遇，那种未经审判的谴责。”

“我们遭受着精神上的折磨，布莱尔先生。而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以毒攻毒。也就是图洛夫小姐一杯上等的咖啡。”

“可这完全没必要！所以……”

“我们认为，早上十点半，安妮·博林那里一定有许多空桌子。”夏普老太太刻薄地说。

“别担心，布莱尔先生。”玛丽恩说，“这只是一种姿态而已。一旦在安妮·博林喝完我们那杯象征性的咖啡，我们绝不会再踏入那家店门一步。”她很有个性地用戏谑的口吻说道。

“可是，这只会为米尔福德镇提供免费的……”

夏普老太太还没等他说完就将其打断，“米尔福德必须要习惯我们成为一大看点。”她冷冷地说，“因为我们已经决定，完全只生活在那四面高墙里，不是我们想要的生活。”

“可是……”

“他们将很快适应看到怪物，然后再次把我们视为理所当然。如果你一年只能看到一次长颈鹿，那么它依然是一大看点；而如果你每天都能看到它，它也就成为日常生活场景的一部分了。我们就打算成为米尔福德镇的一道生活场景。”

“你们这个打算很好。但现在请为我做一件事情。”此时二楼窗户的窗帘已经拉起，人们纷纷探出头来。“放弃到安妮·博林的计划——至少今天作罢——然后跟我一起去玫瑰皇冠酒店喝咖啡。”

“布莱尔先生，和你一起在玫瑰皇冠酒店喝咖啡一定是件愉快的事，但那一点儿也不能减轻我的精神折磨，用流行的说法就是，‘简直要了我的命’。”

“夏普小姐，我请求你。你说过你意识到这可能是你的孩子气，而且——不管怎样，我是你们的代理人，我有义务要求你们不要继续你们的安妮·博林计划。”

“你这是威胁。”夏普老太太说。

“好吧，我们说不过你。”玛丽恩说，朝他淡淡一笑，“看来我们必须得去玫瑰皇冠酒店喝咖啡了。”她叹了口气，“我都准备好要摆姿态了呢！”

“噢，真是大胆！”从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卡利也说过同样的话，但此时的声音却没有卡利的那种赞赏，而是满满的愤慨。

“你们不能把车停在这儿。”罗伯特说，“且不说违反了交通法规，事实上它也是案件的证物之一。”

“哦，我们不是故意的。”玛丽恩说，“我们正要把它开到汽车修理厂，让斯坦利用那里的工具，给车身做些技术维修。斯坦利呀，他对我们这辆车嫌弃得很呢。”

“是这样啊。好吧，我跟你们一起过去。你们最好赶紧上车，以免吸引更多围观的人群。”

“可怜的布莱尔先生。”玛丽恩说着，同时把车启动，“度过了那么多年舒适安稳的生活，如今不再属于以往的安宁状态，你一定很讨厌这种感觉吧。”

她没有任何恶意——事实上，她的声音中还带着真挚的同情——但这句话印在了他的脑海，永驻在一小块温柔的地方，他们开车来到西恩巷，避开了从车马行尾随跟来的五辆出租马车和一辆小马车，最后到了昏暗的汽车修理厂。

比尔出来迎接他们，在一块满是油渍的抹布上檫着手。“早，夏普太太，很高兴看到您出来。早，夏普小姐，您把斯坦利前额的伤口包扎得太好了，就像是用针缝合的一样。您真应该去做护士。”

“我不适合，我对人们的时尚不感冒。不过也许我会去做一名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你就不可能过于追随时尚潮流了。”

斯坦利从后面走出来，也没有跟两位女士寒暄打招呼，因为她们现在已经排在他的密友之列了，他直接接手车子，问道：“什么时候要这辆破车？”

“一个小时可以吗？”玛丽恩问。

“一年都不够，但我会尽力在一个小时内完成。”他将目光移向罗伯特，“有积尼斯（赛马名——译者注）的什么消息吗？”

“我知道一条关于巴立·卜吉（赛马名——译者注）的好消息。”

“胡说。”夏普老太太说，“那种带有甜酒血统的东西到了竞斗场一点儿也不行，它们就是出来亮个相而已。”

三个男人惊讶地看着她。

“你对赛马有兴趣？”罗伯特问，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是，是对马感兴趣。我哥哥曾经培育过纯种马。”看着他们惊讶的表情，她发出了几声干笑，跟母鸡咯咯的叫声像极了，“布莱尔先生，你是不是以为我每天下午休息的时候，都是拿着一本《圣经》在消遣？或是一本关于黑巫术的书？不是的，事实上，我看的是日报的赛马版面，而且还会奉劝斯坦利不要把钱浪费在巴立·卜吉上，也只有那样的马才会取个如此粗俗的名字。”

“那换哪匹呢？”斯坦利用他一贯的简洁语气问道。

“据说马匹会本能地避免人们对其下注。但如果你非要做赌博这种蠢事的话，最好还是把钱押在康明斯基（赛马名——译者注）上。”

“康明斯基！”斯坦利说，“可它都老成那样了！”

“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让自己的钱血本无归。”她冷冷地说，“我们走吧，布莱尔先生？”

“算了。”斯坦利说，“康明斯基就康明斯基。赢了算你十分之一。”

他们走回玫瑰皇冠酒店，当他们从相对隐蔽的西恩巷来到敞亮的大街时，罗伯特忽然有一种暴露在外的感觉，就像曾经糟糕的空袭带来的那种暴露感——不安之夜里，所有的注意力和怨恨似乎都集中到他脆弱的身躯上。所以，即便此时，在初夏明媚的阳光中，他穿过街道的时候，仍感觉自己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中。看到身旁的玛丽恩如此放松淡然，他很是羞愧，又暗自希望自己的心神不安不要那么明显。他努力让自己很自然地讲话，但忽然又记起，她总是很轻易就看透他的心思，他觉得自己当时表现得很糟糕。

孤零零的侍者收起本·卡利留在桌子上的咖啡钱，除此之外，整个大厅空空荡荡。他们在碗形壁画装饰的黑色橡木桌旁坐下，玛丽恩说：“你听说了吗，我们的窗户修好了？”

“是的，昨晚哈勒姆警官在回家的路上顺便告诉我了。这件事还挺有效率。”

“你有贿赂他们吗？”夏普老太太问。

“没有。我只是提到，那是一群流氓恶棍的杰作。如果你们家损毁的玻璃是暴风所致，无疑你们仍然还待在那个带破窗户的房子里生活。暴风肆虐是不幸，是不得不承受的。而流氓恶棍的行为却属于那种‘必须得管管’的事情，所以你们现在就有了新窗户。我真希望整件事情都像更换窗户那样简单。”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任何异样，但是玛丽恩端详着他的脸，说：“有新进展吗？”

“恐怕有。我本打算今天下午过去告诉你们这件事情的。就在《早间话题》即将放弃这一报道——今天只有一封读者来信，而且反应也没那么强烈——不再对贝蒂·凯恩事件感兴趣的时候，《守卫者》似乎要起而代之。”

“精益求精啊！”玛丽恩说，“《守卫者》从失败的《早间话题》手中夺过这一烫手山芋，真是好极了。”

“跟着《早间话题》凑热闹。”本·卡利曾这样评价，但二人的语气是一样的。

“你在《守卫者》办公室安排了侦探吗，布莱尔先生？”夏普老太太问。

“没有，是纳维尔听到的风声。他们打算让他未来的岳丈，也就是拉伯洛主教，发表一封信。”

“哈！”夏普老太太说，“托比·伯恩。”

“你认识他？”罗伯特问，心想她刚刚说话的声音尖锐得足以刮掉木质家具上的油漆。

“他曾和我的侄子一起读书，就是那个‘寄生虫’兄弟的儿子。托比·伯恩，确实是他，他一点儿没变。”

“我猜你并不喜欢他吧。”

“我对他一点儿也不了解。曾经有一次，他和我侄子一起回家度假，但之后再也没被邀请过。”

“为什么？”

“第一次发现马厩做工的小伙子们天刚破晓就起床，他着实吓了一跳。说那是奴役制度，并在那些小伙子中间说教，让他们站出来争取自己的权利。他还说，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就能够争取在早上九点之后才开始马厩的工作。后来那些小伙子们还模仿取笑了他好些年，但是他再也没被邀请回来过。”

“是的，他没变。”罗伯特表示同意，“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对所有的事情采用同样的方法，不管是南非的卡菲尔人还是托儿所的事情。对某件事情知道得越少，他的态度就越强烈。纳维尔也表示对那封将要发表的信毫无办法，因为主教已经写好了，而且主教写的东西，是不会被视为废纸的。但是我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所以晚饭后我打电话给他，尽量婉转地指出，他正卷入一个疑点重重的案子，同时还会对两个很可能无辜的人做出伤害。但是我真不该枉费口舌。他说《守卫者》的存在，就是让人们自由发表意见，还推断我正在试图妨碍这种自由。最后，我直接问他是否赞同私刑，因为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正努力引发这样一个后果。在觉得回转无望之后，我才放弃了委婉的策略。”罗伯特端起夏普老太太为他倒的咖啡，“他之前的那一任主教，让五个乡村里每个行为不端之人都感到害怕，觉得难以对付，相比之下，他只是代表了一种可悲的退步。”

“那托比·伯恩是如何坐上主教位子的？”夏普老太太不解。

“我猜考恩蔓越莓酱产业在他事业上的作用不可小觑。”

“啊，没错，还有他妻子呢，我怎么忘了。要糖吗，布莱尔先生？”

“顺便说一下，这里是法兰柴思大门的两把备用钥匙。我这里留一把，另外一把你最好交给警察，以便他们随时到房子周围巡逻。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们，我现在已经为你们雇了一个私家侦探。”然后又给她们介绍了关于亚历克·拉姆斯登的具体情况，说他早上八点半会出现在事务所门口。

“仍没有人认出《早间话题》上的照片并写信给苏格兰场吗？”玛丽恩问，“我曾对此满怀期待呢。”

“目前还没有，但仍有希望。”

“自《早间话题》刊登照片以来，已经过去五天了，如果曾经真的有人打算站出来辨认，那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出现。”

“你是没有考虑那份报纸被丢弃之后的命运。事情几乎总是这样发生的。或许有人打开薯条包装纸，说道：‘天啊，我在哪儿看到过这张脸来着？’或许有人拿那卷报纸铺在酒店的抽屉里，或许其他类似的事情。不要放弃希望，夏普小姐。在上帝和亚历克·拉姆斯登的帮助下，我们最终会取得胜利的。”

她冷静地看着他，“你是真的相信，是吗？”她说，仿佛是在观察一个杰出的大人物。

“是的，我相信。”他说。

“你相信正义终会胜利。”

“是的。”

“为什么？”

“我说不清楚。也许因为我无法想出其他的可能性。没有什么比那更积极更难能可贵了。”

“如果上帝没有让托比·伯恩当主教的话，我应该会对他有更大的信仰。”夏普老太太说，“对了，托比的信什么时候刊登？”

“星期五早上。”

“我迫不及待呢。”夏普老太太说。

15

星期五下午，罗伯特对于正义最终的胜利就不那么确信了。

倒不是主教的信撼动了他的信心。事实上，星期五发生的另一件事大大抢了主教的风头。如果有人在周三上午告诉罗伯特，说他会对任何削弱主教影响力的消息深感遗憾的话，他绝对不信。

主教的信还是他一如既往的风格。他写道，《守卫者》一直以来都反对暴力，而如今，当然也不会对其纵容，但有些情况下，暴力行为是深层社会动荡、愤恨和不安全的一种征兆。比如说最近发生的那拉巴德案件（案件中，所谓的“动荡、愤恨和不安全”，就是两个窃贼找不到他们要偷的猫眼石手镯，为了泄愤报复，而把房间里在床上熟睡的七个人全部杀害），无疑有些时候，无产阶级对错误的行为无力纠正，于是一些怀有满腔热情的人们转而诉诸个人抗议，对此我们也不必感到惊奇（罗伯特却想，比尔和斯坦利几乎很难认同吧，周一晚上以“热情精神”为幌子而进行的粗俗行为，把法兰柴思一楼所有的窗户玻璃全部毁坏，将这种行为归为“个人抗议”，未免也太轻描淡写了吧）。

对于制造动乱而应受到谴责的人（《守卫者》对委婉用词情有独钟：不稳定、无特权、落后、不幸，而世界其他地方用的则是暴力、贫穷、心智不全和妓女这些词语。而且现在想来，罗伯特发现《早间话题》和《守卫者》有一个共同之处，即相信所有的妓女本来都是如圣女般纯洁高尚之人，只是不小心误入歧途罢了）——那封信还写到，对社会动乱应该负责任的，不是那些准确无误表达不满的被误导的人们，而应是那些权力机构，是他们的脆弱、愚蠢和缺乏热情才导致这个被驳回案件的不公平审判。作为英国遗产的一部分，正义不仅应该得到伸张，其过程还应得到公示，而最好的场所就是公开法庭。

“让警察浪费时间去准备一个注定要输的案件，他觉得这对人们会有什么好处？”罗伯特问纳维尔，他此时正在罗伯特身后读着报纸上的那封信。

“会给我们带来正义的力量。”纳维尔说，“他似乎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如果法官驳回此案，那就说明，那伤痕累累的小可怜无疑是在说谎，对吧！你读到说她全身瘀伤的那部分了吗？”

“没有。”

那部分就在信的结尾处。这个年幼无辜的小女孩那“可怜的伤痕累累的身体”，主教这样写道，是对法治的哭诉，它当时未能保护她，而如今又无法为其辩护。整个案件的审理过程，需要翔实透彻地严格审查。

“今天早上，苏格兰场的人肯定会为此感到非常高兴的。”罗伯特说。

“是今天下午。”纳维尔纠正道。

“为什么是下午？”

“苏格兰场没有一个人会看《守卫者》这样虚假的刊物，他们不会看到的，除非今天下午有人给他们送过去。”

但事实是，他们已经看到了。格兰特在火车上就已经看到，是他从书摊上连同其他三本杂志一起拿过来的。倒不是因为他想选它来读，而是在跟几本有沐浴美女彩色封面的杂志比较之后做出的选择。

罗伯特离开办公室，拿着一份《守卫者》和今早的《早间话题》到法兰柴思，后者明显已不再对法兰柴思事件感兴趣，自从周三那最后一封无关痛痒的读者来信之后，它就不再报道该事件了。那天天气格外好，法兰柴思院子里的草地异常青翠，洒满和煦的阳光，映射出房子灰白墙面优雅的外观，玫瑰色砖墙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倾泻在简陋的起居室，散发着微笑般的温暖。他们三个人，坐在那里，感到无比的满足。《早间话题》已经不再将她们暴露在公众之下；主教的信终究也没想象的那样糟糕；亚历克·拉姆斯登也在为她们在拉伯洛地区奔忙，无疑迟早会收集到对她们有利的事实；夏天来了，带来明亮而短暂的夜晚；斯坦利正努力证明自己是“一个伟大的朋友”；昨天她们还再次去到米尔福德镇，进行成为生活场景的计划，而且除了大家的凝视、鄙夷的脸色和指指点点之外，也并没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总之，此次会面的感觉——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不堪。

“这会有多大影响？”夏普老太太问罗伯特，用她那瘦长的食指戳着《守卫者》那页的版面。

“我认为影响不大。据我了解，即使在《守卫者》的党派之间，主教如今似乎也被边缘化了。他对马奥尼的支持，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

“马奥尼是谁？”玛丽恩问。

“你不记得马奥尼了？就是那个爱尔兰‘爱国者’，在一条繁忙的英国街道上，他把一颗炸弹放进一名妇女的自行车篮里，结果把四个人炸得粉身碎骨，其中也包括那名妇女，事后根据结婚戒指才确定了她的身份。主教认为，马奥尼只是被误导了，并不是一名杀人犯，他只是代表被压迫的少数民族——爱尔兰而战斗，信不信由你——而且我们不应该让他受到折磨。即使《守卫者》的读者，对这一说法也有点难以接受，我听说，从那之后，主教的声望就大不如从前了。”

“事不关己时，人们是那么善忘，真是让人震惊。”玛丽恩说，“马奥尼被处死了吗？”

“是的，很庆幸地说——这对他是痛苦的意外。在他之前有很多任主教，都受益于我们不应该让人受到折磨这一托词，在他们心里，谋杀不再是危险的行为。因而它逐渐变得像办理银行业务般安全。”

“说到银行。”夏普老太太说，“我觉得最好还是让你知晓我们的财务状况，你可以联系伦敦的老克罗尔的律师，他负责打理我们的事务。我会写信向他们解释，要给你全部的财务详情，这样你就可以知道我们的收支，为我们的辩护做出相应的花销安排。说实话，这真不是我们原来计划的花钱方式。”

“我们要感激还有这样一笔钱可以花。”玛丽恩说，“若一个身无分文的人卷入这样的案子，他该怎么办呀？”

罗伯特很坦率地说他不知道。

他收起克罗尔律师的地址，回家同琳姨吃午饭，自上周五第一次在比尔桌上看到《早间话题》的头版消息以来，他现在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更快乐。他当时感觉就像置身于一场可怕的暴风雨之中，最后终于等到可怕的雷电声不再直接从头顶传来；它仍将会继续，或许依然令人不快，但此时此刻，人们能从中预见未来的云开日现。然而，就在刚才，还只是可怕的“现在”。

就连琳姨似乎也暂时将法兰柴思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她穿着绒线毛衣，很是讨人喜爱——她给萨斯克彻温的莱蒂斯双胞胎兄弟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生日礼物。她还准备了他最喜欢的午餐——冷熏肉、煮马铃薯和涂着厚厚奶油酱的苹果烤布丁——忽然他发现自己无法想象这本是令他恐惧的周五早上，因为在这天他会看到《守卫者》发起对她们的攻击。在他看来，拉伯洛主教正如莱蒂斯丈夫曾形容的那样“大势已去”。他现在无法想象自己当时为何还要在他身上浪费心思。

正是带着这种愉快的心情，他回到了办公室，也同样在这种愉快的心情下，他接起哈勒姆打来的电话。

“布莱尔先生吗？”哈勒姆说，“我现在在玫瑰皇冠酒店，恐怕要跟你说个不好的消息，格兰特探长在这儿。”

“在玫瑰皇冠酒店？”

“是的，而且他还带了法院的执行令？”

罗伯特的脑子忽然停止了运转。“搜查令吗？”他呆呆地问。

“不是，是拘捕令。”

“不可能！”

“恐怕是真的。”

“但他不可能有！”

“我知道，这会让你有点震惊。我承认，我自己也从未预料到会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他们已设法找到了证人——？一个佐证证人？”

“他们有两个。这个案子已经立案并移送法院处理了。”

“我简直无法相信。”

“你是过来这里，还是我们去找你？我想你可能想出来跟我们会面。”

“去哪儿？哦，是的，是的，我当然要去。我现在就过去玫瑰皇冠酒店。你们在哪儿？大厅吗？”

“不，我们在格兰特的房间。五号房，平开窗面向街道的那间——就在酒吧上面。”

“好的，我马上过去。另外……”

“什么？”

“是对两个人的拘捕令吗？”

“是的，两个人。”

“好的。谢谢你。我马上过去。”

他坐了一会儿，平复下自己的呼吸，努力保持镇静。纳维尔因公出差了，不过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有太大的帮助。罗伯特站起身来，拿起帽子，走向“办公室”的门口。

“赫塞尔廷先生，辛苦你了。”他说，在年轻员工面前他总是用这种礼貌的客套话；老赫塞尔廷跟着他来到大厅，走向阳光普照的门口。

“蒂米。”罗伯特说，“我们有麻烦了。格兰特探长从总部过来，还带了拘捕令，要逮捕法兰柴思的人。”即使他在说着这些话，也无法相信事情真的发生了。

显然，老赫塞尔廷先生同样无法接受，他目瞪口呆，许久说不出话来，苍白的双眼惊慌失色。

“有点儿震惊，是不是，蒂米？”他不应该期望从这个瘦弱的老员工身上得到什么法律建议。

尽管他满脸都是震惊的神情，年迈的身体也瘦弱不堪，但赫塞尔廷先生毕竟还是一名专业的法务助理，对罗伯特的法律建议迟早会有的。然而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

“拘捕令。”他说，“为什么是拘捕令？”

“因为没有它，就不能逮捕任何人。”罗伯特有点儿不耐烦。难道老蒂米快不能胜任他的工作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们被指控的是轻罪，又不是严重刑事犯罪。他们肯定可以发传票的，不是吗，罗伯特先生？没必要逮捕她们，是不是？那只是个轻罪呀。”

罗伯特没想到这一点。“发传票传讯出庭。”他说，“是啊，为什么不这样呢？当然，若他们真想逮捕她们，那也没什么能够阻止。”

“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像夏普母女那样的人是不会逃走的，而且在等待出庭期间，也不会造成进一步的伤害。是谁发的逮捕令，他们有说吗？”

“没，他们没说。真是非常感谢，蒂米，你就像一杯烈酒，瞬间让我清醒。现在我必须过去玫瑰皇冠酒店——格兰特探长和哈勒姆在那儿——去面对这一现实。现在也无法提醒法兰柴思的人，她们的电话还是不通。我得过去被格兰特和哈勒姆牵着鼻子走了。而就在今天早上，我们还以为已经开始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纳维尔回来后你最好告诉他一下，好吗？而且还要阻止他因一时冲动做出的任何蠢事。”

“你又不是不知道，罗伯特先生，我从来就没能阻止过纳维尔先生做任何他想做的事。虽然在我看来，他上个星期出奇的清醒冷静，我是说隐喻意义上是这样的。”

“希望他能够继续保持。”罗伯特说着，走向阳光明媚的街道。

现在是下午时分，玫瑰皇冠酒店一片死气沉沉，他穿过大厅，走上宽阔的矮楼梯，中间没有遇到任何人，然后敲了敲五号房的门。格兰特，一如既往地平静有礼，打开门让他进来。而哈勒姆，隐约带着不快的神情，靠在窗前的梳妆台上。

“我知道你没料到会是这样，布莱尔先生。”格兰特说。

“是的，我没料到。坦白说，这让我非常震惊。”

“请坐。”格兰特说，“我不想让你着急。”

“哈勒姆警探说，你们获得了新证据。”

“是的，而且我们认为是确凿的证据。”

“我可以知道是什么吗？”

“当然可以。我们有一个证人，说他看到贝蒂·凯恩在公交车站被那辆车接走了——”

“是被‘一辆车’。”罗伯特说。

“是的，如果你非要这么说，被‘一辆车’——但其描述跟夏普家那辆车完全吻合。”

“英国有上万人都可以去这样做证。还有什么吗？”

“还有那个从牧场来的女孩，曾每周一次去法兰柴思帮忙打扫卫生，她将宣誓做证，她曾听到从阁楼里传来尖叫声。”

“‘曾’每周一次？现在不去了吗？”

“自从凯恩事件传得沸沸扬扬之后就不再去了。”

“哦，明白了。”

“这些证据本身不是很有价值，但对于证明那女孩的故事却至关重要。比如说她确实错过了拉伯洛到伦敦的巴士。我们的一个目击证人，说他看到那辆车在半英里外经过，过了一会儿，等他能看清公交站牌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女孩在等车。那条路又长又直，就是那条穿过曼舍尔的伦敦路——”

“我知道，我知道那条路。”

“好的。而且，当他跟那个女孩仍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看到那辆车在她旁边停下，看到她上了车，还看到那辆车把她带走了。”

“没看到开车的人吗？”

“没有，距离太远了。”

“还有，那个从牧场来的女孩——她是自愿说出听到尖叫声的吗？”

“不是跟我们说的。她跟她的朋友谈到过，我们根据这一线索找到她，发现她很愿意为那个故事出庭做证。”

“在贝蒂·凯恩被绑架的消息传开之前，她就跟朋友提到这件事了吗？”

“是的。”

这是出人意料的，着实让罗伯特大吃一惊。如果这是真的——那女孩在夏普母女还没陷入任何麻烦之前就曾提到过尖叫声——那么，仅这一个证据就足以定罪。罗伯特站起身，在窗前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这时他想起了本·卡利，心中满是妒忌：本不会像他这样厌恶现在的局面、没有足够的信心而又茫然不知所措；本会把这件事情处理得得心应手，他会欣然接受出现的任何问题，并且始终抱有战胜当局权威的希望。罗伯特隐约意识到，自己对当局权威根深蒂固的敬重，对他来说并不是有利的资产，而是一种障碍。他需要具备本的那种自然信仰，即当局权威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不管怎样，感谢你的开诚布公。”他最后说，“现在，我不是试图减轻你们所控告的这两个人的罪行，可这又不是严重刑事犯罪，只是轻罪而已，为什么要发拘捕令呢？无疑一张传票就足以完美地应对这个案子，不是吗？”

“传票当然更符合程序。”格兰特平静地说，“但以防罪犯的行为进一步加剧——我的上司认为现在的罪行已经很严重了——于是就发了拘捕令。”

罗伯特不禁好奇，《早间话题》那令人讨厌的报道对苏格兰场警方的冷静判断到底有多大影响。他看了格兰特一眼，知道格兰特猜出了他的疑惑。

“那女孩失踪了整整一个月——又不是一两天。”格兰特说，“而且还遭到了蓄意的严重殴打。这案子不能草草了事。”

“但是逮捕了她们，你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罗伯特想起赫塞尔廷的建议，于是这样问道，“毫无疑问，她们一定会出庭接受审讯，而且期间也不会再犯类似的罪行。顺便问一下，你们想要她们什么时候出庭？”

“我打算周一把她们交给警察法庭。”

“那么我建议你发传票传讯她们出庭。”

“我的上司已经决定用拘捕令了。”格兰特面无表情地说。

“但是你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断。比方说，你的上司可能不了解当地的具体情况。如果法兰柴思那栋房子没有住人，不出一周，它就会变为一堆废墟。你的上司有想到过这些吗？再者，即使你拘捕了那两位女士，也只能将她们羁押到星期一，因为到时我会申请保释。只是为了完成拘捕姿态，而让法兰柴思成为流氓恶棍的攻击对象，这似乎有点儿冒险吧。而且，我知道哈勒姆警探也抽不出多余的人手来保护它。”

一番拉锯式的争论之后，他们双方都停了下来。令人惊讶的是，对财产的尊重，在英国民众的灵魂中是如此根深蒂固。当提到那栋房子很可能会变为废墟的时候，格兰特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对于那些提供例证的粗暴的乡下佬，罗伯特竟然怀有感激之情，因为他们为他的争辩提供了有利的佐证。至于哈勒姆，且不说他权力有限，他更不可能希望自己辖区内出现新的暴力事件，再去劳烦他们追查新的罪犯。

哈勒姆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试探地说：“布莱尔先生的话不无道理。那些乡下人对这一事件的反应非常强烈，我不确定他们是否还会进行暴力行为，特别是在拘捕消息传开之后。”

不过，罗伯特仍然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说服格兰特。出于某种原因，格兰特似乎对这个案子存在一种个人情感，而罗伯特想象不出那种个人因素可能是什么或者它为什么会存在。

“好吧。”探长终于开口说，“用不着再去申请传票了。”那语气听起来像是要一个外科医生去切开一个小疖子那样，有种被人捉弄羞辱的感觉，罗伯特不禁感到好笑，同时也大大松了口气。“我会把它交给哈勒姆，然后就回城里去。但星期一我会去法庭的。我知道巡回法庭审判迫在眉睫。所以，如果这案子没有发还复审的话，就可以直接进行巡回法庭审判了。周一的时候，你能准备好辩护吗？”

“探长先生，以我委托人现有的辩护资料来看，下午茶之前我们就能准备就绪。”罗伯特恨恨地说。

让他惊讶的是，格兰特转过身，给了他一个异常灿烂的微笑，那笑容友善而温和。“布莱尔先生，”他说，“你试图阻止我今天下午的逮捕工作，但我并不因此对你抱有成见。我反倒觉得，你的委托人能有你这样的律师，真是幸运极了。我会祈祷，她们在法庭辩护中不要那么幸运！不然的话，我可能发现自己也被说服投她们一票了。”

所以，并没有带着“让格兰特和哈勒姆牵着鼻子走”的被动，也没有任何拘票，罗伯特就这样过去法兰柴思。他跟着哈勒姆上了车，看到传票从一个袋子里露了出来；忽然想到她们本可以逃离这里，而如今又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罗伯特心中焦虑不安。

“在执行法院授权令的时候，格兰特探长似乎有种个人情感的介入。”他在路上对哈勒姆说，“你觉得，会不会是一直以来受到了《早间话题》的影响？”

“噢，不会的。”哈勒姆说，“格兰特就跟普通民众一样，对那类事情几乎漠不关心。”

“那是为什么呢？”

“怎么说呢，我认为——只是我们之间的闲谈而已——他无法原谅她们对他的愚弄，我是说夏普母女。你知道，在苏格兰场，他对人的判断精准是出了名的；还有——这话你可不能外传——他对凯恩以及她的故事并不是特别关心，看到法兰柴思的人之后，更是没多少兴趣，尽管已经有了那么多证据。现在，他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不愿再掉以轻心。我猜，在她们客厅出示拘捕令，那会给他带来莫大的释怀。”

他们把车开到法兰柴思门口，罗伯特掏出钥匙，哈勒姆说：“如果你把两边的门都打开，我就直接把车开进去，就算待的时间不长，也没必要大张旗鼓地证明我们在这里。”罗伯特用力推开两扇厚重的大铁门，又回到车上，哈勒姆加速径直开出一小段，然后沿着环形车道一直开到房子门口。罗伯特一下车，正好看到玛丽恩从房子的拐角出来，她戴着园艺手套，穿着一件很旧的裙子，一阵风过来，将她前额的头发吹散，黑色的发丝如一缕温柔的青烟向后扬起。第一缕夏日的阳光让她的肌肤又黝黑了些，看上去比之前更像吉卜赛女郎。如此突然地看到罗伯特，她着实吓了一跳，那明朗白皙的脸庞让罗伯特的心怦怦直跳。

“你好啊！”她说，“母亲还在休息，不过快下来了，我们可以先喝点儿茶。我——”她的目光移向哈勒姆，然后渐渐压低了声音，“下午好，警官。”

“下午好，夏普小姐。很抱歉打扰您母亲休息，但或许你可以请她下楼来。这件事情非常重要。”

她犹豫片刻，然后把他们领进屋，“好的，当然可以。是不是有了一些——？一些新进展？进来坐吧。”她把他们带到如今他已非常熟悉的起居室——可爱的镜子，糟糕的壁炉，珠饰的椅子，漂亮的“小物件”以及褪到脏灰色的老旧粉红地毯——玛丽恩站在那儿，仔细观察着他们的表情，感受到了新威胁出现的氛围。

“是什么事情呢？”她问罗伯特。

但哈勒姆说：“我认为，最好还是把夏普太太请下来，我同时告诉你们俩会更容易些。”

“好的，好的，当然。”玛丽恩同意道，然后转身要离开。其实没有必要了。夏普老太太已经走到了客厅，就跟罗伯特和哈勒姆之前一起来访时的情形一样：她头上一绺灰发被枕头压得翘了起来，海鸥似的眼睛明亮而又充满疑问。

“只有两种人，”她说，“会悄无声息地开车过来。一种是百万富翁，另外一种则是警察。既然我们没有一个熟人属于前者——而且近来突然与后者的联系日益频繁——我猜，一定是我们的熟人来了。”

“恐怕我这次比平时更不受欢迎，夏普太太。我是来给您和夏普小姐送传票的。”

“传票？”玛丽恩很是不解。

“周一早上到警察法庭就诱拐和殴打这一指控出庭答辩的传票。”显然，哈勒姆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并不愉快。

“我不信。”玛丽恩缓缓地说，“我不相信。你的意思是，你们因这件事而指控我们？”

“是的，夏普小姐。”

“怎么会呢？为什么是现在？”她转向罗伯特。

“警方认为他们获得了他们所需要的佐证证据。”罗伯特说。

“什么证据？”夏普老太太问，首次作出反应。

“我认为，最好还是先让哈勒姆警探把传票交给你们，他离开后，我们可以再详细讨论目前的形势。”

“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得接受传讯？”玛丽恩说，“出席公开法庭——我母亲也得出庭——去接受——接受那样一件事情的指控？”

“恐怕别无选择。”

她似乎因他如此简短的回答而有些惊慌，同时又对他的坐视不管感到气愤。而哈勒姆，当把文件交给她的时候，似乎感觉到那种气愤也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以免他不说，今天要不是有布莱尔先生在，结果就不是单纯的一张传票了，而是逮捕令；而且，今晚你们也不会舒服地睡在自己床上，而是在牢里度过一夜。不必麻烦了，夏普小姐：我自己会出去。”

罗伯特看着他离开，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那间客厅时，夏普老太太对他是如何冷落怠慢，现在双方总算各扳回一局。

“是真的吗？”夏普老太太问。

“千真万确。”罗伯特说，还告诉她们格兰特这次过来，就是来逮捕她们的，“但是你们免于被捕，应当感谢的人不是我，而是办公室的赫塞尔廷老先生。”然后他描述了那位老员工是如何对这种法律事务做出机智的反应。

“那他们认为他们获得的新证据是什么？”

“他们确实是有。”罗伯特冷冷地说，“这一点我们必须承认。”他告诉她们，那个女孩在通过曼舍尔的那条伦敦路被人接走。“这只不过证实了我们一直的猜测：她离开榭丽尔大街后，假装回家，而实际上是去赴约。但另外一个证据要严重得多。你曾跟我说过，从牧场过来的一个女人——还是女孩，一周过来一天为你们打扫卫生。”

“是萝丝·格琳。”

“我知道，自从流言传开以后，她就没再来过。”

“自从流言——你的意思是说贝蒂·凯恩的故事？哦，那件事情没曝光之前她就被解雇了。”

“解雇？”罗伯特惊讶地说。

“是啊。你为何如此吃惊？根据我们的经验，解雇家庭女佣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话是没错，但在这个案子里，可能没那么简单。你们为什么解雇她？”

“偷窃。”夏普老太太说。

“我们的钱包随手放在那里，她就会偷偷地从里面拿走一两先令。”玛丽恩补充说，“但因为我们太需要女佣帮忙了，于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把钱包收好，不让她看到。有时她还会偷一些比较好拿的小东西，比如袜子什么的。后来，她把我戴了二十年的手表给偷走了。因为要洗一些东西，我就把手表摘了下来——你知道，肥皂泡沫会溅到手臂上——当我再回去找时，它就不见了。我去问她，但她当然说‘没看到它’。实在是太过分了。那只表已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我的头发或指甲一样重要，却再也找不到了，因为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她拿走的。但她走了之后，我们商量了一下，于是第二天早上就步行到牧场，就说不再需要她过去帮忙了。那天是星期二——她一般都是星期一过来——就是那天下午，我母亲已经上楼休息，接着格兰特探长就来了，贝蒂·凯恩也在他的车里。”

“哦，我知道了。那你们在牧场通知她被解雇的时候，还有其他人在场吗？”

“我不记得了。好像没有，她不是那个牧场的人——我是说她不是斯特普尔斯家的人，他们家的人都很友善。她是那里的一个工人的女儿。我只记得，我们在他们村舍外遇到了她，就顺便告诉了她被解雇的事情。”

“那她有何反应？”

“她满脸通红，看起来怒气冲冲的样子。”

“她的脸一直红到耳根，愤怒得像只雄火鸡。”夏普老太太说，“为什么问这些？”

“因为她将宣誓做证，说她在这里做工的时候，听到从你家阁楼里传出尖叫声。”

“她确实做得出来。”夏普老太太沉思着说。

“更糟的是，有证据显示，在没有任何有关贝蒂·凯恩事件的传闻之前，她就提到了尖叫声。”

这句话让大家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再一次地，罗伯特发现这栋房子是多么安静而又死气沉沉。甚至壁炉架上的法国钟表也毫无声响。窗户上的窗帘随风无声地来回摆动，如同播放无声电影一样。

“那，”最后玛丽恩说，“那就是人们所谓的出其不意吧。”

“是的，的确如此。”

“对你来说，也是出其不意的打击吧。”

“对我们，是的。”

“我不是指工作上的。”

“不是指工作？那是什么呢？”

“您面对的是，我们一直在撒谎的这一可能。”

“真是的，玛丽恩！”他不耐烦地说，甚至都没意识到这是第一次用名字而不是姓来称呼她，“我所面对的，如果有的话，也是在你们的话和萝丝·格琳朋友的话之间做出选择。”

但她似乎并没在听他讲，“我希望，”她激动地说，“哦，我多希望有一个小的、只是一个很小的能够支持我们的证据啊！她安然无事——那个小丫头片子逃脱了一切，一点事儿也没有。而我们一直坚持说‘那不是真的’，却没有任何办法证明。所有的一切都是负面的、不确凿的，一切都是无力的否认。所有的事情都联合起来支持她的谎言，却没有任何证据能够帮助证明我们的清白，一丁点儿也没有！”

“坐下，玛丽恩。”她母亲说，“发脾气也改善不了现在的局面。”

“我可以杀了那个小丫头，我可以杀了她。天哪，我可以两天折磨她一次，整整折磨她一年，然后新的一年再重新开始。一想到她对我们所做的事，我就——”

“别想那些没用的了。”罗伯特打断了她，“倒不如想想她在公开法庭名声扫地的那一天。如果有什么对凯恩小姐的伤害会远远超过她所遭受的殴打，那一定是人性中正义的某些东西。”

“你依然相信那是可能的？”玛丽恩觉得难以置信。

“是的。虽然我也不太清楚如何去做，但是我确实相信我们一定会做到。”

“即使没有一点儿对我们有利的证据，一点儿都没有；而所有的证据——都在朝着对她有利的方向发展？”

“没错，即便那样。”

“这仅仅是天生乐观吗，布莱尔先生。”夏普老太太问，“还是你本身对正义最终胜利的信仰，或者其他什么？”

“我不知道。我认为，真相自会证明其合法性。”

“德莱弗斯（法国炮兵军官，法国历史上著名冤案‘德莱弗斯案件’的受害者——译者注）并不这么认为吧，斯莱特也不会，还有其他那些被记入史册的冤案受害者。”她冷冷地说。

“但最后他们都得到翻案了。”

“不管怎样，坦白讲，我可不指望在狱中度过一生，坐等真相自己去证明它的合法性。”

“我认为不会发展到那种地步，我是说进监狱。周一你们必须得出庭，而由于我们辩护资料不足，无疑会将你们移交巡回法院受理。（巡回法庭制度是指法院为方便群众诉讼，在辖区设置巡回地点，定期或不定期到巡回地点受理并审判案件的制度——译者注）但我们会申请保释，这就意味着在诺顿的巡回法庭审判之前，你们都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在那之前，我希望亚历克·拉姆斯登已经找到那女孩的蛛丝马迹。记住，我们甚至不必追究那个月其他的日子她在做什么，我们只需证明，她说被你们接走的那天，其实她是做了其他别的事情。只要找到故事开端一个小的突破口，那么整个故事就不攻自破。而我的目标就是把真相公之于众。”

“就像《早间话题》曝光我们那样，在公众面前戳穿她？你认为她会介意吗？”玛丽恩说，“会像我们那样介意吗？”

“已经成为报纸头条新闻的女主角，更不用说还是一个充满爱意和同情的家庭关爱呵护的重心，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揭露一直在撒谎、在欺骗，还是一个轻浮放荡的人，她会不会介意呢？我认为她会的。而且，有一件事，她会特别在意。她这一任性的恶作剧，就是为了赢回莱斯利·韦恩对她的关心，她在韦恩订婚之后失去的关心。只要还是那个受到虐待的女主角，她就坚信能够得到那种关心，一旦我们把事实公之于众，那她就永远失去了。”

“布莱尔先生，我从未想到过，流淌在你血液中那温和善良的本性也会凝结停滞，让你变得如此粗暴凶狠。”夏普老太太说。

“如果她是因那男孩的婚约而悲痛欲绝——因为她很可能会那样——那么我也只能对她表示同情。她现在还处于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年纪，他的婚约一定对她打击不小。但我不认为这跟那件事有多大关系。她是她母亲的女儿，只不过是比她母亲还要早些走上了那条路。她从骨子里跟她母亲一模一样，一样自私、放纵、贪婪而又花言巧语。现在，我必须得走了。我说过，如果拉姆斯登想打电话报告事情的话，我五点之后都会在家。而且我还想给凯文·麦克德莫特打个电话，问问他关于这个案子的想法。”

“很抱歉，恐怕我们——主要是我——对您太无礼了。”玛丽恩说，“您已经为我们做了那么多，现在仍然还在费心。但这件事太让人震惊了，完全出乎意料，如晴天霹雳一般。你一定要原谅我，如果——”

“没什么要原谅的。我觉得你们已经处理得很好了。你们找到新的女佣来接替那个撒谎而又打算去做伪证的萝丝没有？你们总不能自己动手整理偌大个地方吧。”

“这个嘛，本地人当然不会愿意过来。但斯坦利——没有他，我们可怎么办？——斯坦利认识拉伯洛的一个女人，可能会说服她每周乘巴士过来一次。你知道，每次想到那小丫头让我受不了的时候，我就会想到斯坦利。”

“是啊。”罗伯特笑着说，“他可是世上的大好人。”

“他甚至还教我如何做菜。我现在知道在平底锅中如何把煎蛋完整地翻面。‘你做菜的时候非要像指挥交响乐团那样吗？’他这样问我。而当我问他是怎么做到如此灵活敏捷时，他说那是因为‘总是在二尺见方的小屋里做饭’。”

“你打算怎么回米尔福德？”夏普老太太问。

“我搭下午从拉伯洛开来的巴士回去。我猜，还是没有任何维修电话线路的消息吧？”

她们两人都没把那句话当成问题，只视为一句评论而已。夏普老太太在起居室跟他道别，而玛丽恩则陪他走到门口。他们穿过被分岔车道环绕的草坪时，他说：“还好你们家人数不多，不然草坪中间就会踏出一条通往门口的小道。”

“事实上已经有了。”她看着高低不平的草坪上那道深色的小路说道，“不能够忍受走不必要的弯路，恐怕也是人之本性吧。”

无关痛痒的谈话，他想，只是闲聊而已。用毫无意义的话语来掩盖严峻的现实。谈到真相自证合法性时，听起来他是那么的理直气壮，但其中有多少是纯粹的心声呢？拉姆斯登在周一的法庭上提供有效证据的概率有多大？能否赶上巡回审判的时间？获胜概率很小，不是吗？而他最好慢慢适应这样的想法。

五点半，拉姆斯登如约打电话向他报告，又是失败的报告。当然还是那个他一直寻找的女孩；由于无法确认那名男子是否为米尔福德镇居民，因此关于他的信息一无所知。至于那女孩的踪迹，也没有任何进展。他手下的人也都拿了女孩照片，在各个机场、火车站、旅行社以及旅馆进行询问，但没有人声称见过她。他自己也在拉伯洛地区进行排查，略让人欣慰的是，至少有人轻易辨认出了他手里的照片，也可以确定贝蒂·凯恩确实到过这些地方。比如说她去过两家主要的电影院——售票女孩都说，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她还去过公交车站的女士衣帽间。拉姆斯登还试着问过汽车修理厂，却一无所获。

“是的。”罗伯特说，“那名男子是在伦敦路的公交车站把她接走的，她通常都是在那里搭巴士回家。”然后他把案件的新进展告诉拉姆斯登，“所以，现在真的是迫在眉睫，她们被传讯周一出庭。只要我们能证明那女孩第一个晚上到底做了什么，就会将她的整个故事全部摧毁。”

“那辆车是什么样的？”拉姆斯登问。

罗伯特描述后，拉姆斯登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叹息。

“没错。”罗伯特表示同意，“那样的车在伦敦和卡莱尔（英国英格兰西北部城市——译者注）之间就有上万辆。好了，这事儿就交给你了。我要给凯文·麦克德莫特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们的困境。”

凯文不在办公室，也不在圣保罗大教堂庭院的公寓里，最后罗伯特才打听到他就在位于威布里治附近的家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放松而亲切，当听到警察已经找到他们想要的证据时，他立马专注起来。罗伯特滔滔不绝地把事情经过如数说出，而他则一言不发地静静听着。

“所以你看，凯文。”罗伯特最后说，“我们陷入了可怕的困境。”

“好一篇小学生的流水账。”凯文说，“却详细准确。我建议你就把她们‘交给’警察法庭，然后把心思放在巡回法庭的辩护上。”

“凯文，周末你就不能过来一趟吗，让我跟你好好谈谈这案子。琳姨昨天还在说，自从上次你在这待了一晚，都已经过了六年了，所以无论如何，你早就该过来的。好吗？”

“我已经答应了肖恩，星期天带他去纽伯里选一匹小马。”

“你就不能推迟一下吗？我相信如果肖恩知道你在做一件善事的话，他是不会介意的。”

“肖恩，”那溺爱孩子的父亲说，“对于跟自己直接利益无关的事情，他丝毫不会关心。这点跟他父亲一模一样。如果我过去的话，你会把我介绍给你的那两个巫婆吗？”

“这是当然的了。”

“还有克里斯蒂娜会做奶油挞给我吃吗？”

“肯定会的。”

“那我可以睡在有羊毛文字装饰的那个房间吗？”

“凯文，你会过来的吧？”

“怎么说呢，米尔福德真是个无聊透顶的乡村，除了冬天。”——凯文这里说的是打猎，他对乡村的唯一兴趣就是在马背上狩猎——“我正期待着某个周末去马场骑马呢。但是巫婆、奶油挞以及带羊毛文字的卧室这一组合的吸引力不可小觑。”

罗伯特正要挂断电话，凯文顿了一下说：“哦，还有一件事，罗伯特！”

“什么事？”罗伯特说，等着他的回应。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警方的行动也是有根据的？”

“你意思是说，那女孩荒谬的故事可能是真的？”

“没错。你曾想过这一点吗——我是说，作为一种可能性？”

“如果我有这样想过，我就不应该——”罗伯特开始很生气，接着便笑了起来，“你过来看看她们就知道了。”他说。

“我会去的，一定会去。”凯文向他保证，然后挂断了电话。

罗伯特打电话到汽车修理厂，是比尔接的电话，他问斯坦利是否还在那儿。

“真奇怪，你在电话那头居然听不到他说话。”比尔说。

“怎么啦？”

“我们刚把马特·埃利斯的栗色小马从检修坑里救出来。你要找斯坦利，是吧？”

“不用喊他接电话了。你能不能转告他，让他晚上回来的时候，顺便过来这里给夏普太太捎个便条？”

“好的，当然可以。我说，布莱尔先生，法兰柴思的事情又有新麻烦了，这是真的吗——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个？”

米尔福德镇！罗伯特心想。他们如何做到的？是一种传播消息的花粉在风中吹散了吗？

“是的，恐怕是这样。”他说，“希望斯坦利今晚过去的时候，她们会告诉他。记得提醒他过来拿便条，好吗？”

“好的，没问题。”

罗伯特写便条给法兰柴思的人，告诉她们凯文·麦克德莫特周六晚上过来，在他离开之前，可否在周日下午去她们家拜访？

16

“凯文·麦克德莫特非得穿成票贩子那样来乡下吗？”第二天晚上，在和罗伯特一起等待客人沐浴后下来用餐的时候，纳维尔这样问道。

在罗伯特看来，凯文在乡下的穿着倒像个不修边幅的训练员来参加小型会议，但他还是忍住没有对纳维尔说。再想起纳维尔这几年在乡下惊人的装扮，他暗自嘀咕纳维尔才无权批评任何人的品位。纳维尔自己今天穿了一件极为正统的纯色深灰西装，似乎认为这身不同寻常的新打扮，可以让他忘记之前怪异的着装历史。

“我猜，克里斯蒂娜又陷入往常那种激动不安的情绪了吧？”

“据我一直以来的判断，她激动得不得了。”

克里斯蒂娜把凯文视为“撒旦化身”，对他很是崇拜。他的撒旦式气质不是因为他的长相——尽管凯文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撒旦——而是因为他“为了世俗的利益而替邪恶之人辩护”。她之所以崇拜他，是因为他长相不错，而且是一个可能被改造的罪人，还有就是他对她的烘焙赞赏有加。

“我希望等下会是蛋奶酥，而不是酥皮类的东西。你觉得麦克德莫特能被说服到诺顿巡回法庭为她们辩护吗？”

“我觉得他忙不过来，即使他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但我倒希望他能派个跑腿的人过来。”

“受过麦克德莫特调教的人。”

“正是如此。”

“我真搞不懂玛丽恩为什么要让自己受累为麦克德莫特准备午餐。他知不知道，她必须得亲自准备、收拾并清洗每一件东西，更不用说一整天都在那个古董厨房里忙来忙去。”

“这是玛丽恩自己的提议，认为应该邀请他过去吃午餐。看来，她认为这个额外麻烦是值得的。”

“哼，你总是对凯文太过盲信，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去欣赏像玛丽恩那样的女子。让那样一个女人把自己的精力浪费在琐碎的家事上，这——这简直就是一种亵渎。她应该去丛林开辟道路，或去攀登悬崖，或去统治一个野蛮的种族，或去丈量星球。这世上有上万金发碧眼的蠢女人，穿着貂皮大衣，整天无所事事，只是慵懒地坐在那里，变换着她们善于掠夺的手指指甲的颜色，而玛丽恩，却在厨房搬运煤炭。煤炭！玛丽恩！我敢说，案子结束后，即使有人愿意过来，她们也不会再花一分钱来雇用女仆了。”

“那就让我们祈祷，案子结束时，她们不会被判去做苦役。”

“罗伯特，不可能会那样！压根儿就不可能。”

“是的，无法想象。自己认识的人去坐牢，总是让人难以置信。”

“她们要站上被告席，这真是糟糕透了。玛丽恩，一生从未做过那种残忍、阴险或卑鄙的事情，却仅仅因为一个——你知道吗，前些天的一个晚上，我度过了一段美妙的时光，因为我找到了一本关于虐待折磨的书，我一直熬夜读到凌晨两点，就为选择可以用在凯恩身上的一种折磨方式。”

“那你应该跟玛丽恩一起讨论。那也是她想做的事。”

“那你想做的又是什么呢？”纳维尔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不屑，好像早知道温和的罗伯特对这一话题不会有强烈的兴趣，“还是你从未考虑过？”

“我不需要考虑。”罗伯特缓缓地说，“我要做的就是，在公众面前脱掉她的外衣。”

“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要在公众法庭，一件件地撕下她伪装的外衣，好让每个人都看到她的真实面目。”

纳维尔好奇地看了他一会儿，“阿门。”他平静地说，“罗伯特，我真不知道你对这件事的反应是如此强烈。”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这时房门已开，麦克德莫特走了出来，晚餐正式开始。

在琳姨精心准备的菜肴下，晚餐进行得非常顺利，罗伯特希望星期天带凯文到法兰柴思吃午餐不会是个错误。他真心希望夏普母女能成功取得凯文的支持；但又不可否认，凯文性情变幻莫测，而夏普母女的个性也不是一般人都能接受。法兰柴思的午餐——由玛丽恩亲自准备给美食家凯文的午餐，能否成为她们案件的一个有利筹码？他第一次读邀请函的时候——今早斯坦利交给他的——为她们的殷勤姿态而高兴，但隐隐的不安又在心中蔓延，感觉到有一种完美不知不觉地战胜了另外那种完美的殷勤姿态。他目光划过琳姨闪闪发亮的红木餐桌，又看到克里斯蒂娜充满慈爱的脸庞摇曳在烛光中，那种不安一股脑儿向他袭来，“惨不忍睹的饭菜”难登大雅之堂，这或许会让他产生一种温暖和保护的情感，但能不能引发凯文同样的情感就很难说了。

至少凯文在这里似乎很高兴，他心想，听着麦克德莫特对琳姨的高声称赞，还不时夸奖克里斯蒂娜几句，让她开心一下。天哪，这个爱尔兰人！纳维尔这次表现极好，全场保持全神贯注，言辞间偶尔谨慎地插入“先生”称呼，足以让凯文感到尊荣却又不觉得老朽。事实上就是那种微妙的英式奉承。琳姨粉脸生晕、容光焕发，十足像个少女一般；她像海绵一样吸收着溢美之词，并将其在体内进行一系列微妙的化学反应，而后转化成迷人的魅力散发出来。听着她的谈论，发现夏普母女在她心里的评价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罗伯特不禁觉得好笑。她们正面临着入狱的危险，而仅仅因为这一事实，她们的称谓就从“这些人”提升到“可怜的人儿”。这跟凯文的出现没有任何关系，而是善良本性和混乱思想的一种结合。

真是讽刺，罗伯特想，他环视餐桌，这个家庭聚会——如此欢乐、温暖、祥和——却是两个迫切需要帮助的无助女人促成的，而她们此时正待在无边荒野那栋黑暗寂静的房子里面。

他回到房间睡觉，聚会温暖的氛围依然没有散去，而他的内心，却是伴着冷冷的焦虑而隐隐作痛。法兰柴思的人睡了没？最近她们能睡几个安稳觉？

他久久未能入睡，第二天又早早醒来，聆听着星期天早晨的宁静，希望今天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因为法兰柴思在下雨天看起来很是糟糕，那脏白色的围墙几乎变成了灰色——他还祈祷不管玛丽恩准备了什么样的午餐，都能“像模像样”。将近八点的时候，从乡下方向开进来一辆车，停在窗外，接着有人按响了轻柔的汽车喇叭声。那是公司行号的喇叭声，可能是斯坦利。他从床上起来，把头探出窗外。

斯坦利，像往常一样没戴帽子——罗伯特从没见过斯坦利头上戴过任何东西——他正坐在车里，用宽容慈爱的目光地看着罗伯特。

“你这个星期天的瞌睡虫。”斯坦利说。

“你把我吵醒，只是为了嘲笑我吗？”

“不是。夏普小姐让我捎信给你。她说你出来的时候，带上贝蒂·凯恩的笔录，决不能忘记了，因为这是至关重要的事。而我会说这只是重要的事而已。她看起来就像是发现了一百万那样，高兴得晃来晃去。”

“看起来很高兴！”罗伯特表示怀疑。

“像个新娘子一样。事实上，自从我表妹比尤拉跟她的波尔结婚后，我这是头一回看到那样的女人。那张脸就像一张诱人的司康饼，比尤拉就是那样的，真的，那天她看起来就像是维纳斯、埃及艳后克里奥佩特拉以及特洛伊城海伦集于一身的女人。”

“你知道是什么让夏普小姐这么高兴吗？”

“不知道。我曾试探着问了几次，但她好像闭口不提。总之，别忘了带那份笔录，不然你不会有好果子吃的。谜底就在那份笔录里。”

斯坦利启动车子向西恩巷驶去，罗伯特疑惑不解，拿着浴巾走进浴室。早餐前，他从公文包的一堆文件中找出那份笔录，又仔细重新看了一遍。玛丽恩是想起或发现了什么，让她如此高兴？显然，贝蒂·凯恩一定是哪里出错了。玛丽恩那么高兴，还让他来的时候把凯恩的笔录带过去。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份笔录中的某些内容能够证明贝蒂·凯恩在撒谎。

他把那份笔录从头看到尾，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然后又开始重新翻查一遍。会是什么呢？她在笔录里说，那天下着雨，那天——或许——或许没下雨？但这对于那女孩故事的可信性，并不是至关重要的，甚至连重要都算不上。那么，米尔福德的巴士？她说她错过了那辆巴士，所以才被夏普母女的车带走，是时间错了吗？但他们很早之前就已经核对过时间，几乎完全吻合。还有巴士上“指示路线的灯牌”？会不会那时时间还早，不需要开灯？但这也可以说一时忘记了，并不会对她整篇笔录的可信性产生什么影响。

他希望玛丽恩不要因为急于找到对她们有利的一点点证据，而把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夸大为撒谎的实证。燃起希望之后再失望，比没有一点儿希望更糟糕。

现在的忧虑几乎让他忘记了之前一直担心的社交性午餐，而他也早已不关心麦克德莫特是否会喜欢在法兰柴思的午餐。琳姨出发去教堂之前，偷偷问他：“亲爱的，你觉得她们会准备什么给你们做午餐？我敢说，她们都是靠盒装的冲泡脆片之类的东西生活，可怜的人儿。”他不耐烦地说：“她们懂红酒，那应该会让凯文高兴的。”

“年轻的贝内特怎么了？”凯文在他们开车去法兰柴思的路上问道。

“今天的午餐没有邀请他。”罗伯特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那强硬的控诉、不可一世的态度以及像《守卫者》那样的攻击性言论哪儿去了？”

“哦，他在这个案子上与《守卫者》意见不和。”

“啊，这样啊！”

“这是他第一次对《守卫者》夸夸其谈的案件，能够有自己真正的认知，看来那份刊物让他震惊不小。”

“他这番变化会持续多久？”

“怎么说呢，你知道，如果他继续这样的话，我也不应该感到一丝丝的惊讶。他已经到了人们通常不再孩子气的年龄，该有所变化了，除此之外，我觉得他一直都有做出改变，并思考是否还有其他《守卫者》的宠儿比贝蒂·凯恩更值得支持。比如科托维奇。”

“哈！那个爱国者！”凯文意味深长地说。

“没错。就在上周，他还滔滔不绝地大谈我们对科托维奇的责任，我们有义务保护他、爱护他——我猜最后就是要给他英国护照了吧。我怀疑如今他是否还会如此简单地看待事情。近来，他奇迹般地成长了不少，我都不知道他甚至还有昨晚穿来的那样一件西装，肯定是他参加学校颁奖典礼时留下的，因为自那之后，他从未穿过如此持重素净的衣服。”

“我希望他能看在你的分上继续保持这种状态。那小子很聪明，一旦摒弃了那些马戏团的把戏，他会成为你们事务所一大财富的。”

“因为法兰柴思的事情，他都跟露丝玛丽闹分手了，琳姨为此很是苦恼，担心他最后娶不了一个主教的女儿。”

“哇哦！那他会更有作为，我开始喜欢那小子了。你也多帮帮他，罗伯特——随便想想看——他娶了一个还不错的英国蠢姑娘，给他生五个孩子，在周六下午的阵雨间隙邀请周围邻居举行网球聚会。虽然这也是种愚蠢行为，但也要好过站在讲台上大谈特谈那些自己一无所知的事情。我们到了吗？”

“是的，这就是法兰柴思。”

“完美的‘神秘之屋’。”

“这房子刚建的时候并不神秘。你看那大门上旋涡状的花纹装饰——也是相当不错的艺术品——所以从大路上透过镂空花纹就能看到整栋房子。只是门的后面简单装上了铁板，才让这所极为寻常的房子笼罩了神秘的气息。”

“总之，是正合贝蒂·凯恩心意的完美房子。她还能记住它，这是多么幸运的事啊！”

事后，罗伯特感到非常内疚，因为他从没对玛丽恩抱有足够的信心，不管是在贝蒂·凯恩笔录的事情上，还是在准备午餐的手艺上。他应该记得，她是如何的头脑冷静而又善于分析；也应该记得，夏普母女拥有让人感觉宾至如归并得到心灵抚慰的天赋。她们没有努力去达到琳姨那种殷勤款待的标准，也没有花费心思去准备一场正式的豪华午宴。她们只是在阳光洒照的起居室窗边摆了一张四人餐桌，那是一张樱桃木桌，质地让人感觉很是舒服，但就是太需要打蜡磨光了。而玻璃酒杯，却干净得如同钻石般光亮（罗伯特心想，玛丽恩怎么只专注于要紧的事，而忽视了仅凭外观的东西）。

“我们的餐厅是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黑暗惨淡之地。”夏普老太太说，“过来看看，麦克德莫特先生。”

这也是典型的夏普式作风。不是围坐在雪莉酒前进行无关痛痒的闲聊，而是进来看看我们糟糕透顶的餐厅。客人不知不觉地便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

“跟我说说，”只剩下他们两人时，罗伯特问玛丽恩，“到底是什么——”

“不，午餐前我不打算谈论那件事，它会作为你的餐后甜点。那真是一件最令人震惊的幸运事儿，我昨晚才想到那一点，今天麦克德莫特先生就要过来用午餐，它让一切都变得不同了。我认为，虽然它还不足以让这个案子结案，但确实会完全改变我们现在的处境。那就是我曾一直祈祷的对我们有利的‘小小的证据’。你告诉麦克德莫特先生了吗？”

“你的口信？没，我还没说。我觉得最好——不要说。”

“罗伯特！”她说，用嘲弄似的好笑眼神看着他，“你不相信我，你担心我是在无中生有。”

“我只是担心你可能会基于一些微不足道的根据——而夸大了其实际的意义。我——”

“不用担心。”她信心满满地说，“这一点会站住脚的。你愿意到厨房帮我把汤端出来吗？”

他们甚至不动声色地就把午餐准备妥当了。罗伯特端来一个茶盘，上面放了盛着汤的四个平底碗，玛丽恩紧随其后，捧着一个带谢尔菲德（英国英格兰南约克郡城市——译者注）式盘盖的大盘子，这似乎就是所有的菜式了。他们喝完汤，玛丽恩把那个大盘子放到母亲前面，又拿了瓶酒放到凯文跟前。主菜是火锅炖鸡，而且鸡肉周围放满了各种蔬菜，酒则是蒙哈榭（法国白葡萄酒的酒中珍品——译者注）。

“蒙哈榭！”凯文说，“有品位的女人。”

“罗伯特告诉我们您很爱喝红葡萄酒。”玛丽恩说，“但留在克罗尔先生家酒窖的酒早就过期了。所以只剩下这一瓶和另外一瓶浓重的勃艮第葡萄酒，但后者适合在冬天的夜晚享用，不如这瓶正好适合在这种夏日配上斯特普尔斯牧场的鸡肉。”

罗伯特便说了一些如何难得看到女人会对除了气泡酒和分解酒以外的酒感兴趣之类的话。

“老实讲。”夏普老太太说，“如果这些酒能卖的话，我们或许应该早就卖了，可惜它们种类太多、又太零散，但我们现在很高兴没有卖掉它们。我从小就学着品酒。我丈夫曾有一个还不错的酒窖，尽管他的味蕾稍逊于我。但我的哥哥莱斯威有个更好的酒窖，而且他还拥有与之相配的品酒力。”

“莱斯威？”凯文说，眼睛盯着她，仿佛在寻找某个相似之处，“你不会是查理·麦瑞迪斯的妹妹吧？”

“我正是。你认识查理？但不可能啊，你太年轻了。”

“我拥有的人生第一匹属于自己的小马就是查理·麦瑞迪斯培育的。”凯文说，“那匹马跟了我七年，从没出过任何差错。”

当然，那之后他们两人就不再对其他任何事情感兴趣了，也不管食物的好坏，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

罗伯特注意到玛丽恩用愉快而又祝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便说：“你说自己不会做菜真是过谦之词。”

“如果你是一个女人，就会发现，我根本就没下厨。汤是我从罐头里倒出来的，加热一下，又放了点雪莉酒和调味料；鸡肉呢，则是从斯特普尔斯牧场买来后直接放到锅里，倒了些开水，把我能想到的所有作料都放进去，然后放到炉子上祈祷；而奶酪也是从牧场直接买来的。”

“那搭配奶酪的美味面包卷呢？”

“斯坦利的房东太太做的。”

他们两个一起轻轻地笑了起来。

明天她就要站上被告席，明天她就要成为米尔福德镇茶余饭后的谈资。但今天，她仍然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可以与他分享快乐，还可以满足于当下。她那闪亮的眼睛足以证明这一切。

他们把盛奶酪的盘子从另外两人面前撤走，而那交谈甚欢的两人甚至并没有因此停下热烈的话题，他们把放脏盘子的茶盘拿到厨房，并在那里冲泡咖啡。那是一个极为昏暗的地方：厚重的石板地板、老式的水槽，看到这些，让他觉得很不舒心。

“我们只有在周一擦洗干净之后才把炉子放上去。”看着他对这个地方疑惑的神情，玛丽恩说道，“其他时间我们就用小煤油炉做饭。”

而今早，只要他打开水龙头，热水就会倾泻而出，直接流入闪闪发亮的浴缸，想到这些，他就倍感羞愧。多年的舒适生活之后，他简直无法想象现在竟还有人用燃油炉烧水洗澡。

“你的朋友真是个可爱的人儿，是不是？”玛丽恩一边把热咖啡倒进咖啡壶，一边说道，“有点摩菲斯特式（指的那些与魔鬼合作的人）的邪恶——？作为辩护律师会让人感到可怕——？但又是一个有魅力的人。”

“这就是爱尔兰人。”罗伯特闷闷不乐地说，“对他们而言，那自然得如同呼吸一般。而我们可怜的撒克逊人，则以我们粗野的方式蹒跚前行，真好奇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她已转过身来，要把茶盘交给他，恰好就站在她面前，两人的手几乎碰到了一起。“撒克逊人有两点特质，是我在这个世上最看重的，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是他们继承了这个世界。那就是善良和可靠——或者你也可以说是宽容和负责。而凯尔特人从未有过那两点特质，这就是为什么爱尔兰人除了争辩之外，没有继承其他任何东西。哦，糟糕，忘记放奶油了。你等一下，奶油正在洗衣间‘冷藏’。”她拿了奶油回来，乡巴佬似的自嘲说，“我听人说现在有些人家里有个叫冰箱的东西，但是我们根本就不需要。”

把咖啡端到阳光洒照的起居室时，他想象冬天时候，那没有生炉子取暖的厨房角落笼罩着刺骨的严寒，而这所房子在兴盛时期，一个厨子就需要半打以上的帮手，还得需要订购一马车的煤炭才能过冬。他渴望能带玛丽恩离开这个地方。却完全不知道要把她带去哪里——他自己的家里到处都充满了琳姨的气息。他要带她去的那个地方，不需要清理，也不需要搬运，最好是只要按一下按钮，所有的事情就已准备就绪。他无法想象玛丽恩在年老时还在为一些家务琐事忙碌的场景。

他们喝咖啡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引到将来把法兰柴思卖掉而在别处买个小房子安顿下来的可能性。

“没人愿意买下这个地方。”玛丽恩说，“这里维护起来花销又贵又没什么用。做学校不够大，做公寓又太偏僻，让现在的一家人来住，又太大了。或许它可以作为一个不错的疯人院。”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眼睛望向窗外红色的高墙；罗伯特看到凯文的目光在她身上掠过随即又转开，“至少这里是安静的，没有树林的沙沙作响，没有常春藤植物敲打窗户玻璃，也没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得你想要尖叫。对于人们疲惫的神经，这倒是个清静之地。或许有人会因此而考虑这个地方。”

所以，她喜欢安静，那种他曾认为是死寂般的安静。在嘈杂、拥挤而又物欲横流的伦敦生活之后，那或许就是她曾一直向往的安静。她曾经的生活一定焦躁不安而又拥挤束缚，而这个宽大、安静而丑陋的房子俨然成了一个避难所。

而现在这个避难所也不安全了。

某天——哦，祈求上天就让那发生吧——某天，他一定要拆穿贝蒂·凯恩的谎言，让她永远失去人们的怜爱。

“而现在，”玛丽恩说，“就邀请你们去察看一下那个‘致命阁楼’。”

“好的。”凯文说，“我应该很有兴趣去看看那小丫头宣称确认的东西。在我看来，她所有的笔录就是一系列逻辑猜测的结果。像第二层楼梯上较硬的地毯，或是那个木质抽屉橱柜——在任何一个乡村房舍，你几乎肯定都能找到这些东西。还有那个平顶衣箱。”

“是啊，当时真是让人震惊，她一直说中我们有的东西——我都来不及反应——还是事后才发现，她笔录中确认的内容其实很少。她确实犯了个绝对性的错误，直到昨晚我们才发现。那份笔录带了吗，罗伯特？”

“带了。”他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们——玛丽恩、罗伯特和麦克德莫特——已经登上最后一阶没有任何铺设的楼梯，她把他们领进阁楼，“我昨晚上来，例行每周六用拖把打扫整个房子的清洁工作。如果你们好奇的话，这是我们解决家务问题的办法。每周一次用浸泡了清洁剂的大拖把把每个楼层打扫一遍。每个房间只需五分钟，就可以打扫干净。”

凯文在房间来回走着，检查从窗户所能看到的视域，“所以，这就是她描述的视野了。”他说。

“是的。”玛丽恩说，“那就是她描述的视野。如果我没记错她笔录中的描述的话，就像昨晚记起的那样，那么她说过她不能——罗伯特，你能不能把她描述窗外视野的那部分读一下？”

罗伯特找出相关的段落，开始念起来。凯文身体微微前倾，透过小圆窗凝视着外面，玛丽恩就站在他身后，带着淡淡的微笑，依稀像个女巫。

“‘我从阁楼的窗户，’”罗伯特念道，“‘可以看到一面高高的砖墙，砖墙中间有道大铁门。墙外不远处有条路，因为我能看到电线杆。不，我看不到路上行驶的车辆，墙太高了，有时卡车装货多，倒是能看到一点儿货物。大门那里也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因为门扇内侧安着铁板。进门后有一条车道，车道先是直行一段距离，然后分成两路各绕半圈，最后在房门前面会合，形成一个圆圈。不，不是花园，只是——’”

“什么？”凯文突然挺直身子大叫。

“什么什么？”罗伯特问，吓了一跳。

“再把最后那部分读一遍，关于车道的那部分。”

“‘进门后有一条车道，车道先是直行一段距离，然后分成两路各绕半圈，最后在——’”

凯文的一声大笑打断了他。那是一种愉快胜利的突然大笑。

“你看到了？”玛丽恩在这乍然停顿中说道。

“没错。”凯文轻轻地说，他那苍白明亮的眼睛幸灾乐祸地望着窗外的景观，“那是她没有料到的事。”

玛丽恩把自己站的位子让给罗伯特，罗伯特移身过去，便看到了他们所谈论的。屋顶边沿有一道矮护墙，挡住了望向庭院的视线，只能看到直行车道，无法看到分岔部分。关在阁楼里的任何人都无法知晓一直延伸到门口的两个半圆。

“你看，”玛丽恩说，“探长是在我们都在起居室的时候读的这一描述。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它是正确的。我是指，庭院确实是这样的，所以我们不自觉地就把它视为既定事实了。甚至探长也是这么认为。我记得他望向窗外，但仅仅是无意识的动作而已。我们谁都没想到会有与描述不符的地方。实际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细节是不符的。”

“只有一个小小的细节不符。”凯文说，“她在黑暗中到达，又在黑暗中逃脱，还说她一直被锁在阁楼里，所以她不可能知道那个分岔车道。关于她到这里时，她又是怎么说的，罗伯？”

罗伯特找到后念道：

“‘最后车停了下来，那个比较年轻的女人，就是那个黑发女人下了车，打开了通往车道的双扇大铁门，然后上车，把车开到了房子前面。不能，天色太暗了，看不出是什么样的房子，就知道上几级台阶才能到房门口。不，我不记得有多少级台阶，我想是四级或五级吧。是的，确定是小台阶。’接着她就说自己被带到厨房喝咖啡。”

“那么，”凯文说，“她对自己逃脱的说词呢？是晚上什么时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晚饭后。”罗伯特说着，来回翻查着那几页笔录，“反正是天黑之后。找到了。”然后他念道：

“‘下到第一个楼梯拐角时，就是大厅上面的那个，我能听到她们在厨房说话。大厅里没开灯，我一直爬到最后一级台阶，无时无刻不在想象着她们其中一个人会出来把我抓住，然后我就冲向门口。门没锁，我就径直跑了出去，冲下门口的台阶，奔向马路。我沿着马路一直跑——是的，那条路很硬，像公路一样——累得再也跑不动了，就躺在草地上休息一会儿，直到感觉恢复过来，可以继续往前跑。’”

“‘那条路很硬，像公路一样’。”凯文重复道，“就是说当时天色太暗，她无法看到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地面上跑？”

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母亲认为这足以证明她是在撒谎。”玛丽恩说。她先看了看罗伯特，又看了看凯文，然后又转回来，略带失望，“但是你们不这么认为，是不是？”她这句话几乎都不能认为是一个问题。

“是的。”凯文说，“不，仅凭一点是不行的。如果有一个聪明的辩护人帮忙，她可能会设法逃避这一点。她可能会说，是通过抵达时车子的转弯判断出半圆形车道的。一般认为，她推测的当然是常见的车道设计。没有人会自然想到如此不方便的环形车道。那种车道图案倒是很漂亮，就是这些——大概就是她能记住的原因。我认为这一点还是保留到巡回法庭的辩护中吧。”

“没错，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玛丽恩说，“我也并不真正感到失望。反而对此很是高兴，倒不是因为我认为这会让我们免予指控，而是至少可以消除对我们的怀疑，那种怀疑一定——？一定——”她忽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躲闪着罗伯特的目光。

“一定搅乱了我们理智的头脑。”凯文立马接着替她说完，还带着调侃地瞟了罗伯特一眼，“你昨晚过来打扫房间的时候，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我也不知道。我站在窗前向外望去，看着她所描述的外面的视野，希望我们能找到一个小小的、哪怕是小得不起眼也好的、对我们有利的证据。然后，也没多想，耳边就回响起了格兰特探长在起居室念这一段描述的声音。你知道的，这个故事的大部分内容，都是他用自己的话转述给我们的。但促使他来法兰柴思的那部分，他是念的那小丫头的说辞。我听到他的声音——很好听的声音——念到关于环形车道的那部分，而从我当时站的位置，是无法看到车道的。或许这就是上帝对我默默祈祷的回应。”

“所以，你仍然认为明天我们最好给他们‘让步’，然后把一切赌注都押在巡回法庭上？”罗伯特说。

“没错。实际上，这对夏普小姐和她母亲并没什么影响。在一个地方出庭跟在另一个地方出庭几乎是一样的——除了诺顿的巡回法庭可能会比家乡的警察法庭感觉舒服一些。站在她们的立场来看，明天出庭时间越短，对她们越有利。你方没有任何证据要提交给法庭，那它应该就只是一个极为简短而正式的程序。对方罗列展示他们的证据，你则声明保留自己的辩护权，然后再申请保释，就这些！”

这让罗伯特感觉再好不过了。他不想明天对她们的折磨延续太长时间；对于米尔福德镇以外任何案件的审判，他都比较有信心；最重要的一点是，既然案子已经到了司法程序这一步，他就不想让其悬而不决或者以驳回诉讼的方式结案。这对于他打算要贝蒂·凯恩受到的惩罚，是远远不够的。他要当着贝蒂·凯恩的面，在公开法庭揭开那个月发生的全部故事。到诺顿的巡回法庭开庭时，愿上帝保佑，他已准备好所有的证据。

“我们应该找谁为她们辩护？”在开车回家喝茶的路上，罗伯特问凯文。

凯文把手伸进口袋，罗伯特想当然地以为他在找通信地址簿。但是他拿出来的显然是一本记事簿。

“诺顿的巡回法庭什么时候开庭，你知道吗？”他问。

罗伯特告诉了他，然后屏气凝神。

“或许我可能亲自出马。让我想想，好好想一下。”

罗伯特让他静静地思考，不发出任何声响。他觉得，哪怕一个字，就可能会破坏了这一奇迹的发生。

“是的。”凯文说，“我想不出不去的理由——除非有什么无法预料的事情出现。我还挺喜欢你那两个女巫呢，替她们跟那个难缠的小东西辩护，会给我带来极大的乐趣。更奇怪的巧合是，她还是老查理·麦瑞迪斯的妹妹，那个很优秀的老男孩，几乎是历史上唯一一个诚实的马贩子。我一直都很感激他给我那匹小马。一个小男孩一生中的第一匹马是很重要的，那让他以后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不仅是在对待马的态度上，还延伸到其他所有的事情上。小男孩和良驹之间存在的信赖和友谊有一种——”

罗伯特听着，倍感轻松愉快。他不含任何恶意而略带讽刺地意识到，在看到窗外真实景观的证据之前，凯文就已经放弃了夏普母女犯罪的任何猜疑。老查理·麦迪瑞斯的妹妹会绑架任何人的说法，是绝对不可能的，简直是荒唐至极。

17

“我一直都很好奇。”看着小法院的长凳上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本·卡利说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周一早上无事可做，跑来看热闹。但我也必须得承认，他们这些人代表了不同阶层不同的看法。你注意到那个开运动服饰店的女人没有？就后排那一个，戴着一顶跟她紫红色妆容或头发不搭配的黄色帽子。如果她把店交给那个叫格芙蕾的小女孩看管的话，今晚一定会发现店里的零钱少了。那女孩十五岁的时候，我就接过她的案子，帮她逃脱罪名。她自打学会走路后就开始偷钱，一直到现在仍然还在偷。不能让任何一个女人独自看管收银台，相信我。还有那个叫安妮·博林的女人。这是我头一回在法院看到她，不知道她怎么能逃避这么久才来。她姐姐一直在为她支付账单，没人知道她把钱真正花在哪儿了。或许是有人在勒索她吧，只是不知道是谁。我觉得有可能是白鹿酒馆的亚瑟·沃利斯。他每周要支付三种不同的账单，而且还有新的账单出来，这仅靠一份酒馆侍者的工资是远远不够的。”

罗伯特任由卡利在那唠叨，其实他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他只是很清楚，今天来法院的观众，不是平常出现在周一早上消磨时间的游手好闲之人。经由神秘的米尔福德镇的传播渠道，消息已经四处传开了，他们是过来看夏普母女受审的。通常法院枯燥乏味的氛围是那些穿着女人服饰的同性恋制造的，他们喋喋不休的闲谈让人昏昏欲睡。

他看到一张面孔，一张本该是怀有敌意的面孔，现在却奇怪地充满了友善，是韦恩太太，他上次见她还是在艾尔斯伯里的梅多赛德巷，她当时就站在自己可爱的小花园里。他无法把韦恩太太想象成一个敌人。他喜欢她、尊敬她，也因终将揭露的真相而提前为她感到抱歉。他想过去向她问好，但是现在棋局已经摆开，他们却分属不同颜色的棋子。

格兰特到现在还没出现，但哈勒姆已经到了，正在跟一位警官说话，就是流氓打砸闹事那晚去过法兰柴思的那位警官。

“你的侦探调查得怎么样了？”卡利在他喋喋不休的评论中停下来问道。

“还算顺利，但现在的问题太复杂了。”罗伯特说，“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一个小丫头对抗整个世界。”本嘲笑道，“我正期待亲眼瞧瞧这个粗俗的丫头。我猜，在收到那么多拥护者的来信、结婚的请求以及被比作圣女伯纳黛特之后，她一定觉得乡下的警察法庭这个竞技场太小了，她有被邀请过登上舞台吗？”

“我不知道。”

“不管怎样，我想她母亲会阻止这些发生的。那边穿棕色套装的女人就是她母亲，看上去是一个非常理智的女人，但真的无法想象她怎么会有那样一个女儿，像——哦，她是被收养的，不是吗？真是个可怕的警告。我一直都很惊奇，人们对住同一屋檐下的人是多么不了解啊。哈姆格林的一位妇人有个女儿，据那母亲所说，女儿从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但有一天女儿一气之下离开家再也没回去，惊慌发狂的母亲号哭着去警察局报案；后来警察发现，那个看起来从未离开过母亲一个晚上的女孩已为人妻，而且还有一个孩子，她只不过是接回孩子去跟丈夫生活。如果你不相信本·卡利，可以去查看警方的笔录。嗯，还有，如果你对你的那个侦探不满意的话，就告诉我一声，我会给你介绍个非常不错的侦探，并把他的地址给你。轮到我们的案子了。”

他遵从法官的指示站起来，同时还在继续着自己的独角戏，滔滔不绝地谈论法官的脸色、大概的情绪以及昨天可能审理的案件。

法院依次受理了三个常规案件，那些惯犯老手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预料之中的法庭程序，罗伯特却内心隐约期待有人说一句：“等一等，可不可以啊？”

接着他看到格兰特悄悄进来，坐在记者席后面的观众席的一个座位上，他知道时间到了。

喊到她们的名字后，她们一起走了进来，在那个可恶的小长凳上坐下，而她们的神情就像是在教堂就座一样自然。在他看来，真的就像是那样：那平静的表情、敏锐观察的眼睛以及等待表演开始的态度。但是他忽然想到，如果琳姨此时此刻坐在夏普老太太的位子上，他会是什么感觉。他第一次完全体会到，玛丽恩是如何不得不忍受这种让她母亲受尽折磨的场面。即使巡回法庭宣判她们无罪，又有什么能补偿她们曾经忍受的种种呢？要让贝蒂·凯恩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才算是罪有应得？

保守的罗伯特相信因果报应。他可能不会完全认同摩西（《圣经》故事中犹太人古代领袖——译者注）的看法——并不总是能够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但他绝对同意吉尔伯特的说法：量罪判刑。他当然也不相信只要向牧师忏悔并保证改过自新，就能让罪犯变成值得尊重的公民。“真正的罪犯，”他记起某天晚上，凯文对刑事改革长篇大论之后说的话，“有两个亘古不变的特质，也正是这两个特质让罪犯之所以成为罪犯。那就是极度的爱慕虚荣和绝对的自私。二者不可分割、根深蒂固地存在于他们的皮肤肌理之中。你也许会说这就像‘改变’一个人眼睛的颜色那样荒谬。”

“但是，”有人提出反对，“也有一些爱慕虚荣和绝对自私的人并不是罪犯。”

“那只是因为他们把自己的妻子而不是把银行当成牺牲品，”凯文指出，“多少书籍史料都尝试给罪犯下定义，但其实它的定义非常简单。罪犯就是将个人直接需求的满足当作行为动机的人。你无法纠正他的利己主义，但你可以让他认识到放纵于利己主义的后果是不值得的，或者一点儿都不值得。”

罗伯特记得，凯文关于监狱改革的想法，就是将罪犯放逐到一个刑事罪犯殖民地——一个孤岛社区，在那里每个人都必须努力工作。凯文认为，这不是为了让囚犯受益而进行的改革，这会让看守有更好的生活，让这个拥挤的小岛，有更多的空间为善良的公民建房子和花园；更何况，大多数罪犯在这个世界上最恨的就是辛苦劳动，所以这会比现行刑罚更具威慑力，在凯文看来，现行刑罚并不比三流公共学校的惩罚性好到哪里去。

看着被告席上的那两人，罗伯特想到在“糟糕的旧时代”，只有犯罪的人才会戴上枷锁示众。而如今，却是将未经审判的人押来示众，而真正的罪犯却直接隐藏到安全的阴影区。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夏普老太太戴着一顶黑色缎面平顶帽——就是《早间话题》报道她们事件的那天早上，她出现在他办公室时戴的那顶帽子——看上去深具学术气质、令人尊敬，但总感觉有些奇怪。玛丽恩也戴着一顶帽子——他猜想，那并不是出于尊重法庭，而是为了让自己免于遭受那些公众注视的目光。那是一顶短檐乡村毛毡帽，其传统的款式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她平日自行其是的气质，将她黑色的头发隐藏了起来，在那双明亮的眼睛上投下一圈阴影，她看上去就跟平日在户外暴晒的女人一样黝黑。尽管罗伯特很喜欢她那乌黑的头发和明亮的双眼，但他认为今天她应该看上去尽可能的“普通”，这对她们来说是件好事，那些充满敌意的家伙可能会因此减轻对她们的折磨。

接着，他看到了贝蒂·凯恩。

记者席上一片骚动，罗伯特知道她出庭了。通常记者席上只是常驻两个无聊的报道实习生：一个来自《米尔福德广告人》（每周五发行一次），另一个联合代表了《诺顿快报》（每周二和周五发行）与《拉伯洛时报》以及支持这些报刊的其他人。然而，今天的记者席却坐满了人，而且并非是一些年轻无聊的面孔，这些人早已蓄势待发，随时准备享受这场法庭盛宴。

其中三分之二的人都是为贝蒂·凯恩而来。

从上次看到她身穿深蓝色校服站在法兰柴思的起居室之后，罗伯特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而现在他又再一次为她的青春年少和单纯无辜感到惊讶。自从第一次看到她，接下来的几周里她在他脑海中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把她视为堕落邪恶的东西，并认为是她造谣惑众将两个无辜的人送上被告席。而此时此刻，再次亲眼看到贝蒂·凯恩本人，罗伯特很是疑惑不解。他知道这个女孩跟他脑海中的怪物是同一个人，但同时又很难相信。而如果他——自认为现在非常清楚贝蒂·凯恩的真实面目——在当面看到她时，都会有那样的反应，那么等到案件受理时，她这副小女孩般单纯的魅力对那些善良的人们以及事情的真相又会有怎样的影响呢？

她今天穿的是便装，不是校服。一套云彩蓝的休闲装，让人联想到乡间田野的蓝色勿忘我小花、森林深处的袅袅炊烟、明丽素雅的风信子以及远方美好的夏日，那是小心计划过可以迷惑清醒冷静之人判断力的一身装扮。她那顶款式清纯简单又显示家教良好的帽子微微向后戴着，露出迷人的双眉以及那双相距很远的大眼睛。甚至都没有细想，罗伯特就认为韦恩太太没有蓄意为今天的场合给她设计这身装扮，但又恨恨地意识到，如果她整夜不睡来设计今天的着装，恐怕会有更好的效果。

念到她的名字后，她走向证人席，罗伯特偷偷瞥了一眼可以清楚看到她的那些人的表情。只有本·卡利是唯一一个例外——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就像参观博物馆展览一样——而其他人都是同一种表情：一种深切的怜悯之情。他发现，那些妇女并没那么容易任由摆布。那些已为人母的，显然是怜悯她的年幼和无助，而那些稍年轻的，仅仅是过来看热闹，除了好奇之外也没什么情感。

“我——不——相——信！”她宣誓的时候，本压低声音说道，“你是说那个孩子失踪了一个月？我不相信除了书本之外她还碰过什么？”

“我会带证人来证明的。”罗伯特喃喃自语，甚至连卡利这样老于世故、愤世嫉俗之人也被迷惑了，罗伯特很是气恼。

“你可以找来十个无可指责的证人，但仍然没有一个陪审员会相信，而最终作出评判的是陪审团呀，我的朋友。”

没错，哪个陪审团会相信她有错啊！

看着她讲述自己的故事，罗伯特想起艾伯特对她的评价：“家教良好的女孩。”没有人会把她当作成熟女人看待，但事实上她曾用冷静娴熟的手法吸引她选定的男人。

她嗓音很美，充满青春活力，温柔清脆，口音纯正，又无任何矫揉造作之感。她就像模范证人般讲述自己的故事，明确解释所讲述的每一点内容，亦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述。那些记者也都被她吸引，频频从速记簿上抬起头来看她，法官显然也是对她偏爱有加（祈祷上帝派些更坚定的人到巡回法庭吧）。警察们也都微微流露出怜悯的神情。整个法院都屏气凝神，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一个女演员受到过如此捧场的接待。

任何一个人都能够看出，她相当冷静，而且看上去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引起的效果。她没有做任何努力去强调某一点，或是明显提出某个信息。罗伯特自己倒是怀疑这种轻描淡写是她蓄意的，而她也十分清楚这样做会产生怎样的效果。

“事实上，你缝补床单了吗？”

“那晚我被鞭打得手指僵硬，但后来还是缝补了。”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就像是在说“我当时正忙着玩桥牌”那样自然，这给她的故事增添了相当分量的真实性。

在她的自我辩护中也察觉不到胜利喜悦之感的任何迹象。她说了关于关押地点的这个那个，而且她所说的这个和那个都已经证实确实如此。但对于这一事实，她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快感。被问到能否辨认出被告席上的两位妇人以及她们是否就是关押殴打她的女人的时候，她静静地严肃地看了她们片刻，然后说她能确认就是她们。

“您要质询吗，布莱尔先生？”

“不，法官先生。我没有问题。”

这引起整个法庭内一阵惊讶和失望的轻微骚动，他们都等着看好戏呢。但原告也无异议地接受了这一行为，那么这自然意味着案子将移交另一法庭受理。

哈勒姆已完成了他的陈述，在那女孩之后，紧接着是佐证证人出庭。

看到女孩被一辆汽车接走的证人，是一个叫派珀的邮局分类员。他在拉伯洛和伦敦之间线路上的一辆邮车上工作，回程途中，他在曼舍尔车站下了车，因为他家就在附近。他当时正沿着穿过曼舍尔的那条笔直的伦敦路走着，然后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在巴士站牌等候去伦敦的巴士。尽管他们之间仍有一段距离，但他还是注意到了那女孩，因为一辆伦敦巴士半分钟之前从他身旁经过，那时他还看不到公交站牌；而后来看到她在站牌那里等车，便知道她一定是错过了刚刚那班车。他继续朝她的方向走去，但离她仍有不少距离，这时一辆汽车从他身旁疾驰而过。他甚至都没有朝那汽车看一眼，因为他当时把关注重点都放在了那女孩身上，考虑着经过她的时候，要不要停下来告诉她那辆去伦敦的巴士已经开走了。接着他看到那辆汽车在女孩身旁慢了下来，女孩弯下身跟车里的人说话，然后就自己坐上车被带走了。

那个时候，他已到了足以看清那辆汽车的距离，但还不足以看到车牌号。反正他也没想过看车牌号，只是很高兴看到女孩那么快就能搭上便车。

他无法宣誓指证那天看到的女孩就是现在眼前的这位，但他自己心里是很确定的。她穿了一件素色的外套，戴了一顶帽子——他认为是灰色的——还穿了一双黑色拖鞋。

拖鞋？

嗯，就是脚背上没有皮带的那种鞋子。

船鞋。

嗯，是船鞋，但他把它们叫作拖鞋（而且还语气明确地表示，要继续称之为拖鞋）。

“您要质询吗，布莱尔先生？”

“不，谢谢，法官先生。”

接下来是萝丝·格琳出庭。

罗伯特首先注意到的是她那庸俗不堪的牙齿，让他想起愚笨的牙医给人装的一副假牙。毫无疑问，从未有谁、也永远不会有谁换掉乳牙后的自然牙齿，像萝丝·格琳的那般粗俗不雅。

看上去法官似乎也不喜欢她的牙齿，于是萝丝很快就不再咧着嘴笑了。但是她的证词相当具有杀伤力。她曾习惯性地每周一去法兰柴思帮忙打扫卫生。在四月的一个周一，她像往常一样在那里工作，晚上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楼上什么地方传来了尖叫声。她想可能是夏普太太或小姐出了什么事，便跑到楼梯拐角往上看。尖叫声似乎是从远处传来的，像是阁楼那里。她正打算爬上楼梯，但夏普太太从起居室里走了出来，问她要做什么。她说她听到有人在楼上尖叫。夏普太太说她那是胡说八道，说她出现了幻觉，还质问她是不是该回家了。那时尖叫声停止了，而夏普太太说话的时候，夏普小姐走下楼来。她们走进起居室，夏普太太似乎说了一些什么“应当多加小心”的话。她当时吓坏了，也不太清楚为什么，然后跑到厨房，抓起总是给她留在壁炉架上的工钱，就从那栋房子飞奔了出去。那天是四月十五号。她记得那天的日期，因为她决定下周一再回去那里的时候，就提前一星期告知夏普母女她要辞工的消息，事实上她也那样做了，自从四月二十九号的那个周一，她就不再为夏普母女帮忙了。

罗伯特窃喜，显然她给每个人都留下了糟糕的印象。她那种对戏剧性渲染陈词的明显偏好，那种添枝加叶的得意忘形，显露无遗的恶毒，以及那让人生厌的着装。不幸的是，这跟在她之前站上证人席的那个克制、理智而高品位的女孩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从观众的表情看来，他们把她归类为邋遢、放纵的女人，没人会相信她说的话。

但那并没有对她宣誓陈述的证据效力有任何影响。罗伯特任由她继续，同时考虑有没有办法将偷表那件事情加之于罪。她是个乡下丫头，不懂得典当行的操作，所以她不可能为了卖钱而偷那块表，她一定是留为己用。如果是这样的话，有没有可能想办法判定她犯有偷窃罪，而让她的证词起不了那么大的作用？

在她之后出庭的是她的朋友格拉迪斯·瑞斯。不像她朋友那样丰满，格拉迪斯很是矮小、苍白而且瘦弱。她害怕极了，坐立不安，支支吾吾地宣了誓。她土腔口音特别重，甚至连法官都很难听懂她的证词，检方有好几次都需要把她粗野的字眼翻译成更接近通用语的话语。但是她的证词还是条理清晰的。四月十五号，周一的晚上，她和朋友萝丝·格琳一起散步。不，不是去特别的某个地方，只是晚饭后随便走走。在伍德高地小树林走了一圈又回来。萝丝·格琳告诉她，说她觉得法兰柴思很可怕，因为她听到楼上房间传来尖叫声，而那里是不应该有人的。她，格拉迪斯，知道萝丝告诉她的那一天就是十五号周一，因为萝丝说过她下周再过去的时候打算辞工。而她确实辞了工，从二十九号的那个周一之后再也没去夏普家帮忙。

“我想知道亲爱的萝丝抓住了她什么把柄。”她离开证人席后，卡利说道。

“是什么让你认为她有把柄？”

“人们不会为了友谊而出庭做伪证的，甚至像格拉迪斯·瑞斯这样的乡下白痴也不会这样做的。这个可怜的愚蠢的小老鼠吓坏了，她绝对不会自愿过来。不会的，那个‘油画式石版画’一定有什么把柄。如果你毫无头绪的话，或许这值得一查。”

“你可知道你的手表编号？”罗伯特在开车送她们回去法兰柴思的路上问玛丽恩，“就是萝丝·格琳偷走的那只表。”

“我甚至都不知道那表还有编号。”玛丽恩说。

“名牌手表都有。”

“哦，我的也是名牌手表，但是我不知道它的编号。那只表很特别，有着淡蓝色珐琅表面和金色的时间数字。”

“罗马数字？”

“是的，你为什么问这个？即使找回了它，我也无法忍受在那个小丫头之后再戴上那只表。”

“我并没有特别想要找回它，我只想证明那表是她偷走的。”

“那倒挺好。”

“顺便告诉你们，本·卡利把她叫作‘油画式石版画’。”

“太好笑了。刚才她就是那个样子。他就是刚开始你想把我们的案件推给他的那个人，是吗？”

“就是他。”

“我真庆幸当时拒绝了把案件推给他人。”

“我希望案子结束后，你依然还能如此高兴。”罗伯特说，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还没感谢你当我们的保释担保人呢。”坐在后面的夏普老太太说。

“如果我们开始向他为我们所做的一切道谢的话，”玛丽恩说，“那会说也说不尽的。”

他想，除了让凯文·麦克德莫特站在她们这边——而那仅是出于友谊的缘故——他还为她们做了什么呢？差不多两个多星期之后，就要出席诺顿审判法庭接受审讯，她们却没有任何的辩护材料。

18

周二，各个报社对此争相报道。

既然法兰柴思事件已进入到司法程序，那它就不再为《早间话题》和《守卫者》提供以圣战之名的宣传幌子了——但《早间话题》并没有放弃提醒其贪心的读者，在哪天他们说过什么和什么，一篇平淡无奇的评述，表面上毫无冒犯之意而又无可指责，实则充溢着依法禁止的言论评注。罗伯特也并不怀疑，周五《早间话题》也会用同样的评述发表同样的自褒言论。而其他报社，之前对警察无意受理的这一案件没有任何兴趣，现在也如梦初醒般争相报道这一早已成为新闻的案子。甚至平日较为严肃的几家日报也以“离奇的案件”“不同寻常的控诉”这样的标题，详细报道夏普母女出庭那天的细节。而更保守的几家报社，也对案件的主要人物做了全面的描绘，包括夏普老太太的帽子、贝蒂·凯恩的蓝装、法兰柴思的照片、米尔福德的商业街、贝蒂·凯恩的一个同学以及跟案子扯得上关系的其他任何的点点滴滴。

罗伯特心情沉重起来。《早间话题》和《守卫者》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却同样都是将法兰柴思事件当作宣传的噱头，当作那种引起短暂轰动、隔天就偃旗息鼓的宣传把戏。而如今它已成为全国关注的焦点，从康沃尔（英格兰西南部一郡——译者注）到凯思内斯郡（苏格兰草原郡名——译者注）乃至全国的各种报纸都争相报道，并且呈现出日益轰动的迹象。

有史以来，他第一次体会到绝望的感觉。各种事情如猎犬般纠缠着他，而他却无处可逃。这些事情开始慢慢堆积，一直到诺顿法庭达到最高潮，但对于那一高潮他却束手无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就感觉像是看到堆叠起来的一堆装满东西的板条箱开始朝他移来，而他无法撤退，也找不到任何支撑来阻止那堆东西崩塌。

拉姆斯登在电话中也日渐只言片语，变得越来越泄气。“束手无策”这个在儿童侦探故事里面使用的字眼，之前是跟亚历克·拉姆斯登毫不相干的。而如今，拉姆斯登很是气馁，变得沉默少言而且阴郁寡笑。

米尔福德法庭之后，斯坦利带来了这些日子以来唯一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周四早上，他敲了敲罗伯特的门，然后把头探进去，发现只有罗伯特一个人在，就用一只手推门进来，另一只手在他工作服的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早。”他说，“我想你应该对这件事负责。法兰柴思的女士们真是没有一点儿财务意识。她们把钞票到处乱放，茶壶里、书本里等其他地方。如果你想找个电话号码，你很可能会找到一张记着肉铺地址的十先令钞票。”他翻出一沓钞票，一本正经地数了十二张十英镑的数目，放到罗伯特面前的桌子上。

“一百二。”他说，“不错吧，是不是？”

“这是什么？”罗伯特一头雾水，问道。

“康明斯基。”

“康明斯基？”

“别跟我说你没有下注！在那个老太太亲自给我们建议之后。你是说，你全忘光啦！”

“斯坦利，我最近甚至连积尼斯这样的事都忘记了。那么，你下注了？”

“没错。这是十分之一的获利，我之前答应给她的，因为她的那条建议。”

“什么——十分之一？你一定是下了狠注，斯坦利。”

“二十镑。是我平日最高赌注的两倍。比尔也赌得不错，打算给他太太买件裘皮大衣。”

“所以最后是康明斯基赢了？”

“严格说是大获全胜，简直是出乎意料啊！”

“嗯。”罗伯特把那堆钞票叠好折成一沓，说道，“如果出现最糟糕的状况，她们最后破产了，那老太太还可以做个不错的赛马情报者。”

斯坦利看着他的脸沉默了片刻，显然他的语气里夹杂着些许不快。“事情很糟糕，是吗？”他说。

“糟糕透顶。”罗伯特说道，套用斯坦利自己刚用过的字眼。

“比尔的太太去过法院。”过了一会儿，斯坦利说，“她说她不相信那个女孩，即使那女孩说一先令有十二便士，她也不相信。”

“噢？”罗伯特惊讶地说，“为什么？”

“她说她表现得太好了，好得让人难以相信。她还说没有哪个十五岁的女孩可以有她那样好的表现。”

“她现在是十六岁。”

“好吧，十六岁。她说她也曾十五岁过，她所有的女性朋友也是如此，那双间距很远的大眼睛一刻也骗不了她。”

“但我非常担心那会骗过陪审团。”

“如果陪审团全是女性的话就不会。我猜那样她就无法玩弄阴谋诡计了。”

“嗯，就逃不掉希律王（以残暴著称的犹太国王——译者注）式的惩罚了。对了，你不想亲自把这些钱交给夏普老太太吗？”

“我不去。反正你今天会过去那里，你愿意的话就把钱交给她。但要记得把钱拿回来存到银行去，不然多年后她们会在花瓶里找到那些钱，还纳闷是什么时候把钱放进那里的。”

听到斯坦利离开的脚步声，罗伯特笑着把钱放进口袋里。人们啊，总是充满了无穷无尽出人意料的状况。他会想当然地认为，斯坦一定会很得意地在老太太面前点数那些钞票。然而，他却不好意思了。那个在茶壶里面放钱的故事也只是个说辞而已。

下午，罗伯特带着那些钱到法兰柴思，也有史以来第一次看到玛丽恩泪眼汪汪的样子。他告诉她们斯坦利讲过的故事——茶壶以及其他所有的细节——最后说：“所以他让我代劳……”就在这时，玛丽恩的眼睛满含泪水。

“他为什么还非要想着把钱给我们呢？”她翻弄着那些钞票说道，“他通常不是这样——这样——”

“我想也许是他认为你们需要这些钱吧，现在这成了一件敏感的事情，而不是就事论事。当给他那个建议的时候，你们还是住在法兰柴思的有钱人夏普，他会很神气地把这些钱交给你们。而现在，你们却是在个人保证书上以每人二百镑保证金具结保释的人，还要付相当金额的钱给你们每个人的担保人，更不要说接下来的律师费，等等，所以，我想，对斯坦利而言，把这些钱交给你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吧。”夏普老太太说，“我的建议并不总是大获全胜的。但不否认，我很高兴有这样一笔收入。他真是个好人。”

“我们真的应该拿高达百分之十的获利吗？”玛丽恩满脸疑惑地问。

“那是之前说好的。”夏普老太太平静地说，“要不是我，他这会儿早就把钱输在巴立·卜吉那匹马身上了。顺便问一下，巴立·卜吉成绩如何？”

“真高兴你过来了。”玛丽恩说，忽略掉了她母亲的问题，“因为发生了件意想不到的事。我的手表物归原主了。”

“你是说你找到它了？”

“不，哦，不是的。她通过邮局寄回来的。你看！”

她打开一个脏兮兮的白色小纸盒，里面放着她那只蓝色珐琅面的手表，以及原本包着那只表的包装纸。那包装纸是一张粉色正方形薄纸，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图章印记，印着“太阳谷，托兰斯瓦”的字样。还有不知从哪儿撕下来的一张纸片，上面用大写印刷字体写着：I DON’T WANT NONE OF IT.（我不想要它）。大写字母I上面加了小写字母才有的小圆点，像是出自没受过多少教育的人之手。

“你认为她为什么对手表这件事如此害怕？”玛丽恩困惑不解。

“我一点儿也不认为是她做的。”罗伯特说，“我无法想象那女孩会放弃任何已经到手的东西。”

“但她确实做了呀。她把它还回来了。”

“不对。应该是有人把它还回来了，有人害怕了，一个还存有基本良知的人。如果萝丝·格琳曾经想要把它处理掉，那她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丢进池塘。但某个人既想把它处理掉，同时又想物归原主，他感到良心不安，极为害怕。眼下谁会对你们愧疚不安呢？格拉迪斯·瑞斯？”

“是的，你对萝丝的分析是对的。我本该想到的。她绝对不会把它还回来的，她会狠狠地用脚把它踩碎。你认为也许她把它给了格拉迪斯·瑞斯？”

“这样的话就可以解释很多事情了。或许可以解释萝丝是如何让她出庭为那个‘尖叫声’的故事做证的。我是说，假如她是那个接受赃物的人。你仔细想想看，萝丝自己戴那只手表的机会微乎其微，因为斯特普尔斯牧场的人一定经常看到你戴它。所以更大的可能是，她把它当作一份‘慷慨的礼物’送给她朋友，就说‘是我捡的一个小东西’。那个叫瑞斯的女孩是哪里人？”

“我不清楚，我想是小镇另一边的什么地方吧。但是她要去到斯特普尔斯牧场之外一个偏僻的牧场做工。”

“很久了吗？”

“不知道，我想应该没有很久吧。”

“所以她可以戴一只新手表，而不会引起任何怀疑。没错，我认为就是格拉迪斯把你的手表还回来的。如果周一法庭上有一位非自愿的证人，那个人就是格拉迪斯。而如果格拉迪斯已动摇到把你的东西原物奉还的地步，那就开始出现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了。”

“但这样她就犯了伪证罪了呀。”夏普老太太说，“即使像格拉迪斯那样的傻瓜，一定也多多少少知道这在英国的法庭上不是什么轻罪。”

“她可以辩护称自己是被要挟的，如果有人向她那样建议的话。”

夏普老太太注视着他，“英国法律中有关于干预证人做证的条款吗？”她问。

“有很多。但我并不打算进行任何干预。”

“那你打算做什么？”

“我得好好想想，现在的局势很微妙。”

“布莱尔先生，我一直都无法理解那些错综复杂的摩西法律，而且很可能将来也是如此，但你不会因为我们这种藐视法庭而不愿再代理我们或是作出其他类似的决定吧，是吗？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帮助，现在会是怎样一种局面。”

罗伯特说他没打算让自己置身事外。他是一名无懈可击的律师，拥有清白的名声和高尚的道德原则，所以她不必为自己、也不必为他而担心。

“如果我们能够把格拉迪斯为萝丝的故事做证的那一环节突破，那么就能摧毁她们整个故事。”他说，“她们最重要的证据就是：你们没受到任何指控之前，萝丝就曾提到过尖叫声。我猜你们没有看到萝丝出庭举证时，格兰特是什么样的脸色。那种挑剔的表情一定是警察厅的一大阻碍。把你的整个案子重心放在那样一个连你自己理都不想理的人身上，也真是悲哀。现在我必须得回去了。我可以把这个小纸盒和写字的那张纸带走吗？”

“你真是太聪明了，猜中萝丝不会把表还回来。”玛丽恩一边说着，一边把纸片放进盒子里交给他，“你应该去做侦探。”

“或者是占卜师。那种可以根据背心上的弹痕占卜一切的人。再见了。”

罗伯特开车回米尔福德，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一新线索。虽说它不能解决她们当前的困境，但或许也是一条救生线索。

他回到办公室，发现拉姆斯登正在办公室等他。他身材细长、头发花灰，清瘦而阴郁。

“布莱尔先生，我过来见您，是因为这件事在电话里不好说。”

“是什么事呢？”

“布莱尔先生，我们是在浪费您的钱。你可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白人？”

“不，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你让我做的事情就是从人海茫茫的白人世界里找出那女孩。或许五千个人找一整年也不会有结果，又或许一个人一天就能找到。这纯粹是靠运气。”

“但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呀。”

“这倒没错。在刚开始的那些日子，靠运气是合理的。我们把那些显眼的场所都调查了一遍，港口、机场、旅游地点以及最热门的蜜月胜地。当然我们没有把您的时间和金钱浪费在任何的旅游上面。我的联络人遍布所有的大城镇和很多小乡村，我只要问下他们：‘查一下这样这样的一个人可曾在你们那里的某个旅馆出现过’，几小时后，就会收到来自全英国各个地方的回复。但这样做了之后，仍然是一无所获，现在就差去搜查除英国之外的世界其他地方了。而我不想浪费您的钱，布莱尔先生。因为这是徒劳的。”

“我是不是要理解为你要放弃？”

“确切地说，我并没有那样说。”

“你认为我应该把你解雇，因为你失败了。”

拉姆斯登先生听到“失败”的字眼时，明显地板起面孔。

“这是在把大把的钱浪费在不可能的事情上，这不是一项好的商业投资，布莱尔先生。甚至连一次还不错的赌注都不算。”

“好了，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我猜一定足以引起你的兴趣。”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纸盒，“周一法庭上的一个证人，那个叫格拉迪斯·瑞斯的女孩，她出庭举证说她朋友萝丝·格琳早在警察调查法兰柴思之前，就曾跟她谈到过那里的尖叫声。事实上，你可能会说，她的指证还算可以，但看起来并非自愿。她紧张、不情愿，显然还有憎恨——跟她朋友萝丝享受其中的那种状态截然不同。我的一个本地的律师同行观察说萝丝是抓住了她什么把柄逼她出庭做证的，但当时看上去不太可能。然而，今天早上，萝丝从夏普小姐那儿偷走的那块手表装在这个盒子里寄了回来，还附了一张字条。而萝丝绝对不会这么费事把表还回来，她丝毫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她不会写这张字条，也无意去否认任何事情。结论显而易见了，是格拉迪斯收下了那只表——反正萝丝不可能戴上那只表而不被人察觉——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萝丝能够要挟她来为她的谎言做证。”

罗伯特停下来，让拉姆斯登发表意见。拉姆斯登点了点头，但只是饶有兴趣地点头而已。

“现在我们无法避开威胁证人的指控，而去跟格拉迪斯进行任何形式的谈话。我是说，让她在巡回法庭上改口是不可能的。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在巡回法庭上努力把她击垮。凯文·麦克德莫特大概可能以其强势的个性和持续的质询来达到目的，但我有些怀疑；可能在他取得任何进展之前就被法官制止了。当他开始强烈质询证人时，那些法官是很不欣赏的。”

“是吗？”

“我想做的就是，能够把这张字条作为证据呈交法庭，并且能够证明上面就是格拉迪斯·瑞斯的字迹。这样就可以说明那只被偷的表是在她手里，我们在质询时就可以提出，萝丝是以此施压来要挟她做伪证。然后麦克德莫特会跟她保证，如果她真是被迫做证的话，很可能会从宽处理，到时她就会不攻自破自己招认了。”

“所以，你想要格拉迪斯·瑞斯字迹的另外一个样本？”

“是的。刚刚回来的路上我还在考虑这件事。在我印象中，她现在的工作是她的第一份工作，所以她离开学校的时间不会很长。或许她之前的学校能够提供一个字迹样本，反正不管怎样，那是个出发点。如果不用强势的手段就能得到她的字迹样本，那对我们是相当有利的。你觉得可以处理好这件事吗？”

“没问题，我会给你找到一个字迹样本的。”拉姆斯登说道，轻松得就像是在说：给我合理的佣金，事情就能办成。“那个叫瑞斯的女孩是在这儿上的学吗？”

“不是，我听说她来自镇子的另一边。”

“好的，我会查出来的。她现在在哪里做工？”

“一个偏僻的地方，叫布拉特的牧场，与斯特普尔斯牧场隔着田野，就在法兰柴思的后方。”

“至于寻找那女孩凯恩的事——”

“你在拉伯洛地区还能继续做些事情吗？我无法对你的工作提供任何建议，这我明白，但她确实曾在拉伯洛待过。”

“是的，我们在公共场所追踪过她。但据我们所知，那位X先生可能就住在拉伯洛。她或许就躲在那里不出来了。毕竟一个月——或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对于那种失踪是很奇怪的，布莱尔先生。那种失踪事件通常只维持一周或十天，不会再长了。她可能就是跟他回家了。”

“你觉得可能吗？”

“不可能。”拉姆斯登缓缓地说，“如果你要我说实话，布莱尔先生，或许是我们在某个出口处错过了她。”

“出口处？”

“她可能离开英国了，但是打扮成了其他样子，无法让人们跟那个端庄清秀的照片联系起来。”

“为何要装扮成不同的样子？”

“怎么说呢，我认为她并不是办了一个假护照，所以她可能是以他妻子的身份出去旅行的。”

“是的，当然。我也这样认为。”

“所以装扮成跟真实年龄那样年轻是不行的。但她要是将头发向上束起，再化上妆，看起来就大不相同了。你不知道向上束起的发型，让一个女人看起来有多不一样。第一次看到我妻子那样的装扮，我都没认出来是她。那让她看起来是如此不同，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当时还相当不好意思，我们可都结婚二十年了。”

“所以你是这样认为的。我希望你是对的。”罗伯特失望地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再浪费你的钱，布莱尔先生。寻找照片上的女孩是没什么用的，因为现在那女孩的样子跟照片上的差别太大了。若她以照片中的装扮出现，人们一眼就能认出来，比如说电影院的人。我们很容易发现她独自一人逗留拉伯洛期间的踪迹。但自那之后，就完全一片空白。她离开拉伯洛后，人们所看到的她的样子跟照片上是完全不同的。”

罗伯特坐在那儿，在塔夫小姐漂亮的新吸墨纸上随便涂鸦。他画了一个人字形图案，整洁而漂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吗？我们陷入困境动弹不得了。”

“但你有这个呀。”拉姆斯登反驳道，指着那张跟手表一块送来的字条。

“那仅仅能摧毁警察立案的基础，但无法推翻贝蒂·凯恩的故事。若要夏普母女在这一事件中脱身，就得证明那女孩的故事是一派胡言。而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要查明那几个星期她到底是在哪里？”

“是的，我明白。”

“我猜你已经查过私人的了？”

“私人飞机？哦，是的。同样一无所获。我们没有那名男子的照片，所以他可能是那段特殊时间内，同女伴飞往国外的数百私人飞机拥有者中的任何一个。”

“是的，真的是无能为力了。怪不得本·卡利在一旁看热闹呢。”

“你太累了，布莱尔先生。这段时间一直为这案子费心伤神。”

“是啊，对一个小镇律师来说，身担这样一个案子是不常见的。”罗伯特调侃道。

拉姆斯登看着他，脸上带着所谓的拉姆斯登式微笑。“对一个小镇律师来说。”他说，“我认为，你做得很好，布莱尔先生。相当不错。”

“谢谢。”罗伯特说，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能让亚历克·拉姆斯登开口称赞，实际上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我真不应该让你泄气。你已经获得了一个应对最坏结果的筹码——或者说将得到，等我拿到笔迹样本的证据后。”

罗伯特丢下刚刚一直拿着涂鸦的那支笔。“我不关心什么筹码。”他义愤填膺地说，“我在乎的是正义。现在我生活中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要在公开法庭摧毁贝蒂·凯恩的故事，要当着她的面，将她在那几周的所作所为完全公之于众，而且还要找到佐证证人出来指证。你认为，我们做到的机会有多大？有什么——告诉我——还有什么能够帮到我们，而我们还没有尽全力去做？”

“我不知道。”拉姆斯登先生严肃地说，“或许是祈祷。”

19

奇怪的是，琳姨对这件事的反应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随着法兰柴思事件由小镇丑闻升级为国内要闻，琳姨也已经逐渐甘心接受罗伯特与这一事件的牵连。毕竟，跟登上《泰晤士报》的一个案件扯上关系也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琳姨当然不看《泰晤士报》，但她的朋友看。像那个教区牧师、惠塔克老上校、鞋店的女孩以及来自威茅斯（斯沃尼奇）的沃伦老太太。而且她还隐约为罗伯特成为一桩著名案件的辩护律师而感到高兴，即使他的辩护是在对抗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当然她压根儿没想过罗伯特不会打赢这场官司。她已经相当平静地把那视为理所当然。首先她认为罗伯特本身绝顶聪明，其次，她从不相信布莱尔&海伍德&贝内特律师事务所跟失败有任何关系。她甚至都开始感到遗憾，罗伯特将会在诺顿胜诉而不是在人人都可能见证的米尔福德镇。

所以最初得知有败诉可能时，她感到惊奇，而并非震惊，因为她仍然无法想象失败的结局。那是她绝对没有想过的。

“但是，罗伯特。”她说，同时在桌下扫动双脚努力寻找她的脚凳，“你从未想过你们会输掉这个案子吧，是不是？”

“恰恰相反。”罗伯特说，“我从未想过我们会赢。”

“罗伯特！”

“在陪审团审理的案件中，按照惯例，必须要把案件的相关证据提交给陪审团。而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所以我不认为陪审团会判我们赢。”

“你听起来在闹脾气，亲爱的。我觉得这件事把你搅得心烦意乱，为什么不明天下午给自己放个假，去打高尔夫球。你最近几乎都没去打高尔夫，这对你的肝脏不好。我是说不打高尔夫。”

“我无法相信，”罗伯特疑惑不解，“自己曾经对高尔夫球场上‘一块古塔胶’的命运如此感兴趣，好像之前那些都不是我的生活。”

“这就是我的意思，亲爱的。你正在失去生活的重心。为这个案子烦扰是不必要的。毕竟，你还有凯文呀。”

“我对此也表示怀疑。”

“你这是什么意思，亲爱的？”

“我不相信凯文会花时间大老远跑到诺顿，为一桩他认为注定会输的案子辩护。他有时确实会有他堂吉诃德式的不切实际，但那不会完全蒙蔽他的基本常识。”

“可是凯文答应会过来的呀。”

“他答应的时候，仍然还有时间去搜集证据进行辩护。而现在，几乎是数着日子等着巡回法庭开庭，我们仍然没有任何证据——？一点儿希望都没有。”

贝内特小姐的目光越过她的汤匙望着他。“我想，你知道的，亲爱的。”她说，“是你的信念不够坚定。”

罗伯特本想说他一点儿信念也没有，后来又忍住没说。不管怎样，法兰柴思事件上还是出现过奇迹的。

“要有信念，我亲爱的。”她高兴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会看到的。”回应她的却是一阵沉默，这明显让她有点儿担心，于是她又接着说：“如果早知道你对这个案子如此担忧烦恼，我就应该老早为你多做些祈祷。恐怕我想当然地以为你和凯文能够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好。但既然知道了你现在正为这件事发愁，我当然一定会向上帝做些特别请愿的。”

这种诚恳的祈祷请愿的语气，让罗伯特又恢复了愉快的心情。

“谢谢你，亲爱的。”他用平日温和的声音说道。

她把勺子放到空了的盘子上，向后靠坐在椅子上，圆圆的粉色脸颊露出一丝揶揄的微笑。“我知道那种语气。”她说，“你是在迎合我。但你知道用不着这样。这回你错了，我是对的。实践证明，信念可以移山。困难总是在于，需要巨大的信念才能够移山；而实际上，聚集那么大的信念是不可能的，所以事实上那些山也从未被移动。但在一些较小的事情上——像现在的这个案子——是可以聚集足够的信念来完成的。所以，不要放弃希望，亲爱的，试着多给自己一点儿信心。同时，今晚我要去教堂花些时间为你祈祷，祈祷你明天早上会获得一点儿证据，那样会让你快乐一些。”

第二天早上，当亚历克·拉姆斯登带着证据走进他办公室时，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完全要归功于琳姨。他不可能不让琳姨知道这一消息，因为他回家吃午饭时，她头一件事肯定就是用明亮自信的语调问：“怎么样？亲爱的，你获得我为你祈祷的证据了吗？”

拉姆斯登看起来颇为得意，很是开心；不管怎样，从拉姆斯登式风格就只能看出这么多。

“我最好还是坦诚相告，布莱尔先生，你让我去那所学校的时候，我没抱太大希望。但我还是去了，因为那学校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突破口，而且或许我还能从教职员工那里发现一些结识瑞斯的好方法。确切地说，是让我手下的某个男孩去跟她结识。我甚至都已经想好，男孩跟她混熟之后如何不动声色地拿到她的笔迹。但你真是太神奇了，布莱尔先生。最终证明你的想法是对的。”

“你是说你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了！”

“我去见了她的年级主任，开诚布公地讲明了来意，嗯，尽可能地极其坦白。我说格拉迪斯有做伪证的嫌疑——？一个可量刑案件——但我们认为她是被人要挟的，而要证明这一点，我们就得找到她曾经写过的任何字迹的样本。怎么说呢，你让我去那儿的时候，我想当然地认为自离开幼儿园后，她就没写过一个字。但那个年级主任——巴格丽小姐——说给她一分钟想一下。‘当然有了。’她说，‘她非常擅长绘画，如果我这儿没留下什么东西的话，也许美术老师那儿有一些。我们喜欢把学生优秀的作品保存下来。’我猜，可能是为了鼓励那些学生而勉强忍受保存下来的吧，真可怜。还好，我不必去找美术老师，因为巴格丽小姐翻找了一些东西，然后发现了这个。”

他将一张纸在罗伯特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看上去是一张手绘的加拿大地图，上面绘有主要的行政区域、城镇和河流，虽然画得不准确，但却干净整洁。地图的底端用大写印刷体写着：DOMINION OF CANADA（加拿大自治领），右上角是她的签名：格拉迪斯·瑞斯。

“好像是每年夏天，学校放假前，他们都会举行一次作品展览，那些展品通常会保留到来年的展览。我猜，或许是因为在展览之后就将那些东西丢掉似乎显得太过残酷无情，又或许留着那些东西是为了展示给来校参观的大人物或督察员。反正那里满抽屉都是这种东西。而这一幅。”他说到这张地图，“是一个比赛作品——‘二十分钟内凭记忆画一幅任何国家的地图’——前三名获奖者的作品会被拿出来展览。这个获得了‘第三名’。”

“我简直不敢相信。”罗伯特说，同时欣赏着格拉迪斯·瑞斯的那张手绘作品。

“巴格丽小姐说的没错，她的手很巧。滑稽的是，她还近乎目不识丁。你可以看到他们纠正她上面带圆点的大写字母I。”

你的确可以看得出来，罗伯特在心中窃笑。

“这女孩没有头脑，但有双善于观察的眼睛。”他说，考虑到格拉迪斯对加拿大的印象，“她记得事物的形状，但不记得它们的名字。而且那些拼写完全都是她自己乱写的。我猜获得‘第三名’可能是因为干净整洁吧。”

“对我们来说，干净整洁就好。”拉姆斯登说，同时把那张跟手表放在一起的纸片拿出来，“让我们为她没有选择阿拉斯加而心存感激。”

“是的。”罗伯特说，“一个奇迹。”（是琳姨的奇迹，他在心中默念）“谁是对照笔迹方面的专家？”

拉姆斯登告诉了他。

“今晚我就把这些带到城里，明天早上之前整理出报告，然后在早餐的时候把它拿到麦克德莫特先生那儿，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吗？”罗伯特说，“简直是太完美了。”

“我认为同时采集一下指纹——？包括那个小纸盒上面的指纹，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有一些法官不喜欢笔迹专家，但我们把笔迹和指纹都准备好，再挑剔的法官都可以说服。”

“很好。”罗伯特说，顺便把东西交给他，“至少我的委托人不会被判去做苦役了。”

“你这一点也不像是朝光明的前景看齐。”拉姆斯登淡淡地评论道，然后罗伯特笑了起来。

“你以为我对目前这一重大突破不心存感激吗？不是的。这卸下了我心里的一大重担，但真正的担心依然存在，证明萝丝·格琳偷窃、撒谎以及要挟他人——同时递交做伪证的证据——这对贝蒂·凯恩的故事依然没有任何影响。我们真正要做的是推翻贝蒂·凯恩的故事。”

“现在仍有时间。”拉姆斯登说，明显是在敷衍。

“有时间等待一个奇迹。”

“嗯？为什么不呢？奇迹真的发生过。为什么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我明天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你？”

第二天打电话过来的是凯文，语气充满了祝贺与欢呼。“你真太厉害了，罗伯。我将把他们驳得体无完肤。”

没错，对凯文来说，那就像是猫捉老鼠游戏的一次简单小练习，而夏普母女也会被法庭“无罪”释放，自由回到她们那谣言纷纷的凶宅以及指指点点的生活；她们依然会被视为曾经威吓殴打女孩的两个半疯的巫婆。

“你听起来并不是很高兴，罗伯特。是这件事让你失望了吗？”

罗伯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夏普母女虽能免予牢狱之苦，但仍然无法摆脱贝蒂·凯恩编织的谎言的牢笼。

“或许不会，或许不会。”凯文说，“我会尽我所能对付凯恩，去证明那是多么愚蠢的错误。实际上，如果不是迈尔斯·艾利逊辩护的话，我也许能够揭穿她的谎言，但迈尔斯可能很快就会补救回来。高兴点儿，罗伯特。至少会让她的故事遭到严重动摇。”

但撼动贝蒂·凯恩的故事是远远不够的，他知道那对公众的影响微乎其微。他最近对街头上那些闲言碎语算是深有体会，并且惊讶人们竟然连分析最简单话语的能力都没有。即使报社报道了从阁楼窗外看到的视野那一细节——而他们很可能太过忙于报道萝丝·格琳做伪证这一更为轰动性的事件——即使他们报道了，对一般读者也没有什么影响。“她们努力想要把她绳之于法，但很快将自己推向了风口浪尖。”这就是给她们带来的后果。

凯文或许能在法官、记者、警方以及任何具有批判头脑的观众面前，成功地撼动贝蒂·凯恩故事的可信性，但就现有的证据来看，对于贝蒂·凯恩事件在全国各地引起的强烈的党派性，他却无法改变。夏普母女仍会受到责难。

贝蒂·凯恩却“逍遥法外”。

对罗伯特而言，这比想象到以后夏普母女被人指指点点的生活还要感到糟糕。贝蒂·凯恩会继续成为一个友善家庭的关注重心，被保护、被关爱、被捧护。一想到这些，原本温和善良的罗伯特就变得凶残暴躁。

他曾向琳姨承认，正如她祈祷的那样，他们已经获得了一条有利证据，他却没有勇气告诉她，那条证据足以摧毁警方立案的基础。因为她就会将那称为案子的胜利，而“胜利”对罗伯特来说，却意味着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情形。

对纳维尔来说，也是如此。自从年轻的贝内特进驻原本属于他的后面的那间办公室之后，罗伯特有史以来第一次觉得他们是同盟，有着共同的精神。纳维尔同样无法忍受让贝蒂·凯恩“逍遥法外”。罗伯特再次感到惊讶，愤慨一旦被激发，一向和平友善的人竟也会充溢着如此凶残的怒火。纳维尔说“贝蒂·凯恩”的时候会用一种特殊的语气：他的发音，就像是不小心吃了毒药，而正努力把它吐出来。“恶毒”同样也是他最爱拿来形容她的词语，“那个恶毒的东西”。罗伯特发现自己对此感到很是欣慰。

但现在的局面并不让人欣慰。夏普母女以惯有的高贵姿态接受了她们可能免予牢狱之灾的消息，就像接受其他一切事情那样，从接受贝蒂·凯恩的指控到接受法院传票并站上被告席。但她们同样意识到这只是能免予入狱，却无法证明她们的清白。警察立案将不成立，她们也将得到判决。但她们之所以能得到判决，是因为英国法律中没有所谓的中间裁判。在苏格兰法庭，这一判决就归类为证据不足。而实际上，那就相当于是下周巡回法庭做出的判决。仅仅因为警察没有足够证据立案，并不意味着这个案子就一定是错的。

离巡回法庭开庭只剩四天，罗伯特才向琳姨坦白，说他们获得的证据不足以驳回指控。琳姨那圆圆的粉色脸颊上渐渐堆积的担心让他不忍，他本打算只是点到即止，却发现自己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她，就像小时候向她倾诉自己的烦恼那样。那时的琳姨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天使，而不仅仅是善良、愚蠢的琳姨。她听了这些突如其来的滔滔不绝的倾诉——与他们平日饭桌上的闲谈截然不同——在惊讶的沉默中，她那双宝石蓝的眼睛充满了专注和关爱。

“难道你没看出来，琳姨，这不是胜利，而是失败。”他最后说道，“这是对正义的嘲弄。这不是我们一直都在争取的最终判决，我们要的是正义。而我们没有实现它的希望，一点儿希望也没有！”

“可你之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一切，亲爱的？难道你以为我不会理解，或不会同意，还是什么？”

“这个，你不会有我那样的感受，对于——”

“只因为我不太喜欢住在法兰柴思的那些人的长相——我承认，亲爱的，即使是现在，她们仍然不是我想交往的那类人——只因为我不太喜欢她们，但并不意味着我不想看到正义得到伸张，这是毫无疑问的，知道吗？”

“不，当然不是这样。但你曾非常清楚地说过，你认为凯恩的故事是可信的，而且——”

“那个。”琳姨从容地说，“那是在警察法庭审理之前。”

“法庭？但你当时没去法庭呀。”

“我是没去，亲爱的，但惠塔克老上校去了，他一点儿也不喜欢那女孩。”

“他不喜欢她，你确定？”

“是的。他说的相当具有说服力。他说在他的军团，或军营，或什么的，曾有一个——？一个——你们叫他什么来着——？一个一等兵，就跟贝蒂·凯恩一个样。他说他在整个军营之间挑拨离间，却又假装无辜的受害者，这比一打一肚子坏水的家伙更难处理。多么贴切的形容：一肚子坏水，是吧。惠塔克老上校说，他最后被关到绿房子去了。”

“是军事监狱吧。”

“嗯，反正就是类似那样的地方吧。而对于那个来自斯特普尔斯牧场的女孩格琳，他说只要看一眼，就会不自觉地开始计算她一句话中有多少个谎言。他同样也不喜欢那个格琳。所以你看，亲爱的，你不必认为我对你所担心的事情毫不同情，我向你保证，我跟你一样对正义充满了热情。我要为你的胜利加倍祈祷。我本打算今天下午去参加格雷森游园会，但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去教堂，我要在那儿静静待会儿。反正我觉得要下雨了，格雷森游园会的日子总是会下雨，真可怜。”

“好了，琳姨，我不否认我们需要你的祈祷。可现在除非奇迹发生，不然没什么能救得了我们。”

“好吧，那我就祈祷奇迹出现。”

“就像在英雄推上断头台的最后一刻得到缓刑命令的那种奇迹吗？那只会发生在侦探故事里或西部武打片的最后几分钟。”

“并非如此。每天都有奇迹发生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如果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出并将其发生的次数累加起来，一定会让你惊讶的。当其他方法都失败了，你知道的，上帝会伸出援助之手。之前我就说过，你缺乏足够的信念，我亲爱的。”

“我不相信上帝的天使会出现在我的办公室，告诉我贝蒂·凯恩在那个月都做了些什么，也许你是这个意思。”罗伯特说。

“你的问题是，亲爱的，你认为上帝的天使就是长着翅膀的生物，但他也可能是个戴圆顶礼帽的邋遢的小个子男人呀。不管怎样，今天下午我都会很努力地祈祷，当然晚上也是，说不定明天援助就到了呢。”

20

后来事实证明，上帝的天使并不是一个邋遢的小个子男人，他的帽子也很遗憾的是那种大陆风格带毛毡帽，边檐紧实地向上卷起。他隔天早上大约十一点半来到布莱尔&海伍德&贝内特律师事务所。

“罗伯特先生，”老赫塞尔廷先生把头探进罗伯特办公室门里说道，“办公室有个兰格先生想见你。他——”

罗伯特，当时很忙，并没有期待着会有上帝的天使过来，而且也相当习惯了一些陌生人出现在办公室想要见他，于是说：“他有什么事？我很忙。”

“他没说。只是说如果你不太忙的话，希望能见见你。”

“你看，我忙得不可开交呢。委婉地问问他有什么事，好吗？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纳维尔可以处理的。”

“好的，我问问看；但是他的英语口音很重，而且看上去不是很愿意——”

“英语？你是说他口齿不清？”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的英语发音不是很好。他——”

“你意思是说他是个外国人？”

“是的。他来自哥本哈根。”

“哥本哈根！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给我机会说呀，罗伯特先生。”

“带他进来，蒂米，带他进来。噢，天啊，童话故事成真了？”

兰格先生长得就像巴黎圣母院的一根诺曼底石柱，那样壮硕、高大、稳重，看起来也是那样的让人信赖。远远看去，在那个高大坚实的圆形立柱顶端，他的脸上充溢着友善与正直。

“布莱尔先生吗？”他说，“我叫兰格。很抱歉打扰您。”——他的发音确实不好——“但这件事很重要。我的意思是，对你很重要。是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请坐，兰格先生。”

“谢谢，谢谢。天气很暖和，是不是？或许你们会把这儿当作夏天的一天吧？”他向罗伯特微笑着，“那是一个英语习语，关于一日夏天的笑话。我对英语习语非常感兴趣，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过来见你。”

罗伯特的心像直达电梯般瞬间跌落谷底。童话故事成真？不，童话故事依然还是童话故事。

“是吗？”他鼓励地说。

“我在哥本哈根经营一家旅馆，布莱尔先生，旅馆名叫红鞋子。当然不是因为那里有人穿红色鞋子，而是源于安徒生的一个童话故事，或许你可能——”

“是的，是的。”罗伯特说，“后来也成为我们这里的一个童话故事了。”

“啊，这样啊！是的，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安徒生。那么平凡的一个人，而如今在国际上享有盛名，真是令人惊叹。恐怕我是在浪费你的时间，布莱尔先生，浪费了你的时间。我说到哪儿了？”

“说到英国习语。”

“啊，是的。学习英语是我的hubby（丈夫）。”

“是hobby（业余爱好）。”罗伯特无奈地纠正他的发音。

“hobby（业余爱好），谢谢。为了生计，我经营一家旅馆——还因为我父亲和我父亲的父亲之前也经营过一家——但出于爱——爱好？是的，谢谢——出于爱好，我学习英语习语。所以每天他们乱丢乱放的报纸都会集中交给我。”

“他们？”

“那些英国房客。”

“哦，知道了。”

“晚上，客人们都休息后，服务生就把那些英文报纸收集起来放到我的办公室。我通常很忙，没时间读，所以就越积越多，闲暇的时候，我就拿来一张看看。我说得还清楚吗，布莱尔先生？”

“非常清楚，非常清楚，兰格先生。”一丝微弱的希望再次生出。

报纸？

“如此这般，闲暇的时候，就读点儿英文报纸，学一个英语习语——也许两个——都不是非常兴奋。你们怎么形容？”

“平静安稳。”

“是的，平静安稳。后来有一天，我从那堆报纸中拿起这一份，就像可能会拿起其他任何一份那样，然后就把习语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他从宽大的口袋里拿出折了一折的《早间话题》，在罗伯特面前的桌子上摊开。就是五月十号星期五的那期报纸，贝蒂·凯恩的照片占了三分之二的版面。“我看着这张照片，仔细读了里面的内容和故事，然后对自己说，这件事非同寻常，真是不可思议。报纸上说这是贝蒂·卡恩的照片。卡恩？”

“凯恩。”

“啊，是的，贝蒂·凯恩。但这也是查德威克太太的照片，她和丈夫就住在我的旅馆里。”

“什么？”

兰格先生看起来很高兴。“你有兴趣了？我非常希望你会有兴趣，真的希望。”

“接着说，把一切都告诉我。”

“他们在我的旅馆住了两个星期。而这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布莱尔先生，因为当那个可怜的女孩在英国的一间阁楼里被殴打挨饿的时候，查德威克太太正在我的旅馆里如小狼般狼吞虎咽呢——她能吃得下奶油，布莱尔先生，就连我，一个丹麦人，都感到惊讶——而且看起来她过得舒服极了。”

“是吗？”

“然后，我对自己说：毕竟只是一张照片而已。虽然那看上去就像她把头发放下来去参加舞会——”

“放下来！”

“是的。她是把头发束起来的，你知道。但我们有一个服饰舞会——服饰？”

“对的，化装舞会。”

“啊，就是，化装舞会。她把头发放下来去参加化装舞会。就像那样。”他指了指那张照片，“然后我对自己说：毕竟只是一张照片而已。人们看到照片跟本人一点儿都不像的概率有多少。那段时间里，查德威克太太和丈夫是在我们这里的，而这个女孩跟查德威克太太可能有什么关系呢。我试着找出合理的解释。但我没有把那张报纸扔掉。没有扔，我一直留着它，偶尔拿出来看看。每次看的时候就想：可那看起来就是查德威克太太呀。我依然百思不得其解，晚上睡觉的时候，本该考虑第二天的生意，可我还是会想着那件事。于是我就自己寻找解释。也许是双胞胎？但不可能啊，那女孩贝蒂是独生女。是堂姐妹？巧合？替身？我都有想过。晚上，想到了满意的答案，然后就不再纠结，便上床睡觉。但早晨醒来，看着那张照片，所有的一切又再次解释不通了。我想：当然有很大可能是查德威克太太。你明白我的困惑吗？”

“非常明白。”

“所以当我来英国出差时，就把那份阿拉伯名字的报纸——”

“阿拉伯？哦，是的，我明白了。我不是故意要打断你，请继续。”

“我把它装进包里，有一天晚饭后，拿出来给我的朋友看。我住在伦敦贝斯沃特区的一个同胞家里。我那朋友立刻兴奋起来，说：现在这案子已到了司法程序阶段了，而且那两个妇人说之前从未见过那女孩。她们也因重大嫌疑而被逮捕，马上就要进行审判了。然后他喊他的妻子：‘丽塔！丽塔！上上个周二的报纸在哪儿？’这是一种家庭习惯，我朋友家的，他家里总是能找到上上个周二的报纸。然后他妻子拿来了那份报纸，他指给我看关于审讯的报道——不，是——是——”

“出席法庭。”

“是的，那两个妇人出席法庭的报道。然后我读到两个多星期之后，就要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进行审判。而如今，就只有几天时间了。所以我的朋友问：你有多大把握，艾纳，确定那女孩跟你旅馆的查德威克太太就是同一个人？然后我说：事实上我非常确定。于是他说：报纸这儿有她们律师的名字。虽然没有地址，但米尔福德是个小地方，应该不难找到他。我们明早去喝咖啡——也就是早餐——然后你就去米尔福德镇，把你的想法告诉这个布莱尔先生。所以我就到这儿了，布莱尔先生。你对我说的有兴趣吗？”

罗伯特向后靠坐到椅子上，放松下来，然后拿出手帕擦拭前额。

“你相信奇迹吗，兰格先生？”

“当然相信。我是基督徒。事实上，尽管我并不是很老，但我自己就看到过两次。”

“那么，你刚刚就促成了第三个。”

“是吗？”兰格先生绽放满脸笑容，“那让我非常满足。”

“你挽救了我们（的培根肉）。”

“培根肉？”

“一个英语习语。你不仅挽救了我们（的培根肉），你几乎是救了我们的命。”

“那么，你跟我一样，也认为她们是同一个人，那个女孩跟我们红鞋子旅馆的房客？”

“我对此一点儿也不怀疑。告诉我，你记得她在你们旅馆逗留的日期吗？”

“哦，是的，确实记得。在这儿。她和她丈夫在三月二十九号星期五坐飞机到达，然后他们离开——还是坐飞机，我想，这个我不太确定——是在四月十五号星期一离开的。”

“谢谢你。那她‘丈夫’，他长什么样子？”

“年轻、黝黑、模样挺好看的，有点儿——嗯，那个词是什么来着？太华丽。是俗气？不是。”

“浮华？”

“啊，就是浮华。有点儿浮华，我想。我发现其他那些来来去去的英国房客都对他不怎么赞许。”

“他只是去度假的吗？”

“不，哦，不是的。他来哥本哈根出差。”

“是怎样的出差？”

“那我就不知道了，很抱歉。”

“你能不能猜一下？他对哥本哈根的什么可能最感兴趣。”

“不一定，布莱尔先生，这要看他是对购买还是出售有兴趣。”

“他在英国的地址是哪里？”

“伦敦。”

“非常清楚。你能不能稍等一下，我打个电话？你抽烟吗？”他打开烟盒推向兰格先生，“请转米尔福德195号。兰格先生，你会赏光同我共进午餐的，是不是？琳姨吗？我午饭后必须去趟伦敦……是的，在那儿过夜。你能变成好心的天使帮我收拾一小袋行李吗……谢谢你，亲爱的。另外，中午我带个客人回去吃顿便饭可以吗……哦，太好了……好的，我问问他。”他捂住话筒，说，“我姨妈，事实上是我的表亲，她想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糕点？”

“布莱尔先生！”兰格先生说道，面带大大的笑容，用夸张的姿势指着他那大大的腰围，“你是在问一个丹麦人？”

“他喜欢吃。”罗伯特对着话筒说，“我说，琳姨。今天下午你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去教堂致谢……你祈祷的上帝的天使降临了。”

甚至兰格先生都能听到电话那头琳姨兴奋地大叫：“罗伯特！真的吗？是真的呀！”

“活生生的天使……不，一点儿也不邋遢……非常高大、英俊，一切都完美地适合这一角色……你会为他准备丰盛的午餐，是不是？……没错，就是他要过去吃午餐。上帝的天使！”

他放下电话，抬头看着被逗乐的兰格先生。

“那么现在，兰格先生，让我们去玫瑰皇冠酒店喝点啤酒吧。”

21

三天后，罗伯特开车去接夏普母女参加次日的诺顿巡回法庭，到法兰柴思的时候，他发现那里洋溢着近乎婚礼般欢乐的气氛。正门台阶的最上面摆了两盆惹人喜爱的黄色桂竹香，屋内黑暗的大厅也因鲜花的点缀而熠熠生辉，就像是被装饰来举行婚礼的教堂。

“纳维尔！”玛丽恩说，挥舞着手解释满屋绚丽的装饰，“他说这个房子应该像庆祝节日那样装点一下。”

“我希望我也想到过这一点。”罗伯特说。

“经历了最近这些天，我很惊讶你还能想到其他的事情。如果不是有你，我们就不会有今天庆祝的场面！”

“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有个叫贝尔的人。”

“贝尔？”

“亚历山大·贝尔，他发明了电话。如果不是有他的发明，我们应该还在黑暗中摸索着呢。或许还得几个月时间，我才不会那么恐惧看到电话。”

“你们是轮流用电话吗？”

“哦，不是。我们每人各有一部。凯文和他的员工在他的办公室，我在他圣保罗大教堂庭院的小公寓，亚历克·拉姆斯登和他三个手下在他的办公室，无论在哪里，只要找到一部电话，他们就可以不受干扰地连续使用。”

“那你们一共六个人。”

“我们七个人，外加六部电话。而且我们确实需要它们！”

“可怜的罗伯特！”

“刚开始还算有趣。都怀着狩猎的兴奋心情，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的调查方向是正确的，几乎是稳操胜券。但后来查到，伦敦电话簿上所有姓查德威克的人，没有一个跟三月二十九号飞去哥本哈根的查德威克有任何关系，而航空公司所能提供的信息，也只是在二十七号有人订了两张从拉伯洛出发的机票，我们失去了刚开始时候的热情。当然拉伯洛的这一消息还是让我们振奋。但是除此之外，剩下的只有艰难摸索了。我们找出我们国家与丹麦之间商品买卖的明细，然后我们几个人把这些资料进行分工调查。”

“商品的资料？”

“不，是买方和卖方的资料。丹麦旅游局真是上帝对我们的恩赐。他们提供了大量的资料。凯文、他的员工、还有我负责出口部分，拉姆斯登和他的手下负责进口部分。接下来便是冗长烦闷的工作，不断地打电话联络各公司的管理人员，问他们：‘有没有一个叫伯纳德·查德威克的人曾在你们那里工作？’而给出否定回答的公司真是多得令人难以置信。而对于我们国家出口丹麦的货品，我倒是比之前了解得更多了。”

“这我绝对相信！”

“后来我对电话这东西真是烦透了，它在我旁边响起来的时候，我几乎一点儿也不想接，我甚至都忘了它是双向接通的。电话只是一种询问工具，我可以通过它联系全国各地的公司进行询问。后来电话铃响了，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意识到这东西是双向的，现在是有人在打给我。”

“是拉姆斯登。”

“没错，就是拉姆斯登。他说：‘我们查到他了。他负责为布雷恩-哈瓦德有限公司采购陶瓷类货品。’”

“我很高兴这是由拉姆斯登查到的。那会给他因没有追踪到女孩而挫败的心灵带来些许安慰。”

“是的，他现在好受多了。随后，我们赶紧去找我们所需要的人面谈，然后申请传票，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而所有的努力成果将会在明天的诺顿法庭等待着我们。凯文都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在明天的辩护中一吐为快。”

“如果让我努力给那个小丫头一点点同情的话，”夏普老太太说，她拿着一个短途旅行包过来，随便往红木玄关桌上一丢，那种随意的态度应该会让琳姨晕倒的，“那就是站在证人席上面对一个充满敌意的凯文·麦克德莫特。”罗伯特注意到了那只包，原本是非常精致昂贵的——或许是她富贵的早期婚姻生活留下的纪念物——可惜现在已经变得破旧不堪了。他暗自决定当他跟玛丽恩结婚的时候，就给新娘母亲买个化妆箱做礼物，那种小巧、轻便、精致而又昂贵的化妆箱。

“我绝对不会，”玛丽恩说，“对那个小丫头片子有一丝怜悯之情。我会像拍打橱柜里的飞蛾那样把她打出这个地球——而只是对飞蛾感到抱歉。”

“那小丫头到底想做什么？”夏普老太太问，“难道一点儿不想回到家人那里吗？”

“我不这么认为。”罗伯特说，“我想她仍然充满了愤怒和怨恨，因为她不再是梅多赛德巷三十九号那个家庭的呵护重心了。正如凯文早就说过的那样：犯罪源于以自我为中心和过度的虚荣心。一个普通的女孩，甚至一个情绪化的青春期少女，知道收养家庭的哥哥不再把自己当作生活重心之后，可能也会伤心欲绝；但她可能会通过哭诉、生闷气、变得难以相处，或者决定弃绝尘世去做修女来发泄，或者用很多青春期少女在适应过程中所采用的其他各种方法。但像贝蒂·凯恩那样以自我为中心的女孩，她没有自己主动做出适应的生活哲学。她希望全世界都来适应她。罪犯总是这样认为的，没有一个罪犯认为是自己做错了。”

“好一个迷惑众人的小东西。”夏普老太太说。

“没错。即使拉伯洛主教也会发现为她说情并不容易。他平日热衷谈论的‘环境’议题这回也没什么用了。他所建议的对罪犯的治愈因素，贝蒂·凯恩全部都有：爱、才能的自由发展、教育、呵护。你想想看，这对主教来说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难题，因为他不相信遗传。他认为罪犯都是时势所造，所以时势也能让罪犯改过自新。在主教看来，‘坏血统’只是一种古老的迷信而已。”

“托比·伯恩。”夏普老太太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真应该听听在查理马厩工作的那些小伙子们对他的评语。”

“我听过纳维尔对他的评价。”罗伯特说，“我怀疑是否还有人能超过纳维尔的版本。”

“这么说，他们的婚约确实毁了？”玛丽恩问。

“没错。琳姨转而又将希望寄予惠特克上校大女儿的身上。她是蒙德丽文女爵的侄女，也是富豪卡尔·克里斯普斯的孙女。”

玛丽恩跟他一起笑了起来。“她人好吗，那个惠塔克上校的女儿？”她问。

“还不错。正直、漂亮、有教养、懂音乐，不过不会唱歌。”

“我希望纳维尔能娶到一位好妻子。他所需要的就是找到他自己永远感兴趣的，倾注他所有精力和感情的一个重心。”

“目前他的兴趣和重心都在法兰柴思。”

“我知道。他对我们非常好。好了，我想我们是时候出发了。如果上周有人告诉我，我将离开法兰柴思去迎接诺顿的胜利，我绝对不信。从今天起，可怜的斯坦利就可以睡到自己的床上了，不用再在一所孤零零的房子里守着两个女巫了。”

“他今晚就不在这儿了？”罗伯特问。

“没必要了，为什么还要在这儿？”

“不知道。我不太赞成就这样离开让房子无人看守。”

“警察会像往常一样定时巡逻的。不管怎样，自从那晚有人把我们窗户玻璃砸碎之后，就没有人再尝试做什么破坏行动了。就今天一晚，明天我们就回来了。”

“我知道。但还是觉得不妥。斯坦利就不能再多待一晚？等案子结束了再走。”

“如果他们还想破坏我们的窗户。”夏普老太太说，“我想他们也不会因为斯坦利在这儿而打消念头。”

“是的，你说得对。不过，我会提醒哈勒姆，告诉他今晚房子没有人在。”罗伯特说，然后转身离开。

玛丽恩在最后把门锁上，然后他们走向大门，罗伯特的车在那里停着。到了门口，玛丽恩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所房子。“真是个丑陋的老房子。”她说，“但有一个好处，就是它一年四季看起来都一个样儿。就是仲夏的时候，草坪有点儿焦黄，看起来没有生气，但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变化了。大部分的房子一年中都有个‘最佳’时间，像杜鹃花开，草本植物藩篱盛绿，五叶爬山虎蔓生，或是杏仁花怒放等其他景观。但法兰柴思始终都是一个样子，它没有任何外在的装饰。你在嘲笑什么，妈妈？”

“我在想，那破房子摆了几盆黄色的桂竹香，看起来真俗气。”

他们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嘲笑着那座冷峻的脏灰色房子，以及它那浮夸的不协调的装饰。就那样嘲笑着，然后掩门而去。

然而罗伯特并没有忘记，在诺顿的羽毛酒店同凯文吃晚餐之前，他就打电话到米尔福德镇的警察局，提醒他们夏普家的房子今晚没有人在。

“没问题，布莱尔先生。”接电话的警官说，“我会让值班的巡警打开大门进去巡逻的。是的，我们仍留着一把钥匙。一切都会安排好的。”

罗伯特不知道这会有多大用处，反正当时他也想不出其他任何办法了。夏普老太太说过，如果有人打定主意要去砸碎窗户，那也是阻止不了的。他认为是自己有点儿小题大做了，于是放松心情，同凯文以及他的律师朋友们一起用餐。

晚餐上关于法律问题的讨论非常顺利，那时天色已晚，罗伯特回到黑色镶嵌装饰的酒店房间休息。因这种房间装潢而声名远扬的羽毛酒店——是美国游客到英国的必去地方之一——它不仅闻名遐迩，而且还有现代化的装潢。水管藏在橡木墙后面，电缆穿过天花板的横梁，电话线也隐没在橡木地板间。自1480年起，羽毛酒店一直都为游客提供舒适的入住环境，而且看来仍会继续下去。

罗伯特一沾枕头便睡着了，床头的电话铃响了好一会儿，才把他叫醒。

“喂？”他仍然半睡半醒地接起电话，接着便瞬间清醒过来。

是斯坦利，问他能否回米尔福德，法兰柴思着火了。

“情况很糟吗？”

“反正不太乐观，但他们认为能救得了。”

“我会想办法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他以冲刺般的速度赶了二十英里的路程，若是一个月前的罗伯特·布莱尔，他会认为能达到那样的速度简直是天方夜谭，而如今对自己取得如此惊人的速度，也同样感到不可思议。他从位于米尔福德商业街尽头的自己家门口疾驰而过，继续向城外开去，他看到地平线上有个闪着火光的圆球，像是一轮满月冉冉升起。但是月亮早就挂在了空中，是那种在暗淡夏夜里洒下银光的新月。法兰柴思燃烧的火焰在阵阵令人作呕的狂风中颤动着，记忆中的恐怖战栗突然袭上心头。

至少，那房子里没有一个人。他很想知道是否曾有人及时赶去抢救房子里有价值的东西。是否有人能够分辨出哪些东西有价值哪些没有价值。

大门是敞开的，而庭院——在火焰中格外明亮——挤满了消防队的救援人员和救火设备。他首先看到的，是原本在起居室的珠饰椅子，在草坪上显得很是突兀，忽然一阵歇斯底里涌上心头，好歹有人把它救了出来。

几乎无法辨认出模样的斯坦利抓住他的袖子，说：“你终于来了。不管怎样，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汗水顺着他熏黑的脸庞淌下来，留下清晰的线条，让那张年轻的脸看上去满是皱纹，显得苍老凝重。“救援的水不够。我们已经抢救出了不少东西，都是起居室里她们日常用的东西。如果非要做出选择的话，我想那是她们想要的。而且我们还把楼上的一些东西抛了出来，但是那些笨重的东西都被烧掉了。”

床垫、床单和枕套等堆叠在消防人员踩不到的草地上，还有些家具也散放在周围，像是已经被安顿到了那里，显得怪异而茫然。

“我们把家具搬远些吧。”斯坦利说，“在这儿放着不安全。一些飞散的零星小火可能会落到上面，那些浑蛋也可能会站到上面去。”那些浑蛋指的是消防队的人员，而他们正在现场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

在这样一个惊人的火灾现场，罗伯特发现自己平淡无奇地搬运着家具，哀伤地辨认出之前在那所房子里看到的物件。夏普老太太曾经认为格兰特探长太重而不能坐的那把椅子，她们曾经招待凯文吃午餐的那张樱桃木桌；就在几小时前夏普老太太随手把旅行包丢在上面的那张玄关桌。火焰的咆哮和爆裂声，消防人员的叫喊声，月光、车灯以及晃动的火焰混杂一起形成的怪异红光，还有胡乱毗连却又毫无关系的一堆家具，这一切的一切让他感到浑浑噩噩的朦胧，像是刚从麻醉药中醒来的感觉。

接着同时发生了两件事情。二楼楼板塌陷下来。新起的火苗照亮周围的脸庞，他看到并排站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满脸幸灾乐祸的神情。当时他知道斯坦利也看到了他们。接着便看到斯坦利将拳头挥向站得较远的那个人的下巴，即使在火焰的爆裂声中，也能听到啪的一声，那张幸灾乐祸的嘴脸便消失在了被蹂躏的黑暗的草地中。

罗伯特自离开学校放弃拳击之后就再也没打过人，而现在也无意去打任何人。但他的左臂好像是在自动做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情，接着另外那张挑衅的嘴脸也倒在了黑暗中。

“干净利索。”斯坦利评论道，吸吮着他破损的关节。然后，“你看！”他说。

只见整个屋顶皱缩到一起，就像小孩将哭时五官扭曲的脸庞，又像一张烧熔的照片底片。那个恶名远扬的小圆窗，微微向前倾斜了一下，然后缓缓向里面沉陷。一股火舌突地蹿起，又落下。接着整个屋顶坍塌成火焰沸腾的一片混乱，穿过两层楼板掉落下来，与房子内部其余的东西一起陷入一片腾红之中。人们都退离出那片熔炉般炙热的火海。终于，火势失去了控制，胜利般咆哮着蹿向夏天的夜空。

最后，当火势渐息，罗伯特才猛然惊奇地发现，黎明已经到来，平静、朦胧而又充满希望。周围也静了下来，喧腾叫嚣已经褪去，只听到浴火残骸间缓缓蒸发湿气的嘶嘶声。只有四面环绕的屋墙还在那儿矗立着，模糊狰狞、肮脏不堪，残存在被践踏的草地上。除此之外，还有几级台阶和它那扭曲的铁制扶手。而门口的另一边，立着纳维尔送来的俗气的小花盆，浸透熏黑的花儿俨然已成为面目全非的碎片，无力地垂挂在边缘。花盆之间是一个正方形的开口，通向无边的漆黑。

“唉。”斯坦利站在罗伯特旁边说，“似乎就这样了。”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比尔问，他来得太晚，没看到发生的任何场景，除了断壁残垣的一片狼藉。

“没人知道。当哈勒姆警官过来巡逻的时候，这儿就已经是火光冲天了。”罗伯特说，“对了，那两个家伙后来是怎么个情况？”

“被我们教训的那俩？”斯坦利说，“他们回家了。”

“真可惜那种表情不能算作证据。”

“是的。”斯坦利说，“他们找不到为这场大火负责的任何人，就像找不到打碎窗户的人一样。而我，还没找到应该为我头上伤口负责的人。”

“今晚你差点儿没拧断那家伙的脖子，那应该也算对你的某种补偿吧。”

“你打算怎么告诉她们？”斯坦利说。他显然指的是夏普母女。

“天知道。”罗伯特说，“我是先告诉她们，破坏她们在法庭上胜利的喜悦呢，还是让她们先享受胜利的喜悦，然后再面对接下来可怕的噩梦呢？”

“先让她们享受应得的胜利。”斯坦利说，“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能夺走属于她们的胜利。不要把它破坏了。”

“也许你是对的，斯坦利。我也希望这样，我看还是给她们在玫瑰皇冠酒店订个房间吧。”

“她们不会喜欢的。”斯坦利说。

“也许吧。”罗伯特无奈地说，“但她们别无选择。我想，不管以后有何打算，她们总得在这儿住一两个晚上来安排事情吧，而玫瑰皇冠酒店是最佳选择。”

“老实说，”斯坦利说，“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而且我敢肯定，我的房东太太会很乐意让她们住过去的。她一直都站在她们那一边，而且她还有一间空余的房间，她们也可以使用她之前没用过的前面的那间起居室，那里很安静，是面朝草地的最后一排廉租房。我很确定，她们宁愿住到那儿，也不愿住到酒店被人盯着看。”

“她们的确会，斯坦利。我从未想到过这一点。你认为你的房东太太会愿意？”

“我不是认为，而是确定。目前，她们的情况是她最关心的事情。过去那里住就像是一种表示忠诚的行为。”

“好吧，还请你再问一问，确定下来，就打电话到诺顿通知我一下。直接打电话到诺顿的羽毛酒店就可以。”

22

罗伯特觉得，至少有一半米尔福德镇的居民已经设法挤进了诺顿的法庭。当然还有大批诺顿当地的居民三五成群地在法院门口乱转，他们满腹牢骚而又懊恼生气，认为这样一个引起全国关注的案子在“他们的”巡回法庭审判，他们应当有权利进去见证这一过程，而不是被蜂拥而至的米尔福德镇的外地人挡在门外。那些老奸巨猾、诡计多端的外地人，竟然收买了诺顿的小青年为他们排队，这是诺顿当地的成年人从未想到过的计谋。

天气很暖，拥挤的法庭在庭前预备程序中一直不安地躁动着，而且在迈尔斯·艾利逊陈述犯罪事实的过程中也是如此。艾利逊与凯文·麦克德莫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他的脸白皙秀气，像是刻出来的一个模型而不像人的面孔。他的声音微弱沙哑，听起来没有任何情绪变化，他的陈述方式，也只是就事论事地罗列事实。然而由于他所讲述的故事，旁听席上的观众早就一清二楚，而且已经巨细无遗地谈论过多次，所以他们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他的陈述上，转而开始在法庭辨认亲朋好友来自娱自乐。

罗伯特坐在那儿，不停地翻弄着口袋里的一个长方形小纸片——昨天离开家时克里斯蒂娜塞到他手里的，同时在心里默诵着稍后要讲的陈词。那是一个亮蓝色的纸片，上面用金色的字体写着：没有一只麻雀会跌落，右上角还有一张图片，是一只有特大红色胸脯的知更鸟。罗伯特在指间翻弄着那张小纸片，心中不停琢磨，要以何种方式告诉别人她们已无家可归的事实。

数百个身躯突然转动，加上随之而来的寂静，将罗伯特的思绪拉回到法庭，原来是贝蒂·凯恩在做举证之前的宣誓。“从未碰过除了书本以外的任何东西”，她在米尔福德调查厅宣誓的时候，本·卡利就曾这样评价。而那正是她今天再次给人的印象。那身蓝色的着装仍会让人们联想到青春年少和天真无邪，联想到乡间野花、篝火蓝光以及草地上的蓝铃花。她的帽子边檐向后微翘，露出的仍是孩童般的前额和迷人的发丝。罗伯特，虽早已知道了她在失踪那几周的所作所为，但看到她时，也不免再次感到惊讶。善装门面、博得信任是罪犯的第一禀赋，但目前为止，他所面对的这种貌似可信的伎俩已经是老把戏了，很容易就能看清她的底细。这是业余伪装者的作为，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看到了伪装背后的真相。

再一次，她以无懈可击的方式陈述了自己的证词，清晰年少的声音传到法庭上每个人的耳中。再一次，她让在场的观众屏气凝神，一动也不动地专心听她的陈述。而这次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法官不再有那种溺爱的表情。的确，这位法官——如果通过萨耶法官脸上的表情来判案的话——毫无溺爱的神情。罗伯特心想，法官眼中批判的目光有多少是出于对这案子本身的厌恶，若不是他们找到了那个惊人的辩护证据，凯文·麦克德莫特又有多大可能准备去为被告席上的那两个女人辩护。

那女孩对自己惨痛遭遇的陈述引发了她的辩护律师所没能引起的反应：听众席上一阵情绪骚动。不止一次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叹息、表示愤慨，虽没有公开到可以认为是公然示威、责难庭上，但足可见他们的同情所在。就是在一片窃窃私语的指控声中，凯文站起来执行交叉询问。

“凯——恩——小姐，”凯文以他最温和的拖腔开始，“你说你到达法兰柴思的时候，天色已黑，是真——的——很——黑——吗？”

这个问题，带着哄骗劝诱的音调，让她觉得他是在哄诱她说不黑，于是她做出了他预期的反应。

“是的，相当黑。”她说。

“黑到看不清房子外面的情形？”

“是的，太黑了。”

他看上去像是要放弃那个问题，转向另一个新事实。

“那么，你逃脱的那个晚上，也许天色没那么黑吧？”

“哦，是的，那晚甚至还要更黑些。”

“所以，你不能看到房子外面的情形？”

“绝不可能。”

“绝不可能。好了，这点已经解决清楚了，让我们看看之前你是怎么说的，关于透过那个阁楼监狱的窗户你所看到的景色。在警方的笔录中，当你描述被囚禁其中的这个从未到过的地方时，提到从大门到屋门口的车道‘进门后有一条车道，车道先是直行一段距离，然后分成两路各绕半圈，最后在房门前面会合，形成一个圆圈’。”

“是的。”

“你是如何知道车道是那样的？”

“我如何知道的？我可以看到啊。”

“从哪里？”

“从阁楼的窗户。从那儿看出去就是房子正前方的庭院。”

“但是从阁楼的窗户只能看到车道的直行部分，其余剩下的部分被屋顶边沿的矮护墙挡住了。那你怎么知道后来车道分岔开来延伸到门口形成一个圈？”

“我看到的！”

“怎么看到的？”

“就是从那扇窗。”

“你是想让我们理解为，你跟正常人看的方式不一样吗？就像爱尔兰人的枪，会转弯射击，又或者这些全是通过镜子看到的？”

“它就是我描述的那样！”

“当然它跟你描述的一样，但你所描述的是整个庭院一览无余的视野，比如说越过墙头看过来，那并非是从阁楼窗户看到的视野。而你已向我们保证，你唯一能够看到外面的景观就是通过阁楼窗户。”

“我想，”法官说，“你应该有一个证人来证明从那扇窗看到的视野。”

“有两个，法官大人。”

“一个有正常视力的证人就足够了。”法官冷冷地说。

“所以你无法解释你是如何看到那景观的。如果你的故事是真实的，那么那天你在艾尔斯伯里向警方述说时，就是描述了一个你根本不可能知道的奇异景观。你有出过国吗，凯恩小姐？”

“出国？”她说，对话题的突然转换感到惊奇，“没有。”

“从没有过？”

“没有，从没有过。”

“你有没有，比方说，最近有没有去过丹麦？像哥本哈根？”

“没有。”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罗伯特认为她的声音中有着极微弱的不确定。

“那你认识一个叫伯纳德·查德威克的男人吗？”

她突然警惕起来。这让罗伯特想起，动物在放松之后突然再变谨慎的一种细微变化，并没有表现在姿势上，也没有实质的生理变化，反而只是表现出一种平静，一种警觉。

“不认识。”她的声音苍白冷淡。

“他不是你的朋友？”

“不是。”

“你没有，比方说没有跟他一起住在哥本哈根的一家旅馆吗？”

“没有。”

“你曾跟任何人在哥本哈根待过吗？”

“没有，我从未出过国。”

“那么，如果我说你失踪的那几周是在哥本哈根的一家旅馆度过的，而非法兰柴思的阁楼里，那应该是我搞错了。”

“错得离谱。”

“谢谢。”

正如凯文所料，这时迈尔斯·艾利逊站起来挽救局面。

“凯恩小姐，”他说，“你是坐汽车到法兰柴思的。”

“是的。”

“而那辆车，根据你的笔录，一直开到房子的门前。现在，如果当时天色很黑，就像你说的那样，那么汽车一定有开灯，如果不是前车灯的话，那一定就是车的侧灯了，那不仅可以照亮车道，庭院的大部分都能被照亮。”

“是的。”他还没向她问话，她就插进来说道，“是的，当然我一定是那时看到的圆形车道。我知道我看到过它，我知道它。”她瞥了凯文一眼，这让罗伯特想起了初次到访法兰柴思那天，她知道自己猜对橱柜里手提箱样式时脸上的那种表情。如果她知道凯文已准备好了什么等着她的话，罗伯特想，她就不会窃喜这暂时的胜利了。

接着来到证人席的是被卡利成称为“油画式石版画”的女孩，她为出庭诺顿法庭还买了新的裙子和帽子——番茄红的连衣裙，缀着深蓝色丝带和一朵粉色玫瑰的紫红色帽子——看起来比以往更加俗艳，更叫人厌恶。罗伯特感兴趣的依然是，注意到她对自己证词部分的添油加醋，即使是在这些更情绪化的观众面前，其可信度也大打折扣。他们不喜欢她，尽管对她有成见，但由于英国式对恶毒的不信任使得他们对她的态度冷静起来。当凯文执行交叉询问，提出事实上她是被解雇而并非她所谓的“递交辞工通知”的时候，法庭上所有人都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除了撼动她故事的可信性，凯文也没什么能做的了，于是就让她离席。他在等待她那可怜的玩偶小伙伴。

那个玩偶小伙伴出现的时候，看上去比出席米尔福德镇的警察法庭的时候更加不快乐。那一排庄严的庭袍和头套把她吓得不轻。警察制服已经够糟了，但回想起来，跟这种庄严的仪式性的氛围相比，他们看起来还是会给人一种日常生活的感觉。如果她在米尔福德已招架不住，那在这儿显然就像是溺水的感觉。罗伯特看到凯文用思索的目光打量着她，他在分析推理，决定他接下来要采取的策略。她已经被迈尔斯·艾利逊吓呆了，尽管他对她相当心平气和；显然她将戴头套穿庭袍的任何人都视为带有敌意且可能实施责罚的人。于是凯文就采取讨好的策略，成为他的保护者。

听着凯文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罗伯特心想，凯文这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充满抚慰呵护的感觉，也真是猥琐。但那种温柔的、不紧不慢的节奏确实安抚了她的内心。她听了一会儿便开始放松下来。罗伯特看到那双皮包骨头的小手，原本紧紧攥着证人席的围栏，已经开始放松，缓缓张开向前伸展到自然姿势。他在询问有关她学校的事情。眼中的惊恐已渐渐退去，她已经可以相当平静地回答问题。很显然，她感觉这时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朋友。

“现在，格拉迪斯，我要开始暗示，其实你今天不愿意过来这里做证指控法兰柴思的这两位女士。”

“是的，我不愿意，真的不愿意！”

“但你还是来了。”他说，并没有指控的语气，只是陈述事实。

“是的。”她说，面带羞愧。

“为什么呢？是因为你认为这是你的义务吗？”

“不，哦，不是的。”

“那是因为有人逼迫你来的吗？”

罗伯特看到了法官对这一问题的立即反应，但在眼角的余光中发现凯文更快。“有人抓住了你什么把柄？”凯文流畅地把话说完，法官也不再制止。“有人对你说：‘你要照着我说的话来做，否则，我就把你的事情说出去’，是不是？”

她看上去有点儿乐观又有点儿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她说，拿无知来当作逃避的托词。

“如果有人以‘如果不按我说的去做，我就会对你怎样’来威胁你说谎，那么他们是会因这种行为而受到惩罚的。”

这对她来说，显然是一个新的认识。

“这个法庭，以及你在这里看到的所有人，他们今天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弄清事实真相。庭上坐的法官也会对威胁你到这里做不实证词的那个人进行严厉的惩处。而且，对于宣誓讲实情却撒谎的人，法律是要重罚的；但他们若是因有人威胁而被迫撒谎，那么受到重罚的则是那个威胁别人的人。你明白吗？”

“明白。”她低声说。

“现在，我要模拟真实情况，而你要告诉我，我是否正确。”他等着她同意，但她什么也没说，于是他继续说下去，“有人——？也许是你的一个朋友——从法兰柴思拿了一件东西——我们假设是一只手表。或许她自己不想要这只表，所以就把它交给了你。可能你也不想接受，但你的朋友一贯飞扬跋扈，你不敢拒绝，于是就收下了。我要进一步指出，现在那位朋友向你提出，让你支持她要在法庭讲述的故事，而你不愿意说谎，所以就表示拒绝。然后她就对你说：‘如果你不帮我，我就说有一天你到法兰柴思找我，顺手把那只手表拿走了’——或者其他类似这样的威胁。”

他停了一会儿，但她看起来仅仅是不知所措的样子。

“现在，我要说，因为那些威胁，你确实去了警察法庭，也确实做证支持了你朋友那不真实的故事，但是回到家后，你满心惭愧和羞耻。正是由于这种惭愧与羞耻，你再也无法忍受保留那只手表，所以你就通过邮局把它寄还到法兰柴思，还附了一张字条说：‘我不想要它。’”他停了一下，“让我说，格拉迪斯，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但她又开始恐惧。“不。”她说，“不是的，我从没有过那只表。”

他忽略了那句承认，继续流畅地说：“我哪点搞错了吗？”

“是的。不是我把那只表寄回去的。”

他拿起一张纸，依然温和地说：“你在我们之前谈到的那个学校上学的时候，很擅长画画。因为你画得不错，所以你有作品在学校展览中展出。”

“是的。”

“我这里有一张加拿大地图——？一张十分整洁的地图——？是你的参展作品之一，而且你甚至还因此得了奖。你还在右上角那里签了名，我相信你一定很骄傲在如此整洁的一幅作品上签名吧。我希望你会记起它。”

那幅作品经庭上检查后传给她，这时凯文继续说道：

“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这幅加拿大地图是格拉迪斯在学校最后一年时候的作品。庭上检查过后，无疑会让你们传阅的。”然后，他转向格拉迪斯，“那幅地图是你自己画的？”

“是的。”

“还在角落签了自己的名字。”

“是的。”

“以及在地图的底端用大写印刷字体写了DOMINION OF CANADA（加拿大自治领）？”

“是的。”

“你在地图的底端用大写印刷字体写了DOMINION OF CANADA（加拿大自治领）。很好。现在，我这里是之前提到的那张字条，有人同样用大写印刷字体写了I DON’T WANT NONE OF IT.（我不想要它。）这张字条，跟手表放在一起寄回法兰柴思，而那只手表是萝丝·格琳在那儿做工的时候丢失的。我想说，大写印刷字体I DON’T WANT NONE OF IT.（我不想要它。）与DOMINION OF CANADA（加拿大自治领）的笔迹完全相同，也就是说它们出自同一人之手，而那个人就是你。”

“不是。”她说，接过递给她的那张字条，又慌张地把它丢到前面的台子上，好像那可能会把她刺痛似的，“我从来没有。我从来没有把那只表送回去。”

“你没有用大写印刷体写下I DON’T WANT NONE OF IT.（我不想要它。）这些字吗？”

“没有。”

“但DOMINION OF CANADA（加拿大自治领）这几个字确实是你写的，是吗？”

“是的。”

“好吧。稍后我会拿证据证明这两份字迹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同时，陪审团有时间也可以检查一下这两份字迹，并得出他们自己的结论。谢谢。”

“我那无所不知的朋友向你提出，”迈尔斯·艾利逊说道，“你是被迫来这里做证的。他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

“你并不是因为害怕‘如果不过来，就会对你怎样’的威胁才来做证的，是吗？”

她花了一些时间仔细考虑着这个问题，显然在作思想斗争，“是的。”她最后壮着胆子说。

“你在警察法庭证人席上，以及在今天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是的。”

“并不是有人要你这么说的？”

“不是。”

但这整个过程留给陪审团的印象却只是：她不是一个自愿为别人的故事复述做证的证人。

就这样结束了控方的取证问话，而凯文继续就格拉迪斯·瑞斯这部分进行了总结，就像按照家庭主妇的原则那样，在开始一天真正的工作之前“把脚清理干净”。

一位笔迹专家证明，那两份递交法庭的笔迹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他不仅对此确定无疑，还声称自己很少被交付如此简单的鉴定工作。那两份笔迹样本中，不仅单个字母本身笔迹相同，就连字母组合的笔迹也极为相似，比如DO、AN以及ON这些字母组合。显然，对于这一点，陪审团早已有了自己的决定——看过那两份笔迹样本的人，没有一个会质疑它们出自同一人之手的结论——艾利逊对此作出的专家也可能出错的辩护，也只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其实他自己也不尽信。凯文又传出他的指纹证人，宣誓做证在两份字迹样本中采集到了相同的指纹，这就摧毁了对方所有可能的辩护。而艾利逊却辩称那可能不是格拉迪斯·瑞斯的指纹，这不过是最后的垂死挣扎罢了，他甚至都没有要求庭上进行确认检查的想法。

在她第一次出庭举证之后，凯文就已经确定了一个事实——法兰柴思丢失的那只手表一直在格拉迪斯手里，而就在那次举证之后，她就立即将它送还回来，还附了一张良心发现的字条。既然解决了这一事实，接下来凯文就可以自由应对贝蒂·凯恩的故事了。萝丝·格琳以及她的故事是不可置信的，这足以让警察好好讨论一下如何对她惩处。而他也可以放心地将萝丝交给警察。

当传唤伯纳德·查德威克出庭时，观众席上的人们都努力向前伸长脖子，叽叽喳喳议论这是何许人也。那些报纸读者从未看到过这个名字。他在这个案子里可能做了什么？他出庭要说些什么？

他来到证人席，说他为伦敦一家批发公司负责采购陶瓷制品、精美瓷器以及各种各样的高档新奇制品。已婚，同妻子住在伊灵（英格兰东部城市——译者注）。

“你为公司在外跑业务。”凯文说。

“是的。”

“今年三月份你到过拉伯洛？”

“是的。”

“你在拉伯洛期间，见过贝蒂·凯恩吗？”

“见过。”

“你怎么认识她的？”

“她跟我搭讪。”

法官立即对此做出制止。不管如何攻击揭穿萝丝·格琳以及她的盟友，贝蒂·凯恩依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贝蒂·凯恩，看起来如圣女伯纳黛特一般，不允许以这样轻浮的语言对待。

法官对这种证词进行了斥责，尽管一直也不想这样。同时他还斥责了证人。他不是很清楚，他说，“搭讪”这个词究竟暗指什么，还表示希望证人还是只用标准英语来回答问话。

“请告诉法官，你是怎么认识她的。”凯文说。

“一天，我无意中走到米德兰酒店大堂喝茶，然后她——呃——开始和我攀谈起来。她也在那儿喝茶。”

“独自一人？”

“一个人。”

“你没有先跟她说话？”

“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

“那么，她是如何引起你注意的？”

“她对我微笑，我也冲她笑了笑，然后继续看我的文件。我当时很忙。接着她跟我说话，问我这些文件是什么，等等。”

“所以两人的认识进一步发展。”

“是的。她说她正要去电影院——去看电影——问我要不要一起。正好，我也做完了一天的工作，而她又是个可爱的孩子，于是我就答应了。接下来，第二天她又跟我碰面，然后坐我的车一起去了乡下。”

“你是指，跟你一起出差？”

“是的，她就是搭便车，我们会在乡下某个地方吃顿饭喝点儿茶，然后她就回她姑姑家去。”

“她有跟你谈论她的家人吗？”

“是的，她说她在家如何不开心，没有人关心她。她对她的家庭有一长串的抱怨，但我没怎么注意听。我觉得她看起来像一套漂亮整洁的小装备。”

“一套什么？”法官问。

“一个娇生惯养的年轻女孩。庭上。”

“是吗？”凯文说，“你们就这样在拉伯洛的乡下待了多久？”

“后来发现，原来我们会在同一天离开拉伯洛。由于假期结束，她要回到收养她的那个家里——她已经告诉了家人要延期回去，这样就可以跟我一起到处跑了——而我要飞去哥本哈根出差。后来她说她并没有打算回家，还问我能不能带她一起出差。我说不行。我不再认为她是在米德兰酒店大堂看到的那个天真的孩子了——那时我对她已多少有了些了解——但我仍然认为她没什么经验。毕竟她才只有十六岁。”

“她告诉你她十六岁了？”

“她在拉伯洛过的十六岁生日。”查德威克那一小撮黑胡子下面的嘴巴苦笑地撇了撇，“我还花了不少钱给她买了支金色的口红。”

罗伯特朝韦恩太太那边望去，看到她用双手遮住了自己的脸。莱斯利·韦恩，就坐在她身旁，满脸难以置信和茫然的表情。

“你不知道实际上她才只有十五岁。”

“不知道。直到前几天才知道。”

“那么，当她提出和你一起出差的时候，你认为她是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十六岁的孩子？”

“是的。”

“那后来为什么会改变对她的看法？”

“她——说服我相信她不是那样。”

“不是什么样？”

“没有经验。”

“所以在那之后，你带她一起出国并没有觉得良心不安？”

“我很是内疚不安，但那时我已经知道——她会是一个很有趣的旅伴，而就算我曾想过，我也不会把她留在那儿独自一人上路的。”

“所以你就带她一起出国了。”

“是的。”

“以你妻子的身份？”

“是的，以我妻子的身份。”

“你就没考虑过她的家人可能会因此而焦急担心？”

“没有。她说她还有两周的假期，她的家人会想当然地认为她还在拉伯洛的姑姑家。她告诉姑姑她回家了，却告诉家里人说会继续待在这儿。加之他们也从未写信给对方，所以她不在拉伯洛的消息，她的家人不可能知道。”

“你还记得你们离开拉伯洛的日期吗？”

“记得。三月二十八号下午，我开车到曼舍尔的一个巴士站牌处接她。她通常都是在那儿搭巴士回家。”

在这个回答之后，凯文故意停了一会儿，以便让大家充分理解这条信息的含意。罗伯特，聆听着这短暂的静默，心想若不是这里坐满了人，那整个法庭简直就是一片死寂。

“那么，你就带她一起去了哥本哈根。你们住在什么地方？”

“红鞋子旅馆。”

“住了多久？”

“两个星期。”

这时法庭里充满了窃窃的议论声，或是对此感到的惊讶。

“然后呢？”

“然后我们在四月十五号一起回到英国。她之前曾告诉我，她应该在十六号回家。但在回国的飞机上，她又说实际上她应该十一号回家，而现在对她的家人来说，她已经失踪四天了。”

“她是在故意误导你？”

“是的。”

“她有说为什么要误导你吗？”

“说了。这样一来，她就可以不用回家了。她说要写信给她的家人，就说她找到了一个工作，而且过得非常开心，让他们不用找她也不要担心。”

“这会让一直悉心呵护她的养父母承受多大的痛苦，难道她一点儿都不感到内疚吗？”

“不会的。她说那个家无聊透顶，有时闷得她想要尖叫。”

罗伯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望向韦恩太太，随即又迅速移开。这对韦恩太太来说，也真是残忍。

“那你对出现的这种新状况是如何反应的？”

“一开始我很生气，那让我很为难。”

“你是担心那女孩吗？”

“不，并不特别担心。”

“为什么？”

“那时我已经很清楚，她能够很好地照顾自己。”

“你这句话确切的意思是指什么？”

“我意思是：在她制造的任何困境中，谁都有可能受苦，但唯独贝蒂·凯恩自己不会。”

提到她的名字，听众席上的人们才恍然大悟似的想起，刚刚他们一直在听的故事女主角就是“贝蒂·凯恩”，是“他们的”贝蒂·凯恩，那个如圣女伯纳黛特般的贝蒂·凯恩。随后，大家不安地稍稍挪动一下身体，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呢？”

“然后，在一段冗长的咀嚼破布之后——”

“一段什么？”法官问道。

“一段冗长的讨论，庭上。”

“继续。”法官说，“但注意请用英语说，用标准或基本的英语来说明。”

“一段冗长的讨论之后，我决定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带到位于伯恩河附近的我的一栋小别墅。我们只是在夏天的周末或暑假的时候才住到那里，其他时间很少过去。”

“当你说‘我们’的时候，是指你的妻子和你？”

“是的。然后，她很容易就同意了，于是我就开车带她过去。”

“那晚，你是和她一起在那儿过夜的吗？”

“是的。”

“那第二天晚上呢？”

“第二天晚上我住在家里。”

“在伊灵？”

“是的。”

“之后呢？”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大部分都是在别墅过夜的。”

“你妻子对你不在家过夜不感到奇怪吗？”

“她勉强还可以接受。”

“那么，别墅那边的情况是如何结束的？”

“我有一天晚上过去那边，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你觉得她发生了什么事？”

“实际上，她在最后一两天变得非常烦躁——头三天她还觉得料理家务很有趣，但后来就厌烦了，而且在那里又无事可做——所以，发现她离开了的时候，我只是以为她对我厌倦了，并且找到了更令人兴奋的人或事情。”

“你后来知道她去了哪里以及离开的原因吗？”

“是的。”

“你听说那个叫贝蒂·凯恩的女孩今天会出庭做证？”

“是的。”

“听说她要举证自己一直被迫关在米尔福德镇附近的一栋房子里面？”

“是的。”

“那个女孩，就是跟你一起到哥本哈根、一起在那儿住了两个星期，随后又跟你一起住在伯恩河附近别墅的那个人吗？”

“是的，就是那个女孩。”

“你确定？”

“确定。”

“谢谢你。”

凯文坐下来后，观众席上一片叹息，而伯纳德·查德威克在等待迈尔斯·艾利逊的询问。罗伯特好奇，除了恐惧和窃喜胜利的表情之外，贝蒂·凯恩的脸上是否还能有其他任何的情绪变化。他已经看到过两次那种窃喜胜利的表情了，还有一次——就是她第一次到法兰柴思，夏普老太太从起居室走向她时——他看到她露出了恐惧的神情。然而她刚刚所有的表情，就像是在听人念一长串无聊的股票价格数字那样没有任何变化。表现出来的那种内在平静，他想，也许是她的外表造成的。那双距离很远的大眼、平平的眉毛，加上那个没有表情的小嘴，让整张脸看起来始终像孩童一般。就是这种生理构造，在那么多年里，一直将真正的贝蒂·凯恩掩盖起来，甚至她身边亲近的人都没有察觉。那一直都是一个完美的伪装，伪装之下，才是真正的她自己。如今，那面具就在这里，就像他在法兰柴思的起居室第一次看到的那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一样童稚，一样平静。然而，面具之下真正的主人，想必一定沸腾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查德威克先生，”迈尔斯·艾利逊说，“这是一个姗姗来迟的故事，不是吗？”

“姗姗来迟？”

“是的。在过去的三个星期，或者将近三个星期的时间里，这个案子一直是媒体报道和公众谈论的热点。想必你一定知道那两个妇人是被诬陷的——？假设你的故事是真的。如果，如你所说，贝蒂·凯恩那几周一直和你在一起，而不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被关在那两位妇人的房子里，那么你为什么不直接去警察局讲出实情？”

“因为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这两位妇人被指控，或者说不知道贝蒂·凯恩所讲述的故事。”

“怎么可能？”

“因为我又一次因公出差，一直都在国外。直到前几天，才听说这件事情。”

“我知道了。你听说了那女孩要出庭做证，想必也听说了她回到家时医生对她的殴打状况做出的检查证明。你对此有何解释呢？”

“没有。”

“殴打那女孩的人不是你？”

“不是。”

“你说有一天晚上你到达别墅，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是的。”

“她是收拾了行李离开的吗？”

“是的。当时看来是这样。”

“也就是说，她所有的随身物品和行李，以及她整个人都不见了？”

“是的。”

“但她回到家的时候，没带任何随身物品，而且只穿了贴身裙子和鞋子。”

“我是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些的。”

“你是想让我们理解为，你到达别墅后，发现那里整整齐齐，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匆匆离开的迹象。”

“是的。我看到的正是那样。”

当传唤玛丽·弗朗西丝·查德威克出庭做证的时候，她人还没出现，法院里就一片轰动。显然，这就是所谓的“那个妻子”，甚至连那些在法院门外张望窥探的好事者也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下酒小菜。

弗朗西丝·查德威克身材高挑、相貌姣好，天生的金发碧眼，一身穿着打扮就像杂志上的模特儿，但现在已开始变得有点丰腴，如果从温和善良的脸庞来评判一个人的话，那她并不算是个有爱心的人。

她说，前一个证人确实是她的丈夫，她和他一起住在伊灵，他们没有孩子。她现在偶尔还会在服装界工作，并不是因为她需要维持生计，就是想多挣点儿零花钱，而且她也喜欢那工作。是的，她记得她丈夫去了拉伯洛，随后又去了哥本哈根出差。他从哥本哈根回来的时间比约定日期晚了一天，那天晚上他们是在一起的。接下来的一周，她开始怀疑丈夫在外面有了新欢。后来一个朋友证实了她的疑虑，说她丈夫带了一个人住在河边的那栋别墅。

“你有跟你的丈夫谈论过这件事吗？”

“没有。谈了也不会解决任何问题。他就像一坛蜜浆，总是会招来一些苍蝇。”

“那么，后来你做了什么？或打算做什么？”

“就像我对付苍蝇那样呗。”

“那是怎样呢？”

“我痛打它们。”

“所以，你出发去别墅，打算不管那里是什么样的苍蝇，都要痛打一顿。”

“没错，就是那样。”

“那你在别墅发现了什么？”

“我深夜才过去那里，希望可以抓到伯纳也在那儿——”

“伯纳就是你丈夫？”

“以及如何——嗯，我是说，是的。”她看到法官的眼睛，慌忙回答道。

“然后呢？”

“门没锁，于是我就直接进去，到了客厅。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是你吗，伯纳？你让人家等得好寂寞哟。’我走了进去，看见她躺在床上，身上穿着十年前在荡妇电影中经常看到的那种睡衣。她看上去邋遢不堪，我对伯纳的品位还真有点吃惊。她当时正在啃一块超大的巧克力，盒子就放在身边的床上。整个场景，就像糟糕的三十年代的样子。”

“请注意只说故事的重点，查德威克夫人。”

“是。不好意思。然后，我们进行了一番通常的对话——”

“通常的？”

“是的。就是‘你在这儿做什么’之类的。你知道的，那种委屈的正室与受宠的新欢之间通常的对话。但不知怎么地，她令我十分恼怒，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之前我从未对这种事太过在意。我的意思是说，之前的时候，双方只是会痛痛快快大吵一架，如此而已。而这个小贱人就是让我恶心反胃。所以——”

“查德威克夫人！”

“好嘛，对不起。但你确实说过让我用自己的话讲。好吧，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个——我是说，她已把我激到忍无可忍的地步。我就把她从床上拖下来，狠狠在她脑袋上打了一巴掌。好笑的是，她当时满脸讶异，看来从小到大没挨过打。她说：‘你打我！’就那样；然后我说：‘从现在开始，会有很多人这样打你，我的小乖乖。’接着又给她一巴掌。接下来呢，就是一场厮打了。坦白讲，我很占优势，一来我比她高大有力，再者我当时正怒火中烧。我把那件愚蠢的睡衣从她身上扯了下来，只听咚的一声，她被地板上她的一只拖鞋绊倒，摔了个仰面朝天。我等着她爬起来，但她没有，我就以为她昏过去了。于是我走到浴室拿了条湿毛巾，把她的脸擦了擦，然后到厨房去煮咖啡。那时我已经冷静下来，想着等她醒来后也会冷静下来。我将咖啡冲泡好，放在桌子上。然而当我回到卧室的时候，才发现她刚刚的昏倒只是逢场做戏。那个小——那女孩已经跑掉了。她是有时间穿衣服的，所以我就以为她匆匆穿上衣服跑开了。”

“然后你也离开了吗？”

“我在那儿等了一个小时，想着伯纳——我丈夫可能会过来。那小丫头的东西扔得乱七八糟，于是我把它们全部丢到她的行李箱里，塞到阁楼拐角下面的橱柜里。然后又打开了所有的窗户，她一定是用勺子来擦香水的，满屋子都是她的气味。后来，伯纳没有过来，我也就离开了。我一定是刚好跟他错过了，因为那晚他确实去过那儿，但几天后我才告诉他那天我做的事情。”

“那他有何反应？”

“他说，真遗憾她母亲十年前没有做这样的事情。”

“他不担心她会出什么事吗？”

“不担心。我倒有一点，直到他告诉我她家就在艾尔斯伯里附近，她很容易就能搭上便车回家。”

“所以他想当然地认为她已经回家了？”

“是的。后来我问他，是不是最好确认一下，毕竟她还只是个孩子。”

“那他是如何回答的？”

“他说：‘弗朗西丝，亲爱的，那个“孩子”比变色龙还知道如何自我保护。’”

“所以你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是的。”

“但是，当你看到法兰柴思事件的相关报道时，应该会再次想起来吧？”

“不，没有。”

“怎么会呢？”

“一是，我从来就不知道那小丫头的名字，伯纳管她叫莉兹。还有就是，我根本就没把一个十五岁的女学生——在米德兰地区遭绑架又被殴打——跟伯纳的那个小贱人联系起来。我是说，那个在我的床上吃巧克力的小丫头。”

“如果你早知道这两件事的主角是同一个女孩，你会告诉警方有关她的所有事情吗？”

“当然会。”

“你不会因为之前是你殴打的那女孩而犹豫不决吗？”

“不会。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明天还会再打她一顿。”

“我再替我那无所不知的朋友问你一个问题：你打算跟你的丈夫离婚吗？”

“不，当然不会。”

“那么你的证词和他的证词不是串通好的完美说辞吗？”

“不是。我不需要串通。但我确实没打算跟伯纳离婚。他风趣幽默，还有能力养家。对于一个丈夫来说，你还能再要求什么？”

“我不知道。”罗伯特听到凯文低声说。然后他又恢复正常的声音，请她指认她所谈论的女孩就是刚刚出庭做证的那个女孩，就是此时此刻坐在法庭里的那个女孩。接着他向她致谢，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而迈尔斯·艾利逊并没打算要交叉问询。于是凯文准备请他的下一位证人出庭，但陪审团的主席抢先一步。

那位主席说，陪审团希望庭上知道，他们已经得到了他们需要的所有证据。

“你下一个要传唤的证人是谁，麦克德莫特先生？”法官问道。

“他是哥本哈根那家旅馆的经营者，庭上。来举证他们在那段时间是住在那里的。”

法官用探询的目光望向陪审团主席。

主席征求了所有陪审员的意见。

“不需要了，庭上。我们认为没必要再询问这位证人了，还请庭上指正。”

“如果你们认为已经听到足够多的证据来作出公正裁决的话——而我自己也认为不再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澄清事实——那就这样吧。你们还要听辩护律师的辩护吗？”

“不需要了，庭上，谢谢。我们已经作出自己的裁决了。”

“在这种情况下，那我的结案陈词显然也是多余的了。你们需要退席评议吗？”

“不用了，庭上。我们已作出了一致裁决。”

23

“我们最好还是等人群散了再走。”罗伯特说，“到时他们会让我们从后门离开。”

他正纳闷为什么玛丽恩的表情如此凝重，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开心，就像沉浸在震惊之中还未回过神来，难道这段时间的紧张情绪如此糟糕？

她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说：“那个女人，那个可怜的女人。我满脑子都在想着她。”

“谁？”罗伯特傻傻地问。

“那小丫头片子的养母。你还能想象比这更可怕的事情吗？无家可归已经够糟糕的了——哦，是的，罗伯特，我亲爱的，你不必告诉我们了——”她拿出最新的一期《拉伯洛时报》，上面有一则临时插入的最新消息，标题为《法兰柴思，因米尔福德镇绑架案一举成名的那栋大宅，昨晚在大火中被夷为平地》。“我本以为昨天是最大的悲剧，但跟那女人所承受的痛苦相比，也不过是一场意外而已。想想看，突然发现这些年来一直跟你生活在一起、被你呵护疼爱的一个人，不仅不见了，而且压根儿就没存在过，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心碎的吗？就是那个你悉心爱护的人，她不仅不爱你，也对你毫不关心，也从不曾关心过你。一个人有过这样的经历，会怎样影响她今后的人生啊？也许她再也不会想下面是否藏有泥沼就踏进一片青绿的草地。”

“是的。”凯文说，“我实在不忍心看她。她所承受的一切痛苦，真是不公平。”

“她还有一个叫人喜爱的儿子。”夏普老太太说，“希望他会给她带来一些安慰。”

“但你没看见吗？”玛丽恩说，“她也没得到她儿子的心。她现在一无所有了。她本以为她拥有贝蒂。她爱贝蒂，对她的爱是那样确定，就像对自己儿子的爱那样。而如今，她生活的支柱全部坍塌。如果外表是如此不可让人相信，那她今后要如何去判断一个人？没有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孤独与荒凉。我发自内心地为她感到悲痛。”

凯文搂住她的肩膀，说道：“你自己最近也受够了折磨，就别再为别人的遭遇伤神了。来，我想现在他们应该可以让我们离开了。看到那些警察以他们职业式的礼貌方式围向伪证证人时，你有没有很高兴。”

“没有，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那女人遭受的苦难，根本想不到其他的。”

原来她是这样看待今天的审判的。

凯文没有理睬她。“还有法官刚一退席，那些媒体都蜂拥而上去争抢一部电话，看到这幅场景，你有没有觉得很好笑？我向你保证，英国的每家报纸都将从头到尾巨细无遗地为你们昭雪沉冤。这将是继“德莱弗斯案件”（法国历史上著名的冤案——译者注）之后最著名的平反案件。在这儿等我一下，我把这身庭袍脱了，马上就回来。”

“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去找个旅馆住一两晚吧？”夏普老太太说，“我们的东西一点儿都没了吗？”

“不是的，我要很高兴地说还有不少呢。”罗伯特说，并告诉她那些被抢救下来的东西，“现在除了住旅馆，还有另外一个选择。”接着他告诉了她们斯坦利的提议。

所以，玛丽恩和她母亲最后回到的地方，是位于“新”城边缘的一栋小房子，他们就是齐聚坐在辛姆小姐家的前室来庆祝胜利的，一个简单的小聚会：玛丽恩、她母亲、罗伯特和斯坦利。而凯文，必须得回去镇上，已经离开了。桌子上放着一大束鲜花，还附了琳姨一张最温馨的慰问字条。琳姨那张温暖亲切的小字条就跟她平常说的“今天忙不忙，亲爱的”一样，没有什么实质意义，却同样给生活带来了慰藉。斯坦利带来了一份《拉伯洛晚报》，头版消息就是对法庭审判的抢先报道，上方的标题是《撒谎者现身》。

“明天下午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打高尔夫吗？”罗伯特问玛丽恩，“你太久都没出去过了。我们可以早点儿出发，在其他人吃完午餐之前出发，这样我们就能占用整个场地了。”

“好的，我很愿意。”她说，“我想，从明天起，生活将重新开始，那种充满喜怒哀乐的正常生活。但今晚，可怕的事情就要告一段落了。”

第二天他去接她的时候，她看上去在这里适应得很好。“你无法想象是有多幸福。”她说，“我是说住在这个房子里。你只要打开水龙头，就会有热水出来。”

“而且还极具教育意义。”夏普老太太说。

“教育意义？”

“因为你可以听到隔壁谈话内容的每一个字。”

“哦，别夸张了，母亲！不是每一个字！”

“是每三个字。”夏普老太太纠正说。

于是他们兴致勃勃地开车去高尔夫球场，罗伯特已经决定，稍后他们在俱乐部喝茶的时候，就向玛丽恩求婚。那里会不会有太多人过来打扰，对审判的结果送上亲切的慰问？或许还是在回家的路上提出来的好？

他都做好了最完美的计划，让琳姨继续住在那栋老房子——那个地方到处都是琳姨的影子，无法想象不让她在那里终老会是件多么残忍的事情——然后再为玛丽恩和自己在米尔福德的其他地方找个小房子。这并不容易实现，就目前来说，但即使再糟糕的话，他们还可以暂时把事务所的顶楼作为他们的小窝。只不过需要把那里存放了约两百年的文件资料清理出去，反正那些文件也快到进博物馆的年纪了，早晚都要处理的。

是的，他决定在回家的路上就问她。

这个决定并未持续多久就又动摇了，因为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把他搞得心神不宁，而无法专心打球。于是在第九洞时，他突然停止了推杆的动作，说：“玛丽恩，我希望你能嫁给我。”

“你是认真的吗，罗伯特？”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推杆，然后把包丢到草地边上。

“你愿意，对吗？”

“不，亲爱的罗伯特，我不愿意。”

“可是，玛丽恩，为什么？我是说，为什么不愿意呢。”

“哦——就像小孩子们会说的那样，‘因为’……”

“因为什么？”

“有半箩筐理由呢，其中任何一个都能单独成立。其一，如果一个男人在他四十岁的时候仍是未婚，那就说明婚姻并不是他生活的必需品，而是意外降临的某个东西，就像流感、风湿病或应缴的所得税一样。我不想成为你生活中降临的意外。”

“可那是——”

“其二，我一点儿也不想成为布莱尔&海伍德&贝内特律师事务所的一项资产。即使——”

“我又不是要你嫁给布莱尔&海伍德&贝内特律师事务所。”

“即使已经证明了我不是殴打贝蒂·凯恩的人，那也不能让我摆脱‘凯恩案件中的那个女人’的谈资，那是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的妻子不应该有的尴尬名声。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的，罗伯特，相信我。”

“玛丽恩，看在上帝的分上！停止——”

“再者，你有琳姨，而我有我的母亲。我们不能像处理口香糖一般把她们丢下不管。我不仅爱我的母亲，我也很喜欢她、敬佩她，我喜欢跟她在一起生活。而你呢，也习惯了被琳姨娇惯着——哦，是的，你会的！——你会比自己预期的还要更加怀念所有那些舒适的物质享受和娇宠纵容，而这一切，我都不知该如何给到你——即使知道，我也不会给你。”她说完，冲他笑了笑。

“玛丽恩，就是因为你不纵容我，我才要跟你结婚。因为你有成熟的心智和一个——”

“跟一个拥有成熟心智的女人一周吃一次晚餐是非常不错的，但被琳姨娇惯了半辈子之后，你会发现拿它来跟在温馨的氛围中享用可口的餐点相交换，是非常划不来的。”

“有一点你还没有提到。”罗伯特说。

“是什么？”

“难道你一点儿都不在乎我吗？”

“不，我非常在乎你。我想，我最最在乎的人就是你。而这，正是我不想跟你结婚的一部分原因。另外的则是我自己的原因。”

“你自己？”

“你知道，我不是一个适合结婚的女人。我不愿意勉强自己去忍受别人的暴脾气、别人的要求，甚至别人的小感冒。母亲和我之间相处得非常默契，因为我们不会互相要求彼此。如果我们中有谁感冒了，就不声不响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吃点儿药，照顾好自己，直到恢复过来再次回归正常的生活。但没有哪个丈夫会那样做的。他会期待得到关心——即使是由于他自己不注意才患的感冒，因为他感到很热的时候，没有心平气和地等身体自己变凉，而是脱掉衣服让自己凉快——期待得到关心、照顾以及喂饭。不，罗伯特。外面有大把女人都心甘情愿照顾感冒的人，为什么单单选中了我？”

“因为你是那大把女人当中的一个，而且我爱你。”

她露出愧疚的神色。“我听起来很轻率无礼，是不是？但我所说的都是有道理的。”

“可是，玛丽恩，那种孤独的生活——”

“以我的经验，所谓‘圆满’的生活通常都只是充斥着别人的要求。”

“——可你母亲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

“像我这样了解我的母亲，我毫不怀疑她很容易就会活得比我久。你最好还是选个球打入洞吧：我知道惠塔克老上校有四个（女儿）呢。”

他很自然地把他的球推入洞里。“那你有何打算呢？”他问。

“如果不嫁给你的话？”

他气得咬牙切齿。她是对的：她总是对人冷嘲热讽，或许跟这样的人住一起会不舒服的。

“既然已经失去了法兰柴思，你和你母亲打算怎么办？”

她久久没有做出回答，好像不知道如何开口。她背对着他，假装忙碌地摆弄自己的包，

“我们打算去加拿大。”她说。

“要离开这里！”

她仍然背对着他。“是的。”

他目瞪口呆。“可是，玛丽恩，你不能这样。为什么要去加拿大？”

“我有一个在麦吉尔大学当教授的表兄。他是我唯一的姨妈的儿子，之前就曾写信给我母亲，问我们愿不愿意替他照看房子，但那时我们已经继承了法兰柴思，而且在英国过得非常快乐。于是就拒绝了。但那个邀请现在仍还有效。而我们——我们现在都很乐意过去那里。”

“我懂了。”

“不要那么沮丧嘛。你不知道自己逃过了怎样的一劫，我亲爱的。”

接着他们就像专业球员的态度那样，默默地打完了那场球。

把玛丽恩送回辛姆小姐家之后，他开车回西恩巷，这时罗伯特自嘲地笑了笑，回想着认识夏普母女之后所收获的所有新的人生体验，现在还要再加上一条——被拒的求婚者。这是最终的收获，或许也是最出人意料的收获。

三天后，她们把之前抢救下来的家具卖给了当地的一家家具行，又把那辆车留给了对它满是嫌弃的斯坦利，全部处理妥当之后，她们坐火车离开了米尔福德。她们搭了一辆古怪的玩具似的火车从米尔福德去到位于诺顿的枢纽站。罗伯特跟她们一起到枢纽站，然后在那里送她们去搭快速火车。

“我一直都很喜欢轻装旅行。”玛丽恩看着她们仅有的那点儿行李说道，“但从未想到过只是带着过夜用的少得可怜的行李，而且还是去加拿大。”

但罗伯特可没心思闲聊。他内心被痛苦和落寞占据，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心情，那还是小时候，假期结束要返校时才会如此这般悲伤。铁轨两旁鲜花怒放，田野上铺满了黄灿灿的金凤花，但罗伯特的世界是昏暗阴沉、小雨淅沥。

他目送伦敦火车载着她们远去，独自一人黯然回家，想着以后再也见不到玛丽恩那清瘦的棕色脸庞，他该如何在米尔福德镇继续生活下去。

但总的来说，他过得还不错。重拾了下午打高尔夫的习惯，虽然对他来说，那个球永远都只是“一块古塔胶”，但他打球的姿势、技巧并没有严重退化。他对工作又恢复了热情，这让赫塞尔廷先生很是高兴。他建议纳维尔，他们最好可以把阁楼上的文件资料进行整理分类，或者集结成册也可以。三个星期之后，他收到了玛丽恩从伦敦寄来的告别信，那时他已经渐渐重新适应米尔福德镇安稳平静的生活了。

我最亲爱的罗伯特（玛丽恩写）：

这是一封匆匆写就的告别短笺，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都记挂着你。后天我们就搭早班飞机前往蒙特利尔（加拿大东南部港市——译者注）。既然已经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发现记忆中留下的全是那些美好温馨的点滴，其他的所有不愉快都渐渐沉淀，变得那么微不足道。这或许只是提早出现的思乡情结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回想起你来，满满的都是快乐。还有斯坦利、比尔——以及英国。

寄上我们两人对你共同的爱与感激。

玛丽恩·夏普

他把信摊放在他镶铜的桃木桌上，让它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

明天的这个时候，玛丽恩就不在英国了。

一想到这些，他就倍感孤寂，但除了理智地对待这一事实，他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了。是啊，他还能做什么呢？

接下来，同时发生了三件事情。

赫塞尔廷先生进来说，洛马克斯夫人想再次更改她的遗嘱，问他能不能立即过去农庄。

琳姨打电话过来，让他回家的时候顺便买条鱼。

而塔夫小姐也端来了他的茶点。

他愣愣地盯着盘子上那两块消化饼干看了许久。然后，静静地做出最后决定，他推开面前的茶盘，拿起了电话。

24

夏天的雨，沉闷固执地打落在飞机场上。偶尔一阵风飘来，将雨点扬起，轻轻一挥，扫向控制塔台。飞往蒙特利尔的那班飞机已经开启了登机廊道，乘客们低头躲雨，秩序井然地缓缓登机。罗伯特，排在队尾跟着队伍往前走，他看到了夏普老太太那顶黑色缎面平顶帽，还有帽檐下被风吹起来的一绺银发。

等他登上飞机，她们都已经坐好了，夏普老太太在包里摸索着什么。他在座位间的过道上走着的时候，玛丽恩蓦然抬头，看到了他。两人四目相对。她的脸瞬间灿烂起来，满是欢喜和惊讶。

“罗伯特！”她说，“你是过来为我们送行的吗？”

“不是。”罗伯特说，“我搭这班飞机去旅行。”

“旅行！”她说，瞪大双眼看着他，“你去旅行？”

“这是公共交通工具，你知道的。”

“我知道，可是——你是去加拿大吗？”

“没错。”

“去做什么？”

“去看望我在萨斯喀彻温省的妹妹。”罗伯特一本正经地说，“一个比麦吉尔大学的表兄更正当的托词。”

她开始笑起来，温柔地而又无拘无束地笑着。

“哦，我亲爱的罗伯特。”她说，“你不知道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样子是有多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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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萍小姐的主意／（英）约瑟芬·铁伊著；徐芳，冷丽芬译．—北京：现代出版社，2017.1

ISBN 978-7-5143-5044-9

Ⅰ．①萍…　Ⅱ．①约…②徐…③冷…　Ⅲ．①推理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48296号

萍小姐的主意

著　　者　［英］约瑟芬·铁伊

译　　者　徐芳　冷丽芬

策划编辑　赵海燕

责任编辑　赵海燕

出版发行　现代出版社

通信地址　北京市安定门外安华里504号

邮政编码　100011

电　　话　010-64267325　64245264（传真）

网　　址　www.1980xd.com

电子邮箱　xiandai@vip.sina.com

印　　刷　三河市南阳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1240mm　1/32

印　　张　7.25

版　　次　2017年1月第1版　2017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43-5044-9

定　　价　32.80元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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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 推理馆·经典 约瑟芬·铁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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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校铃叮咚叮咚响起，响亮刺耳的声音经久不息，令人抓狂。

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着校铃的响声，倒让清早的宁静显得突兀起来。校铃声自小方庭四边扇扇大开的窗户中传出，响彻整个静谧的花园，园内洒满阳光，枯草上还挂着露珠。

年轻的萍小姐（露西·萍）在床上微微扭动了一下，睁开一只迷蒙的灰色眼睛，伸手摸索着去拿她的手表，却没摸到。又睁开另一只眼睛继续摸索，发现床边似乎也没有床头柜。没有床头柜，当然没有，她现在清醒过来了。

她昨晚就知道没有床头柜，所以才把手表放在枕头下面，这么想着便又伸手往枕头底下摸去。老天啊，校铃实在太吵了！还是没摸到手表，枕头下面好像也没有，可是明明应该在那里的！她翻身掀开枕头，下面只有一条蓝白相间的亚麻小手帕。又放下枕头仔细盯着床头与墙壁的间隙，对，好像看到有个手表一样的东西。露西上半身直直地趴在床上，一只手伸进间隙，刚好能够到手表。她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手表，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夹了上来。要是手表这时候掉了，她就得从床上起来，爬到床底下去捡了。拿到手表后露西翻身松了口气，志得意满地高高举着手表，脸上甚是得意。

手表上的指针指向五点半。

五点半！

露西惊得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张大眼睛。不，不可能，无论多么热爱运动，多么热衷办学，都没有任何学校会在五点半就开始响铃。虽说在这个既没床头柜也没床头灯的地方，什么离谱事情都可能存在，但是五点半响铃也太不实际了！她把手表贴在她那粉红的小耳朵边，手表嘀嗒嘀嗒正常地响着。她眯着眼睛，顺着枕头的方向，透过床铺后方的窗户望向花园。没错，果然还很早！外面正是大清早万物沉寂静止的场景！

昨晚，亨丽艾塔（霍琪·亨丽艾塔）威严地站在房门口对她说：“晚安，亲爱的，孩子们都很喜欢听你演讲，明天见。”但她并没有提到五点半响铃的事情。

噢，好吧。感谢上天，反正倒霉的又不是自己。曾几何时，露西也过着由各种铃声规范的生活，不过那都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她只有在用她那精心修饰过的纤纤玉指按在门铃上时，才会听到铃声。校铃声由最初的嘈杂渐渐变得低沉，然后又恢复了寂静。露西翻过身朝向墙壁，幸福地把头埋进枕头底下，反正校铃声又不关自己什么事儿。草上挂着的露珠，还有外面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那些年轻人的——他们闪闪发光，正值灿烂年华，他们值得拥有这一切。而自己呢，还是再睡两个小时吧。

露西长得如孩童般纯真，粉红的小圆脸，纽扣粒似的小鼻子，以及用隐形卷发夹卷着固定住的棕色鬈发。就为了弄这些鬈发，她昨晚可把自己折腾坏了。

漫长的火车旅途，与亨丽艾塔的再次见面，接着又是讲课，这一连串事情让露西觉得十分疲累。她心里软弱起来：反正头发烫了才两个月，一晚上不用卷发器，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而且自己很可能隔天用过午餐就离开这里了。尽管这么想，露西晚上还是用了十四个卷发器，以确保头发的卷度，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还击心里那个经常软弱的自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尽心对待亨丽艾塔。此刻，露西不仅提醒自己要坚定信念（这抵消了她今早因放纵自己而产生的内疚情绪），并且对自己一直以来都不愿让亨丽艾塔失望的念头佩服不已。那时在学校，读四年级胆小稚嫩的她，就已经深深地崇拜着读六年级的亨丽艾塔。亨丽艾塔天生就是当领导的料，她的天赋就在于懂得如何确保他人发挥所长。尽管她离校后接受的是秘书行政方面的训练，但正因为具有这一天赋，她才能在对体育领域一窍不通的情况下，担任体育学校的校长。在露西写“那本书”之前，亨丽艾塔已经把她忘得一干二净，而她也完全遗忘了亨丽艾塔。

露西本人就是这样定义它的——“那本书”。

露西自己对“那本书”依然感到有些意外。一直以来，露西的天职就是在大学教女学生法语。然而四年前，父亲的辞世给她留下了每年二百五十英镑的年金，她一手擦干眼泪，一手便递交了辞呈。收到辞呈的校长尖酸刻薄地对她说，投资这东西变化无常，再者，对于像露西这样有教养有文化的体面人来说，二百五十英镑的年金实在不足以度日。不过，露西还是坚持辞职了，并且远远搬离了卡姆登镇，在摄政公园附近租了一套体面的公寓。每逢交煤气费的日子，她便拿出靠自己偶尔教法语挣来的钱支付费用，其余的时间则全部用来阅读心理书籍。

露西第一次看心理书籍纯粹是出于好奇，因为在她看来读心理书是件很有意思的事，而之所以选择继续阅读别的心理书籍，则是想知道这些书是否都写得一样无聊。

露西读完三十七本心理学书籍后，便对心理学有了自己独特的见解。当然，她的见解与她看过的三十七本书上阐述的观点存在分歧。事实上，露西认为那三十七本书写得愚蠢至极，她看完之后气得一屁股坐下，把自己的驳斥意见洋洋洒洒全写了下来。由于谈论心理学必须用到专业术语，而大部分的专业术语又都是非英文的，所以露西写下的文章显得她学识渊博，造诣颇深。然而，要不是因为露西在一张废草稿（她的打字技巧并不十分娴熟）的背面写了下面一封短柬，她的稿子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亲爱的斯托拉德先生：

若您在晚间十一点后不再听无线收音机，我将甚为感激，因为它对我干扰实在太大了。

露西·萍敬上

露西对信上的斯托拉德先生一无所知，只见过楼下门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当晚，这位斯托拉德先生亲自造访了露西，手上还拿着摊开的短柬，这让露西觉得十分不妙，紧张得咽了好几次口水才说出话来。不过，斯托拉德先生对无线收音机一事毫不介怀，他似乎是某个出版社的审稿人，对露西不经意送给他的短柬背面的文章非常有兴趣。

通常情况来说，只要有人提议出版心理学方面的书，哪怕仅仅只是提议一下，出版商都会摇铃请人送来白兰地酒，与其从长计议。然而就在一年前，英国民众突然间厌倦了看小说，反而对一些深奥难解的主题很感兴趣，比如天狼星距离地球多远，贝专纳的原始舞蹈有何内在含义之类的，这种转变震撼了整个出版界。因此，出版商们费尽心思，想方设法地去寻求新主题，以迎合读者对知识的这种异常的新渴求，而露西的观点恰逢其时地满足了这种渴求，因此大受出版商们的青睐。一位出版社的资深合伙人邀请露西共进午餐，并与她签下出版合约。虽说这只是露西幸运而已，然而上天注定，不仅民众们厌倦了小说，连知识分子们也烦透了弗洛伊德那帮人的学说，他们都渴求一些“新想法”，露西的观点又正好满足了这些人的需求。后来的某个早晨，露西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但声名大振，写的书也最为畅销。震惊之下，她出了家门，一口气喝了三杯黑咖啡，然后整个上午就坐在公园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发呆。

一连好几个月，露西的书都稳居畅销榜，她也完全习惯了在各个学术团体中发表“她的心理研究”，就在此时，她收到了亨丽艾塔的来信。信中亨丽艾塔提到了当初她们同校时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并邀请露西去她的学校待段时间，给学生们做做演讲。事实上，露西已经有点厌倦了演讲，而且时隔多年，她对亨丽艾塔也没什么印象了。然而就在露西准备回信婉拒时，她突然想起自己读四年级时的某天，她的同学们发现了她还有个受洗名叫“莱堤西亚”，这可是她一直拼命隐瞒的耻辱啊。当时的四年级学生懂的都不少，露西那时就想，要是自己自杀，母亲会不会很伤心呢，不过就算伤心也是她自己的责任，谁让她给自己的女儿取个那么浮夸的名字！之后，多亏了亨丽艾塔，或明说或暗喻，狠狠把那些取笑者们教育了一顿。经过她的一番尖刻批评后，再没有人嘲笑过露西，也没有人再提起“莱堤西亚”这几个字了。露西这才得以回家，美美地享受果酱布丁卷，也不用因此再去投河自尽了。此时此刻，露西坐在自己舒适的客厅里，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对亨丽艾塔的感激之情。于是她提笔写道，自己很高兴去学校待一晚（她天生慎重，并没有被感激之情完全左右），并且很乐意为学生们演讲心理学。

露西将薄被高高拱起，以遮住白天耀眼的强光。她想着，这次的演讲还是相当愉快的。台下一排排出色的学生是露西遇到过的最好的听众，她们让空空的教室看上去如花园般欣欣向荣，还有她们发自肺腑热诚的掌声。在学术社团听了好几个星期礼貌性的掌声后，能听到这样热情响亮的掌声真是犹如天籁！再者，学生们的提问也颇具水准。虽然大厅内的课程表显示，学校给学生们安排了心理学课程，但不知为何，露西并没有指望这些年轻女学生能真正欣赏她的演讲，她原以为她们成天就只会搞体育锻炼。当然，提问的毕竟是少数，不能排除其他人都只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可能。

好吧，今天晚上她就能躺进自己香甜的被窝，而这里的一切也将成为美好的回忆。亨丽艾塔一再劝她多留些时日，露西本来也有一点动摇，不过吃完晚餐她便坚定了要回去的意志。炎炎夏日的晚上，豆子和牛奶布丁这种饭食实在让人没什么胃口。没错，它们的确很饱肚子也很有营养，但吃过后让人绝对不想再吃。亨丽艾塔告诉她，教工席上总会摆上几样学生吃的食物。露西暗暗祈祷，亨丽艾塔这么说，该不是自己看豆子时露出的迟疑神情被她发现了吧，她已经尽力表现得对此欣然接受了，不过可能还是自己演技太差，被亨丽艾塔察觉到了吧。

“汤米！汤米！噢，汤米，亲爱的，快醒醒！我都要绝望了！”

露西顿然清醒，刚才那个绝望至极的喊声好像是从自己房里响起的。这时她才发现，房间的第二扇窗户正对庭院，由于庭院很小，房间与房间的对话声，自然而然就通过敞开的窗户传了进来。她躺在床上，一边平复着自己怦怦跳的心脏，一边望向脚趾拱起处的被单褶皱方向，从她的角度看，窗户缩成了长方形，刚好框住了远处的一面墙。露西睡的床摆在房间角落处，她身后墙壁的右边有一扇窗，床脚远处的左边有一扇朝向庭院的窗，她睡在枕头上，透过细长的窗缝那点微光，只能看见庭院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

“汤米！汤米！”

露西看到一个脑袋瓜的黑影。

“老天啊，谁行行好，”黑色的脑袋瓜出声了，“快扔点什么东西把汤米弄醒吧，别让戴克丝再大声嚷嚷了！”

“噢，格林盖琪，你也太冷漠无情了。我的袜带弄破了，现在正不知道怎么办呢，我就只有一个扣针，昨天参加那个低级聚会时，又借给汤米当挑针挑田螺肉去了。她本该早些还给我的……汤米！汤米！”

“喂，你们别说了行吗？”又一个声音低声说，接着说话声便停了。露西感觉到，这些人静下来后在用手势交谈。

“你的那些手势都是什么意思啊？”那个黑色的脑袋瓜说。

“我说了，别出声！她在那边！”

“你说谁？”

“那个姓萍的女人！”

“亲爱的，你净胡说些什么呢！”戴克丝毫不顾忌地大声说，她的声音十分好听，“她住在前厅，其他老师都住那里。不过你说，要是我去问她的话，她会不会有个多余的扣针借我呢？”

“我觉得，她像是个拉链偏好者，不用扣针。”一个新的声音说。

“噢，你们能小点声吗！我说了，她就在班特丽的房间！”

这次是真的安静了下来，露西看到那个黑色的脑袋瓜猛地看向自己的窗户。

“你怎么知道的？”一个人问。

“昨晚乔丽给我送消夜时告诉我的。”露西记得，乔丽芙是学校的管家，她觉得“乔丽”这个称呼很不错，让不近人情的管家形象增添了些许人情味。

“那肯定错不了！”那个称露西是“拉链偏好者”的人说，声音显得很激动。

一片寂静中，校铃又响了，她们之前就是被这种催命似的铃声吵醒的。黑色的脑袋瓜一听到铃响便没了踪影，戴克丝的喊声则盖过了所有声音，她像个迷路人般，号啕痛诉着内心的绝望。学生们开始了忙碌的一天，一切失礼的行为都被抛诸脑后。铃响后，一连串的响声此起彼伏，砰砰的关门声，走廊上匆忙的脚步声，各种喊叫声。有人想到汤玛斯还没醒来，既然之前从附近窗户扔东西砸她都没砸醒，便只好重重地对她紧锁的房门一阵猛敲。接着是庭院草地小径上传来的奔跑脚步声，渐渐地，小径的脚步声越来越多，楼梯的脚步声则越来越少，叽叽喳喳的嘈杂声由强到弱逐渐减小了。当所有的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演讲厅时，只听见某人飞奔穿过庭院小径，一步一句叫唤着：“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看样子，这应该就是那个睡得很熟的汤玛斯。

露西非常同情那位素未谋面的汤玛斯。虽说床在任何时候都让人贪恋，不过要是当一个人睡着时，嘈杂的铃声吵不醒她，就连同学的尖叫咆哮也叫不醒她，那起床对她而言一定是件备受煎熬的事。或许对威尔士人来说也很煎熬，因为威尔士的凯尔特人非常痛恨起床。所有像汤玛斯这样睡不醒的人都算威尔士人。可怜的汤玛斯啊，真是太让人心疼了，露西真想替可怜的汤玛斯找个可以睡到中午起的工作。

一阵阵倦意袭来，露西觉得越来越困了，她不知道那句“像个拉链偏好者”究竟是褒是贬，不过她想那些用扣针的人，并不见得多么令人赞赏，所以也许……

她又睡过去了。

2

两名六英尺高、身穿哥萨克衣服的人正手拿鞭子使劲地抽她，理由是社会进步后法令规定人们应使用拉链，而她却坚持要用过时落伍的扣针，鲜血开始顺着背部往下流……露西猛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受到伤害的就只有自己的耳朵。校铃又响了。露西嘴里骂了几句粗俗的话，便从床上坐起身来。不行，绝对不能再待下去了！吃完中饭就走，一分钟都不多待！两点四十一分有趟车从拉博站开过来，到时候就坐那趟车回去。跟大家道个别，尽了朋友之谊后，她就能欢天喜地逃离此地了。等到了车站月台，她就买一盒半磅重的巧克力犒劳自己，庆祝她“回归外面的世界”。尽管周末等她站到浴室的磅秤上时，这半磅重的巧克力就会在她的体重上体现出来，不过，她才不管那么多呢！

说到浴室的磅秤，露西想起她有必要去洗个澡，这是体面之人该做的事。露西的房间离教工澡堂相距甚远，对此亨丽艾塔昨天已经向她表示了歉意，而且对把露西这位贵客安置在学生宿舍一事也深感抱歉。由于教员弗茹肯（弗茹肯·古斯塔维森）的母亲从瑞典过来，住了学校唯一的一间教工客房，并且还要住上好几周，一直到下个月月初举办的一年一度的汇报演出，看完她女儿的教学成果并点评一番之后才会离开。

露西十分怀疑自己能否顺利找到教工澡堂洗澡，据她朋友的说法，她辨别方向的能力实在太弱。一想到大白天自己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来回游走，一个不留神还可能走到教室去，她就觉得：这简直糟透了！更要命的是，到时候还得到拥挤的走廊去求助，开口问那些早起的人，自己这么晚起可以去哪里洗个澡。

露西的思维方式就是这样，光看到事情可怕的一方面还不够，还得看到另一个相对面的可怕之处。她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思索着那些可怕的事情，一边享受着此刻什么也不用做的惬意。然后，又一阵铃声响起，另一波脚步声、喊叫声也随之响起，宁静的早晨陷入一片嘈杂的混沌声中。露西看了看手表，已经七点半了。

她决定忽略“教养和文雅”，不洗澡直接穿上她女佣口中所谓的“皮囊”——毕竟，洗澡这种“浸在水里”的活动只不过是现代的一种潮流罢了，既然像查理二世这样的君主都可以浑身散发浓烈的臭味，她一介平民一次不洗澡又算得了什么呢？——就在这时，有人敲了她的房门。可以寻求帮助啦！啊，太好了，谢天谢地，她终于不再孤立无援了！

“请进！”露西语调欢快，就像鲁滨孙在迎接登陆者一样。她暗自心想，亨丽艾塔当然会过来跟自己道早安，她怎么这么笨呢，连这个都没想到。露西觉得自己内心深处还是当年那个胆小羞怯的小女孩，她没期望亨丽艾塔会把自己放在心上。不过说真的，她确实得养成一些名人的习惯，比如，也许她该去换个发型，或者练习怎么回应别人，每天优雅地说上二十次“请进”。

然而，来的人并不是亨丽艾塔，而是一位女神级别的美女。

女神一头金色的秀发，身穿宝蓝色的亚麻短上衣，一双海蓝色的眼睛，还有她纤长的双腿，简直让人艳羡至极！露西对自己的腿失望透顶，所以她总是会注意到其他女人的双腿。

“噢，真是抱歉，”女神说，“我忘了你可能还没起床，我们学校的作息确实很古怪。”

露西觉得很高兴，眼前的这位美丽可人儿把她的懒散归结为学校的错。

“我很抱歉，打扰到你更衣了。”女神看着摆在地板中间的拖鞋，饶有兴趣地盯着它看。那是一双浅蓝色的缎面拖鞋，女人味十足，极其奢侈，十分轻软。毫无疑问，这是双很不实用的鞋。

“不好意思，这双鞋是很傻气。”露西说。

“萍小姐，你也许无法体会这种看到一个并不完全实用的物品的感受！”然后她想起自己貌似光顾着看鞋，把正经事忘了，“我叫纳什，是高年级的级长。我代表高年级学生过来邀请你明天和我们一起喝下午茶，要是你能答应的话，我们一定会觉得荣幸之至。每周日，我们都会去外面的花园喝下午茶，这是高年级学生的一个优待。夏日午后在花园用茶非常舒心惬意，真心期望你能和我们一起用茶。”她微笑地看着露西，眼神里流露出善意和渴望。

露西解释道，她明天去不了那里，因为她今天下午就要离开学校了。

“噢，不要走！”这个姓纳什的女孩反对道，她语气中流露出的真挚感情，让露西心里猛地涌起一股暖流。“不，萍小姐，你不要走！你千万不要离开！你不知道你对我们来说多么意义非凡，你是上帝派来看望我们的。这个学校就像个女修道院，我们每天努力用功，都没顾得上想一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这是我们高年级学生的最后一学期了，接下来的所有事情既残酷又封闭，比如期末考试、汇报演出、工作分配等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们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完全乱了方寸。现在你来了，带来外界的资讯，又那么有涵养……”她暂停了一下，然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可不能丢下我们不管。”

“不是每周五都有校外人士过来给你们演讲吗？”露西问道。生平第一次，有人把她形容成上天派来的人，露西决定对这种说法持保留态度，她一点都不喜欢自己被这种满足感左右情绪。

纳什有条不紊，不带半点苦涩情绪地向露西一一解说了前三位来校的演讲人：一位讲亚述碑文的八旬老人；一位讲中欧历史的捷克人；还有一位讲脊柱侧凸的接骨师。

“什么叫脊柱侧凸？”露西问。

“脊柱侧凸就是脊柱弯曲的意思。要是你觉得这些人能给校园增添新潮、具有启发性的氛围，那么你就想错了。尽管学校安排这些演讲的本意是让我们不至于和社会脱节，但是恕我直言，”——很明显，纳什喜欢直言不讳——“比起我们听过的所有讲座，你昨晚演讲时穿的衣服更让我们受益。”

那件衣服是露西在她第一本书畅销大卖时，花大价钱买下来的，至今依然是她的最爱。她昨天穿上它去见亨丽艾塔，想给她留个好印象。露西感觉这种被人夸赞的满足感进一步动摇了她要离开的决心。

但是这种满足感还是不足以摧毁露西的基本意识。她还记得晚餐的豆子，记得没有床头灯的房间，没有任何呼叫服务的按铃，有的只是吵醒人的绵延不绝的校铃。不能动摇，就算莱斯体育学院的全体学生躺在她的过道上，大声哭喊哀求她，她也要坐两点四十一分的火车回去。露西嘀嘀咕咕说了些关于安排方面的事宜——暗示纳什，她的备忘录上还有许多紧急重要的约会——其间她向纳什提出，让她领自己去教工澡堂。“我不想为了找个浴室在走廊上晃来晃去，而且我没找到按铃。”

“伊丽莎是学校里服务教员的女佣，她真该记得这里的房间是没有按铃的，她应该主动过来叫醒你。”纳什在服务不周这件事上对露西深表歉意，她提议，要是露西不介意的话，可以去学生澡堂洗澡，那里离这非常近。“当然，学生澡堂里都是很小的隔间，就是用一堵堵墙隔开的那种，地板是那种发绿的水泥地，不像教工澡堂，地上铺着青绿色的马赛克瓷砖，瓷砖上还有雅致的海豚图案。不过，洗澡的水都是一样的。”

露西很乐意去学生澡堂洗澡，她一边拾掇着洗澡要用的东西，脑子里一边不停思考，她觉得从纳什身上看不出那种学生对教师的绝对敬畏。这一点让她想起些事情。这时，露西总算记起来了——是玛丽·巴哈洛。那时候学习不规则法语动词，玛丽班上的其他学生都对讲课的年轻女老师十分顺从、充满钦佩。不过玛丽却没有，她学习上很用功，为人也友好和善，可对待那位法语老师的态度和她对其他人也并没什么不同，这都是因为巴哈洛的父亲“几乎是个百万富翁”。露西得出结论，从纳什的“外在行为”——用这个术语形容学生是有些奇怪——来看，她与人交往时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身上那种巴哈洛式的社交气质十分显著，因此她可能也有一位“百万富翁”的父亲。露西后来得知，人们在说起纳什时，最先提到的都是“帕米拉·纳什家超级有钱，你知道吗，她家还有男仆领班！”人们每次都不忘提到男仆领班这件事。在那些父母是辛苦讨生活的医生、律师、牙医、商人和农户的女学生眼里，男仆领班就像黑人奴隶一样稀奇少见。

“你不用去上课或是干点别的吗？”露西问，安静的走廊被阳光照得一片亮堂，像是把别处的光都吸收过来了似的，“我以为你们五点半起床，吃早餐前应该会上课。”

“噢，确实如此。夏季时，我们要上两节课才能吃早餐，一堂运动课，一堂理论课，比如打羽毛球、学习运动机能学，或者其他诸如此类的课程。”

“运动——运动什么学——讲的是些什么东西？”

“你是说运动机能学吗？”纳什思索了一会儿，想着该如何解释给一个对此毫无所知的人听，她最后决定想个例子来讲解。“这么说吧，我通过抓住水罐的柄，将水罐从高架子上取下来，运动机能学讲的就是描述这个过程中所涉及的肌肉运动。”看到露西点头表示理解了之后，纳什接着开头的话说，“不过在冬季我们就和大家一样，七点半起床。通常来讲，现在这个时间段是用来获取外界证书的，比如公共卫生所、红十字会之类的机构。不过由于那些我们都已经完成了，所以可以利用这个时间来准备下周的期末考试。能有一点时间来准备考试我们实在太满足了。”

“下午茶那会或者午茶之后，你们难道都不休息吗？”

纳什的表情像是露西讲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噢，没有，下午四点到六点我们有临床实习，病患都是些外面的人，你知道的，从扁平足到大腿伤残，什么样的病都有。晚上六点半到八点我们有舞蹈课，学跳芭蕾舞，民俗舞一般都在早上学，不过这都不是文艺活动，只能算是做锻炼而已。然后晚餐还没怎么吃就到八点半了，所以我们复习功课备考的时候都头昏脑涨，昏昏欲睡，睡觉还是准备考试，总免不了挣扎一番。”

露西和纳什走到通向楼梯的走廊时，碰到一个神色匆忙的低年级学生，她一只手臂紧紧夹住一具骨架模型的头部和胸部，另一只手臂则挟着模型的骨盆和双腿。

“茉莉斯，你拿着‘乔治’模型干吗？”三人走近时，纳什问道。

“噢，宝儿，不要阻拦我。”低年级学生吓坏了，气喘吁吁地说道。她把背上那些奇奇怪怪的模型架构往身体右侧颠了颠，拴得更紧些，然后继续匆匆往前走去，“拜托就当没看见我！我是说你们就当没有看见‘乔治’，我本来想早点起床，在五点半铃响之前把它放回教室的，但是我却睡过头了！”

“那你拿着‘乔治’一整晚都没睡吗？”

“没有，只熬到了凌晨两点左右。我……”

“那你房间的灯是怎么不被发现的？”

“我把我的旅行毯钉在窗户上，当然不会有人发现亮灯啦。”那名低年级学生用解释一件显而易见的事的语气回答道。

“那还真是一个气氛美好的六月夜晚啊！”

“是很胆战心惊的夜晚！”茉莉斯直白地说，“没办法，这是我唯一能在考前抱抱佛脚，恶补‘肌肉附着’的法子了，所以拜托，宝儿，你就当不知道吧。我会在老师下楼吃早餐前把模型归还回去的。”

“搞不定的！你免不了还会遇到其他人！”

“噢，拜托，别再打击我了，我现在已经够害怕的了。而且我真不确定自己还记不记得怎么把‘乔治’的腰部挂上。”茉莉斯快步抢在露西和纳什之前下楼去了，消失在房间前面。

“我一定是在爱丽丝的幻境里，”露西看着茉莉斯离去的背影说道，“我一直以为‘穿插’[1]是跟针线活相关的事情呢。”

“你说的是‘肌肉附着’吗？肌肉附着指的是骨头上有肌肉附着的确切位置。与其光看书本，不如直接放一具骨架模型在面前，那样学习起来会容易得多，这也是茉莉斯偷拿‘乔治’模型的原因。”纳什纵情地哈哈大笑说，“茉莉斯真是非常大胆。虽然我读低年级的时候也从教室里偷拿过一些怪异的骨头，但我从没想过拿走‘乔治’。每个低年级学生的生活中都有一段挥之不去的可怕愁云，你知道的，就是期末解剖学考试，那真可谓是终极测试。学生们得对身体结构的所有细枝末节了如指掌，之后才能参加实习，所以期末解剖学不像其他期末考试，它是所有高年级学生的“背水一战”。到了，前面就是学生澡堂了。记得我读低年级时，每逢周日就有许多同级学生抱着《格雷氏解剖学》，躲在板球场边的长草坪看，所以草坪一到周日就变得硬巴巴的。学校严令禁止学生将书本带出学校，而且每个周日我们都要外出参加社交活动，比如喝下午茶，去教堂，或者去乡下之类的。然而，在低年级最后一个学期，所有低年级学生在周日都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偷偷看《格雷氏解剖学》，要知道，把课本从学校带出来可不是件易事。你知道《格雷氏解剖学》这本书吗？它就和那些放在客厅桌上的旧式家庭圣经差不多大小。事实上，曾有谣传说学校大半的女学生都怀孕了，其实那不过是她们把课本塞到衣服里给人们造成的错觉罢了。”

纳什弯腰拧开水龙头，水哗啦啦地流进浴盆。“由于学校每个人一天都要洗三四次澡，所以每分钟水龙头的出水量都得像尼亚加拉瀑布一样大才够用。”她提高嗓门以盖住水声道，“恐怕你吃早餐要迟到很长时间了！”露西听后做出沮丧的神情，像个可怜巴巴的小女孩。“我用托盘带些东西上来给你吃吧！放心，一点也不麻烦，我很乐意去。不管怎么说，客人都没必要八点就出现在早餐桌上，你还是在房间悠闲地享用早餐吧。”纳什手扶在门上顿了顿接着说，“还有，请改变主意留下来吧！我们大家都很高兴你能留下来，你绝对无法想象那会带给我们多大的乐趣。”

纳什笑了笑便离开了。

露西躺在温暖舒适的浴盆里，愉快地想着自己的早餐。不用跟那些叽叽歪歪的人交谈真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还有美丽的纳什主动给自己带早餐，真是个体贴善良的姑娘。也许在学校和这些年轻人再待个一两天也挺好……

这时，令人抓狂的校铃声在不远处再次响起，露西吓得险些从浴盆中跳了起来。今天就走，就这么定了！她站起身开始擦肥皂。就坐两点四十一分的车回去，一刻也不耽误！

露西推测刚才响的是八点开饭前五分钟的预备铃，铃声停止后，走廊里传来一阵狂乱的声音。她听到左边两扇门被人猛推开，水哗啦啦地流进浴盆，然后一个熟悉的尖叫高声响起：“噢，亲爱的，我早餐要迟到了，可我现在又全身是汗。我知道我应该安安静静地坐着，写那篇关于血浆的作文，可是我对血浆真是一窍不通啊，还有下周二就要物理期末考试了。可是今天早晨如此舒适宜人……咦，我的肥皂呢？”

露西听后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她没想到，在这个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八点才休息的学校，竟然还有人精力如此旺盛，一大早就把自己弄得大汗淋漓。

“噢，唐妮，我忘了带肥皂过来了，把你的肥皂扔过来给我用吧！”

“你等会，我擦完了再给你。”一个文静的声音说道，这和戴克丝的尖叫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噢，我的小天使，你动作快点啊。我这周已经迟到两次了，霍琪老师上次还用十分怪异的眼神打量过我。对了，唐妮，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看看那个‘肥胖症’患者呢？”

“不行。”

“其实那位患者真的没她看上去那么胖，你只要……”

“我要给自己的一位病人看病。”

“我知道，就是那个脚踝扭伤的小男孩嘛。卢卡斯可以帮你给他看病，她正好也有个‘斜颈’小女孩，可以一起……”

“那也不行。”

“好吧，我想你也不会答应。噢，亲爱的，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有空去写那篇关于血浆的作文。还有那个胃膜的问题，真是把我给难住了，不管怎样，我真的不敢相信胃膜居然有四层，这简直就是一个圈套。勒珂丝老师让我去看看猪牛肚，但我看了之后觉得那根本说明不了任何东西。”

“给你肥皂，接着！”

“噢，太感谢了，你帮了我的大忙。这肥皂真好闻，肯定很贵吧。”戴克丝安静地擦着肥皂，这时她发现自己隔壁的浴室里有人。

“唐妮，隔壁浴室是谁呀？”

“不知道，可能是格林盖琪吧。”

“盖琪，是你在隔壁吗？”

露西吓了一跳，答道：“不是，我是萍小姐。”她希望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会让人觉得一本正经。

“才不是，不过说真的，你是谁呀？”

“我是萍小姐。”

“不管你是谁，你模仿萍小姐模仿得确实很像样！”

“应该是利特蔷吧，她很擅长模仿。”唐妮说道。

露西默无声息地继续洗着澡。

突然，露西听到有人从浴盆中站起来，湿漉漉的脚稳稳地踩在浴盆边缘上，浴室隔间顶上露出了八根手指的指尖，一个人从隔间那边望过来。她的脸又长又白皙，很像可爱的小马脸，一头直直的秀发草草地用发夹绾成一个发髻。真是张怪异而又可爱的面孔。就在这一刻，露西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终于知道戴克丝是如何安然熬到最后一学期，没有被愤怒的同学砸脑袋了。

从浴室隔板那边探脸过来的人先是惊恐了一下，随即羞红了脸，立马消失不见。接着隔壁浴室传来一阵绝望的低吟。

“噢，萍小姐！亲爱的萍小姐！实在不好意思，我真是太不应该了，我从没想过隔壁竟然会是你……”

露西不禁觉得她很享受这种让别人觉得严重冒犯了自己的感觉。

“希望我的行为没有冒犯到你，我是说，至少没有太过冒犯。我们已经对人们的裸体非常习以为常了，所以，所以……”

露西知道戴克丝是想说，这种糗事发生在学校里，不会像发生在别的地方那么要紧。再说了，露西觉得自己那时候正优雅地用肥皂擦着大脚趾，所以对这件事也没什么感觉。她友好地表示，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错，她不该占用学生澡堂洗澡，并且要戴克丝不用觉得太过意不去。

“你知道我的名字？”

“是的，今天一大早我就听见你囔囔地喊着找扣针，我就是这样被弄醒的。”

“噢，我真该死！现在我再也没有脸面对你了！”

“我猜萍小姐是准备搭最早那趟火车回伦敦咯。”声音从另一个浴室传来，她的语气仿佛是在说，“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刚才说话的是奥唐纳，来自爱尔兰。”戴克丝说道。

“来自爱尔兰的阿尔斯特地区。”奥唐纳平静地补充道。

“奥唐纳，你好啊！”露西说。

“萍小姐，你一定觉得这里就像个疯人院吧，不过千万不要因为戴克丝的个人行为，就误会了我们大家所有人。事实上，我们中有些人相当成熟稳重，有些温文尔雅而又修养十足。等明天你和我们一起喝下午茶就会知道了。”

露西本想说明自己明天不去参加下午的茶会，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浴室外面便传来一阵低沉的杂音，杂音越来越大，变成排山倒海的铃响。在这片喧闹中，戴克丝像遭遇了暴风雨的海鸥一样，拼命地鬼哭狼嚎。她一边担心着自己要迟到很久，一边又非常感激奥唐纳借她这块“救命”肥皂。咦，自己上衣的腰带去哪了？虽然亲爱的萍小姐对自己刚才的冒失行为已经不做追究，但她还是想向露西表现出她是个通情达理，彬彬有礼的成年人。而且，大家都很期待明天和萍小姐共进午茶。

戴克丝和奥唐纳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澡堂里只剩下露西一个人，连同那渐渐消退的校铃声和洗澡水流走的低沉声。

注释

[1]　穿插与“肌肉附着”的英语发音一样。

3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一分，开往伦敦的火车马上就要从拉博站发车了，露西坐在草坪中一棵雪松树下，想着自己是不是很傻，不过不管怎样，她现在都释怀了，能坐在这样一个阳光普照的园子里实在是惬意极了，并且周围又非常宁静。正好今天下午学校安排了很多比赛，学生都聚集在草坪下面的板球场上与库姆学校竞赛。库姆学院位于村子的另一头，两个学校一直互相竞争。这群年轻学生们别的不说，个个都多才多艺，研究胃黏膜和打板球运动这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她们都能做得很好。

亨丽艾塔早餐后去露西的房间找过她，她告诉露西说要是她能在学校度过周末，一定会有一些全新的体验。“这些学生们各有各的特点，都十分可爱，跟这些年轻人在一起非常有趣。”毋庸置疑，亨丽艾塔说的话一直都很对，露西时时刻刻都能发现学校的一些新奇之处，她曾坐在教工餐厅与教员们共进午餐，一边吃着难以辨认的营养“均衡”饭食，一边借此机会进一步熟悉这些人。她发现午餐期间，亨丽艾塔独自坐在长桌的最前方，沉默不语，心不在焉地吞咽着饭菜；勒珂丝倒是很健谈，她虽身材瘦削、外貌平平，但却是个十分聪慧的理论家，和所有理论家一样，勒珂丝不仅有很多理论想法，而且也持有许多个人观点；相比之下，高大健壮、精力充沛的低年级体育老师蕾格（多琳·蕾格）则丝毫没有自己的想法，唯一说的几句话也只不过是附和一下勒费夫尔夫人罢了；勒费夫尔夫人教授芭蕾舞，她虽说话不多，但只要她那如深褐丝绒般有质感的声音一响起，就没有人会打断她说话；弗茹肯是高年级的体育老师，她坐在长桌的末端，旁边坐着她的母亲，整个用餐期间她都一言不发。

露西的目光一直在弗茹肯身上游移，她对那双瑞典式清澈的明眸所流露出的俏皮范完全无法抗拒。露西想着，胖重的亨丽艾塔，聪慧的勒珂丝，无知的蕾格，优雅的勒费夫尔——在这个高大白皙、像谜一般的瑞典女子眼中，她们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思索完了这位瑞典女子，露西现在开始期待着那位南美洲人的到来。“迪斯特罗不参加竞赛，”亨丽艾塔对露西说，“所以我会让她下午过去陪你。”露西原本不想有人来陪她，因为她已经习惯并乐于独处，但是一想到对方是在体育学院就读的南美人，便又有了兴趣。午餐后露西碰到了纳什，纳什对她说：“如果你对板球不怎么感兴趣的话，恐怕你下午就得落单了。”这时人群中另一个高年级学生对纳什说：“没关系的，宝儿，‘骚核桃’会陪萍小姐的。”“噢，那就好。”纳什答道，很明显，她对“宝儿”这个称呼已经习以为常，既不觉得有什么特殊含义也不觉得突兀怪异。

露西倒是很期待见到这个叫“骚核桃”的人，她坐在花园中，一边晒着太阳消化着中午的饭食，一边思考着这个外号的由来：“核桃”可能指的是巴西坚果，在一些相关的现代俚语里，也用来形容那些疯疯癫癫的人。不过“骚”是什么意思呢？核桃压根不可能用“骚”来形容啊！

一个低年级学生跑向自行车棚时从露西旁边经过，冲着露西微笑。露西想起她就是今早在走廊里遇到的那个学生。“你把‘乔治’模型安然送回去了吗？”露西在后面问道。

“已经送回去了，谢谢你。”茉莉斯停住脚步，踮着脚尖微笑着答道，“不过现在我又遇到了些别的麻烦事，我今早把模型放回去后，为了让它平稳，便用手抱着模型的腰部，但是就在那个时候，勒珂丝老师走进教室看到了这一幕。恐怕这次我怎么也解释不清了。”

“生活就是这么不容易啊。”露西深表同情道。

“不过，我觉得我现在总算把‘肌肉附着’彻底弄明白了。”茉莉斯大声说道，一边快速跑过草坪。

露西心想，这真是一群好孩子，不仅心地善良、简单纯洁，而且也积极健康，待在这样一个地方确实很惬意。远处的地平线被拉博站火车排放的乌烟熏得一片模糊，等车子到了伦敦又会排放一缕缕类似的乌烟。还是坐在这里，享受着明媚的阳光，呼吸着浓郁的玫瑰花香，看着年轻孩子们友好的微笑舒服多了。露西将她那胖乎乎的小脚伸得更远了些，她很喜欢草坪对面那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乔治亚式大建筑物，看上去就像是很有古韵的“老房子”，可同时又觉得其两侧现代化的玛利安式建筑与之很不协调，不过要是把莱斯体育学院当作现代化建筑来看，两侧的建筑就相当赏心悦目了。屋子的安排分配非常得体，教室都安排在中间的“老房子”里，整齐的小型现代化卧室则设在两侧的建筑里，这样的布局十分合理。丑陋的体育馆恰到好处地隐藏在这些建筑物的后面。露西想着，在周一离开之前，她一定得去看看高年级学生的体育演练，那对她而言有着双重乐趣。一方面，她可以欣赏到训练有素的体育专才们完美的演练；另一方面，知道自己在有生之年永远都不用去跳马或者踏上平衡木，这对露西来说简直妙不可言。

露西看到从“老房子”拐角处走过来一个人，身穿花朵图案的丝绸裙子，头戴一顶宽边遮阳帽。这是一个身材苗条、姿态优雅的姑娘，露西看着她缓缓朝自己走来，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潜意识里已经刻板地以为南美洲人都肥胖老成。同时，露西也明白了“骚核桃”称呼中“骚”的来由，想到这她便笑了。在莱斯学校这样一个地方，朴素的学生们是不可能穿着印有花朵图案且裁剪适宜的裙子外出的，而且她们也更不可能会戴着这样的宽边遮阳帽。

“萍小姐，下午好。我叫特蕾莎·迪斯特罗，由于昨晚我去拉博镇教课去了，所以没能去听你演讲，实在是抱歉。”迪斯特罗说着，娴熟优雅地摘下了帽子，又顺势在露西身旁坐了下来，整个动作自然流畅，一气呵成。她的声音，她慢悠悠的语调，她的身材曲线，她的动作，她乌黑的秀发，还有她那棕色的双眸，迪斯特罗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地优雅迷人。

“教课？什么课呢？”露西问。

“给镇上商店的女店员们上舞蹈课。她们学得非常认真，对自己也很严格，但她们真的跳得很差劲。下周她们会赠送我一盒巧克力，或许是因为下周是这学期的最后一节课，或许是因为她们喜欢我，又或许那只是一种传统惯例，可我觉得自己就像个骗子，一切都是虚伪的假象，没有人能教会她们跳舞的。”

“我觉得她们自己应该很享受学跳舞的过程，不过学生外出授课在这是常有的事吗？”

“那是当然啦，我们都会去外面授课，这样我们才有机会去实践。我们会去学校、修道院、俱乐部或者其他之类的地方授课。对了，你不喜欢板球吗？”

面对话题的转变，露西想了想，然后解释说除非玩板球就有一袋樱桃，不然她是绝对不可能去玩板球的。“倒是你，你怎么不参加呢？”她问。

“我不参加任何球类运动，在我看来，一群人追着一个小球跑实在是滑稽可笑。我来这是为了学习舞蹈，这是个学舞蹈的好地方。”迪斯特罗回答说。

露西表示，在伦敦一定有更好的舞蹈学校，教学水准肯定比这所体育学院高很多个档次。

“噢，那类学校的学生都必须从小就开始学，而且将来以舞蹈为职业。而我，仅仅是纯粹地喜欢舞蹈而已。”

“那你会不会当舞蹈老师呢？我是说等你回……巴西之后，是巴西没错吧？”

“噢，不会，我得结婚。”迪斯特罗简明扼要地说，“我之所以来英国，就是因为我谈了一场不愉快的恋爱，尽管我非常迷恋他，可我们实在太不合适了。我来这里就是想忘掉那段恋情，从那段伤心事中恢复过来。”

“你的母亲是不是英国人呢？”

“不是，我母亲是法国人，我祖母才是英国人。我很喜欢英国人。”迪斯特罗优雅地抬起一只手，手腕适宜地摆动着，最后停在她的脖颈处，“以这里为界线，这里以下是英国人充满浪漫情怀的比例，这里以上则是他们缺乏常识的比例。我失恋后去找过我的祖母，坐在她的真丝椅上哭得死去活来，不停地问‘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你知道的，就是我该拿我的爱人怎么办。然后祖母就对我说，‘擦干眼泪，离开这里吧’。于是我便说去巴黎，住到一间阁楼，整天画些像眼睛、盘子里的贝壳之类的静物。可祖母听后却说，‘不要去法国，你去英国吧，去那里锻炼锻炼流点汗’。我一直都很听祖母的话，再加上我喜欢跳舞，而且跳得还不错，于是就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莱斯体育学院。一开始，大家听说我只想跳舞时，都觉得大为吃惊……”

露西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严肃保守的学校，怎么会接受迪斯特罗这样一个魅力十足的“骚核桃”呢？

“刚好这里有个学生中途退学，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你说怪不怪？于是便留下一个空缺，而那样对学校影响不太好，所以他们干脆就说：‘噢，好吧，就让这个从巴西来的疯狂女子住凯尼恩的房间，过来上课吧。这样就不会有什么损失，学校的账目也不受影响。’”迪斯特罗说。

“所以你是直接从高年级开始读的？”露西问。

“是的，舞蹈课是这样的，你知道，我已经是个专业舞者了。不过我还是跟低年级学生一起上解剖学，我觉得研究骨头很有趣。至于其他的课，我有兴趣就去上，所有的课我都去听过，除了‘水管工程’，我觉得这门课不太体面。”迪斯特罗答道。

露西把“水管工程”这门课理解为“下水道卫生”。她问迪斯特罗：“那么那些课你都喜欢听吗？”

“课程内容非常丰富。英国女孩都很天真幼稚，就跟九岁小男孩一样。”

露西听后笑了笑，心想：宝儿可不怎么天真幼稚。

迪斯特罗留意到露西脸上的表情，接着说：“或者说她们幼稚得跟十一岁的小女孩一样。一高兴就狂喊乱叫，你知道我说的‘狂喊乱叫’是什么意思吧？”

露西点了点头。“只要勒费夫尔老师对她们说几句好话，她们就狂喜得要昏过去一样。我也要昏过去，不过是被她们这种夸张行为惊得要昏过去。她们还存钱给弗茹肯老师买花，但弗茹肯老师满脑子想的就只有那位远在瑞典的海军军官。”

“你是怎么知道海军军官这件事的？”露西吃惊地问道。

“我在弗茹肯老师房间的桌上看到他了，我的意思是，我看到他的照片了。弗茹肯老师来自欧洲大陆（除英国外的欧洲领土），她不会狂喊乱叫。”迪斯特罗说。

“德国人也是欧陆人，但是他们经常狂喊乱叫。”露西说道，“而且他们还因为这点比较出名。”

“欧陆人是一个极不均衡的民族，”迪斯特罗随意地总结着日耳曼民族道，“比如瑞士和德国就不一样。”

“不管怎样，希望弗茹肯能喜欢她们送的花。”露西说。

“她肯定不喜欢，因为她把花都扔到窗外去了，而且我注意到她更喜欢那些没送她花的学生。”

“噢，是吗？那么还是有一些人不会激动得‘狂喊乱叫’咯？”露西问。

“是有，不过不多。比如苏格兰人就不会那样，我们学校就有两个。”迪斯特罗的语气好像是在说两只小兔子。“她们俩忙着吵架，没心情管其他的事。”

“吵架？我以为全世界的苏格兰人都团结一致呢。”露西说。

“那也得她们属于同种风才行。”迪斯特罗说道。

“你说的‘风’是什么意思呢？”露西问。

“它是一个跟气候有关的问题，我们生活在巴西的人对这点就非常清楚。风的声音分两种，一种是‘啊——啊’（她张开红润的双唇发出温柔的轻声），它代表一类人。另一种是‘咝——咝’（她故意将声音从牙缝中发出来），它代表另一类人。在巴西风声受纬度影响，而在苏格兰则因东西海岸的关系而不同。这是我复活节观察那两个苏格兰人得到的体会。坎贝尔属于‘啊——啊’风声，她具有这类人的综合特性，行为懒散、爱撒谎同时又极富魅力。斯图尔特则属于‘咝——咝’风声，她为人真诚，勤奋努力，而且非常耿直。”

露西听后笑了起来。“那按照你的说法，所有住在苏格兰东海岸的人，全部都是圣人咯？”

“就我所知，她们吵架也有一些私人原因，比如一方辜负另一方的热情招待这类事情。”

“你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去了另一个人家里度假，但却做出了行为不端的事？”露西的脑子里立马浮现出许多个画面：勾引爱人、偷窃餐具、烟头烧坏家具。

“噢，不是那样。其实我指的是两百年前，两个风声派别的人在雪地里互相厮杀。”迪斯特罗说“厮杀”时的语气非常严肃认真。

听到这里，露西真的大笑了起来。坎贝尔家族当年奉英王威廉三世之命在格伦科屠杀麦氏一族，露西一想到他们仍然无法摆脱其带来的恶名就觉得很好笑，凯尔特人还真是个心胸狭隘的民族啊！

露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想着凯尔特人的事情出了神。迪斯特罗转过身看着她问道：“萍小姐，你来这里是为了把我们当你的心理学研究对象吗？”

露西解释说，自己跟霍琪老师原本就是老朋友，这次过来看望她，也顺便度假。她温和地说道：“不管怎么说，我觉得研究体育学院学生的心理可能不怎么有趣。”

“是吗？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噢，因为这里的学生大多都是一个类型，都太平常、太单纯了。”

迪斯特罗脸上闪过一抹饶有意味的笑容，自两人见面以来，露西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而让露西始料未及的是，这个表情有点刺痛到她，让她觉得自己也位于其口中“太幼稚”的行列之内。

“你好像不赞同我说的话？”

“我只是想从高年级学生中找出一个我觉得平常的人，可是我发现太难找了。”

“噢，说说看！”

“你知道她们在这个学校的学习和生活方式，高年级学生们熬过常年的训练很不容易，到最后一学期还保持正常是不太可能的。”

“你是觉得纳什不正常吗？”露西问。

“噢，宝儿啊。她这人意志坚强，所以可能没受多少苦。但你觉得她跟茵内斯之间的友谊那叫很正常吗？当然，她们关系很好。”迪斯特罗连忙又说，“那关系简直是无可挑剔的好，但正常吗？肯定不正常。两人就跟大卫和乔纳森[1]一样。毫无疑问，这种情谊是极其幸福的，不过，”——迪斯特罗晃了晃手，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不过它将其他人都排除在外，就像耶稣的十二门徒一样，只不过她们是四个人。”

“你说的‘门徒’是哪些人呢？”

“马修、威马克、卢卡斯和利特蔷。一开始，由于名字跟十二门徒同姓氏，她们在学校玩到了一块。萍小姐，相信我，现在她们四个连想法都完全一致了。她们住在顶楼那四间房。”——迪斯特罗抬头朝着侧边建筑的楼顶示意道——“不管你问她们中任何一个人借扣针，她们都会异口同声地回答你‘我们没有扣针’。”

“好吧，那戴克丝呢，你觉得她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露西问。

“她心智发展不健全。”迪斯特罗冷淡地说道。

“胡说八道！”露西这回决定坚持自己的想法，她说，“戴克丝是个单纯快乐、没有心机的姑娘，她过得很开心，也热爱着生活。正常得不得了！”

迪斯特罗突然笑了起来，笑容坦率而不做作。“好吧，萍小姐，关于戴克丝就算你说对了。但是我得告诉你，这是她们的最后一学期了，所以任何事情都会夸大很多，每个人也多多少少会有点不正常。真的，千真万确。要是一个学生生性畏惧害怕，那么在这最后一学期她的畏惧程度便会严重一千倍；要是一个学生雄心勃勃，那么在这学期她便会变得激情澎湃。所有事情都可以这样以此类推。”迪斯特罗坐直了身子，总结道，“这些学生过的本来就不是正常的生活，所以你别指望她们人都正常。”

注释

[1]　大卫和乔纳森是圣经故事里的两个男性角色，两人是莫逆之交。

4

“你别指望她们人都正常。”周日下午，露西坐在和昨天相同的位置，在心里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她看着草坪上聚在一起的学生们，一张张快乐而且再正常不过的年轻面孔，目光里满是愉悦。就算她们中没有卓越高贵的天才，至少也都不卑鄙低劣。从她们那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机敏的脸上，更是看不出一丝不健全或者筋疲力尽的迹象。这些年轻的女学生们是通过了严苛的考核才被亨丽艾塔录取进来的，露西不禁觉得，要是严格管教能培养出如此优秀的人才，那她或许也该认同这种教学方法。

露西饶有兴致地盯着“四大门徒”看，由于长期生活在一起，她们看上去还挺相像的——就像长期相处的夫妻，尽管各自特色不同，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一样——圆圆的脸蛋上都带着快乐期许的神情，只有观察了一会儿后才能发现她们体格和肤色上的差异。

露西又看向汤玛斯，就是那个最具有威尔士人特点的贪睡姑娘，她身材矮小，肤色很黑，是个土著居民。还有奥唐纳，现在她总算亲眼见到浴室里说话的“那个声音”了。奥唐纳是个标准的爱尔兰姑娘，细腻的皮肤，灰色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那两个苏格兰人在人群中相对来说不是很起眼，她们与整个团队相距甚远却又仍属于其间。斯图尔特一头红发，她正从摆在草坪上的一个盘子中切下一块蛋糕，一边用她那愉悦的爱丁堡语调说：“这蛋糕是从克劳福特店买来的，你们这些只知道便宜糕点的可怜人儿，可以换个口味尝尝真正的美味了！”坎贝尔双颊粉红，一头棕色的秀发，带有朦胧美。她正斜倚在杉木树干上，悠闲地享用着涂了黄油的面包。

所有的高年级学生都可以称得上是伊丽莎白女王口中的“纯英国人”，除了那个脸部扁平、神情沉着、长得像原始人的女学生，她叫哈瑟特，是个南非人。

在所有学生中，唯一让露西觉得不同寻常的是宝儿的密友玛丽·茵内斯，倒不是她长得多好看，而是她身上某种气质打动了露西。在露西看来，纳什本该找个既有能力又美貌的同学做朋友，那样和她才是最适宜的。也不是说茵内斯长相不够出众，只是茵内斯的眉毛以及她那低眉往下看的双眼，使得整张脸显得格外凝重，让人看了便觉得担忧，不免忽略了她那迷人而细致的脸部轮廓。她不像宝儿那么活泼爱笑，恰恰相反，她非常安静，尽管大家都说个不停，但露西到目前为止都没见她笑过。

昨晚露西和教员们吃过晚饭后便回房了，正更衣的时候有人敲了她的门，然后她听到门外的纳什说：“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顺便向你介绍一下住你隔壁的同学，她叫玛丽·茵内斯。不管你有什么需要，她都可以随时为你效劳。”纳什道了晚安后便离开了，留下茵内斯一人继续这段对话。露西觉得茵内斯十分迷人且相当聪慧，只是气氛让人觉得有点尴尬。她对自己觉得不好笑的事情统统都不屑一笑，即便态度友善，却并不会主动去活跃气氛。在露西近来活跃频繁的学术圈和文学圈内，这种态度十分普遍，可在这所到处充满欢声笑语的校园里，这种态度就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了。不过也只能说是绝大程度上，毕竟茵内斯对露西的书——“那本书”——以及她自己的事情肯定不会也是这个态度。

此时此刻，露西看着正坐在杉木树荫下的茵内斯，不禁想着，是不是茵内斯原本就觉得生活无趣呢？一直以来，露西都以自己善于读脸的能力为傲，并且现在更加倚重自己的这种分析能力。打个比方，如果一个人的眉毛低到鼻子处或高到额头处，那他一定是个诡计多端、与人共谋的人，露西遇到的情况无一例外。简·戈登还是谁曾经观察过，当一群人在公园里听公众演讲时，鼻子较长的人通常会坚持留下来听完演讲，而鼻子较短的人往往没听完就离开了。此刻，露西看着茵内斯的眉毛位置和那厚实的双唇，她怀疑任何笑容是不是都被这个专注的神情给屏蔽了。某种程度上来说，茵内斯长得一点都不像当代人，倒像——像什么呢？

像历史书里的插画人物，还是美术馆里的人物画像？

无论如何，反正都不像是某个女子体育学院的学生，完全不像。拥有茵内斯这样圆脸的人，通常都是历史创造者。

学生们总是不断转向露西，然后又转向别处聊天打趣，这其中只有两个人是无法让人一下子就心生喜欢的。一个是坎贝尔，她太百依百顺，言语过于轻柔，而且还竭力去讨好所有人。另一个则是满脸雀斑的劳斯，她双唇紧闭，一副无比警惕的神情。

劳斯来参加茶会时迟到了，她出现时，所有人突然都安静下来。这一幕让露西联想到老鹰飞过一群叽叽喳喳的鸟儿上空时，周围鸦雀无声的场景。不过，这种沉默并不是大家蓄意为之，也不带有任何恶意。大家就像是注意到了劳斯的到来，然后暂停了交谈，可也并没有人特别喜欢她，喜欢到要邀她来自己的圈子玩。

“抱歉我迟到了。”劳斯说道。一片沉寂中，露西听到有人做了个简洁果断的评论：“书呆子！”估计她把劳斯迟到的原因归结为看书入迷忘了时间吧。纳什向露西介绍完劳斯后，劳斯便在草坪上和其他人坐到了一起，中断的谈话声再度响起。露西一向很同情那些与周围格格不入被排挤在外的人，于是便对这位迟来的女孩充满了同情，可进一步观察到劳斯那攻击性的神情后，露西觉得自己之前真是白费了感情。如果说坎贝尔是因为过于顺从而不讨人喜欢，那么劳斯不受喜欢的原因则正好与之相反。露西觉得，除非眼前开过一辆推土机，不然再没有别的东西能入劳斯的眼了。

“萍小姐，你还没尝尝我做的蛋糕呢！”戴克丝把露西看作老朋友般毫不掩饰地说道。她坐着斜倚在露西椅子旁边，两条腿伸得直直的，像个洋娃娃一样。

“哪个蛋糕是你做的呢？”露西问道。她看着各式各样的点心盒，这些可比平日学校里的黄油面包好了几个档次，“周日”式的小圆面包都可以拿去乡村集市售卖了。戴克丝做的似乎是那个淋着奶油糖霜的巧克力三明治。露西决定，这一次看在友谊的分上（当然也有自己贪吃的因素），她就不去管自己的体重那么多了。

“你们经常自备蛋糕来参加周日的下午茶会吗？”露西问。

“噢，不会，这次是因为你来我们才会带。”

坐在露西另一边的纳什笑着说道：“萍小姐，坐在你眼前的这群人，都是天天到厨房偷吃的好吃鬼，没有哪个搞体能训练的学生不偷吃东西。”

“亲爱的同学们，在我整个学生生涯中，我无时无刻不是饿得头昏脑涨。每次吃早餐，只有吃到自己觉得羞愧的时候，我才会停下来，然而半小时过后，我又会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唯一的罪过是……”劳斯刚要说话，斯图尔特在她背后狠狠地踢了她一脚，害得她差点往前跌倒。

“我们梦寐以求的美食现在都铺在你的脚下了。”纳什打趣着说，盖住了劳斯未说完的话，“当然啦，我们还准备了一大堆碳酸饮料哦。”

“我们还郑重地开了个秘密小会，讨论应不应该为这次见面盛装打扮一番。”戴克丝一边说，一边切着巧克力三明治分给其他人，完全没察觉到自己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多么失敬。“不过后来我们觉得你看上去也没有多特别。”这话一说出来便引起了大家的大笑，于是戴克丝匆忙补充道，“我没有丝毫恶意，我的意思是说，大家都觉得你会喜欢我们本来的样子。”

她们的穿着五花八门，依据个人喜好或各自所需而定。有些穿着短裤，有些穿着蓝色的亚麻运动上衣，还有些穿着粉彩水洗丝质连衣裙。就是没有人穿花朵图案的丝质洋装，此时的迪斯特罗应该正在拉博镇陪修道院的修女喝茶。

“此外，”长得像荷兰洋娃娃的格林盖琪发话了，昨天早晨五点半庭院窗户出现的黑色脑袋瓜子，祈祷有人拿东西把汤玛斯砸醒以结束戴克丝哀号的人就是她，“此外，萍小姐，我们真的非常愿意为你换上盛装，可是期末考试迫在眉睫，而且一天天临近，即使是资深老练的变身演员，也需要花上整整五分钟才能穿出周日最佳状态的效果，所以要是你能接受我们现在一身破烂的话，就相当于贡献了”——她停顿了一下，默数着在场的人员，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你就贡献了一小时零二十分钟给我们大家学习知识。”

“你可以从中减掉我的五分钟，亲爱的。”戴克丝边说，边用舌头熟练地舔着一块蛋糕上流下的黄油和糖霜。“我整个下午都在研究大脑皮层，仅得出了唯一一个确定的结论，那就是我自己没有皮质层。”

“你肯定有皮质层的。”毫无新意的苏格兰人坎贝尔这么说道，她和格拉斯哥人一样说话慢吞吞的，就像糖浆从勺子上慢慢滑落的那种感觉，不过没人在意她这个显而易见的观点。

“我个人认为，生理学这门课最烦人的部分是绒毛。想象一下，在短得还不到一英寸的二十分之一的长度里，横截面就有七个不同的部分。”奥唐纳说。

“你们对人体结构的了解必须精确到这种细节吗？”露西问道。

“星期二早上我们必须记住，在那之后我们一辈子都可以不用再记得了。”贪睡的汤玛斯说。

露西想起自己曾承诺周一上午要去参观体育馆，便询问大家在期末考试那周，体育课程是否会中断。学生们告诉露西说学校不会中断课程，让她放心。只有到汇报演出的时候才会提前两周停课。露西这才知道，汇报演出原来是仅仅稍次于期末考试的“重头戏”。

“家长们都会来，”“四大门徒”中的一个人说，“而且……”

“她的意思是，我们所有人的家长都会来。”另一个“门徒”接着说。

“……还有我们的竞争学校的人，以及所有的……”

“所有拉博镇的乡绅们都会来。”第三个“门徒”说道。她们四个人中，似乎只要一个开始说话，其他人就会自动地参与附和进来。

“还有所有的郡县权贵人士都会来。”第四个“门徒”总算把这句话讲完了。

“汇报演出就是场谋杀，简直要命。”第一个“门徒”又总结道。

“我就喜欢汇报演出。”劳斯说，话音刚落大家又是一片莫名的沉默。

没有人流露出任何敌意，纯粹只是孤立。大家都面无表情地看向劳斯，然后又转而看向别处。没有人理会她说的话，这种漠然的态度让劳斯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我觉得向人们展示我们的能力是件有意思的事。”劳斯又加了一句，语气中带了一点自我防卫的味道。

大家还是不予理会，保持着沉默。露西从没见识过被动的英式沉默可以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如此极致般的残忍，她开始因为同情而不那么讨厌劳斯了。

不过劳斯自己倒没有轻易退缩，她看着自己眼前的盘子，伸手去拿东西吃。“茶壶里还有茶吗？”她问。纳什弯腰向前去拿那只棕色的大水壶，斯图尔特则继续接着“门徒”说的话聊。

“真正要命的，是看自己抽的职位签。”斯图尔特说。

“职位？”露西问，“你是说工作吗？工作为什么要抽签决定呢？你们肯定都知道自己申请的是什么工作，对吧？”

“我们中很少有人需要去申请工作。”纳什边倒着浓茶边解释道，“学校通常都有足够的岗位分配，以前录用过莱斯学生的地方只要一有职位空缺，就会写信给霍琪老师，让她推荐学生过去。如果有些岗位需要高资历，或者说责任重大，那霍琪老师就会找那些想要跳槽的往届毕业生，不过通常来说，工作空缺都由应届毕业生来填补。”

“那些地方的人真是捡了大便宜。”一个“门徒”说。

“第一份工作大家普遍干得很卖力。”第二个接着说。

“而且不用给很高的薪水。”第三个人补充道。

“可能为了提升一点点个人魅力。”第四个人说道。

“所以你们看，”斯图尔特说，“整个学期下来最痛苦的时刻还是被霍琪老师叫到她房间，然后等着她说出自己的命运。”

“或者说是当你坐着火车离开拉博镇那一刻，因为霍琪老师压根都没有叫你去她房间！”汤玛斯补充道，很明显，她觉得自己找不到工作，已经想象过自己要重回老家的画面了。

纳什往后坐到了自己的脚跟上，笑着对露西说：“其实情况没有她们说的那么糟糕。我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已经找好了工作，因此不会占用岗位空缺名额。比方说哈瑟特，她会回南非去工作。还有‘四大门徒’，她们都会去从事医疗工作。”

“我们打算去曼彻斯特的一家诊所工作。”其中一个“门徒”说。

“那个地方患风湿病的人特别多。”

“畸形的人到处都是。”

“有钱人也多。”——剩余三个“门徒”异口同声地补充道。

纳什对她们四个慈爱地笑着，表示嘉许。“我打算回到我从前的学校当体育老师，至于骚核桃——迪斯特罗，她肯定不想找工作，所以我们当中真正缺工作的也没多少个。”

“我得赶紧回去研究肝脏了，不然连文凭都拿不到咯。”汤玛斯说道，她炯炯有神的棕色眼睛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研究肝脏还真是个度过夏夜的好方式啊！”

大家慵懒地挪了挪位置，像是不情愿似的，之后又继续接着闲聊了。不过，汤玛斯说的话让大家都心有余悸，于是一个接一个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就像恋恋不舍的孩童，拖着步子慢悠悠地穿过阳光照耀下的草坪走了。露西这时才发现偌大的花园里，除了芬芳的玫瑰花，吱吱作响的昆虫，以及强烈的阳光，只剩下自己一人。

露西又坐了半个小时，内心觉得极大的满足，她看着树荫慢慢从自己的脚边移开。接着，她又看到迪斯特罗从拉博镇回来了，她以一种巴黎式的优雅姿态慢慢地走在小径上，刚与一群活蹦乱跳的年轻人喝过午茶的露西倒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有些突兀起来。这时迪斯特罗从远处看到了露西，便改变方向朝她走来。

“嗯，下午有没有什么收获呢？”迪斯特罗问道。

“我没打算要有什么收获，”露西淡淡地说，言辞尖刻，“这是我度过的最美好的一个下午。”

迪斯特罗听完后站在那里注视着露西。

“我觉得你是个非常和善的人。”她说了这句不太相关的话后，便悠闲自在地往宿舍方向走去了。

露西突然觉得自己幼稚透顶，而她一点也不喜欢现在这种感觉。一个穿着花朵图案连衣裙的黄毛丫头竟然让她觉得自己毫无经验还愚蠢可笑！

她迅速站起身来去找亨丽艾塔，一面在心里提醒自己，她可是写了“那本书”的露西·萍啊！她可是曾在许多学会中发表演讲，名字被列入名人录中，并且还是大家公认的研究人类心理的权威人士啊！

5

“什么算校园犯罪呢？”晚餐后一起上楼时，露西问亨丽艾塔道。她们走到敞开的扇形窗前停了下来，看着下面的小方院，腾出空间让给那些赶去教室的学生们。

“比如说从体育馆抄小路去校外的田间小径上。”亨丽艾塔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不，我指的是真正的犯罪。”露西说。

亨丽艾塔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露西。一会儿之后她才说：“亲爱的露西，要是哪个人像这些女孩们一样辛苦卖力地训练，他是不会有这个闲情去策划一桩案件，更加没那个精力去实施它的。你怎么会想到要问这种事情呢？”

“今天下午喝午茶时，有人讲了一句关于她们犯下的‘唯一罪过’的话，好像和她们经常饿肚子有关。”露西说道。

“噢，你说那个啊！”亨丽艾塔舒展开紧蹙的眉头，说道：“那指的是偷窃食物，在我们学校这种情况时有发生。任何一个像这样人多的地方，总有些难以抵御诱惑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去学校厨房偷吃东西吗？”露西问。

“不是，她们都是偷拿同学宿舍里的食物，都是些小毛病而已，后来自然而然地就会改掉了。这实在不是什么犯罪的先兆，顶多算她们意志力薄弱。即使一个学生不会想着偷钱，也不想着去拿任何物品，但她却无法抗拒一块蛋糕的诱惑，尤其当她面对的是一块甜甜的蛋糕。她们搞锻炼消耗了太多能量，身体需要补充大量糖分。尽管学校食堂对学生的吃食不作任何限制，可她们依然永远处在饥饿状态。”亨丽艾塔说。

“是的，她们训练的确非常辛苦。依你看，大约有多大比例的学生能够顺利完成学业呢？”露西问。

“这些学生里面，”——亨丽艾塔朝着楼下一群穿过庭院往草坪走去的高年级学生点点头——“百分之八十的学生都能结业，这是平均水平。有些学生在第一学期，或者是第二学期便半途而废退学了。”

“不过，一定不是所有人都半途而废才退学吧，肯定也会出些意外状况不是吗？”露西问。

“噢，是的，确实有意外状况。”亨丽艾塔说完转过身，继续沿着楼梯往上走。

“那迪斯特罗替补的那个女孩呢，也是因意外才退学的吗？”露西问。

“不是，”亨丽艾塔简短地回答道，“她是因为精神崩溃了。”

露西爬上浅色的楼梯，紧紧跟在亨丽艾塔后头。她听出了亨丽艾塔话中的语气，这种语气就跟亨丽艾塔小时候当班长常说“衣帽间地板上不准放拖鞋”时一样，容不得任何商量的余地。

要知道，在亨丽艾塔眼中，这所她钟爱的学校可不是年轻学子的祭坛，它是莘莘学子通往未来的光明大道。要是有人觉得学校对其而言是危害而不是机会的话，那么很遗憾只能说是志不同道不合，并不能怪罪于这所学校的缔造者。

“这里就像修道院一样，”昨天早晨纳什这样说，“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象外界的生活。”事实确实如此，露西已经见识了这里一天的日常生活。昨晚学生们去用餐时，露西在客厅也看了两份尚未批阅的学生日常报告。不过就算是在修道院，修女也该是平静温和、与世无争、舒心自信的，不会像这些学生过着焦虑过度、极其费劲的生活。学校和修道院的生活只有两个地方一样，那就是二者都自我专注、见识狭隘。

然而果真那么狭隘吗？露西思索着，她想着眼前这会客厅的小聚。要是这所学校是任何其他类别的专科院校，那么参加聚会的人就会是同一类型的人。比如说，如果是科学院校，参加聚会的人就会是科学家；如果是神学院校，参加聚会的人就会是神学家。但是在这间挂着极佳画作、铺着印花棉布装饰的漂亮长屋内，高高的窗户敞开着，温暖的夏夜青草玫瑰香味弥漫着整个屋子，就在这一间屋子内聚集了多个领域的人才。勒费夫尔夫人是戏剧界的代表，她优雅地靠在帝国主义式样的硬沙发上，用绿色滤嘴吸着一支黄色的香烟，代表着以油彩、艺术品和工艺品为主的领域；勒珂丝小姐是学术界的代表，她直直地端坐在硬椅子上，代表着以大学、教科书和学术讨论为主的领域；年轻的蕾格小姐是体育界的代表，她正忙着倒咖啡，代表着以身体锻炼、竞技和无须动脑为主的领域；还有今晚的客人伊妮德·奈特医生，客座教师之一，则是医学界的代表；弗茹肯小姐是异国世界的代表，她今晚没有出席，和她那不会说英语的母亲回房休息去了，那样她俩就能在屋里用瑞典话进行交谈了。

所有这些领域的代表们都一起参与培养了学校里的这些毕业生们，由此可见，至少学校的培养育人方式绝不狭隘。

“萍小姐，既然你已经和学生们相处了整整一个下午，你觉得她们怎么样呢？”勒费夫尔夫人问露西道，一双黑色的大眼睛望着露西。

真是个该死的蠢问题，露西心里想着，不知道一对值得敬重的英国中产阶级夫妇怎么生出了像勒费夫尔夫人这样狡猾的人来。“我觉得，”她很乐于能够说出实话，“每个学生都很优秀，都可以被当成莱斯学校的活广告。”说完，她看到亨丽艾塔沉重的脸色变得欢欣起来，对亨丽艾塔而言，学校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她生活在这，一切活动都是围着学校的事务转，学校就好比她的亲人、她的爱人、她的孩子。

“他们确实都是善良的好孩子。”蕾格小姐高兴地赞同道，她自己结束学生时代还没多久，所以对待学生们很是关照。

“他们就跟饿得要死的猛兽似的，”勒珂丝小姐言辞犀利地说道，“居然认为波提切利[1]是某种意大利面。”她神情极其忧郁地审视着蕾格小姐递给她的咖啡，“说到这点，她们竟然也不知道意面是什么东西。不久前，戴克丝还在营养学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站起身，指责我毁了她的美好幻想。”

“我倒是很意外，没想到戴克丝还有能被毁坏的东西。”勒费夫尔夫人又用她那如棕色丝绒般有质感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

“你毁了她的什么幻想呢？”坐在窗户下的年轻医生问。

“我只是告诉她们说，意大利面之类的东西就是面团做成的，很显然，那话使戴克丝对意大利的幻想破灭了。”勒珂丝小姐说。

“戴克丝之前幻想的意大利是什么样的呢？”

“一大片朝她招手的通心粉，她是这么说的。”

亨丽艾塔往极小一杯咖啡里加了两块方糖（露西看后满怀渴望地想着，真好啊，身材都像一麻袋面粉了还能这样毫不介怀地吃糖），然后转过身说：“至少他们都没有犯罪。”

“犯罪？”大家疑惑不解地问道。

“萍小姐刚刚在问关于莱斯学校犯罪案件的事情，果然是个专业的心理学家啊。”

露西还没来得及为自己那单纯的求知欲辩白一下，勒费夫尔夫人便开口说道：“那好，我们就遂了露西的愿，把那见不得人的羞耻过去都翻出来，说说我们学校曾经到底有些什么罪行。”

“去年圣诞节，法辛因为骑自行车没有开车灯而被起诉过。”蕾格小姐主动第一个说道。

“犯罪，我们说的是犯罪，不是那些琐碎的不端行为。”勒费夫尔夫人说。

“要是你指的是一般的小错事，还有那个丧心病狂的花痴，她每周六晚上都在拉博镇的军营大门口边晃荡。”

“是有这回事，后来被我们拽出来后她怎么样了呢，你们有人知道吗？”勒珂丝小姐边说边回忆着。

“她现在在普利茅斯的海员庇护所做些端茶倒水的工作。”亨丽艾塔说完大家便笑了起来，她睁大眼睛说道，“我不知道这事有什么好笑的。你们也很清楚，十年来，我们学校唯一算得上犯罪的就是那起手表事件了。而且即便是那件事，”她进一步解释道，生怕影响了其钟爱的学校的美誉，“也只能说是执迷不悟，不能说成盗窃罪。那人只偷过手表，其余什么东西都没拿，并且偷来了也没有使用，而是极其随意地将它们都放在书桌抽屉里。她总共偷拿了九块手表，就是死性不改，毫无疑问。”

“那根据以前的事例，我猜她现在应该跟金银匠一起共事咯。”勒费夫尔夫人说。

“这个我不清楚，”亨丽艾塔一脸严肃地说，“她家人应该把她留在家里吧，他们家境十分富裕。”

“好吧，萍小姐，看来我们学校的犯罪率不到百分之一。”勒费夫尔夫人摆了摆她那褐色的纤纤细手说，“我们都是些低调、不追求轰动的人。”

“校园里面正常得太过头了。”蕾格小姐主动说道，“要是时不时地发生点小丑闻，倒会有意思得多，就像从单手倒立到上翻运动，那就是个很好的改变。”

“我很想看看学生们表演单手倒立和上翻，明天早上我能去看看高年级学生们练习吗？”露西说。

亨丽艾塔表示，露西一定得去看看高年级学生，她们都忙着练习自己的汇报演出项目，所以这次体育演练可以说是专门为露西一个人举办的。她还说：“她们是学校最优秀的一届学生。”

“那等她们期末考试那天，我能先去体育馆提前练练手吗？她们是周二考试对吧？”蕾格小姐问道，然后大家便开始讨论期末考试的时间安排了。

露西走到靠窗的座位边，坐到奈特医生边上闲聊起来。

“你是不是负责教有关‘肠绒毛’横截面的课程呢？”露西问。

“噢，没有，那是学校基础的生理学课程，由勒珂丝负责。”

“那你教些什么呢？”

“嗯，不同年级所教的内容不一样。我教公共卫生学，讲的是关于人们所谓的‘社会’病症，或者甚至可以说是‘生活百态’吧，和你研究的主题差不多。”

“心理学吗？”

“对，虽然我的职责是教授公共卫生学，但我的专长却是心理学，我非常喜欢看你写的书，你写得非常通俗在理，我很欣赏这点。人们在理解一个抽象话题的时候，往往容易变得浮夸不切实际。”

露西的脸微微泛红，能得到一个心理学行家的夸赞，果真是心满意足。

“当然了，我还是学校的医学顾问。”奈特医生饶有趣味地继续说道，“不过这是个清闲的差事，因为这群学生个个都非常健康。”

“可是……”露西犹豫着说，她想到，坚持说学生们不正常的是迪斯特罗那个外来人，要是她说的情况属实，那这位同样来自外界，并且还受过专业训练的医生一定也能察觉出些异样。

“当然了，偶尔也会有意外情况。”医生说，她误解了露西说的“可是”二字的本意，“她们搞训练总免不了出些小意外，比如说摔伤、扭伤、指节脱臼等之类的状况，但确实极少出现什么重大事故。我来这里之后，只有班特丽——就是你现在住的那个房间的学生——伤得最严重，摔断了一条腿，要到下学期才能返校。”

“可是……学生们的训练强度那么大，每天都筋疲力尽，她们在这种环境下难道就从未崩溃过吗？”

“你说得没错，训练确实很艰苦，大家都知道，最后一学期尤其难熬，对学生们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各种考核课程，还有……”

“还有考核课程？”

“是的，每个学生都必须当着所有教工和同学的面，表演体育项目和一段舞蹈，再根据她们的表现进行评价考核，真是够令人紧张的。考核课程就是这些了，不过她们还有期末考试、汇报演出、工作分配以及离校事宜等。你说得对，对这群可怜的孩子们来说确实是很艰辛。但是她们却出乎意料地精力旺盛，不然也没法坚持到现在这么久。我要去倒点咖啡，顺便给你也倒点吧。”

奈特从露西手里拿过杯子往桌边走去，露西往后靠到卷起的窗帘上，朝下望着花园。太阳落下去了，远方地平线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她感觉到空气中的细小水珠拂过自己的面庞。房间另一边的某处（不知道是不是学生的公共休息室）传来弹钢琴的声音，还有女孩的唱歌声。女孩的声音悦耳动听，唱来自然不费力，音色纯净，迷人的四分音既没有那些专业的技巧，也没有流行的处理技能。此外，她唱的是一首民谣，古典中带着感性，但又不是那种自怜自哀的故作感伤。年轻清澈的声音唱着一首朴实的老歌。露西猛地意识到，她之前听的歌都是经过各种处理后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真切自然的声音了。这时候要是在伦敦，一定到处都是嘈杂的收音机响声，而在这清凉爽朗、花香四溢的花园里，却能听到一个女孩发自肺腑的歌唱声。

露西心里想着，自己在伦敦待得实在太久了，是时候做些改变了。或许自己可以去南海岸找个宾馆住下，要么出国去，人总是会忘记这个世界其实充满朝气。

“这是谁在唱歌呢？”露西接过奈特递给她的咖啡杯问道。

“应该是斯图尔特吧。”奈特医生漫不经心地答道，“萍小姐，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救我一命。”

露西表示，如若能挽救一个医生的命，那将会给她带来极大的满足感。

“我想去伦敦参加一个医学会议，”奈特医生压低声音悄悄说，“会议时间是星期四，那天我刚好有一堂心理学课要上。霍琪小姐觉得我总有开不完的会议，所以她是不会准许我走的。不过要是你愿意代我去上那节课，一切就都好办了。”

“可我打算明天中午吃完午餐就回伦敦了。”露西说。

“不！”奈特医生极其失望地说道，“你明天一定要走吗？”

“说来也奇怪得很，我刚刚还在想自己有多不想回伦敦去呢。”露西说。

“那就留下来别走了吧，在这再待个一两天，也能帮我个大忙。别走了吧，萍小姐。”

“那我帮你代课的话，亨丽艾塔会怎么想呢？”

“你这样谦逊地问我未免有些矫揉造作了，你得为此感到惭愧啊，我既不是名人，又不是畅销书作家，更不是心理学最新教材的编写者……”

露西做了个小手势表示自己刚才说错话了，眼睛却依旧看着窗外的花园。她为什么要回伦敦去呢？那边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她回去吗？可事实是那边没有任何能吸引到她的人或事。她头一次觉得自己那美好、独立而又轻松的名人生活有些索然无味，而且狭隘怪异。是那样的吗？有没有可能自己一直以来颇为满意的生活其实是缺少温暖的呢？当然，她指的并不是缺少与他人的接触，她生活中有一大堆人要打交道，可是现在想来，与那些人的交集都是千篇一律。除了来自曼彻斯特郊外、每天来家里打理家务的蒙莫朗西太太，住在沃博威克镇、偶尔邀请她去共度周末的西莉娅阿姨以及一些小商贩之外，露西都没跟出版界和学术圈之外的人说过一句话。当然了，这两个领域的男男女女们既聪慧又有趣，尽管如此，依然无可否认他们的兴趣实在有限。比方说，你无法跟同一个人交流社会保险、乡间民谣和中奖这些事情，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项话题”。露西深有体会，那些人大多都只讨论跟稿酬有关的话题。而她自己对稿酬的概念极其模糊，对自己的稿酬问题更是不清不楚，因此在与那些人交谈时总是说不下去。

再说了，那些人一点也不年轻。

至少他们没有这里的孩子年轻，尽管有些人的年龄可能和这些学生们差不多，但他们却被社会的纷繁俗事和与自己利害攸关的事情压弯了腰，变得老成，所以在这里见到这些朝气蓬勃的年青一代可以说是个很好的改变。

再说了，在这里深受大家喜爱也是件不错的事。

露西决定不逼自己再去想她为什么想在这里多留一会儿，为什么她昨天早上准备放弃体面行为的乐趣，而那种乐趣似乎曾是她执意追求的，多想无益，反正被众人喜欢真好。

过去的年头里，她曾被忽视，遭人嫉妒，也曾受人欣赏，作为有教养的人被他人崇拜过，然而，自从有次得了第四名拿到一块手工抹笔布奖品并被某位同学真心夸赞一番后，露西再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到身边人真诚、温暖的喜爱了。能待在这样一个充满朝气、欢喜、温暖的地方，她愿意不去计较校铃、豆子和浴室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

“奈特，‘四大门徒’们有没有让你给她们介绍一些曼彻斯特的医生呢？”在他们身后聊天的年轻的蕾格小姐提高嗓音问道。

“嗯，她们一起来找我提过这事，我当然答应下来啦，说实话，我很乐意帮她们这个忙，我觉得她们将来会非常成功。”

“一个个来看的话，她们四个平淡无奇，没什么特殊之处。”勒珂丝小姐说，“但把她们四个看成一个整体的话，便有了四倍坚定的决心，而那将对她们以后在兰开夏郡的工作大有裨益。我从没遇到过像她们这样，四个人在一起形成的力量居然能抵得过六个半人。嗯，要是没人要看这本《周日时报》的话，我就拿去自己床上看咯。”

很明显，没人想看那本书，午餐后露西就看到它一直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而且到现在为止，也只有她和勒珂丝小姐翻看过。

“这一届的毕业生都把自己安排得非常好，基本上不需要我们插手帮忙。”勒费夫尔夫人说，“学生不用像往届那样心急如焚了。”她说心急如焚时的语气并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反而满是嘲讽。

“每年的学生们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岗位，这点一直都让我很是欣慰。”霍琪小姐说，她的语气不带丝毫嘲讽，“每次有了岗位空缺，我们的学生都能很好地去填补上，差不多就像是同一台机器的两个零部件，彼此配合得出奇完美。我在学校这些年来，还没遇到过不匹配的情况。对了，顺便说下，我收到科威勒斯学校的来信了，就是爱丁堡的那个科威勒斯学校，信中说玛卡斯特要结婚了，需要有人去填补她的空缺。玛丽，你还记得玛卡斯特吧？”霍琪小姐转过去对着勒费夫尔夫人说。学校里除亨丽艾塔外，资历最老的职工就是勒费夫尔夫人了，她的受洗名就叫玛丽亚。

“我当然记得她，就是那个长得像没有发酵的面团样的傻大个嘛。”勒费夫尔夫人说，她对任何人的评价都是根据其体型和力气来说的。

“玛卡斯特是个好女孩，”亨丽艾塔神色平静地说，“我觉得斯图尔特非常适合去填补她的岗位。”

“你跟斯图尔特说了这件事吗？”蕾格小姐问。

“噢，还没有，我一直都喜欢把事情先放一放。”亨丽艾塔说。

“放一放？你当孵小鸡啊。”勒费夫尔夫人说，“你一定昨天吃中饭前就知道了科威勒斯学校来信这件事，因为邮差最近一次送信就是那时候，可直到现在你才让我们知晓。”

“这事并不是很重要，”亨丽艾塔辩解道，然后又似笑非笑地加了句，“不过我倒是听说了个绝佳职位，对某些人来说那绝对是个大好机会。”

“跟我们说说啊。”大家齐声说道。

可亨丽艾塔不肯，她表示在没有接到正式通知或者确切消息之前，最好还是先不透露给大家，不过她的神情依旧神秘而欣喜。

“好吧，那我回房睡觉去了。”勒珂丝拿起那本杂志，没有理会亨丽艾塔刚才的一番闪烁其词，“萍小姐，你是明天中午吃完午餐再离开对吗？”

“这个，”露西突然在心里作了决定，她说，“我想在这再多留个一两天，你跟我说过，要我多留几天的。”她提醒亨丽艾塔说，“我在这儿看到了一片不一样的天地，这种感觉很美妙很有趣，而且，这里又是如此的迷人，如此的……”噢，天哪，露西觉得自己说的话听上去像个傻子一样，难道自己永远都学不会做个大名人露西·萍吗？

不过好在她的结巴都被大家的欣然欢呼声掩盖了，露西看到连勒珂丝小姐听到自己留下来的消息时都露出了喜悦的神色，心里不禁觉得十分感动。

“那待到星期四吧，正好帮我代一下高年级的心理学课，这样我就能去参加伦敦的医学会议了。”奈特医生装作临时想到这件事的样子说。

“嗯，这个我不知道是否……”露西故意稍作停顿，看着亨丽艾塔。

“奈特医生总是离开学校，跑去参加各种会议，”霍琪小姐虽然心里不同意，但语气中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反对，“不过当然啦，萍小姐，要是你愿意给学生们再讲一次课，我们都会觉得荣幸之至、欣喜无比。”

“我很愿意给孩子们讲课，而且那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临时教师，而不仅仅是一个客人，那样我会觉得更加高兴，所以我非常乐意去代课。”露西起身对着紧紧抓着她手臂表示感激的奈特眨了眨眼，“现在我得回学生宿舍去了。”

露西向大家道过晚安后，便跟勒珂丝一同走出了会客厅。

两人一起往房间后方走去，勒珂丝边走边装作看着路边的样子，不过露西还是从勒珂丝那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她的友好和愉悦。

“你真的喜欢这个像动物园一样的地方吗？”勒珂丝问道，“还是你只是想从这里找些生活素材去做你的心理学研究呢？”

这个问题跟昨天下午迪斯特罗问她的“你来这里是为了找实验对象吗”如出一辙，好吧，露西决定对这个问题做出和昨天一样的回答，看看勒珂丝听后会有什么反应。

“我待在这里是因为我喜欢这个地方，不管怎么说，一所体育学院里也找不出什么不正常的事例来研究，你说是吗？”露西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用了肯定语气，而不是真的询问，然后等着勒珂丝的反应。

“为什么没有呢？”勒珂丝反问道，“虽然训练到大汗淋漓可能会让思维变得迟缓，但一个人的情绪还是会变化波动的。”

“会变化吗？”露西听后觉得很惊奇，说，“要是我训练得无比疲累，一定什么心情都没有，只想快点上床睡觉。”

“觉得疲累便上床睡觉，这不是什么问题，而且是正常、愉快和觉得安定的反应。要是有人疲累不堪却依然醒着不睡，那就有问题了。”

“有什么问题呢？”

“就是我们现在讨论的假设性问题咯。”勒珂丝很自然地回答说。

“那你觉得，疲累不堪却依然要醒着不睡这种情况常见吗？”露西问。

“这个嘛，我又不是学生的医疗顾问，没有拿着听诊器跟在她们后面转，向她们询问情况，不过我敢说在最后一学期，六个毕业生里面有五个会累到觉得早上起床就是一场噩梦。人在极度困倦的状态下便无法正常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走路碰到一点小障碍便觉得那是世界最高峰，听到某句无心之谈也要极度哀怨一番，遭遇一点小失意也能突然演变成一起自杀事件。”

露西脑海里浮现出喝下午茶时和学生们围坐成一圈的场景，想起她们一张张开心的棕色笑脸，无忧无虑，大多都自信满满。在这群轻松健康的学生身上，哪里看得出一丝压抑和坏脾气的迹象呢？完全看不出来。尽管她们确实抱怨过课业繁重，但那也只是一种自我调侃式的发牢骚而已。

学生们确实可能觉得疲累，事实上是一定会很疲累，这样训练不觉得疲累才怪呢，但说她们疲累到变得不正常的地步，那还是不会，反正露西觉得不可能。

“我的房间到了。”勒珂丝停下脚步说，“你有书看吗？我猜要是你本来打算昨天回伦敦的话，应该没有带什么书过来看吧，要不要我借点书给你看呢？”

勒珂丝推开房门，房间里面布置得整齐有序，装饰品不多，就只有一幅版画，一张相片，以及满满一壁柜的书籍。屋里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瑞典语的谈话声。

“可怜的弗茹肯。”露西正凑着耳朵去听时，勒珂丝出乎意料地说道。

“她一直都非常想家，能再度用自己的母语拉家常她一定觉得很高兴。”勒珂丝说完看到露西正盯着相片看，便告诉她说：“相片上是我的妹妹。”

“你妹妹真可爱。”露西说道，希望自己刚才的语气里没有流露出任何惊奇。

“是啊。”勒珂丝边拉着窗帘边说，“我不喜欢飞蛾，你呢？其实我妹妹出生的时候我已经有十多岁了，可以说她是我一手带大的，她现在在医学院读三年级。”她走过来和露西一起看了一会儿相片，“嗯，你想看些什么书呢？从美国的鲁尼恩到法国的普鲁斯特，他们的书我这都有。”

露西拿了本《年轻的来访者》，离她上次读这本书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不过她刚才一看到这本书时便忍不住嘴角上扬，可以说是某种条件反射，看到这本书便下意识地笑了。等露西抬起头时，她发现勒珂丝也正微笑着。

“嗯，我永远都做不来这种事。”露西表示遗憾地说。

“什么事呢？”勒珂丝问。

“写一本让世上所有人都为之开颜微笑的书。”露西答道。

“并不是所有人看了都会笑的，”勒珂丝笑得更明显了些，她说，“我有个表亲看到一半就没看了，我问她为什么不看完，她说‘写得太天马行空、太假了’。”

之后露西便拿着书微笑着往自己房间走去，她很高兴自己明天不用去赶火车，脑子里还挂念着那个相貌平平的勒珂丝，不仅爱着漂亮的妹妹，还喜欢看荒诞小说。当她走到楼房侧边的长廊时，看到宝儿正站在远处楼梯的拐角处，高高地举着个手铃，一秒后整个长廊便全是刺耳的响铃声。露西站在原地不动，用手捂着耳朵，远处的宝儿看到了，便故意摇着铃对着露西笑，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磨人的器具，可爱极了。

“高年级级长还要负责摇睡觉铃吗？”当宝儿总算停止了摇铃时露西问她。

“没有，我们高年级学生轮着摇铃，这周刚好轮到我了。由于名单是按姓氏排列，而我的名字比较靠后，所以一学期下来我只会轮到一次。”纳什看着露西，压低声音假正经地说，“对于只轮到一次这件事我其实是假装很高兴，因为大家都觉得对着手铃是件无聊透顶的事，不过说实话，我很喜欢摇铃。”

露西想想觉得也对，宝儿既不觉得焦躁，又没什么压力，身体状况也很好，她当然喜欢摇铃来制造响声了。接着，她脑子里又自动冒出了另一个想法：会不会宝儿其实喜欢的不是摇铃本身，而是喜欢权力在握的感觉呢？不，不是这样，她立马否定了这种想法。宝儿的人生一帆风顺，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只要开口伸手，便能得偿所愿，所以她没必要从这种事上寻求一种替代的满足感，她的生活本来也不缺什么。她只是单纯地喜欢摇铃罢了，仅此而已。

“总之，”纳什追上露西的步伐说道，“我刚刚打的不是睡觉铃，是熄灯铃。”

“我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那我也一样要熄灯吗？”露西说。

“你当然不用啦，你就是这里的神，想怎样就怎样。”纳什回答说。

“即使是外来神也可以随心所欲？”

“你的房间到了。”纳什说，她打开屋内的电灯，然后站到一边，好让露西走进明亮的小屋内，柔和的灯光下，房间看上去令人十分愉悦。在感受了夏夜的丝丝凉意和乔治亚风格的典雅会客厅之后，这小房间就像是用亮光纸印刷的美国杂志上的插图一样。“真高兴刚好碰到了你，因为我得跟你忏悔一件事，那个，明天我不能送早餐来你房里了。”

“噢，没关系的，我本来就该起床……”露西正准备说却被纳什打断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啊。是这样的，有个低年级学生叫茉莉，她请求要来给你送早餐，而且还……”纳什说。

“是那个拿了乔治模型的学生吗？”

“噢，对了，我忘了你当时也在场了。是的，就是她。茉莉斯觉得，要是她没能在你离开学校前的最后一个早上亲自给你送早餐，她便会抱憾终生，她的人生都不会完整了。所以我叮嘱她说，只要她不向你索要签名或者对你造成困扰，我就答应让她给你送早餐。希望你不要介意，她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而且能给你送早餐真的能带给她极大的欢乐。”

露西才不在意谁来给自己送早餐呢，患白眼病的人也好，杀人狂也罢，只要她能一个人静静地待在房内吃着那硬邦邦的烤吐司就满足了。她对宝儿说，她很感激茉莉斯的好意，并表示无论如何，明天并不是自己待在这的最后一天，她会留下来并且周四还要给她们上课。

“你留下了！噢，真是太好了！我太开心了，大伙儿要是知道也会很高兴的，你简直就是我们的良药。”纳什说。

“你说我是药？”露西皱起鼻子抗议道。

“不不，是让我们精神振奋的大补药！”

“是某些人的糖浆吧。”露西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很高兴。

露西真心觉得高兴，高兴得即使是整理头上小发夹这种平时让她懊恼抓狂的事，此刻也一点都不觉得厌烦。她往脸上抹着面霜，一边端详着自己的脸，在亮眼的强光照耀下她的素颜显得油光发亮。毫无疑问，小圆脸的人不容易有皱纹，要是一个人实在长着一张烤饼样的脸，那她至少也可以庆幸那是块光滑的烤饼。这时露西想到，其实每个人的脸都长得恰如其分。要是自己长着明星般秀挺的鼻子，她还得好好梳洗一番来与之相衬；要是像勒珂丝一样颧骨突出，她就得努力不辜负其背后的深意。而露西从没在任何事上达到自己的期望，即使是“那本书”也一样。

这时露西及时想起，房内是没有床头灯的，因为学校不提倡学生在床上看书学习，于是她便关了电灯，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到一边，看向窗外的园子。她站在大敞开的窗户边，呼吸着夏夜里凉爽的空气。此时的学校一片静谧，白天的谈话声、校铃声、嬉笑声、抗议声、鼓点般的脚步声、澡堂内放水声等各种人来人往的声响，在此刻的静寂中都归于平静，沉寂的校园里一片漆黑。

“萍小姐！”

露西对面的一个窗户传来一声低语。

那儿的学生们能看见自己吗？不，肯定看不到，一定是有人听到自己刚才拉窗帘的声响了。

“萍小姐，你能留下来我们真是太高兴啦！”

学校里的消息传得还真是快啊，距离她跟纳什道完晚安还不到十五分钟，而她留下不走的消息就已经传遍对面楼层了。

露西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此起彼伏的低语声便从小院子四周的看不见的窗户传来。

“对啊，萍小姐，我们都高兴极了！”

“萍小姐，真是太好了！”

“真的好开心啊，萍小姐！”

“大家睡吧，晚安。”露西说。

“嗯，晚安，太好了，萍小姐，晚安。”

露西给手表上好发条，然后拉过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将手表放在上面，这样她明天就不用在枕头下面翻找手表了。生活真是奇怪啊，她留下来不走了，而就在昨天早上，她还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地方呢。

而且，也许是因为作为一个专业的心理学家，露西并不相信任何像预言这种过时的东西，所以也就没有那种所谓的热心小精灵飞到熟睡的露西的耳边说：“离开这里吧，趁现在一切都尚好赶紧离开吧，离开，离开这里。”

注释

[1]　波提切利是文艺复兴早期的著名意大利画家。

6

屋内响起椅子在镶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跪着祷告的学生们都纷纷起身，等待晨祷结束的教师们一个个离开。成为临时教员的露西也来参加了这个八点四十五分的祷告活动，以弥补自己早上在床上吃早餐这种有失教员身份的过失。在祷告结束的前几分钟，她细细打量了跪在她前面的那一排学生的腿，并对每双腿的独特性感到很惊叹。此时此刻，学生们都统一穿着校服，把头虔诚地埋在双手中，但是露西发现，像凭人脸认人一样，靠腿也能辨认出人来。眼前的一排腿中，有固执的、轻佻的、小巧秀气的，也有毫无生气的、多疑的，只需要转下小腿看看她们的脚踝，她便能根据实际情况说出戴克丝、茵内斯、劳斯、宝儿等对应的名字来。从第一排跪在最后面那双优雅的腿来看，那应该是迪斯特罗，这样看来，难道英国修道院都不在乎她们的门徒应该听英国国教教徒的祷告吗？那双细得跟竹竿一样的腿应该是坎贝尔，还有那双……

“阿门！”亨丽艾塔十分虔诚地说道。

“阿门！”学生们也一齐跟着低声念道，然后在一片刮擦声中站起身来。露西和其他教员们一起一个个出了祷告室。

“进来等我一下，我先处理一下今天早上的信件，然后再带你去体育馆。”亨丽艾塔说，一边领着露西走进她的私人会客室，会客室内一个恭顺的兼职秘书正等着她的指示。露西在窗户边靠近电报机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随耳听着亨丽艾塔和秘书之间的公事对话：某夫人写信过来询问汇报演出的日期；某某夫人问学校附近有没有宾馆，她和她丈夫过来看女儿表演后可以留宿；肉铺老板要求再看一次他开的收据才肯放心，必须要把收据找出来；原定于本学期最后一个周五来讲课的特约讲师取消了计划；三位即将有孩子的准父母想要一些学校的详情资料。

“这些事情都很好办。”亨丽艾塔说。

“是啊，”恭顺的年轻秘书说，“我会立马处理好这些事的，之前有一封从亚林赫斯特寄过来的信，不过好像没放在这里了。”

“没在这里，那个可以在这星期晚点回复的。”亨丽艾塔说。

亚林赫斯特，露西在心里念叨着，亚林赫斯特指的肯定就是那个声名赫赫的亚林赫斯特女校，那可相当于女子学校里声名卓越的“伊顿公校”了。人们在外面只要说“我在亚林赫斯特待过”这句话，便一切都好办了。露西将注意力从电报的社论上移开，她心想着，要是亨丽艾塔之前提过的“绝佳职位”指的就是亚林赫斯特的话，那么势必会在那些有想法去这所学校的高年级学生中引起轩然大波。她正准备开口向亨丽艾塔求证自己的想法，却又立马停了下来，部分原因是因为小秘书在场，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注意到了亨丽艾塔脸上的表情。不可否认，亨丽艾塔看上去小心谨慎，面带愧色，似乎是在盘算着什么事情。

算了，露西想着，要是亨丽艾塔只是想一个人守着那个动人的秘密的话，那就如她所愿吧，我就不去坏她的好事了。她跟在亨丽艾塔后面走下长廊，穿过房子的侧边，经过廊道来到了通往体育馆的走廊上。体育馆的位置与房子的右侧平行，从天上俯瞰的话，几栋建筑刚好是个完整的英文字母“E”的形状：字母的三根横线分别是“老房子”、房子的右侧和体育馆；一根竖线则是建筑的连接处和通达的廊道。

廊道通往的大门敞开着，门那边的体育馆传来各种各样杂乱的声音：谈话声、说笑声和噔噔的脚踏声。亨丽艾塔在敞开的大门前停了下来，指着对面紧闭着的门。“那个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校园犯罪。”她说，“学生们不走指定的那条绕着体育馆的廊道出去，而是直接穿过体育馆从那扇门出去，所以我们才不得不把门锁了起来。谁会想到对这些一天奔走个不停的学生们来说，多走点路竟那么难！警告和批评也无济于事，所以我们索性把门给锁上了。”

亨丽艾塔穿过门领着露西来到了体育馆的另一头，这里有个小门廊，穿过它便是通向观众席的楼梯。她们正往上爬楼梯的时候，亨丽艾塔停顿了一下，指着低处推车上的一台机器说：“那个就是学校最大的特色，我们的真空吸尘器，享誉这里和新西兰的‘厌恶鬼’。”

“为什么是厌恶的呢？”露西问。

“它以前的全名是‘自然界的厌恶鬼’，后来人们简称它为厌恶鬼。你还记得上学时我们学过的‘自然厌恶真空’那句谚语吧。”亨丽艾塔说完又看了那个器械一会儿，目光里满是关切和怜爱，“我们花了一大笔钱才买来这个‘厌恶鬼’，不过也算是物有所值。过去不管我们把体育馆打扫得多么整洁干净，总还是会有些残留的灰尘，学生们在体育馆各处活动，一来二去灰尘便被扬到空中，来来往往的学生吸了这种带有扬尘的空气便可能得黏膜炎。当然啦，学校得这种病的情况并不普遍存在，不过一直也都没有个特定的时间，不同的季节都可能会发病。奈特医生来之前的那位医师曾表示，可能是空气中肉眼看不见的灰尘在作祟，现在看来她的猜想确实是对的。自从我们花大价钱买进了这个吸尘器后，学校就再也没有人得黏膜炎了。而且，”她高兴地继续说道，“到最后我们还省了一大笔。现在体育馆的卫生都由园丁吉迪负责，我们不用另外花钱请清洁工了。”

两人爬到了楼梯顶端，露西停住脚步透过楼梯扶手往下看着吸尘器说道：“我不怎么喜欢这台吸尘器，不过我觉得它的名字倒是取得非常好，就是觉得机器本身有些令人不悦。”

“吸尘器的功效出奇地好，而且操作起来极其简便。每天早上，吉迪只要花上二十分钟的时间就能打扫完，并且打扫完之后的体育馆极其干净，用吉迪的原话来说那叫一个‘纤尘不染’。他对吸尘器甚是得意，像驯养小动物般悉心照料那台机器。”亨丽艾塔说，边打开了楼梯顶端的门，然后和露西一同走进了观众席。

像体育馆这样的建筑物是不会讲究建筑设计和风格的，它只在乎其功能性。体育馆呈矩形盒子状，光线从屋顶或者墙壁高处的窗户射进屋内，这里的窗户都设在屋顶和墙壁的接合处，虽然毫无美感可言，但是通过高处窗户玻璃的折射，阳光的光线在任何时候都不会直射学生的眼睛，也就避免了意外发生。矩形的体育馆内，各处都反射着夏日清晨的金色柔光，高年级学生们分散在地板各处，有的在热身，有的在练习，有的在点评，还有的在戏弄别人一起玩乐。

“学生们会介意我看她们吗？”露西坐下来问道。

“她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基本上每天都会有人来看她们练习。”亨丽艾塔回答说。

“观众席下面是什么呀？她们一直盯着什么看呢？”露西问。

“她们自己。”亨丽艾塔简明扼要地回答道，“观众席下方的墙壁上是一面长长的大镜子。”

露西很欣赏这些学生们看着镜中自己的动作时，脸上的那种客观专注，能以这样超然的态度严格审视自己的肢体动作，肯定不是什么坏事。

“手臂无法伸直真是我一生的苦恼。”长得像木头娃娃般的盖琪看着自己伸长的手臂说道。

“要是你能听取星期五来学校演讲那个人的意见，再加上你自己的意志力，现在一定能伸得直。”斯图尔特边做着柔韧运动边说。

“你试试看朝另一边伸！”屈身下蹲着的纳什取笑道。

露西猜测，她们说的星期五演讲的那个人应该就是那天晚上的那个她的“同行”。她漫不经心地想着，那个人是把他的主题说成“信念”还是“人定胜天”来着？那话是出自卢尔德还是枯耶[1]呢？

南非人哈瑟特相貌平平，长着一副土著人的脸，她正紧紧抓着练习倒立的茵内斯那悬在空中的脚踝。“茵茵茵内斯，靠靠靠你的双臂来支撑。”哈瑟特用一口瑞典腔说道，很明显她是在模仿弗茹肯说话，惹得茵内斯笑得倒了下来。露西看着台下的她们，双颊绯红地微笑起来，心想着，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茵内斯笑呢。她又一次觉得，眼前的这两个人穿得太不协调了。哈瑟特就好比穿着一条天蓝色的长裙，左耳上却配着印有小山丘、城堡和马路风景照的耳环。茵内斯的穿着则像某幅挂在走廊墙壁上的古画——像17世纪的画像？那又不像，那时候的画像风格太愉悦，人物太容易妥协，而且眉形也太拱了。还是更像16世纪的，相对而言比较内敛，态度强硬，无情冷漠。

劳斯一个人待在远处的角落里，边走边弯腰用手去碰双脚，费力地拉着筋。实际上，露西觉得她真的没必要再这样努力地去拉筋，毕竟已经拉了这么多年了，所以就当这只是个北部国家的人证明自己努力的例子吧。在劳斯的眼里，任何事情都马虎不得，要以真挚的态度去对待真实的生活，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就是要认真地做拉筋运动，然后毕业获得一个好职位。露西心里希望自己能够喜欢上劳斯，她环顾四周想找到戴克丝的身影，好调节一下心情，但人群中却看不到戴克丝那小马般的脸蛋。

突然间，所有断断续续的嘈杂声和谈话声都停了下来，一下子鸦雀无声。

毫无疑问，肯定是有人来了，远处敞开着的大门并没有人走进来，不过露西能感觉到，有人正穿过自己脚下的观众席走进来，她记得楼梯底部，就是放吸尘器的那个地方有个门，这人应该就是从那里过来的。

就在之前一会儿，学生们还像散落的珠子般分散在地板的各个地方，而现在，没有听到任何的指令，却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神奇般地站成整齐的队列。

弗茹肯小姐从观众席下方走了出来，审视着学生们。

“戴克丝人呢？”她冷冰冰地低声问道。话音刚落，慌慌张张的戴克丝便从大门跑了进来，停下的时候才发现大家都在等着她。

“呜呜，死定了！”戴克丝哀号着说，然后赶紧跑到某同学贴心为她留的空位中，“噢，老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因为……”

“演汇报演出那那天你也打算迟到吗？”弗茹肯问道，她的语气像是搞科学调查一样。

“不不不，当然不会，都是因为……”戴克丝说。

“我们知道，大家都知道她为什么迟到，不是掉东西就是什么东西坏了。即使是可以光着身子来这上课，戴克丝也一样会弄丢或者弄坏个什么东西。立正！”弗茹肯说道。

学生们全都立正站好，一动不动。

“要要是汤玛斯能收一下她的小腹，队伍就能更整齐了。”弗茹肯说。

汤玛斯立马收起了自己的小腹。

“阿普莱亚德的下巴不够收。”

脸颊红润的胖胖小女生把下巴往脖子里收了收。“好了！”

学生们统一向右转，列成一纵队，然后沿着体育馆往前行进，她们步履轻盈，踩在硬硬的木质地板上都几乎听不见响声。

“声音更小点，再小点。步子更轻些，再轻些！”弗茹肯命令道。

露西心想着，还可能更小更轻吗？

然而很显然，确实是可能的。此时那些训练有素的学生们的脚步声变得更小了，悄无声息地统一前进着，一群体重参差不齐、加起来少说也有十石[2]重的年轻女子，一同绕着体育馆行进却毫无声响，这简直太难以置信了！

露西偷瞄了一眼亨丽艾塔，然后又迅速把视线移开了。亨丽艾塔苍白的脸上正洋溢着骄傲的神情，让人惊讶，也让人有些不悦。有那么一瞬间，露西忘了看台下的学生，脑子里想的都是亨丽艾塔的事情：亨丽艾塔那如麻布袋般肥肿的身材和她认真尽责的精神；她父母年迈，没有姊妹，天性善良，总是关心他人冷暖；没有人会为了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也没有人会在黑暗中在她屋外踱来踱去，甚至都没有人送过她花。（这不禁让她想到了艾伦，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露西曾认真地考虑了好几个月时间，想着自己要不要接受艾伦，尽管她有些介意他的喉结。她那时觉得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让人喜爱呵护会是件很美妙的事。可后来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她意识到喜爱呵护应该是相互的。比方说，要是她接受了艾伦，就得为他缝补袜子，但她不喜欢脚，即使是艾伦的脚也一样。）表面上看来，亨丽艾塔是个沉闷乏味的人，但事实并非如此。就拿她现在脸上随意的神情来说，旁人是无法看出她心中的充实自豪和满足感的。亨丽艾塔第一次与自己重逢的时候曾说过，她十年前刚接管这里的时候，学校规模很小而且也没什么名气，十年来，她与学校共同成长。事实上，亨丽艾塔现在不仅是校长，也是学校的股东之一。直到刚才她惊奇地看到亨丽艾塔脸上的那个表情后，她才意识到她的老朋友亨丽艾塔是如此地在乎她的工作。露西之前就知道，对亨丽艾塔来说，学校就是她的全部，因为她基本上不说学校之外的事情。无论如何，露西觉得，亨丽艾塔对工作的投入是一回事，她脸上的表情则另当别论。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拖拉器械设备的声音，让露西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学生们不用再侧弯着身子去压腿，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跟轮船冒着蒸汽的船头一样，她们现在拉着杠木。露西想起过去的伤心事就觉得腿痛，她都记不清自己在那块坚硬的木头上撞痛了多少次，不过现在她已进入中年，而进入中年的好处之一就是不必再做这些令人不舒服的事。

学生们把木柱摆在地板的正中央，两根杠木分别置于木柱两侧的凹槽内，位置大约在双手举高能够得着的地方；再将带有木制把手的铁插销穿过木柱上特定的孔，支撑着整个杠木，折磨人的器械就此安装完成。不过现在还没到她们把腿撞得脱皮的时候，要过一会儿才会有。此刻还只是“旋转”时间，学生们两两一组，各站一头，然后像猴子一样，双臂吊挂在杠木上往前行进。先侧转，再往后，然后慢慢便像个陀螺似的旋转起来。到目前为止大家都没有出错，练得相当完美。这时，轮到劳斯了，她屈膝跃上杠木，却突然放开手落下地来，满是雀斑的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她仓皇失措地看着弗茹肯。

“噢，老师，我一定做不到的。”劳斯说。

“瞎说！”弗茹肯对劳斯的反应丝毫不觉得意外，很显然，之前她肯定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她鼓励劳斯说：“你还是低年级新生时就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你当然也能做好。”

劳斯沉默地压抑着自己内心的胆怯，跃上吊杠开始练习动作，动作的前半段她完成得很流畅，体现出了她专业选手的水平，然而突然不知怎的，她在转身时一只手失误没有抓到吊杠，只剩下另一只手吊住吊杆，身体悬在半空中晃荡着。她利用那只手的力量将身体往上拉，勉强做完了动作，然而整个动作的流畅度已经破坏，她双脚落地回到了地上。

“我就知道我做不到的。老师，我也会像凯尼恩一样，重蹈她的覆辙。”劳斯说。

“劳斯，你不会像任何人一样，纯粹只是技巧问题，而你刚才只是一时失手，仅此而已。来，再练一次！”弗茹肯说。

劳斯再次跃起攀上头上的杠。

“错了！”弗茹肯大声说道，劳斯听后重新回到地上，神情疑惑地看着弗茹肯。

“不要在心里说：天哪，我一定办不到！而是要暗示自己：这个动作我经常做，而且轻轻松松就能做好，所以这次我也一定能做好！去做吧！”

劳斯又尝试了两次，还是没能做好。

“做得很好，劳斯，按照我之前对你说的话，你就会做好的。晚上应该有一半的吊杆会被摆放好，就像现在这样，所以你明天早上早点过来这里练习，练到熟练为止。”弗茹肯说。

“可怜的劳斯。”露西说道。这时学生们将吊杆翻转了一面，平整的一面朝上，圆的那面朝下，开始进行平衡木练习。

“是啊，确实太可惜了。”亨丽艾塔说，“她可是我们学校最杰出的学生之一。”

“杰出的？”露西觉得很是惊讶，她可不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劳斯。

“总之，论体力，劳斯的表现最为杰出。对她来说，书面功课相对来说比较困难，不过勤能补拙，她通过努力也学得很好。她是模范好学生，也是学校的光荣和骄傲。只可惜刚才表现失误了，肯定是她太焦虑了。这样的情况在学生中时有发生，起因通常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来也真是令人费解。”

“劳斯刚刚说的‘像凯尼恩一样’是什么意思呢？凯尼恩就是迪斯特罗替代的那个学生，对吗？”露西问。

“对，没错！你真聪明，居然还记得。凯尼恩就是一个焦虑所致的典型范例。有一次，她突然认定自己无法保持平衡了。而在那之前，她的平衡性一直都好得出奇，大家也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毫无缘由地失去平衡了。她在练习动作时，一开始是身体摇晃不定，后来中途从杠上跳下来，跌坐在平衡木上，再也没能站起来。当时她就那样坐着，像个受惊的小孩一样紧紧抓着平衡木不放，坐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哭。”亨丽艾塔说道。

“她的恐惧来源于某种内心上的空虚。”露西说。

“确实如此，让凯尼恩觉得恐惧的并不是平衡木本身，不过我们还是得送她回家休养。我们都希望她经过一段长时间的休息后，能重新再回来完成训练，她以前在这里过得很开心。”亨丽艾塔说。

她开心吗？露西在心里想着，开心的话还会心理崩溃？一个原本擅长平衡木的女孩变成了抓着平衡木发抖大哭的可怜泪人儿，这背后究竟有什么原因呢？

眼前的学生们正在平衡木上练习，可怜的凯尼恩之前就是因为它跌入了人生低谷。露西换上一种新的心情来看学生练习，她们两两一组翻身跃上高高的平衡木，转身分坐两侧，然后从平衡木狭窄的边缘凸起处缓缓站起身来。先慢慢抬起一条腿，绷紧的腿部肌肉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各自的手臂做出特定的动作。她们的面孔冷静从容，专心致志，肢体不断调整着以维持平衡。平衡动作做完后，她们蹲下身来，上身挺直，放松地坐在脚踝处，随意伸手去抓平衡木，然后转身再次侧坐，身子往前翻了一个跟头，最后着地。

没人出错也没人失手，整个过程堪称完美，连弗茹肯都觉得找不出任何破绽。露西突然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她坐了回去，深呼吸了几下放松自己。

“她们表现得真棒。我们俩以前学校的平衡木比这个矮多了，是吧？所以那时并不觉得多刺激。”露西说。

亨丽艾塔看上去很高兴。“有时候我进来体育馆，就是专门来看平衡木练习的。好多人都喜欢看更加壮观、花样多点的项目，比如跳马这种类型的运动，不过我倒是觉得，看人们在平衡木上能精准地控制着平衡，让人觉得心满意足。”

说到跳马，那确实是相当精彩。在露西眼里，跳马器械是个令人心生畏惧的东西，她看到就觉得害怕。然而她不解地发现，学生们脸上却都是欢欣雀跃的神情，看来她们都喜欢跳马。她们喜欢把自己置身于虚无的状态，或翻转或跳跃地腾空越过跳马器械，最后平稳着地。那一刻，迄今为止所有束缚着她们的规矩似乎都消失了，她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活力，个个都喜笑颜开，像是用肢体在诠释生命的美好和内心的喜悦。露西惊奇地看到，之前在简单的单杠项目中频频失手的劳斯，在这个需要极大勇气、超强控制力和娴熟技巧的跳马项目中，却表现得神乎其神，简直完美。（亨丽艾塔说得没错，劳斯在体力项目中果然很杰出。毋庸置疑，劳斯肯定也是个优秀的竞赛选手，她对时机把握得非常之好。然而，露西还是没法用“杰出”来形容劳斯，在她看来，“杰出”应该用来形容像宝儿这样肢体发达、心理健康、精神昂扬全面发展的学生。）

“戴克丝！把放在器械上的左手移开！你以为是在爬山吗？”弗茹肯教训道。

“我不是故意要放那么久的，老师，真的不是故意的。”戴克丝说。

“可以理解，但这并不代表你不用受到斥责，跟在玛修斯后面再跳一次。”弗茹肯说。

戴克丝又重新跳了一次，这次她总算能及时放开她那双不听使唤的手了。

“好耶！”戴克丝高兴地说，她对自己这次的成功表现甚是开心。

“确实很棒！”弗茹肯赞同地露出了微笑，“关键在于协调，所有动作要领都在于协调。”

“学生们都很喜欢弗茹肯呢。”露西对亨丽艾塔说道，学生们开始收拾着体育器械。

“所有教员都深受学生喜欢。”亨丽艾塔说，她的语气像是回到当年她担任级长的时候。“无论一个教员多么出色，如果她在学生中不受欢迎，那么学校都不会聘用她。另一方面，教员们也要让学生对自己有适度的敬畏之心。”她微笑着，做出一副开玩笑的样子，要知道亨丽艾塔可是不轻易开玩笑的，“弗茹肯、勒珂丝和勒费夫尔夫人都以她们各自的方式，深得学生的敬畏。”

“你说勒费夫尔夫人？让学生见到就觉得两腿发抖那不叫敬畏，应该说是惧怕才对。”露西说。

“等你熟悉玛丽亚之后，就会发现她为人其实很和善，她喜欢把自己塑造成学院的传奇人物。”

露西心想着，勒费夫尔夫人和那个“厌恶鬼”吸尘器是学校的两大传奇，都有着各自显著的能力，既让人觉得惧怕又不禁为之着迷。

学生们站成一纵队，一边高高抬起手臂再放下，一边深呼吸放松。五十分钟的集中训练到此结束，她们一个个都面颊绯红，脸上都是充实、胜利的喜悦神情。

亨丽艾塔起身准备离开，露西也随之起身，她转身的时候发现弗茹肯的母亲就坐在她们的后排。这是位胖胖的妇人，头发全部绾在脑后，露西看到她便想起了诺亚方舟玩具模型上的那个诺亚夫人。她对着弗茹肯母亲弯腰致意，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由于语言不通，人们通常都会用这种笑容来缩短彼此的距离。这时露西想起，尽管这个妇人不会说英文，但也许她会说德语，于是她试着说了一句德语，妇人听后神情立马变得愉悦起来。

“萍小姐，能和你说话我真是太开心了，就算用德语跟你说我也乐意。我女儿跟我说，你十分优秀，是个声名显赫的人。”她说。

露西则用德语表示，她确实取得了一点小小成就，不过遗憾的是，她那点名声还算不上声名显赫，她告诉弗茹肯母亲，自己很欣赏弗茹肯的训练成果。亨丽艾塔由于念书的时候只学过些古代文字，不太知晓现代语言，所以插不上话，只能光听着露西她们用德语交流，然后领着她们下楼梯。露西和弗茹肯太太走出观众席来到体育馆外面时，学生们也正从对面的门出来，有的奔跑着，有的悠闲地踱着步，穿过廊道往宿舍走去。劳斯最后一个才出来，露西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算准了时间走出来，好与路过的亨丽艾塔偶遇，要不然的话，她干吗落在其他学生后面那么远。露西心想着，劳斯一定是瞥见了亨丽艾塔，知道亨丽艾塔正往门那边走去，要换成是她自己，一下课早就跑得没影了，而劳斯却还徘徊着不走。露西因此而越发不喜欢劳斯了。

亨丽艾塔追上劳斯，停下来和她说话。露西和弗茹肯太太经过她们身旁时，她看到劳斯仰着她那长满雀斑的脸，听取着亨丽艾塔的至理名言。她想起从前在学校时，大家管这种人叫作“谄媚奉承的马屁精”。而劳斯比马屁精还更会阿谀讨好，她在心里鄙夷地想着。

“我脸上也总是爱长雀斑。”露西遗憾地说。

“抱歉，你说什么？”弗茹肯太太用德语问道。

然而，雀斑这种话题没法恰如其分地用德语来讨论。露西想着，要真用德语来说雀斑，说出来的各种复合词及词组都够写本厚书叫《雀斑的含义》了。她觉得还是要用法语说才比较恰当，用法语里一些浮夸的溢美之词和友善的反讽说法来形容雀斑一定再合适不过了。

“这是你第一次来英国吗？”露西问。她们没有和其他人一同进入屋内，而是穿过花园朝前屋走去。

弗茹肯太太表示，这确实是她第一次来英国，而且她对人们把房子建在这么漂亮的花园中间感到大为惊奇。“当然，我指的不是这栋房子。”她说，“这栋旧式建筑非常好看，一定是鼎盛时期留下来的，对吗？不过，坐火车和出租车上看这些建筑的话，便觉得和瑞典建筑一比差远了。千万不要觉得我这种思维像俄国人，那个……”

“你说俄国人的思维吗？”露西问。

“是啊，俄国人愚昧无知，十分自大，觉得自己国家最好，任何国家都比不上他们。我刚刚说英国建筑不如瑞典建筑好看，只是因为我习惯了看赏心悦目的现代建筑而已。”弗茹肯太太说道。

“等你看到英国的膳食，可能也会对英式烹饪有同样的感慨。”露西说。

“那倒不会。”弗茹肯太太觉得惊奇地说道，“我对英国食物不是那样想的，我女儿跟我说过，学校里边的膳食都是按照健康养生法来做的，所以不算是正宗的英式食物。”——露西觉得用“依据健康养生法”这几个字来形容这里的饭菜，实在绝妙——“她还说，这里旅馆提供的伙食同样也不正宗。不过她假期的时候在当地人家里住过，觉得英国菜很美味，但也不是所有英国菜她都喜欢，就跟并非所有人都喜欢吃我们瑞典的生鲱鱼片一样。总之，刚出炉的烤肉，涂了奶油的苹果馅饼，还有新鲜柔嫩的火腿冷盘，这些美食都是最让人喜爱的，简直欲罢不能！”

此时此刻，两人正漫步穿过夏日花园。露西发现自己脑子里想的全是吃的：蘸着麦片的油炸鲱鱼片、麦片姜饼、德文郡的开花面包、火锅、细薄肉片还有其他各个地方的美食。她故意略过了猪肉馅饼，因为在她看来，猪肉馅饼有点野蛮暴力的味道。

她们拐弯往前门走去的时候，经过一扇敞开的教室窗下，里面的高年级学生们正专心致志地听着勒珂丝讲课。教室窗户开得很大，从外面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教室里面的一举一动。露西随意地瞥了一眼里面的学生。

露西将目光收了回来，这才意识到，教室里的学生们完全换了一副神情，和她十分钟前在体育馆看到的大不一样！她又往里面看了一眼，觉得十分震惊。学生们都疲累不堪，无精打采，之前脸上那种兴奋激动、因运动而泛起的红润、还有满足的成就感全都荡然无存，就连她们身上散发出的青春朝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不是所有学生都这样低迷。哈瑟特依然保持着她惯有的从容淡定，宝儿纳什好看的脸上依旧神采飞扬。然而，大多数的学生看上去都状态不佳，极其困倦。露西看到，座位最靠窗的茵内斯的脸上有一条明显的印子，从鼻尖一直延伸到下巴，那条印子实在没必要留着。

刚才教室的一幕让露西觉得有些沮丧不适，就像一个沉浸在喜悦中的人突然遇到了一件不快的事一样。她转过头，最后路过教室的时候看到了劳斯。露西看到劳斯脸上的神情后觉得非常吃惊，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华博维克阿姨来。

为什么自己会想到华博维克阿姨呢？

劳斯脸上长满雀斑，而她那令人畏惧的阿姨一点雀斑也没长。

所以肯定不是因为这样！

那她为什么……等等！露西明白了！她想到的不是她阿姨，而是她阿姨家的猫！她刚才看到的劳斯的神情，跟她在阿姨家里用装牛奶的小碟子装满奶油时，看到的猫的神情一模一样。那种神情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自鸣得意！

露西想着，一个刚才连常规体育项目都做不好的学生，有什么值得她自鸣得意的。此刻，露西心里对劳斯的最后一丁点好感都烟消云散了。

注释

[1]　卢尔德和枯耶都是著名的心理学家。

[2]　1英石=14磅，1磅=0.45359237千克。

7

“萍小姐，”迪斯特罗突然出现在露西的旁边说道，“我们一起跑走吧！”

星期三的早晨，整个学校笼罩在一片期末考试的沉寂当中。露西斜靠在一扇五栅门上，盯着外头满田野的金凤花。这里是莱斯学校花园和乡村的交界处，这个乡村完全独立于拉博镇之外，称得上是真正的乡村，没有受到任何污染和侵扰。田野那头是条小溪，再过去是个板球场，然后远处便是一望无际的风景，矮篱、树丛和牧草，黄白绿相间其中，在清晨的阳光中静谧沉睡着。

露西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黄灿灿的金凤花田野中移开，然后想着这个巴西女孩究竟有多少条丝质印花连衣裙。现在迪斯特罗身上又换了另一条裙子，鲜艳亮丽得让保守的英式花色显得暗淡无光。

“你打算要跑去哪里呢？”露西问。

“我们跑到村子里去。”迪斯特罗答道。

“这里有村庄吗？”露西问。

“在英国这样的国家，村庄无处不在。不过比较有特色的是，这里有个毕灵顿镇。只要穿过教堂那边的树林，就可以看到教堂顶上那个气象指标了。”迪斯特罗说道。

“看上去很远，毕灵顿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吗？”露西说。她不喜欢走路，而且她觉得待在这里非常惬意。她已经好久没像现在这样，有着充裕的时间，欣赏眼前满田野的金凤花了。

“是啊！毕灵顿镇上有两个小酒馆。”迪斯特罗对此如数家珍，“而且，英国村庄该有的一切镇上都一应俱全。伊丽莎白女王曾在镇上住过，查理二世君主曾在那里藏身过，十字军战士的遗骸也埋在镇上的教堂下面——镇上有个人长得很像我巴西家里的农场主——商店售卖的明信片上的村舍都可以在镇上亲眼见到，还有些书里的插画，这个小镇……”

“你说的书是指旅游指南书吗？”露西问道。

“不不不，是那种专门描写毕灵顿镇的作家写的书。我刚来莱斯学校时，看过一本这种类型的书，书名叫作《漫天的雨》，里面写的尽是些乱伦的性关系。镇上还有毕灵顿镇烈士公墓，所谓的烈士就是指上世纪时六个朝警察局扔石头的男子，他们后来被抓入狱处死了。一个国家的政府连人们扔石头都记仇！换了在我们国家，人们肯定用刀砍，因为也买不起手枪！后来人们大声痛哭，用鲜花掩埋了那六个烈士的尸体，一周后便完全忘记了这件事。”迪斯特罗说。

“嗯……”

“我们可以去镇上的‘小茶壶’茶馆喝咖啡。”迪斯特罗说。

“其实是那种爱尔兰风味的茶对不对？”露西问。

然而，再聪明的外地人来到一个新地方都有太多东西要了解。“不是茶，是真的咖啡，不管是从香味还是口感来看，我都可以告诉你那是真的咖啡。一起去嘛，萍小姐，那离这不远，只要走十五分钟的路就到了。再说了，现在都还不到十点钟，在下午一点我们被叫去吃煮豆子之前，待在学校也无事可做。”迪斯特罗说。

“你不用参加任何考试吗？”露西问，然后恭顺地穿过迪斯特罗为她打开的栅门，和她一起去毕灵顿镇。

“我应该会去参加解剖学考试，如你说的，就当去玩玩嘛！解剖学的每一堂课我都上了，所以去考试一下应该会很有意思，也看看自己究竟学到了多少。学点解剖学知识还是挺值得的，虽然学的时候很吃力。尽管这门课程不太注重想象力，不过还是值得一学。”迪斯特罗回答说。

“我觉得也是，要是能懂点这方面的知识，人们在遇到突发状况时就不至于像个傻瓜一样手足无措了。”露西说。

“突发状况？”迪斯特罗说，显然她的心思没放在这上面，“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我要表达的是，解剖学这门科目不会过气，但你研究的心理学，恕我直言，就会不间断地、越来越过气，不是吗？尽管心理学这门课听着很有趣，但以其为终身职业就太傻了。在心理学领域，今天的独到见解也许到明天就变成了一派胡言，但锁骨就永远是锁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露西明白了迪斯特罗的想法，并为其精打细算的想法所折服。

“明天，低年级学生们考解剖学期末考试，我也会去一起考。这是件值得赞赏的事，祖母也一定会赞同我这样做的。不过现在他们都忙着解答难题，而我呢，我可以和迷人的萍小姐走路到毕灵顿镇去喝咖啡。”

“什么难题呢？”露西问。

迪斯特罗从连衣裙的小口袋中掏出一张折叠的试卷，然后摊开试卷念道：“如果球在越线出界但尚未着地时，场内的球员拍打或抓住这只球并将其带回场内，你会如何判定呢？”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将那张模板印刷出来的试卷折了起来，重新放回口袋。

“既然她们都还在忙着准备体育比赛的理论考试，那你是从哪里得到这张试卷的呢？”露西问。

“蕾格老师给我的，她说我看了应该会很高兴，我看了确实很高兴。”迪斯特罗说。

在黄色的金凤花田野和白色的山楂树篱间有条小径通到小溪边。她们走到小桥上停顿下来，看着垂柳荫下的水流。

“那里就是比赛馆。”迪斯特罗指着溪水那头的地面说，“到了冬天，那里会有很深的淤泥，学生们便在鞋上穿上一根防滑条以免滑倒。”露西感觉迪斯特罗刚刚的语气就像是在说“她们戴上鼻环以变得更有魅力”一样。

“我们现在沿着下游走到下一座小桥，然后从桥那边的马路去镇上。也不算是马路，应该说是小路吧。”迪斯特罗说，她默默地走到林荫小路上，看上去就像一只色彩亮丽的蜻蜓，优雅且充满异域风情。露西对她能默不作声，丝毫不去破坏这片宁静，感到十分惊奇。

她们过了小桥走上小路，这时迪斯特罗终于开口说话了：“萍小姐，你有没有带钱呢？”

“没有，”露西沮丧地停下脚步。

“我也没有，不过没关系，奈薇尔小姐会资助我们的。”迪斯特罗说。

“奈薇尔小姐是谁呢？”露西问。

“她是经营茶馆的老板娘。”迪斯特罗回答说。

“出门不带钱真是太不寻常了，是吗？”露西说。

“对我来说倒是很寻常，因为我经常忘记带钱。不过奈薇尔小姐人很好，亲爱的萍小姐，你别觉得沮丧啦，我在镇上的声誉很好的，你等下就知道了。”迪斯特罗说。

毕灵顿镇和迪斯特罗之前描述的完全一样，奈薇尔小姐人也确实很好，“小茶壶”茶馆更是深受露西喜欢。“小茶壶”茶馆属于那种旧式茶馆，那些喜欢面包、奶酪和啤酒的人是非常鄙视这种地方的，然而对于那些喜欢喝茶，并对乡下面包店后面苍蝇横飞的小房间、放有像死虫样的葡萄干的粗糙面包、没洗净的有裂纹的茶杯及黑浓的茶水仍记忆犹新的一代人来说，简直是如获至宝。

常住乡间旅馆的作家们所抹黑的小镇物品在这个茶馆里都应有尽有：绘着印度树木图案的瓷器；黑色的橡木桌子；詹姆斯风格花色的亚麻窗帘；插在没上釉的棕色罐子中的花草；连装饰窗户艺术贴画和手工艺品这里都有。虽然露西以前跟艾伦在一起的时候，曾见识过一尘不染的雅室，但说实话，她觉得眼前的这个小茶馆十分迷人。烤箱中传来浓郁的香草蛋糕香味，茶馆外有两个窗户，一个是朝向街道的长窗，另一个窗户则可以看到五彩缤纷的花园，茶馆内的气氛宁静和谐，很是友善。

奈薇尔小姐是个胖女人，她戴着印花棉布围裙，像迎接珍贵的老朋友一样接待了迪斯特罗，并问她是不是“逃学了呀，就像你在大西洋彼岸说的”。在布鲁克林的街头小巷，人们经常这样问，迪斯特罗对此没有理会。“这位是萍小姐，她写了些心理学的书籍，是我们莱斯学校邀请来的客人。”她礼貌地介绍露西说，“我跟她说来这里可以喝到真正的咖啡，而且这里是个很文艺的地方。虽然我们两个现在身上毫无分文，不过我们想先好好享受一顿，日后再来给你付钱。”

迪斯特罗的提议在奈薇尔小姐看来，就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欣然平静地走去厨房取咖啡。上午的这个时候，茶馆还空无一人，露西在屋内随意走动着，看着古老的版画和全新的工艺品——她欣喜地发现，奈薇尔小姐杜绝赝品，店里摆设的铜制门环都是真的，尽管有些匣子是用棕榈叶编织而成——然后与迪斯特罗一同在桌前坐下，看着窗外的村镇小路。她们的咖啡还没煮好，这时，两人看到茶馆外面来了一对中年夫妇，开着车过来的，像是一路在找着什么地方。车子是典型的乡镇医师开的那种车，耗油量低，从新旧程度上看应该开了三四年了。不过那个从副驾驶下来，对着丈夫有说有笑的妇人倒不像那种典型的医师太太。妇人一头灰发，身材苗条，双腿细长，细小的两只脚穿着上好的鞋子。露西愉悦地欣赏着妇人，现在这样骨架良好、干净利落的人已经不多见了。

“在我们那里，这样的妇人都会带有专门的司机和男仆。”迪斯特罗一面打量着妇人，一面轻蔑地看着车子。

露西看着那对夫妇朝茶馆走来，心想着，一对中年夫妇还能如此甜蜜，这种画面现在也不常见了，他们看上去像是在度假。夫妇俩走进了茶馆，神情疑惑又充满期待地环顾着店内。

“没错，就是这里了！”妇人说道，“那就是她说的对着花园的窗户，而且这里还有旧伦敦大桥的版画。”

他们在茶馆内走动着，安静地不自觉地看着店里的摆设，然后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露西开心地发现，要是由她来为这个妇人挑选丈夫，她也会选这个男人的。尽管这位丈夫略显忧郁，比妇人更为内敛，但却十分讨人喜欢，他让露西联想起某个人，一个她相当赞赏的人，却又记不起名字了。她注意到，丈夫的两道眉毛非常浓密，低低垂至双眼，他穿着十分陈旧的西装，尽管整烫笔挺，但依然可以看得出年代久远了。妇人穿着破旧的粗花呢大衣，袜子上工工整整地打着补丁。她的双手看上去像是常年累月地做着家务活，一头灰发应该是自己在家里洗的，没有用卷发棒弄卷。是什么让这位生活拮据的妇人看上去如此高兴呢？就是因为能跟心爱的丈夫一起出来度假吗？就因为那样，她灰色的双眸中才会流露出那种孩童般的欣喜吗？

这时，奈薇尔小姐端着咖啡和一大盘新鲜出炉的香草蛋糕走了进来，蛋糕的边缘处看上去松脆爽口。露西决定就此一次，不去考虑体重问题，好好地享受一番，她倒是经常做这样的决定。

露西倒咖啡的时候，听到那个男人说：“你好，我们从英国西部远道而来，就是为了尝尝你们这的煎饼，你现在能给我们做些煎饼吗，是不是早上这个时候太忙做不了呢？”

“如果你太忙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点些那样的蛋糕，闻起来很香。”那位妇人说。

奈薇尔小姐表示，她无法立马给他们做出煎饼，因为做煎饼要先和好面糊，再将面糊静置一段时间，要是现在和面糊来做，做出的煎饼就不会很好吃。而且，夏季很少有人点煎饼吃。

“我想也是，只是我们有个女儿在这里的莱斯学校念书，她经常跟我们提起你这里的煎饼，而这可能是我们唯一一次能有机会品尝到她说的煎饼啦。”妇人说完便笑了，一半是因为想起了他们的女儿，另一半则是笑自己幼稚的愿望。

如此说来，这对夫妇是学生家长。

那么他们是谁的家长呢？露西想着，从咖啡杯的上缘看着那对夫妇。

也许是宝儿的家长，噢，肯定不是，宝儿家很有钱。那么究竟是谁的家长呢？

露西想到了戴克丝，但是也觉得不对劲。戴克丝那颗亚麻色的脑袋瓜不可能遗传自深发色的男子，而且这个稳重聪慧的妇人也不可能生出戴克丝那样莽撞的孩子。

突然，露西认出了那对眉毛。

茵内斯的眉毛。

他们是茵内斯的父母，而且不知怎的，露西觉得茵内斯的某些特点从他们身上得到了解释。茵内斯严肃的性格，她那不可一世的神情，还有她那觉得生活没什么乐趣可言的态度。她肩上背负着学业成功的重担，对她来说，生活品质要有一定的标准，而她却没有足够的钱来达到这个标准，这可不是件能令人高兴起来的事情。

奈薇尔小姐离开后，屋子里一片安静，这时露西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不好意思，请问两位是不是姓茵内斯呢？”

夫妇俩转过身来，疑惑地看了露西一会儿，然后妇人微笑着说：“是的，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没有。”可怜的露西此刻脸涨得通红，她总是一时冲动而把自己置身于窘境，“不过我认得你丈夫的眉毛。”

“我的眉毛？”茵内斯先生说。

机敏的茵内斯夫人立马反应过来。“一定是玛丽的眉毛！”她说，“你也是莱斯学校的学生吗？你认识玛丽吗？”此时的她神采奕奕，语气中流露出激动。从这句“你认识玛丽吗”来看，难道是因为她今天要去看自己的女儿所以才这么开心吗？

露西向茵内斯夫妇介绍了自己，又介绍了迪斯特罗。迪斯特罗觉得很高兴，因为这对迷人的夫妇对她的一切事情都很熟悉。“虽然我们从没去过莱斯学校，但里面的大小事情我们基本上都知道。”茵内斯夫人说道。

“你们没去过学校吗？对了，你们愿意坐过来和我们一起喝咖啡吗？”

“莱斯学校离我们那实在太遥远了，后来因为玛丽去了那里念书，我们才决定等她毕业的时候去学校看看，顺便参加学校的汇报演出。”露西猜想，要不是因为旅费昂贵，茵内斯夫人一定不会等这么久才来学校看女儿，她肯定早就想过来看看女儿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了。

“那你们这次肯定会去学校看看咯？”

“不，说来也怪，这次我们不会去学校，我们正赶往拉博镇。我丈夫是个医生，他要去参加一个医学会议，所以我们肯定没时间去学校了。况且现在是期末考试周，要是我们没来由地突然出现在学校，只会让玛丽分心，影响她复习。都离学校这么近了却不能进去看看，我们也有些郁闷，不过既然已经等了那么长时间，也不在乎再多等个十来天了。真正让我们难以忍受的是自己开车离开，然后看着学校渐行渐远。真没想到在上午的这个时间，尤其还是期末考试周，能在这里遇到学校里的人，而且我们确实很想来看看这个玛丽常常提到的地方。”

“汇报演出那天我们去了学校一定会很忙，因为到时候有太多太多东西要看。学校的培养方式出奇地多元化，是吗？”茵内斯医师说。

露西表示很赞同，并描绘了自己那天在学校见到各个领域的优秀教员时留下的美好印象。

“是啊，玛丽最初选择体育这一行时，我们俩都觉得有些不解，因为在那之前，她对体育赛事没有表现出任何浓厚的兴趣。我曾经想让玛丽去医学院学医，不过她说想去一个多方面发展的领域，看来她是如愿以偿了。”茵内斯夫人说。

露西想起玛丽那眉宇间所表现出来的强烈决心，她看面相一向很准，她觉得只要是玛丽决心要做的事，绝不可能轻易放弃。眉毛是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确实如此。露西想着，要是哪天心理学过时了，她就去写本关于看面相的书。当然，到时得换种说法。看面相在知识阶层中可不怎么受待见。

“你们的女儿很漂亮。”迪斯特罗出乎意料地说道。她把一大块香草蛋糕吃个精光，察觉到茵内斯夫妇觉得惊讶地沉默着，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们说，“在英国，当着父母的面谈论孩子长相是不是不太合适呢？”

“噢，不是。”茵内斯夫人急忙说，“没有不合适，只是我们从没觉得玛丽长得很漂亮。她确实可人，至少我们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话说回来，为人父母看自己唯一的女儿肯定是觉得可爱的。玛丽她……”

“我初来英国那天，”迪斯特罗说，一边伸手从托盘里又拿了一块蛋糕（她是如何保持苗条身材的），“正好下着雨，脏兮兮的枯叶像死蝙蝠般掉落在大家身上，学校里所有学生都行色匆匆，慌乱地跑着，嘴里还大喊大叫地说着：‘噢，亲爱的，怎么样？打球都打中了吗？天哪，我居然把我新买的曲棍球棍落在评审台了！’然后，我看到一个女孩，她既没奔跑也不说话，长得有点像挂在我曾祖母外甥家餐厅里的那幅我曾祖母的祖母的画像，于是我当时就想着：‘这里应该不完全是个野蛮之地，不然这样文雅的女孩也不会待在这了，我决定留下了。’那个，萍小姐，还有咖啡吗？我觉得玛丽不仅漂亮，而且还是学校唯一一个漂亮的人。”

“那宝儿呢？”露西问，她对宝儿还真是情有独钟。

“宝儿长得很喜庆，就像英国过圣诞节时——萍小姐，麻烦加一点点牛奶就好了——杂志都换上令人欢欣的图片，人们可以将那些色彩明丽的图片框裱起来，挂在厨房前当装饰，好让做饭的人和她的朋友们保持好心情。那些图片非常光亮，上面还有……”

“这对宝儿是种诽谤。”茵内斯夫人说，“宝儿是个极其美丽的女孩，十分迷人，你知道的。我差点忘了，你也认识宝儿，”她转向露西说，“你认识学校所有人。宝儿是整个学校里我们唯一见过的学生，因为她曾去过我们家度假。那还是复活节的时候，西部的气候比英国其他地方要好一些。暑假的时候，玛丽也去宝儿家里待了几个星期。我们俩都非常喜欢宝儿。”她说完看向她的丈夫，示意他也说两句，他刚才太沉默寡言了。

茵内斯医师站起身来，他平静地坐着的时候，脸上一副劳累过度的愁容。此时他那原本忧郁的脸看上去有点孩子气，还饶有兴味地带着点邪恶，他说：“知道我们那能干而又独立的女儿受他人照应，真是非常奇怪。”

这显然不是茵内斯夫人想要听到的回应，不过她还是决定接着丈夫的话说下去。“可能是有些奇怪吧。”她说，好像是第一次思考这种事，“一直以来，我们都觉得玛丽本来就该独立自主，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能被人照顾她觉得很开心。”然后她又对着露西说，“我想是因为玛丽和宝儿性格互补，所以才能成为这么要好的朋友。对此我觉得很高兴，一方面是因为我们非常喜欢宝儿，另一方面也因为玛丽难得交到这样的知己。”

“学校训练非常艰苦吧？”茵内斯医师问道，“我有时看着玛丽的笔记本，想不通她们为什么要学那些即使是专业医生一离开医学院也会抛诸脑后的东西。”

“绒毛横截面。”露西想到了这个词。

“对，就是这样的一些东西，看来你在四天内学到不少医学知识呢。”茵内斯医师说。

煎饼端上来了，由于时间关系，做煎饼的面糊没能放置一段时间，不过还是值得茵内斯夫妇从英国西部远道而来美美地享用一番，他们看上去满脸幸福。确实如此，露西觉得整个茶馆内都洋溢着幸福的味道，与屋外的明媚阳光交相呼应。即使是看上去一脸倦容的茵内斯医师，此时脸上也露出了放松满足的神情。茵内斯夫人就更不用说了，露西很少见到哪位妇人像她那样满脸幸福，似乎能到女儿常来的地方就是和女儿的一种交融，而且再过几天，她就可以亲眼见到心爱的女儿，分享她毕业的喜悦了。

露西心想着，要是之前自己真的回了伦敦，就看不到眼前这温馨的一幕了。这个时候要是在伦敦的话，她会在干吗呢？上午十一点，她应该在公园散步，一边思考着如何拒绝邀她做荣誉嘉宾的各种文学界宴会吧。而此刻，她却得以悠闲地坐在这个茶馆里，就因为奈特医师明天要去参加一个医学会议，不对，应该说是因为多年前亨丽艾塔曾在学校帮助过她。不过想到自己现在能享受着阳光普照的六月，竟是因为一件发生在三十多年前挤满小女孩的阴暗衣帽间的事情，实在太怪异了。那么，她留下来的主要动因究竟是什么呢？

“这真是个令人愉悦的地方！”茵内斯夫人说，四人离开茶馆走到了街上。“想到我们很快又能再见面真是开心极了，萍小姐，汇报演出那天你还会在学校吧？”

“但愿如此吧。”露西说，她心想着，不知道亨丽艾塔是否愿意让她白白待在学校那么久。

“不管怎么说，你们俩都答应我们，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今天见到我们的事。”茵内斯医师说。

“放心吧，我们不会说的。”露西两人看着她们的新朋友坐进车内一起说道。

“你信不信我能一下子发动车子，并且还不会撞到邮局？”茵内斯医师考虑着说。

“我不想看到毕灵顿镇再多个烈士，烈士太令人难过了。”茵内斯夫人说，“不过话说回来，人生要是不冒点险那还叫什么人生呢？”

茵内斯医师准备发动引擎，采用他刚才的冒险方式来启动车子。车子启动后，前轮擦过邮局的雪白墙壁，留下一片模糊的污迹。

“那是杰维斯·茵内斯留下的标记！”茵内斯夫人说，一边朝露西两人挥手，“汇报演出见，祈祷那天是个好天气！再见了！”

她们看着车子驶上镇上的小街，然后转向田野小路和莱斯学校的方向，最后消失在视野中。

“他们真是好人。”迪斯特罗说道。

“很有魅力的一对夫妇，想来也怪，要不是你今天早上想喝些好咖啡，我们也绝不会在这里遇上他们。”露西说。

“萍小姐，悄悄跟你说，茵内斯夫妇就是那种典型的让其他民族羡慕得抓狂的英国人。他们平静稳重，很有涵养，相貌堂堂。他们也很穷，你注意到了吗？茵内斯夫人的上衣都洗得发白了，而它本来应该是蓝色的，从她身子前倾时上扬的衣领就可以看出来。像他们这样有教养的人，却穷到这种地步，真是不合理。”迪斯特罗说。

“距离学校都这么近了，却不能进去看看女儿，茵内斯夫人一定非常难受吧。”露西感叹道。

“是啊，不过茵内斯夫人倒是很有个性。她不去学校是对的，高年级学生们现在都忙着准备期末考试，没有一丝空闲，要是这时候闲下来一会儿，之前的努力便都付诸东流咯。”迪斯特罗从桥边摘下一朵野菊花，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露西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这样笑。“不知道她们那个单脚越线的难题解答得怎么样了呢。”

露西则想着，茵内斯在每周日的家书中是怎样说自己的呢。之前茵内斯夫人说过：“等回到家看玛丽在信中说你们的事一定会很有趣。”

“茵内斯竟然会让你联想到画像里的人，还真是奇怪。不过她给我的感觉也像是画像里的人。”露西对迪斯特罗说道。

“是啊，像我曾祖母的祖母。”迪斯特罗将摘来的那朵野菊花扔进水中，然后看着它顺着桥下的溪水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视线中，“不过有一点我没告诉那对友好的夫妇，其实我曾祖母的祖母在她的同龄人中不怎么受欢迎。”

“是吗？那也许是因为她害羞吧，现在我们称其为自卑心理。”露西说。

“这个我就无从知道了，她丈夫死得太离奇了，对于任何女人而言，丈夫离奇去世总是令人悲痛伤心的事。”迪斯特罗说。

“你的意思是说她谋杀了她丈夫吗？”露西说，惊骇地呆站在一片夏日风光中。

“噢，不是，我们家没有这样的传闻。”迪斯特罗责备似的说道，“她丈夫就是死得很离奇。他酗酒赌博，不太受人喜欢。有一天喝醉酒，上楼时踩到了一级松掉的楼梯，楼梯很长，直接从上面掉下来然后就死了。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那她有没有再婚呢？”露西问，一边思考着迪斯特罗刚刚说的事情经过。

“没有，她没再爱上其他任何人。她得抚养孩子，赌鬼丈夫去世后，就不用担心家里的庄园资产被拿去赌掉了。她非常擅长管理资产，我祖母从她那学到了这项才干。祖母漂洋过海从英国到巴西嫁给我祖父之前，从未出过西一区的查尔斯街；而到了巴西还不到六个月时间，她便开始接手管理家族资产了。”迪斯特罗说，然后钦佩地感叹道，“英国人真是了不起！”

8

露西正在教室帮勒珂丝监考高年级的病理学期末考试，好让勒珂丝能有更多时间批阅之前的试卷。这时，亨丽艾塔的小秘书踮着脚尖走了进来，恭敬地将当天的信件放在露西桌前。露西刚才一直皱着眉头在看试卷，本想早餐后呼吸点夏日清晨的新鲜空气，却看到试卷上像关节炎、淋病、脓疮这样的字眼，真是恶心死了！“肺气肿”还稍微好一点，它的拉丁文原名可能是指栽培某种花的园丁的名字；“驼背”可以联想到大丽花上的纹路；“脊髓炎”的拉丁原名可能是那种深蓝色的藤蔓植物，成熟后会变成粉红色；“脊髓痨”的拉丁名很明显就是指那种价格昂贵、香味极淡的异域百合。

“舞蹈病”“硬化症”“足内翻”……

“针对病症的下列不同状况，区分其治疗方法：（1）先天遗传；（2）后天受伤；（3）极其严重。”……

天哪！露西想着，难道这些年轻的学生们要学这么多东西吗？唉，自己怎么能这样袒护学生呢，有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

露西站在讲台上，满怀同情地看着台下拼命答题的学生们。大家都在为自己美好的未来而奋笔疾书，她们沉着冷静，不慌不忙，只有劳斯面带愁容。她发现，劳斯担忧的样子比平时自鸣得意的时候好看多了，她抑制着自己对劳斯的同情心。戴克丝正埋首试卷，一边吐着舌头，一边看着试卷，每看完一行试题便长叹一口气。宝儿自信满满，从容淡定，答题的时候就像在写请柬一样，她对自己一直很有信心，从不怀疑自己，无论是现在还是毕业以后，她的生活都会一片亮堂。斯图尔特有着一头亮丽的红发，尽管脸色苍白，嘴角却挂着淡淡的微笑。她的工作也定下来了，毕业后回苏格兰老家的科威勒斯学校任教，她邀请自己去参加周六晚上在她宿舍举办的庆祝会。（“我们办私人聚会时不会邀请教员，不过你不算是正式教员，你就只是我们的好朋友。”）“四大门徒”一字排开坐在教室前排，不时地用眼神鼓励着彼此。病理学是她们尤其擅长的科目，很显然，即使有不会做的地方那也不值一提，曼彻斯特花钱聘请她们过去真是十分值当。茵内斯坐在窗户边，时不时地抬头望向窗外的花园，好像那样可以让她精神焕发。从她有条不紊的答题方式来看，她看花园并不是要寻找灵感，只是想得到些精神上的慰藉，她的样子好像在说：“啊，美景仍在，教室外别有一番美丽动人的天地。”茵内斯的神情让人感觉，学校让她觉得太压抑太疲累了。

露西从勒珂丝整齐的抽屉中取出裁纸刀，准备拆看小秘书送过来的信件。三张账单，这个倒不急着现在拆开，一张收据，一份报表，一个深蓝色、用红色烤漆印着“米利森特·克雷”几个大字的硬皮卡片（这个女人实在没必要这样为自己打广告吧），里面用粗笔写着五行大字，感谢她对仁爱基金的贡献。最后是蒙莫朗西太太写来的信，露西拿起刀拆开来看。

大（夫）人：

按照您的分（吩）付（咐），我给你由（邮）寄了加急包果（裹）。我登记过了，佛瑞德今天出门工作顺道带去威格莫尔街，放到那里的由（邮）筒里了，收具（据）也放在一起。按您说的，我打包了你的兰（蓝）色套装和几件上衣，分（粉）色的领带还在洗衣店，还没洗好，我放了一个灰（徽）章进去，希望能有用。

大（夫）人，恕我多嘴，不过我也是为了你好。一个女人光顾着写书，而没个年清（轻）伴侣的话这样不好。不要觉得我下（瞎）操心，你是我在工作中遇过的最和善的人，做过事的最好的女人，佛瑞德也是这么人（认）为的，他说你一个女人，老在外面转来转去不太好，别先（嫌）我罗（啰）索（唆）。

蒙莫朗西竞（敬）上

另外钢丝刷放在戎（绒）鞋里面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露西一边由于蒙莫朗西太太对自己关爱有加而深受感动，一边对洗衣店的服务表示抓狂，一边又想着为什么自己要缴纳教育税。对人们来说，社会欠缺的不是公立学校，而是要多建一些提供小班教学和读写及算术课程的初级小学，让那些像蒙莫朗西太太这样社会底层的人能受到良好的基础教育。露西以前家里的老园丁麦克林十二岁时就辍学了，但他写的信却和露西大学同学写的信一样好，为什么会这样呢？就因为他以前就读的是那种村庄里的小学校，那种学校采用小班教学，而且还有好老师。

当然啦，在麦克林那个年代，人们更重视基础教育，而不是免费牛奶。那时的社会背景下，麦克林学会了些基本的听说读写，之后便全靠他自己了。他一生仅靠甜烙饼和浓茶度日，但却精神矍烁，最后在九十二岁高龄时离开人世。

这时，露西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看到劳斯脸上的神情变了。在此之前，露西看到过劳斯各种表情：挫败气馁、阿谀奉承、自鸣得意，还有之前答题时担心忧虑的神情，但却从没见到她像现在这样，神情鬼鬼祟祟。

为什么她看上去鬼鬼祟祟的呢？

露西好奇地盯着劳斯看了一会儿。

这时劳斯抬起了头，发现露西正盯着自己看，立马将视线移向别处。她脸上鬼鬼祟祟的表情消失了，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露西对这个表情深谙其道，她担任小学四年级年级主任时，经常在一些学生的脸上见到：偷吃糖的学生；在法语课上做算术题的学生。

还有，考试作弊的学生！

亨丽艾塔之前怎么说来着？——“对劳斯来说，理论科目比较困难。”

原来如此。

对劳斯而言，“肺气肿”“足内翻”等等这类的医学术语实在是太难记住了，她必须借助某些东西才能想起来。但问题是，她借助了什么东西呢？东西又藏在哪呢？

课桌是开放式的，前面没有挡板，腿都露在外面，所以肯定没在大腿上。手指甲太小，写不了多少有用的病理学内容，最多只能抄个公式。一般作弊的学生会把小抄写在衣袖上面，袖口有没有弹性都不影响，这种手段比较稳妥，可是这些学生穿的都是无袖的衣服。那么劳斯究竟把小抄写在什么上面呢？又放在哪里呢？还是说，她只是偷瞄了前座奥唐纳的考卷？或者偷瞟右侧汤玛斯的答案？

露西假装着看信，静待时机。所有老师都知道这个招数，她故意漫不经心地抬起头，随意地扫了一眼所有学生，然后再低下头去看信。再抬起头时，她便直接看向劳斯：劳斯正低着头，左手抓着一条手帕。露西觉得，一方面，就算小抄是写在手帕上，一条手帕也不够写下病理学纷繁复杂的知识点，而且作弊的时候也不容易查找；另一方面，手帕在莱斯学校这样的地方并不常见，没人拿手帕来擦鼻涕，而且偌大的教室就只有劳斯一人拿着手帕。露西断定，无论劳斯把小抄写在何处，一定跟她的左手脱不了干系。由于她坐在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所以左侧紧挨着墙壁，其他任何人都看不到她左手的动作。

露西思忖着，这种情况下，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呢？

走到劳斯座位边要她交出手帕？然后发现那不过是一条九英寸大小的普通正方形手帕，其中的一个角上绣着主人名字的首字母，而且还洁白无瑕得就像刚洗过一样？

或者让劳斯交出手帕，当众揭穿她？然后在这段高年级学生们最不平静的时间里，掀起丑闻的巨浪？

又或者，一言不发地紧紧盯着劳斯，让她没有机会去偷看小抄作弊？

毫无疑问，最后一个方法最理智，而且目前为止，劳斯应该没有偷看到多少内容，即使看到了一点，也不足以影响她和其他同学的成绩。

露西走下讲台，悠闲地踱着步走到教室后头，然后斜靠在劳斯和汤玛斯中间的墙壁上。汤玛斯已经停止答题好一会儿了，她抬起头朝露西微笑了一下。劳斯一直低着头，脖子涨得通红，没一会儿，便把手帕以及藏在里面不知名的东西放回了上衣口袋。

好吧，露西现在已经成功地破坏了劳斯的作弊阴谋，但她并没有因此而觉得心满意足。她生平第一次觉得，作弊这种事发生在四年级小学生身上，让人觉得淘气又可笑，可发生在高年级学生期末考试的考场里，却让人极其反感！同时，她也庆幸这种事只发生在劳斯一个人身上，其他学生都没有。过了一会儿，露西慢悠悠地踱回了讲台，她站在上面，发现劳斯没再去看手帕了，很明显，她现在一定无助极了。这时露西发现，她心里突然同情起劳斯来，没错，她为劳斯感到难过。毕竟，劳斯是个很刻苦用功的学生，据别人的评价，她简直是拼了命地努力学习。她作弊，并不是为了偷懒走捷径，而是理论知识对她来说实在太难，她几乎不可能记住那些知识点，最后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这样想想之后露西心里好受了许多，在接下来的监考时间里，她对刚才的作弊事件也淡然了很多。她重新看回试卷，考试内容范围之大令她折服，她很好奇，劳斯到底把小抄写在什么地方，既能方便查看，又不会被轻易发现呢？她很想去请教一下她。

最合理的一种解答是，劳斯对某两门或三门课程的考试都很担心，所以将知识点都抄在了一张纸上。

茵内斯最先做完，她将试卷整理好，再用夹子夹住卷子上缘。她重新检查着自己的答案，偶尔在上面做些修改，最后将试卷平铺在课桌上，悠闲地欣赏了一会儿窗外的美景，然后安静地起身走到讲台边，将试卷放在露西面前的桌上。

“啊，天哪！”戴克丝悲叹道，“是不是有人交卷啦？可我才做完一半呢！”

“戴克丝，别出声。”露西说，维护考场安静是她的职责所在。

戴克丝朝露西嘿嘿笑了一下，表示同意，然后继续埋头做题。

茵内斯交卷后没多久，斯图尔特和宝儿纳什也紧跟着交了卷，不一会儿，露西面前的试卷便越堆越多。此时，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教室里只剩下三个学生：一个是皮肤有点黑的威尔士人汤玛斯，她应该是懒觉睡太多了没能好好学习；一个是依然还在奋笔疾书的戴克丝；还有一个便是劳斯，她的脸急得通红，十分发愁，显然是因为答不出题才这么郁闷。还有两分钟的时候，教室就只剩下劳斯一人了，她匆忙地翻看着试卷，不停地在上面涂涂改改，看上去迷茫而又绝望。

远处响起了校铃声，劳斯不再犹豫不决地修改更正了，不管她写的什么答案，现在都得交卷了。她迅速地将考卷叠放在一起，并意识到刚才的铃声意味着她得马上赶去体育馆集合，弗茹肯老师可不会接受因为考试太难而迟到这种理由。露西本以为劳斯会避开她的目光，或是表现出尴尬的样子，但令她意外的是，劳斯真诚地对她微笑着，而且还坦然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呼！”劳斯长吁一口气道，“考试真是太难了。”说完便跑着离开了教室，去追上前面其他的同学。

露西看着劳斯那满是涂改的试卷，觉得十分愧疚，一切都只是她的假想而已，劳斯刚才根本没有作弊，至少不像她想的那样蓄谋已久。她现在想到了，劳斯之前脸上鬼鬼祟祟的神情，可能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准备不充分而感到内疚，或者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因为她想偷瞄一下邻座同学的答案而已。脖子之所以涨得通红，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怀疑她在作弊，露西至今依然清楚地记得，她以前在学校时也会因为无辜被怀疑而羞红脸，让人觉得她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事一样。露西觉得，她这次真得好好向劳斯道歉，要想个办法补偿她。

露西习惯性地将试卷按照姓氏首字母顺序整理好，再整齐地叠放在一起。她清点好张数后，便拿着试卷准备上楼去交给勒珂丝，她很高兴自己不用做批阅试卷这种烦琐的事。她上楼后发现勒珂丝房里没人，于是便把试卷放在她的书桌上，在房里站了一会儿，想着自己要去哪里消磨午餐前的这段空闲时间。她本想去体育馆看学生练习体操，但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现在不能把体育项目都给看熟悉了，不然到汇报演出那天看表演就没什么意思了。她诱导性地说服了亨丽艾塔让自己待到汇报演出那天，事实上亨丽艾塔很愿意她留下来，所以她可不想提前把项目都看了，到时候坏了自己看表演的兴致。她又走下楼梯，在梯台的长窗前驻足了一会儿，从这可以看到远处田野里的榆树及其后面潺潺的小溪，露西决定去金凤花田野待一会儿，在这样宜人的夏日里，望着田野里大片大片的金凤花是再惬意不过的事了。她下了楼，沿着屋子侧边走到了体育馆外面的廊道，然后往田野那头走去。

她走到廊道，看到路边草坪中有个什么东西。一开始露西以为那是花瓣，没太在意，但后来她发现那个东西四四方方的，肯定不是花瓣。于是她走回去将其捡了起来，发现是本小小的地址簿，红色的皮革封面有些褪色了。本子看上去跟某种旧式女包的配件有点像，就是那种皮革和工艺都不像现代做法的旧式女包。她漫不经心地幻想着那种旧式女包，包上还会有其他的配件，包里面装着香水瓶、金笔、象牙写字板等等。她翻开本子，发现上面写着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外伤病变，纤维蛋白，细胞膜，滑膜，综合征，关节僵硬，发烧。

单说本子上的内容，露西看不出任何端倪，但本子的用途却十分明显。她继续翻阅着本子，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基本上都是些学科术语，而且都按字母顺序列好，连最后一页都写满了关于“射线”的晦涩难懂的术语。最让露西为之折服的是，这个本子内容详尽齐全，而且本子主人处心积虑提前蓄谋了这一切。这绝不是某人临时抱佛脚准备的，而是处心积虑抄写这些来避免考试落败的。从本子里内容的齐整性和排写方式来看，里面的术语词条都是按学科主题归类好的。事实上，要是这个笔记本大小正常，那也不过是一本普通的课堂笔记而已。然而，没人会选一个和大号邮票差不多大小的本子来写笔记，毕竟买一个普通大小的本子也花不了多少钱。这样一个只有用极细的绘画笔在上面写字才能看清楚的本子，只可能有一种用途。

露西现在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劳斯在跑去体育馆时曾掏出过手帕，由于她之前从没用手帕夹带过小本子，再加上心里想的都是刚才糟糕的考试，又担心体育课迟到，所以掏手帕的时候没有想到本子的事情，于是小本子便掉在了这里。

她继续朝前走着，穿过五栅门来到了田野间，然而她却无心欣赏眼前的金凤花。她慢慢地走到小河边的林荫路上，然后上了桥，倚着栏杆看河里的水草以及间或跳跃的小鱼，脑子里想着劳斯的事情。小本子的扉页上没有写名字，而且从头到尾也没有任何可以辨认出主人的标识。现在多数学校都会教学生楷书和草书，草书相对更难辨认一点。尽管书法家肯定可以根据字迹轻易地认出写字人来，但那又怎样呢？就算确定了本子主人是劳斯，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本子的用途就是用来作弊的，甚至连本子的不合理用途都证明不了。要是把本子当作失物交给亨丽艾塔，又能怎样呢？没人会去认领，最多让亨丽艾塔知道有个高年级学生准备了巴掌大的本子来作弊而已。

但要是她对小本子的事只字不提，那么劳斯永远不会知道本子的下落，一辈子都要生活在担心本子被揭露的忧虑中。露西觉得这样的惩罚最能让劳斯受到报应，她又翻看了一遍小本子，想不出爱德华时代的本子怎能这般精致，然后倾身向前将其扔进了河里。

露西一边走回学校，一边想着劳斯是如何顺利通过其他几门期末考试的。运动机能学等其他学科和病理学一样难，都有很多晦涩难懂的内容需要背诵记忆，那么劳斯是怎样通过这些科目的考试的呢？难道这个红色的小本子只是五六个小本子中的一本吗？一个人专门花钱买了超细的绘画笔，难道只为了一门考试吗？露西猜想，只要花上足够的时间去找，即使找不到像小红本这样精致小巧的本子，肯定也可以买到很多小本子。或许劳斯就是因为有了这个红色的小本子，才萌生了考试作弊以避免落败的想法。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想起，前几门科目的考试成绩应该都会公布在大门口的布告栏上，于是便取消了之前绕路走回学生宿舍的打算，径直走进大门来到了布告栏边。绿色的台呢绒布告栏上钉着几张低年级的成绩单，还有三张高年级的期末成绩单。露西饶有兴趣地看着：

《生理学》期末考试成绩单

优等（90及以上）

玛丽·茵内斯
93

甲等（75—90）

威廉明娜·哈瑟特 | 87 |  | 帕米拉·纳什 | 86
希娜·斯图尔特 | 82 |  | 珍妮特·盖琪 | 79
宝琳·卢卡斯 | 79 |  | 芭芭拉·劳斯 | 77

乙等（65—75）

多萝西·利特蔷 | 74 |  | 碧翠斯·阿普亚德 | 71
琼·戴克丝 | 69 |  | 艾琳·奥唐纳 | 68
玛格丽特·坎贝尔 | 67 |  | 露丝·薇马克 | 66
莉莲·马修斯 | 65 |

其余学生均低于65分及格通过。

好啊，看来劳斯凭两分的优势挤进了甲等。

露西接着看下一张成绩单：

《医药学》期末考试成绩单

甲等（75—90）

玛丽·茵内斯 | 89 |  | 宝琳·卢卡斯 | 89
帕米拉·纳什 | 89 |  | 多萝西·利特蔷 | 87
露丝·薇马克 | 85 |  | 威廉明娜·哈瑟特 | 82
芭芭拉·劳斯 | 79 |

乙等（65—75）

珍妮·伯顿 | 73 |  | 珍妮特·盖琪 | 72
艾琳·奥唐纳 | 71 |  | 琼·戴克丝 | 69

其余学生均低于65分及格通过。

劳斯又一次挤进了甲等。

《运动机能学》期末考试成绩单

优等（90及以上）

玛丽·茵内斯
96

甲等（75—90）

宝琳·卢卡斯 | 89 |  | 帕米拉·纳什 | 88
希娜·斯图尔特 | 87 |  | 威廉明娜·哈瑟特 | 85
露丝·薇马克 | 80 |  | 珍妮特·盖琪 | 79
琼·戴克丝 | 78 |  | 芭芭拉·劳斯 | 78

劳斯又是甲等！三门考试全是甲等！一个理论科目很差的学生竟然全部考了甲等？露西觉得，除了那个红色的小本子之外，劳斯一定还准备了其他写了小抄的本子。

罢了罢了，今天已经是周五，明天期末考试就结束了。经过上午掉本子的教训，劳斯明天上午考试应该不太可能会带小抄了。即使她真的准备了其他小抄，也不敢再带出来作弊了。

露西盯着成绩单思索着（她很高兴看到戴克丝也得了一个甲等），这时勒珂丝拿着昨天考试的成绩单过来了。

“谢谢你帮我监考，还把考卷送到了我办公桌上。多亏了你，我上午才批完了考卷，把成绩单整理了出来。”勒珂丝说，她上前用图钉将成绩单钉到了布告栏上，然后退回来看着成绩单。

《卫生学》期末考试成绩单

优等（90及以上）

玛丽·茵内斯
91

甲等（75—90）

帕米拉·纳什 | 88 |  | 威廉明娜·哈瑟特 | 87
希娜·斯图尔特 | 86 |  | 宝琳·卢卡斯 | 81
芭芭拉·劳斯 | 81 |

“芭芭拉·劳斯！81分！”露西看着成绩单脱口而出道。

“没错，很让人意外，对吗？”勒珂丝平静地说，“她是个极其用功的学生。我想，她在体育项目中表现那么优秀，肯定不能容许自己在理论考试中拖后腿。”

“茵内斯每门功课都考了第一。”露西说。

“是啊，她待在这里真是太可惜了。”勒珂丝说。

“为什么可惜呢？一个人越有才华肯定越好，不是吗？”露西问。

“是没错，但以茵内斯的聪明才智，她完全可以取得比这更多更高级别的殊荣，所以我才说她在这里太可惜了。”勒珂丝说。

“不知怎的，我觉得劳斯今天上午的病理学考试考不到81分。”两人离开布告栏时露西说。

“为什么这么觉得呢？她觉得题目很难吗？”勒珂丝问。

“简直是难于上青天！”露西说，一边暗自希望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没有太幸灾乐祸。这时，五分钟的预备铃响了，大汗淋漓的高年级学生们纷纷从体育馆冲了出来，跑进澡堂便赶紧脱掉衣服，好赶在下一个铃响之前洗完澡。“多忙碌的生活啊！”露西接着说，“回想我们上大学的时候，那可轻松多了！要是在期末考试当天，我们只要考完便可以自由支配剩下的时间，好好休息放松一下。而对这些年轻的学生们而言，考试只是日常安排的一部分。”

澡堂传来混乱的咒骂声。“欧唐娜你这只猪，那是我的隔间！”“马克你个笨蛋，别踩我脚！”“啊，不要穿！我的姑奶奶啊，那是我的紧身衣！”“天哪，看我长的水疱！”“盖琪，把我鞋踢过来！地上太滑了！”“你个蠢货有必要把冷水到处乱泼吗！”

“她们喜欢这样的生活。”勒珂丝说，“在这些学生心中，她们乐意过着匆忙和劳累的学习生活，因为那样能让她们觉得自己有价值。事实上，她们中没几个人有正当理由来说明自己有价值，所以忙碌的生活至少能给她们这种错觉。”

“她们这叫‘犬儒主义’。”露西说。

“并非如此，心理学家。”勒珂丝说，走过澡堂时她歪着头去听里面的吵闹声，“里面听上去就像在自由辩论一样，你不觉得吗？每个人的声音既绝望又愤怒，不过这都是她们故意夸张的效果。要不了五分钟，她们便会整齐有序地端坐在食堂，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乱。”

勒珂丝说得没错，五分钟后，当教员们一个个走到食堂主桌时，澡堂里的那群吵闹鬼们已经规规矩矩地站在餐桌前了，她们每个人都穿戴整齐，梳理妥当，一个个都静默不语，心思已经全部放到吃的上去了。果然是孩子啊！不管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只要有玩具玩，便能很快忘掉所有的不愉快。她们和那些疲惫焦虑、徘徊在崩溃边缘的成年人完全不一样，她们都是快活的孩子，就算有不开心的事，嘴上嚷嚷发泄一番后便什么事也没有了。自从五天前，也就是上周六迪斯特罗在榆树下说这里学生不正常之后，露西一直都在寻找些蛛丝马迹来验证迪斯特罗的说法，而她发现了什么呢？一件极其普通且精心策划的作弊事件，除了作弊手段干净利落之外，其它不值一提。

“太好了，”亨丽艾塔说，一边给教员们分发着看上去像是奶酪蔬菜派的东西，“我给汤玛斯找了个威尔士的工作，就在那里的阿伯雷斯威斯镇附近，真是太开心了。”

“威尔士那地方的环境让人昏昏欲睡。”勒费夫尔边考虑边说，短短一句话便浇灭了亨丽艾塔的热情。

“是啊，”勒珂丝说，“到时候谁来让她保持清醒呢？”

“我们首先要考虑的不是谁来让她‘保持清醒’，而是谁先把贪睡的她叫醒。”蕾格贪婪地看着馅饼说道。她从学校毕业没多久，现在依旧胃口很大，对美食没什么判断力。

“汤玛斯从小就在那种环境下长大，”亨丽艾塔压抑着心中的不快说，“毋庸置疑，她一定知道如何去适应那里。不管怎么说，她在威尔士以外的其他地方是不太可能有很大建树的。威尔士人都是些老实巴交的乡下人，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而且我之前注意到，他们都会落叶归根回自己家乡。要是有机会回去工作，他们都会优先考虑。由此看来，这个职位来得恰是时候，汤玛斯很适合教小学三年级体育，毕竟她也没什么很大的抱负。”

“只有汤玛斯这一个新职位吗？”蕾格问，一边吃着馅饼。

“不，还有另外一个新职缺，我想和各位商量一下人选。”亨丽艾塔说。

啊哈！露西心想，终于要说亚林赫斯特女校的事了。

“灵格修道院需要人专职照顾小孩子，并且给她们上舞蹈课。也就是说，舞蹈水平必须要高。我想把这个职位分配给戴克丝，她对小孩子很有一套，不过关于她的舞蹈程度，玛丽，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亨丽艾塔说。

“在跳舞这方面，她简直愚笨如牛。”勒费夫尔夫人说道。

“不过她能跟小孩子相处得很好。”蕾格小姐说。

“但是她跳舞跳得特别差劲。”勒费夫尔夫人说。

“她个人的舞蹈表现并不重要，”亨丽艾塔说，“重要的是她有没有指导孩子们跳舞的能力。关键在于，她全面地掌握了舞蹈这门课的内容吗？”

“噢，她当然知道四三拍与四四拍有什么不同。”勒费夫尔夫人说。

“去年圣诞节在拉博镇西部，我看过戴克丝教小孩子们跳舞。”蕾格说，“她教得非常好！我当时本来是要做评委的，但后来却完全沉浸在孩子们的舞蹈表演中，什么评语都忘了说。我觉得她确实很适合这个职位。”

“那么，玛丽你的意见呢？”亨丽艾塔问道。

“我想不通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勒费夫尔夫人说，“反正灵格修道院的舞蹈课水平糟得一塌糊涂。”

这样看来，戴克丝去灵格修道院的事是定下来了。要是确定去当教员的话，灵格修道院也算是个好去处，对此露西为戴克丝感到高兴。她朝学生餐桌那边扫了一眼，尽管一片吵闹，她依旧可以听出戴克丝那高亢的声音，她正在说病理学考试的事：“天哪，我当时写的答案是‘关节变得有黏性’，那肯定不是正确的药理学术语。”

“霍琪小姐，关于职位的事情我要给她们俩提个醒吗？”过了一会儿蕾格问。

“不用，今天就只先告诉汤玛斯，戴克丝的事我明天再跟她说。最好分别告诉她们，免得一起兴奋过了头。”亨丽艾塔说。

教员们起身准备离开，蕾格转身面向恭敬站着、暂时安静下来的学生们，然后宣布：“午餐后，请汤玛斯去霍琪老师办公室谈话。”这显然是惯用仪式，因为教职员们尚未走出门口，学生们就叽叽喳喳地说开了。“汤米，有工作啦！”“恭喜你啊汤米！”“不错嘛！老汤！”“向威尔士人致敬！”“小汤，祝你发大财！”“你简直太幸运了！”“汤米，干杯！”

然而，还是没有人提到亚林赫斯特女校。

9

露西最先听到有人谈论亚林赫斯特女校的职缺一事，并不是来自教员们，而是出自学生们之口。今天是周六，她整个下午都和弗茹肯母女待在一起，帮忙缝制低年级学生在汇报演出那天表演瑞典民俗舞蹈时要穿的演出服装。天气晴朗，风和日丽，露西她们拿着一堆色彩艳丽的布料，走到花园的一个角落坐了下来，这样可以一边缝制衣服，一边欣赏英国的田园风光。学生们此刻都去参加比赛了，花园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去践踏河边的绿草地。她们带着极大的祝福缝制着衣服，弗茹肯太太似乎跟自己女儿说了露西的种种好，此时的弗茹肯一改之前的沉默寡言，而且露西高兴地发现，这个平时让她想起如雪上反射的阳光般耀眼的年轻女子，竟也会温暖地咯咯笑，而且还很幽默。（诚然，弗茹肯太太对露西的缝制技术大为失望，不过她对英国人倒是有着很大的包容性。）弗茹肯太太重新说到了食物，滔滔不绝地讲着某种“肉丸”的一长串优点。而露西（她不会下厨，就只知道在最后土豆煮熟的时候，用锅铲将其铲成片状，加上要一起煮的其他东西，然后再淋上一层酱汁）觉得这道菜费时费力，很是复杂，于是便决定不作理会。

“你今晚有空吗？”弗茹肯问露西，“我们打算今晚去拉博镇看戏，我母亲她还没看过英国戏剧，要是你愿意一同前去的话，我们都会很高兴的。”

露西解释说自己今晚要去斯图尔特宿舍，参加她办的庆祝找到工作的派对。“我知道教员通常不参加学生的私人聚会，不过我不算是正式教员。”

弗茹肯上下看了露西一番然后说道：“你应该去当一个教员，你简直就是她们的良药。”

又是那句医学用语，就好像她是一剂处方似的。

“这话怎么说呢？”露西问。

“噢，我英语说得不好，表达不清楚，而用德语说起来又太晦涩了。就是，一部分是因为你穿高跟鞋，一部分是你写了一本书，一部分是她们不需要对你有半点畏惧之心，一部分是……噢！天哪，太多个理由了。对她们来说，你来得恰是时候，这段时间她们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但又不能分心……噢，真希望我的英语能好一点。”

“你的意思是说，她们就好比‘胃酸过多’，而我就是那剂中和酸性的‘碱’。”露西说。

弗茹肯出乎意料地咯咯笑了起来。“对对，就是那个意思。尽管我很遗憾你今晚不能和我们一同去看戏，不过学生邀请你参加派对，说明她们非常喜欢你，我想你一定会玩得尽兴的。现在期末考试考完了，今晚大家一定都会很高兴。等下她们比完赛回来，这周末就自由了。所以她们周六一定会狂欢一阵。”她说完又用英文加了一句，“解放万岁！”

学生们确实是解放了。露西和弗茹肯母女在方院门口分开，她们母女俩继续往屋前的客房走去。刚走进方院，她就听到整栋楼都一片嘈杂：两层楼澡堂里的冲水声，各种喊叫声，橡木楼梯上火急火燎的脚步声、歌声、口哨声、哼哼声。很显然，两支球队都回来了，而且看这气氛她们应该是胜利而归，现在整栋楼都沸腾着。一片嘈杂的人声中，露西听到大家不断重复地提到一个词。她上楼时要路过一楼澡堂，这时才第一次听别人说起亚林赫斯特。“你听说了吗？天哪！亚林赫斯特女校哎！”

“你说什么？”

“我说亚林赫斯特！”

里面的水龙头被关掉。

“水声太大我听不清楚，你刚刚说哪里？”

“亚林赫斯特！”

“真的假的？”

“是真的，”另一个声音说，“千真万确！”

“不可能啊，学校都没给亚林赫斯特送宣传海报。”

“确实是真的。霍琪老师的秘书悄悄跟乔丽说了这件事，乔丽又告诉了她乡下的妹妹，然后她妹妹又告诉了茶馆的老板娘奈薇尔。今天下午骚核桃和她那个表哥去茶馆喝茶，老板娘跟她说了这个事。”

“骚核桃那个小白脸表哥又来学校了吗？”

“我在说亚林赫斯特！想都不敢想啊！你们觉得学校会把它分配给谁呢？”

“噢，这还用说嘛。”

“对啊，肯定是茵内斯啊。”

“茵内斯真幸运！”

“是啊，这也是她应得的。”

“亚林赫斯特！想想就觉得激动啊！”

露西经过二楼澡堂时，里面也是一样：洗澡的冲水声，水花四溅声，嘈杂的说话声，以及谈论亚林赫斯特女校的声音。

“这事谁告诉你的？”

“骚核桃。”

“天哪，骚核桃的话你也信，大家都知道她说话经常颠三倒四。”

“总之，这等好事肯定是给茵内斯的，轮不到我，我大概只能在伦敦的乡下工作了。”

“骚核桃可能说话是有些疯疯癫癫，不过她不是医学博士，而且也是碰巧得知这事。再说了，她甚至都不知道亚林赫斯特是什么意思，所以她不可能编造得出来。她之前还问‘亚林赫斯特是不是一所学校呢？’”

“亚林赫斯特是不是一所学校！我的天！”

“要我说，咱们的校长大人会不会因为这事得意到乐昏了头啊！”

“那你觉得她会不会因为这个好消息，今晚给我们吃美味的蛋挞而不是牛奶布丁呢？”

“我猜乔丽昨天就把牛奶布丁做好了，现在已经整齐地放在餐桌上等我们去吃了。”

“哦，好吧，那就让它摆着吧，我打算去拉博镇了。”

“我也要去。嘿，茵内斯你在吗？”

“茵内斯不在，她已经洗完澡了，现在在外面穿衣服。”

“我说，要不我们给茵内斯办个庆祝会吧，我指的不是那种私人的小型派对，而是我们所有人一起参加的庆祝会。不管怎么说，这是……”

“好啊，就这么办！不管怎么说，能找到像亚林赫斯特这样的好工作可不是常有的好事，而且这也是茵内斯应得的，大家都会为此感到高兴，还有……”

“好啊，我们就在学校的公共休息室开庆祝会！”

“毕竟这是整个学校的荣耀，为莱斯学校增光啊！”

“亚林赫斯特！不敢相信啊！”

“亚林赫斯特！”

露西想着，那个恭顺的小秘书会说漏嘴把消息放出去，是不是因为得到什么暗示，以为亨丽艾塔马上就要公开宣布了呢。面对这样的重磅消息，即使是亨丽艾塔那样小心谨慎的人也按捺不住了。如果真是这样，那现在亚林赫斯特应该在等学校的答复了。露西猜想，亨丽艾塔大概是想等到期末考试周结束，再跟学生宣布这个好消息，而现在学生们都知道了，她不禁觉得亨丽艾塔对时机把握得真是精准。

她沿着走廊朝尽头的房间走去，恰好看到了正在穿衣服的茵内斯。

“嘿，听上去你们下午收获颇丰啊。”露西说道。

“你指的是大家的吵闹声吗？”茵内斯说，“没错，我们下午比赛是赢了。不过她们并不是在闹腾比赛获胜的事，而是在欢呼她们再也不用经历期末考试了。”

露西注意到，茵内斯很自然而然地用“她们”两个字来称呼自己的同学。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惊叹于这个女学生的冷静淡定，她想着，有没有可能她还不知道亚林赫斯特女校的事情呢？这时，茵内斯从阴暗的走廊走到了戴克丝宿舍敞亮大开着的门边，露西这才看到她脸上欢喜的神情。她心里满是温情地想着，这种感觉一定很美妙吧？就像是美好的未来正在向自己招手。

“不管怎么说，你看上去很高兴。”露西十分老套地说，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茵内斯眼里的欢欣。

“用奥唐纳的话来说，我现在‘连国王都不放在眼里’。”两人分开时茵内斯说，“你会来参加斯图尔特的庆祝会吧，太好了，我们到时再见！”

露西往鼻子上搽了点粉，决定去“老屋”那边看看教员们对亚林赫斯特这件事的反应。或许那边午茶还没结束，到那边还能喝到点茶，她之前完全忘了午茶这回事，而且弗茹肯母女显然也忘记了。露西将冰桶里的香槟酒转动了一下位置，酒是她从乔丽那里讨来的，准备晚上带去参加斯图尔特的庆祝会。她再次惋惜地想着，可惜拉博镇的酒馆没有年代更久远点的香槟卖，不过她坚信，法国兰斯[1]出产的任何一种香槟酒对这里的学生来说都只是普通的“香槟”而已。

到“老房子”去必须再次经过高年级学生宿舍和二楼的澡堂。露西经过时，感觉嘈杂的说话吵闹声较之前又达到了一个新高度，越来越多的学生听说了亚林赫斯特的消息，她们互相谈论并流传着，声音大得盖过了水龙头的放水声、关门的砰砰声以及火急火燎的脚步声。从嘈杂吵闹、情绪激动的学生宿舍一下子来到安静祥和的“老房子”，雪白的墙壁，漂亮的红木装饰，大大的窗户，露西觉得很不适应。她穿过宽敞的梯台，推开了会客厅的门。会客厅里面也十分安静，她走进去后随手带上了门，这才意识到屋内的肃静很是怪异。事实上，房间安静得有些令人震惊，露西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走到了一排教员中间。此外，从大家脸上的神情来看，这是个严重对立的情势。亨丽艾塔背对壁炉站着，脸色绯红，满脸固执，屋里其他人都带着指责的神情生气地盯着她。

露西见状本想退出房间，不过这时有人习惯性地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尽管她可以想到很多借口离开，但她实在不好意思就这么放下茶杯然后走人。她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浓得发黑，而且已经很凉了。

屋里没有人注意到露西，也许是大家心里已经接纳她是一名教员了，又或者是她们心思全放在争吵上无暇顾及其他。当她们发现露西时，就像坐火车的人看到列车查票员一样，丝毫不觉得突兀。大家将露西默认为合理的闯入者，但并不参与她们的讨论。

“这样的安排不公平，简直骇人听闻！”勒费夫尔夫人说着。她坐在那里，纤细的双腿稳稳地放在地板上，这还是露西第一次见到她没有以贵族式的姿势坐着呢。

勒珂丝站在勒费夫尔夫人身后，她原本苍白的脸看上去比平时更加苍白了，脸颊的颧骨位置却泛着不寻常的嫣红；弗茹肯坐在一张印花棉布罩着的椅子上，神情傲慢，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蕾格在窗前来来回回地走，看上去十分迷茫尴尬，又很是气恼，就像终于来到神界奥林匹斯山的人，到了之后却发现诸神争吵不和而感到惶恐不安。

“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十分合理公平。”亨丽艾塔用她过去那种级长的权威语气说，但连露西都听得出来，她是在故作权威。亨丽艾塔很显然是众矢之的。

“岂止是不公平，简直是大错特错！”勒费夫尔夫人说。

“玛丽亚，别犯傻了！”亨丽艾塔说。

“从很多方面来看，你那样安排都大错特错！首先，亚林赫斯特要求学校安排最优秀的学生过去，而你却打算推荐一个较差的人。其次，你这样做也破坏了学校的声誉，即使未来某天可以重振声誉，最快也要等到二十年后了。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我问你！都是为了什么？就只是为了满足你那突发奇想的念头！”勒费夫尔夫人说。

“我并不觉得这是我的突发奇想，”亨丽艾塔厉声打断道，此时的她少了些惯有的高贵端庄，“你们任何人都无法否认，劳斯是个杰出的学生，她勤奋用功，她值得拥有这个新职位。此外，她这学期连自己最不擅长的理论课目每门都考得很好。”

“并不是每门都考得很好，我昨晚批阅了病理学的期末考卷，她甚至连个乙等都得不到。”勒珂丝说道，声音跟水滴落在金属盘子上一样小。

在这之前，露西一直在想着如何处理手中的茶，听到勒珂丝这番话后，她才开始竖起耳朵认真听。

“唉，那真是太可惜了。”亨丽艾塔由衷地为劳斯感到惋惜，没有抓住这件事的重点。“她已经做得很好了，完全超过了我能预想到的情况。”

“劳斯是个愚蠢的白痴，这点你知道的。”勒费夫尔夫人说。

“胡说！她是莱斯学校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学生……”亨丽艾塔说。

“天哪，亨丽艾塔，别再说那话了！我们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亚林赫斯特所提到的杰出意味着什么。”勒费夫尔用她纤细的手拿着一张蓝色的纸晃荡着，然后将其放到离自己一臂之远的位置（她已经到了‘夫人’的年纪，但又不喜欢戴老花镜），高声念道：“‘不知道在贵校的应届毕业生中，是否有足够优秀的学生能够填补本校的这个职缺。新入职员先从亚林赫斯特女校起步，接着进一步了解学校的传统，同时，维系与贵校间长期以来建立下的深厚友谊’，深厚的友谊！而你却要推荐劳斯，断送掉这段深厚的友谊！”

“我想不通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如此固执地反对劳斯，你们这完全是偏见。一直以来，她都是学校的模范学生，而且在这之前你们从未说过任何关于她的不好。现在，我打算让她的努力得到回报，你们却突然狂怒不止地反对起来，我真不明白你们怎么想的。弗茹肯，你一定会支持我吧！劳斯绝对是你教过的学生当中最优秀的吧。”

“劳斯是个十分优秀的体操运动员，而且我从蕾格口里得知，她也是个很不错的竞赛选手。但是以后毕业离开了学校，没人会在意她比别人更擅长倒立，或者更适合当中卫，人家更看重的是一个人的性格，而劳斯的性格并不怎么讨人喜欢。”弗茹肯说。

“弗茹肯！我以为你是喜欢劳斯的！”亨丽艾塔吃惊地说道。

“是吗？”弗茹肯漠然地说，那两个冷冰冰的字就像是在说：我对所有学生都一视同仁，要是你觉得我特别喜欢或者极其讨厌某个学生，那我可就要叫屈了。

“好吧，你问也问了，也得到了答复。”勒费夫尔夫人高兴地说，“针对这件事情，我也已经说得够清楚明白了。”

“说不定……”蕾格开口说道，“我是想说，也许他们要找的正是擅长体操的教员呢。亚林赫斯特女校有很多不同的院系，比如体操系、竞技系、舞蹈系等等，每个系都由不同的专人负责，所以，或许劳斯也不错。”

露西想着，蕾格说这番话究竟是针对劳斯在她教的竞赛课程中表现优秀呢，还是想要减少两方的分歧，让僵持不下的双方缓和一下。

“多琳小宝贝儿，”勒费夫尔夫人说，她的语气像是对着一个愚蠢低能的笨蛋说话一样，“他们要的不是一个‘还不错’的学生，而是一个相当优秀出色的学生，从这里毕业后有能力直接进入全英国最好的女校任职，担任那里的体育老师！你认为劳斯是他们想要的人吗？你是这样觉得的吗？”

“不不不，没有。我得承认，听上去似乎茵内斯才是他们要找的人。”蕾格说。

“确实如此，茵内斯才是合适的人选，令人费解的是为什么霍琪小姐不这么想。”勒费夫尔夫人用她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紧紧盯着亨丽艾塔说道，亨丽艾塔因此而惊讶地畏缩了一下。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威彻利矫形医院有个职位空缺，茵内斯很适合去那里工作，她在医学方面表现得很优异。”亨丽艾塔说。

“我已经失去耐心了！威彻利矫形医院！”勒费夫尔夫人说。

“霍琪小姐，难道大家一致的反对意见还不足以证明你做错了吗？”勒珂丝一针见血、十分尖锐地说道，“少数一个人的意见是没有什么分量的。”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亨丽艾塔，如果说亨丽艾塔本来可能被说服改变主意，现在也完全不可能了，盛怒之下她对着勒珂丝一顿爆发。

“勒珂丝，我这个少数人的意见可能是没什么分量，但我身为这个学校的校长，说话的分量却是不容置疑的。不管你对我的决定持怎样的看法，那都无关紧要。关于亚林赫斯特职位人选的事，我是因为信任你们才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而我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当然，你们不认同我的决定这点让人很遗憾，不过也无所谓。这个学校我说了算，而且在这件事上，我已经决定好了。当然啦，你们有权反对我，不过我得说，你们无权干涉最后的结果。”

她颤抖着手端起自己的茶杯，习惯性地放到茶托上，然后朝门口走去。露西觉得此时的亨丽艾塔就像一只受伤的大象，跌跌撞撞蹒跚地朝前走着。

“亨丽艾塔！等一下！”勒费夫尔夫人说，她看着露西，眼睛里露出狡黠的光芒。“我们来请教一下这位局外人，同时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心理学家的意见吧。”

“可我并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心理学家。”可怜的露西说。

“那我们就当听听萍小姐的看法吧。”勒费夫尔夫人说。

“我觉得萍小姐跟职位空缺的事并没有什么关系……”亨丽艾塔说。

“不，我说的不是职位人选的事，只是想听听她对这两个学生的看法。萍小姐，跟我们说说吧，坦白地说出你对她们的看法。你来这里才一个星期，没人敢说你心存偏见。”勒费夫尔夫人说。

“你是说劳斯和茵内斯吗？”露西明知故问，为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正要推门离开的亨丽艾塔此时也停顿了下来。“尽管我对她们俩并不了解，不过在这件事上我确实很意外，霍琪居然要把这份工作分配给劳斯。我觉得她并不是合适的人选，事实上，我认为她相当不适合。”

显然对亨丽艾塔而言，露西的话好比最后一击，让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她用一副“你也有份[2]”的神情扫了露西一眼，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房间，嘴里一边喃喃地说着“一张漂亮脸蛋的影响力还真是惊人的大啊”。露西以为亨丽艾塔说的是茵内斯的美貌，而不是指她自己。

亨丽艾塔走后，人人都静默不语，整个会客厅里鸦雀无声。

“我曾以为自己十分了解亨丽艾塔。”勒费夫尔夫人最后终于打破沉默，茫然地沉思着。

“我曾以为她公正不阿，值得信赖。”勒珂丝满脸苦涩地说。

弗茹肯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高傲的神情，闷闷不乐地离开了会客厅。大家阴郁地对她投以肯定的目光，弗茹肯的沉默足以表明她的立场。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现在却发生这样的事，真是太可惜了。”蕾格又说了些于事无补的话，此时的她就像拿着润喉糖，围着地震灾民团团转一样，没有起到任何有益的作用，“每个学生对自己的工作职位都相当满意，而且……”

“你觉得亨丽艾塔仔细考虑一段时间后，会不会恢复理智改变主意呢？”勒珂丝问勒费夫尔夫人道。

“她将近一周前就开始考虑了，或者说，她那时候就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在亨丽艾塔看来，这件事已经成了既定事实，她认定了劳斯，不会再改变主意了。”勒费夫尔夫人回答道。

“但是她其实一直都徘徊不定，我是说她并不确定我们会有什么反应，不然她也不会等到现在才跟我们说这事了。也许等她重新考虑过以后……”勒珂丝说。

“等她重新考虑时，她只会记得凯瑟琳·勒珂丝质疑她的权威！”勒费夫尔夫人说。

“但是学校背后还有董事会，董事会的权威是毋庸置疑的。董事会成员中一定有人反对亨丽艾塔这么做，我们可以呼吁她去改变这个决定。总之决不能容许发生这样不公正的事，因为……”勒珂丝说。

“学校背后当然有董事会，你刚来这工作的时候也见过她们。每逢周五晚上的讲座是关于瑜伽、通神论、巫术等之类的时候，有个董事成员就会来学校用晚餐。她脖子上戴着琥珀念珠，身上穿着绸缎大衣，是个贪得无厌的寄生虫，讨厌极了。她就十分赞赏亨丽艾塔，其他董事会成员也都很认可亨丽艾塔，而且我也一直都很钦佩她。然而正因为如此才让人震惊，亨丽艾塔，将这所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女校改造成今天这样的精明能干的亨丽艾塔，在这件事上竟然如此盲目，一下子连最基本的判断都没有了……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勒费夫尔夫人说。

“但是我们总能做点什么……”勒珂丝说。

“我好心又愚昧的勒珂丝啊，”勒费夫尔优雅地站起身说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回房祈祷了。”她拿起披巾，哪怕是最热的天气她在室内活动时身上也会披着披巾，“再不济我们可以吃阿司匹林，洗个热水澡，虽然这样做对事情本身毫无作用，但至少能降降我们的血压。”她步履轻盈地离开了房间，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要是连勒费夫尔都没办法了，那就没人能改变亨丽艾塔的决定了。”蕾格说。

“我肯定改变不了，我只会惹恼她。”勒珂丝说，“就算我刚刚没有触怒她，就算我像埃及艳后一样魅力十足，她愿意听我说话，我也改变不了她心底里的错误认知。你也看到了，她对自己的决定相当坦诚。亨丽艾塔是我见到过的最耿直的人，在她看来，这件事本就该这么决定，她就是觉得劳斯各方面优秀，值得拥有那个好职位，认为我们所有人都心存偏见，跟她唱反调。怎么可能有人能改变她这些想法呢？”她注视着明亮的窗户，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自己的书，“我得去换身衣服，要是还能找到空浴室的话。”

勒珂丝走后，房里除了露西就只有蕾格一人了。很明显她也想走，只是没有找到充分合适的理由离开罢了。

“一团糟，不是吗？”蕾格开口说道。

“是啊，真令人遗憾。”露西说，她觉得蕾格的话并不能充分形容当前的情形，她自己也依旧为刚才事件的变化感到愕然不止。这时，她注意到蕾格身上依然穿着她的户外衣服，“你什么时候听说这件事的？”

“我在楼下听到学生讨论这事，就是我们比赛完回学校那会儿。之后就赶紧上楼来这里，想确认是不是真的，结果进来正好撞上大家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真是可惜，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勒珂丝回答说。

“学生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茵内斯会得到这个职位。”露西说。

“是啊，”蕾格从容冷静地说，“我听到她们在澡堂里说了。她们这样想也无可厚非，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个职位非茵内斯莫属。虽然茵内斯不是最好的，我指的是在我的竞赛课的表现，但她一定会是个好教练，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此外，她在其他课程中的表现都相当优秀，真的，她就该成为博士或者像博士那样聪明的人物。哦，好吧，我想我得走了，不再去掺和这件事了。”她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萍小姐，你不会觉得我们经常这样争吵吧，不会的吧？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教员们为了一件事而发生口角，我们平常都是很要好的朋友，所以发生这样的事真是让人觉得太可惜了。我希望有人能改变亨丽艾塔的想法，但是就我对她的了解，没人能够说服她。”

注释

[1]　兰斯是法国东北部城市，当地的香槟酒非常出名。

[2]　“你也有份”原文为Et tu， Brute，是一句拉丁语名言，罗马共和国晚期执政官恺撒临死时发现布鲁图的背叛后震惊之余说的最后一句话。

10

没有人能改变亨丽艾塔的决定，大家都这么认为；但如果是她，露西·萍，也许能够做到。蕾格出去后关上门的那一瞬间，露西发现自己进退两难，她有理由相信，面对亨丽艾塔的决定，勒珂丝表达的第一个观点，较第二个要更为切实。至于她谈论到的亨丽艾塔“脑子散光”的问题，并不足以解释清楚露西心里的疑虑。她至今还记得，周一上午当亨丽艾塔的小秘书对亨丽艾塔说起亚林赫斯特来信的时候，亨丽艾塔脸上露出的怪异的愧疚神情，像是在谋划着什么事一样，但又不像是什么圣诞老人送礼物这样的好事，绝对是让她觉得羞于启齿的事。就算亨丽艾塔认不清事实，认为劳斯值得拥有这个职位，但也不至于糊涂到看不出茵内斯才是更好的人选吧。

正因为如此，露西觉得自己有责任将某些事实告知亨丽艾塔。她想着，那个被她扔进河里的红色小本子现在应该都被水浸泡烂了吧，实在是可惜了，都怪自己当时处理本子时太过感情用事。不过，不管有没有本子在手，她都得勇敢地去找亨丽艾塔，列出有力的观点，向亨丽艾塔证明劳斯并不是去亚林赫斯特女校的合适人选。

露西有些惊讶地发现，以她和亨丽艾塔现在的关系去找她谈话，竟让她回想起自己学生时代的怯懦不安，按说成年人不会有那种感觉，更何况还是个成年的社会名人。不过她被亨丽艾塔那句“漂亮脸蛋”的话给刺激到了，亨丽艾塔实在不应该说出那样的话来。

她站起身，将手里冰冷的浓茶放到托盘上，看到有人还准备了杏仁手指饼当茶点，不禁觉得很可惜，要在十分钟前她一定很想尝尝这些杏仁饼，然而现在就算有巧克力泡芙她也没胃口。倒不是说她发现亨丽艾塔不为人知的缺点很失望，她原本也没有在心里把亨丽艾塔刻画成一个完美形象，而是因为她从小学时候开始，就一直把亨丽艾塔视为值得自己尊敬的长者，所以当她发现亨丽艾塔那重则是欺骗、轻则是愚蠢的做法后，很是震惊。她想着，究竟是劳斯的哪一点让亨丽艾塔坚决地认定她就是最合适的人选。那句“漂亮脸蛋”的话实在是有欠考虑的冲动之言。是不是在看厌了一群长得好看的学生之后，长相一般的劳斯更能打动她呢？是不是在相貌平平、无人喜欢却勤奋努力、志气满满的劳斯身上，亨丽艾塔看到了某种她自己的特性呢？是不是看到努力拼搏的劳斯，就像是在看当年同样拼搏的自己呢？是不是因为这些，亨丽艾塔才会下意识地认可劳斯，照顾并且维护劳斯。当得知劳斯病理学期末考试考得较为不尽如人意时，亨丽艾塔真心地为劳斯感到惋惜，甚至都忘了自己当时正在跟教员们争辩了。

还是说，一切只是因为劳斯，就像那天上午在廊道一样，充分利用了她那令人赞赏却不讨人喜欢的面孔呢？

不，不是这样。亨丽艾塔是有缺点，却不愚蠢，而且她和其他学术界的人一样，对真挚的和虚假的爱慕都有着极深的了解。劳斯门徒般的敬慕之意，也许提高了亨丽艾塔对她的兴趣，但那并不是让亨丽艾塔喜欢她的根源所在，倒很像是曾经相貌平平、无人喜欢、勤奋努力、志气满满的亨丽艾塔，以半是赞赏半是亲厚的态度去看待同样相貌平平、无人喜欢、勤奋努力、志气满满的劳斯。

露西摇摆不定，不知道是该立马去找亨丽艾塔，还是等亨丽艾塔冷静下来再去找她。可问题就在于，要是等亨丽艾塔冷静了下来，她自己在这件事上公然反对亨丽艾塔的决心也会随之冷却下来。思量再三，再想到刚才众人都没法劝服亨丽艾塔，露西决定趁自己意志尚坚决，马上去找亨丽艾塔。

露西敲了敲亨丽艾塔办公室的门，里面没有反应。有那么一瞬间，她真希望亨丽艾塔是回楼上自己房间休息了，这样她就能多出几个小时来缓解一下压力。然而没有，亨丽艾塔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请进”。露西进屋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做错事的犯人，随之又为自己的怯懦畏缩感到懊恼。亨丽艾塔依旧脸色通红，一副受伤的神情，这种表情要换做是别人的，露西一定觉得其泪眼婆娑了，但亨丽艾塔绝不可能这样的。尽管一眼看过去，她正埋首忙于看桌上的文件，但露西能感觉到，亨丽艾塔在自己敲门进来之前，除了想问题其他什么都没干。

“亨丽艾塔，”露西开口说道，“我之前在劳斯问题上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我想你大概觉得我那样做太冒失了吧。”

“是有些多嘴。”亨丽艾塔冷冰冰地说。

听听亨丽艾塔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居然说她“多嘴”！

“但是我那不能算多嘴，本来就不算。要不是有人问我，我根本没想过要发表自己的看法。关键是我的看法……”露西说。

“露西，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讨论这个事，不管怎么说，这只是件小事，没必要……”亨丽艾塔说。

“但我觉得它并不是小事，要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露西说。

“在英国，我们非常引以为傲的一点，就是人人都有言论自由的权利。你已经行使了权利，也表明了自己的看法……”亨丽艾塔说。

“那是有人问我我才说的。”露西说。

“确实是有人问你，不过在我看来，你对一件自己并不十分了解的事情轻易就表明立场，有些没分寸。”亨丽艾塔说。

“但重点是其实我了解这件事，你认为我对劳斯心存偏见只是因为她长得不漂亮……”露西说。

“也许是对你来说不漂亮。”亨丽艾塔立马更正道。

“因为她不是特别漂亮，这样说总行了吧。”露西恼怒地说，说完便觉得好些了。“你认为我仅凭劳斯的社交举止来评价她的为人，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你还能凭什么来评价她呢？你对劳斯的学业一无所知。”亨丽艾塔说。

“我监考过一门她的期末考试。”露西说。

亨丽艾塔听完后突然沉默不语，露西对这样的反应很是满意。

然而沉默只持续了五秒钟。

“通过监考一门考试，你能看出劳斯的什么品质来？”亨丽艾塔问。

“她不诚实。”露西说。

“露西！”亨丽艾塔的声音听上去并不是吃惊，而是警告，就像是在警告露西：你知道诋毁别人会有什么后果吗？

“是的，她不诚实。”露西又说了一遍。

“你这是在告诉我，你在监考的时候发现劳斯她……她……借助了外在帮助吗？”亨丽艾塔问。

“她尝试过作弊。我年轻时候在小学担任过年级主任，对那些小把戏知道得一清二楚。考试开始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她要干吗了，由于不想因此闹出丑闻，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阻止她去用它。”露西说。

“用它？用什么东西？”亨丽艾塔问。

“一个小本子。”露西说。

“你是说，你发现学生考试时用小抄后竟然闭口不说？”亨丽艾塔问。

“不，当然不是这样。小本子的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我当时只知道她一直在看某样东西。她左手拿着一块手帕，然而她既没感冒，而且看上去也没有什么正当使用手帕的理由，脸上一副藏着糖果在课桌下的神情，那种神情我和你都心知肚明。她课桌下面什么东西都没有，所以我推测她是把那样东西和手帕一起放在了手里。由于我没有证据……”露西说。

“啊！原来是因为你没有证据！”亨丽艾塔说。

“没错，我当时是没证据，而且我也不想去让她交出来，以免影响了整个考场的情绪，所以我后来就去了教室后面，就站在她的身后，以确保她没办法作弊。”露西说。

“但如果你没有盘问她的话，你怎么知道小本子的事呢？”亨丽艾塔问。

“我在体育馆的路边发现了那个本子，它就……”露西说。

“你是说本子并没有在她课桌里？甚至都不在教室里？”

“是的，要是本子当时在她课桌里，考试结束五分钟后你就会得知此事。并且要是我当时在考场里发现了那样的本子，我也一定会立马将其交给你的。”

“那样的本子？是什么样的本子？”

“一个写满了病理学笔记的小地址簿。”

“一本地址簿？”

“是的，记满了关节炎之类的按字母排列的笔记。”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本子不过是一本学生上课做摘抄用的课堂笔记咯？”

“并非只是一本课堂笔记。”

“你凭什么说不是呢？”

“因为整个本子才一张普通邮票那么大。”

露西说完等着亨丽艾塔的回应。

“那你说的那个本子跟劳斯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时考场里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有那种神情，事实上，其他学生看上去并不觉得试卷很难。此外，她也是最后一个离开考场的学生。”

“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要是本子在劳斯离开考场之前就已经在路边那里的话，那它很可能早已经被其他经过的学生捡走了，因此本子是在劳斯离开考场之后才掉在那里的。本子是牡丹红色，而且就在路边的绿草坪上，十分显眼。”

“所以不是在路上面？”

“不是，”露西坦白地说，“在路边大概半英寸的地方。”

“那么也有可能是刚考完考试，兴奋得一路上叽叽喳喳、赶着去上下一节课的学生们没有注意到咯？”

“嗯，是有这种可能。”

“本子上写名字了吗？”

“没有。”

“没写名字？那有没有什么可以辨认出本子的主人来呢？”

“除了字迹，别的都辨别不了。本子上的字体是草书，不是正楷。”

“我明白了。”亨丽艾塔很明显精神振奋了起来，“那你把本子带来给我，我们再采取合适的办法找出本子的主人来。”

“本子不在我这，”可怜的露西说，“我把它扔河里了。”

“你说你把它怎么了？”

“我说，我把它丢到竞赛场那边的河里了。”

“那还真是件了不起的壮举啊，你觉得呢？”露西觉得亨丽艾塔说这话时眼中仿佛闪过了一丝解脱。

“并不是这样，我想我当时太冲动了。不过我留着它又有什么用呢？上面写的都是些病理学术语，而病理学期末考试已经考完了，也没人用过它。不管本子主人原本有什么打算，最后都化成了泡影。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把本子拿来给你呢？在我看来，最好的惩罚就是让那个做小抄的人，永远都无法知道本子最后流落何处，一辈子活在疑虑当中。”

“‘那个做小抄的人’，这句话不就说明了一切吗？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劳斯跟那个本子有什么关系。”

“就像我之前说的，要是我手上有证据的话，我早就已经交给你了。一切都只是我的个人推论，但这种推论成立的可能性非常大。大多数学生都没有这种嫌疑。”

“为什么这么说？”

“那些对考试有把握的学生绝不会浪费时间做这种事，也就是说，擅长理论考试的学生没有作弊嫌疑。而你亲口对我说过，理论课程对劳斯来说极为困难。”

“对其他很多学生来说都很困难。”

“没错，但还有另外一个因素。虽然毫无疑问很多学生都觉得理论科目很难，但是只要能够勉强通过考试，她们对成绩分数并不是十分在意。而劳斯不一样，她在体育项目中表现十分优秀，所以她绞尽脑汁希望自己在理论考试中也能取得好成绩。她很有抱负，学习也非常努力。她希望自己的付出能有所回报，同时她又非常怀疑自己做不到，所以她便准备了那个小本子。”

“我亲爱的露西，你说的这些都不过是心理学的推理罢了。”亨丽艾塔说。

“或许吧，但是之前在会客厅，勒费夫尔要我说的正是这些心理学分析。你认为我说的那些看法都是对劳斯的偏见，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的推理都是有根据的。”她看着亨丽艾塔涨红的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一次碰到了亨丽艾塔的雷区，因为她刚刚证明了自己之前并非只是随意的多嘴，“另外作为朋友，亨丽艾塔，我实在无法理解，有像茵内斯这么合适的人选，为什么你竟会想要推荐劳斯去亚林赫斯特呢？”说完后她便等着亨丽艾塔爆发。

然而亨丽艾塔并没有爆发，她极其沉默地坐着，用笔在干净的白纸上画着点点。乱写乱画和浪费纸张都不是亨丽艾塔的一贯做法，可见她此刻心烦意乱。

“我觉得你并不了解茵内斯。”她终于开口说道，语气很是友好，“就因为茵内斯既聪明又漂亮，你就认为她身上具有所有的美德，而实际上很多美德她绝对没有。她不懂得迁就，也不容易打交道，这是在寄宿学校过集体生活最严重的两大障碍。她的缺点就是太过于聪明，因为她无法坦然地接受自己犯傻。她内心有种倾向，我肯定那是她完全下意识的行为，她鄙视其他所有人。”（露西突然想到下午在学生宿舍，茵内斯自然而然地用“她们”来形容其他的学生。亨丽艾塔果然精明犀利。）

“实际上，从她初来学校那天起，她就让我觉得她瞧不起我们这个学校，只是把学校当作她达到目标的一个跳板而已。”

“噢，肯定不是这样。”露西嘴上自然地反对道，心里却想着事实是不是果真如此呢，那样是不是就能解释她心里对茵内斯的诸多疑惑了呢。要是茵内斯只是把这里当作她的磨炼地，一种达到最终目的的手段，那么她那种过于成熟的缄默不语，那种毫无必要的专注神态，还有她那不苟言笑的一贯态度也许就能解释得通了。

毫无关联地，露西想到迪斯特罗曾轻快地说过，她初到学校时就是因为看到茵内斯，才改变主意决定留下来的。当时在那个沉闷的秋日下午，她就是觉得茵内斯不像这个学校学生的样子，才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注意到了她，那个更像是属于成人世界的茵内斯。

“但她在学生中很受欢迎。”露西说。

“没错，她的同学还算喜欢她，我觉得那是因为她们觉得她的冷淡很……有吸引力。不过可惜，小孩子不怎么喜欢她，甚至很惧怕她。教员带学生出去实习时，都会写实习报告，你看了那些报告就会发现，在评价她教学态度那一栏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就是‘抗拒抵触’。”

“也许只是因为她那对眉毛的关系吧。”露西说，她意识到亨丽艾塔对此迷惑不解，认为她只是在胡言乱语，于是便接着说道，“又或许是因为她像许多人一样，看上去冷漠高傲，但其实内心对自己很不自信，这样就通常会表现出抗拒抵触的态度。”

“我觉得心理学家解释起事情来还真是夸夸其谈啊。”亨丽艾塔说，“要是一个人天生就不具备吸引人与之交朋友的魅力，那她至少可以做到尽力对她人友善一点。劳斯就是这么做的。”

（那倒是！露西心想。）

“天生缺少魅力是一件极其悲剧的事，不但同学不愿意与自己交朋友，还要忍受老师的无理偏见。劳斯非常努力地去克服自己那些天生的缺憾：思维迟钝，相貌普通。她尽力去迁就她人，宁愿委屈自己承受痛苦，也要做到合群，让别人接纳她、喜欢她。从她教过的小学生们来看，她做到了！孩子们都很喜欢她，盼望着再见到她；她实习报告的评语也都是优秀。然而在教员们看来，她不讨人喜欢。她们只看到她不吸引人的一面，而她努力去迎合迁就他人却只让她们心生厌烦而已。”亨丽艾塔从画圈圈的纸上抬起头，看到了露西脸上的神情。“噢，对了，你觉得我推荐劳斯作为职位人选，是因为我盲目偏爱她，对吗？相信我，我能将莱斯学校办到如今这个地步，绝对不会不知道如何洞悉人心。劳斯进学校以来一直都勤奋刻苦，取得了许多优秀的成绩；她很受其他学生爱戴，而且尽力去让同学接纳自己；她的迁就和友善很明显是茵内斯所缺少的，而且有我的极力举荐，劳斯绝对有资格去亚林赫斯特。”

“但是她不诚实。”露西说。

亨丽艾塔“啪嗒”一声将笔扔到文具盒中。

“这就是相貌普通的女孩不得不奋力对抗的事情之一。”亨丽艾塔十分愤怒地说，“你觉得二十个女孩当中有一个人考试作弊，而你认为那个人就是劳斯。为什么呢？就因为你不喜欢她的脸，准确地说，因为你不喜欢她脸上的表情。”

所以一切都是徒劳，露西收回想说的话，准备离开。

“你发现的那个小本子与任何一个学生都毫无关系。你只知道自己不喜欢劳斯的相貌，所以便认为她就是那个作弊人。而作弊人——如果真有人作弊，那么我很遗憾，自己的高年级学生中竟有人自甘堕落到玩这种诡计——没准就是那些长得漂亮、看上去最无辜的学生。人性和心理学不一样，你多了解点人性就会知道这些了。”

不知是因为听到亨丽艾塔最后一句话的刺激，还是因为亨丽艾塔斥责她认定劳斯是作弊人，走到门边的露西觉得十分气愤。

“亨丽艾塔，还有一件事。”她站在门边说，手停在门把上。

“什么事？”

“目前为止劳斯每门课的成绩都是甲等。”

“没错。”

“这难道不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她学习非常刻苦。”

“但还是很奇怪，因为在无法使用小本子作弊的病理学考试中她连个乙等都没得到。”

露西说完后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就让亨丽艾塔好好想想吧。”她心里想着。

她朝房子侧边走去，愤愤不平的心渐渐变得抑郁沮丧起来。如勒珂丝所说，亨丽艾塔是个十分耿直的人，这种耿直使得他人与其争论起来毫无意义。一方面她精明能干，思维明晰；而另一方面，她则像勒珂丝所说的“脑子散光”，针对这点那就无计可施了。亨丽艾塔并非有意识地欺骗，她说的就是她心里认定的，因此讲道理、危言吓唬或者说好话都对她不管用，也没法改变她的心意。露西有些沮丧地想着自己即将要去参加的聚会，她要如何去面对那群猜测着亚林赫斯特女校人选并且都认为茵内斯就是那个幸运儿的高年级学生们呢？

她要如何去面对满心欢喜、高兴得“连国王都不放在眼里”的茵内斯本人呢？

11

晚餐是莱斯学院一天中最正式的一餐，高年级学生都会穿上跳舞用的丝质洋装，其他人则穿着正式的晚餐服。不过每逢周六的时候，由于好多学生都离开学校跑去了拉博镇，所以大家较平时就随意多了。学生们可自由选择座位，在约束范围内穿着她们想穿的衣服。而今天晚上的气氛更是活跃，不少学生为了庆祝考试周结束已经去了其他地方，但还有更多人正计划着晚餐后直接就在这里庆祝。亨丽艾塔没有出席，据说她端着托盘回了自己房间；勒费夫尔夫人也因为个人原因没有露面；弗茹肯小姐和她母亲去拉博镇上观赏戏剧演出了；于是主桌上就只坐着露西、勒珂丝和蕾格，露西自己倒是挺喜欢这样。大家都心照不宣，没有提亚林赫斯特这个敏感的话题。

“原本以为，”勒珂丝小姐开口了，手里的叉子不耐烦地翻弄着盘子里那堆奇怪的蔬菜，“在这样一个值得庆祝的晚上，乔丽芙小姐会准备些更诱人的东西，而不是这堆残羹剩菜。”

“就是因为今天晚上要庆祝，她才更不需要费心准备。”蕾格一边说，一边大口地扒拉着，“她知道，楼上的食物多得能沉没一艘战舰，足够大家吃个痛快了。”

“可惜没我们的份儿，萍小姐可一定装点给我们带回来哦。”勒珂丝说。

“比赛回来路上，我在拉博镇上买了些奶油泡芙，”蕾格小姐坦白说，“等下我们可以去我房间里喝点咖啡，再吃个痛快。”

勒珂丝小姐看起来似乎更想吃芝士条，尽管她性格较为冷漠，但心肠还比较善良，所以她回答道：“谢谢你的邀请，你真好，我会去的。”

“我还以为你也要去看戏，不然早就邀请你了。”

“那东西早就过时了。”勒珂丝说。

“难道你不喜欢戏剧？”露西有些吃惊地问，对她来讲，戏剧仍具有童年时那般神奇的魔力。

勒珂丝小姐不再用她怀疑而又嫌弃的目光盯着一块胡萝卜，说道：“假设这是你第一次进剧院，先抛开小时候看儿童剧的情况不说，你觉得你会喜欢吗？几个盛装打扮的演员在打着灯光的大盒子里搔姿弄态，这真的有趣吗？最荒谬的就是中场休息了，原本是为了让观众有时间去洗手间，现在却让酒吧坐收渔翁之利。要是在其他的娱乐场合，谁会容忍这种随意的中断，你会在交响乐进行途中去买酒喝吗？”

“但是戏剧就是这样的啊。”露西发出了抗议。

“对啊，就像我说的，早就过时了。”

露西觉得有点被打击到了，倒不是因为她多么酷爱戏剧，只是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对勒珂丝的看法都是错的。在此之前，她肯定会说勒珂丝是个狂热的戏剧迷，甚至会跑到更偏僻的郊区去看戏。

“好吧，我今晚差点就去了，”蕾格说，“就为了再看一眼爱德华·艾德里安。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对他无比痴迷，现在也许有点过气了，你们见过他吗？”

“没见过他上台表演，但他小时候常常跟我们一起度假。”勒珂丝又用叉子翻弄着盘子里那堆食物，确实没什么可吃的了。

“一起度假！在你家里？”

“是啊，他和我哥哥是同学。”

“天哪！太不可思议了！”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无法想象爱德华·艾德里安也曾是个平常人，有人真的认识他，也曾是普通的学生，跟别人一样。”

“还很惹人厌。”

“哦，不！”

“他小时候相当叛逆，老喜欢照镜子。还有很厉害的本事，总能抓住当时流行的精髓。”她的话听起来平静，客观，不带感情。

“哦，勒珂丝，你打击到我了。”

“在推卸责任这件事上，我还没遇到过比泰迪·艾德里安更有本事的人。”

“但他肯定也有其他的本事。”露西壮了壮胆子说。

“他有本事，没错。”

“你们现在还会见面吗？”蕾格问。能得到神级偶像的第一手消息，她还有些晕眩没缓过来。

“只会偶然碰到。哥哥去世后，我们就离开了父母留下的房子，也就没再有过家庭聚会。”

“那你从没见过他上台表演？”

“从来没有。”

“你竟然也没花个六便士，搭公交车去拉博镇上看他今晚的演出。”

“我没有。都跟你说了，剧院简直无聊到没办法形容。”

“但那是莎士比亚的剧。”

“是啊，是莎士比亚。但我更愿意坐在家里读一读他的作品，还有蕾格和奶油泡芙做伴。萍小姐，等吃完大餐你可别忘了装点儿到口袋带回来给我们吃啊，马卡龙饼、巧克力条、血橙、吃剩的三明治，还有压扁的香肠卷，我们这些饥肠辘辘的无产阶级肯定感激不尽。”

“我到时候拿个帽子，”露西答应道，“然后轮流传给大家，边传边颤颤地说：‘给教员们留点儿吧。’”

然而当她从洗手盆的融冰中取出香槟酒瓶的时候，她并没觉得有多开心。毋庸置疑，这场派对会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她用丝带在香槟酒的瓶颈上系了一个大蝴蝶结，让它看上去更加喜庆，也避免了被人指出“自己带酒来”的嫌疑，结果看起来很像是个戴顶纸帽的公爵夫人，但她并不认为学生们也会有这样的联想。礼服的选择也一度让她犹豫不决，是穿一件适合坐在地板床垫上的宽松休闲款，还是要穿正式一些，享受贵宾的荣誉。最终她决定穿上演讲时的连衣裙，好让学生们赞叹一番，并且额外给自己认真化了个妆。如果说亨丽艾塔的阴晴不定让这场派对失色不少，那她露西一定要尽力为其增色添彩。

其他房间也很是喧闹，好多人拎着水壶来回跑，由此可见，晚上在莱斯学院办派对的可不止斯图尔特一个人。走廊里传来浓重的咖啡味，笑声和谈话声随着一扇扇门的开合此起彼伏。甚至连低年级的学生们也自得其乐，就算不是为了得到工作分配而庆祝，但总算是考完了第一次期末考。露西想起来，她还没问骚核桃解剖学考得如何呢。“今天的独到见解也许到明天就变成了一派胡言，但锁骨就永远是锁骨。”等下次路过学生公告栏的时候，她一定得找找迪斯特罗的名字。

露西连敲了两次十号房的门，里面的人才听见。可是当面色潮红的斯图尔特打开门拉她进去之后，大家顿时害羞了起来，纷纷站起身，并礼貌地保持安静，好像一群很有教养的孩子。

“很高兴你能加入我们。”斯图尔特开口说道。可当戴克丝看见露西手里的酒瓶后，一切的拘谨礼节就都抛之脑后了。

“喝啊！”她尖声叫道，“天哪，喝起来！噢，萍小姐你可真是个乖宝宝。”

“希望我没坏了规矩，”露西想起她还没搞清楚乔丽芙小姐朝她使眼色是什么意思，“可我觉得现在正是喝香槟的好时候。”

“现在可是三喜临门，”斯图尔特说，“戴克丝和汤玛斯也在庆祝，真是个大好的日子，你能带香槟过来真是太好了。”

“用漱口杯喝香槟简直是暴殄天物。”哈塞特说。

“好吧，不管怎样，我现在可是要当开胃酒喝了，这本身就能当成一道菜，大家把杯子都传过来。萍小姐，这个椅子是留给你的。”

房间里有一把从外面搬进来的藤条椅，上面堆了各式花色的垫子。如果不算上写字台前那把硬邦邦的椅子，这应该是整个房间里唯一一个比较像样的座位了。其他人都各自带了坐垫，要么被散乱地丢在地板上，要么就松散地堆成一堆，坐在上面就像躺在床上的小猫咪。有人在灯上盖了一条黄色的丝绸手帕，这样光线更加柔和不像往常那样刺眼。窗户大开着，远远望去傍晚的天空呈灰蓝色，不久便要陷入漆黑。这就像露西在大学时期参加的学生派对，但如果把派对的场景看成一张张图片，那眼前的这一张则显得更加明亮生动。难道仅仅是因为垫子的颜色更艳丽吗？还是说参加派对的人体格更为强壮，长发不那样软塌稀疏，也不戴眼镜，更不会因为用功念书显得脸色苍白。不，当然不是因为这些。她知道区别在哪，因为这里没有香烟缭绕。

“奥唐纳还没到。”汤玛斯一边说，一边还忙着收来大家的漱口杯，通通放在铺着桌布的桌子上。

“我想她是帮劳斯收拾杠木去了。”一个门徒说。

“不可能，”第二个门徒说，“今天星期六。”

“就算是体能训练师，星期天也不工作。”第三个门徒接话。

“劳斯也一样。”第四个门徒也发表意见。

“劳斯还在练习单杠旋转吗？”露西询问道。

“对啊，”门徒们回答说，“她会一直练习，直到汇报演出那一天。”

“那她都找什么时间练呢？”

“早上穿好衣服就去了，在第一节课之前。”

“六点钟，”露丝惊叹道，“太可怕了。”

“这个时间段其实并不糟糕，”她们说，“至少早上人精神好，不慌不忙，还可以自己独占一个体育馆。况且，也只有这个时间段能练习，第一节课前，杠木就必须收起来。”

“她其实没必要去练习，”斯图尔特说，“技巧已经恢复了，但是恐惧仍在，汇报演出之前，她还会再次丧失她的技巧。”

“我能理解，亲爱的，”戴克丝说，“想想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如果像个生病的猴子一样挂在单杠上，该多么愚蠢，何况还被弗茹肯用那种针扎一样的眼神盯着。亲爱的，那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奥唐纳如果不是像往常一样去给她打杂了，那到哪儿去了呢？就她一个人还没来。”

“可怜的奥唐纳，”汤玛斯说，“到现在还没分配到工作。”汤玛斯能回威尔士去教三年级体操，感觉自己就像是个百万富翁（感觉像中了一百万）。

“不用担心她，”哈塞特说，“爱尔兰人总能逢凶化吉。”

萍小姐左右张望着，却看不到茵内斯的人影，宝儿也不在。

斯图尔特看她眼神不定，明白了她的疑问，便说道：“宝儿和茵内斯让我转告说，她们很抱歉不能参加这场派对，希望下次学期结束前她们办派对时，你还能参加。”

“宝儿要给茵内斯办一场派对，”哈塞特说，“庆祝亚林赫斯特这桩喜事。”

“事实上，我们都要给茵内斯庆祝。”一个门徒说。

“办一场盛大的派对。”第二个门徒说。

“毕竟，这是整个学院的荣耀。”第三个门徒接话。

“你会参加的是吧，萍小姐？”第四个门徒问，但更像在陈述事实，而不是问问题。

“再好不过了。”露西说完后，欣然避开了这块薄冰，问道：“宝儿和茵内斯出什么事儿了？”

“宝儿的家人突然出现，带她到拉博镇上看剧去了。”

“有一辆劳斯莱斯就是不一样，”汤玛斯的语气里毫无嫉妒，“只要你愿意，就能在英格兰四处狂奔。我家里人要想出门，还得拴上那匹灰色的老马，事实上，那是匹棕色的矮脚马，然后至少还需跑上二十公里才能到达目的地。”

“他们是农民吗？”露西询问道，眼前浮现出一条蜿蜒狭窄的威尔士小路，通向孤寂。

“不，我的父亲是牧师，但我们必须养一匹马干活，养了马可买不起车了。”

“噢，好吧。”一个门徒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说道，“话说回来，谁想去看戏啊。”

“只是为了打发晚上无聊的时间罢了。”第二个门徒说。

“坐下来膝盖都能顶到前面人的背。”第三个门徒接话。

“眼睛都要粘到望远镜上了。”第四个门徒也开口道。

“为什么会粘到望远镜上？”露西觉得很惊讶，这群年轻人的态度竟与勒珂丝小姐的如出一辙。而事实上她们还未变得那般老于世故，还存有对娱乐活动的渴望。

“没了望远镜能看见什么？”

“小布娃娃在盒子里走来走去。”

“就像是在布莱顿码头。”

“在布莱顿码头上至少还能看见大家脸上的表情。”

她们才更像是布莱顿码头上的人，露西想，就像爱丽丝里的双胞胎，没什么两样。除非一个人开口，不然没人说话；只要有人开口，其他人就觉得有责任提供进一步的证明。

“我想去，可以双脚凌空一动不动，简直再好不过了。”哈塞特说，“为了汇报演出，我一双新的芭蕾舞鞋都穿破了，脚上满是脓疱。”

“哈塞特，”斯图尔特很明显是在学舌，“保持健美体型是每个学生的本职。”

“也许吧，”哈塞特回答道，“但我可不会在星期六晚上挤公交，连着站上五英里去外面，更不会去外面看戏。”

“好吧，只是莎士比亚而已，亲爱的。”戴克丝说。“啊，就为这一个原因，我的灵魂[1]！”她揪心地抓着胸口，表情滑稽。

“那还有爱德华·艾德里安啊。”露西自觉主动地说，总该为自己心爱的戏剧找一个突出的优势。

“谁是爱德华·艾德里安？”戴克丝问道，语气真诚。

“一个长相萎靡的男人，看着像一只蜕皮的老鹰。”斯图尔特作为派对的女主人，实在太忙了，压根没注意到露西的反应：那可是对爱德华·艾德里安最残忍也最生动的总结了，在一群实事求是的摩登年轻人眼里。“我在爱丁堡上学的时候，有人带着我们去看过他演出。”

“你不喜欢他的演出吗？”露西记起来，公告栏上斯图尔特、茵内斯还有宝儿三人的名字挨在一起，名次都很靠前。像这种精神上的艺术活动她应该不会讨厌，虽然那可能让好些人都头疼。

“噢，比坐在教室里好一点。”斯图尔特承认说，“但真的太老土了。看着好看，但是相当枯燥。还少一个漱口杯。”

“是不是我的？”话音未落，奥唐纳就走了进来，顺手递过她的杯子，“我恐怕迟到了，刚刚在忙着找能塞下我脚丫子的鞋。原谅它们行吗，萍小姐？”她暗示了自己脚上的拖鞋，“我的脚已经不是我的了。”

“你认识爱德华·艾德里安吗？”露西问她。

“当然认识，”奥唐纳说，“我十二岁的时候去贝尔法斯特看过他演出，从那时开始就迷恋上他了。”

“你看似是这屋子里唯一一个不仅认识还很崇拜他的人了。”

“哼，一群野蛮人。”奥唐纳向众人投出轻蔑的目光。在露西看来，奥唐纳的眼睛异常地发着亮光，好像刚哭过一样。“要不是因为快期末了，没有余钱买票，我此刻肯定在拉博镇上，就坐在他的脚边上。”

露西心生怜悯，可别说你没想过要退出这场派对，就因为自己是在场唯一一个至今还没分配到工作的人。她喜欢这个女孩，擦干眼泪后还找了个拖鞋当借口，高高兴兴地来参加这个与她无关的派对。

“好吧，”斯图尔特忙着打开软木塞，“既然奥唐纳都到了，那我们可以开瓶了。”

“天哪，香槟！”奥唐纳惊呼。

冒着泡沫的香槟酒涌进了钝厚的漱口杯里，大家满怀期待地看着露西。

“为了斯图尔特在爱尔兰、汤玛斯在威尔士以及戴克丝在灵格修道院的工作。”她说。

一饮而尽。

“为了开普敦到曼彻斯特的所有朋友。”斯图尔特说。

又喝得一干二净。

“好了，萍小姐，你想吃点什么？”

露西自己拿了些吃的坐了下来，劳斯没有受邀参加派对，又因为老天的特殊安排，宝儿那开着劳斯莱斯的富豪家长把茵内斯也接走了，她也免去了同幸福得毫无根据的茵内斯共处一室的尴尬。

注释

[1]　出自莎士比亚戏剧《奥赛罗》中的对白：“It is the cause， it is the cause， my soul。”

12

可到了星期天中午，露西就郁闷多了。多希望自己能先知先觉，假装要去拉博镇上参加午宴，就能远离这个即将爆炸的危险地带。她一向讨厌爆炸，不管是实际上的爆炸抑或是带比喻性质的说法。对于那些往纸袋子里吹气然后一下拍爆的人，她总是十分痛恨，并敬而远之。而今天午餐后就要爆炸的纸袋子可是件相当讨人厌的事儿，肯定会造成没完没了且难以预料的轰动。露西心中还抱有一点期待，希望亨丽艾塔能改变主意。公告栏上的各项排名就是无声的见证者，可能比她干瘪的词汇更有说服力。然而，即便一再鼓励自己，这希望也只是维持在胚胎状态。露西记得很清楚，尽管亨丽艾塔对劳斯不再那么信赖，可这不代表她认可茵内斯作为候选人的能力。我们能期待的最好结果无非是亨丽艾塔写信给亚林赫斯特，并告知没有合适的毕业生能胜任这一尊贵的职位，可这压根没法把茵内斯从巨大的悲痛中拯救出来。不，她真该逃离莱斯学院星期天的这顿午餐，等一切都结束了再回来。说不定在拉博镇上，也有能去拜访的人。从铺着沙质大道、满眼虚伪的市郊富人别墅区到城市的煤烟区，这两者之间总会生活着像她这样的人。比说如医生，总会有的吧。她可以虚构一个医生，只可惜医生都需要注册在案。要是她早做打算，就能邀请奈特医生共进午餐，毕竟他还欠她个人情呢。又或者，她就直接带着点三明治出去欣赏风景，晚上睡觉的时候再回来。

现在，露西坐在会客厅靠窗的座位上，等着教员们先集合再去餐厅用餐。她一边看着学生们从教堂回来，一边思量着能不能拿出足够的勇气和魄力，现在就去找乔丽芙小姐要些三明治，或者一声不吭直接离开学校。反正即使是星期天，在英格兰的乡下也饿不死，就像迪斯特罗说的，村庄到处都有。

迪斯特罗第一个从教堂回来，一如既往的优雅时髦。露西探出头看向她，说：“恭喜啊，锁骨理论掌握得真好。”昨晚回去睡觉的路上，她又看了一眼公告栏。

“是啊，我自己也很惊讶。”骚核桃说，“祖母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第一名’听起来真不错，你觉得呢？我还跟我表哥夸耀了一番，可他说这样非常不得体，英国人习惯等着别人先询问自己的成功。”

“是啊，”露西遗憾地表示赞同道，“最糟糕的是，很少会有人主动来问。大英帝国里不露锋芒的成功人士可不在少数啊。”

“不是大英帝国，”迪斯特罗纠正，“我表哥，他说在特威德河以北就没有关系。你知道，特威德河是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分界线，里克说，你可以在邓巴吹嘘，但在贝里克郡就不行。”

“我要见一见里克。”露西说。

“对了，他觉得你非常可爱迷人。”

“我？”

“我一直同他说起你，整个中场休息时间我们都在谈论你。”

“噢，你去剧院了对吗？”

“他去了，顺便带我去。”

“那你喜欢那场演出吗？”露西询问道，心里默默为那位年轻人鼓掌，竟能让骚核桃做她不想做的事。

“噢，就像他们说的，‘没那么糟’。有些做作的东西看着还挺好的。如果是芭蕾舞剧就更好了，他挺不得志的，那个舞蹈家。”

“爱德华·艾德里安？”

“对。”她好像有点走神，若有所思地说，“英国人都戴着一样的帽子，后面高，前面低。”

撂下这句毫不相干的话，她就绕着房子慢慢离开了，留下露西暗暗猜想这话是针对昨晚的观众呢，还是因为恰好看到了从路那头走来的戴克丝小姐。戴克丝小姐星期天戴的帽子显然要比在学校戴的高档一些，短帽檐下那张愉悦、滑稽的小马脸看上去也比平常年轻。看到萍小姐后，她脱下帽子敬了个礼，高声表示很高兴看到露西在经历昨晚的狂欢之后还能如此精神。貌似在她整个教学生涯中，这是第一次没有在早上吃够五片涂满橘子酱的面包。

“暴饮暴食是七宗罪之一，”她说，“所以我今天早上需要忏悔。我刚去了浸信会教堂，因为那里最近。”

“那你觉得被赦免了吗？”

“你一问，我倒没那么觉得了。不过大家都很能聊。”

露西把这当作一颗羞愧的灵魂需要仪式的洗礼。

“但是都很友好吧，就我所知。”

“噢，特别的友好。牧师在开始布道之前，一只手撑在桌子上说：‘来吧，朋友们，今天真是个好日子。’然后大家开始相互握手，他们的圣歌听着略带战斗风格。”她一边说，一边回顾着浸信会的优点，看上去又想了好长一会儿，接着说道：“拉博镇的路上有好些朴茨茅斯兄弟。”

“普利茅斯。”

“普利茅斯是什么？”

“普利茅斯弟兄会，我想你说的是这个。”

“噢，是的。我知道它跟海军有点关系。我本身是庞贝人，我想下周日可以抽查一下，你说他们不会是列兵什么的吧？”

萍小姐可不这么想。戴克丝做作地挥帽告别后，也绕着房子离开了。

学生们一个两个，或者三五成群都上完这一个小时校外选修课回来了。根据性格不同，有人向她招手示意，而有人仅仅朝她笑了笑。即便是劳斯走过她身旁，也开心地说了声：“早上好，萍小姐！”宝儿和茵内斯差不多最后才回来，慢悠悠的，神态明媚而轻松。她们走到窗户这停了下来，抬头看着萍小姐。

“异教徒！”宝儿朝她微笑。

她们对没能参加派对深感抱歉，并表示今后一定还有机会。

“等汇报演出过了之后，我自己会办一场派对，”宝儿说，“你会来的，对吗？”

“十分乐意。昨天的戏剧怎么样？”

“好在没有很糟，我们就坐在科林·巴里的后面。”

“他是谁？”

“全英曲棍球队的‘台柱子’。”

“我觉得他可是给《奥赛罗》[1]增光添彩了。”

“也让中场休息变得不那么无聊，我保证。”

“难道你们不想看《奥赛罗》吗？”

“不是我们要看！我们极其想看艾玛·爱尔兰的新电影——《燃烧的壁垒》。听起来很狂暴，但我相信事实上那只是场纯洁干净的森林大火。可我父母觉得晚上出门就该去剧院，然后中场休息的时候吃盒巧克力。我们不能让老两口失望啊。”

“他们看得开心吗？”

“噢，他们爱到不行，整个晚餐时间都在谈论。”

“你们真是对好搭档，还叫别人‘异教徒’。”露西说。

“来和高年级的学生一起喝下午茶吧。”宝儿岔开话题。

露西赶忙谢绝说她要去外面喝茶。

宝儿看着露西内疚的脸，眼神里带着种戏谑，但茵内斯很冷静，她说：“我们应该早些邀请你的，在汇报演出前，你不会走吧？”

“我尽量。”

“那你下周日能来跟高年级学生一起喝茶吗？”

“谢谢你的邀请。如果我还在的话，很乐意去。”

“你给我上了一节很好的礼仪课。”宝儿说。

她们站在碎石块上抬头看着她，脸上满是笑容。后来露西想起她们来总是浮现这幅场景：站在阳光下的样子从容而又优雅，坚信着这个世界的公正，彼此信任。任何怀疑、污点都不能伤害她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脚下温暖的碎石块是永恒的大地，而不是充满危机的悬崖边缘。

五分钟预备铃响起，让她俩突然惊醒。她们刚走，勒珂丝小姐就来了，她走到了房间后面，脸色很不好，露西从没见过她这样。

“无法想象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说，“要是早作打算，我就不用掺和进这场上帝都无法拯救的闹剧。”

露西说，这跟她刚才想的一模一样。

“我想，还没有消息说霍琪小姐改变心意了吧？”

“目前看来，恐怕没可能。”

“我们全都没出去吃饭，真是太可惜了。霍琪小姐要是在空荡荡的桌上宣布劳斯的名字，那至少整个学院都知道我们没参与这场闹剧。”

“如果不是要在十一点之前登记外出，我现在就想走了，但是我没有勇气。”

“好吧，也许我们可以稍微传达出我们对整件事的不满。”

亨丽艾塔介意的是不仅要参与，还得表示赞同。露西心想，我只是想像个小孩一样，逃离这种不开心的情绪。露西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了，她多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强大一些。

勒费夫尔夫人轻轻巧巧地走进房间，她穿着一件可可棕的丝绸衣服，在强烈的灯光下映出金属蓝的光泽，看着比平常更像一只奇特的蜻蜓。当然，一部分是因为她那双照明灯似的大眼睛。就像她在自然短片中见过的昆虫特写，大大的眼睛，细长条的棕色身子，瘦削但又优雅。勒费夫尔夫人压制住心中一触即发的怒火，眼神中充满鄙视，带着恶意和一点看好戏的心态看待眼前的一切。

“还从来没参加过这等盛会，”她说，“我倒想看看今天到底会上演什么好戏。”

“你还真是和食尸鬼一样残忍，”勒珂丝小姐虽然这样说，但话语中不带任何感情，似乎因为太过沮丧，已经顾不上其他，“你有没有试着改变一下她的想法。”

“有啊。我曾跟黑暗势力进行抗争，场面十分激烈。要我说也很具说服力，用了很多例子和教训。比如那个被惩罚要永远滚着巨石上山的人是谁？多神奇啊，这些神话传说到现在还那么有用。我在想，要不跳一场演绎各种惩罚方式的芭蕾舞，会不会有用？比如打扫马厩这些。或许可以用巴赫的音乐，虽然从编舞的角度看，他的音乐没什么启发性。而且就算真有人用了的话，肯定很多人会站起来痛骂。”

“噢，快住口吧。”勒珂丝说，“我们就要纵容一场丑行发生，可你却还在想着编舞！”

“我的好勒珂丝啊，认真你就输了。你必须学会接受现实，也不要插手自己无法改变的事。中国人有句话说得挺对：当强奸不可避免时，那就放轻松，好好享受。照你刚才那种巧妙的说法，我们是在纵容一场丑行发生，可是作为聪慧的人类，我们也可以发现一些意外收获啊。比如说，能看到年轻的茵内斯对这一刺激会有怎样的反应，那一定相当有意思。这一冲击是否致命？她会不会有所行动，或者陷入疯狂的痛苦之中，做出无法控制但毫无意义的事儿。”

“什么该死的比喻，简直是睁眼说瞎话，你自己也知道，我们这样就像是去围观别人被强奸。再说，在哲学史上，不管是中国还是其他地方，我从没听说会推崇这样的做法。”

“强奸？”弗茹肯跟着她母亲走了进来，“谁要被强奸了？”

“茵内斯，”勒珂丝冷淡地说。

“噢，”弗茹肯眼里的闪光慢慢褪去，剩下一片冰冷苍白。“是啊，”语气若有所思，“确实如此。”

弗茹肯母亲那张“诺亚夫人”一样的圆脸上写满了疑惑，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像是希望得到一些确认和暗示，表示这事情能够圆满解决。她朝着坐在窗边的露西走了过去，急急点了个头道早安，然后用德语说：

“你知道校长做的这件事儿吗？我女儿非常生气。真是非常生气啊。她长大以后我就没见她那么生气过。这个决定太过分了，你觉得呢？”

“对啊，我也这么想的。”

“霍琪小姐是个很好的女人，我很敬重她。但一个好女人犯起错来，会比坏女人还要严重，后果更加恶劣，实在是可惜啊。”

真是太可惜了，露西表示赞同。

门开了，亨丽艾塔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紧张不安的蕾格。亨丽艾塔神态平静，只是比平常更为庄重（或者说较其他庄重的场合还要庄重）。蕾格却向众人投来了抚慰似的笑容，好像在恳求大家要团结一致，凡事往好的方面想，可大家封闭敌对的态度又让她有些惊慌。她可怜兮兮地看了一眼她的靠山勒费夫尔夫人，但夫人目光紧盯着亨丽艾塔，眼神里满是讥讽。

亨丽艾塔向众人问过早安（她已经在房间里吃过早餐了）。她一定仔细挑了个进门的好时机，因为话音未落，远处就传来了低沉连续的敲锣声，催促大家赶紧行动起来，从而冲掉了谈话的时间。

“时间到了，我想大家该下楼用餐了。”亨丽艾塔说完便带头走了出去。

勒费夫尔夫人瞥了勒珂丝一眼，对这种大将风范表示钦佩，赶忙跟上队伍。

“果然来势汹汹！”下楼的时候勒珂丝对露西说。

“感觉更像是福泽林盖乐队的风格。”

餐厅里大家都在端庄安静地等待着他们，但在露西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之下，气氛中似乎充满了期待，而且用餐时大家的情绪肯定也比以往见到她们时更加激动。叽叽喳喳的讲话声越来越大，坐在那头的亨丽艾塔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还在等着上布丁，她让蕾格给宝儿带了个话，让学生们保持安静。

刚开始，大家还比较小心翼翼，可不一会儿就忘了，谈话声、笑声又再次响起。

“考试周过去了，她们太兴奋了。”亨丽艾塔的语气中带着宽容，算了，由她们去吧。

这是她说的唯一一句话，要知道她可从不在吃东西的时候说话，但蕾格总是隔几分钟就要努力发表一些无聊单调的观点，满怀希望地看着桌前一张张缄口不言的扑克脸，神情就像一只捡回骨头放在主人脚边的小猎犬，几乎能看到背后摇晃的尾巴。蕾格将会是执行处决时无辜的工具，就像是断头台上那把被动的刀。她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处境，默默地乞求原谅。她好像在说：噢，老天哪！我只是学校里一个低年级的体操老师，不得不跟在她屁股后面做事，这又不是我的错。你们想让我怎么做呢？——告诉她让她自己宣布这该死的决定吗？

露西很同情蕾格，尽管蕾格那种显而易见的忠诚搞得她很抓狂。安静点吧！她真想说快被吵死了，在这样的状况下，除了保持安静，别无他法。

最后，亨丽艾塔叠好餐巾，巡视了一圈确定所有教员都已经吃完后，站起身来。教员们也随之站了起来，就连学生们都敏捷一致地起立，这很少见，显然他们一直都在期待这一刻。露西本不想回头看那些学生们，一排排灿烂而又充满期待的面孔，带着热切渴望的微笑。这些都无法给露西带来慰藉，好像再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就能立马欢呼起来。

亨丽艾塔转身朝门口走去，教员们一个个也跟在后面。蕾格小姐面朝着那些欣喜的学生，依照吩咐说出了下面这句话：

“午饭后，请劳斯到霍琪小姐办公室谈话。”

注释

[1]　《奥赛罗》是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其余三部作品分别为《哈姆雷特》《李尔王》和《麦克白》。

13

露西没法再看着那些面孔，但她感觉到原本的寂静突然变成一片空白，变得虚无、了无生气。就像是从夏天鸟儿到处鸣叫、微风吹拂树叶的宁静，掉进了北极地区万物冰封那种浪费般的静止。接着，就在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从一片死寂中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嘶嘶耳语声，大家都在重复着那个名字。

“劳斯！”她们小声窃语，“是劳斯！”

露西走到阳光下，浑身颤抖。这种战栗声让她想起了冷风吹过雪地抡起冰碴子的声音，甚至还联想到自己的亲身经历：那是她在斯贝塞度过的一个复活节，因为错过了去格兰镇的公交，他们必须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到家。天空是铅灰色的，凛冽的寒风刺骨，整个世界都上了层冰。现在的她，穿过阳光灿烂的院子，朝方院大门走去，就有一种离家很远的感觉。在她眼中，天空就跟苏格兰三月暴风雨天气时见到的一样沉闷。有一瞬间，她希望自己就在家里，坐在安静的小客厅里，安然度过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没有问题困扰，也不会为别人的痛苦伤心。她心里随意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直接走人，也许明天早上来邮件时候是个好机会。但是她又像个小孩一样，期待着星期五的汇报演出。她现在还有点个人兴趣，只是想看看她们之前承诺过的那些新花样。所有的高年级学生她都认识，低年级同学也认识许多。露西也跟她们聊过汇报演出的事情，分享着她们的害怕和期待，甚至还帮着他们做演出服。演出高潮、胜利的捧花、校园生活完满结束，在没有看到、经历这些之前，她都不舍得离开。

露西已经脱离了大部队，她们一拨人正朝着前屋走去。蕾格小姐却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学生布告栏上贴了一张通知，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解脱似的说：“感谢上帝，终于结束了，一直想着这事儿都吃不下饭。”露西这才想起来，蕾格小姐的盘子上的确是剩了一大块馅饼。

是啊，这就是人生。上帝在茵内斯眼前关上了一扇门，蕾格也没能吃完她的布丁！

学生们还在餐厅吃饭，一个都没出来。她们的胃口比教员们好上许多，通常要多吃十到十五分钟。所以在露西回房间的路上，走廊里还是空荡荡的。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先离开学校，赶在学生们跑向田野之前，深入感受属于田野的翠绿、洁白和金黄，嗅着山楂花的香味，躺在草地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让人不由想起，世界这么辽阔，纵然学院里的纷纷扰扰那般激烈痛苦，但终会很快过去。在世界这个大环境下，这些根本微不足道。

露西换了双更适合下田间的鞋，穿过“老房子”，跑下前面的台阶，从前门走了出去，刚好避开从餐厅里陆续出来的学生。“老房子”很安静，所以她推测今天午饭后会客厅里应该没人。绕过“老房子”之后，她朝着体育馆后面的田野走去，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涌现着毕灵顿镇的小茶壶茶馆。左手边的山楂花篱笆开满了像是奶油泡沫的花，而右手边漫无边际的金凤花就是一片金色的海洋。榆树各自扎根在紫色的阴影中，暖暖的阳光下，轻轻浮动，脚下的矮草与雏菊相映成趣。多么美妙的世界啊，那么和谐雅致，永远都不会——噢，可怜的茵内斯！可怜的人儿！——永远都不会被倾覆，被破坏。

就在她仍在纠结是跨过小桥，沿着小河下游去毕灵顿镇，还是沿上游走去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时，她看见了宝儿。宝儿站在桥中央观察着水面，麻质的绿色连衣裙和那一头金发，仿佛与阳光下的柳树、阴影融为了一体，以至于露西起初都没发现有人在那儿。露西走到树荫下，能看得更清楚些。她看见宝儿正看着她走过来，但却没有打招呼，这一点不像她的作风，让露西有点胆怯。

“哈喽，”露西说着，靠在了身旁的木围栏上，“今天下午好美啊，对吗？”一定要表现得这么白痴吗？她内心责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一会儿，宝儿开口问道：“你事先知道这样的安排吗？”

“知道，”露西说，“我，我听教员们谈起过。”

“什么时候？”

“昨天。”

“那你今天早上跟我们聊天时也是知情的？”

“是的，为什么这么问？”

“要是有人事先提醒她一下就好了。”

“提醒谁？”

“茵内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扫地肯定不好受。”

露西这才意识到，宝儿是气疯了。她之前从没看过宝儿这样，甚至都没看过她发脾气，可现在她气得话都说不清了。

“我怎么能那么做呢？”露西义正词严地说，莫名其妙要为一个自认为与她毫不相关的事情负责，她感到很沮丧，“在霍琪小姐公布之前就说出来，是对她的不忠。而且就我所知，她可能会改变主意。我跟她谈过之后，她可能会再考虑……”她停了下来，突然意识到再说下去会牵扯到什么。可宝儿也意识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

“噢，你去找她争论过这件事。那你当时不认同她的选择，对不对？”

“当然不认同。”面对眼前这张极其贴近自己的年轻的愤怒的脸，她决定说实话。“你应该也知道，宝儿，没有人同意这个安排，教员们的心情都跟你一样。霍琪小姐是我的老朋友，我很感激她，也很崇拜她，但是在决定这件事的时候，她一意孤行。从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的心情就十分沮丧。我尽力去改变这件事，好让自己第二天醒来后发现这只是个噩梦。但事先去提醒茵内斯……”她抬手表示无能为力。

宝儿又转身继续盯着水发呆。“像你这么聪明的女人，应该能想到办法的。”她小声嘟哝着。

不知怎么的，这句“聪明的女人”一下子让宝儿变得那么年轻迷人。这不像是那个自信又不可一世的宝儿在寻求帮助，也不是她觉得这个平凡的萍小姐真的那么聪明。她毕竟是个孩子，因为别人伤害了她的朋友而愤怒、痛苦。露西从没像现在这样这么喜欢她。

“哪怕是给个提示。”宝儿又对着水面喃喃自语，“哪怕暗示一下还有其他候选人，只要能让茵内斯有点心理准备，什么方法都行，这样对她的打击也不会那么大。如果她有所准备，也不至于受到那么大伤害。即使是惩罚，也没必要赶尽杀绝啊。就冲这个原因，你也可以抛开一点你的顾虑，不是吗？”

露西觉得，虽然有点晚了，但她也许真该那么做。

“她在哪？”露西询问道，“茵内斯在哪？”

“我不知道。我还没追上她，她就直接跑出学校了，只知道朝这个方向来了，后来就不知道了。”

“她很难接受这件事吗？”

“经历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后，你还指望她能保持勇敢高尚吗？”宝儿的语气很粗鲁，说完又立马改口，“噢，对不起，请原谅我的粗鲁。我知道在这件事上你也很遗憾，只是刚刚我实在没办法与人交谈。”

“确实，我感到很可惜。”露西说，“第一眼见到茵内斯的时候，我就很欣赏她。而且我觉得她要是去了亚林赫斯特，一定能出人头地。”

“可是去不了了。”宝儿轻声抱怨。

“劳斯听到这个消息后是什么反应呢？你觉得她感到惊讶吗？”

“我没留下来看，”宝儿很快带过这个话题，过了一会儿说，“我想我要去上游看看，那儿有几棵她很喜欢的荆棘树，也许她在那儿。”

“你担心她吗？”露西问道。她觉得宝儿如果只是想去安慰一下，那茵内斯现在应该更想一个人待着。

“我觉得她还不会想要自杀，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而且我当然担心她，这样的打击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好受，更何况还是发生在学期末的时候，人本来就很疲惫。可茵内斯，茵内斯她总是会多想。”宝儿稍作停歇，目光再次转向水面，“我们读低年级的时候，勒费夫尔夫人就总爱讽刺挖苦我们。你知道的，夫人有时候简直让人无语。我们其他人顶多留下点鞭痕，但茵内斯真是被打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有些人受不了就哭了，可她从来没哭过，她就是，就是心里憋着一股怒气。心里憋着气总是不好的。有一次，当……”她又停了下来，貌似发现自己说得够多了。可能再说下去有失检点，又或是觉得跟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谈朋友的事，无论她多么合得来，总归还是不太厚道。“茵内斯，她就像羽毛上没有油脂的鸭子[1]，无法抵御外界的伤害。”宝儿又最后说了一句。

她走下桥，沿着长满柳树的小径往上游走去。“要是我刚刚有冒犯的地方，”在身影完全消失前，她停下了脚步说道，“请一定要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

露西盯着脚下平静无痕的水面，热切地希望自己还能找到两天前她自以为是，直接扔进小溪里的小红本子。一边还挂念着那个没有“鸭子羽毛”——自身没有抵御外界天气的保护机制——的女孩。她既不敢低声抽泣，也不能放声大笑，却总是“在心里憋着气”。露西希望，在最糟糕的事情过去之前，宝儿都不要找到她。她没有跑去宝儿那博取同情，反而以最快的速度逃走，逃离别人的陪伴，那就给她留出她想要的独处空间，这样才最好。

这对宝儿没有任何坏处，露西心想，让她知道世界上总有磕磕绊绊和不尽如人意的时候，她的日子过得太顺风顺水了。可惜的是，她学到这些却要以牺牲茵内斯为代价。

露西跨过小桥，走进竞赛场地。转身面向空旷的田野，又穿过她们走过的篱笆桩。内心希望自己不要追上茵内斯，即便追上了，也要装作视而不见。然而，茵内斯并没有出现，星期天的田野上空无一人，所有人还在啃着烤面包，只有她独自一人面对着山楂花篱笆、草地和蓝天。不一会儿，她又走上一个斜坡顶的边缘，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浅浅的山谷往外伸展，绵延不绝。她背靠橡树坐了下来，昆虫在草丛里嗡嗡叫着，洁白丰满的云层飘来飘去，阳光下低低的树影在她的脚边围绕。露西几乎可以一直这么无所事事下去，这让校长或是她的朋友都无可奈何。

直到太阳落到只有篱笆桩那么高了，她才站起身进行下一步的决定。一番自我对话的结果是，她意识到晚饭也没办法跟学生一起吃，所以要去找一家旅馆，等到半夜学校打过睡觉铃，安静下来后再回去。她绕了很大一个圈子，走了半个小时才认出了远处的教堂塔尖。走到这里她也顾不上去找旅馆了，只想着茶馆星期天还开不开门。就算没开门，或许也可以叫奈薇尔小姐开个罐头，填填肚子。抵达毕灵顿镇时已经七点多了，露西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烈士纪念碑，这地方唯一一座丑陋的建筑物，又看到茶馆敞开的大门，顿时来了精神。亲爱的奈薇尔小姐，聪明贤惠、有商业头脑又乐于助人的奈薇尔小姐。

对面村舍的影子笼罩着那间舒适的小屋，露西走了进去，才发现里面几乎空荡荡的。只有一家人在前面的窗户旁聚会，远处的角落里还有一对年轻的情侣，花园最靠里停着的那辆豪车大概就是他们的。露西心想，奈薇尔小姐真是厉害，六月的星期天车多人杂，扬尘漫天，她却依旧能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花香四溢。

就在她左顾右看，想找张桌子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萍小姐！”

露西的第一反应是赶紧跑，她现在可没心情跟学生聊天。后来才注意到喊她的是骚核桃。角落里那对情侣中的女生就是骚核桃，那男生毋庸置疑，肯定就是她口中的“我表哥”，那个觉得她很迷人的里克，学校里的人都管他叫“小白脸”。

迪斯特罗站起身，朝她走来，顺便邀请她一同入座。正式场合下，骚核桃的举止十分优雅动人。“这太好了！”她说，“我们刚好聊到你，里克也说好想见你一面，你这就出现了，真神奇。这是我表哥，理查德·吉莱斯皮，他受洗名叫里卡多，不过他觉得那听起来很像是电影明星的名字。”

“或者是乐团领班。”理查德说着同露西握了手，并随手拉她坐在了椅子上。他这种不温不火的礼节很英式，多少中和了一下那张像极了拉丁银幕英雄的脸。露西算是看出“小白脸”的称号从何而来了。整齐浓密的黑发、忽闪的睫毛、外扩的鼻翼和细长条的黑色小胡子都如假包换，可在露西的眼里也就仅此而已。虽然继承了拉丁祖先的外表，但是举止、教养和性格都像是经普通公立学校培养而成。他比迪斯特罗要大不少，露西估摸着快三十了，看上去是个讨人喜欢而且靠谱的人。

貌似他们刚刚已经点了餐，理查德去后厨帮露西再要一份干酪吐司。“奶酪是重点，”迪斯特罗说，“但这跟你在伦敦茶馆吃到的威尔士干酪不一样，它是在松软的黄油吐司上盖一层厚厚的奶酪，再用像肉豆蔻之类奇怪的东西调味，我觉得是肉豆蔻，味道非常棒！”

露西现在完全没有享用美食的心情，于是便敷衍说听上去就很好吃。

“你表哥是英国人，对吧？”

“噢，是的。我们不是嫡亲的表兄妹，”她解释道，这时候理查德也回来了。“我父亲的父亲的姐姐嫁给了他母亲的父亲。”

“简单地说，”理查德插嘴道，“我们的祖父母是姐弟。”

“这样说可能比较简单，但是不够明确。”迪斯特罗的语气里带有拉丁人对撒克逊人不在意家族关系的蔑视。

“你住在拉博镇吗？”露西问理查德。

“不，我在伦敦总部工作，只是现在负责跟拉博镇进行联络。”

露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迪斯特罗，她正在忙着看菜单的副本。

“我们有一个关联公司在这，需要一起工作一到两周时间。”里克话说得很顺畅，看向露西的眼神中还带着笑意。为了让露西彻底放心，他接着说：“我是带着保证书来见霍琪小姐的，以保证我们俩的关系、我的身份地位、偿付能力、容貌和正统性。”

“噢，安静点，里克。”迪斯特罗说，“父亲是巴西人，母亲是法国人，这又不是我的错。番红花布丁蛋糕是什么东西？”

“迪斯特罗是最适合带出来吃饭的，”里克说，“她吃起来就像只饿狼，而我其他女性朋友会花一整个晚上计算卡路里，担心腰腹上的变化。”

“你的其他女性朋友，”他表妹略带刻薄地说，“她们没有一年到头都在莱斯体育训练学院训练，每天流汗流到人要蒸发，吃的都是蔬菜杂烩。”

露西记起学生们每顿大口吞食面包片的样子，心想她说得有点夸张。

“等我回到巴西，我也要做一个淑女，像文明人一样吃饭，到时候也要考虑一下卡路里的问题。”

露西问她什么时候会回去。

“八月的最后一天坐船走，这样学校放假后，还有一段时间能享受一下英国的夏天。我喜欢英国的夏天，一片翠绿、柔和而且友善。除了服装、冬季和牙齿，英国人的一切我都喜欢。那亚林赫斯特是什么？”

已然忘记迪斯特罗喜欢快速转换话题的个性，导致露西听到这个名字时太过惊讶都没立马反应过来，里克替她回答道：“那是英格兰最好的女校，”接着他又进行了具体描述，末了问了句，“为什么问这个？”

“现在整个学院都为之兴奋不已，我们有个学生从学校毕业后就能直接去那工作。听别人说，她至少能被封个女爵士。”

“依我看，也确实有理由感到兴奋。”里克说，“刚毕业就能收获一份好工作的人毕竟不多。”

“是吗？你觉得这真的很光荣吗？”

“我想应该是无比的光荣，萍小姐，你说是吗？”

“没错。”

“噢，好吧，我挺高兴的。虽然一想到她在女校里浪费了这么多年时间还是有点伤心，但如果她因此感到光荣，那我很高兴。”

“谁光荣？”露西问。

“当然是茵内斯。”

“你今天没在学校吃午饭吗？”露西又一脸疑惑地问道。

“没有。里克开车来接我，我们一起去看了位于宝敏斯特的撒克逊人头像建筑。为什么问这个？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吗？”

“要去亚林赫斯特的人，并不是茵内斯。”

“不是茵内斯！可别人都说是她，每个人都这么说。”

“是啊，茵内斯确实是众望所归，可最终结果却不是这样。”

“不是她，那是谁？”

“劳斯。”

迪斯特罗瞪大眼睛盯着我。

“噢，不。不，我绝对不相信这件事，这根本不可能。”

“但这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她们推荐了那个下等人，那个！”

“迪斯特罗！”里克提醒道。头一次看见她被激怒，还觉得颇为有趣。

迪斯特罗坐着安静地沉思了片刻。

“如果我不是淑女的话，”她总算口齿清晰地说了一句，“我肯定会吐口唾沫。”

家庭聚会那边的人抬眼朝这边看，表情惊讶还略带惊恐。他们觉得差不多到该走的时间了，开始收拾东西，合计着账单。

“看看你都做了什么，”里克说，“惊扰民众。”

就在这时，奈薇尔小姐穿着一身宽松碎花裙，从后厨端来了干酪吐司。可骚核桃却完全没有因为美食分心，她突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听说亚林赫斯特职位空缺的消息，就是奈薇尔小姐告诉她的，因而这件事又再度被提起。所幸里克及时指着吐司强调说这个很快就凉了，这才把露西从这个讨厌的话题里解救了出来。露西有一种很强的预感，其实里克根本不在意吐司凉没凉，不过是意识到她已经厌倦了讨论这件事，内心很反感。她觉得很温暖也很感激，几乎都要哭出来。

“尽管，”里克开口说，这时骚核桃已经成功把注意力放在了食物上，“我不认识茵内斯，不过如果她真像你们所说的那么优秀，那即使不去亚林赫斯特，她也一定会得到一个好工作。”

这一整个下午，露西都在用这句话安慰自己。很合理，符合逻辑，也很公平。就像是一贴道德上的膏药，自欺欺人罢了。露西能理解为什么骚核桃会反对这个观点，语气中还带有嘲讽。

“如果是选了那个谁而没有选你，你会怎么想？”她满口吐司的嘴里蹦出这句话，“那个谁”说的是劳斯，“正当她们要赋予你荣誉，一个良好的公众荣誉的时候，突然在所有人面前给你来了一巴掌，换做是你，你能接受吗？”

“众目睽睽之下颜面扫地。”露西想起了宝儿说的话，她们俩的反应极为相似，区别就在于迪斯特罗看到的是侮辱，而宝儿看到的是伤害。

“而且不久前，我们还曾在这间屋子里同茵内斯的父母度过了那么美好的上午时光。”迪斯特罗接着说道，目光还望向他们一同坐过的桌子，露西也想起了这件往事，“多好的人哪，里克，我多希望你也能见见他们。我们这些好人：我、你、萍小姐，还有茵内斯的父母亲，我们一起找个时间聊聊文化，再喝点上好的咖啡，多么让人陶醉啊。可是现在……”

露西和里克不断把她从那个话题上引开，直到坐车回学校的途中，她才又开始这个话题，继续唏嘘不已。但是因为有里克开车，从毕灵顿镇回学校的这段路程实在太过短暂了，没时间让她情绪激动，他们就已经到门口了。露西道了声晚安后本想巧妙地离开，可是他身边还有骚核桃，“再见，里克，”她的语气漫不经心，“这个星期五，你会来吧？”

“风雨无阻，”里克对她保证，“三点钟，对吗？”

“不，两点半。我在邀请卡上写了，就是我给你的那张邀请卡。作为一个商人，你的观察力还不够敏锐。”

“噢，好吧。生意上的事儿我自然会好好上心。”

“那你把我的邀请卡放在哪里？”

“扣在一条金项链上，紧挨着我的背心和心脏。”里克说着，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离开了。

“你表哥很有魅力。”露西在她们一起上楼时说道。

“真的吗？太高兴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他具有英国人身上的所有优点，还有些许不属于英国人的特点。星期五他能来看我跳舞真是太好了，你笑什么？”

露西笑的是，在她表哥周五来看她这件事上，迪斯特罗的态度很有她独特的风范。接着又赶忙换了个话题：

“你不是应该从另一扇门进吗？”

“噢，是的，但我觉得应该没人会在意。再有两周，我就能随心所欲上下这个楼梯了。当然，说不定我还不乐意走这里，所以现在走走也无妨。我不喜欢走商人通道。”

露西本想回房间之前先对教员们表示一下慰问，可是前厅里十分安静，连空气都很沉闷，于是露西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想自找麻烦，反正第二天早晨全都能见到。

骚核桃还是会象征性地遵守学院的规矩。从走廊的安静程度来看，很显然“就寝”铃肯定几分钟前就响过了。她们俩在楼梯口互道晚安，之后露西便朝着走廊那头走回了自己房间。正当她准备脱衣服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想听听隔壁房间的动静，然而并没有任何响声。去关窗帘的时候，窗外也没有一点亮光。茵内斯到现在还没回来吗？

她坐了一会儿，犹豫着是不是应该采取点措施。如果茵内斯还没有回来，那宝儿肯定也需要安慰。如果茵内斯已经回来了，但是这么安静，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她客观地，在不干涉别人的前提下出于好意表达一下同情心？

她关了灯，又把窗帘重新拉开，坐在大开的窗户旁看着外面亮堂的四方庭院——在这样的环境里，别人会觉得拉上窗帘是一件很奇葩的事——注视着学生们干各自的事儿，一声不吭。有人在梳头，有人在做针线活，有人在往脚上缠绷带（这真是个傻丫头，不先缠好已经展开的绷带，就像那种好的女按摩师一样，反而跳来跳去到处找剪刀），还有人忙着钻进睡衣里，忙着打蛾子。

就在她专门观察着她们的时候，有两个房间的灯灭了。明天的起床铃还是五点半，现在考试结束了，她们也没必要彻夜不眠，挑灯夜战。

她听见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连忙站起身来，以为是朝着她的房间来的。茵内斯的门轻轻地打开后又轻轻关上。没有人开灯，不过她听到有人轻手轻脚准备上床的声音。接着，走廊里又传来了拖鞋的踢踏声，还有人敲了一下门，然而无人回应。

“是我，宝儿。”一个声音说道，接着门又开了，关门的时候传来了一阵轻声细语，还有咖啡的味道和陶瓷碰撞的响声。

这种时候宝儿能带着食物来真是很善解人意。从一点到十点这么长时间，不管茵内斯是在同怎样的恶魔做斗争，现在一定什么情绪都没有了，也能吃下摆在她面前的食物。窸窸窣窣的讲话声一直不断，直到“熄灯”铃响起，门又一次打开关上。隔壁房间的鸦雀无声也逐渐融入整个莱斯学院寂静的氛围之中。

露西倒在床上，累得都不想伸手盖被子。心中有对亨丽艾塔的愤怒，为茵内斯感到难过的同时还有点嫉妒她，能有个像宝儿那样的好朋友。

露西决定先不要睡着，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可怜的茵内斯知道她内心强烈的同情和愤怒，可事实上她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注释

[1]　鸭子羽毛上的油脂有防水的作用，这是指人物缺乏对自身的保护。

14

星期一气氛平常，亚林赫斯特的话题已经在全校传腻了。不管是教员还是学生，他们都有一整天的空闲时间消化吸收这个轰动的消息。到了晚上，也就再没什么可说的了，事实上每一种可能的观点都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过。随着星期一一切恢复常规，这件事早就被众人遗忘。忠诚的茉莉斯小姐又给她把早饭带到了房间里，导致露西没能看到茵内斯自那之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等到午餐跟全体学生们面对面时，她才意识到这一轮风波已完全被习惯抹平，学校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分别。

茵内斯表情平静，但露西觉得她现在的表情像是把自己封闭了起来，而非当初的孤僻。无论她内心还在与怎样的情绪纠缠不休，这些情绪都被牢牢压制着。劳斯看起来比以往更像西莉亚婶婶的那只猫——费城，露西迫切地想把它关在外面，随它叫唤。关于此事，她唯一还有一点好奇的是，当出人意料喊到劳斯的名字时，当事人是怎么想的，她甚至在去吃午餐的路上，就忍不住要追问勒珂丝小姐。

“劳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跟灵媒装神弄鬼的时候一样。”勒珂丝小姐说。

“什么意思？”露西又疑惑地问道。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叫人作呕的表述了。”

露西的好奇心依旧没得到满足，勒费夫尔夫人还责怪她昨天直接就抛下她们，但也没有人会就个中缘由喋喋不休。离汇报演出只剩下四天时间，这是眼下所有人最为关注的事情，亚林赫斯特事件已是过去式，还带着一丝腐烂的酸臭味。学校再一次步入了正轨。

从星期一到星期五，一切都例行公事般单调枯燥地进行着，只不过中间有两个小插曲，稍微调节了下气氛。

其一是亨丽艾塔给茵内斯提供了一个在威彻利矫形医院的工作，遭到了茵内斯的拒绝，最后这份工作给了奥唐纳，她心怀感激地接受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亲爱的，太好了！”戴克丝说，“现在我可以把诊所的工作服卖给你了亲爱的，反正我也不穿了。”她也真的全部卖给了小唐，学期快结束了钱包里还能装满现金别提多开心了，还不忘趁热打铁开始在宿舍走廊里兜售她其他的物件，要不是斯图尔特酸酸地问了句这扣针是不是标准配置，这事儿才最终收手。）

其二就是那个戏剧演员——爱德华·艾德里安的来访。

这场出人意料的到访发生在星期三。星期三下午是游泳课，所有低年级学生和下午不用出诊的高年级学生都在泳池里。而露西就算祈祷数数下决心也就只能游一个浴缸的距离，尽管大家都盛情邀请她下水凉快一下，她仍然没有参与。她在那待了半个小时，看着她们在水中嬉戏，之后就回到房间里喝茶去了。当她正准备穿过前厅上楼梯的时候，其中一个门徒——她觉得那是卢卡斯，但她不是很能认清楚她们三个——冲出了诊所的大门，喊道：

“噢，萍小姐，你能做一回天使坐在艾伯特的脚上吗？”

“坐在艾伯特脚上？”露西又说了一遍，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嗯，捧着脚也行，但坐上去更简单。带子上的洞豁开了，也没有多余的带子。”她领着一头雾水的露西走进了安静的诊室，学生们都裹着不常见的麻质白衣，指挥病人们进行不同程度的扭转。她指着一个底座，上面趴着一个十一岁左右的男孩，面部朝下。“你看，”她说着拿起一条皮带，“这东西从洞这里裂开了，前面的洞系着太紧，后面的又太松。你可不可以先抓紧他的脚，如果不想坐上去的话。”

露西急忙说她还是抓着脚好了。

“好，艾伯特，这是萍小姐，她现在临时充当一次皮带。”

“哈喽，萍小姐。”艾伯特说着，睁大一只眼睛看着露西。

卢卡斯——如果真是她的话——猛地抓住男孩的两边肩膀使劲往前一拉，只剩腿还留在底座上。“萍小姐，现在你一只手抓住一个脚踝，抓紧了。”她指挥，露西遵照执行，一边想着这种略微粗暴的方式对曼城绝对管用，还有当你真的要抓紧一个十一岁小男孩的脚踝时，你才知道他怎么能这么重！露西把视线从卢卡斯身上移开，转而看向其他人，穿着这样的新装束，看着尤为遥远陌生。一个人的人生究竟是个有多少面的多面体？就连那些她特别熟悉的学生，比如斯图尔特，这样看起来都跟以前不一样。她们的动作偏慢，跟病人说话时声音特别明朗，还会假装很感兴趣。没有微笑也没有聊天声，保持着医院的明亮和安静。“再来一点，好的。”“今天看起来好多了，不是吗？”“好我们再做一次，今天就算是结束了。”

哈塞特走动的时候，工作服露出了一个缝隙，露西看见了里面的丝绸裙子。她意识到哈塞特已经换上了跳舞的裙子，等看完病就要立马赶去体育馆，中间没有空余时间，要么她就是已经用过午茶了，不然只能带一杯路上喝。

露西还在想着哈塞特也会有这么奇怪的一面，竟然把跳舞的丝绸裙穿在医院白袍子里面。这时候，窗户外面开过一辆轿车，在前门停了下来。这辆车外观时尚、价值不菲，加长的款式，车漆擦得油光锃亮，而且还有司机。现如今，除了残障人士，几乎没有人会雇司机开车，露西兴致盎然地观察着谁会从车里出来。

可能是，宝儿的母亲？能开这样的车，毫无疑问肯定还会随身带一个男仆。

然而下车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她只能看见他的背部——衣着绅士得体，从十月开始到来年六月，这样的装束在圣詹姆斯街和约克公爵纪念柱前的台阶上尤为常见。带着司机还是这副装扮，不禁让露西联想到了皇室成员，但是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毕竟现在皇室也自己开车了。

“萍小姐，非常感谢，你真是帮了个大忙。艾伯特，快谢谢萍小姐。”

“谢谢你，萍小姐。”艾伯特听话地说，说完还特意看着她，朝她眨了下眼睛，露西也拘谨地眨了回去。

这时候，奥唐纳手里拿着一筛子弗茹肯刚在那边房间给她灌满的滑石粉，狂冲了进来，嘴里小声兴奋地念念有词：“你能想到吗！车里坐的是爱德华·艾德里安！爱德华·艾德里安！”

“关我什么事？”斯图尔特说着拿下了她手里的筛子，“倒是你，拿个滑石粉拿这么久。”

露西关上了身后诊室的门，又回到了前厅。奥唐纳说得没错，站在前厅里的确实是爱德华·艾德里安。勒珂丝说的也是实话，因为爱德华·艾德里安刚好在照镜子。

露西上楼时，勒珂丝正从上面下来，等她再转向第二层台阶时，刚好能看到他们两人见面的场景。

“你好啊，泰迪。”勒珂丝毫无热情。

“勒珂丝！”艾德里安用他最热情的声音喊道，还迎上前想要给她个拥抱。可勒珂丝冷酷孤傲地伸出一只手，按照常规礼节握手问好，制止了他的进一步举动。

“你来这干什么？可别告诉我你在莱斯学院藏了个‘外甥女’。”

“别这么野蛮，小勒，我当然是来看你的。你怎么没告诉我你在这儿呢？你怎么也不来见我，我们可以一起吃顿饭，谈谈过去的——”

“萍小姐，”勒珂丝特意清晰大声地喊道，声音传到了楼梯上，“别跑，我想让你见见我的一个老朋友。”

“可是勒珂丝——”她听到他急忙小声抗议的声音。

“那是大名鼎鼎的萍小姐，”勒珂丝那语气就像在说，你肯定会喜欢的，你个蠢货，“而且她还很崇拜你。”最后还设了个圈套，钓他上钩。

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到勒珂丝有多么冷酷？露西一边等着他们走过来，一边想着，或许是他的自我满足心理太过牢固，无论她对他的评价如何，都只是隔靴搔痒。

他们一同走进了空荡荡的会客厅，露西突然想起了斯图尔特对他的描述，“一个长相萎靡的男人，看着像一只蜕皮的老鹰”，想了想这句话的确贴切。他长了一张一般好看的脸，尽管不像有四十大几——可能四十三四的样子——但也能看出是老皮老肉了。不带妆不戴假发的他看上去十分疲倦，头发乌黑，但发际线也往后跑了。露西突然有点可怜他。脑海中里克的年轻活力和美貌依旧清晰可见，与他相比，眼前这位过气的名演员不免令人同情。

他一直向露西展示自己有魅力的一面——包括他知道她所有的书，畅销本都读过——不过他一只眼睛老盯着勒珂丝。勒珂丝先看了看茶叶还剩多少，接着打开盖子看看茶壶里的热水，显然觉得水还不够热，又点燃火炉把茶壶放在上面再烧一次。在意识到勒珂丝的行为之后，露西感到有点困惑，这与她之前想象的有些出入。一位成功的男演员突然造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校讲师，肯定应该表现得更为疏远，摆出男演员的范儿，在陌生人面前耀武扬威一番。当然，他是在为她“演这场戏”，他展现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魅力，十分吸引人，但这不过是条件反射而已。他的全部兴趣都在那个冷淡瘦弱的女人身上，可女人最多也就给他泡点茶。露西饶有兴致地想着，爱德华·艾德里安就这么出现在门口，也没有敲锣打鼓表示欢迎，这种情况可不多见。他第一次扮演罗密欧的角色时，多么让人心碎以至于那些原本厌倦了蒙太古[1]的批评家们都再度热泪盈眶。现在快二十年过去了，他的进进出出曾是大家关注的焦点，也一度处于比较重要的地位，人们都去追逐他以博取他的开心，无私给予但不求回报，乐于牺牲也不指望得到他的感激。就因为他是爱德华·艾德里安，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获奖无数的国宝级明星。

然而，他今天下午却突然来莱斯学院拜访凯瑟琳·勒珂丝，而且眼睛还一直不停地围着她转，就像一只急切的小狗，可就是这位勒珂丝小姐，看到他之后也不过就想着给茶壶添点热水罢了，这件事太奇怪了。

“你在拉博镇上的演出还成功吗？”勒珂丝询问道，比起感兴趣，其实更多是出于礼貌。

“噢，很好，很成功。学校去得太多了，不过你要演莎士比亚的话，就必须要忍耐。”

“你不想演给年轻人看吗？”露西想起来，她最近刚认识的这群年轻人也不是很喜欢看他演戏。

“怎么说呢，你知道他们并不是世上最好的观众，成年的观众比较受欢迎。而且学生还能减价，对票房帮助不大。不过，我们把这当成一种投资，”他接着说，语气中透露着自己的宽宏大度，“年轻人以后很可能成为常客，所以必须现在就培养他们的看戏习惯。”

露西心想，如果单从结果判断的话，这项训练可算是相当的失败。因为年轻人都蜂拥去看那个什么《燃烧的壁垒》了，说她们不去剧院看戏都不够准确，想得太乐观了，事实上她们躲都来不及。

可这毕竟是场礼节性的茶话会，不适合说这样让人扫兴的大实话。露西问他会不会来看汇报演出，为此还惹怒了勒珂丝小姐。他表示从没听说过汇报演出这回事，而且相当愿意届时到访，还说他最多也就看过人家把脚趾伸到衣柜下面不停扭动身子，哪还看过什么其他的体育项目，而且那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跳舞？老天哪，还会有人跳舞吗？不过他是肯定会来的，而且她们还会跟他一起去剧院，看完戏再与他共进晚餐。

“勒珂丝，我知道你讨厌看戏，但是你可以稍微忍耐一次的对吗？星期五晚上演的是《理查德三世》，所以你也不用忍受我肉麻的表演。这出剧本身不怎么样，但演出效果很出色，就连我自己都没料到。”

“好人被误判杀人罪，公然进行政治宣传，简直是一部极愚蠢的剧。”勒珂丝发表她的意见。

艾德里安笑得十分灿烂，就像个还在上学的小男孩。“好吧，等你坐那看完戏之后，你就知道被一个卑鄙的男演员怂恿来看戏，拉博的米德兰酒店会拿出多好的晚餐来招待我们了，甚至还有约翰山的上等白葡萄酒。”

勒珂丝听了这话，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

“你看我还记得你喜欢约翰山白葡萄酒，就像你说的，这酒入口有鲜花的香味，你也就闻不到剧院里的臭味了。”

“我从来没说过剧院臭，我是觉得房子都在嘎吱乱响。”

“那是肯定的，都快有两百年历史了，也快支撑不住了。”

“你知道那让我想到什么吗？加冕时用的马车。隆隆行进中的时代错误，荒诞可笑的陋习，就因为一代代的情感传承沿用至今。一个镀金的遗物——”

水壶里的水开了，勒珂丝小姐把热水倒进了茶壶里。

“泰迪，给萍小姐递点吃的。”她对爱德华说。

露西心想这语气真像个保姆，并随手从他递过来的盘子里取下一个卷卷的三明治。是那个吸引着他吗？因为怀念着曾经那个理所应当的世界吗？可以肯定，他不会长久地喜欢这个世界，但有可能因为有时候过腻了如金鱼般的生活，想找个人陪着一起做点儿新鲜事。而且在那个人眼里，他就只是曾经那个周末一起聚会的泰迪·艾德里安而已。

露西转过头去跟他讲话，却诧异地发现，当他看着勒珂丝对食物百般挑剔时，流露出了仿佛兄长般好笑而又喜爱的目光，不光这样，那眼神里还多点什么。是不抱希望吗？反正是类似这样的情绪，与兄妹情谊毫不沾边。况且一个大明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莱斯学院一个平凡、愤青、恪守教条的女教员，简直太奇怪了。

露西又把视线转向对此毫不知情的勒珂丝，第一次像爱德华·艾德里安那样注视着她，一个其貌不扬但别具魅力的女人。衣着尚好、发式简单、不施脂粉，这样的形象在学校这个大环境下很合适也很合理，可她那清奇的骨骼、轻柔的身段往往也被视作理所当然，她只是个平凡而又聪明的勒珂丝小姐。然而，在戏剧的世界里，她会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宽阔柔软的双唇，高高的颧骨下脸颊瘦削分明，鼻梁短而挺拔，下巴轮廓精致——添些妆容效果更佳。从传统角度看，勒珂丝小姐的脸给那些跑腿的看到，肯定又该说是“丑得连爹妈都不爱”。可是换作其他角度，如果勒珂丝小姐好好装扮一番，再画上精致的妆容，那这张脸可能会让他们连爱莉斯餐厅的午饭都顾不上吃。

虽然这个女人长相一般，却散发着独特魅力，再加上她还是他的老相识，这两项因素一叠加，那就具有十足的吸引力。茶会的后半截时间里，露西一直不停在修正自己的看法。

露西终于等到机会可以优雅离席，留他们两个单独私聊。很明显，这是艾德里安期盼已久的，而勒珂丝也会在此期间想方设法拒绝他的美意。他又一次提出邀请，希望星期五晚上能一同看戏——到时候车会准时来接，再说汇报演出要六点才能结束，学校的晚餐肯定惨不忍睹；《理查德三世》这剧本身可能没有道理，但他保证确实值得一看；米德兰酒店的菜肴也十分美味，他们花重金挖来了丹佛街博诺餐厅的厨师；他已经太久没见到勒珂丝，跟如此聪明优秀的萍小姐也聊得不够尽兴；况且他已经彻底厌倦了跟那些一天到晚只谈戏剧和高尔夫的男演员们待在一起，况且他们出现也只是为了迎合讨好他——综上所述，再加上他男演员的演技魅力和真切的渴望，真是盛情难却。最终大家同意星期五晚上跟他一同回拉博镇，先欣赏他出演的《理查德三世》，之后共进晚餐，再由他送她们回学校。

回房间的路上，露西略微觉得有点失落，她又一次看错了勒珂丝。她原以为勒珂丝是个没人要的普通女人，所以才一门心思把精力放在年轻貌美的妹妹身上，以此弥补自己人生的遗憾。可实际上那是个很有潜力的美人坯子，根本不需要什么补偿，就算是当今世界上最帅最成功的男人站在她眼前都能如此不屑一顾。

其实一直以来，露西都没搞清楚勒珂丝这个人。如今身为心理学家的她也不禁怀疑，自己以前当法语老师是不是也同样当得不合格。

注释

[1]　蒙太古为罗密欧的姓氏，出自莎士比亚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15

对于爱德华·艾德里安这次突然造访学校，只有一个人感激涕零，那就是勒费夫尔夫人。夫人是学校戏剧界的代表，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本该拥有更多戏份，她要让勒珂丝小姐知道，首先，她没有权利与爱德华·艾德里安相识，再者，即使认识也没有权利独占着本人不放。唯一令她稍许欣慰的是，星期五不仅能当面会见艾德里安先生，还能用所谓的她自己的语言畅聊一番。她还要让大家明白，他跟莱斯体育训练学院的一群土包子待在一起，肯定完全没法交流。

星期四午餐时候，露西一边听着勒费夫尔夫人的这番冷嘲热讽，一边暗暗希望自己当初可不要为了星期五的邀请，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当然，她很期待星期五晚上的到来，但一想到勒费夫尔夫人可能整晚都用这种眼神看着她，期待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或许勒珂丝小姐能及时制止，毕竟看到不入眼的事还能憋在心里，这可不是她的习惯。

脑子里全是勒费夫尔夫人、勒珂丝和星期五晚上的事，露西心不在焉地望向底下的学生，当她看见茵内斯的脸时，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露西心想，已经有三天没见茵内斯了，自从上次她们路过楼下还谈了一阵子之后，就再没见过。可是就三天，一个年轻女孩儿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盯着茵内斯的脸，试图找到变化的根源。她比以前更瘦，脸色苍白，但可以肯定这不是根本的变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太阳穴那儿的些许凹陷，甚至表情，这些都不是。茵内斯平静地看着盘子，吃着午餐，可这张脸还是让露西感到震惊。她怀疑其他人是否也有察觉到，为什么一直无人提及。就像蒙娜丽莎画像上的表情，看着模模糊糊又好像一目了然，说不清楚可也忽视不了。

露西揣测，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里憋着气”吧。“心里憋着气总是不好的”，宝儿曾经这么说过。能把一张脸折腾成这样，看来真的不好。可仅凭一张脸，该怎样才能一面保持平静，一面又流露出那样的情绪呢？说得严重些，五脏六腑都被人无情扯碎，脸上怎么还能那般平静无痕？

她又瞥了一眼坐在隔壁桌最靠边的宝儿，发现宝儿也在看着茵内斯，眼神中满是忧虑。

“你给艾德里安先生寄邀请函了吧？”亨丽艾塔对勒珂丝说。

“没有，”勒珂丝回答道，她已经厌烦了艾德里安这个话题。

“你也该告诉乔丽芙小姐一声，说茶会要加一个座。”

“他喝茶时不吃东西，我就没想麻烦她。”

噢，别再说这些不正经的了！露西真想说，快看看茵内斯！她到底遭遇了什么？快看看那个女孩儿，直到上星期六下午她都是那么的光芒四射。看着她，你会想起什么来？她就那么坐在那儿，平静美丽，可内心却一塌糊涂。她会让你想起什么来？树林里璀璨的水珠吗？看上去完美无瑕，可是稍一触碰就坠入尘埃之中，因为内心空洞虚无。

“茵内斯看起来不太好。”上楼梯的时候，露西轻描淡写地跟勒珂丝提了一句。

“她看上去病恹恹的。”勒珂丝也坦白说，“你怎么想？”

“有人能为她做点什么吗？”露西问。

“找一个她值得拥有的好工作。”勒珂丝语气冷淡，“可是现在根本没有现成的职位，这只能是空想。”

“你是说，她以后只能看招聘广告找工作了吗？”

“对啊，距离学期结束还剩两周时间，现在亨丽艾塔那儿也不太可能会有空缺的职位，况且九月份的工作大部分都招满了。简直太讽刺了，不是吗？学校历年来最优秀的学生，竟然沦落到要自己手写申请工作，还一连五次被无情拒绝。”

糟透了，露西心想，真是糟透了。

“她还得到过别的推荐机会，霍琪小姐也借此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可那是什么医院，她不想去那种地方。”露西说。

“噢，没错，你说得都对！可你没必要同我争辩，我已经是那头的了。”

露西想到明天家长们会来学校，姑娘们个个容光焕发地带着她们的家长到处参观，看看自己相伴多年的校园，展示一下学习的成果。茵内斯一定也曾无比期待这个时刻，期待着见到深爱着她、满怀关怀和不舍送她来上体育学院的父母，期待着能把亚林赫斯特的录取通知放在他们手上。

一个应届生至今没找到工作着实够可悲了，可这至少还有机会补救，完全没法补救的是整件事情的不公正。露西个人认为，在所有的痛苦中，最让人无法忍受的就是不公正。她至今仍记得自己年轻时所遭遇的不公正，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很生气但也无能为力，直至陷入绝望。就是那种生气却无能为力最让人心烦，像在被文火慢慢地熬煎。无处宣泄，因为无法改变，是一种极具破坏性的情绪。露西觉得自己也曾像茵内斯这样，缺乏幽默感。可是年轻人在遭遇不幸时，能够做到正确面对、超然度外吗？当然不能。因为别人不合时宜说了句难听的话就寻死觅活的，上了四十的成年人肯定做不出来，十四岁的青少年还差不多。

露西觉得自己能理解茵内斯心中的怒气、失望和愤恨，更为值得赞赏的是，她能用外在的尊严掩藏自己内心的冲击，换作别人可能早就喋喋不休搞得人尽皆知，像个路边歌手一样丢个帽子乞求别人的同情。茵内斯绝对不会这样做，她可能是缺少一些幽默感，就像宝儿说的，抵御不了外界的伤害，但是受不受伤害是她自己的事，并不需要向谁展示，尤其是向那些她称之为“她们”的人。

露西找不到一种巧妙又不露痕迹的方式表达她的同情，像送花、送糖果这些得关系比较好才行，可又没有其他好办法。露西讨厌现在的自己，因为她意识到自己逐渐忽略了茵内斯的痛苦，尽管她晚上就睡在隔壁房间。这几天晚上“睡觉”铃响后，茵内斯走进房间的声音都能让露西想起她的痛苦，隔壁房间的一点小动静也能让她记起茵内斯的存在，接着还要烦恼忧虑一番才睡着。但白天杂事繁多，吵吵嚷嚷的，她都快记不起这个人了。

劳斯没有在星期六晚上开就职派对，是因为察觉到了大家对此事的看法呢，还是出于与生俱来的勤俭品性，这无从所知。而且说好要一起热热闹闹地给茵内斯办个派对的事，也没再听人提起过，至于派对的主人公要换成劳斯，这显然也是大家始料未及的。

鉴于这事情闹得最沸沸扬扬的时候，露西并不在场，大概那时候言论也更加自由。可现在学校一律闭口不谈亚林赫斯特，就连年轻的茉莉斯，平时早上给她摆好早餐盘都能唠叨好久，竟然也对此只字未提。在这次的事件中，露西是站在校方一头的，相当于“教员”，算是个局外人，或许还要分担罪责。她不喜欢自己这个念头。

但她最不喜欢的，而且一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的是明天茵内斯一穷二白的处境。她拼命训练多年都是为了明天，而明天也本该是为胜利而欢呼雀跃的一天。露西多希望自己当下、立即、此时此刻就能替她找到一份好工作，这样等到明天，那个双眸明亮、神情疲惫的快乐妇人就不会见到自己的女儿两手空空。

然而，用挨家挨户叫卖书写纸那样的方法去推销一个体育教员，那肯定不行的，推荐给自己不懂行的朋友也不靠谱，所以光有好意远远不够，可事实上除了好意她什么都没有。

那好，她就看看这番好意能帮上多大的忙。等其他人都上楼的时候，露西尾随亨丽艾塔进了她的办公室，说道：“亨丽艾塔，我们就不能给茵内斯小姐制造个工作机会吗？她竟然会失业，这也太荒唐了。”

“茵内斯小姐不会长期找不到工作，况且我不明白虚构一个职位，对她来说又能起到什么安慰作用。”

“我不是说虚构，是创造、制造。全国上下肯定有很多的职位空缺，我们能不能让茵内斯接触到这些工作机会，免得她自己焦头烂额地等待申请。那种等待，亨丽艾塔，你还记得是什么样的吗？一封封工整精美的申请书和推荐函，寄出后便如石沉大海般一直杳无音讯。”

“我给她提供过一份工作，是她自己拒绝了。其他的我也无能为力，现在确实没有空缺的职位。”

“是没有，但你可以帮她联系招聘广告上的那些单位啊，不是吗？”

“我去联络？那太不正常了，而且完全没有必要。她申请工作的时候自然会提到我的名字供人参考，而且如果她没什么可圈可点——”

“但是你可以——噢，你可以要求提供更加优厚的待遇，因为你的学生那么优秀。”

“露西，你这是在无理取闹。”

“我知道，可是我希望今天下午五点的时候，茵内斯能成为用人单位争相争抢的对象。”

亨丽艾塔没读过吉卜林的书，或许根本不知道这位作家的存在，她瞪大眼睛看着露西。

“一个女人能写出这样一本值得深究的书，连比托克教授都在昨天的大学茶会上对此称赞不已，可你的思想还真是随便，容易感情用事。”

这下露西败下阵来，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感情弱点。真是一针见血，露西站在那，看着站在窗户旁的亨丽艾塔宽硕的后背。

“恐怕，”亨丽艾塔说，“这天气是要突变了，看了今早的天气预告真是叫人担心。毕竟天气晴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变一变了。要是正好赶上明天变天，那真是场灾难了。”

灾难，没错！老天，你这个臃肿愚昧的老女人，我看思想随便的人是你才对。我可能没有超高的智商，容易冲动有点孩子气，可我一眼就能看出什么才是真正的灾难，不是一群人怕礼服弄湿在雨中飞奔，也不是黄瓜三明治全都淋雨报废。老天啊，这些都毫无干系。

“是啊，那样就太遗憾了。”露西乖乖回应了一声，上楼去了。

露西站在梯台上朝窗户外面看，远处的地平线上厚重的乌云聚集成团，她脑子里突然掠过一个邪恶的念头，希望明天下一场尼亚加拉瀑布般的滂沱大雨，把整个莱斯学院淋成洗衣房，大家都湿漉漉地冒着水汽。可她又立马意识到这个想法多么的十恶不赦，赶忙换了个念想。明天是她们最重要的日子，要祝福大家。为了这一天，她们流汗、受伤，即使饱受折磨、心力交瘁也仍旧一往无前，有过希望，也有过绝望，一直以来都为了这一天而活。这样的付出理应换回一整天的阳光普照。

而且，她十分确定茵内斯只有一双拿得出手的好鞋子。

16

随着待在莱斯学院的时间越来越长，露西每天早上也都越来越清醒。最开始被五点半震天价响的起床铃吵醒之后，只要那铃声一停，她翻个身就能继续睡着。可是慢慢地她却养成了习惯，不仅不睡回笼觉，最后一两天还能在昏睡中意识到，起床铃马上该响了。汇报演出当天，她破了个纪录，头一回醒得比校铃还早。

胸骨间的轻微颤动弄醒了露西，这样的感觉只出现在小时候，跟学校办各种颁奖典礼有关。露西总能拿到不少奖，虽然没什么特别厉害的，都是法语亚军、画画季军、唱歌季军这一类型，但她绝对称得上是赢家。颁奖典礼上偶尔也需要弹上一首曲子，比如拉赫玛尼诺夫的前奏曲，不是“打、打、打”那首，是“打-得-得-得”后面重音特别好听的那首，还能趁机入手一条新裙子。而上一次胸骨微颤，就出现在那时候。时隔多年，她又在今天重新找回了这种感觉。这么多年来，那块区域偶有震动也只是单纯的消化不良而已，假如消化不良真是单纯病因的话。但在今天，身边围绕着的全是年轻鲜活的生命，她也能感受到这份激动与期待。

露西坐起身看了看天气。天空一片灰白，空气中还弥漫着一层薄雾，一会儿阳光洒下来就会慢慢蒸发不见。她又站起来走到窗前，四下一片沉寂。校园里的一只小猫慢条斯理走在被露水打湿的小石块上，表情生气，边走还边甩甩脚，像是因为不舒服在抗议。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动静惊扰这灰蒙蒙的宁静。草地上沾满了露水，而露西一向不明所以地偏爱着湿漉漉的草地，所以这一点她非常满意。

铃声骤响，打破了这份宁静。小猫像突然有什么急事，慌忙跑走了。吉迪脚底嘎吱嘎吱地朝体育馆走去，不一会儿，就隐隐约约听到了真空吸尘器的轰鸣声，就像远方的汽笛声一般。院子四周的小房间里传来各种抱怨、打哈欠、询问天气的声音，但就是没人走到窗边亲自看看，毕竟起床是件痛苦的事，总要赖到最后一秒才肯罢休。

露西决定穿好衣服，出去感受一下这个雾气弥漫、灰灰蒙蒙的清晨，好好享受这般凉爽惬意，顺便看看没有阳光照耀下的金凤花是什么样，也许会是淡淡的橙黄色。快速洗了个脸后，露西穿上身边最保暖的装备，肩上披一件大衣，就这么穿过安静的走廊，走下空旷的楼梯。她停在中庭大门旁看着学生布告栏上的消息，旨意模糊且用词平淡。“学生们谨记，家长和访客可以参观侧边宿舍和诊所，但不能进入前屋。”“低年级学生谨记，茶会时要招待宾客，并协助内部人员开展工作。”还有一张单独贴上的公示，上面用粗体字写着：

毕业证书授予仪式将于周二上午九时举行

露西沿着廊道继续往前，起初她以为毕业证书就是那种用丝带系好的高端大气的羊皮纸卷，接着又突然想起，这个学校就连毕业证书都那么别具风格。毕业生会在外套上别一枚徽章，质地大概是银底加搪瓷纹理，别在校服左胸口的位置，像是昭告所有人她们的学生时代奉献于此，现在画上了圆满的句点。

露西又绕进另一个廊道，慢悠悠地走向体育馆。吉迪老早就搞定了场馆的清理工作，她还在房间的时候，就从窗户里看见吉迪在远处的草坪上鼓捣他的玫瑰花，而且很明显劳斯也完成了早上的例行训练，水泥路上体操鞋的湿鞋印还清晰可见，这样一来，体育馆里肯定空无一人。沿着侧墙一路走，到拐弯的地方露西停了下来，接着跨进了旁边一扇大开的门。就像没有挤满观众的赛马场，没有贴满乱七八糟标语的舞台总是更加激动人心，面对着眼前亟待唤醒的体育馆，露西完全沉醉其中。空旷寂静的氛围、水下的绿光赋予其白天见不到的庄严和神秘，劳斯训练用的杠木隐藏在阴影之中，远处观众席底下的镜子泛着水光，一圈一圈摇曳不定。

露西多么渴望能大喊一声，好让她在这个空荡的空间里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她还想去爬横杠，在不导致心脏衰竭的前提下成功翻过去。可是就算光这么看着，她都心满意足了，毕竟在她这个年纪，看看就已经足够，更何况这还不是她的长项。

露西看到自己跟杠木之间的地板上，躺着个小东西，一闪一闪的。她心想，那可能是个钉头。可转念又想，体育馆的地板上不可能会有钉头啊。因为该死的好奇心作祟，她走上前把它捡了起来。那是个样子扁平、用银丝做成的玫瑰饰品。她看似心不在焉地将它装进了毛线衫的口袋，然后转身走了，嘴角泛起微笑。如果说早上胸骨的那阵颤动让她回想起了学生时代，那这个金属的小圈圈则更彻底地把她带到了童年时候的派对上。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东西呢，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回到了那个充满饼干、果酱和白色丝缎连衣裙的时刻。她脚上穿一双古铜色的皮质单鞋，松紧带交叉着系到脚腕上，每个鞋尖那儿都缀着一个银丝绕成的玫瑰饰品。露西一路往下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又从口袋里把它掏了出来，微笑地回忆着往事。她原本都忘了那双古铜色的单鞋，她也有双黑色的，但是最优秀的人都会穿古铜色的。她想知道，校园里会是谁也同样拥有这样一双单鞋。学生们跳舞的时候都穿露脚或不露脚的芭蕾舞鞋，训练鞋也是贴皮脚背带松紧带的那种，她从没见过有人穿鞋尖带这个小装饰的鞋子。

也许劳斯每天一大早跑去体育馆的路上都穿这双鞋。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今天早上刚掉的，因为吉迪才刚用他的“厌恶鬼”吸尘器彻底清理过这里，没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露西在大门那逗留了一会儿，但实在太冷了，景色也让她有些失望。树木都隐藏在雾气之中，金凤花在晦涩的阴影笼罩下显出铁锈般的颜色，五月的山楂树丛看起来像被弄脏的雪堆。她不想在早餐前回到房间，于是向着网球场走去。低年级学生们正在修补球网，她们说，今天是大家的杂工日，一年之中唯有今天需要保存体力，因为接下来会非常忙碌。露西跟她们待着聊了会天，还帮了点忙，直到她们回学校用早餐。大家都惊讶于露西竟然这么早起床，年轻的茉莉斯也暗示是不是因为吃腻了她端到房间里凉掉的吐司。当露西老实交代自己是因为太激动睡不着时，大家又为她这个外人想法这么合群而感到高兴，她们还保证，现场演出盛况绝对远远超出她的期待，就好像她从没有见过她们表演似的。

露西换下湿鞋子，因为一大早精神充沛的教员们都在拿她开玩笑，之后又跟着大家一同下楼用早餐。

她转过头，想看看今天茵内斯气色如何，可在那一排排脑袋中间，露西突然发现了一个缺口。由于她不太了解学生们的座位安排，所以也搞不清是谁不在，但肯定有一桌上空出了一个座位。她不知道亨丽艾塔有没有察觉到，像往常一样，亨丽艾塔入座的时候用挑剔的目光扫了众人一眼，可因为其他人也都同时就座，这个缺口一下子变得不太明显。

说不定亨丽艾塔真没察觉到，露西赶忙掉转视线，也没再进一步深究。不管这是不是违反了校纪，她可不想给任何一个学生招来麻烦。当然，说不定只是有人生病了，但最终却因为缺席没有成绩。

亨丽艾塔吞下一大块鱼饼，放下叉子，用她那大象般的小眼睛扫了一眼底下的学生们。“蕾格小姐，”她说，“叫纳什过来一下。”

纳什从最靠近那桌的座位上站起身，走了过来。

“斯图尔特那桌上，是劳斯缺席了吗？”

“是的，霍琪老师。”

“她为什么没来吃早餐呢？”

“我不知道。”

“找一个低年级同学去她房间问一下是什么原因没来。”

“好的，老师。”

低年级学生塔特尔性格温和但稍显迟钝，总是背后替人背黑锅。她被派去执行了这个任务，回来后却说劳斯不在房里，宝儿又把这个消息带到了前桌。

“你最后看见劳斯的时候，她在哪里？”

“我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她了，霍琪老师，我们今天早上都分散着各忙各的，不像平常都在教室里或者在体育馆。”

“有没有人知道劳斯在哪儿？”亨丽艾塔对着所有学生说。

然而显然没有人知道。

“今天早上有人见过她吗？”

大家这才想了想，但好像也没人见过。

塔特尔刚上楼的时候，就看见亨丽艾塔把两片面包摆在了一边，这会儿又说道，“很好，纳什你回座位去吧。”宝儿接着回去吃早餐了。亨丽艾塔折起餐巾纸，目光看向弗茹肯，可她已早先一步站起了身，脸色焦虑。

“弗茹肯小姐，你跟我一起去趟体育馆。”说完她们一起走了出去，其余教员们尾随其后，但没有跟去体育馆。露西上楼准备去收拾床铺，这才突然想起来，“我应该告诉她们劳斯不在体育馆的，多愚蠢啊！竟然早没想到。”她开始动手整理自己的房间，这原本是对学生才有的要求，可她觉得自己也该这样做才算公平。整理的时候脑子里不停在想，劳斯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要消失？难道早上杠木练习又失败了，一时情绪失控？学生会在用餐时间，尤其是早餐时间缺席，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露西穿过“老房子”，走下台阶来到花园里。办公室里传来亨丽艾塔急匆匆跟人打电话的声音，所以她没去打搅她。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到祷告时间，她打算去花园看下邮件，这时雾气已渐渐散去，原先灰暗的空气里投射出一缕微光。她走向花园那头她最爱的座位，眺望远处的田园风光，直到九点才回去。毋庸置疑，今天一定会是特别晴朗的一天，亨丽艾塔口中的“灾难”并不会降临。

露西走到屋子拐角处的时候，一辆救护车正好从前门出来，沿大路向下开去。她疑惑不解地盯着那辆车，可转念又想，在这个地方看到一辆救护车并不像平时那么可怕，或许就是送病人来诊所看病。

九点前两分钟，所有教员都要在会客厅集合，可现在却只有勒珂丝小姐一个人。

“找到劳斯了吗？”露西问。

“找到了。”

“在哪儿找到的？”

“体育馆里，颅骨断裂。”

即便当时处于巨大冲击之下，露西还是能从这只言片语中感受到勒珂丝的一贯风格。“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固定杠木用的插销松动了，她跳起来去够的时候，杠木直接砸在了她脑袋上。”

“天哪！”露西能感觉到笨重的木头猛撞向她的脑壳，她一直都讨厌杠木。

“弗茹肯小姐刚坐上救护车一起去西拉博医院了。”

“真是明智的决定。”

“是啊，西拉博医院不远，而且幸好早上的时候救护车还在，从这里出发也不会遇到交通堵塞。”

“这也太不走运了，正好赶上汇报演出。”

“对啊，我们本想瞒着学生们，可是根本瞒不住，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把影响减到最小。”

“你觉得伤得有多重？”

“没人知道，亨丽艾塔已经给她的家人发电报了。”

“汇报演出日他们都没来吗？”

“显然没有。劳斯父母都不在了，姨妈姨夫两人把她抚养长大。现在想想，”她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她以前看起来，真像个迷途的小孩儿。”她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用了过去时。

“我猜，这应该是劳斯自己的失误吧？”露西问道。

“或许是昨晚帮她放杠木的学生疏忽了。”

“那个学生是谁？”

“奥唐纳，貌似是她，亨丽艾塔已经派人去找她问话了。”

话音刚落，亨丽艾塔刚好走了进来。一看见她的脸，露西这几天内心积攒的对这位老朋友的怨恨，全都瞬间烟消云散了。她看上去老了十岁，而且奇怪的是好像瘦了一大圈。

“好像他们有电话，”她脑子里就这一件事，“所以，可能电报送到之前，我就能跟他们通上话。现在正在接长途，他们应该天黑前就能到这里。我要等电话，所以，勒珂丝小姐，你能带大家去祷告吗？弗茹肯没办法及时回来。”弗茹肯作为高年级的体操老师，地位仅在亨丽艾塔之下。“蕾格也许不能去祷告，她正在收拾体育馆。但是勒费夫尔夫人会在，露西也会帮你。”

“当然，”露西说，“可是我希望还能帮点别的忙。”

敲门声响起，奥唐纳出现在门口。

“霍琪老师，你找我吗？”

“对，你去我办公室等我。”

“你刚不在办公室，所以我——”

“这不重要，既然你来了，那告诉我，昨晚跟劳斯一起架杠木的人是你吗？”

“是的，老师。”

“一起架杠木的时候，你抓的是哪一头？”

四下一片寂静，气氛一下紧张起来。很显然，奥唐纳不清楚杠木是哪一头脱落，接下来几秒钟她要说的话要么就害了她，要么能救她一命。她的回答坚决而又绝望，越发证明她说的是事实。

“我抓的是靠墙那一头。”

“你把插销放正固定在墙上了？”

“是的。”

“那劳斯负责垂直固定地板中间吗？”

“是的，老师。”

“你确定自己架的是墙那头，对吧？”

“对，我确定。”

“为什么如此肯定？”

“因为我一直负责靠墙那头。”

“为什么呢？”

“劳斯比我高，她能把杠木抬得更高，所以我一直负责靠墙那头，这样我就能踩在横杠上插上插销。”

“我明白了，很好，奥唐纳，谢谢你这么坦白。”

奥唐纳转身要走，但接着又转回来。

“老师，到底是哪一头掉下来了？”

“中间那头。”亨丽艾塔眼神里似乎流露出对这个女孩的喜爱，尽管刚刚差点就不打算让她洗脱嫌疑，而是直接这么走掉。

奥唐纳一向苍白的脸上顿时有了神色，“噢，我知道了，谢谢老师！”她低声说完后，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房间。

“可怜的人啊，”勒珂丝说，“刚刚那一刻对她来说太可怕了。”

“劳斯对待体育器材这么不小心，完全不像她的作风。”亨丽艾塔若有所思地说。

“你不会觉得奥唐纳是在说谎吧？”

“不，不。显然她说的是实话。选择靠墙的那头，借助横杠的高度，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我仍然想不通这是怎么发生的。就算是劳斯粗心，插销没有完全插进去，可那要插得多浅才能让整个杠木掉下来。而且钢丝绳也松了，杠木掉下来近三英尺！”

“不会是吉迪不小心碰到什么了吧？”

“我不知道他能碰到什么，插销那么高，不是有意去够的话根本碰不到，而且也不太可能会被他的清洁工具碰到。尽管他总是吹嘘‘厌恶鬼’吸尘器强大的吸力，可也不至于把杠木下的插销都吸走。”

“是不会，”勒珂丝稍稍想了一下说，“只有震动才能让插销松动，就是某种震颤，可体育馆里没有这样的东西。”

“这样的话，理论上除了劳斯自己粗心大意，再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她最后一个离开体育馆，隔天又最早到，如果没有强制要求的话，那么一大早不会有其他人去体育馆的，所以这次只是劳斯自己的失误。谢天谢地，事情已经够糟糕了，如果真是因为其他人粗心那岂不是更糟，再说那人要是知道了自己要承担什么后果……”

这时祷告铃响了，楼下电话也发出歇斯底里般尖锐的响声。

“祷告书上有做标记吗？”勒珂丝问。

“蓝丝带那里就是标记。”亨丽艾塔说完赶紧去接电话了。

“弗茹肯还没回来吗？”勒费夫尔夫人站在门口问道，“好吧，那大家走吧。套用那句老话，生活总要继续，我们一起祈祷今早的祷告内容不要太贴近现实，毕竟圣经说的总是惊人地准确。”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露西真想把勒费夫尔夫人发配到远离澳大利亚的无人孤岛。

等待着她们的人群安静而又压抑，气氛前所未有的消沉。直到圣歌响起，大家才稍稍有了点精神。那是布莱克的创作，曲调昂扬充满军事气息，他们虔诚地跟唱，露西亦然。

“我不会让我的剑在手中沉睡[1]。”露西唱得十分卖力，却突然一下停了下来，像是受到什么刺激，震惊得说不出话。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起当时自己为何那么确定劳斯不在体育馆里。那时她看见水泥路上的湿脚印时，她想当然地以为劳斯已经离开了体育馆，可事实上劳斯并没有去过，她是后来才到的，然后跳上了没插好的杠木，摔到地板上直到早餐后大家找她时才被发现。

如果是这样，那么脚印会是谁的呢？

注释

[1]　“我不会让我的剑在手中沉睡。”出自威廉·布莱克的一首赞美诗《耶路撒冷》。

17

“同学们，”午饭后亨丽艾塔站起身来，并示意其他教职员仍坐在原位，“大家都知道今天早上发生了一场不幸的意外，而这完全是由当事学生的粗心所致。体操运动员要学习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使用器材之前先仔细检查，即便是尽责优秀的劳斯，也疏忽了这个简单而又关键的步骤，所有人都要引以为鉴。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是，今天下午我们要尽地主之谊，款待我们的客人。不用隐瞒今天早上发生的事，即便想瞒也瞒不住，但是我要求大家不要让这件事变成谈资。客人来是为了享受，要是知道今天早上的意外导致学生严重受伤被送往医院，那无疑会破坏他们的兴致，更别提在观看体操表演时感到莫须有的恐慌。所以，要是你们中有任何人打算拿今天这事大做文章，请务必收敛点。要让客人尽兴，不留遗憾地离开，这是你们的责任，希望你们好好想清楚。”

这个早上，大家的身体、心理和精神状态，通通都需要调整。弗茹肯从西拉博医院回来后，就开始给那群忧心忡忡的高年级学生进行常规训练。这不免让大家更清楚地了解到班上少了一个人。有小半人被指出，每次碰到杠木右侧或脱落的地方，就像是受了惊的小马一样慌张。弗茹肯只能无可奈何地表示，如果她们下午能顺利过关不出洋相，那可真是奇迹了。这边弗茹肯刚解散，勒费夫尔夫人就又把她们拖进了更为漫长的训练。由于舞技超群，劳斯几乎参与了整场芭蕾舞的表演，而现在只能胡乱拼凑或者重做编排了。等到这项费力不讨好的大工程结束，已经临近午餐时间，可仍能听见问题不断，大部分餐桌上谈论的都是“斯图尔特走到我前面的时候，我是要把右手伸给你吗”这类的话题。戴克丝的话稍微缓和了众人的焦虑，趁大家不明所以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她在那高声宣布：姐妹们，最后时刻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同时存在两个地方。

然而，在弗茹肯和勒费夫尔夫人都完成各自的调整之后，最重要的调整发生了。亨丽艾塔找来了茵内斯，把原本劳斯在亚林赫斯特的工作机会给了她。医院方面已经证实弗茹肯的诊断，确实颅骨断裂，至少得过好几个月才能工作。没人知道茵内斯的想法，大家只知道她接受了这份工作。历经跌宕起伏，还发生如此大的轰动早就让大家对这次工作分配失去了兴致，只将其视作理所当然。露西能看出来，无论是教员还是学生都没对此多加考虑，唯有勒费夫尔夫人略带嘲讽地说了句，“都是神的安排啊”。

可是露西却没那么开心，有种模模糊糊不舒服的感觉一阵阵地涌现，就像精神上的消化不良。诸多巧合让她焦虑不安。这场意外发生的时间点不仅恰到好处，甚至是最后唯一的机会。明天劳斯就不用去体育馆练习，也就没有杠木，就不存在没插好的插销。而且一大早水泥路上的湿鞋印，如果不是劳斯的，那又是谁的？勒珂丝说得很对，如果不是野马在后面追逼不得已，一大早谁也不会靠近体育馆。

也有可能是劳斯的鞋印，可能她在进体育馆上杠木练习那几分钟之前，又去做了其他事情。露西也没法保证留下鞋印的人走进了教学楼，好像下楼梯时也没看见明显的鞋印。仅仅因为廊道上的斑驳印记，她也没多想，就得出了劳斯先于她来过体育馆的结论。而就目前来看，也许鞋印是绕着教学楼移动的，也许跟体育馆，甚至学生们都压根没有关系，那么模糊不清的平底鞋印，或许只是女仆一大早干活留下的。

这些都有可能，但有件事似乎能佐证鞋印不属于劳斯。露西到体育馆的二十分钟前，地面刚被强力吸尘器清扫干净，奇怪的是，地板上怎么还会留有那个小小的金属饰品，而且恰好位于门和杠木之间。抛开一切猜测，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饰品不是劳斯落下的，不仅仅因为她几乎不可能先于露西进入体育馆，而且她也没有那样一双单鞋。露西之所以清楚，是因为她今天干了件有用的差使，帮忙打包劳斯的行李。这原本是乔丽芙小姐的工作，但是为了准备下午的活动，她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就把这件事推给了蕾格。蕾格又找不来学生代替，高年级要配合勒费夫尔夫人排练，这样的任务也不好指派给低年级。于是露西欣然承担了这项工作，很开心自己能有用武之地。她来到劳斯住的十四号房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劳斯鞋柜的鞋翻出来看，只有体操鞋不在鞋柜里，应该是今天早上穿走了。但保险起见，又正好听见高年级从体育馆回来的声音，她叫来了奥唐纳，问道：“你跟劳斯小姐很熟，对吗？你能不能看一下这些鞋子，看是不是全都在这了，然后我再打包。”

奥唐纳想了一下，回答说，对，就这些。“除了那双体操鞋，”她补充道，“她穿脚上了。”

应该能下定论了。

“没有送去清洗的吗？”

“没有，我们都自己洗鞋子，除了冬天的曲棍球鞋。”

看来事实确实如此。今天早上劳斯穿的是学校的常规体操鞋，而那件银丝质地的玫瑰饰品也绝不是从劳斯的鞋上掉下来的。

那是从哪掉下来的呢？露西一边暗暗自问，一边仔细打包劳斯的行李，收拾自己的东西，她可从没这么认真过。到底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呢？

直到准备换上宴会的裙子，她还在不断追问自己这个问题。她把玫瑰饰品收进了梳妆台的小抽屉里，没精打采地看着衣橱，想从仅有的几件里挑出能适合下午花园午宴的衣服。从正对花园的第二扇窗户往外看，低年级学生正忙着布置桌子藤椅，架起遮阳伞。她们像蚂蚁一样跑来跑去，着实把草坪的三边装点得别具欢乐气氛。阳光洒在她们身上，画面精致而又细节丰富，如同出自勃鲁盖尔之手，只是换成了欢快的画风。

可是露西往下看到这一幕时，不禁想起自己曾多么期待这一刻，内心伤感，却搞不清楚缘由。不过只有一件事她很清楚，今晚她必须拿着玫瑰饰品去见亨丽艾塔，等激动情绪过了，她也有时间静下来思考，而且问题如果真的存在的话，也必须交由她来处理。露西上次为了不给亨丽艾塔徒增烦恼，选择把小红本子扔进河里，已经错了一次，这回她必须做她该做的事。这玫瑰饰品与她毫无关系。

对，毫无关系，当然没关系。

她最终决定穿那件亚麻布蓝裙，搭配一条红色细腰带，活脱脱汉诺威广场的风格，足以满足各个地区家长挑剔的品位。她还用蒙莫朗西太太尽心保存好的刷子给羊皮鞋刷了刷，下楼找找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下午两点开始，学生家长们陆续到场，先是去办公室跟亨丽艾塔打了声招呼，接着便被各自激动不已的女儿们拉走。父亲们好奇地鼓捣着诊所的新奇玩意儿，母亲们在卧室里检查床铺，喜爱园艺的叔伯长辈则在花园欣赏吉迪培育的玫瑰。每遇见一个家长，露西都忍不住要“配对”出对应的学生。露西发觉自己在不自觉地寻找茵内斯夫妇的身影，内心期待见面可又有些许忧虑。为什么要忧虑？她问自己。这世上有什么好忧虑的吗？当然没有，一切都那么美好。茵内斯到底还是得到了亚林赫斯特的工作，今天也终究成了值得为她庆祝的一天。

在拐角处的豌豆篱下，露西与他们不期而遇。茵内斯走在父母中间，勾着他们的手臂，脸上洋溢着光芒。尽管不如一周前她眼底的光芒那般耀眼，但也差强人意。她的样子疲惫但安宁，似乎内心的斗争已经平息，是非已有论断。

“萍小姐，原来你认识他们，”茵内斯暗指自己的父母，对萍小姐说，“你从没告诉过我。”

露西觉得好像遇见了老朋友一般，实在无法相信自己同他们的缘分仅仅是某个夏日清晨在咖啡桌旁同坐了一个小时而已，好像这一生都早已熟识，而且对方似乎也深有同感。他们很高兴再次与露西见面，接着又回忆起上次的话题，聊些露西曾说过的事情，举手投足间好像早已把露西纳入他们此次行程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重要计划之一。而一向对文学聚会漠不关心的露西，内心重新燃起了兴致。

茵内斯要去准备下午开场的体操表演，剩下他们三个一同向体育馆走去。

“玛丽看起来很憔悴，”她母亲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露西犹豫了一下，她不清楚茵内斯跟他们说了多少。

“她和我们说了这场意外，也提到要接替亚林赫斯特的这份工作。我想她不太高兴可能是因为从他人的不幸中获得了好处，但应该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露西心想，他们知道得越多，对这件事越有帮助，就算——好吧，不管怎样总是有帮助的。

“起初，所有人都觉得这个职位理所应当会属于她，但后来却并非如此，我想这对她冲击很大。”

“我懂了，是这样的。”茵内斯夫人慢条斯理地说。此时露西也觉得多说无益，至于茵内斯遭受的痛苦和刚毅不屈的性格，她母亲当下就了然于胸。

“我想她可能不赞成我告诉你们这些，所以——”

“不，我们不会提的。”茵内斯的母亲说，“快看这花园多美啊，杰维斯我们俩也种了一小块儿地，他那小部分看着还像回事，我的却总是奇形怪状。快看那一片黄玫瑰。”

就这么走到了体育馆门口，露西领他们上了楼，介绍了“厌恶鬼”后，又突然想起那小小的玫瑰饰品。等他们各自在观众席坐定，下午的演出也拉开了序幕。

露西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她满怀感情地朝下望去，只见一张张年轻严肃的面孔，紧张但又充满决心地等待弗茹肯发号施令。“别担心，”她听见一个高年级学生说，“弗茹肯会帮我们搞定的。”眼神里满是信任。尽管在这样的考验之下，大家内心仍旧战栗不安，但弗茹肯会帮她们摆平这一切。

露西此刻才能理解，上次同亨丽艾塔一起来看时她眼底流露出的爱意。那是快两周前发生的事，原来她心中早已拥有对学生们的热情与骄傲。秋天一到，英格兰的版图在露西眼里都变得不太一样，而这一切源于在莱斯学院度过的这两周。曼彻斯特会住着四门徒，阿伯雷斯威斯镇会有汤玛斯保持清醒的身影，灵格修道院里戴克丝专心照顾小孩，如此种种。如果数日的相处就让露西产生这样的情感，也难怪一路看着她们从涉世未深走向新生活，伴随她们成长、进步、挣扎、失败、最终成功的亨丽艾塔，看向学生们的眼神像看着自己的女儿，一群成功的女儿们。

学生们已准备就绪，脸上紧张的神情完全褪去，慢慢镇定下来。一套独立动作结束，掌声响起，打破了寂静，也温暖了她们的内心，使整个过程变得更有人情味。

“多么有魅力的组合啊！”露西身旁拿着长柄望远镜的年老贵妇感叹道。（这是谁的家长呢？反正不可能是谁的母亲。）贵妇人转过来朝向露西，小心询问，“告诉我，她们是不是筛选过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露西嘴里小声嘟哝。

“我是说，不是所有高年级学生都上场了吧？”

“你是想问，是不是只挑了优秀的学生上场表演？噢，怎么会呢，所有人都在。”

“真的吗？这太精彩了，着实吸引人，而且魅力无穷。”

露西心想，难不成她以为我们会花钱打发那些脸上长雀斑的同学，让她们下午别上场吗？

当然，这位贵妇说得很对，除了去看一群两三岁的小孩训练，露西再想不起什么，能比眼下这一群光彩夺目的年轻人更具吸引力。她们在杠木上的精准控制和动人身姿让人动容。缠绕的绳索从靠近天花板的地方落下，窗梯竖直放置，再算上杠木，这三件器材学生们都能运用自如。等到她们收起绳索和窗梯，摆出杠木准备上演平衡动作时，掌声达到了高潮，场面尤为壮观。

此时的体育馆与她早上看到的绿色阴影笼罩下的神秘拱形建筑完全不一样，金色的，而且富有生气。在屋顶折射光线的照耀下，苍白的木头泛着光。露西又想起当时昏暗的空间里那根孤零零的杠木，她想看看是谁会有这样的运气，在劳斯出事的同一位置表演平衡动作，谁会负责右手前杠内侧一端？

是茵内斯。

“去吧！”弗茹肯说完，八个年轻的身躯翻上高杠，稍微坐定，立马一致换成站姿，双脚呈前后放置，两人一组面对面站在杠木两端。

露西发了疯似的希望茵内斯不要晕倒。她的脸色苍白，甚至变得铁青。站她对面的斯图尔特试图开始动作，但却发现茵内斯还没准备好，于是停下等待。然而茵内斯却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无法控制肌肉。斯图尔特又用极为催促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可她仍旧无法动弹。一番无声的交流过后，斯图尔特径自开始自己的动作，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表现得完美无缺，令人大为赞赏。其他的表演学生都专注于让茵内斯维持站立姿势，不要摔下或突然跳下，毁了整个演出。气氛一片死寂，茵内斯成了全场的焦点，她的失误也变得尤为明显。大家看她就那样站着，不禁投去疑惑而又同情的目光，心想：可怜的姑娘，肯定身体不怎么舒服，太过兴奋了吧，看脸都发绿了，真太可怜了。

斯图尔特结束了动作，看着茵内斯，停下等待。慢慢地，两人一同向下坐到杠木上，面朝下倾斜，接着向前一翻顺利落地。

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如往常一样，英国人会为华丽的失败而感动不已，至于唾手可得的成功，仅仅礼貌待之。当下，他们立即表达了心中的同情和敬佩。他们很能理解，在浑身不能动弹的状况下，还要一直在杠木上保持站立不动，需要多强的意志力啊。

但茵内斯并没有感受到同情，露西甚至怀疑她能否听见掌声。她沉湎于内心扭曲的世界，人们的安慰还远不能触及。露西几乎不忍心再看着她。

后面节目的热烈气氛掩盖了她的失败，也给这戏剧性的一幕画上了句点。茵内斯同其他人一样站好方位，机械而又完美地进行演出。轮到最后的大跳跃时，真的，她的表现极为出色，露西甚至怀疑她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摔断脖子。从弗茹肯的表情来看，她应该也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可是，只要茵内斯能完美地控制自己，那她也无计可施。而所有的动作，无论多么令人屏息，茵内斯都做到了完美控制。看上去毫无顾忌的她，才有可能展现如此伸展的飞翔姿态。学生们完成最后的谢幕动作后，像开始那样在空旷的地板上一字排开，嘴里喘着粗气，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这时所有观众齐刷刷地站起身，为她们欢呼呐喊。

露西坐在边上，又靠门很近，所以第一个离开场馆，恰好看见茵内斯去找弗茹肯道歉。

弗茹肯停了一下，又立马向前走去，似乎没有兴趣或者不想听她解释。可她边走着，边看似随意地抬起手臂，略带友善地轻轻拍了下茵内斯的肩膀。

18

宾客们移步花园，朝草坪周围的藤椅走去，露西也同他们一道。正当她估量着有没有多余的藤椅供自己坐下时，宝儿突然拽住了她，嘴里还念念有词：“萍小姐，你在这儿啊！我一直在找你，我想让你见见我的家人。”

宝儿面朝一对刚刚入座的夫妇说道：“看，我终于找到萍小姐了。”

宝儿的母亲十分美丽，最好的美容院和要价最高的发型师们都使出了最大的本事。当然，她本身底子也好，纳什夫人二十岁的时候一定和宝儿非常相像。即便是现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她看起来也不到三十五岁。她的裁缝也很优秀，她浑身上下都透露出天生丽质所带来的亲切和自信，因为早已习惯于对他人造成影响，并且完全置之不理，所以就算偶然遇上某人，也能全神贯注地应对。

纳什先生一看就有总经理的派头。皮肤光滑，着装剪裁得当，看上去清爽干净，整体有一种红木桌旁堆满了一排排记账本的气氛。

“来不及了，我得去换衣服了。”宝儿说完就不见了踪影。

他们坐在了一起，纳什夫人戏谑般地看着露西问道：“萍小姐，既然你活生生地坐在这儿了，那困扰我们许久的问题也能问出口了，我们想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办到什么？”

“让帕米拉如此服气。”

“对啊，”纳什先生说，“我们就想知道原因。这一辈子我们都试图让帕米拉对我们心悦诚服，可现如今我们的角色仍是碰巧要为她负责终生的双亲而已，有时还要对她百般迁就。”

“而就现在来看，不夸张地说，你可成了个大人物。”纳什夫人挑起一边眉毛笑着说。

“不知道这话你们听了会不会得到安慰，”露西说，“你们的女儿也让我印象深刻。”

“小帕是不错，”她的母亲说，“我们很爱她，但我希望她能更服我们一些，在你出现之前，还没人能让她服气，除了四岁时带她的保姆。”

“而那样的服气是身体上的压制。”纳什先生主动解释道。

“是的，她一生中就挨过那一次耳光。”

“那之后呢？”露西问。

“我们只好让保姆走人！”

“你们不同意打耳光的做法？”

“同意，但宝儿不能接受。”

“小帕为此开始了人生史上第一次静坐抗议。”纳什先生又补充道。

“抗议持续了七天，”纳什夫人接着说，“除了穿衣服，强迫她吃饭，其他什么都不做，到头来我们实在没办法，只好让保姆走人。那真是个极好的人，失去她我们都很痛心。”

这时音乐响起，高高的杜鹃花前，低年级学生身着亮色的瑞典传统裙装登场。民族舞表演开始了。露西闲坐着暗自沉思，不过没再想宝儿孩子气的叛逆，她想的是茵内斯。内心的疑虑如乌云般笼罩，不祥的预感顿生，这一切似乎都在嘲笑那热烈刺眼的阳光。

因为她脑子里全是茵内斯，所以听到纳什夫人的话时，她吓了一跳。“亲爱的玛丽，你在这儿啊，又见到你真是太好了。”露西转身看见茵内斯站在他们身后，一副男生装扮，穿一身十五世纪的紧身上衣长裤，兜帽包裹住所有头发，紧贴脸颊，凸显出独特而又瘦削的面部轮廓。她的眼神黯淡，原本深邃的眼窝愈加深陷，脸上是某种未曾见过的表情：令人生畏。这是一张，用什么词来形容呢，一张“致命”的脸。露西记得她脑中的第一印象，有着那样的圆脸才能创造历史。

“你真是用功过度了，玛丽。”纳什夫人注视着她。

“大家都用功过度了。”露西开口说道，试图转移纳什夫妇的注意力。

“除了帕米拉，”宝儿的母亲说道，“小帕长这么大从没认真过。”

的确。宝儿所有的一切都是现成的，她能出落得如此美丽动人，真是个奇迹。

“你们看见我在杠木上的蠢样了吗？”茵内斯的语气像是闲聊，这一定程度上让露西很吃惊，她本以为茵内斯会回避这个话题。

“亲爱的，我们真为你捏了一把汗啊。”纳什夫人回答说，“发生什么事了？是因为头晕吗？”

“不是，”宝儿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挽着茵内斯的手臂说道，“那不过是茵内斯用来博眼球的方法罢了。这女孩儿可不是体力不行，而是脑袋太好。我们谁都没聪明到能想出这样的噱头。”

宝儿确认似的稍微收紧了挽着茵内斯的手臂，她也穿着男生的衣服，脸上容光焕发，尽管遮去了耀眼的长发，但她的活泼美丽却未减半分。

“那是低年级的最后一个表演，有绿色的背景衬托，不觉得她们看起来特别开心吗？现在茵内斯和我，还有其他牺牲品，要去演英式小品逗你们开心，你们可以边吃茶点边等待稍后真正的舞蹈表演。”

说完她们一起走了。

“哎，好吧。”纳什夫人看着女儿走远说道，“我想，这终归比一心要去黑暗的非洲改造穷苦人民来得好一些，但我还是希望她就待在家里，当个乖女儿。”

露西心想，她看着跟自己差不多年纪，希望女儿待在家是为了给脸上增光吧。

“小帕一直很痴迷体操和竞技，”纳什先生说，“没人能阻挠她，这么说起来，还真从没有人阻挠过。”

“萍小姐，”骚核桃突然出现在露西的手肘旁，“你介意里克跟你坐一起吗？因为我要跟高年级一起去演那无聊的小品。”她说的是吉莱斯皮，他手上拿着一把椅子站在骚核桃身后，还是那副看一切都有趣的神情。

骚核桃的宽檐帽松垮垮地挂在后脑勺上，头上围着头巾，类似巴斯夫人[1]的造型让她的神情显得惊讶而无辜，十分可爱。露西和里克彼此交换了欣赏的眼神，接着里克坐在了露西另一边，朝她微笑。

“她这身打扮挺可爱的，对吗？”里克说，一边望着迪斯特罗的身影消失在杜鹃花丛后面。

“我猜，无聊的小品不能算是舞蹈吧。”

“她舞跳得好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看过她跳舞，不过我觉得一定不错。”

“我甚至都没在舞会上跟她跳过舞，很奇怪吧？复活节那天我才知道她的存在，一想到她都在英格兰待了整整一年，而我却一无所知，我都快抓狂了。就凭这三个月，要让迪斯特罗受到我的感染，真是不够充裕。”

“你想让她受到你的感染吗？”

“是的。”这个词足够说明一切。

高年级学生们装扮成英国中世纪的风格，跑到草坪上，谈话声戛然而止。露西又忍不住想辨认出每个人的腿。况且经过一小时的剧烈运动，这一双双腿还能如此有力地支撑着她们跑来跑去，露西对此万分诧异。她自言自语道：“听着，今晚你必须带上玫瑰饰品去找亨丽艾塔。好，就这么定下了。不管去了会怎样，后果如何，你都插不了手，所以还不如把这件事放到一边。这是你期待已久的下午，阳光灿烂，天气晴好，每个人见到你都很愉悦，你更该好好享受这段时光。放轻松，就算，就算玫瑰饰品的存在确实会导致某些可怕的事情发生，但那与你毫无瓜葛。两周前，你根本不认识这些人，等你离开之后，也不会再见到她们。她们发生或者不发生什么事，都对你毫无影响。”

所有这些极好的建议，根本没起到半点效果，该怎样还是怎样。露西看见乔丽芙和女仆们忙着在后头准备茶桌，便欣然起身，让手上有点事儿做，顺便换换思路。

没想到里克也跟着走了过来，“端盘子的事情我从来不会拒绝，一定是小白脸的那一面起作用了。”

露西表示他应该去看心上人的表演。

“已经是最后一支舞了。而且以我对迪斯特罗的了解，安抚她的胃口要比安抚她的虚荣心更加重要，这一点也值得考虑。”

露西心想，看来他倒是挺了解迪斯特罗。

“萍小姐，你有什么心事吗？”

突然冒出这个问题把她吓了一跳。

“为什么这么问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这样的感觉。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露西想起星期天晚上在毕灵顿茶馆，当她恨不得把头埋在干酪吐司里大哭一场时，里克同样察觉到了她的疲惫，还机智地出手解围。她多希望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能遇到像骚核桃的这个追求者那般善解人意、年轻俊美的男人，而不是喉结硕大、袜子全是洞的艾伦。

“有件正确的事情必须要做，”露西慢慢地说，“但又害怕造成不好的后果。”

“是对你造成不好的后果吗？”

“不是，对其他人。”

“那就没事了，去做吧。”

萍小姐把一碟碟蛋糕置于同一个托盘上。“你知道，恰当的事往往不一定是正确的事。或者反之也成立？”

“我恐怕无法理解你的意思。”

“其实，就是不知道该拯救谁，才陷入这样可怕的两难境地。比方说，你明知道有人被雪崩困住，而且救他会引发更大范围的崩塌，甚至淹没整个村庄，你会选择救人吗？类似这样的事情。”

“我当然会去救人。”

“你会去？”

“或许雪崩只是淹没整个村庄，连一只猫都不会有性命之忧——我能在你的托盘上放些三明治吗？——相当于你额外挽救了一条生命。”

“你总是会做正确的事，至于后果怎样就自求多福吗？”

“差不多是这样的。”

“这当然是最简单的方式，事实上我认为太过简单了。”

“除非你以上帝自居，不然的话，就只能选择简单的方式。”

“以上帝自居？你手里都摆了两摞三明治了，你知道吗？”

“除非你能聪明到像上帝一样‘预知先后’，否则最好还是遵守规矩。哇哦！音乐停了，我那年轻的姑娘像只猎豹一样跑过来了。”他看着迪斯特罗一路狂奔，眼底带着微笑，“那顶帽子真是太亮眼了！”他低头看了一下露西说道，“萍小姐，做明显正确的事，剩下的交给上帝安排。”

“里克，你刚刚没看表演吗？”露西听见迪斯特罗这样问。接着，大批低年级学生蜂拥而至，招待宾客享用茶点，露西、里克和迪斯特罗三人被淹没在人潮之中。当露西好不容易从那群戴着白帽子、穿着瑞士裙挤挤搡搡的人群中脱身，却发现自己恰好迎面碰上孤身一人且神情落魄的爱德华·艾德里安。

“萍小姐！我正要找你，你有没有听说……”

一个低年级学生朝他手里塞了一杯茶，没承想，他竟报之以最好的微笑。就在这时，茉莉斯端着茶和蛋糕向露西走来，即便汇报演出当天浑身酸痛，还是如此忠心耿耿。“我们坐下说好吗？”露西问。

“你有没有听说那件可怕的事情？”

“听说了。就我了解，这么严重的意外事故其实不太常见，况且碰巧发生在汇报演出当天，真是太不幸了。”

“噢，意外，确实不幸。可你知不知道勒珂丝说她今天晚上不能去拉博镇了。她说有很多烦心事，必须留在学校，这也太荒唐了。你听过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如果真有烦心事，那就是更有理由让自己稍微喘口气，出去放松一下啊。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甚至还为今晚的餐桌特别挑选了鲜花。还有生日蛋糕，下星期三是她的生日。”

露西怀疑，整个莱斯学院里，有没有人知道勒珂丝哪天生日。

尽管露西对他报以最大的同情，但依旧温柔地表示自己能理解勒珂丝的做法。毕竟那个女孩儿伤得很重，所有人都担忧不已，如果这时候还跑去拉博镇上寻欢作乐，那想必也有点太狠心了。

“可这不是寻欢作乐！只是跟老朋友安安静静吃个晚餐。因为某个学生发生意外事故，她就能狠心抛弃老朋友，我真的无法理解。你跟她说，萍小姐，给她讲讲道理劝劝她。”

露西表示她会尽力，但不能保证成功，因为在这件事上，她完全理解勒珂丝小姐的心情。

“你也这么想！噢，天哪！”

“我知道这不合情理，甚至有些荒唐。但即便去了，我们谁都不会开心，注定会是个令人失望的夜晚，你也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吧？不能改到明晚再聚吗？”

“不行，明天晚上表演结束我就直接坐火车走了。当然了，因为是星期六，还有午场演出。而且晚上无论如何也要演罗密欧，勒珂丝肯定不喜欢，能看我演理查德三世已是她的极限。噢，天哪，整件事都太荒唐了。”

“振作起来，”露西说，“天又没塌下来，既然都知道她在这儿，等你下次再来拉博镇的时候，只要想见面都能见到。”

“勒珂丝再不会那么顺从我的决定了，再也不会。这次是因为你当时在场，你知道的，她可不愿意在你面前像个蛇发女妖。她甚至还答应要来看我演出，以前可从未有过。如果今晚不来，以后再想让她做到这种地步绝不可能。萍小姐，你一定要说服她去。”

露西答应会试着去说服她。“抛开被人爽约不说，你今天下午过得如何？”

看上去，艾德里安先生一个人也挺快活，只不过还不太确定自己是欣赏学生们的美貌，还是欣赏她们纯熟的技巧。

“她们很有修养，整个下午都没一个人来找我索要签名。”

露西看着他，想知道他是不是在说反话。但事实上不是，这就是他“最直接”的想法。除了修养好，他确实也想不出其他原因来解释为什么没人找他签名。可怜的小傻瓜，露西心想，一辈子就这么游走在自己一无所知的世界里。她怀疑，是不是所有的演员都这样，面对林林总总的外部环境，安稳地活在每个人内心的茧子里，如此柔软不至于被严酷的事实所伤，这该有多美妙啊。他们根本就没有出生，至今仍在羊水里漂浮。

“在平衡动作上出岔子的女孩是谁啊？”

露西听后想着，就不能清静两分钟，让她不用去想茵内斯的事吗？

“她叫玛丽·茵内斯，为什么问这个？”

“她的脸蛋那么俊美，活脱脱的波吉亚贵族[2]。”

“一整个下午我都在思考，她到底让我想起了什么。可能是乔尔乔涅笔下一个年轻男人的肖像画，但具体哪一个男人我不知道，我该去把那些画再看一遍。总之，那张俊美的脸蛋，如此纤弱而又坚强，如此善良而又邪恶，别具奇特的美感。真想象不出，这样一张充满戏剧色彩的面孔会出现在二十世纪的女子体育学院。”

唉，好歹还算安慰，至少她知道了对于茵内斯，也有人与她持同样的观点：出类拔萃、独特美好，脱离这个时代的潜在悲剧性人物。露西也记起，在亨丽艾塔眼中，茵内斯不过是个讨人厌的姑娘，瞧不起那些天赋不足的人。

露西思考着该找些什么分散爱德华·艾德里安的注意力。她看见沿路走来一位男士，绸缎领结懒散地挂在耀眼的衣领上，那是演讲老师罗伯先生。他是除奈特医生之外，露西唯一认识的客座教员。四十年前，罗伯先生也是个出名的年轻演员，据说是他那个时代最出色的兰斯洛特·高波。要是能看到艾德里安先生大出洋相，感觉还挺有意思的。可是露西毕竟心软，一想到他所有的准备——鲜花、蛋糕还有诸多吹嘘的计划——都成了无用功，她还是决定要仁慈一些。她看见奥唐纳谨慎地躲在远处偷偷凝视自己曾经的偶像，便招呼她过来。也该有个铁杆戏迷出现，好让他振奋起来，不过他不需要知道，整个学院也只有她一个仰慕者。

露西说，“这是艾琳·奥唐纳小姐，是你最忠实的仰慕者之一。”

“噢，艾德里安先生……”她听奥唐纳开口说道。

然后露西便走开了，留下两人单独交谈。

注释

[1]　巴斯夫人源于《坎特伯雷故事集》中《巴斯夫人》一文。

[2]　波吉亚家族是15世纪和16世纪影响整个欧洲的西班牙裔意大利贵族家庭，也是文艺复兴时期仅次于美第奇家族最著名的家族。他们的“名”不是美名，而是恶名，是一个被财富、阴谋、毒药、乱伦的阴影笼罩着的家族。

19

茶会结束了（这期间露西被介绍给不下二十对家长认识），人群开始从花园撤离。回教学楼的路上，露西追上了勒珂丝。

“今晚我恐怕要爽约，”露西说，“感觉偏头痛又犯了。”

“真遗憾，”勒珂丝不带感情地说道，“我也爽约了。”

“噢，为什么？”

“被劳斯的事情搞得又累又烦，而且也不想去镇上出席宴会。”

“你让我感到很意外。”

“我让你意外？为什么？”

“我从没想过能亲眼看到勒珂丝这么不诚实地面对自己。”

“噢，那你说说我在自欺欺人些什么？”

“正视自己的内心，你就能发现这不是你现在还留在学校的原因。”

“不是吗？那是为什么？”

“因为让爱德华·艾德里安从这离开，能带给你无穷的快感。”

“多么凄惨的说法。”

“但是很能说明问题，你不过是为了抓住机会宣扬你的高高在上，不是吗？”

“我承认爽约时确实觉得其无足轻重。”

“而且态度还不太友好吧？”

“你是想说，像个自我放纵的泼妇一样可怕对吗？”

“他那么期待要和你在一起，真不明白是为什么。”

“谢天谢地，让我告诉你为什么。这样一来，他就能跟我哭诉，告诉我他有多么讨厌演戏，可演戏本就是他的生命。”

“就算他让你觉得厌烦……”

“你说就算觉得厌烦，天哪！”

“那你肯定能忍耐一两个小时吧，不要拿劳斯的意外当挡箭牌。”

“萍小姐，你这是要让我做一个诚实的女人吗？”

“大概是这样，但我觉得他很可怜，一个人被丢下……”

“我的好——小——姐，”勒珂丝一字一顿，边说边用食指戳露西，“千万别同情艾德里安，多少女人用她们最好的年华去可怜这个男人，到头来只能可怜自己。所有的自我放纵、自我欺骗……”

“可他搞来了一瓶约翰山白葡萄酒。”

勒珂丝停下来，对她微笑。

“有酒的话似乎也还行。”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她又往前走了走。

“你真的要留艾德里安一个人孤零零的吗？”勒珂丝问。

“是啊。”

“好吧，你赢了。我刚刚的确很没人性，我晚上会去赴约的。不过每次只要他说：‘噢，勒珂丝，我多么厌烦现在这样虚假的生活’这样做作的话，我就会心有怨念：都是那个叫萍小姐的女人让我陷入这样的困境。”

“这我完全可以接受，”露西说，“有人知道劳斯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吗？”

“亨丽艾塔刚通过电话，劳斯还在昏迷。”

露西从办公室的窗户看到了亨丽艾塔的头——这公认的办公室不过就是前门靠左的一小间起居室而已——便走进去，想就下午的成功祝贺她一番，也让她能有一时半刻不考虑那折磨人的事情。勒珂丝继续朝前走。亨丽艾塔看见露西似乎很高兴，尽管听了一下午陈词滥调的奉承话，也很乐意听露西再重复一次。露西又跟她聊了好一会儿，再回到体育馆的座位上准备欣赏舞蹈演出时，观众席几乎已是座无虚席。

她看见艾德里安坐在过道的座位上，于是驻足说道：

“勒珂丝晚上会去赴约。”

“那你呢？”他抬起头问。

“唉，我不去了。下午六点半，我会准时犯偏头痛。”

艾德里安听到后说了句：“萍小姐，我非常欣赏你。”接着吻了她的手。

他邻座的观众摆出吃惊的表情，还有人哧哧窃笑，但露西喜欢这样的吻手礼。如果不能时不时地得到点回报，那每晚搽上玫瑰水和甘油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回到第一排靠边的座位上，隔壁那位带长柄望远镜的年老贵妇却没在等待舞蹈开场，座位是空着的。就在全场即将熄灯之际——体育馆已经拉上帘子，靠人工灯光照明——里克突然出现在露西身后说：“如果这个座位不是为他人所留的话，我可以坐下吗？”

他坐下时，第一批舞者恰好出现。

直到四五个节目结束，露西才有些滞后地感觉到失望。看惯了国际芭蕾的技术标准，学校里这样不可避免的业余舞蹈表演让她始料未及。在之前各项演出中，学生都在专业领域表现得相当出色。在其他科目上费尽时间和精力，显然不可能达到专业舞者的高水准。舞蹈是一项专职。

她们的动作倒是不错，可是缺乏灵气，属于优等业余水平或优等偏上。截至目前，节目选取的全是些代表性的民族舞蹈，是所有舞蹈老师的心头所好，而且一招一式谨慎准确，让人敬佩可又略显无趣。也许是因为她们一味关注脚步变化，从而影响了一些自发性的展现。但露西认为，就整体来说，光有训练和情绪也不足够。观众也同样缺乏这种自发性，缺乏观看体操表演时的那份渴望。兴许是茶喝多了，或者电影看多了，见多识广导致眼光更加挑剔。总之，观众的掌声更多是出于礼貌而非热情。

一曲俄罗斯风格的华美音乐暂时让大家提起神来，满心期待接下来的表演。帷幕拉开，迪斯特罗单独出场，双手举过头顶，一边紧俏的臀部面向观众。她的舞裙有几分像南半球老家的传统着装，聚光灯打在身上，色彩缤纷夺目，狂野的首饰泛着金光，就像一只从巴西森林飞来的鸟儿，拥有无与伦比的美丽羽毛。伞裙下一双踩着高跟鞋的小脚没有耐心地踏着。她开始跳舞了，动作缓慢，几乎可以说心不在焉，像是在干耗时间。不一会儿，一切都明朗了，原来她在等她的爱人，可他迟到了。而他的迟到对她意味着什么也很快被观众看在眼里。这时候，观众都坐直了身子。她从空荡荡的地方变戏法似的召唤出一个爱人，几乎还能看见那张黝黑的脸上猥琐可怜的神情。她忠诚地与他交易。这时候，观众都已经坐到椅子边上。交易过后，她开始向他搔首弄姿。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才能拥有像她这样的女孩吗？纤腰翘臀、眉清目秀、双唇性感、连脚踝都纤细迷人，浑身上下充满魅力。他就这么粗俗，全然熟视无睹吗？她因此开始向他展示，每一个姿态都那么活灵活现，使得观众脸上挂满微笑。露西转头去看他们，那表情好像在下一秒他们都能温柔地唤出声来，真神奇。迪斯特罗慢慢缓和态度，好让她的爱人开口说话，这时候，他们都已沦为她的奴隶。直到她跟那仍旧看不见摸不着，但绝对俯首称臣的年轻男人一同离开，观众开始尖叫喝彩，就像一群刚看了西部牛仔大戏的孩童。

看着她鞠躬谢幕的时候，露西想起骚核桃选择莱斯学院的理由，因为在正规的舞蹈学校，“必须要掌握技术”。

“关于舞蹈这件事，她终归有些谦虚了，”露西大声说道，“她原本能成为专业的舞蹈家。”

“我倒很开心她没变成专业的舞蹈家，”里克说，“来到这儿之后，她慢慢爱上了英国的乡村。如果在城里上课，她只会遇到些国内外的乌合之众，成天就围着芭蕾打转。”

露西心想，他很可能是对的。

小心翼翼的学生们再次回到舞台表演，此时气氛骤然冷却。尽管斯图尔特那凯尔特人般的神韵让人精神振奋，茵内斯优雅的神态中时而能爆发出火一般的热情，可只要迪斯特罗一出现在他们之中，就算是露西，也能完全忘记茵内斯和其他人的存在。迪斯特罗美得让人着了魔。

最终，她一个人独揽了所有的欢呼呐喊。

萍小姐瞥了一眼里克脸上的表情，突然感觉心里一酸。

仅仅手被人亲吻，根本不足够。

“从没有人告诉我，迪斯特罗能跳成这样。”露西对蕾格说道，两人一同走着去用晚餐。此时宾客们总算开始打道回府，到处都充斥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大家伙嚷嚷着再见。

“噢，她是勒费夫尔夫人的小宠物。”蕾格的语气毫无波澜，作为夫人的追随者，她觉得迪斯特罗这号连游戏都不参与的人物，简直是罪孽深重，“我个人认为她更有舞台风格，总觉得与这里格格不入。老实说我觉得她第一支舞跳得并不怎么样，你觉得呢？”

“我觉得很动人。”

“噢，那好吧。”蕾格顺从地回应道，顺带加上一句，“她肯定相当优秀，不然夫人也不会那么宠爱她。”

晚餐的气氛颇为安静。身体疲乏，情绪骤降，再加上（一闲下来）脑海中又浮现起早上的那起意外事故，不仅浇灭了学生们的热情，还堵上了她们的嘴巴。教员们也一样，先是饱受惊吓，接着要采取措施，还要应付社交，焦虑不安一整天，所有人早已筋疲力尽。露西觉得，现在这时候真该来一杯上好的葡萄酒，又想到勒珂丝此刻正在享用美味的约翰山白葡萄酒，不禁有些后悔。而且再过不久，她就必须带着玫瑰饰品去亨丽艾塔办公室，向她坦白在哪发现的这个东西，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开始恐怖地怦怦作响。

她还没把东西从抽屉里拿出来，于是晚饭过后准备上楼去取。宝儿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说道：

“萍小姐，我们在公共休息室里煮热可可，所有人都在，过来给我们鼓鼓劲儿吧。你也不想就在楼上的停尸房里坐着吧，”——停尸房应该是指会客厅——“对吗？来给我们鼓鼓劲儿呗。”

“我自己本身也不是特别有劲儿，”想到热可可露西还有些厌恶，“不过，如果你们能容忍我消沉的样子，我也不怕奉陪到底。”

就在她们转身朝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去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穿过走廊大开的窗户，呼啸而过，屋外面绿树的枝丫被吹得东碰西撞，树叶整个从上部撕裂，露出脊背。“好天气就这么结束了，”露西说着停下脚步倾听，她一向讨厌这种肆无忌惮的狂风，把一切美好时光都推向终结。

“对啊，天也凉了，”宝儿说，“我们还生了火。”

公共休息室位于“老房子”之中，里面有一架老式的砖块壁炉。柴火刚刚点上，火苗四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杯盘叮咚作响，学生们鲜艳的裙子瘫软地堆在一旁，比裙子更鲜艳的还有她们的拖鞋，这样的场景确实令人欣喜。今晚，穿拖鞋亮相的不再只有奥唐纳一个人，基本上所有人都套着各式各样的便鞋。只有戴克丝光脚靠在长椅上，缠着绷带的脚趾高举过头顶。她高兴地朝萍小姐挥手，还指了指自己的脚。

“止血呢！”她说，“血都渗进我最好的芭蕾舞鞋里头了，稍微有点污渍的芭蕾舞鞋，估计没人会想买吧？对，怕是没人要了。”

“萍小姐，火堆旁还有把椅子。”宝儿说完跑去倒了杯可可。茵内斯这会正蜷坐在壁炉前，盯着一个低年级学生用风箱生火。她拍了拍那把椅子，用她一贯不苟言笑的表情对萍小姐表示欢迎。

“我跟乔丽芙小姐把茶会剩下的东西讨来了。”哈塞特手捧一大盘杂七杂八的食物走了过来。

“你怎么办到的？”她们问道，“乔丽芙小姐可是连味道都没让别人闻过。”

“我答应她，回南非之后给她寄些桃子酱。看起来满满一盘，可其实没有太多东西，一大半都被女仆们吃掉了。萍小姐，你认为我们的表现如何？”

“我觉得每个人都棒极了。”露西回答说。

“那伦敦警察也很棒，”宝儿接口道，“好吧，哈塞特，你还当真了。”

露西为自己这样老掉牙的回答深感抱歉，想要多找出些细节，证明自己的热忱。

“不过，迪斯特罗可成了今晚的主角，不是吗？”她们说着，用善意而又妒忌的眼神瞥了一眼那个端坐在火炉一角，披着亮色外套，镇定自若的身影。

“我啊，我只做一件事，专心做好一件事比较容易。”

跟其他人一样，露西也不能确定这样轻描淡写两句究竟是谦虚还是责备，但从大体上说，她觉得是谦虚。

“这样行了，玛奇，火烧得正旺。”说完，茵内斯挪到那名低年级学生身边，从他手里取过了风箱。就在茵内斯挪动身子的时候，原本坐在身下的脚露了出来，露西看见了她脚上那双黑色的单鞋。

鞋尖上应该装饰有金属饰件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

噢，不，露西心里大喊，不，不，不。

“那杯是你的，萍小姐，还有茵内斯，这杯给你。尝一个软趴趴的马卡龙饼吧，萍小姐。”

“不用，我给萍小姐拿了些巧克力饼干。”

“不行，她得尝尝埃尔郡酥饼，罐装的比较新鲜，别搞那些被扒拉剩下的食物。”

大家还在围着她喋喋不休，她自己就随便从盘子上拿了个东西，说什么都是有问必答，甚至还嘬了一口杯子里的热饮。

不，不，不。

现在事情就摆在那儿，她一直害怕的事情，因为太害怕甚至都不敢在心中仔细考虑的事情，现在就摆在那儿，而且具体明了，这让她胆战心惊。突然间，这一切都成了噩梦：明亮但嘈杂的屋子，屋外渐渐黯淡的天空，即将侵袭的暴风雨还有那消失了的饰品。处于这样的噩梦之中，就算再小、再无关紧要的事情也有着惊心动魄的重要性，似乎有十分紧急的事情必须立马处理，可又想不通为什么，究竟是什么事情。

目前看来，她必须起身礼貌道别，然后去找亨丽艾塔说出她的想法，末了再加一句：“而且我知道这是从谁的鞋上掉下来的，是玛丽·茵内斯。”

茵内斯跪坐在自己脚上，没在吃东西，不过正大口喝着杯子里的热可可。她又把脚蜷回了身下，但露西也无须再做检视。兴许还有别人穿这样的单鞋，就连这种渺茫的希望都是痴心妄想。大家都穿着五花八门的鞋子，可再没有第二双单鞋。

不管怎样，今天早上六点，其他人都没有待在体育馆的动机。

“再来点热可可吧。”不一会儿，茵内斯转过头来看着她说道。但萍小姐自己杯子里的还没怎么碰过。

“那我可得再喝点。”说着茵内斯站起身来。

一个又瘦又高的低年级学生走了进来，她叫法辛，可就连教职员们都知道“两分半”这个外号。

“两分半，你迟到了。”有人开口说，“过来吃个面包吧。”但法辛依旧犹豫不决地站在那儿。

“你怎么了，两分半？”大家看她一脸惊恐的表情，觉得莫名其妙。

“我刚把花送去弗茹肯的房间。”她慢吞吞地说。

“难不成你想告诉我们，她房间里已经有花了？”有人调侃她，引得大家都笑。

“我听见教员们在谈论劳斯。”

“好吧，在谈些什么？她好些了吗？”

“劳斯死了。”

茵内斯手里的杯子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宝儿跑过去帮她收拾碎片。

“噢，净瞎说！”众人纷纷表示，“你一定是听错了。”

“我没有，她们就在梯台上说的，劳斯半小时前死了。”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气氛变得恐慌起来。

“我真的是负责靠墙那一头。”一片死寂中，奥唐纳大声说道。

“当然了，小唐，”斯图尔特走到她身边说，“我们都知道。”

露西放下杯子，心想还是上楼比较好。一行人小声嘟囔着表示遗憾，并送她离开，一场愉快的派对顿时成了碎片。

露西上楼后才发现，亨丽艾塔早就去了医院，等劳斯的家人一到，也好招待他们。刚才就是亨丽艾塔打电话通知了这个消息，劳斯的家人已经到了，而且貌似很淡定地接受了这个打击。

“我从来都没喜欢过她，上帝可别怪罪我。”勒费夫尔夫人全身舒展着躺在硬质沙发上，请求上帝宽恕的语气听来倒是真诚。

“噢，她挺好的，”蕾格说，“了解之后会觉得人特别不错，还是最好的球场中卫。可这太吓人了，不是吗？接下来就要进行调查，会有警察来问话，还有不堪入目的负面宣传，以及其他那些。”

是啊，还有警察。

今晚，她怎么也没办法处置那个玫瑰饰品。不管怎么说，她还要好好考虑一下。

她想独自离开，好好考虑一下。

20

咚！咚！远处塔尖上的钟再次敲响。

两点钟。

她躺在那儿，凝望着漆黑一片的屋外。冰冷的雨滴打在地上，时不时狂风肆虐，窗帘被喧嚣的大风吹进屋内，像船帆似的高高鼓起。一切都充满骚动和不安。

大雨按照稳定的节奏接连不断地落下，她的心也跟着落下眼泪。与此同时，她脑海中正在上演一场比屋外狂风大作更为剧烈的风暴。

“做明显正确的事，剩下的交给上帝安排。”里克曾这么说过。看来这是个合乎情理的定夺。

但那是在假设“会造成严重身体伤害”（当时是这样说的，对吗）的情况下，而如今，假设已不再是假设，事实也不是单纯的身体伤害，而是——是现在这样。

不管再怎么安慰自己，这一回也轮不到上帝来做决定，只能由法律，由白纸黑字记录在法典上的法律条文来裁夺。一旦触及法律，上帝也难挡其步伐，无法从强大的车轮底下救出无辜的生命。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古老的摩西律法这样写道。听起来简单而又公平，因为人们在看待这句话时，背景画面单纯到似乎只涉及双方两人。可要是转述成现在的说法，“吊紧对方脖子，直至死去”，那效果就极为不同。

如果她去找亨丽艾塔——

如果？

噢，好吧，她当然要去。

如果明天早上去找了亨丽艾塔，她就相当于启动了一股力量，这股力量无论她或是其他人都无力操控，一经释放，多少安稳度日的无辜生命都会被逐个卷入一片混乱之中。

她想起了茵内斯夫人，此时应在拉博镇的某处开心地睡着，明天回家等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可她的女儿却永远也回不去了。

劳斯也回不去了，心里响起一个声音。

是啊，当然回不去了，而且茵内斯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以犯罪为自身牟利的行为决不能容忍。但是肯定，肯定有办法既让她付出代价，又不至于那般痛苦。

什么才是公平？

去伤一个女人的心？让亨丽艾塔蒙受耻辱，毁了她和她亲手建造的一切？永远地夺走宝儿脸上的灿烂笑容，让她无比难过。这是一命抵一命吗？是三条命，不，四条命抵一条命啊。

况且，是一条不值得的命——

噢，不。这可不能妄作判断。就像里克说的，你得有“预知先后”的能力。里克他长着一张花花公子的脸，浑身散发着拉丁情人的魅力，头脑却是出乎寻常的冷静。

隔壁房里又传来茵内斯四处走动的声音，露西觉得她应该也没睡着。她非常安静，但时不时也能听到脚步声，和房间里水龙头的水声。露西拿不准，她接水是因为口渴还是为了平静一下两鬓躁动的太阳穴。如果连她都这般躺着难以入眠，脑壳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像被困的老鼠般一圈圈地窜来窜去，那茵内斯又在经历怎样的折磨呢？也许她总是一本正经，可能还有些厌世，但绝不可能麻木不仁。不管是因为野心受挫，还是单纯的愤怒或痛恨驱使她穿过晨雾走进体育馆，她都不是事后仍能心安理得的那类人。以她的性格，她在杠木上动手脚的时候，很可能是毁了她自己。犯罪史上有这样的案例，冷酷无情的女人们一旦解决了通往欲望前的障碍，仿佛重获了新生。可茵内斯不像她们，她属于为数不多的另一类人，事后才发现自己难以心安理得，但为时已晚。他们这类人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兴许茵内斯有自己的惩罚方式。

仔细一想，那个星期天下午在水杉树下，她对茵内斯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个自我毁灭者。

会毁掉这条对她形成阻碍的生命，完全是一场意外。

不管怎么说，这绝不是有意制造的毁灭，露西对此十分确信。也正因为这样，她才迟迟不肯行动，甚至都不敢想象。插销松动顶多就意味着暂时丧失行为能力，只要能确保劳斯在九月份时候，无法前往亚林赫斯特就职——到时，自己就可取而代之。

露西怀疑，早在拒绝威彻利矫形医院的工作时，她是否就有了这样的念想？不，当然不会。她不是那么冷血的人，会提前算计，只是绝望到逼不得已才在最后关头干出了这种事。

至少，在最后关头得手了。

事情会拖到这么晚，可能是缺少宝贵的机会，兴许体育馆里一直有人，劳斯又总是早她一步。

“一张波吉亚贵族的脸。”爱德华·艾德里安曾欣喜地说过。

迪斯特罗长得像她曾祖母的祖母，那个女人可是早有算计。年轻守寡，过了很长一段安稳而又富足的生活，经营大批地产，将儿子带大，表面上却从未有过任何精神崩溃的征兆。

大风吹进茵内斯的房里，窗户咔咔作响。她听到茵内斯走去房间那头关窗户的声音，一会儿也就不响了。

她多希望自己此时此刻就能奔去隔壁，摊开手告诉茵内斯，这一张王牌她不想打了，两人一起想点办法。

一起？同那个弄松插销的女孩儿一起吗？

不，是同上周六下午在走廊里与她交谈，高贵耀眼又充满智慧的女孩，同今夜难以入睡的女孩，同茵内斯夫人的女儿。

无论她做了什么，即便早有预谋，也没计划甚至料想过会出现这样的结果，这对她是一场灾难。

那么，起初又是谁带来了这场灾难？

亨丽艾塔，亨丽艾塔倔驴一样偏偏宠那差一点的学生。

她想知道，亨丽艾塔会不会像茵内斯那般无法入眠。从医院回来时，亨丽艾塔看起来异常消瘦，面色苍老。似乎整个身体的骨架都已经坍塌，体内的一切都随之脱离原位，像一个在托儿所里放了个把月的毛绒玩具，东鼓一块儿，西瘪一块儿。这就是亨丽艾塔当时的样子。

她真的为她的朋友感到惋惜，失去了曾经——所爱？对，是爱，她这么猜想。只有爱能蒙住她的双眼，从而让她对劳斯的缺点视而不见。失去疼爱的人，又要为心爱的莱斯学院担惊受怕，露西真切地同情她的遭遇。但她还是禁不住会想，要不是亨丽艾塔当初一意孤行，这一切根本都不会发生。

茵内斯的脆弱是大祸酿成的直接原因，但真正按下按钮，启动这场悲剧的是亨丽艾塔。

而眼下，露西正等待着按下另一个按钮，启动更加可怕的机器。一旦发动陷阱，无论有罪没罪，都能一概消灭摧毁。亨丽艾塔或许已经自食其果，但茵内斯夫妇又犯了什么错，要承担这样的恐惧，这样难以言说的恐惧。

或者说，他们也有推波助澜？茵内斯会如此缺乏抗压能力，教育该负多大的责任？尽管出生时“羽毛上没有油脂”，那他们有没有尝试过弥补这一不足？究竟有谁能说清楚，什么才是最首要的原因？

就算是运用法律，可能到最后终究要看上帝的安排。如果你是基督徒，那自然觉得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地认为没有事情会无缘无故地发生。因为茵内斯被叛谋杀罪而饱受折磨的人，在一定程度上，都是“罪”有应得。这样的理论让人心安，露西也希望自己能认同这一说法，但她始终无法相信，像茵内斯夫妇那般尽责奉献的父母，因为一点不足，就理应遭受这般无法言说的惨剧。

又或许……

她坐起身来，琢磨这个新想法。

如果真是上帝安排——正如他最终必定要做出安排一样——也许一切的安排已经开始。为什么偏偏是她，而不是别人捡到了玫瑰饰品，这就是开始。就没有出现这样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捡到之后一旦发现苗头不对，就能径直去找亨丽艾塔坦白，反而被她这样摇摆不定，遇见一个问题恨不得从三个侧面考虑再三的人给捡到了。或许，这真有道理可循。

但她却打心眼里希望，上帝能换个人当棋子。她一向讨厌负责任，更何况责任还如此重大，导致她根本无法处理。她希望自己能把玫瑰饰品扔掉，就从窗户口扔下去，然后假装从没见过它。可她当然不会这样做，无论天性再怎么胆小无能，她内心还有另外一面——属于莱堤西亚的那一面——正用挑剔的眼光注视着她。她无法摆脱那一半的自己，于是脑子里开始打架，左右膝盖不停碰撞，本想闭口不言却不禁发出声来，疲累到站不起来又难以躺下。那一半的自己不准她现在就撂挑子。

她站起身，把头探出窗外，感受这个潮湿喧闹、充满鞭笞声的夜晚。靠窗的木质地板上积了一摊雨水，光脚踩在上头，冰凉的冲击竟让人倍感畅快。这是一种身体上能感知到的不舒服。至少她不必擦干地板，也不用考虑地毯的问题。所有事物都凭着自己的意愿来到这个房间，谁也不会大惊小怪。茵内斯鲜少主动发言，有一次谈到早上醒来发现枕头上落满了雪花，心里无比惊喜。这种情况再没有出现过，她说，不过你总可以根据早上在枕头上看见什么，判断季节的变化：秋天有蜘蛛，夏天有梧桐树的种子。

为了让火烧般的脑袋冷却下来，她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很久。脚变得冰凉，只好在上床前用毛线衣裹着取暖。她心想，这下可圆满了：不但心凉了，脚也凉了。露西·萍，你真可怜哪。

快三点的时候，她总算是有了睡意。可一想到接下来的打算，又顿时恢复了绝对的清醒。她竟然认真考虑起要不要窝藏证据，做一个知情不报的共犯，一个罪人。

她，令人尊敬，遵纪守法的露西·萍。

她怎么会落入这般田地？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当然了，在这件事上，她没有选择的余地，由谁安排或不由谁安排都与她毫不相干。这是一场公开调查，她需要负起责任，对整个文明、对国家、对她自己负责。无关乎个人情绪，也无关乎她对公平的看法。即使法律再怎么不公平，再怎么刚愎自用，她也不可以扣留证据。

简直太疯狂了，难不成她觉得自己真可以这么做？

里克是对的：她应该做正确的事，剩下的交给上帝安排。

快四点半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21

清晨一片朦胧，湿气很重，让露西心生厌恶。尽管是在汇报演出的次日清晨，早餐前都没有安排课程，不过起床铃还是照常在五点半响起。学校也许能做出让步，但不能抛弃作息习惯。她试着再次入睡，可日光照进来，把她带回了现实，黑夜里那些疯狂的想法，如今都成了冰冷的事实。再有一两个小时，她就要按下按钮，从而改变无数人的生命，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些人的存在。她的心又开始怦怦地跳。

噢，天哪，她为什么要跑来这个鬼地方！

露西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往头上的适当地方固定一些隐形发卡。此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找过茵内斯，而在此之前，她都不能直接拿着玫瑰饰品去找亨丽艾塔。她不能确定，自己这样做是因为脑海里还残留着年幼时“公平游戏”的观念，抑或仅仅想找到一种处理方法，弱化她自己的个人责任。

趁着这股冲动还在，她赶忙走到茵内斯的门前，敲了敲门。刚听到茵内斯从浴室里走出来的声音，露西猜她这会儿一定是在穿衣服。

茵内斯打开了房门，她看上去十分疲惫，眼皮沉重，但是镇定自若。就这么面对面站着，露西发现自己很难将眼前的这个人同昨晚心烦意乱的茵内斯画上等号。

“可以到我房间来一下吗？”露西问道。

茵内斯有所迟疑，就那么一秒钟，脸上流露出不确定的神色，接着很快恢复平静。“当然可以。”说完便跟在露西后头。

“昨晚的雨可真大。”茵内斯愉快地说道。

闲聊天气本就不像她的作风，况且如此愉快，简直完全不像茵内斯的风格。

露西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银质的玫瑰饰品，放在手心给茵内斯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露西问。

愉快的表情顿时消失不见，她的脸变得冷酷而又谨慎。

“你从哪里拿到的？”她厉声问道。

直到这一刻，露西才意识到自己心底多么期望茵内斯能有不一样的反应，潜意识中多么期待茵内斯能说出“看着像从舞鞋上掉下来的，我们好多人都有这种鞋”这样的话。她的心不再怦怦作响，直接沉入了胃里。

“昨天一大早，在体育馆里发现的。”她说。

冷酷谨慎的表情慢慢演变成绝望。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茵内斯的语气很无力。

“因为我知道，学校里这样老式的单鞋只有一双。”

双方陷入沉默。露西把东西放在桌上，静静等待。

“我做错了吗？”她终于开口问道。

“不。”

又是一片沉默。

“萍小姐，你不懂，”她突然喊出声来，“不应该是……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在推脱责任，但事情根本不应该——不应该变成今天这样。错失亚林赫斯特让我非常痛苦，甚至一度因此丧失理智，像个傻瓜。那种情况下，除了亚林赫斯特我再没有其他念想。而且，这只是一个方法，让我——让我能有第二次机会。仅此而已。你一定要相信，一定要……”

“我当然相信。如果不相信的话，我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她暗指玫瑰饰品。

过了一会儿，茵内斯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啊，老天，我不知道。”面对现实，可怜巴巴的露西多么无助。她基本只在老套的侦探小说里见过犯罪，而且小说里的女主角，无论嫌疑多大，总是千篇一律的无辜。不然就像犯罪史上的那些案件，顺利收场之后就搁到一边，不过是一了百了的事情。记录在案的罪犯们也有亲人朋友，他们肯定也曾像她这般震惊、不敢相信。即便了解到这一层面，她也并未从中得到丝毫慰藉或指引。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报纸上每天都在报道——但就是不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

要怎么相信，一个同你笑过、交谈过、一起生活过的人，你那么喜欢仰慕的人，竟然要为另一条生命的死亡负责？

她发现自己竟开始向茵内斯讲述昨晚不眠的一夜，讲述她的“安排”论，讲她不愿因为一个人的罪过，毁了一大堆人的生活。由于太过专注于自己的问题，她丝毫没察觉到茵内斯眼中渐渐涌现的希望。“当然，决不允许你用劳斯的死来为自身牟利”，听到自己说出这样的话，露西总算意识到，她已经在这条原本无意涉足的路上走了多远。

但茵内斯却紧抓这点不放，“噢，我不会的，萍小姐，而且和你捡到了这个饰品无关。昨晚听说她死了的消息时，我就知道自己是不能去亚林赫斯特了，还打算今天早上就去告诉亨丽艾塔。我也一夜没睡，要面对的事情太多，不光光是为劳斯的死负责，或者自己没办法接受失败这些。还有——噢，呃，很多事情，你不会感兴趣的。”她停顿了片刻，仔细打量露西。“你说，萍小姐，如果用我剩下的生命来偿还昨天早上犯下的罪过，你能——你愿不愿意——”即便听了露西对于公平的长篇大论，这样无耻的建议，她仍旧说不出口。

“当共犯吗？”

这样冰冷而又合理的表达让茵内斯失落不已。

“不。这样的要求太过分了，但你知道，我一定会赎罪，绝对不是随便说说而已。把我的命当——她的命，我很乐意这么做。”

“我当然相信你，可你打算怎么赎罪？”

“我昨天晚上考虑过了。开始想去麻风患者隔离区之类的地方，可太不现实，而且跟在莱斯的训练也不怎么挂钩。不过还有个更好的想法，我决定去追随我的父亲。尽管没有干医疗行业的计划，但我还挺擅长这个的，只是老家没有矫形诊所。”

“听起来不错，”露西说，“不过要怎么赎罪？”

“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我的一大志向就是逃离那个小镇，来莱斯学院也是为了自由。”

“我懂了。”

“萍小姐，相信我，这真的是赎罪，但不是以某种沉闷的方式，更不是遭受鞭笞，而是活着一天就去做些有用的事情，做些事情——让这次交换物有所值。”

“好，我懂了。”

又是一段更长时间的沉默。

五分钟预备铃响了。自从来到莱斯学院，露西还是第一次对铃声毫不知觉。

“当然，我只能口头保证，其他什么都没有。”

“我接受你的保证。”

“谢谢你。”

露西心想，这样的解决方式似乎太过简单。如果要惩罚茵内斯的话，仅仅让她这辈子过着无聊但又充满意义的生活，显然力度不够。当然，强制剥夺她去亚林赫斯特的机会，确实让她付出了点代价。可这能值回一条命吗？

究竟什么才能值回一条命？只能是另一条命。

况且茵内斯已经提供了她自以为是人间地狱的活法，或许这次的交换到底还没那么糟。

露西面临着一场抉择。所有的深思熟虑、矛盾挣扎此刻都汇聚成一个简单的问题：眼前站着的这个女孩，她要不要判处死刑？

毕竟，事情就这么简单。如果她今天上午带着玫瑰饰品去找亨丽艾塔，那茵内斯就活不到秋天一年级学生回莱斯学院上课。要是不死的话，二十几岁的年纪就要过着人间地狱的生活，而且真的很“沉闷”。

就让她囚禁在自己选择的监狱里，做个对乡民有用的人。

当然，她，露西·萍，完全胜任不了刽子手的任务。

就这样吧。

“这事儿彻底交给你了，”她慢慢对茵内斯说，“因为我实在不擅长把人送上绞刑架。我清楚自己的职责，可我做不到。”真奇怪，露西心想，她该尊敬我才对，而不是我反过来尊敬她。

茵内斯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她。

“你是说……”她用舌头舔过干燥的嘴唇，接着说道，“你是说，玫瑰饰品的事情，你不会说出去？”

“是，我永远都不告诉别人。”

茵内斯的脸霎时就白了。

白到露西觉得自己只在书里读到过，甚至从未见过。像他们说的，“同床单一样白”。好吧，或许是没被漂白过的床单，但确实“白了”。

茵内斯伸手抓住梳妆台前的椅子，一下坐了下去。看到露西担忧的表情，她开口说道：“没事，我不会晕倒，长这么大都从未晕倒过，很快就好了。”

茵内斯沉着冷静的态度，和准备好讨价还价的说辞——她觉得，在这件事上，茵内斯的思路极其清晰——一度让她觉得反感，可现在又悔恨不已。茵内斯终归没那么冷静。不过是一时情绪占了上风，过后又残忍报仇的老一套罢了。

“要不要拿杯水给你？”露西说着，走到了水池边。

“不用了，谢谢，我没事。只是因为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一直都在担惊受怕，而且看见你手上的饰品，简直是致命一击，然后这一切突然又结束了，你给我判了缓刑，而且——而且——”

喉咙里哽咽到说不出话来，扯破嗓子抽泣，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她用手捂住嘴巴，可怎么也挡不住接连不断的啜泣声。于是又把脸盖住，竭力保持镇定，仍旧没有效果。最后她把双手都放在了桌上，头埋在中间，像是要把心都哭出来。

露西看着她，心想：换作其他女孩，指定一开始就这样，将其作为武器，以博取同情。但茵内斯没有，她自制冷漠，甚至主动牺牲。要不是那一下崩溃，没有人能料到她的痛苦，而眼下这般放纵正是先前所受折磨的体现。

校铃响了，由小声的低吟，渐渐增强起来。

茵内斯听到铃声，赶忙挣扎着站起身。“抱歉，”她说，“我要去冲点冷水，好控制住自己。”

露西心想，在这样泣不成声的状态下，还能如此超脱地为自己找解决方案，这个女孩可真是不同寻常。就像是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侵占了她的身体，自导自演了一场好戏，她们根本不是一个人。

“行，去吧。”露西说。

手搭上门把的时候，茵内斯停了下来。

“总有一天，我会好好谢你。”说完就离开了。

露西把玫瑰饰品丢进口袋，下楼去用早餐。

22

这是个可怕的周末。

大雨倾盆。亨丽艾塔不停走来走去，就像在为一场重大手术而焦虑不已。勒费夫尔夫人状态极差，无论口头还是实际行动，什么忙也帮不上。弗茹肯此刻怒气冲冲，无法忍受在“她的”体育馆里发生这种事情。蕾格就像个无处不在的预言家，四处散播着众人皆知的坏消息。只有勒珂丝一声不吭，表情疲惫。

勒珂丝从拉博镇上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根用浅绿色纸巾包好的粉色蜡烛。“泰迪让我把这个带给你，”她说，“可我想不通是为什么。”

“噢？从蛋糕上拿下来的吗？”

“是的，我的生日这两天。”

“他真好，还能记得你的生日。”

“噢，他有一本生日册子，也是为了宣传。每到特定的日子，都要给特定的人发电报，这是他秘书的工作。”

“你就不能称赞他一下吗？”露西问。

“称赞泰迪？对待这样的虚情假意，我做不到。别忘了，他十岁那年我就认识他了。在我面前，他的谎话都撑不了五秒钟。”

“我的发型师，”露西说，“他帮我做头发的时候给我上了一课，说一个人应该容许别人犯三个错误。真正撇开这些错误的话，会惊喜地发现这个人其他地方是多么优秀。”

“要是容许泰迪犯三个错误，很遗憾，那就什么都不剩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三个错误无非虚荣、自私和自怨自艾，任何一个都能把他彻底毁灭。”

“算了！”露西表示，“我投降。”

不过她还是把这个幼稚的小蜡烛插在了梳妆台上，心里对爱德华·艾德里安充满好感。

露西希望自己在面对心爱的宝儿时，也能有这样的好感。宝儿因为茵内斯放弃亚林赫斯特的事情大发雷霆，她这一闹把事情推向了极度困难的境地。事实上，据露西了解，如此为对方着想的两人，差点因此发生争吵。

“她说，那是死人腾出的位置，她不会开心的。”宝儿的语气充满愤怒，火花四溅，“你还能想到比这更荒谬的理由吗？拒绝亚林赫斯特就像放下一杯茶那样轻松，刚开始没得到这个职位时，她还悔恨得要死。看在上帝的分上，萍小姐，你找她谈谈吧，趁现在还来得及，让她认清楚事实。这不仅仅是亚林赫斯特的问题，这关于她的整个未来。在亚林赫斯特起步就相当于占据了制高点。你会找她谈的，对吗？劝她放弃那荒谬的想法。”

露西觉得，似乎总有人求她去找别人“谈谈”。她要么是一剂安慰人的果汁糖浆，要么是一针肾上腺素，再不然就仅仅是一匙供一般消费的苏打粉。

不是替人解围的救星，就是破坏公平的坏蛋。不过，她试着抛开这个念头。

当然，她什么都不能同茵内斯讲，但这些道理自有人讲。亨丽艾塔诚诚恳恳地跟她谈了好久。这个她最初没想指派的女孩竟突然改变主意，这让她十分沮丧。如今，她再没有可派去亚林赫斯特的人选，而且必须写信告知，然后眼睁睁看着这个职位花落别家。不过，要是这起意外身亡的消息被泄露出去，在业内传开，那下次亚林赫斯特再招体操老师的时候，就会考虑其他院校，管理良好的体育馆本就不应该发生意外事故，更何况是意外身亡。

这同样也是警察们的观点。警察们很友好，而且十分体贴，他们深知诸多负面报道会对学校造成多大的伤害，但即便这样，审讯自然还是少不了。麻烦的是，为了避免误解，审讯要对公众公开。亨丽艾塔的律师已经见过了当地报社，报社同意对此事低调处理，可保不准哪一天手头没有劲爆消息的小编辑就觊觎上了这条新闻。后果又会怎样？

露西本想在审讯之前离开，离开这个不断提醒自己罪孽深重的地方，但亨丽艾塔恳求她留下来。她从来都无法对亨丽艾塔说不，而眼前这个年老色衰、招人怜悯的亨丽艾塔更让她无法拒绝。所以露西留了下来，帮亨丽艾塔处理零碎的琐事，以便让她专心应付事故发生后所需背负的诸多不必要责任。

但是，审讯当天她不会去。

她既不能明知实情还坐在那里，也不能在某一刻冲动起身，道出真相，卸下自己灵魂上的负担。

谁知道警察会不会嗅出点什么猫腻？他们已经来过学校，观察过体育馆，做过些测量，估算过杠木的重量，跟每个人谈过话，还就此问题咨询过多名专家，只是一直在听，什么话也不说。他们取走了致命的松动插销，或许是为了例行公事，不过谁又能辨得明白呢？谁知道那宽大平静的胸脯里，客气呆板的表情背后，会存有怎样的怀疑呢？

但最终结果是，审讯会上出人意料地出现了救世主。这位救世主名叫亚瑟·米德勒姆，茶叶进口商，住在西拉博路59号。也就是说，他住在西拉博和莱斯学院的大门之间，沿公路而建的别墅里。除了知道有这么个学校存在，知道那群骑着单车衣着暴露的年轻女人来自这个学校以外，他对莱斯学院一无所知。不过他也听说了这场意外，而且印象尤为深刻，说来古怪，劳斯体育馆里插销松动的那天早上，几乎是同一时刻，他家客厅的窗户上也震下来一块玻璃片，因为此时恰好有一大批从南拉博开出的坦克经过。事实上，他的分析跟勒珂丝小姐一样，都是震动。区别在于，勒珂丝小姐的分析只是黑暗中的灵光一现，毫无价值；而米德勒姆先生的分析合乎情理，并辅之以具体证据：一块碎玻璃片。

同往常一样，一旦有人带了头，便会有人莫名跟风。（如果有人编个故事，写信到报社说自己前一天傍晚五点三十分在天上看见一头绿色的狮子，那之后看到过这头狮子的人至少有六个。）听了米德勒姆先生的证词，一位女士显得很激动。她从会场中站起身来说道，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摆在窗边小桌子上的生姜罐头，也在同一时间自发地从桌上掉落。

“这位女士，请问您住在哪里？”法医询问道，在此之前他已费劲地将她从人群中请上了证人席。

她说自己住在莱斯学院和毕灵顿镇间的村舍里。在公路旁边？噢，是的，就紧挨着公路。夏天的时候，全是讨厌的灰尘，那些坦克经过的时候——不，她没有养猫。不，当时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她用过早餐之后才进的客厅，当时就发现罐头掉在了地上。这种事以前从没发生过。

可怜的奥唐纳无比紧张，但是表达清晰而又坚定。她给出了证据证明自己确实负责安置靠墙那一边，而劳斯负责中间那头。“架杠木”意味着要先用滑轮绳把杠木举高，再插紧下方的插销固定，绳索一定程度上也能支撑，因为会在垂直的挂钩上绕一圈。没有，他们先前没有检查器材。

当被问及绳索为何没能替代插销进行支撑时，弗茹肯回答说，因为绳索并没有绕紧，如果没了插销，杠木势必会往下坠。将绳索缠绕在挂钩上只是个无意识的动作，没有学生把这当成安全举措。事实上，这当然是一项安全举措。金属插销可能因某些不当行为受到损害，这种情况下绳索就能相应承重。是的，如果绳索不习惯承受比杠木更重的重量，再突然加上十石负重的话，有可能会松掉，但我不这么认为，体育馆的绳索都有经过严格的检测保证。极大的可能性是，劳斯小姐自己没把绳索绕紧。

事实看来就是如此，这是场不幸的意外。警察抽走的插销，在汇报演出当天所有人都用过，绝不能充当什么证据。

这明显是一起意外死亡事件。

听到这个消息时，露西心想，好吧，一切都结束了。她一直待在休息室里，看着屋外烟雨蒙蒙的花园，实在难以相信接下来不会出错。没有一项犯罪不会留下破绽，她读过大量案例，足够了解这一点。

玫瑰饰品从鞋上掉落下来，就已经成了一个破绽。谁知道警察还能找出什么线索呢？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茵内斯安全了。如今她才知道，自己是为了茵内斯才陷入了这般畏惧法律的境地。她本以为这是为了茵内斯的母亲，为了亨丽艾塔，为了绝对的公平。可直到终了才证明，这仅仅是因为无论茵内斯做了什么，她都不应受到法律的制裁。她已经受尽苦难，因而比普通人更容易崩溃。她的身体里缺少了些杂质，一些有用但粗糙的增强剂，能帮助她坚强面对挫折不退缩。可她又那么单纯美好，让人不忍抛弃。

星期三上午，茵内斯上台接受学位授予时，露西饶有兴致地注意了一下大家会给予她怎样的欢呼声。观众们对高年级学生的欢呼，不仅在音量上有所区别，性质上也不尽相同。比如说，给予戴克丝的欢呼中就夹杂着笑声和喜爱，宝儿获得了属于高年级级长的荣耀，享受着来自低年级师妹们对超人气师姐的高声祝贺。但轮到茵内斯的时候，欢呼声别有意味，其中饱含温暖的敬佩、同情和唯独留给她一人的满满祝福。露西心里琢磨，是不是她婉拒亚林赫斯特的邀请打动了她们。之前找亨丽艾塔谈劳斯和她的考试技巧时，亨丽艾塔就说过，茵内斯并不受欢迎。但在这些欢呼声中，却有着超越受欢迎的另一种情感，她们敬佩她，一种对人品的敬佩。

由于审讯的缘故，学位授予仪式从周二延期到了周三。这是露西在离开莱斯学院之前的最后一场活动了，她已经计划好要搭中午十二点的火车回伦敦。最后这几天里，不断有人在她房间里留下小礼物，上面还贴有手写的字条，这让她非常感动。几乎每次回房间，都能发现新的礼物。自从长大以来，送她礼物的人少之又少，可无论礼物多小，她都会像孩童那般无比兴奋。这些礼物中所包含的自发性最为打动人心，并非团体活动，也不是惺惺作态，每个人都在按自己的想法送她点什么。门徒们送的是一张大大的白色卡片，上面写着：

此卡在手

萍小姐可任意出入

曼彻斯特四门徒诊所

无论何时　何种项目

竭诚为您服务

戴克丝贡献了一个不怎么干净的小包裹，标签上写着：“让您每天早晨都想起我们的第一次相遇！”顶上还开了个小口，原来是搓背用的扁丝瓜藤。那张滑稽的马脸从浴室隔板上头朝下看她的样子，还真是恍如隔世。不过当时坐在浴盆里的，绝不是现在的露西·萍。

忠心耿耿的茉莉斯为她制作了一件小小的毛毡钱包，天知道这个小姑娘怎么能找到时间做这种东西。要说大物件，宝儿的猪皮箱子简直大到极致，字条上写着这样的话：“那么多的临别礼物，你一定需要个箱子把它们装进去。”箱子上还印有她名字的英文缩写。就连吉迪，这个仅仅聊过半小时风湿病和老鼠的人，也送来了一株盆栽。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看上去很有肉感，还有点下流——不过还好是个小东西，她可不觉得带上一株盆栽赶路是多么合时宜的事情。

宝儿吃完早餐后，赶在授予仪式开始前，过来帮她打包行李，不过重要的东西她都已经自己收拾妥当了。至于所有行李都装好之后，箱子还能不能关得上，那是另一码事。

“上午门诊之前我会再过来一趟，坐上面帮你压紧箱子。”宝儿说，“那段时间我们都有空。除去诊所的工作，到星期五回家之前，都没什么事可做了。”

“在莱斯的日子就这么结束，你会遗憾吗？”

“特别遗憾。我度过一段特别美好的时光，不过想想暑假还是觉得无比安慰。”

“茵内斯不久前跟我说过，你们打算一起去挪威是吗？”

“对，原本是怎么想的。”宝儿说，“不过现在没这打算了。”

“噢。”

“茵内斯有其他的计划。”

很明显，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从前那样。

“咳，我得赶紧走，去看看低年级有没有把颁奖仪式上的好座位都占完。”说完就离开了。

不过，另一段关系取得了令人满意的进展。

骚核桃敲了敲她的门，说是来给亲爱的萍小姐送幸运符的。她走进房间，看见那一堆箱子，便用她一贯直率的语气说道：“你还真不擅长打包，对吗？我也是，这种事只有普通人干得来。”

最后这几天，露西也收到了各种幸运符，从伍尔沃斯棍子猴到南非铜钱，种类不一。带着些许好奇，她等着看骚核桃会有什么新花样。

那是个蓝色的珠子。

“这是一百年前从中美洲挖出来的，年纪几乎和这个世界一般大，非常幸运。”

“可我不能接受。”露西拒绝道。

“噢，我还有一条这种手链。原本挖出来的就是手链，不过我拆下了一颗珠子送你，还剩下五颗，足够了。而且，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不回巴西了。”

“不回去了？”

“我要待在英国，还要嫁给里克。”

露西表示自己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我们十月份在伦敦完婚，到时你会在伦敦，会来参加婚礼的对不对？”

是的，露西十分愿意参加这场婚礼。

“这太让我高兴了！”她说。经过这几天，她实在需要听到点开心的消息。

“是啊，一切都很令人满意。我们虽是堂兄妹，但离得不算近，对家族来说，维持亲戚关系也是明智之选。我一直认为自己应该会嫁个英国男人，里克自然是最理想的对象，年纪轻轻就已经当上了公司的大股东。我父母都很满意，当然，我的祖母也不例外。”

“我想，包括你自己也很满意吧？”露西一下摆出这么实际的问题，顿时让气氛有些微妙。

“噢，是的。除了我祖母之外，这个世界上只有里克能让我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而这对我很有帮助。”

她看着露西写满疑惑的脸庞，大大的双眼中闪着亮光。

“当然，我也非常喜欢他。”她说。

学位授予结束后，差不多十点来钟的样子，露西同教员们喝了个咖啡，并向她们告别。这个点离开，没人能得空陪她一起去火车站。这一次，亨丽艾塔真是眼含热泪，感谢她的大力帮助。（可亨丽艾塔就算想破天，也不可能想到她这份忙帮得到底有多大。）露西会把莱斯学院当成她的家，什么时候都能回来住一段，也许她还想继续做回老师，也许……也许……

但露西必须掩盖一个事实：尽管莱斯学院给予她那么多的欢乐，但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不想再次涉足的就是这个地方。如果自己良心过得去，劳斯的阴影也不再纠缠，那她要彻底抹去脑海里对这个地方的记忆。

教员们各忙各的去了，露西也回房继续打包行李。周六那场不可思议的交谈之后，她就没再跟茵内斯说过话，事实上，除了那天看到她从亨丽艾塔手里接过了毕业证书，其他时间几乎人影都没见着。

茵内斯打算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让她离开吗？

可她回到房间时，就发现桌上已经留下了她想说的话，一笔一画写在纸上。她打开信封默念道：

亲爱的萍小姐：

这是一封书面的保证。我这余生将为那无法挽回的过错赎罪，心甘情愿放弃一切，用我的命去偿还她的命。

很抱歉，因为这件事毁掉了你在莱斯学院的日子，希望你不要因为替我做了这样的事而一直心有不快，我保证会让这一切变得值得。

也许，十年后你能来西郡，看看我用自己的生命做出了怎样的成就。给我一点盼头，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盼头。

最后附上我对您一如既往的感激——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激。

玛丽·茵内斯

“你预定了几点的出租车？”宝儿敲门走了进来。

“十一点半。”

“那这会儿到时间了。该装的东西都装好了吗？热水壶呢？你没带来。雨伞放在楼下了吗？你也没雨伞。那怎么办？在走廊里等雨停了再走，还是随手偷一把最近的？我有个姨母，身上总带把她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伞，雨停了就直接丢在离她最近的废纸篓里。就像我家保姆以前说的，真是乱花钱。好，说正经的，这些就是全部了吗？仔细想想，箱子一旦关上，可就不会再打开了。抽屉里没漏下什么吗？人们老是不小心就把东西卡在抽屉后面。”她打开梳妆台上的小抽屉，把手伸进去一个个摸，“而在西半球，有一半的离婚案就源于接下来的小发现。”

宝儿缩回右手，露西看见她手上正拿着那枚银质的玫瑰饰品。这东西之所以会躺在抽屉最里面，那是因为露西之前始终不知道该拿它如何是好。

宝儿用手指摆弄着饰品。

“这看上去像是从我鞋子上掉下来的扣子。”她说。

“你的鞋子？”

“是的，那种上舞蹈课会穿的黑色单鞋，我到现在还留着，脚累的时候穿上它特别舒服，感觉像套上了手套。我到现在还穿得下十四岁时候的鞋，而我的脚总是比同龄人要大得多。相信我，当别人跟我说脚大长得高的时候，并没有半点安慰作用。”她又把注意力转回到手上的物件儿，“原来是丢在这里了，”她说，“你知道吗，我还真为这事儿琢磨了好久。”把东西丢进口袋后，她又接着说，“恐怕，该你坐在这个箱子上。你坐着，我帮你搞定这些锁。”

露西自觉地坐了上去。

不知为什么，她之前怎么完全没注意到这双蓝色的眼睛有多冷酷。灿烂、冷酷而又薄情。

宝儿正努力地关紧锁头，浅色的头发落在了她的膝盖上。锁头当然会如她所愿乖乖听话，从她生下来的那一天开始，每件事、每个人都在乖乖听她的话，要是不听，就采取措施迫使他们听。露西想起，早在四岁的时候，她就曾将一个完整的成人世界击垮，因为她那种一切必须由她安排的意志，比所有成人联合起来对抗她的意志都要强烈。

她从来不懂什么是挫折。

她甚至无法想象挫折存在的可能性。

如果她的朋友明显有权去亚林赫斯特任职，那她就应该去。

“好了！锁上了！你先站旁边，要是我搞不定另一个箱子，再坐上来。我看见吉迪送你的那株恶心盆栽了，你肯定很讨厌吧。或许哪天能拿它去后门换个碗回来。”

露西不禁怀疑，茵内斯最早从什么时候就起了疑心呢？事情一发生就立马想到了吗？不过肯定是在那天下午之前，当时一站上事发位置，她的脸就立马绿了。

但她仍旧不能确定，直到看见了露西手里的玫瑰饰品，又清楚了露西从哪找到的这个东西。

可怜的茵内斯，可怜的无辜受罪的茵内斯。

“出租车……”走廊里传来一声叫喊。

“你的车到了，我来帮你提行李。不，一点也不重，你忘了我受过什么训练啊。真希望你不要走，萍小姐，我们会很想你的。”

露西嘴里说着各种场面话。她甚至听到自己答应宝儿圣诞节要跟她还有她父母一起过，那时候宝儿正好在家享受第一个“工作”假。

宝儿送她上了车，一番温柔的告别后，又对司机说了声：“到火车站。”车子向前滑动，宝儿冲着窗户上边对她微笑，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

司机推开向后的玻璃板问道：“坐火车去伦敦吗，女士？”是的，露西答道，去伦敦。

而且她会待在伦敦，在伦敦才有属于她自己安全、美好、平静、缤纷的生活，而且未来她也会对此无比满足。她甚至会放弃进行心理学的巡讲。

她自己又有多了解心理学呢？

她不过是心理学家里最一流的法语教师罢了。

她可以写本书，就讲主人公被面部表情所背叛，至少在绝大程度上，她亲历了这种背叛。

眉毛都能置人于死地。

没错，她要写本书讲讲看面相。

当然，到时得换种说法。看面相在知识阶层中可不怎么受待见。

Mo 推理馆·经典
约瑟芬·铁伊

The Man In The Queue　排队的人

在剧院门口排队买票的男子死在队伍中，
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何时被插入了匕首？

A Shilling For Candles　一先令蜡烛

当红明星的尸体出现在清晨的海滩上，
是溺水？还是情杀？

Miss PYM Disposes　萍小姐的主意

女子学校里一位女孩的意外死亡，
让研究心理学的萍小姐陷入两难，
是选择理智？还是情感？

The Franchise Affair　法兰柴思事件

失踪近一个月的16岁女生，
指控有人诱拐她，
漂亮女人的话，能不能相信？

To Love And Be Wise　一张俊美的脸

俊美的她打乱了小镇的宁静，
而后的离奇失踪，更掀起轩然大波……

The Daughter Of Time　时间的女儿

能不能躺在病床上，
就推翻流传四百年之久的历史定论？

Singing The Sands　歌唱的沙

“醉”死在火车车厢里的年轻人，
为何要留下一首诗？

Brat Farrar　布拉特·法拉

失踪八年的第一继承人，
突然出现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歌唱的沙／［英］约瑟芬·铁伊著；李爱译．—北京：现代出版社，2017.1

ISBN 978-7-5143-5043-2

Ⅰ．①歌…　Ⅱ．①约…　②李…　Ⅲ．①推理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48295号

歌唱的沙

著　　者　［英］约瑟芬·铁伊

译　　者　李爱

策划编辑　赵海燕

责任编辑　赵海燕

出版发行　现代出版社

通信地址　北京市安定门外安华里504号

邮政编码　100011

电　　话　010-64267325　64245264（传真）

网　　址　www.1980xd.com

电子邮箱　xiandai@vip.sina.com

印　　刷　三河市南阳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1240mm　1/32

印　　张　6.75

版　　次　2017年1月第1版　2017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43-5043-2

定　　价　32.00元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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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 推理馆·经典 约瑟芬·铁伊

Mo 推理馆·经典 安东尼·伯克莱

Mo 推理馆·经典 雷蒙德·钱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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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是三月的一个早晨，六点来钟，天还未亮。一列长长的火车侧身驶过布满灯光的调车场，它咔嗒咔嗒缓缓通过铁轨道岔，又进出于信号房的灯火中。在信号桥上，一盏翠绿的灯嵌在宝红色的灯中，火车从桥下通过后便朝拱形下静候的站台驶去。灰色的站台上空无一人，异常荒凉。

伦敦邮政列车驶向了它旅程的终点。

昨夜的尤斯顿站被甩在五百英里漆黑的铁轨后。一路而来，历经五百英里月下的田野和沉睡的村庄，漆黑的城镇和不眠的熔炉，雨水和霜雾，阵雪和洪水，隧道和高架桥。此刻，在这三月阴冷的早晨，六点时分，渐渐显露的丘陵环绕着火车悄然驶了过来，驶向长途奔袭后的休憩。火车到站时，在那长而拥挤的人群中，除了一个人，所有人都舒了口气。

在舒了口气的人群中至少有两个人欣喜若狂。其中一位是旅客，另一位是列车员。旅客名叫艾伦·格兰特，列车员名叫默多·加拉赫。

默多·加拉赫是卧铺车厢的乘务员，也是瑟索和托基之间最让人痛恨的活物。二十年来，默多恐吓勒索旅客，让他们进贡，孝敬他些钱财，还不得声张。人们还会自发地“称颂”他。默多被各处头等车厢的旅客称为“酸奶”（当他那张令人厌恶的嘴脸从尤斯顿蒸汽弥漫的昏暗车站显现时，他们便会说：“哦，上帝，是老酸奶！”）。三等车厢旅客的叫法则各种各样，不过都很生动形象。只有三个人曾治服过默多：一位是来自得克萨斯州的牧牛工，一位是女王私人卡梅伦高地人团的一等兵，还有一位是三等车厢一个不知名的伦敦女人。这位矮个儿女人威胁说，要用柠檬水瓶打烂他的秃头。无论是地位还是成就都无法影响默多：他恨这个，怨那个，却很怕肉体的疼痛。

二十年来，默多一直碌碌无为。这份工作，他还没做到一周就厌倦了，但发现是个肥差，便留下来捞点油水。如果你从他那儿要了份上午茶，那么茶是淡的，饼干是软的，糖是脏的，托盘滴着水，连茶匙也没有，但当默多来收盘子时，你曾演练过的抗议言辞，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偶尔有一位类似海军元帅的人物，才会大胆提出意见，但普通人都是付了钱，一笑了之。二十年来，旅客们被恐吓、被勒索，身心疲惫却只能给钱，而默多就只管敛财。现在，他是达农一栋别墅的主人，在格拉斯哥拥有一家炸鱼连锁店，还拥有大笔的银行存款。几年前他就该退休了，可是一想到会失去全部的津贴，他就无法忍受，所以便在这无聊的岗位上再忍耐些日子。为了扯平自己的损失，除非旅客自己要求，他都不会费心劳力地提供早茶。有时，他要是很困，干脆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每次到达旅程终点时，他便像个算出刑期就要所剩无几的人一样，如释重负，欢呼雀跃。

艾伦·格兰特看着调车场的灯光浮在满是蒸汽的窗户上，从眼前划过，听着车轮咔嗒咔嗒驶过铁轨道岔，发出轻柔的声音。他满心欢喜，因为旅程的终点即是夜晚煎熬的结束。这一夜，格兰特都消磨在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去打开通往走廊的门。他十分清醒地躺在昂贵的床垫上，一小时一小时地冒着汗。他之所以冒汗不是因为卧铺房间太热——空调工作得出奇地好——而是因为这个房间相当于“一个狭小密闭的空间”。唉，可悲！唉，可恶！唉，可耻！在普通人看来，卧铺房间仅仅是一个整齐的小屋，里面有一个铺位，一个洗手盆，一面镜子，各种大小的行李架，提供的可展开可收起的架子，能存放贵重物品的精美小盒子，还有一个挂表的挂钩。但是，对于一个新入住者，一个悲伤失落、焦虑不安的新入住者，它就是一个狭小密闭的空间。

医生称之为劳累过度。

“放松，浏览一会儿书刊。”医生温坡·斯特里特一边说一边把一条优雅的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并欣赏着跷起的二郎腿。

格兰特无法想象让自己放松，他把浏览视为一个令人憎恶的词语，一种让人鄙视的消遣。浏览，一张堆积如山的桌子，一种漫无目的地满足动物的欲望。浏览，确实如此！这个词语就连声音都是种罪过。一种枯燥乏味。

“你有什么爱好吗？”医生问道，并将欣赏的目光移到了他的鞋上。

格兰特简短地说道：“没有。”

“假期时你做什么？”

“钓鱼。”

“钓鱼？”心理医生说着便收回了他自恋的眼神，“你不认为那是一个爱好吗？”

“当然不是。”

“那么你说它是什么？”

“某种介于体育和信仰之间的东西。”

温坡·斯特里特面带微笑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人，向他保证，治愈只是时间问题。时间和放松。

好吧，至少昨晚他尽量没有打开门。但是胜利付出了高昂的代价，让他精疲力竭，成了个行尸走肉的人。医生曾说：“别和它对着干。如果想去户外，就去。”但昨晚要是开了门，那将意味着致命的一击，他会感到康复无望。那将是对非理性力量的无条件投降。所以他躺在那儿，任汗直流，但是房门一直紧闭。

不过现在，在这清晨失意的黑暗中，在这莫名阴冷的黑暗中，他就像是一个丧失了德行的人。“我想女人在漫长分娩之后的感觉就是如此吧。”他用温坡·斯特里特解释和赞许过的从根本上无所谓的心境想。“但是，至少她们拥有了一个可以用来炫耀的孩子，而我得到了什么？”

他想，是他的尊严。这尊严就是他没有打开门，也没有任何理由打开。哦，上帝！

现在他打开了门，却极不情愿，他意识到了这种不情愿的讽刺意味。他不愿面对早晨和生活，真想把自己扔回凌乱的床上，睡啊睡啊睡啊。

由于酸奶不提供任何服务，格兰特提起两个行李箱，把一捆未读的期刊夹在胳膊下，走进了走廊里。给得起小费出手阔绰的人，他们的行李已经堵住了走廊尽头的小通过台，几乎堵到了车顶，连门都要看不见了。格兰特便朝头等车厢的第二节移动，但前方尽头处也堆放着齐腰高特权者的障碍物，他只好开始沿着走廊向车厢后面的门走去。与此同时，酸奶本人从远端他那间小屋走出来，去确认B7的旅客知道就要抵达终点站了。这是B7或其他任何旅客公认的权利，以便在火车抵达后从容地下车，但是当某个人在睡觉的时候，酸奶当然不想闲逛。所以他大声敲打着B7的房门，然后走了进去。

当格兰特走到敞开的门边时，酸奶正扯着B7的衣袖猛摇，压抑着愤怒说道：“快，先生，快点！就要进站了。”而B7则衣着整齐地躺在铺位上。

格兰特的身影遮蔽了车门，酸奶抬起头看着他，厌恶地说道：“喝得烂醉如泥！”

格兰特注意到这个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威士忌气味，浓到可以立起一根拐杖。他整理了一下这个男人的夹克，还不自觉地捡起了一张报纸，这是酸奶摇晃B7时掉到了地上。

格兰特说道：“你看着他时，难道没有认出是个死人吗？”透过昏沉沉的倦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你看着他时，难道没有认出是个死人吗？好像这是件无足轻重的事情。你看着它时，难道没有认出是迎春花吗？你看着它时，难道没有认出是鲁本的作品吗？你难道没有认出是阿尔伯特纪念碑吗——

“死了！”酸奶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说道，“他不能死！我要下班了。”

格兰特从他置身事外的立场上注意到，这一切对于加拉赫先生那该死的灵魂意味着什么。某人失去了生命，失去了温暖和感觉，毫无知觉，所有这些，在该死的加拉赫眼里只是意味着他要晚点下班。

酸奶说道：“我该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有人酗酒死在了我的车厢里！我该怎么办？”

“当然是报警。”格兰特说道。他再一次意识到生活所具有的快感。酸奶终于遇见了他的对手，这给了他一种扭曲恐怖的快感：这个男人没有给他小费，这个男人给他带来的麻烦比二十年铁路服务中任何人带来的都要多。

他又看了眼那凌乱黑发下年轻的面庞，便沿着走廊走了。死人不是他的职责。在他的工作时间，充斥着死人，虽然这无法挽回的事还是会让他心头一紧，但死亡已不再让他震惊。

车轮的咔嗒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火车进站时所发出的悠长而又低沉空洞的声音。格兰特摇下车窗，看着站台的灰色缎带向后驶去。一阵寒意像是有人朝他脸上来了一拳，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把两个行李箱放在站台上，就像被诅咒的猴子一样冻得打战。他站在那儿，怨恨地想到，希望自己可以暂时死去。在他内心幽暗的深处，他知道，在冬季早晨六点来钟，能站在这站台上，因寒冷和紧张而颤抖，也是件幸事，是还活着的必然结果。但是，哦，如果可以暂时死去，在舒服时活过来，该多好！

“先生，去旅馆吗？”搬运工说道。“去，我看到推车会自己带过去。”

他蹒跚地走上阶梯，穿过天桥。天桥的木板听起来就像鼓声，他的脚下是空的，从下面翻滚起巨大而又猛烈的蒸汽包围着他，铿锵的噪声和回声从黑洞洞的拱顶里发出。他想，关于地狱人们都错了。地狱不是一个受油煎之刑、温暖舒适的地方，地狱是一个有着回音的极寒之洞，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一个漆黑的只有回音的不毛之地。地狱的精髓都集中在了这冬日的早晨，一个自我厌恶的人经历了彻夜未眠。

他走入一个空旷的庭院，突如其来的宁静抚慰着他。黑夜虽然寒冷却也清澈。一抹灰色预示着清晨的来临，清澈的空气中，一股雪的气息诉说着此处就是高地。不久之后，当天亮的时候，汤米就会来旅馆接他，然后一起驾车驶入干净的高地乡间，驶入宽广辽阔、亘古不变、无欲无求的高地世界。那里的人们生于此、死于此，总之没有谁家会大门紧闭，因为那太麻烦。

旅馆的餐厅里，只有一边的灯亮着，没有灯光的幽暗处，整齐地摆着几排没有铺台布的桌子。这时他才想到，以前还从未见过餐馆的桌子没有铺台布。撤掉白色盔甲的桌子，真是很寒碜落魄，就像服务员没有穿衬衣的硬前胸一样。

一个小孩儿身穿黑色的制服套裙和绿色的绣花毛衣，把脑袋抵着纱门转圈，看见格兰特时好像被吓了一跳。他问道有什么早餐。她拉响了鸣铃，以示开餐，从餐柜上取了一个调味瓶放在他前面的桌布上。

“我去替你找玛丽。”她贴心地说道，便朝纱门后走去。

他想，餐馆服务已经失去了它的拘谨古板和光鲜亮丽，变成了家庭主妇所说的简单枯燥。不过，偶尔一句“找玛丽”倒也弥补了绣花毛衣和类似的不得体。

玛丽是个丰满稳重的人，如果奶妈没有过时，她肯定是个奶妈。在她的服务下，格兰特感到，自己就像个孩子在仁慈的长辈面前放松了下来。他苦涩地想着，这倒也是件好事，在他如此需要安慰的时候，一位胖乎乎的餐厅女服务员给予了他。

格兰特吃了她放在面前的东西后，开始感觉好些了。不一会儿，她过来挪走了切片面包，在原位放了盘早餐面包卷。

她说道：“给你的大面包卷是刚做好的。这东西如今是有点糟，完全没有嚼劲，不过总好过那些面包。”

她把果酱推近他的手边，看他是否还需要来些牛奶，随后又离开了。格兰特原本不打算再吃了，但还是拿了块大面包卷抹上了黄油，又从昨晚的书堆中拿了份没读过的报纸。他拿到手里的是一份伦敦的晚报，他就像不认识似的满脸疑惑地看着它。他买过晚报吗？通常在下午四点钟的时候，他肯定就读过晚报了。怎么会在晚上七点再买一份？难道买晚报已经成了他的条件反射行为，就像刷牙一样无意识？亮着灯的书报亭即是晚报。是这样发生的吗？

这是一份《信号报》，即早晨《号角报》的下午版。格兰特又看了遍昨天下午就曾了解过的标题，思量着它们在本质上还真是一成不变。这是昨天的报纸，和去年的抑或下个月的报纸如出一辙。标题永远和现在看到的一样：内阁争论，梅达谷里金发碧眼的死尸，关税诉讼，抢劫案，美国演员的到来，道路事故。他把这份报纸挪开，可当伸手去拿下一份报纸时，却注意到，在最新消息的空白处，有用铅笔写的潦草字迹。为了能够看清有人在那计算着什么，他把报纸倒转过来，但好像根本不是某个送报人匆忙地计算差额，而是有人想要写诗。这是一首原创诗，而不是去回忆一些早已被人熟知的诗句。这首诗写得断断续续，事实上，作者已经把两句缺失的诗句标上了音步数量。在格兰特六年级时，作为最好的十四行诗人，他就已经用过这种技巧了。

但这次的诗不是他写的。

忽然，格兰特明白了这份报纸是从何而来。他取得这份报纸的行为比买晚报更无意识。当它滑落到卧铺房间B7的地面上时，他捡了起来，并将它和其他报刊一起夹在了胳膊下。他的意识，或者说经历昨夜后尽可能还有的意识，都集中于酸奶正在让一个无助的男人衣冠不整。他唯一故意的行为，就是用拉直那个男人的夹克来谴责酸奶，为此他需要一只手，所以那份报纸与其他报刊一起夹在了胳膊下。

那么这位留着凌乱黑发、长着轻率眉毛的年轻人是一位诗人，是吗？

格兰特感兴趣地看着那铅笔字。看起来，作者是在努力创作一首八行诗，但是没能想出第五行和第六行。所以潦草地写道：

说话的兽，

停滞的河，

行走的石，

歌唱的沙。

……

……

守卫去往

天堂的路。

平心而论，这首诗很奇怪。震颤性谵妄的前兆吗？

具有这样一张非常独特面庞的主人，在他酗酒后的酒精幻想中看见了非同寻常的东西，这是可以理解的。世界在这个长着轻率眉毛的年轻人眼里，会变得天翻地覆。被如此可怕的怪物所守卫的天堂是什么？遗忘？他为什么如此需要遗忘，它代表着他的天堂吗？他准备从不断靠近的恐惧中逃跑吗？

格兰特吃着没有嚼劲、刚出炉的大面包卷，思考着这个问题。笔迹虽显稚气，但一点也不颤抖，看起来是一个字迹稚气的成年人所写，不是因为他的协调性不好，而是因为他还不够成熟。从本质上看，他仍然是采用孩童最初书写时的方式。首字母的字形也证实了这一看法，那纯粹就是习字簿的字形。奇怪，一个如此个性的人却无意将自己的个性融入他的字形中。确实，很少有人不依自己的喜好、不按自己的潜意识需要来调整习字簿的字形。

这么多年，格兰特的一个小兴趣就是研究字迹，而且在工作中，他发现长期的研究结果很实用。当然，偶尔他的推论也会让人失望，比如一个将受害者用酸液溶解的连环杀手，结果却写了一手好字，只是有极强的逻辑性，这毕竟还是有足够的合理性。不过总体来说，笔迹提供了辨识一个人很好的标志。一般来看，一个人一直使用学生字体写信有两个原因：要么他不太聪明，要么他很少写字，没有机会把个性融入笔迹里。

考虑到他能很聪明地用语言将天堂之门那梦魇似的危险表达出来，所以很明显，这个字迹稚气的年轻人不是缺乏个性。他的个性——他的活力和兴趣——投入了其他事情。

什么事情？积极的事情，外部的事情。写一些像这样的留言：“坎伯兰郡的酒吧，6:45见面，托尼”，或是填写日志。

但是，他是个足以内省的人，会去分析和用语言表达通往梦想国度天堂的路，足以内省地置身事外地观察，想要去记录。

格兰特沉浸在一种舒心温暖的恍惚中，嚼着面包思考着。他注意到n和m的顶部紧紧相连。他是一个骗子？或只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长着这样眉毛的男人，他的字迹透出一种奇怪的谨慎特征。一个人的面容所蕴含的意思有多少决定于眉毛，是很不可思议的。眉毛的角度变换一下，整体效果就不一样。电影巨头从巴勒姆和麦斯威山带来两个漂亮的小姑娘，然后将她们的眉毛刮去，重新画一对，她们立刻变成来自鄂本斯克和托本斯克的神秘人物。漫画家泰伯曾告诉他，欧尼·普赖斯就是由于他的眉毛而失去了成为首相的机会。泰伯喝着啤酒，眨着像猫头鹰般的眼睛说：“他们不喜欢他的眉毛。为什么？不要问我。我只画画。或者因为看起来脾气暴躁。他们不喜欢脾气暴躁的人。不相信他。但就因为这样他失去了这个机会，相信我。他的眉毛。他们不喜欢。”脾气暴躁的眉毛，骄傲自大的眉毛，忧心忡忡的眉毛——一对眉毛赋予了一张脸主要的基调。那对倾斜的黑色眉毛，让这张躺在枕头上苍白消瘦的脸显得如此轻率，而在死亡的时候更是如此。

好吧，当这个男人写下这些诗句时，他还没有喝醉，至少是清醒的。这个醉汉所寻找的天堂，在B7卧铺房间里的遗忘——充满酒气的空气，皱了的毯子，地板上滚动的空酒瓶，架子上打翻的玻璃杯，但是当他描绘这通往天堂之路时，他还没有喝醉。

歌唱的沙。

古怪，但不知何故，很吸引人。

歌唱的沙。某个地方确实有歌唱的沙吗？一种模糊而又熟悉的声音。歌唱的沙。当你走在沙上，它们会在你的脚下哭泣。或者是风，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一个男人的前臂伸到格兰特的面前，花格呢的袖子，并从盘里拿了一块大面包卷。

汤米拉出椅子坐了下来，说道：“你看起来正自得其乐。”他撕开面包，抹上黄油。“如今，这东西完全没有嚼劲。我小的时候，用牙咬，向外拉。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抗：你的牙还是面包。如果你的牙赢了，真值得一尝，满嘴美味的面粉和酵母会持续几分钟。现在它们再也尝不到了，你可以把这东西对折，然后整个放到嘴里，完全没有任何噎着的危险。”

格兰特怀着喜爱之情静静地看着他。他想，没有什么关系会如此亲密，亲密地把你和一个男人绑在一起，他和你同住一间预备学校的宿舍，然后一起上公学。但是，每当再次遇见汤米时，他就会想起预备学校。或许因为在本质上，这张精力充沛、棕色透着红的面庞和一双又圆又单纯的蓝眼睛，都和曾经歪歪扭扭系着纽扣的褐红色夹克上的面庞一样。汤米常常会满不在乎地系着夹克上的纽扣。

汤米不会浪费时间和精力问一些客套话，例如旅途和健康问题。当然，劳拉也不会。他们接纳眼前的他，就好像他已经在这待了一段时间，好像他根本就从未离开过，还是此前的来访。这种非常轻松的氛围让人沉浸其中。

“劳拉怎么样？”

“很好，长胖了一点。反正她是这么说的。我是没有看出来。我一直都不喜欢清瘦骨感的女人。”

曾有一段日子，那时他们都才二十岁，格兰特曾想过要娶他的表妹劳拉，他确信，劳拉也曾想要嫁给他。但在一切还未倾诉之前，魔法就消失了，他们又回到了原来友爱的关系。那魔法存在于高地令人陶醉的漫长夏日，存在于山间清晨的松针气息，存在于无尽暮色中三叶草香甜的气味。对于格兰特而言，表妹劳拉往往就是他快乐暑假的一部分，他们一起在溪里从划桨到钓鱼，他们一起第一次漫步在拉瑞格，第一次站在布雷里克的山顶。但直到那个夏天，他们青春期结束的时候，快乐才转化成劳拉，整个夏天都聚焦在劳拉·格兰特这个人身上。每当他想起那个夏天，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涟漪。一个明亮完美、色彩斑斓的气泡，因为秘而不宣，那个气泡永远也不会破裂。它依然明亮完美、色彩斑斓、泰然自若。他们又继续各奔东西，认识不同的人。事实上，劳拉带着小孩儿玩跳房子似的无所谓，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后来，格兰特带她参加了毕业时的舞会，她遇见了汤米·兰金。事情就是这样。

汤米问道：“火车站出了什么事，乱哄哄的？还有救护车什么的。”

“火车上死了一个人，我想就是这事。”

汤米“噢”了一声就抛之脑后了，用一种恭喜的方式补充道：“这次不是你的葬礼。”

“不是啊，谢天谢地，不是我的葬礼。”

“人们会在维多利亚地区（曾是伦敦警察厅的所在地——译者注）缅怀你的。”

“我可不信。”

汤米说：“玛丽，要一壶上好的浓茶。”他用手指尖鄙视地敲击着盛面包卷的盘子。“再来两盘这种便宜货。”他转过脸，像孩子一样认真地盯着格兰特说：“他们少了一个人，肯定会想你的，是吧？”

格兰特喘了口气，差点发出几个月来的一次大笑。汤米对总部表达了慰问，不是因为失去了他的才华，而是少了他这个人。他这位“家人”的态度和他长官那职业化的反应大体一样。“因病离开！”布莱斯说道，他用大象似的小眼打量着格兰特看起来健康的身体，然后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好吧，好吧！究竟怎么回事？我年轻的时候，你坚守着岗位直到倒下。你继续写着笔录直到救护车把你从地上运走。”你很难向布莱斯解释医生所说的话，布莱斯理解不了。布莱斯的身体里从未有过一根神经，如果说智力有限，那么他的身体仅仅是靠狡猾来赋予生命。他听到格兰特的消息，既不会理解，也不会同情。事实上，隐约有些迹象，仅仅是些暗示，他认为格兰特是装病。一个看起来面色很好的人，如此奇怪地垮下，该和春天高地流淌的河水有关，在去看温坡·斯特里特前，他就已经准备好了钓鱼的鱼饵。

汤米问道：“他们怎么填补这个空缺？”

“可能提升威廉姆斯警长。不管怎么说，他早该升职了。”

向忠诚的威廉姆斯坦白一点也不容易。当你的下属，多来年一直毫不掩饰地把你当作英雄来崇拜，而你却深受神经紧张的困扰，被并不存在的恶魔所控制，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会让人感到很不舒服。威廉姆斯向来随遇而安，心态平和，不会猜忌。所以要告诉他并不容易，看着崇拜变成关心。或是变成——同情？

“把果酱推过来。”汤米说道。

2

汤米顺其自然地接纳了他，让格兰特心生平静。当他们驶入丘陵时，这份平静也越发深沉。这二者就这样接纳了他：用一种超然的仁慈围绕着他，看着他带着熟悉的沉默而来。这是一个灰蒙蒙的早晨，万籁俱静，一派整齐而又荒凉的景致。整齐的灰色围墙环绕着荒原，光秃秃的围栏沿着整齐的沟渠。这等候着的乡间，万物都还未生长，只有涵洞边零星的柳树透出绿色的生机，形成些许的树荫。

一切都会好的。这就是他所需要的，寂静、空旷、祥和。他已经忘记了这片土地是多么地仁慈，多么地满足。近处绿色的丘陵圆润而又亲切，远处的丘陵染上了蓝色。后面屹立着高地长长的城墙，白色而遥远地立在平静的天边。

当他们驶入特利峡谷时，格兰特说：“河水很浅，是吗？”随后一阵恐慌向他袭来。

这病发作时常常如此。这一刻还是个神志正常、身心自由、处之泰然的人，下一刻就成了被非理智擒住的无助生物。他把手紧紧握在一起，以防自己猛地推开车门，努力地听着汤米在讲什么。几个星期没有下雨了。他们这儿已经几个星期没有下雨了。让他想想雨水稀少的事儿。雨水稀少，这很重要。它会让钓鱼的事情泡汤。他就是来克伦钓鱼的。如果没有雨，就没有游水的鱼。没有供鱼游的水。哦，上帝，帮帮我，别让汤米停下来！没有水。理智地想想钓鱼的事儿。如果已经几个月没有下雨了，那么雨水肯定就要来了，不是吗？你怎么能叫朋友停下车，让你发病？但你为什么不能叫他停下车，让你可以逃出这个被关着的狭小空间？看看河流，看看它，想想与这条河有关的事儿。去年你就是在这里逮到了一条很棒的鱼。就是在这里帕特从坐着的岩石上滑下去，然后裤裆被挂在了那儿。

汤米说道：“你曾见过的美丽而又滑溜的鱼。”

河边的榛树在灰绿色的荒原上呈现出一派鲜亮的淡紫色斑点。不久之后，夏天来临时，榛树的叶子就会发出清脆的哗哗声，为歌唱的河流助奏。但现在，这一团淡红色的榛树安静地矗立在河岸边。

汤米看着河流的状况，也留意到了光秃秃还很嫩着的榛树枝，但作为一个父亲，他的思绪并没有飘到夏日的午后。他说道：“帕特发觉自己是个占卜师。”

这也挺好。想一想帕特，聊一聊帕特。

“屋里撒着各种各样的细枝。”

“他发现了什么吗？”如果他能把注意力一直放在帕特身上也可以。

“他在起居室的壁炉下发现了金子，在楼下的浴室发现了一具尸体，还有两处泉水。”

“泉水在哪里？”现在应该没多远了，距离峡谷上端和克伦只有五英里。

“一处在餐厅地底下，还有一处在厨房走廊下面。”

“我猜你没有挖开起居室的壁炉地面。”车窗大敞着。有什么好担心的？这儿实际上不是一个密闭的空间，根本就不是一个密闭的空间。

“没有。这让他很恼火，说我是一个废物。”

“废物？”

“没错，这是他的新词。我认为就是比卑鄙的家伙还要低一等级的人。”

“他从哪儿学来的这个词？”他将一直坚持到弯道处的那片白桦林，然后就叫汤米停车。

“不知道。我想是去年秋天，从某个讲通神论的女人那儿听来的。”

他为什么会介意让汤米知道？这病没什么可耻。即使他是个瘫痪的梅毒病患者，他也会接受汤米的帮助和同情。他为什么不想让汤米知道实情，他正因为一些并不存在的东西而感到恐惧，冒着冷汗？他或者可以撒个谎？他或者只要叫汤米停一会儿，好欣赏一下风景？

白桦林到了。他至少已经坚持到了这里。

他要再等一段路，到那条河流的拐弯处。他就借口说看河流。这似乎比看风景更合理。汤米会乐意欣赏河流，他只是挺反感看风景。

大概还有五十秒。一、二、三、四……

到了。

“今年冬天，我们的两只羊掉到了这个池塘里。”汤米说着便快速地驶过了弯道。

晚了。

他还能找什么借口？现在离克伦已经太近，不好再找借口了。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他甚至无法点根烟。

或者他该做些事情，无论多小……

他从旁边的座位上拿来一捆报纸，一边重新整理，一边漫无目的地匆匆翻阅。他注意到里面没有了《信号报》。因为最新消息一栏里的那首奇怪而又短小的草稿诗，他本想带上它。唉，算了，无所谓。它已经履行了使命，给他的早餐解了闷。它的主人不再需要它了。他已经拥有了理想的天堂，可以忘却一切了。如果那就是他所想要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不会再有失控的手和冒汗的皮肤，不会再和恶魔抗争，不会再拥有晴朗的早晨，亲切的土地，天边那可爱的高地美景。

他头一次想要知道是什么把一个年轻人带来了北方。

他大概不会为了喝个不省人事而订了间一等卧铺房间。他有要去的目的地，他有事情有渴望，有一个目的。

他为什么会在这个阴冷的淡季来到北方？钓鱼？爬山？他记得卧铺房间给人一种空无一物的印象，但可能沉重的行李箱放在铺位下。或者，实际上是在行李车厢里。除了去运动还有什么呢？

公务？

那张脸不像，不是。

演员？艺术家？仅仅是可能而已。

一位要去登船的海员？要去因弗内斯某个海军基地？有可能。那张脸看上去很像是在船桥上的脸。一条小船，行驶得很快，行驶在海上各种恶劣环境中。

还有什么呢？是什么把这个酷爱酒精、眉毛轻率且皮肤黝黑的瘦小伙带到了三月初的高地？除非是近些日子威士忌短缺，他想来这儿建一间非法的酒厂？

这个想法挺好。会很容易吗？不会比在爱尔兰容易，因为这里没人愿意违法，但是一旦你成功了，威士忌就是笔好交易。他多希望自己能让这个年轻人怀有这样的期望。或许，昨晚格兰特坐在他的对面吃晚餐，就能看见他想到如此有趣、蔑视法律的主意时，眼睛里所放出的光。总之，格兰特希望能和他交谈，交流想法，了解他。如果昨晚，有人和他聊过天，或许现在他还是这个充满活力的早晨的一部分，拥有这个美好仁慈世界的恩赐和承诺，而不是——

“后来在那座人行桥下，用鱼叉把它叉住了。”汤米说道，至此结束了一段故事。

格兰特低头看了看手，发现它们静静地放着。

这位死去的年轻人没能拯救自己，却拯救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克伦的白色房屋。克伦卧在杯状的绿色山谷里，唯有一片绿色的冷杉木，像是嵌在光秃秃的风景上的一些墨绿色羊毛制品。一缕青烟从烟囱里升起，飘入无风的空中。这才是寂静的真谛。

当他们驱车从公路驶向沙石的小道时，他看见劳拉出了门，站在那儿等着他们。她朝他们挥着手，当手臂放下时，她把散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捋了过去。这熟悉的动作温暖了消沉的他。没错，在她还是个孩子时，常在巴德诺赫的小站等他，就是这样招手，并把一缕头发捋了过去，依然是这一缕头发。

汤米说道：“糟糕，我忘了替她寄信。要是没问就别提这事儿。”

劳拉亲吻了他的双颊，看了眼他说道：“我给你准备了美味的鸟肉做午餐，不过你看上去好好睡一觉更好些。所以直接上楼睡吧，醒来再吃饭。我们有几周的时间闲聊，不在乎这一会儿。”

他想，只有劳拉会高效地履行女主人的角色，如此干脆利索地满足客人的需要，不会拐弯抹角地吹嘘预备好的精美午餐，不会暗地里索取回报。她甚至不会硬给他不想喝的茶，也不会直截了当地建议他好好洗个热水澡。她更不会要求他到来后礼貌性地寒暄一下，小坐一会儿。而对于他需要的东西，她不问为什么立刻就拿给他一个枕头。

他想知道，是否是自己看起来身体大不如前，还是仅仅因为劳拉太了解自己。他想到自己并不介意劳拉知道他被恐惧所奴役。奇怪的是他曾避免在汤米面前显露自己的懦弱，却不会在意劳拉知道此事。它本该是另一种情况才对。

“这次我把你安排在了另一件卧室。”她边说边领着他上了楼梯，“因为西边的房子重新装修，还有些异味。”

他留意到她确实胖了点，但脚踝依旧美丽。格兰特用那从未抛弃过他的天生的冷静意识到，他不想向劳拉隐藏自己那一阵阵孩子气的恐惧，证明他不再爱着她了。男人需要在自己心爱的人眼里看起来很好，而这已经不存在于他和劳拉的关系中。

“人们常说东边的卧室可以照到早晨的太阳。”她站在东边卧室的中央说道，好像她从未看过这里一样。“就是个建议。我自己更喜欢能够看见阳光灿烂的风景，这样太阳也照射不到眼睛。”她把拇指塞进绷得很紧的裙腰里，松了松腰带。“不过西边的屋子这一两天就能住了，你要是想住就换个房。我亲爱的威廉姆斯警长过得怎么样？”

“身体健康，无病无灾。”

他的眼前闪过威廉姆斯的画面。在威斯特摩兰的休息厅里，威廉姆斯严肃而羞涩地坐在茶桌旁与经理会晤，离开的时候碰巧遇见了劳拉和格兰特在喝茶，便应邀加入了他们。他和劳拉相处得很好。

“你知道，每当这个国家陷入周期性的混乱，我一想到威廉姆斯警长，立刻就会确信这一切都会好的。”

格兰特一边忙着解开行李箱的带子一边说：“我想我就根本没法让你安心。”

“没那样想过。总之，不是那样。事事都不顺利的时候，你是唯一让人感觉舒服的。”劳拉说着这含意不明的话离开了，“你想下来的时候再下来。如果不想下来，就完全没有必要下来。醒来的话就摇铃。”

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身后被寂寞所淹没。

他脱掉衣服，懒得去拉窗帘就倒在了床上。不一会儿他想：我最好还是拉上窗帘，不然阳光很快就会弄醒我。他不情愿地睁开眼，估摸着阳光的亮度，才发现阳光根本没有照进窗户，而是普照着户外。他从枕上抬起头，琢磨着这怪事，才意识到现在是傍晚。

他感到松弛和喜悦，又继续躺下，聆听着这份宁静。一种久远的宁静。他品味着这份宁静，尽情享受着长久以来暂时的缓解。这里和彭特兰湾之间不是密闭的空间。若它们之间是密闭的，那么这里和北极之间也不会是密闭的空间。透过敞开的窗户，他看见灰色的夜幕透着点微光，还有一道道薄云。天空没有下雨，只有宁静的回声，让这个世界沉浸于让人心满意足的安静之中。哦，好吧，如果不能钓鱼，他还能去散步。就算再糟糕，他还能去打野兔。

他看见薄云在夜幕的映衬下渐渐暗去，他想知道劳拉这次又给自己找了哪个相亲对象。很奇怪，所有结婚的女人都会联合起来反对男人的单身状态。如果一个女人嫁得幸福，就像劳拉，她们会认为婚姻是一个成年人的完美状态，可以免于遭受任何无能和阻碍。如果她们套上了不幸的枷锁，便会对任何逃离这种惩罚的人充满仇恨。每次他来克伦，劳拉都习惯性地认真审查几个女士，供他考虑。当然，她从不会介绍她们所拥有的优秀品质，她们只是在格兰特面前来回走动，以便让他欣赏她们的步态。当他对相亲对象没有什么特别兴趣时，氛围也不会有明显的歉意，也不会有任何责备的意思。所能发生的只是下次劳拉会有一个新主意。

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声响，要么是母鸡慵懒的咯咯声，要么是正在收集茶杯时所发出的当啷声。他倒希望是只母鸡，可是听了一会儿，很遗憾地确信那是在准备茶点。他得起床了。帕特就要放学回家了，布里奇特也将从午睡中醒来。劳拉是很典型的一类人，她不会让格兰特说说过去的一年，她的孩子长高没有，聪明没有，漂亮没有；她甚至不会要求他对女儿送上应有的赞美。她根本就不会提起布里奇特，那仅仅是视线之外的一个小孩儿，就像农场里的其他动物一样。

起床后他洗了个澡，二十分钟后，便下了楼。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感到饥饿。

起居室敞开的门上方有一幅家庭画像，格兰特认为那是纯粹的佐法尼风格。在克伦，以前起居室几乎占据了农舍的全部，现在只是主屋的一间小侧屋。因为它由几间屋子取代了一间屋子，所以比通常这一类型有更多窗户，因为它的墙壁厚实，所以温暖且有安全感；因为它是面向西南方向的景致，所以比大部分屋子更亮堂。如此一来这栋房屋所有的往来通行都汇集于此，就像某个中世纪庄园的主厅。只有在中餐和晚餐时，这一家才会用到其他屋子。一张大圆桌放在火炉旁，让茶点和早餐时的餐厅变得很舒适，其他房间是由办公室、客厅、音乐室、学习室和温室构成的完美自由的组合。格兰特想，无须改变任何细节，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在桌边乞食的小猎犬和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叉开腿的布里奇特。

金发的布里奇特是三个小孩儿中最安静的，她把时间都消磨在没完没了地把几样相同的东西排列成新的样式。劳拉说：“我都不确定她是个弱智还是个天才。”但是从介绍时看布里奇特那善意的几眼，格兰特完全可以判断出劳拉语调中的欢喜，这个被帕特称为幼稚的人，智商完全没有问题。

帕特这个绰号没有侮辱的意思，甚至没有明显的傲慢，仅仅是强调他自己属于成人范畴，年长六岁的他够资格。

红头发的帕特有一双冷峻的灰眼睛，让人胆寒。他穿了条破旧的绿色苏格兰方格裙，烟青色的长筒袜，还有一件打了很多补丁的灰毛衣。他不拘礼节地向格兰特问好，但让人舒服，并不粗野。帕特说了一口被他妈妈称为“浓重的佩斯郡”的口音，他的知心朋友是村学校里出生于基林的牧羊人的儿子。当然，只要他想，帕特可以说一口完美的英语，但那往往是坏的迹象。当帕特不想和你说话时，他往往会说最好的英语。

喝茶的时候，格兰特问他是否决定了将来做什么，对于这个问题，帕特从四岁开始就一成不变地回答：“我正在思考。”这是他从教父J.P.那儿学来的话。

帕特用一只空出的手抹着果酱，说道：“啊，我有想法了。”

“是吗？那好，你要干什么？”

“当一名革命者。”

“我希望永远都不必逮捕你。”

“不会的。”帕特干脆地说道。

“为什么不会？”

“老兄，我会是个好人。”帕特边说边把勺子又蘸了蘸。

劳拉把果酱从儿子那里拿走，说道：“我相信这是维多利亚女王用这个词的感觉。”

这就是他喜欢劳拉的原因。在她母性的溺爱中偶尔会闪烁出客观和冷静。

“我给你留了一条鱼。”帕特边说边把果酱抹在一片面包上，达到他要求的厚度，至少是面包一半的厚度（他实际上说的是：“俺给你牛了条鱼”，但是帕特的发音听起来的感觉并不比看起来的感觉好多少，他会让你自行想象）。“在卡迪池塘的岩石下。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把我的假蝇借给你。”

因为帕特有一大盒分门别类用来诱杀鱼的钓饵，“我的假蝇”用单数只是意味着“我发明的假蝇”。

当帕特离开后，他问道：“帕特的鱼饵像什么？”

他的妈妈说：“我得说，令人发指，一个可怕的东西。”

“他用那鱼饵钓到过东西吗？”

汤米说：“很奇怪，钓到了。我想鱼类世界也像其他世界一样，有些容易上当的笨蛋。”

劳拉说：“那些可怜的鱼一看到那吓人的东西就目瞪口呆。它们还没来得及闭上嘴，水流一冲正好让它们上钩。明天星期六，你能看看它的使用情况。但是我想，现在这样的水况，即使是帕特那诡异的发明，也没法把卡迪池塘六磅重的鱼吸引上来。”

当然，劳拉是对的。星期六的早晨，没有下雨，天空晴朗。卡迪池塘里六磅的鱼被囚禁得很恐慌，很想到河流上游去，水面的鱼饵无法让它们感兴趣。格兰特接受建议去湖里钓鲑鱼，而帕特则当向导。湖就位于山里两英里外，是荒原中的一片池塘。当小度湖上起风时，一阵风就把你的鱼线刮起在水面，向右侧飞去，绷紧得像个电话线。当风平浪静时，蚊子就会把你当作美餐，鲑鱼游出水面公然嘲笑你。如果钓鲑鱼不是格兰特想要的消遣，那么当一个向导很显然是帕特的理想天堂。帕特无所不能，从达尔莫尔骑上一头黑色的公牛，到用半便士和胁迫从邮局的迈尔太太那里要来价值三便士的甜点。但是坐在小船上闲逛的快乐，他却不能凭一己之力提供给格兰特。因为湖上的船挂了锁。

格兰特走在沙路上，穿过干枯的石楠，帕特跟在后面一步远的地方，就像一只规规矩矩的猎狗。当他走着时，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情不愿，并好奇它的原因。

在他今天早晨的快乐中，在他去钓鱼的喜悦中，为什么会有所缺憾？棕色的鲑鱼可能不是他运动的想法，但是能拿着钓竿度过这一天，就算毫无收获，他也该足够开心了。在这个熟悉的春季，他很高兴能来到充满生机而又悠然自得的户外，脚下踩着泥煤，丘陵就在眼前。为什么在他的脑海里还潜藏着淡淡的不情不愿？为什么他想在农场周围转悠，而不是在小度湖上驾船度过这一天？

他们走了一英里后，隐藏在他潜意识里的原因冒了出来。今天，他想留在克伦，以便翻看送来的日报。

他想查明关于B7的事。

伴随着旅途的劳累和耻辱的回忆，他的意识已经把B7抛在脑后。从他抵达躺在床上那一刻起，到现在将近二十四小时，他都没有刻意地想起B7。但是，看起来B7仍然跟随着他。

“现在，日报都是什么时候送到克伦？”他问起帕特，而帕特仍然安静地、规规矩矩地跟在他后面一步远的地方。

“如果是约翰尼，十二点来，但如果是肯尼，快一点才能送来。”帕特好像很乐意在远途中交谈，他补充道，“肯尼会在达尔莫尔路东面停下来，去麦克法迪恩的科尔斯蒂喝一杯。”

格兰特想，世界正等着让这个国家喧闹的消息，而肯尼却在麦克法迪恩的科尔斯蒂喝茶，真让人愉快。在收音机发明之前，这日子简直就是天堂。

“守卫去往天堂的路。”

歌唱的沙，

说话的兽，

停滞的河，

行走的石，

歌唱的沙……

这象征着什么？只是脑海里的一个世界吗？

在这辽阔、质朴的大地上，它会以某种合理的方式让怪异感减弱。今天早晨，你有可能相信，在地球上的某个地方会有行走的石头。难道就没有地方，一个已知的地方，甚至在高地，当一个人独自在夏日灿烂的阳光下行走，会被看不见的监视者所侵扰，于是他充满巨大的恐惧，惊慌失措地狂奔？是的，就算此前没有见过温坡·斯特里特，他也知道有。在某个古老的地方，万事皆有可能，甚至存在说话的野兽。

B7是从哪获得这古怪的想法？

他们从木制的轨道上让小船下水，格兰特把它拉进湖里，然后迎风行驶。天气很晴朗，微风让水面泛起涟漪。他看见帕特把鱼竿放在一起，弯着腰在鱼线上绑假蝇。格兰特想，如果他没福气有一个儿子，那么这个红头发的小侄子也是很好的替代品。

“艾伦，你曾献过华吗？”帕特一边忙着弄假蝇一边问道。他把“花”说成了“华”。

格兰特小心地说道：“我记不得了。怎么啦？”

“他们让我给女子爵献花，她来参加达尔莫尔礼堂的开幕典礼。”

“礼堂？”

“路口那个搭棚子的地方。”帕特不悦地说。他沉默了一会儿，明显是在考虑这事儿。“献花是件丢人的事情。”

劳拉不在时，格兰特需要承担起责任，他在脑海里琢磨了下，说道：“这是一个巨大的荣誉。”

“那就让幼稚的人享受这份荣誉。”

“对于这样的责任，她还太小了。”

“好吧，如果这责任对她来说太小了，像这样胡闹的事，对我来说就太大了。他们去找其他家的人做这件事。总之，全是胡扯。那个礼堂都开了几个月了。”

他对成人的虚伪表现出清醒的蔑视，让格兰特哑口无言。

他们以一种男性友好的关系，背对背钓鱼。格兰特慵懒而又漠不关心地轻轻抖着鱼线，帕特则带着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在钓鱼。中午时分，船漂到了和小码头平行的一个位置，然后他们靠向岸边，想在小屋里用煤油炉泡茶。当格兰特朝最后几码划去时，他发现帕特的眼睛盯着岸边的某个东西，便转身看看是什么引起了他如此明显的厌恶。他看见一个穿着华丽却不得体、走路大摇大摆的人向前走来。他询问那人是谁。

帕特说：“那是小阿奇。”

小阿奇挥舞着牧羊人的曲柄杖，就像汤米后来所说，没有牧羊人死时会拿着那东西，他所穿的苏格兰短裙，也没有一个高地人想到会有活人穿。那根曲柄杖立起来比他的头还要高两英尺，后面的苏格兰短裙从看不见的臀部垂下来，就像拖着的衬裙，但穿的人明显毫无感觉。他那条糟糕的花格呢小裙，可笑得像个孔雀，显得很闹腾，和荒原格格不入。他那鳗鱼似的黑色小脑袋上，戴着一顶系着方格帽带的浅蓝色无边帽，软帽拉到一边，形成一种雄赳赳的气势，松垮地盖着右边的耳朵，帽带上边冒出一大片的植物做顶饰。他瘦瘦的腿上穿着孔雀蓝的袜子，上面长出了不良产物的毛球。瘦削的脚踝上交叉缠绕着皮带子，那种气魄就连马伏里奥都未曾有过。

“他在这周围做什么？”格兰特饶有兴趣地问道。

“他住在摩伊摩尔的旅馆。”

“噢，他是做什么的？”

“革命者。”

“真的？和你一样的革命者？”

帕特很轻蔑地说道：“不是！哦，我不是说他没有影响我。但是没人注意到像他那样的人。他还写诗。”

“我认为他是个废物。”

“他！他根本不该出生，老兄。他是一个——一个蛋。”

格兰特推断，帕特想找的那个词是变形虫，但是知识还达不到那种程度。他所知道的生命最低级的形态就是蛋。

这个“蛋”沿着石滩愉快地朝他们走来。他大摇大摆地走着，可怜的衬裙像尾巴在后面摇晃，他在石头上一瘸一拐地行走，看起来很不舒服。格兰特突然确信他有鸡眼。粉色脚上长着鸡眼很容易出汗。有这种脚的人常常在出版物上撰写医学专栏（每天晚上洗脚，然后彻底擦干，尤其是脚趾之间。撒上滑石粉，每天早晨要穿上干净的袜子）。

当阿奇走到可以相互问候的距离时，喊道：“乔玛塔什？”

格兰特想，难道只是巧合，所有古怪的人声音都是很尖很虚？或者这种又尖又虚的声音属于失败者和受挫者，而这种受挫和失败导致渴望离群索居。

自从儿时起，格兰特就再没听过盖尔语，这矫揉造作的话让他失去了欢迎的热情。他向那个男人道了句早安。

阿奇一边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边说：“帕特应该告诉你，今天阳光太刺眼不适合钓鱼。”格兰特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感到更加不快：是讨厌的格拉斯哥口音还是不必要的恩赐态度。

帕特白皙脸上的雀斑被一阵红潮掩盖，话语在他的唇边颤动。

“他是不想让我扫兴。”格兰特心平气和地说道，他看见帕特的红潮退去了，慢慢地透出感激。帕特发现对付蠢人有比直接攻击更有效的办法。这个新想法，他也想尝试一下，舌头在嘴里转动着。

小阿奇响亮地说：“我认为，你们上岸是来喝上午茶的。如果不反对，我很乐意加入你们。”

于是他们带着郁闷和礼貌请小阿奇喝茶。阿奇给自己做了三明治，当大家吃着东西时，他开始高谈阔论关于苏格兰的荣耀，它强大的过去，它光辉的未来。他没有询问格兰特的名字，从口音认为他是英国人。格兰特惊讶地听到，英格兰不公正地对待一个受奴役、无助的苏格兰（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会比苏格兰更受奴役、更无助）。英格兰就像是一个吸血鬼、掠夺者，吸干了苏格兰的新鲜血液，留下的是苍白无力。苏格兰在外国人的枷锁下苟延残喘，她在征服者的战车后蹒跚而行，她给暴君付出贡品，出卖才智。但是她将挣脱枷锁，解除束缚，燃烧的十字架将再次出发，很快战火就像这里的石南干柴一样被点燃。小阿奇没有放过一句陈词滥调。

格兰特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新鲜的人物。他确信这个男人比他所想的还要老。至少四十五岁，或者接近五十岁。老到无可救药。任何他所垂涎的成功都会和他擦身而过，除了这身可怜的奇装异服和陈词滥调，他将一无所有。

格兰特望向那位苏格兰的年轻人，想看看这扭曲的爱国主义对年轻人的影响。不过，让他心生喜悦的是，苏格兰的年轻人朝湖而坐，甚至不想多看小阿奇一眼。帕特用一种固执的冷漠咀嚼着食物，他的眼睛让格兰特想起了罗瑞·诺克斯：“一双像石墙一样的眼睛，上面嵌着碎玻璃。”革命者想用枪炮来影响同胞而不是阿奇的言论。

格兰特想知道这个人以什么为生。“诗”不能维持生计。自由新闻撰稿人也不行，或者像阿奇可能会写的那类新闻也不行。或者他靠“评论”勉强糊口。一些没什么地位的报刊会招聘资历浅的评论家。当然，他还有可能获得资助，不是来自当地一些不满现状又渴望权力的人，就是来自一些想制造麻烦的外国机构。他是政治保安部很熟悉的一类人：失败者，严重的病态虚荣心患者。

格兰特仍然期待着约翰尼或肯尼在中午会送到克伦的报纸，他想提议帕特收竿，既然鱼儿无意咬饵，就不要钓了。但是如果他们现在离开，就得和小阿奇一起走回去，这是避之不及的事。所以他准备继续慵懒地拍着湖水。

不过阿奇好像渴望加入这个钓鱼团队。他说，如果船上能坐下第三个乘客，他很乐意陪伴他们。

帕特的嘴唇再次颤动着话语。

格兰特说：“行，来吧。你能帮着舀水。”

“舀水？”这位苏格兰的救世主有些畏缩地说道。

“是的。这船的接缝不太好，进了很多水。”

阿奇想了想，决定是时候赶往摩伊摩尔了（阿奇从来不是走去那儿，他常常都是赶路）。邮件该到了，他还有信要处理。然而，担心他们想起了他从未用过船，于是便向他们介绍自己对船多么在行。去年夏天，他和另外四个人能活着抵达赫布里底群岛的沙滩，都该感谢他的行船技术好。他越是意气风发地讲述这个故事，造谣的嫌疑也越大，好像怕人提问，一讲完就赶紧转移了话题，问起格兰特是否知道这个岛。

格兰特锁上小屋，把钥匙放进口袋，说自己并不知道。于是，阿奇用一种所有者的宽宏大量给予了他们一起分享这座岛屿的权利。刘易斯岛的鲱鱼舰队，明古莱岛的悬崖，巴拉岛的歌曲，哈里斯岛的群山，本贝丘拉岛的野花，还有沙，伯纳雷岛上无边无尽的美丽白沙。

“我想沙子不会唱歌。”格兰特打断他的夸夸其谈说道，然后踏进船里，把船撑离岸边。

小阿奇说道：“会，会唱。它们在克拉达岛。”

格兰特惊讶地问道：“什么？”

“歌唱的沙。好吧，祝你钓鱼愉快。不过你知道，今天不适合钓鱼，阳光太刺眼。”

阿奇轻轻拍了拍脑袋，再次拿起牧羊人的曲柄杖，沿着河岸大摇大摆地朝摩伊摩尔走去。格兰特一动不动地站在船里，目送着他离去，直到快要听不见说话声时，突然朝阿奇大声喊道：“克拉达岛上有行走的石头吗？”

“什么？”

“克拉达岛上有行走的石头吗？”

“没有。它们在刘易斯岛。”

蜻蜓般的身影带着蚊子一样的声音消失在棕色的远方。

3

下午茶的时候，饥肠辘辘的他们拎着五条不起眼的鲑鱼回来了。对于这精瘦的鲑鱼，帕特辩解道，在这样的天儿，除了这种被他称为“蠢货”的鱼，什么也甭想钓到。下山回克伦的最后半英里路，他们就像归家的马一样。帕特像一只小山羊，从一块泥煤跳到另一块泥煤，出门还不声不响的他现在却说个没完。这世界和伦敦河离得好像有星球间隔那么远，格兰特快乐得连皇帝都瞧不上。

当他们在克伦那铺着石板的门口擦鞋时，格兰特意识到自己有些不理智地急着想要去看报纸。因为他讨厌任何人的不理智，更痛恨自己的不理智，他便仔细地把鞋又彻底擦了一遍。

“老兄，你太仔细了。”帕特说着便把自己的鞋子在另一个刮泥器上简单地蹭了蹭。

“鞋上沾着泥进屋是很粗鲁的行为。”

“粗鲁？”帕特问道。正如格兰特所料，帕特认为爱干净是“娘娘腔”的行为。

“没错。邋遢而且不成熟。”

帕特“噢”了一声，随后又悄悄地擦了擦他的鞋。“这破屋连几团泥巴都承受不了。”他边说边再次重申了他的独立自主，随后便像入侵的士兵，风一般冲进了起居室。

起居室里，汤米正在朝热的司康饼上淋蜂蜜，劳拉则在倒茶，布里奇特坐在地上设计排列一套新的东西，还有那只小猎狗正围着桌子打转。除了增添了阳光和炉火相映成辉，这幅画面和昨晚一模一样。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屋里的某个地方有一份重要的日报。

劳拉看见了他搜寻的眼神便问是否在找什么东西。

“是啊，在找日报。”

“哦，贝拉拿去了。”贝拉是这里的厨娘。“如果你要看，喝完茶我去她那儿拿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对劳拉产生了一阵刺痛般的厌烦。在这遥远而偏僻的住所，她太自满，太快乐，丰盛的茶桌，腰带上的一小圈肥肉，还有健康的小孩，体贴的丈夫，她的生活拥有安全感。让她去和一些恶魔抗争，会对她有好处，偶尔也让她悬空摇摆，用无底的深渊来恫吓她。但是，格兰特自己的荒谬解救了他，他知道不是如此。劳拉的快乐里没有自满，克伦也不是逃避现实的避难所。门口，有两只黑白卷毛的小牧羊犬，拍打着尾巴欢迎他们，过去曾被叫作莫斯、格兰或特姆，类似这样的名字。现在，他注意到，它们叫作汤和藏。很久以前，钦敦江的水就已流入特利河。这里再也没有象牙塔了。

劳拉说道：“当然，这儿还有《泰晤士报》，不过一般都是昨天的，你可能已经看过了。”

格兰特一边在桌边坐下一边问道：“谁是小阿奇？”

“你见过阿奇·布朗了，是吗？”汤米边说边拍着热司康饼的上部，舔着流下来的蜂蜜。

“那是他的名字？”

“以前叫这个名字。自从他把自己选为盖尔民族的捍卫者后，就自称为吉尔莱斯皮克·马克阿隆。他在旅馆很不受欢迎。”

“为什么？”

“你愿意喊一个名叫吉尔莱斯皮克·马克阿隆的人吗？”

“我根本就不想让他来我家。他在这儿做什么？”

“据他所说，是在用盖尔语写一首史诗。直到两年前，他才学会盖尔语，所以我想这首诗不怎么样。他过去在一所陈词滥调、废话连篇、嘁嘁喳喳的学校学习。你知道：就是群讲低地苏格兰语的男孩儿们。他和他们在一起待了很多年，但是毫无进展，竞争太激烈了。所以他认定低地苏格兰语只是一种卑微的英语，应该被斥责，没有什么比得上回归到一种‘古老的语言’，回归到一种真正的语言。所以这个来自外赫布里底群岛的家伙，‘屈尊’在格拉斯哥的一家银行做职员，然后刻苦学习了一些盖尔语。有时，他来后门和贝拉聊天，不过贝拉说她一个字也听不懂，认为他‘脑袋不正常’。”

劳拉尖酸地说道：“阿奇·布朗的脑袋可没问题。如果他没点智慧给自己琢磨出这么个职位，他就会在某个荒凉落后的地区教书，甚至连学校的督学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总之，在高地，他很引人注意。”格兰特说。

“他上了讲台更糟糕，就像是游客带回家的糟糕的纪念品玩偶，仅仅像个苏格兰人而已。”

“他不是苏格兰人吗？”

“不是。他的体内连一滴苏格兰的血液都没有。他的父亲来自利物浦，而他的母亲姓奥汉拉汉，是一个爱尔兰人。”

格兰特说道：“真奇怪，怎么所有最顽固不化的爱国人士都是外来者，我想他在这些仇外的盖尔人中不会取得太大的进展。”

劳拉说道：“他还有一个比这更糟的不利条件。”

“什么？”

“他的格拉斯哥口音。”

“没错，非常令人讨厌。”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每当他开口时，都在提醒他的听众，他们可能被格拉斯哥人统治：比死亡还要糟糕的命运。”

“当他谈到美丽的岛屿时，曾提过一些‘会唱歌’的沙。关于这事你知道吗？”

汤米不是很感兴趣地说：“好像知道，在巴拉岛或伯纳雷岛之类的地方。”

“他说在克拉达岛。”

“是的，可能是克拉达岛。你觉得小度湖上的船还能用一两个季节吗？”

“现在我能去找贝拉拿《号角报》了吗？”帕特问道。他用牧羊犬迅速吃光偷来美食的速度，狼吞虎咽地吃了四块司康饼和一大块蛋糕。

他的妈妈说道：“如果她看完了。”

帕特说道：“嗯，这么长的时间她应该看完了，她就只读点关于星的内容。”当帕特身后的门关上时，格兰特问道：“星？电影明星吗？”

劳拉说：“不是，是大熊座和类似的种种星座。”

“噢。这一天就是由天狼星、织女星和五车二来安排的。”

“是的。贝拉说，在刘易斯岛，他们都等着看这种预测。每天在报纸上可以看见未来，是很方便的事。”

“帕特要《号角报》做什么？”

“当然是看连环画。两个叫托利和斯内布的东西。我忘了它们是鸭子还是兔子。”

所以格兰特得等到帕特看完托利和斯内布的连环画，那时劳拉和汤米都离开了，一个去了厨房，一个去了屋外，留下他和那个沉默的小孩儿单独在一起。布里奇特坐在垫子上，不断地重新排列着她的宝贝。格兰特一本正经地从帕特那儿接过整齐折好的报纸，当帕特一走，他便怀着克制已久的兴趣打开了报纸。这是一份苏格兰版本的报纸，除了中线处，报上挤满了地方性的新闻，但是好像没有关于昨天铁路事件的报道。他来回翻看着一堆无关紧要的东西，就像是一只小猎狗在凤尾草中搜寻。最后他找到了：一个专栏的下方有一段极小的文字，夹在自行车事故和百岁老人之间，用一个不显眼的标题写到“一个男人丧命于火车上”。标题下面是一段简单的叙述：

昨天早晨，飞速高地列车抵达终点后，发现有一名旅客于夜里死亡。这位年轻的法国人名叫查尔斯·马丁。据了解死亡是由自然原因造成，但因为死亡事件发生在英格兰，所以尸体正被运回伦敦进行尸检。

“法国人！”格兰特大声地说道，布里奇特从她的玩具中抬起头看着他。

法国人？当然不是！肯定不是吗？

那张脸，是法国人。可能是。那张脸很可能是法国人。但是那笔迹，那正是英文的学生字体。

那张报纸根本就不是B7的吗？

只是他捡的吗？可能是上火车前，在他吃饭的餐馆里捡的。车站餐厅的椅子上，吃饭的人习惯把不要的报纸扔在那儿。就此而言，报纸或者是在他的家里拿的，或者是任何他住过的屋子。他有很多种偶然获得这份报纸的方式。

当然，他可能是个在英格兰受教育的法国人，所以那种圆润潦草的笔迹取代了他所传承的优雅细长的斜体字。这和B7是那些铅笔字诗句的作者，并没有任何根本性的冲突。

但仍然很奇怪。

如果是猝死，尽管是非人为的自然死亡，古怪的地方仍然很重要。当他初次和B7联系在一起时，他离开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从整个世界孤立出来，他只把这当作任何一个喝醉的百姓会发生的事情来考虑。B7对于他而言，仅仅是一个年轻的死者，他死在了满是酒气的卧铺房间里，并且遭到愤怒急躁的卧铺车厢乘务员的粗暴对待。现在，事情变得截然不同，年轻人成了尸检的对象。一件专业性的事情，这件事受规章制度的约束，这件事得循规蹈矩，小心谨慎地处理。格兰特第一次意识到，如果从正统的观念深究，他拿走那份报纸是有点不合规矩。完全无意地拿走报纸，也是一次偶然的偷窃行为。如果分析起来，这是毁灭证据。

当格兰特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时，劳拉从厨房回来了，说道：“艾伦，我想让你做点事。”

她拿着个缝补东西的篮子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

“什么事都可以。”

“有件事让帕特做，可他固执地不肯做，你去劝劝他。你是他的英雄，他会听你的。”

“该不会是关于献花的事吧？”

“你怎么知道的？他已经和你说啦？”

“早上在湖边，他只是提了一下。”

“你没站在他那边，是吗？”

“你才是我的后台！没有。我就表达了我的看法，认为那是个很大的荣誉。”

“他被说服啦？”

“没有。他认为整件事情就是‘胡闹’。”

“是这样。这个礼堂已经非正式地使用了几个星期，这是峡谷的人花了很多钱和精力才建起来，所以得大张旗鼓地搞个开幕仪式才像话。”

“不过一定得要帕特来献花吗？”

“没错。如果他不献，就会由麦克法迪恩的威利献。”

“劳拉，你别吓我。”

“如果你见过麦克法迪恩的威利就知道我没吓你。他看起来就像一只肿大的青蛙。他的袜子总是掉着。这本来是小女孩儿的事，不过在峡谷没有适龄的女孩儿。所以就落在了帕特和麦克法迪恩的威利身上。除了帕特看起来更漂亮，而且克伦的人也该做。别说为什么，别说我吓你。你就看看怎么把帕特说服了。”

格兰特笑着对她说：“我试试。他的子爵夫人是谁？”

“肯塔伦夫人。”

“那个遗孀？”

“你是说寡妇。目前为止，这里就她一个肯塔伦夫人。她的儿子还太小，没有结婚。”

“你怎么请到她的？”

“在圣路易斯时，我和她在一所学校。”

“哦，要挟。友谊地久天长的强迫手段。”

劳拉说：“完全没有强迫。她很高兴来做这事。她是个可爱的人。”

“让帕特做这件事的最好方法，就是让肯塔伦夫人在他的眼里变得有吸引力。”

“她很有魅力。”

“我不是说那种。我的意思是让他钦佩夫人所擅长的某样东西。”

劳拉半信半疑地说：“假蝇方面她可是行家。但我不知道帕特是否会感兴趣。他认为谁不会钓鱼就不正常。”

“我想你不能让她带点革命者的倾向。”

“革命者！”劳拉说着两眼放光，“有主意了。革命者。她过去有点共产主义倾向。她说过，‘这样做就为了气迈尔斯和乔治亚娜’——她的父母。她从没当真，她很漂亮不需要干革命。但是我可以在这个基础上添油加醋。没错，我们可以让她成为一个革命者。”

格兰特看着她缝补的针穿梭在毛袜间，想到女人真奇怪！随后他又继续考虑自己的问题。当他上床的时候，仍然考虑着这个问题。在睡着之前，他决定早晨给布莱斯写封信。这封信的全部意图就是汇报他来到这个健康的环境后，有希望比医生预期的时间提早康复，但是在这期间，他会借机把自己偶然获得报纸的事穿插进去，想把它交给相关的人士。

新鲜的空气和毫无杂念的意识，让格兰特不受惊扰地酣睡过去，又在无限的寂静中醒来。不仅户外一片寂静，就连室内也寂静得让人恍惚。格兰特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天，峡谷不发送邮件，他得一直走到斯库尼去寄信。

早餐的时候，格兰特问汤米，能否借他的车去趟斯库尼寄封很重要的信。劳拉提出开车载他去。所以一吃完早餐，他就回屋写信了，写完后感到很满意。格兰特把B7的事情巧妙地构思进去，就像在整幅图案中进行了看不见的修补。他无法忘掉工作，因为在旅途的终点，他首先面对的就是一具死尸。一位愤怒的卧铺车厢乘务员以为那人只是睡着了，正用力地摇晃着尸体。但是，谢天谢地，那事和他无关。他只是无意间从卧铺房间里拿走了一份报纸。当他在吃早餐的时候，发现了这份报纸。这是份《信号报》，如果不是在报纸最新消息的空白处，有用铅笔潦草写的诗句，他会以为这是他自己的东西。诗句是用英文字体写的英文诗，可能根本不是死者所写。他知道尸检在伦敦进行。如果布莱斯认为报纸有用，他可以把这份小资料交给相关部门。

当格兰特再次下楼时，发现安息日的氛围被破坏了。这个家庭由于战争和反抗而陷入紧张不安。帕特发现有人要去斯库尼（在他乡下人的眼里，周日的斯库尼完全是个吸引人的多彩大都市），他也想去。但另一方面他的妈妈决定让他照例去主日学校。

她说道：“能搭个顺风车你该感到很高兴，而不是在这抱怨说不想去。”

格兰特认为，“抱怨”这个词完全不足以描述那像一把火炬一样点燃帕特的强烈反对。他嘀嘀咕咕地抱怨着，就像处于停止状态但发动机仍在转动的汽车。

劳拉提醒他说：“要不是我们正好要去斯库尼，你就得像平时一样走路去教堂。”

“哼，谁会介意走路！杜奇和我走路的时候还能好好聊个天。”杜奇是牧羊人的儿子。“我本来可以去斯库尼，却要在主日学校浪费时间，这就是事实。这不公平。”

“帕特，我不会让你说去主日学校是浪费时间。”

“如果你不关心我，你就会彻底失去我。我会死于身体衰弱。”

“哦，什么导致的？”

“缺少新鲜空气。”

劳拉笑了起来。“帕特，你太不可思议了！”不过嘲笑帕特往往是错误的。他像动物一样，把自己看得很严肃。

他愤怒地说：“好啊，笑吧！周日你会去教堂给我的坟墓送花圈，那就是你周日做的事，而不是去斯库尼！”

“我没想过要做这么奢侈的事情。最多就是当我偶尔路过的时候，带点大雏菊。去戴上你的围巾，你需要它。”

“围巾！现在是三月！”

“三月也很冷。戴上你的围巾，它能避免你身体虚弱。”

“你这么在意我的虚弱，只是在意你和你的雏菊。格兰特家族一直很吝啬，非常地可怜吝啬。很高兴我是兰金家的一员，很高兴我不用穿那丑陋的红色格子裙。”帕特那条破旧的绿色苏格兰短裙是麦金太尔家的，穿起来比格兰特家的灰色服饰更配他的红头发。这是汤米妈妈的想法，她是一个优秀的麦金太尔人，很高兴看见自己的孙子穿上她所称的文明服饰。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坐在汽车后座，压抑着怒火，被他所鄙视的围巾远远地扔到了后座的杂物堆里。

“异教徒不该去教堂。”他说道。此时他们从石子路驶向大门，松动的石子从轮胎下崩出。

“谁是异教徒？”他的母亲一边问一边注意着路况。

“我。我是伊斯兰教徒。”

“那么你更需要去基督教会来改变信仰。帕特，把门打开。”

“我不想改变信仰。我这样很好。”他拉着门随后再关上。“我不喜欢《圣经》。”当他再次回到车里时说道。

“你不会是个好的伊斯兰教徒。”

“怎么不会？”

“他们也有一些《圣经》。”

“我敢打赌他们没有大卫。”

格兰特问道：“难道你不喜欢大卫？”

“一个可怜而又多愁善感的家伙，像个姑娘一样又跳又唱。《旧约》里没有一个人值得我信赖，可以一起去卖羊。”

他笔直地坐在后座中间，反抗的心绪让他无法放松，沉浸在心不在焉的愤怒中，失落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这让格兰特想起，他一样可能瘫在一个角落里闷闷不乐，很高兴他的侄子是一个粗鲁、会勃然大怒的人，而不是一个崩溃的小可怜。

这个受伤的异教徒在教堂下了车，依然怒气冲冲，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加入侧门那一群孩子之中。

当劳拉再次发动车子时，格兰特问道：“他会规规矩矩地待在这儿吗？”

“哦，是的。你知道，他很喜欢这里。当然杜奇也在这儿：他的约拿单。哪天不向杜奇发号命令，才白过了这一天。他知道我不会让他去斯库尼。他只是试试而已。”

“让人印象深刻。”

“是的。帕特是个好演员。”

当帕特的想法从他的脑海里消失时，他们已经又驶出了两英里远。随后，非常突然，他便陷入了帕特离开后所留下的空白之中，意识到自己正坐在车里，被关在车里。他立刻停止了用一个成人的宽容和愉快看着一个孩子的无理取闹，转而变成了一个孩子喋喋不休、惊恐地看着一个巨人怀有敌意地靠近。

他把这边的窗户完全摇了下来，说道：“如果你觉得窗户开得太大就告诉我。”

她说：“你在伦敦待得太久了。”

“为什么？”

“只有住在城里的人才如此迷恋新鲜空气。乡下人喜欢室内闷热的空气来调剂无休止的户外活动。”

“你要想的话，我就把它摇上去。”虽然他的嘴很僵硬，还是尽力说出了这些话。

“不，当然不用。”她说道，随后继续聊起他们所订购的车子。

那场战争照旧开始了。争论照旧，伎俩照旧，哄骗照旧。格兰特望着敞开的窗户，提醒自己，这只是一辆车，它随时都可以停下，他刻意让自己去思考一个过去的问题，说服自己能活下来就很幸运了。但是恐惧的潮汐伴随着可恶的威胁缓缓涌上来。这股邪恶的潮汐像浮渣让人恶心。现在它充斥了他的胸膛，如此压抑几乎无法呼吸。现在它升到了喉咙，感觉缠绕在他的气管，像钳子一样掐住了他的脖子。此刻就要充塞他的口腔。

“拉拉，停车！”

“停车？”她惊讶地问道。

“是的。”

她停下车。格兰特颤抖着双腿逃出了车子，站在石堤上，吸了一大口的新鲜空气。

她担心地问道：“你感到不舒服吗，艾伦？”

“不是，我只是想要下车。”

她用放心的语气说道：“噢，就这样！”

“就这样？”

“是啊，幽闭恐惧症。我还担心你病了。”

他苦涩地说：“你不认为这是病吗？”

“当然不是。当我去看切达洞穴时，我曾差点被吓死。以前我从来没有进过洞穴。”她关闭了发动机，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半转着身子对着格兰特，“除了那些我们小的时候称为兔子洞的洞穴。”她把香烟盒递给他。“我以前从没有真正去过地下，我一点也不介意去一次。我满怀渴望，高兴地下去了，但是当我从入口走了半英里，恐惧向我袭来。我吓得直冒汗。你也常这样吗？”

“没错。”

“你知道吗？你是唯一一个偶尔还会叫我拉拉的人。我们都越来越老了。”

格兰特环顾着四周，然后低头看着她，他面部的紧张慢慢消失了。

“我以为你除了老鼠，什么都不怕。”

“哦，是的。我也有很多害怕的。我想，每个人都一样。至少，人都不是一个泥巴。我保持平静是因为我过着吃饱喝足的平静生活。如果像你那样过度工作，我也会是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我可能会同时患有幽闭恐惧症和广场恐怖症，写入医学历史。当然，人会在手持柳叶刀的医生帮助下获得极大的安慰。”

他转过斜靠的身子，在她的旁边坐下，然后伸出拿着烟颤抖的手让她看。

“可怜的艾伦。”

他应和道：“确实是可怜的艾伦。这不是产生于地下半英里的黑暗之中，而是产生于一位坐在车里的乘客。他身处一个自由的国家，在这个晴朗的星期天，车窗大敞着行驶在辽阔的乡间。”

“当然，不是。”

“不是？”

“它是源自你连续四年的劳累过度，意识过于敏感。考虑得太多你就会成为一个恶魔。你是太累了。难道你非要患上幽闭恐惧症或中风吗？”

“中风？”

“如果你累到半死，你就要付出代价，不是这种就是那种。难道你愿意付出更普遍的身体健康，患上高血压或心肌梗死？害怕被关在车里总比坐在轮椅里被人推着好多了。至少你还有不必害怕的时候。如果你不想回到车里，我可以去斯库尼帮你寄信，回来的路上再接你。”

“哦，不。我可以。”

“我想你最好不要硬扛？”

“你走到切达谷离地半英里时，尖叫了吗？”

“没有。我不是由于过度劳累而成了一个病理标本。”

格兰特突然笑了：“被称为病理标本还真是很安慰人。或者是，你说病理标本的口气让人安慰。”

“你还记得在瓦雷泽，有一次下雨天我们去博物馆，看见瓶子里的标本吗？”

“是的，你在外面的人行道呕吐。”

劳拉立刻说道：“好吧，我们午饭吃羊心的时候，你也吐了，因为你看见它被填充的过程。”

他开始笑了起来：“劳拉，亲爱的，你根本没有长大。”

她看出儿时作对的氛围说道：“很好，你还能笑起来，即使只是笑话我。能继续走的时候就告诉我。”

“现在。”

“现在？你确定？”

“很确定。我发现，被人称为病理标本有很好的治疗效果。”

她很平淡地说：“好吧，下次别等到快要窒息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感觉更舒服了：是她理解这种窒息还是她若无其事地接受了这种无理智。

4

如果格兰特以为，他的上司会因为他可能会提早康复或是在报纸这件事上的谨慎而高兴，那他就错了。布莱斯依然是那样，与其说是同事，不如说是对手。这是一封典型的布莱斯左右逢源的回信。格兰特读着这封信想，也只有布莱斯可以成功地做到鱼和熊掌兼得。在第一段，他指责格兰特不职业的行为，从一起突发的原因不明的死亡事故现场偷走了一件物品。在第二段，他惊讶于格兰特本该想到，任何像偷窃报纸这样的小事都会打扰到一个繁忙的部门，不过他认为，格兰特离开工作环境，无疑就是由于缺少判断力和做事没有分寸。没有第三段。

这张熟悉而又很薄的办公室用纸，给他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不是不在岗，而是已经被排除在外。这封信真正说的是：“我想象不出，你，艾伦·格兰特，为什么要来麻烦我们，不是报告你的健康状况，就是对我们的工作感兴趣。我们对前一个不感兴趣，而另一个与你无关。”他是一个局外人、一个叛徒。

直到现在，读着这封冷嘲热讽的信，那扇门被当面“砰”的一声关上，他才开始意识到，除了他良心需要让部门了解窃取的报纸，他还想紧紧地握住B7。他的信，是获得消息的一个途径，也是一个致歉。别再指望从新闻报道中获得消息。B7已经不是新闻。每天都有人死在火车上。对于新闻而言，它所关注的B7死过两次，一次是事实上的死亡，一次是新闻上的死亡。但是他想知道更多关于B7的事，他不清楚但是希望他的同事会在聊天的时候谈论这个话题。

格兰特想着自己本该更了解布莱斯，他撕掉了这张纸，把它扔进废纸篓里。不管怎样，至少还有威廉姆斯警长，谢天谢地，忠诚老实的威廉姆斯。威廉姆斯会奇怪，某个像他这种警衔和经验的人，怎么会对一个只见过一两次的陌生死者感兴趣，不过他可能会把这归因于闲得无聊。无论如何，和威廉姆斯可以畅所欲言。所以他给威廉姆斯写了信。一周前的星期二晚上，有一位叫查尔斯·马丁的年轻人死于前往高地的夜车上，请威廉姆斯查一下他的尸检结果，在调查过程中，关于这个年轻人还知道什么其他的东西。同时向威廉姆斯夫人及安吉拉和伦纳徳致以问候。

两天来，他都处于一种急不可耐的快乐之中，等待着威廉姆斯的回信。他一个池塘一个池塘地查看不适合钓鱼的特利峡谷；他修理小度湖上船体的缝隙；他由牧羊人格雷厄陪伴着行走在山间，汤和藏几乎都跟在后面；他听着汤米计划在家和山坡之间，建一个九洞的私人高尔夫球场。第三天，在邮递时间，他满怀渴望地赶回家。这种渴望，自他十九岁写信给杂志后就再未有过。

当没有他的信时，那种难以置信的心痛不亚于少不更事的年纪。

他提醒自己，他正处于不理智的状态（格兰特通常都会将此视为不可饶恕的罪过）。验尸工作和本部门无关。他甚至不知道哪个部门会承担这次的工作。威廉姆斯得去查出来，而他还有自己的工作，全天二十四小时的工作。让他放下一切，去满足某个正在度假的同事所提出的无聊问题，这太不理智了。

他又等了两天，信就来了。

威廉姆斯希望格兰特别急着工作，他应该休息一下，部门的每个同事都希望他能战胜病魔（格兰特想，不是每一个人，别忘了布莱斯），身体感到越来越好。大家都很想他。至于查尔斯·马丁，他没什么神秘。或者说，如果格兰特所考虑的是关于他的死，那么没什么神秘。他的后脑撞到了瓷制洗手盆的边缘，虽然最后还能爬到床上，但是躺下后很快就因内出血死亡。事实上，他向后倒下完全是由于喝光了纯的威士忌。虽然不至于喝醉，但也足以让他晕晕乎乎。由于火车转向，车厢侧倾导致了后面事情的发生。关于这个男人本身也没什么神秘。在他的物品中，有一捆普通的法国身份证件，他的家人仍然住在他的老家（位于马赛附近）。他们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他了。由于一点猜忌，他曾捅了女友惹了麻烦，后来就远走他乡。不过他们已经寄了钱安葬他，这样他就不会被葬在穷人墓地。

这封信非但没有满足格兰特的欲望反而增强了。

格兰特估摸着，当威廉姆斯愉快地拿着烟斗和报纸坐下，而威廉姆斯太太缝缝补补，安吉拉和伦纳徳做着作业时，给他打了一个私人电话。威廉姆斯常常会外出去追捕坏人，不知所踪，不过也会遇见他恰好在家。

他在家。

当格兰特恰当地感谢了他的来信后，说道：“你说他的家人寄了钱安葬他。难道没人来认尸吗？”

“没有，他们指认了照片。”

“活着时的照片？”

“不，不是。尸体的照片。”

“难道没有人亲自来伦敦指认他？”

“好像一个人也没有。”

“那就怪了。”

“如果他是个坑蒙拐骗的家伙就不奇怪了。骗子都不想惹麻烦。”

“有迹象表明他是个骗子吗？”

“没有，我想没有。”

“他的职业是什么？”

“机修师。”

“他有护照吗？”

“没有。只有普通的身份证件和信件。”

“啊，他有信？”

“是的，就是人们常带的两三封信。一封信是来自一个女孩儿，说她会等他。这下可有得等了。”

“信是用法文写的吗？”

“是的。”

“他带着什么货币？”

“等一下，我找一下记录。嗯——嗯——嗯。二十二镑，十镑，各种纸币；十八便士，两便士和半便士的银币和铜币。”

“全是英国货币？”

“是的。”

“既没有护照又都是英国货币，这样看来他好像在英国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就奇怪为什么没人来认领他。”

“他们可能还不知道他死了。这事没怎么报道。”

“难道他在英国就没什么地址？”

“他的身上没有地址。信不是放在信封里，就塞在钱包里。他的朋友可能迟早会出现。”

“有人知道他要去哪儿吗？或者为什么去？”

“没有，好像没有。”

“他有些什么行李？”

“一个小的旅行包。衬衣、袜子、睡衣和拖鞋。没有洗衣店标签。”

“什么？为什么？东西都是新的吗？”

听到格兰特明显的质疑声，威廉姆斯乐了，说道：“不是，哦，不是。非常地破旧不堪。”

“拖鞋上有制造商的名字吗？”

“没有，这种手工做的厚厚的皮革制品，在北非的集市和地中海港口都能找到。”

“还有什么？”

“旅行包里吗？一本法文版的《新约全书》，还有一本黄皮的平装小说，当然也是法文的。都很旧了。”

这时邮局说道：“您的三分钟时间到了。”

格兰特又花了三分钟，可是并没有获得更多关于B7的解释。除了在法国（好像捅人事件仅仅被当成家庭纠纷）或英国都没有案底这个事实外，对他一无所知。这的确是典型的，关于他的一件积极性的事情却是一个负效果。

“对了。”威廉姆斯说道，“我写信的时候，完全忘了答复你的附言。”

“什么附言？”格兰特问道，随后他便想起自己曾在事后添加的东西。

“如果你没什么事，就问下政治保安处，他们究竟对一个叫阿奇博尔德·布朗的男人，感不感兴趣。一个苏格兰爱国者。问问特德·汉纳，告诉他是我问的。”

“哦，是的，当然。关于那个爱国者。你有空问吗？不是很重要。”

“好吧，前天我碰巧在一辆怀特霍尔的公车上遇见了你说的那个人。他说他对你的鸟没意见，但是他们非常想知道渡鸦是谁。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格兰特乐了，说道：“我想我明白。告诉他，我会尽力替他们查出来。就当作一个假期作业。”

“请别想工作了，在这地方因为没有你而陷入崩溃之前，养好身体回来。”

“他穿的鞋子是在哪儿制作的？”

“谁穿的？噢。知道了。卡拉奇。”

“哪里？”

“卡拉奇。”

“是的，我想你说的是这个。他好像会去各地旅游。《新约全书》的扉页上没有名字吗？”

“我想没有。我查阅证据的时候没注意到。等等。哦，是的，我想起来了，没有名字。”

“在‘失踪人口’里没有符合他的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看起来甚至连一个大概像他的都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他的失踪报告。”

“好吧，谢谢你尽力帮我，而不是让我去溪里钓鱼。有一天我会报答你的。”

“小溪里的鱼上钩吗？”

“小溪几乎都干涸了，剩下的那些池塘里，鱼都蜷缩在很深的凹陷处。这就是我为什么又把兴趣落到了案子上。要是在西南分局那么繁忙的地方，对这案子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是他知道不是那样。不是因为无聊才让他对B7产生兴趣。他几乎可以说，这是盟约。他对B7身份的鉴定怀有好奇感。不是就人的意义来说，而是就身份鉴定感兴趣而言。鉴于格兰特只见过他一次，而且对他什么都不了解，这很不理智。或者他认为B7和他一样，也在和恶魔抗争？就这点而开始产生一种私人兴趣，一种捍卫的情感？

他曾猜测B7的天堂就是遗忘。他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卧铺房间里弥漫着威士忌的酒气。但是这个年轻人毕竟没有满身酒气，他真的没有喝很多酒，只是有一点醉。他向后倒，撞在了坚硬的圆形物体洗手盆上，这种事谁都可能发生。他那如此奇怪的被守卫着的天堂终究不是遗忘。

他的注意力转回到了威廉姆斯正在说的话。

“你说什么？”

“我忘了说，那个卧铺车厢乘务员的看法是有人在尤斯顿站为马丁送行。”

“为什么事后才说？”

“噢，我想他没多大帮助，就是卧铺车厢的这家伙。现场的警官说，他好像把整件事情视为个人的耻辱。”

老酸奶好像真的是这样。

“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在尤斯顿站，当他穿过走廊时，马丁正和某个人在卧铺房间里。另外一个男人。他看不见那个男人，因为马丁面朝着他，门半掩着，所以他注意到的就是马丁在和另一个男人说话。他们好像很开心，很友好，正聊着抢劫。”

“什么？”

“你明白我的意思？验尸官也说：‘什么？’铁道部门的那个家伙说他们正在聊‘抢卡利’，因为没人能抢劫足球队，那肯定就是旅馆了。在苏格兰，所有的旅馆不是叫韦弗利，就是叫卡利多尼亚。一般称为‘卡利’。他说，他们谈及此事时并不是很严肃。”

“关于送行的人，他就看到这些。”

“是的，就这些。”

“他可能根本不是送行的人。他可能只是火车上遇见的一个朋友。在卧铺乘客名单中看见了他的名字，或是他经过的时候看到的。”

“是的，只可惜你期待的那个朋友早晨该再次出现。”

“不一定。尤其是如果他在火车的远端下车。搬运尸体是很谨慎小心的，我怀疑乘客是否知道有人死了。在救护车到达的时候，火车站的乘客早就走完了。我知道这点，是因为当救护车在忙碌的时候，我都快吃完早餐了。”

“是的。卧铺车厢那家伙说，他认为另外那个男人是送行的人，是因为他戴着帽子，穿着大衣站在那儿。他说，通常当人们在火车旅途中闲聊时，会把帽子摘了。他说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帽子扔在行李架上。我的意思是，当他们到了自己的卧铺房间时。”

“说到卧铺乘客名单上的名字，这个卧铺是怎么订的？”

“打电话，不过他是自己取的票。反正，是有一个黑瘦的男人取的。提前一个星期订的。”

“好的。继续说关于酸奶的事。”

“关于谁？”

“那个卧铺车厢乘务员。”

“哦，这个。他说大约在火车驶离尤斯顿站二十分钟后，他沿着火车收车票时，马丁去了卫生间，不过在镜子下的一个小架子上，事先放着他的卧铺票和露着半张去斯库尼的票。乘务员拿走了票，并在本子上把它们做了区分。当他经过卫生间时，敲门说：‘先生，你是B7吗？’马丁说是的。乘务员说：‘先生，谢啦，我把你的车票拿走了。早晨你要茶吗？’马丁说：‘不，谢谢，晚安。’”

“所以他有一张返程票。”

“是的。那半张返程票在他的钱包里。”

“好吧，看起来所有这些都再清楚不过了。即使没人打听他，或认领他的尸体，可能都是由于他去旅行，人们没想要收到他的信。”

“而且这事也没怎么宣扬。我想他的亲人不会费事在一份英文报纸上登寻人启事，他们只会在自己当地的报上登个启事，那里的人认识他。”

“警察说什么？”

“哦，没什么特别的。死前大约一小时吃了少量的饭，胃部有大量的威士忌，血液里也有相当数量的酒精，足以让他身体不适。”

“没有提到他是一个酒鬼？”

“哦，不是，不是一个堕落的人。头部和肩膀的伤都有一段时间，但其他方面是很健康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强壮。”

“他有一些老伤？”

“是的，不过是很久以前。我的意思是，和这次无关。他曾有过颅骨破裂和锁骨断裂。恕我无礼或冒昧地问一下，你为什么对一个简单的案子这么感兴趣？”

“警长，帮我，如果我知道就会告诉你，我肯定是犯傻气了。”

威廉姆斯同情地说道：“你很可能就是太无聊了。我自己就是在乡村长大的，从没去看过草的生长。乡村是个被高估的地方。所有东西都距离太远。一旦溪水开始流淌起来，你就会忘了马丁先生。这里现在下着倾盆大雨，你那里可能不用等多久就会有雨。”

事实上，那天晚上特利峡谷并没有下雨，却发生了其他的事情。寒冷晴朗的无风天气给这地方带来了微风。风如此柔和温暖，阵阵风中空气潮湿凝重，地面湿滑，从山顶流下的雪水，将河床从一个堤岸满溢到下一个堤岸。迅速上涨的棕色河水带来了鱼，它们跳出岩石裂缝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从两石之间顺势而上。帕特从假蝇盒里取出他的宝贝发明（它在盒里有专用的隔间），用一种校长颁发证书时那种很正式的慈爱，把它交给了格兰特。他说：“你会好好保管它，是不是？我用了好长时间制作。”正如他的母亲所言，这东西挺吓人。格兰特认为它很像是用作女人帽子的某种东西，但是他知道，他是被挑选出来作为唯一一位值得拥有这份荣耀的接受者。他很高兴地接受了这只假蝇，把它小心地放在盒子里，希望帕特不会监督他的使用。但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当他挑选一只新的假蝇，都会看见那个可怕的东西，并被小侄子对自己的认可温暖。

格兰特在特利河，那打着漩儿的棕色水边，度过了快乐和轻松的日子。河水清如啤酒，泛着白色的泡沫，耳边听着音乐般的水流声，日子充满了快乐。潮湿温和的空气形成露珠滴在他的花格呢上，榛树的树枝掉在他的后脖颈。

近一个星期以来，他想的是鱼，谈的是鱼，吃的还是鱼。

随后的一天晚上，在平转桥下他钟爱的池塘上，受到惊吓的他失去了自满的生活状态。

他看见水中有一张男人的脸。

在他的心脏跳出来之前，他意识到那张脸不是在水面上，而是在他的眼里。那是一张死人苍白的脸，还有一对轻率的眉毛。

他诅咒着，把假蝇用力地远远扔进池塘里。他和B7结束了。他是在完全误解的情况下，对B7产生了兴趣。他认为B7也受着恶魔的纠缠。他给自己创建了一幅荒谬的B7的图形。在B7的卧铺房间，这个酒徒的天堂不过是打翻的威士忌酒瓶。他对B7不再感兴趣。一个非常普通的年轻人，身体健康却在一次夜晚旅途中，以一种很没有尊严的方式结束了生命。他用手和膝盖爬行直到断气。

他身体里的一个声音说道：“但是他写下了那些关于天堂的诗句。”

他对那个声音说：“他没写。没有丝毫证据显示他做过任何这样的事。”

“这儿有他的脸，不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这张脸，你初次看见时就屈服了。你根本老早就开始想着他的天堂。”

他说：“我没有屈服。我的工作会让我情不自禁地对人产生兴趣。”

“是吗？你的意思是，如果满是威士忌酒气的卧铺房间，住的是一个肥胖的商务旅客，留着像修建糟糕的篱笆一样的胡子，脸像煮熟的布丁，你还会感兴趣？”

“我会。”

“你说谎，你这个不诚实的浑蛋。从你看到B7的脸，并留意到酸奶粗暴地对待他那一刻起，你就是B7的捍卫者。你把他从酸奶的支配中救下来，像一个母亲给她的孩子拉直围巾一样拉直了他的夹克。”

“闭嘴。”

“你想知道他的事，不是因为你认为他的死有什么奇怪，而是因为，你想了解他，就是这么简单。他很年轻就死了，他鲁莽而又有朝气。你想知道当他鲁莽而有朝气的时候像什么样子？”

“好吧，我想知道。我还想知道谁会骑上林肯郡的宠儿，今天市场上我的股份报价是多少，朱恩·凯耶的下一部影片是什么，但是我不会为他们任何一个失眠。”

“不，你没有在你和河水间看见朱恩·凯耶的脸。”

“我不想再在我和河水间看见任何人的脸。没有东西会出现在我和河水之间。我来这里是钓鱼的，没什么能打扰我。”

“B7来北部也是有事要办。我好奇那是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

“反正不可能是来钓鱼。”

“为什么不可能？”

“没有人会去五六百英里远的地方钓鱼，还不带钓鱼装备。如果他很喜欢钓鱼，即使是去租一根鱼竿，至少也会带上自己钟爱的鱼饵。”

“没错。”

“或者他的天堂就是迪尔纳诺。你知道，就是盖尔人的天堂。那里符合。”

“它怎么符合？”

“迪尔纳诺在西边，外岛之外。那是青春之地，永葆年轻的地方。那是盖尔人的天堂。什么‘守卫’去往天堂的路？岛上好像有歌唱的沙。岛上立起的石头像人在行走。”

“说话的兽呢？在外岛上也能找到吗？”

“能。”

“能？是什么？”

“海豹。”

“哦，滚开，不要打扰我。我很忙，我在钓鱼。”

“你可能是在钓鱼，但是你什么东西都钓不到。把你的假蝇收起来吧。现在，听我的。”

“我不会听你的。没错，岛上有歌唱的沙！没错！有行走的石！没错，有絮絮叨叨的海豹！这和我毫无关系。我也不认为它们和B7有任何关系。”

“没关系？那他去北部做什么？”

“去埋葬一段关系，去和一个女人共度良宵，去攀岩！我怎么知道？我为什么要关心？”

“他会住在某个地方的卡利多尼亚旅馆。”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他会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也没人知道。”

“如果他要住在韦弗利旅馆，怎么会有人荒唐地说‘抢卡利’？”

“如果他要去克拉达岛——我打赌在克拉达岛上没有叫卡利多尼亚的旅馆——如果他要去克拉达岛，他会经过格拉斯哥和奥本。”

“不一定。从斯库尼去那里更快更舒服。他可能不喜欢格拉斯哥。很多人都不喜欢。今晚你回家的时候，为什么不给卡利多尼亚旅馆打个电话，搞清楚是不是有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打算入住？”

“我不会做这种事。”

“如果你像那样拍打水面，你会把河里所有的鱼都吓跑。”

晚饭时间，他怀着糟糕的心情回到了家，不但毫无收获，还失去了心里的平静。

当一天的工作完成，孩子们上床去了，起居室一片昏昏欲睡的宁静。格兰特的眼睛在书和屋子另一端的电话间徘徊。电话放在汤米的桌上，用它潜在的能力挑逗着他，静静地释放着无限的允诺。他只要拿起听筒，就能和一个身在美国太平洋沿岸的人通话，就能和一个住在大西洋荒岛上的人通话，就能和一个位于地面两英里上空的人通话。

他可以和斯库尼的卡利多尼亚旅馆的一个人通话。

他抗拒着这个想法，变得越来越恼火，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随后劳拉去喝睡前酒，汤米去放狗，而格兰特则一个俯冲来到了电话旁。这个动作相较于任何文明穿过屋子的方法更接近于橄榄球的抱摔。

他拿起了听筒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电话号码。他把听筒放回听筒架上，感到自己获救了。他转身返回去看书，却拿起了电话簿。直到他和斯库尼的卡利多尼亚旅馆通了电话，他才能恢复平静，付出一点点愚蠢就能获得平静，很值。

“斯库尼1460……卡利多尼亚旅馆？你能告诉我，在过去两周的任何时间里，有一位叫作查尔斯·马丁的先生在这订了房间吗？……好的，谢谢，我等会儿……没有？没有那个名字……哦……非常感谢。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猛地放下了听筒，想到就这样了。对他而言，B7的事毫无疑问地结束了。

他喝了杯美味的睡前酒，然后上床去，清醒地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他关了灯，使用自己治愈失眠的方法——假装让自己醒着。他很早以前就发明出这个方法，前提很简单：人类的天性都是做一些被禁止的事情。到目前为止，从未失灵过。他只要假装不睡觉，眼皮就会垂下来。这种假装不睡觉消除了睡眠的最大障碍，越是害怕睡不着就越是睡不着。

今晚，他的眼皮像往常一样闭上了，但是那首简单的诗在他的脑海里转啊转啊，就像笼子里的老鼠。

说话的兽，

停滞的河，

行走的石，

歌唱的沙……

停滞的河是什么？岛上有和这东西相符的吗？

不是结冰的河。岛上很少有雪或霜冻。那么，是什么？河水流进了沙地，然后停滞了？不，不真实。停滞的河。停滞的河？

或许，图书管理员会知道。斯库尼肯定有一个相当好的公共图书馆。

那个声音说：“我以为你不再感兴趣啦？”

“见鬼去吧。”

他是一名机修师。什么意思？机修师。这个词包含了无限的可能性。

无论他做什么，他能乘坐英国铁路的头等车厢旅行就很成功了。过去这是百万富翁特有的。他能花钱去旅行，而从小旅行包判断只是一次短暂的访问。

或许，是为了一个姑娘？那姑娘答应等他？

但他是法国人。

一个女人？英国男人不会为了一个女人穿越五百英里的土地，但是一个法国男人会。尤其是一个会因女友眼神迷离而捅她的法国人。

说话的兽，

停滞的河，

……

哦，上帝！别再来了。玛菲特小姐坐在小土墩上吃酥酪。嘀嗒，嘀嗒，钟声响。头脑简单的西蒙遇见卖馅饼的去集市，头脑简单的西蒙对卖馅饼的说让我尝尝你的货物。骑着木马去班伯里十字架——在你冲动地想要写下东西之前，你的想象力必须被制止。如果你的想象力太活跃，你就会被想法所奴役，变成一个固执己见的人。你会为你所描绘的庙宇而痴迷，然后工作几年赚够钱，空出时间去那里。更极端的情况下，它会变成一种强制力。让你放下一切，去找寻那个引诱你的东西：一座山，博物馆里的一个绿色头像，地图上未标明的河流，一点点的帆布。

B7的想象力是如何驾驭他？足以让他出发去寻找，还是只让他将其写下来？

因为他曾写下这些铅笔字的诗句。

当然是他所写。

这些诗句属于B7，就像他的眉毛，就像那些学生字体都属于他。

那个声音挑衅地说：“那些英文字？”

“是的，那些英文字。”

“但他是马赛人。”

“他可以在英格兰接受教育，不是吗？”

“所以你立马就告诉我，他根本不是法国人。”

“是的。”

但是，当然，那只是进入了梦幻的国度。B7毫无神秘可言。他有身份，有家庭和亲人，还有一个等待他的姑娘。他的确是个法国人，只是偶然用英文字体写下了英文诗。

“他可能是去克拉伯罕上学。”他厌恶地对那个声音说道，随后便睡着了。

5

早晨，伴随着右肩的风湿病，格兰特醒来了。他躺着，想着想着就乐了。你的潜意识和你的身体共同作用时所能达到的效果是巨大的。它们会给你提供任何你想要的借口。一个非常完美而且诚恳的借口。他知道，每次妻子要去探亲访友之际，丈夫就会发高烧，出现流感的症状。他知道，女人们如此强悍以至于看见挥舞的剃刀都无动于衷，可是当被问到难堪的问题时却会完全晕厥以致不省人事。（“被告已经昏过去十五分钟了，是警察的盘问对她造成了如此大的迫害吗？”“她确实是晕过去了。”“不可能是装晕，是吗？”“医生说她正处于性命攸关的时刻，很难让她苏醒。”“她垮了，是警察盘问的直接结果。”）哦，是的。你的潜意识和你的身体可以一起策划出无限的状况。今天它们策划的是让格兰特远离河边。今天，他的潜意识想去斯库尼，和公共图书馆的管理员聊天。此外，他的潜意识还记得今天是集日，汤米会开车去斯库尼。所以他的潜意识开始作用于永远阿谀奉承的身体，随后它们一起让疲劳的肩部肌肉变成无法活动的关节。

好极了。

格兰特起床穿上衣服，每抬一次胳膊都会痛得缩手，然后下楼请汤米搭他一程。虽然汤米对于他的胳膊无法动弹感到伤心，但也很高兴有他做伴。在这个春季温暖的早晨，他们愉快地相伴而行。格兰特也满心欢喜，往往搜寻消息都会让他感觉如此。当他们驶过斯库尼的远郊时，他才想起自己正坐在车里，被关在车里。

他顿时感到莫大的喜悦。

他答应汤米，在卡利多尼亚饭店碰面吃午饭，然后便去找公共图书馆了。可是没走多远，他就又冒出了一个新的想法。仅仅几个小时前，飞速高地列车应该才咔嗒咔嗒地驶入斯库尼的铁轨道岔。飞速高地列车是夜间行驶的，全年二十四小时运行，早晨时驶入斯库尼。因为火车员工习惯按照固定班次，交替上班下班，所以，有可能今早驶入斯库尼的飞速高地列车上有默多·加拉赫。

他换了方向，前往火车站。

格兰特向一位搬运工打听道：“今早伦敦邮政列车抵达时，是你当班吗？”

“不是，是莱切。”搬运工说道。他噘起嘴，发出一阵口哨，脑袋向后倾斜一英寸召唤远处的同事，然后回头继续读《号角报》的赛马版。

格兰特便前去找那位正在慢悠悠向前走着的莱切，问了相同的问题。

没错，是莱切当班。

“能告诉我，默多·加拉赫是不是这趟车的卧铺车厢乘务员？”

莱切给以肯定的答复，这个牢骚满腹的老家伙是在这趟车。

“莱切能说说现在去哪儿能找到这牢骚满腹的老家伙吗？”

莱切朝上瞟了眼车站的表，已经过了十一点。

“是的，莱切知道他在哪儿。他会在老鹰酒吧等着有人来请他喝一杯。”

所以，格兰特去了斯库尼车站后面的老鹰酒吧，发现莱切基本是对的。酸奶确实在这儿，正懒洋洋地喝着半杯啤酒。格兰特给自己要了杯威士忌，看见酸奶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着。

“早上好。”他友好地朝酸奶打着招呼。“上次见过你以后，我钓到了好多鱼。”他高兴地留意到酸奶的脸上浮现出期待的表情。

他装作想起了格兰特，说道：“先生，对此我感到很高兴，非常高兴。是在泰河，是吗？”

“不是，是在特利河。顺便问一下，你当班时死去的那个年轻人死因是什么？我走的时候你正试图把那人叫醒。”

此后就容易了。酸奶依然对那个小伙所招来的麻烦愤怒不已。他甚至得在闲暇时去参加审讯。格兰特想，就像对待一个刚学会跑的小孩儿一样容易，只需要碰触一下就能引导他到任何要求的方向。

酸奶不仅仅是讨厌参加审讯，他讨厌审讯还讨厌和审讯有关的每个人。在他的怨恨和两杯双份威士忌的共同作用下，他给格兰特提供了关于每个人、每件事最详细的描述。这是格兰特有史以来钱花得最值的一次。酸奶从开始到最后全程参与了此事，从B7第一次出现在尤斯顿站到验尸官的结论。作为一个信息来源，他将十分可靠，而且说起来就像啤酒龙头滔滔不绝。

格兰特问道：“以前，他搭乘过你这趟车吗？”

没有，酸奶以前从没见过他，以后再也不会看见，这让他感到很高兴。

此话让格兰特的满意立刻变成了腻烦。再和酸奶多待一会儿，他就会吐出来。格兰特离开了老鹰酒吧的柜台，前往公共图书馆。

这栋无法形容的丑陋图书馆，是用猪肝红的石头修建的怪物，但自打遇到酸奶后，它倒像是一朵美丽的文明之花。迷人的图书馆助理，还有一位瘦瘦的图书管理员。他透着点陈腐的优雅气质，领带比眼镜的黑色丝带还窄。要清除太多默多·加拉赫的印象，这里再好不过。

小个子的陶利斯科先生是来自奥克尼群岛的苏格兰人——他指出，奥克尼群岛根本不属于苏格兰——他对这些岛屿不仅感兴趣而且知之甚多。他知道克拉达岛上所有关于歌唱的沙的事情。其他岛也有自诩为歌唱的沙（每个岛屿一听到邻岛拥有什么新的东西，便也想拥有，不管是个码头还是传说），不过克拉达岛才是原型。它们像很多岛屿的沙一样，铺在大西洋之边，面朝波涛滚滚的海水，眺望着迪尔纳诺。格兰特先生可能知道那就是盖尔人的天堂，永葆青春的地方。每个人都会想出一个自己的天堂。很有意思，不是吗？一个满是可爱女人的天堂，一个遗忘的天堂，一个拥有无尽的音乐，不用劳作的天堂，一个尽情狩猎的天堂。陶利斯科先生认为，盖尔人的想法是最美丽的青春之岛。

格兰特打断了他关于相对极乐的分析，询问道是什么在唱歌。

陶利斯科先生说这是一个争论未决的问题。事实上，你怎么解释都可以。他曾亲自走在这些沙上面。美丽的海边绵延数英里纯净的白沙。当人走在上面时，它们就会“唱歌”，但他本人认为描述成“嘎吱嘎吱”更形象。另外，任何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在岛上并不罕见——那精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表层沙子，沿着宽阔的沙滩被吹了起来，这种情况下，它们真的就是在“唱歌”。

格兰特让他从沙谈到海豹（这些岛屿好像充满了海豹的故事，海豹变成人或人变成海豹，因此他们相信，岛上有一半的人都流淌着某种海豹的血液），又从海豹谈到行走的石头。陶利斯科先生对各类知识都很感兴趣，还能提供很多资料。但是关于河流他难住了。克拉达岛上的河流，是唯一一样和其他地方的河流完全相像的。除了它们常常流进小湖或融入沼泽中，克拉达的河流也只是河流，是水在寻找同一水平水域的过程。

在去找汤米吃午饭的路上，格兰特想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停滞”。流进停滞的水里，流进沼泽里。因为要对称，B7才用了这个字。他想找一个和沙对称的字。

汤米带了两个牧羊人同伴一起来吃午饭。格兰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的谈话，羡慕他们那无忧无虑的眼神和悠闲自得的样子。没有什么会困扰这群规规矩矩的人。他们的牲畜时而会因命运的打击而大批死亡，如猛烈的暴风雪或迅速传播的疾病。但是他们自己依然处之泰然，就像孕育着他们的丘陵一样。高大的小人物们，充满了小幽默和易于满足的心。格兰特完全意识到，困扰他的B7是一个非理智的事情，不正常，它是自己疾病的一部分。在他清醒的意识里，他不会再想B7的事。他厌恶自己困扰纠缠于此。它既是他的祸根又是他的避难所。

但是他和汤米一起驾车回家时，心情比出发的时候好很多。实际上，关于法国机修师查尔斯·马丁的打探毫无收获，他现在还是一无所知。不过他心情好些了，好了很多。

那天晚饭后，格兰特扔掉了关于欧洲政治的书，昨晚他的兴趣还在此书和汤米的电话，现在转而在书架上寻找关于岛屿的书籍。

“艾伦，你是特意在找什么东西吗？”劳拉从《泰晤士报》里抬起头问道。

“我在找一些关于岛屿的书籍。”

“赫布里底群岛吗？”

“没错，我想找本关于它们的书。”

劳拉逗趣地取笑道：“哈哈！这儿有关于它们的书嘛！亲爱的，这儿有全部的文献资料。在苏格兰，不写本关于岛屿的书那才是与众不同。”

“你有吗？”

“我们几乎有所有关于它们的书。每个来过这里的人都会带一本这样的书。”

“他们怎么没有带走？”

“等你看了它们后，就知道为什么了。在最下面的那层架子就能找到。一整排都是。”

他开始仔细查阅那一排书籍，用熟练的眼神迅速提取着书籍的主要内容。

劳拉问道：“怎么突然对赫布里底群岛感兴趣啦？”

“小阿奇谈到的那些歌唱的沙让我印象深刻。”

“这一定是第一次，小阿奇说过的话被记在了某个人的脑海里。”

“我想他妈妈该记得他说的第一个词。”《号角报》后的汤米插话道。

“好像迪尔纳诺就在歌唱的沙西面，只有一步之遥。”

劳拉说：“美国也是。比迪尔纳诺更靠近岛民所想的天堂。”

格兰特重述了陶利斯科先生关于天堂相对论的讲话，然后提到盖尔人是唯一一个把天堂想象成青春国度的民族，很让人喜欢。

劳拉讽刺道：“他们也是唯一不会说‘不’的民族。这比他们那个永恒的想法更能揭露他们的特点。”

格兰特抱了一堆书回到火炉边，开始从容地翻阅起来。

“很难想象一个民族从未发展出一个单词来表达‘不’的观念，不是吗？”劳拉沉思着说道，然后继续看《泰晤士报》。

这些书从科学到纯粹的想象各不相同。从海藻的燃烧到圣徒和英雄。从观鸟到灵魂朝圣。这些书千差万别，从让人佩服但枯燥乏味到难以置信的糟糕。好像每个曾到访过这个岛屿的人都会抑制不住地要书写它们。在一些较为严肃的书籍中，它后面的参考文献堪比罗马帝国。不过，有一样所有人都达成共识：这座岛屿很有魅力。这座岛屿是不断走向疯狂的世界中最后一片文明的避难所。岛屿的美丽超乎想象：岛上遍地野花烂漫，海水环绕，天蓝色的海水冲击着银色的沙滩。阳光灿烂的地方，人们娇艳美丽，还有直击心灵的音乐。野性、悦耳的音乐从时间之初就流传下来，从那个上帝还年轻的时代流传下来。如果你想去那儿，请看附录第三页麦布莱恩轮渡公司的时间表。

直到上床睡觉的时候，格兰特都沉浸在书籍的喜悦中。当他们喝着睡前酒时，他说：“我想去看看这些岛屿。”

汤米赞同道：“明年订个计划，在刘易斯岛钓鱼非常不错。”

“不是，我的意思是现在。”

劳拉说道：“现在去？我还没听过这么疯狂的事。”

“在我肩膀好点之前我都不能钓鱼，所以我还不如去岛屿探个险。”

“在我的照顾下，你的肩膀这两天已经好多了。”

“怎么去克拉达岛？”

汤米说：“我想是从奥本走。”

“艾伦·格兰特，别胡闹。如果这一两天不能钓鱼，还能做其他很多事情，不用三月穿越明奇海峡，在海上颠簸。”

“他们说，岛上的春天会提早来临。”

“相信我，明奇那里不会。”

“当然，你可以坐飞机。”汤米说道。他考虑这个问题就像考虑每个摆在他面前的事一样冷静。“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今天去明天回。这个服务很好。”

当格兰特看见表妹的眼睛时，他们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她知道他不能坐飞机，也知道为什么。

她贴心地说道：“放弃吧，艾伦，比起三月在明奇海峡中央被晃得晕头转向，还有很多更好的事情去做。如果你只是想离开克伦一会儿，为什么不去租辆车——斯库尼有一个很好的汽车行——然后开车去陆上转悠一个星期左右？现在天气也暖和了，西部都渐渐绿了。”

“我不是想要离开克伦。恰恰相反。如果可以我想把整个克伦带上。我只是太着迷于那些沙子。”

他看见劳拉开始从新的角度考虑这个想法，他可以很好地跟着她的思想。如果这是他病态的心理想要的，那么试图阻止反而适得其反。对他从未见过的地方怀有兴趣，是对于一个自我意识冥思苦想的人的一种中和。

“哦，好吧，我想你需要一张列车时刻表。我们有一张，不过很多时候都用来挡门或是垫书架，所以有点陈旧。”

汤米说：“就外岛的渡轮服务而言，什么年代的没关系。麦布莱恩轮渡公司的时间表比不变的米堤亚人和波斯人法律还固定。就像人们说的，它们就算不是永恒也近乎于长久。”

随后格兰特找来了列车时刻表，带着它上床去了。

早晨，他从汤米那儿借来了一个小箱子，只装了一周左右所需的必需品。他一直喜欢轻装旅行，独自一人离开会让他感到高兴，甚至是离开他所爱的人（这种特质让他总是孤家寡人）。当他把东西放进小箱子时，竟然吹起了口哨。自从非理智的阴影笼罩着他，把阳光遮蔽后，他就再没有吹过口哨。

他又将自由自在了，自由自在。一个令人愉快的想法。

劳拉答应要开车送他去斯库尼坐前往奥本的火车，但是格兰姆从摩伊摩尔村开车回来晚了，所以他能否赶上火车全在分秒之间。他们到达时离开车只有三十秒钟，上气不接下气的劳拉把一沓报纸塞进火车车窗，气喘吁吁地说：“亲爱的，好好享受。”

他满意地独自坐在车厢里，没有注意到座位旁的杂志。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光秃秃的风景，往西边行驶才慢慢地出现了绿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克拉达岛。当然不是警察意义上的收集消息，他是去——找B7。这是最贴切的说法。他想去看看那个诗歌里的风景。他昏昏欲睡，还在想B7是否曾对人说起过这个天堂。他回想起那笔迹，认为应该不会。那紧紧连着的M和N，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所具备的自我防御。他和多少人谈过这件事都没关系，因为没有办法联系到他们。他不能在报纸上登个广告说：读读这首诗，如果你认识他就请告诉我。

或许——为什么不行？

当他开始重新考虑这个问题时，他的睡意消失了。

在去奥本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着。

他住进了奥本的一家旅馆，点了一杯自我庆祝的酒，然后在享用美酒的时候，给伦敦的每个日报写了封信并附上一张支票，让他们在其私人广告专栏里发布同一则通告，内容是：

“说话的兽，停滞的河，行走的石，歌唱的沙……请认识这诗的人联系摩伊摩尔邮局转交A.格兰特。”

他唯一没有发去求助的日报是《号角报》和《泰晤士报》。他可不想让克伦人认为他完全丧失了理智。

当他前往小划艇、准备勇敢地穿越明奇海峡时，他想：“如果有人写信来说那是柯勒律治所描绘的世外桃源中的名句，那只能怪我自己是文盲不知道，我活该。”

6

一大簇盛开的玫瑰花从纤细的格子结构上吊下来，构成了墙纸的图案，整个画面透出摇摇欲坠的特征。事实上，这墙纸不但脱落了，而且还在风口晃动，让这一特征越发明显。风从哪里来并非显而易见的事，因为这小窗不但紧紧地关着，而且明显可以看出，大约从本世纪初它被生产出来，然后初次装入这间屋子架构时起，就未曾被打开过。五斗柜上有一面摇晃的小镜子，第一眼看去还是个镜子，第二眼就不是了。它会随意地旋转三百六十度，但却什么也照不出来。一张去年的纸板日历折成四折可以限制它随意旋转，但是提高它的成像能力就肯定无能为力了。

柜子的四个抽屉，有两个可以打开，第三个没了把手所以开不了，第四个则完全打不开。一个黑色的铁制壁炉，装饰着红色的皱纹纸，由于时过境迁纸已变成了褐色。壁炉上方挂着一幅版画，画中半裸的维纳斯正抚慰着全裸的丘比特。格兰特想，如果天气还不算很冷的话，那么这幅画就将让人彻底感到寒冷刺骨。

他从小窗望去，下面的小港口里聚集着渔船，灰色的海水沉闷地拍打着防波堤，灰蒙蒙的雨水敲打着鹅卵石，这让他想起了克伦起居室里的柴火。他考虑去床上待着好尽快暖和起来，可是又看了眼床后，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张像薄板一样的床上，铺着一床白色蜂窝状的薄棉被，显得更像一张薄板了。在床脚的那头，一个适合儿童摇篮的土耳其红的棉被精心叠成一个样式，棉被上印着格兰特此前从未有幸见过的精致铜把手。

克拉达旅馆。前往迪尔纳诺的门户。

格兰特走下楼，拨了拨起居室里冒着烟的火。有人用午饭的土豆皮压住了炉火，所以他的努力毫无成效。怒火激起了他的诉求，用力摇着铃。只见墙上某处的电线疯狂地舞动，发出刺耳的声音，但铃没有响。他走出起居室，来到大厅，呼啸的风从前门的下缝飕飕地吹进来。他从未用如此激昂的决心来发出一阵喊声，即使在苏格兰场他状态最佳的时候也没有过。一个年轻的女人从后面走出来，盯着他。她的脸有点像实际生活中的圣母马利亚，而腿和身子一样长。

她问道：“你在喊什么？”

“没有，我可没喊。你听到的是我的牙齿在打战。在我的国家，起居室里的火是用来取暖，不是用来烧垃圾。”

她看了他一会儿，好像在把他说的话翻译成更易理解的语言，随后走过他的身边去瞧那火苗。

她说道：“哦，不会再这样了。你等着，我去给你取点火来。”

她走了，再回来时用一个铲子盛着厨房大部分燃烧着的炉火。在他把一些堆积的残渣和蔬菜从壁炉里移除前，她就将那团燃烧的物质倒在了上面。

她说道：“我去端些茶来，让你暖和一下，托德先生去码头了，看船上的东西来了没，马上就回来。”

她安抚道，好像店主出现了就会自然而然地暖和起来。格兰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她对待客人失礼所表示的歉意。

他坐在那儿看着厨房取来的火渐渐地奄奄一息，好像炉火这才意识到炉床里被丢弃的土豆皮。他尽力从下面把一堆潮湿的黑色物质扒出来，以便提供助燃的风，但那东西扎扎实实地堆积在那儿。他看着火光慢慢熄灭，只有当风刮过把室内的空气吸入烟囱时，才看见零星的红光来回蠕动。他想穿上雨衣在雨中走走，在雨中散步应该会很惬意，但转念想到了热茶，便又留在了屋里。

他看着炉火近一个小时，也没见送茶来。不过店主N.托德从港口回来了。一个穿了件深蓝色毛衣的小伙儿跟着他，手里推着个独轮车，载着很大的硬纸箱。他们一进屋就欢迎了客人。托德先生表示未曾想到会有客人在一年中的这个时间到来，他曾看见格兰特从船上下来，当时以为他会住在岛上的某户人家，是来采集歌曲之类的。

他说“采集歌曲”这个词的时候——一种很疏离的声调无法评论——这让格兰特确信他不是本地人。

当被问及时，托德先生说他不是本地人。他在低地有一间还不错的商业小旅馆，但他更喜欢这间。看见客人吃惊的表情，他补充道：“说真的，格兰特先生，我很烦那些总是敲着柜台的人。你知道那种家伙一分钟都等不了。到这里，从没人想过要敲柜台。对于这里的岛民来说，今天、明天或下一周都一样。当你想要办些事的时候，偶尔会有点烦躁，但大多数时间都是舒适而又惬意。我的血压也降了下来。”他留意到了火苗。“凯蒂安给你生的火太糟糕了，你最好来里屋我的办公室暖和一下。”

这时，凯蒂安从门口探进脑袋说，她一直在厨房烧水，因为厨房的火熄灭了，并且询问格兰特先生现在把他的茶和下午茶合在一起享用怎么样。格兰特认为这的确不错。当她离开去准备晚餐时，他向店主要酒喝。

“上一任店主的售酒执照被地方法官收走了，我还没取回来，下一次执照法庭再取。所以我还不能给你售酒，岛上没有一张售酒执照。不过，如果你来里屋我的办公室，我很乐意请你喝杯威士忌。”

办公室很小，闷热的空气让人有些窒息。格兰特倒是很高兴地享受着这像烤炉一样的空气，喝着递过来的劣质纯威士忌。他坐在店主指给他的椅子上，然后在炉火边伸展开双腿。

格兰特说：“那么，你不是这个岛上很有威信的人物。”

托德先生笑了笑，顽皮地说：“在某一方面来讲，我是。但可能不是你说的那个方面。”

“我要了解这个地方该去找谁？”

“噢，这里有两个权威人物。赫斯洛普神父和麦凯牧师先生。总的来说，可能赫斯洛普神父会更好些。”

“你认为他知道得更多？”

“不，就这点来说，他们大概平分秋色。不过，岛上三分之二的居民都是天主教徒。如果你去找神父，只有三分之一，而不是三分之二的人反对你。当然长老教会的三分之一更难对付，但如果从数量上看，还是去找赫斯洛普神父好些。总之，最好是去找赫斯洛普神父。我自己是个异教徒，所以被两边的人所排斥，但是赫斯洛普神父赞成售酒执照，而麦凯先生则强烈反对。”他又笑了起来，给格兰特再次斟满了酒。

“我认为神父更愿意看见这东西被光明正大地出售，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喝。”

“是这样。”

“曾有一位叫查尔斯·马丁的游客在这里住过吗？”

“马丁？没有。我经营的这段时间没有。但是如果你想查阅访客登记簿，它就在大厅的桌子上。”

“如果访客不住在旅馆，他可能会住在哪里？岛民家里？”

“不会。岛上没有人会出租房子。房子太小租不了。他们或者和赫斯洛普神父住一起，或者住在牧师家里。”

等到凯蒂安进来说茶点在起居室备好时，格兰特曾一度僵死的身体，血液又开始自由流动了，他已经饿了。他很期待自己在这个“野蛮世界里的文明小绿洲”所吃的第一顿饭（见《梦想岛》H.G.F.派切马克斯韦尔）。他希望不是鲑鱼或海鳟鱼，过去的八九天里已经吃够了。如果恰好是一份烤海鳟鱼，他也不会嫌弃。烤鱼可以抹点当地的黄油。但是他希望是龙虾——这个岛出名的就是龙虾——要不然一些来自海里的新鲜鲱鱼，切开，在燕麦片里蘸一下再炸。

在这欢乐的岛屿上，他的第一餐是几条没有经过充分晾晒而大量染色的亮橙色阿伯丁腌鲱鱼，格拉斯哥产的面包，爱丁堡一家工厂生产的从未被烘烤过的烤燕麦饼，敦提产的果酱，加拿大产的黄油。唯一当地的产品是一个羊杂碎布丁的麦片粥，没有香味也没有味道的白色食物。

起居室笼罩在没有灯罩的灯光下，比起下午那昏暗的灯光更让人提不起食欲，格兰特逃回自己冰冷的小卧房。他要了两瓶热水，并且向凯蒂安提出，由于自己是这里唯一的顾客，她可以把其余的被子取来给他用。她一反常态，用凯尔特人天生的乐观，将所有的棉被堆在他的床上，咯咯地笑到快要窒息。

他躺在那儿，上面盖了五条填充物稀少的被子，再搭上自己的外套和巴宝莉雨衣，整个东西俨然成了一条上好的英国鸭绒被。当他渐渐暖和起来，才意识到这是间寒冷而又不通风的房间。这是格兰特忍耐的极限，他突然间开始大笑了起来。他躺在那儿笑着，就像有一年没有笑过一样，笑到眼泪流出来，笑到筋疲力尽，在五条各式各样的棉被下感到很快乐很尽兴。

他想，笑肯定对人的内分泌腺起到了无法言语的作用，感觉到幸福的血液在他生命的潮汐里流动。可能，当自己笑话自己的时候更加明显。笑自己与这世界间有趣的荒谬性。他出发前往迪尔纳诺的门户，来到了克拉达旅馆，就够荒谬了。如果这座岛屿什么也没有给予他，他也会认为自己有所收获。

他不再关心屋子里不通风，被子不保暖。他躺着，看着那玫瑰绽放的墙纸，希望劳拉能看见。他想起自己还未搬进克伦那间他一直住着的新装饰的卧室。劳拉在期盼着其他客人吗？可能是劳拉为他所挑选的最新的相亲对象要住到同一个屋檐下？迄今为止，他很高兴能远离女人这个群体，在克伦的每个夜晚都是家庭平静悠闲的夜晚。这么说，劳拉迟迟不表示，是要让他自己站出来点明？当他要缺席摩伊摩尔新礼堂的开幕时，她的遗憾很可疑。在她正常的观念里，根本就不会期望他去参加这样的典礼。她所期待的客人会来开幕式？那间卧房不会是给肯塔伦夫人，因为她从安格斯郡来，当天下午就能返回去。那么这间卧室是为谁重新装修且一直空置着？

当他睡着的时候，这些琐碎的小问题还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只有在早晨，他才会突然想到，紧闭的窗户让他讨厌不是因为它紧闭着，而是因为它让屋子密不通风。

凯蒂安给他端来了两品脱的温水，他洗漱后就心情愉快地下了楼。他感觉很好，吃了那个格拉斯哥的面包，虽然到今早已经又多搁置了一天。他还愉快地享用了爱丁堡的燕麦饼，敦提的果酱，加拿大的黄油，还有一些来自英国中部地区的香肠。他要放弃优雅的奢望，准备接受这原始的存在。

他欣喜地发现，虽然寒风凛冽，天气潮湿，盖得很薄，床很硬，但是他的风湿病完全好了，不再需要潜意识来提供一个借口。大风仍然在烟囱里呼啸着，防波堤溅起无数水花，但雨已经停了。他穿上巴宝莉雨衣，在港口边走着“之”字形绕到店铺前。港口边，有一排房子，只有两家是做生意的：一个邮局和一个供货商。这两家共同提供了岛上所需的一切。邮局也经销报刊；供货商则涵盖杂货、五金、药品、布匹、鞋、烟草、瓷器和船上的蜡烛。架子上的饼干罐旁放着匹带有叶片图案的窗帘布或衣服布，从屋顶吊下来的火腿位于针织内衣间。格兰特注意到，今天有一大木盘，价值两便士烘烤的小糕点，如果女王蛋糕上的标签可信，那么这些是奥本生产的。它们看起来很糟糕，让人没了胃口，就像在硬纸盒里翻来倒去过，这是岛上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们闻起来有股煤油味，不过他想这倒可以不用吃格拉斯哥面包，换个口味。

商店里有几个从港口渔船下来的男人，还有一个身穿黑色雨衣的矮胖男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神父。真幸运。他感觉，即使是长老教会的那三分之一，也不能反对他在公共商店偶然遇见神父。他靠在神父旁边，和他一起等待着正在选购的渔民。后来一切都一帆风顺。神父找他交谈起来，对此他有五个目击证人。此外，赫斯洛普神父还巧妙地把店主邓肯·塔维什拉入了谈话。从赫斯洛普神父称呼他为塔维什先生，而非邓肯这一情况来看，格兰特推测店主不是他的教徒。所以他很开心地混在岛民中挑选煤油味的面包和人造奶油，不会因为他属于哪一边而发生战争。

他和赫斯洛普神父一起走在大风中，朝家缓缓走去。更确切地说他们是一起顶风而行，每次只能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几步，在衣服的拍打声中靠大声呼喊来相互说话。格兰特相对同伴的优势在于他没戴帽子，但是赫斯洛普神父不但更矮，而且是那种在大风里理想化的流线型身材。他完全没有棱角。

从狂风中走进一间生着火、温暖而安静的屋子真是件美事。

“莫拉格！”赫斯洛普神父朝屋子的远端喊道，“给我和我的朋友端些茶点。可以来个司康饼，好姑娘。”

但是，莫拉格没有烤，凯蒂安也没烤。她们端上来的都是玛莉饼干，在潮湿的岛上，变得有点软。但是茶很好喝。

因为他知道，对于赫斯洛普神父还有岛上的每一个人而言，他都让人好奇，所以格兰特说他是在苏格兰和亲戚钓鱼，但肩膀伤了，所以不得已放弃了。因为他痴迷于岛屿，尤其是克拉达岛上歌唱的沙，所以便趁这个机会来看看，他可能再也不会遇到这样的机会了。他想赫斯洛普神父很了解这些沙吧？

哦，是的，赫斯洛普神父当然知道这些沙。他在岛上住了十五年。这些沙在岛的西边，面朝大西洋，在岛的另一边，不是很远，格兰特当天下午就可以走过去。

“我宁愿等到天气好转再去。在阳光下欣赏它们会更好些，不是吗？”

“在一年的这个时候，你要想在阳光下欣赏沙子得等上几周。”

“我想春天会提早光临这座岛屿吧？”

神父微笑着补充道：“哦，我个人认为，关于那些言论，只是写书人自己的想法。这是我在克拉达岛上的第十六个春天，我还未遇到过春天提早到来。春天也是一位岛民。”

他们谈到天气，冬季的狂风（据赫斯洛普神父所说，今天的只算是轻风），刺骨的潮湿，偶尔田园般的夏日。

格兰特想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鲜有吸引力的地方会唤起那么多人的想象力。

一部分是因为他们所看到的只是一年中最佳的时节——夏天，一部分是因为那些来过后感到失望的人，在他们离开后不愿向自己或朋友承认自己的失落。他们用夸大其词的言谈来平衡。但是赫斯洛普神父自己的理论是，大多数来这里的人都是在潜意识里想要逃避生活的人，他们所看见的即是他们所想象的，于是眼里的岛屿便是美丽的。

格兰特琢磨着这些，随后向他问起，可曾知道一位叫查尔斯·马丁的人，他对歌唱的沙很感兴趣。

不知道，据赫斯洛普神父回忆，他从未遇见过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他曾来过克拉达岛吗？

格兰特也不知道。

他走入暴风中，像一个老酒鬼一样，跌跌撞撞地一路小跑被风吹进了旅馆。空荡荡的旅馆大厅有股不知名的热食味，当户外的风从门底呼啸而过时就像一个合唱团在歌唱。他们在起居室里尽量生起了炉火。伴随着走廊里和烟囱里风的呼啸声，格兰特吃着来自南美的牛肉，林肯郡的罐装红萝卜，莫里产的土豆，北伦敦包装的牛奶布丁和伊夫舍姆河谷的罐装水果。现在他不再受制于魔法，心怀感激地用面前的食物填饱他的胃，如果克拉达岛没有给他带来灵魂的喜悦，至少也让他食欲大好。

当安排下午茶时，他说道：“凯蒂安，你从来不烤司康饼吗？”

她吃惊地说：“你想要司康饼？当然，你要是想吃，我给你烤一些。不过给你的茶点准备的是糕点房的蛋糕——饼干和姜味饼干。你更想吃司康饼是吗？”

想起“糕点房的蛋糕”，格兰特热情地说他想吃司康饼，确实想吃。

她爽快地说：“好吧，那么，我给你烤块司康饼。”

他走了一个小时，沿着平坦的灰色道路穿过一望无际的灰色荒原。在他的右边，一座依稀可见的山丘立在远处的薄雾中。所有的一切就像一月潮湿天气里的沼泽地一样激动人心。不时从他左侧刮来的风，把他吹得转到了路边，然后又尽力走回来，真是又好笑又好气。很远的地方，零星的农舍像帽子一样蜷缩在地面上，看不见窗户，也没有人居住的迹象。一些用绳拴着的石头从屋顶垂下来，以抵抗强劲的风力。所有的房子都没有围栏、外屋、花园或树丛。这是最原始的生活方式，四面都是墙，所有东西都用木板围绕。

突然之间，风中嗅到了咸咸的味道。

半个小时之内，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他就抵达了，穿过一大片绿色的湿草地，那里夏季必然繁花绽放。无垠的草地绵延到天边，是这无边无际灰色沼泽世界的一部分。他准备走到地平线，却惊讶地发现地平线在海里十英里之外。在他面前的是大西洋；如果不算漂亮，却也宽广单纯。暗绿的水咆哮着冲向岸边，破裂成白色的泡沫。放眼望去，四野之内是无尽的海水和白色的沙地。整个世界只有绿色撕裂的海和沙。

他站在此处放眼望去，才想起最近的陆地是美国。那种从无尽空间产生的可怕感觉自他站在北非沙漠后就再未有过，感觉到人类的渺小。

大海如此突然地出现，汹涌澎湃得势不可当。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就是这些沙把他带到了三月世界的西部边缘。这些就是歌唱的沙。

今天没有任何东西在歌唱，除了风和大西洋。它们合力创造了瓦格拉慷慨激昂的音乐，给人带来像强风和水雾一样的肉体震撼。整个世界就是灰绿色、白色和狂野噪声的疯狂喧闹。

他走在白色的沙地上来到水边，让耳边响彻喧闹声。靠近大海，融化了他那种不舒服的渺小感，而是感到作为人的优越。他轻蔑地转过身，就像是对待一个正在发泄坏脾气的小孩儿。他感到温暖、有活力，可以主宰自己，拥有令人羡慕的才智和满意的感知力。他向回走，无缘无故地很高兴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当他转身背对咸咸的海风，那从陆地吹来的空气柔和温暖，就像从开着门的屋里吹来。他头也没回继续穿过草地。沼泽上的风包围着他，但吹到脸上和鼻孔里的不再有盐分。他的鼻子里满是潮湿陆地的气息、万物生长的气味。

他很高兴。

最后，他走下坡来到港口，回望那烟雾缭绕的远山，决定明天来爬山。

他饥肠辘辘地回到旅馆，很高兴在下午茶吃到了两样自制的食物。一盘是凯蒂安的司康饼，另一个是“斯里雪克”，一种美味的古老食品。斯里雪克是把捣碎的土豆煎成片状，中午吃剩的冷牛肉可以开胃。但是当他吃第一口，就闻到一些比斯里雪克更能唤起早前在斯特拉斯佩的日子。一种辛辣的微妙香味，回荡在脑海里，唤起旧日情怀。直到他把刀插入凯蒂安的司康饼才知道是什么。苏打做成的黄色司康饼几乎无法入口。在向其报以遗憾的致敬后，他把两块凯蒂安的司康饼埋在了壁炉里燃烧的煤下，然后吃起了格拉斯哥面包。

那天晚上，他睡着的时候没有望着墙纸，也完全忘记了紧闭的窗户。

7

早晨，格兰特在邮局遇见了麦凯牧师先生，感到他在传播善行方面非常成功。麦凯先生正前往港口，那里停泊了一艘瑞典渔船。他去看看如果后天船员们还留在这里，是否想来教堂。他得知还有一艘荷兰船，可能是信仰长老教会。如果他们表现出想来的迹象，他会为他们准备一篇英文布道。

他对格兰特遇到这样糟糕的天气表达了可惜。对于这座岛来说，还是年初，不过他认为既然有假期，就该享受假期。

“格兰特先生，可能，你是一名教师。”

格兰特说，不是，他是公务员。关于他的职业，他通常都这么回答。人们愿意相信公务员是人，但从没人相信警察是人。他们是戴着银色徽章拿着笔记本的肤浅之人。

“格兰特先生，以前你从未到过这里，如果能看见六月时的岛，你会感到神奇。连续几日，天空里没有一片云，你会看见炙热的空气在面前跳舞。这里的海市蜃楼和我曾在沙漠里看见的一样让人着迷。”

“你去过北非？”

哦，是的，麦凯先生曾在北非与苏格兰士兵待在一起。“相信我，格兰特先生，透过牧师住宅的窗户，我所看见的东西比我在阿拉曼和的黎波里之间所看见的还诡异。我曾看见顶部的灯塔立在空中。没错，就在半空中。我曾看见这里的山变得像一朵巨大的蘑菇。至于海边的岩石，那些巨大的石柱，它们能发光，变成透明的，还能移动，就像在表演一组蓝谢舞曲。”

格兰特饶有兴趣地想着这些，没有听到麦凯先生余下的话。当他们在哥特伯格的安洛夫奎斯特旁分手时，麦凯先生希望他今晚能来同乐会，所有岛民都会来，还能听到一些好听的歌曲。

当格兰特询问店主有关同乐会和举行地点时，托德先生说，它通常是歌曲和演讲的综合性活动，常常以舞蹈结束。在这座岛上，只有一个地方适合举行这类聚会——佩里格林厅。

“为什么叫佩里格林？”

“那是一位夫人命名的。以前夏天，她常常来到岛上，很赞成通过促进贸易发展，来让岛民自给自足，所以她修了一间上好的带大窗户和天窗的长形木屋。这样大家就能聚在一起纺织，不用在小黑屋里操作织机，伤害眼睛。她说，大家应该联合起来，让他们的粗花呢拥有一个克拉达的标志，使其广受欢迎，就像海力斯粗花呢一样。可怜的女人，本该省点力气省点钱。没有岛民愿意走一点路去工作。他们宁愿瞎了也不愿离开自己的屋子。但是这间木屋对于岛上的聚会来说却大为有用。今晚开同乐会时，你为什么不去看看？”

格兰特说他会去，这一天剩余的时间他便去爬克拉达的那座孤山。虽然今天的风仍然潮气很重，但没有雾。当他爬上山顶时，大海在他脚下延展开来，海面上散布着岛屿和潮水的波纹。在自然的散布中，间或有一条直线，它异乎寻常地笔直，是船舶留下的痕迹。从山顶望去，整个赫布里底群岛世界就在他脚下。他坐在这儿，想着这荒凉的水中世界，在他看来就像是荒芜的尽头。世界从混沌、无形和空虚中若隐若现。向下俯瞰克拉达，这样一个海陆混合的地方，让人很难说清这是一块布满海湾的陆地，还是一片布满岛屿的海洋。最好还是把这片土地留给灰雁和海豹。

不过，他很高兴能够登上这里，看着海床上变化的图案，从紫色到灰色再到绿色；看着翱翔的海鸟审视着他，还有低地上筑巢的鸻鸟不断地拍打着翅膀；想着麦凯先生所说的海市蜃楼和行走的石头。想着关于B7的事情，因为他从未有一刻停止过思考。根据描述，这就是B7的世界。歌唱的沙，说话的兽，行走的石，停滞的河。B7打算来这儿做什么？难道只是像自己一样，来这儿看看？

带着一个小旅行包，进行了一次匆忙的旅行。那肯定预示着以下两种情况之一：会面或考察。因为还没人发现他失踪，所以不可能是会面。因此是考察。一个人可以考察很多东西：房子、风景、画。但如果激发一个人在旅途中写下了诗句，那么这些诗句肯定指向考察的对象。

是什么让B7羁绊在这个荒凉的世界？是他喜欢而且读了太多H.G.F.派切马克斯韦尔的书？是他忘了银沙、繁花和蔚蓝的海都是有严格季节性的吗？

从克拉达高高的山顶，格兰特向B7送上敬意和祝福。如果不是B7，他不会感觉像个国王似的站在这湿漉漉的世界之巅。他现在不只是B7的捍卫者，B7是他的恩人，他是B7的仆人。

当他离开躲避之所，发现大风吹袭着自己的胸膛，他下山时就像儿时一样倚靠着风，让它支撑着自己。这种惊险的方式下，他几乎要滚下山了，却又安然无恙。

晚饭后，当他和店主在黑暗中踉踉跄跄地前往同乐会时，他问道：“在这里，大风一般持续多久？”

托德先生说：“最少也要三天，不过这种情况不多。去年冬天，连续刮了一个月的大风。你会习惯于狂风的呼啸声，它要是停上一会儿，你会以为自己聋了。你走的时候，最好还是飞回去，在这个季节不适合穿过明奇海峡。如今很多人都坐飞机，即使是从没见过火车的老人，也把坐飞机视为理所当然。”

格兰特想他可能真的会乘飞机返回。如果他再多待几天，如果他能有更长的时间来适应新找到的安乐，他可能会把空中旅行当作一次考验。它将会是一次非常严峻的考验，对于任何一位幽闭恐惧症患者来说，想到被装在一个小的空间里，然后无助地悬挂于空中，都是一种极度的恐惧。如果他能毫不畏缩地面对，成功地完成这个考验，那么他就能宣布自己已经痊愈。他将再次成为一个人。

不过他会等一等，现在问自己这样的问题还太早。

他们到达时，同乐会已经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和其他男人一起站在后面。大厅里只有女人和老人坐在椅子上。岛上的重要人物坐在最前面（商人邓肯·塔维什是克拉达岛的无冕之王，还有两位神职人员和一些不太重要的名人），除了最前面这排人的脑袋，男人们都在后部靠墙站成一排，堵在入口处。当外围的人群给他们让路时，格兰特注意到这真是一次异常国际化的聚会；瑞典人和荷兰人大量涌入，还有属于阿伯丁郡沿岸的口音。

一位姑娘正用尖细的女高音演唱着歌曲。她的声音甜美而又真诚，但缺乏感情，就像在努力地吹着长笛。在她之后上来的是一位自信满满的青年，他获得了热烈的掌声，显然他对此很是扬扬得意，看起来有些滑稽。他好像很受这些被大陆所放逐的盖尔人欢迎，在这里返场加演的时间比他花在被忽视的小农场还要多。他用刺耳的男高音费劲地演唱了一首热情的歌谣，获得了大片的喝彩声。这个人从未花心思好好学过歌唱的基本方法，这让格兰特略感惊讶。在他游览大陆的时候，肯定遇到过真正的歌唱家教他如何运用声音，即使这种情况下，让人吃惊的是，有人自负到不想学习他所从事的这门艺术的基础。

另外一位女低音演唱了一首毫无感情的歌曲，一个男人大声吟诵了一个有趣的故事。除了儿时在斯特拉斯和老人们学了几句常用语外，格兰特根本不懂盖尔语，就像在听意大利语或泰米尔语的娱乐节目。除了他们自己在自娱自乐，真是很无聊的东西。歌曲毫无音乐性，有些简直糟糕透顶。如果人们来到赫布里底群岛就是“采集”这种东西，那么它们几乎不值得采集。少数震慑灵魂的歌曲，会像所有鼓舞人心的产物一样，用自己的翅膀传遍世界。这些孱弱的赝品最好还是让它们自行消亡。

整场音乐会，礼堂后部的男人们都不断地进进出出，不过格兰特只当它是种助奏，直到有人推了推他的胳膊，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道：“或许，你也想来点酒？”他这才意识到，热情好客的岛要提供给他一份海岛经济中最稀有的知名商品威士忌。因为拒绝不太礼貌，所以他谢过施酒者后，便随他走入黑暗处。会面的地点紧靠在墙的背风处，代表着克拉达的少数男人倚在墙边，沉浸在心满意足的安静中。一个两吉耳（液体单位——译者注）的浅杯递到他的手里。“祝身体健康！”他说完后便大口地喝了它。一只手，在一双比格兰特更适应黑暗的眼睛指引下，把他的酒杯收回，还有一个声音回祝他身体健康。然后他便随着那位不认识的朋友返回了亮堂堂的大厅。不一会儿，他看见有人悄悄地拍了拍托德先生的胳膊，然后他也去了那个黑暗处，被给予那杯中之物。格兰特想，除了在禁酒期的美国，这事不会发生在其他任何地方。难怪苏格拉人对于威士忌显得如此荒谬、傲慢和忸怩（当然除了在生产这东西的斯特拉斯贝。在斯特拉斯贝，他们像英格兰人一样平淡无奇地把酒瓶放在桌子中间，至多也就有点得意）。难怪他们喝点威士忌，就像是做了件即使不说是大胆的事，也是潇洒的事。普通苏格兰人在谈到国酒时那种吃惊和狡猾，就是教会或法律禁令所导致的。

这一口浅杯中的酒让格兰特暖了暖身子，他便耐着性子听邓肯·塔维什自信地用盖尔语说着长篇大论。他介绍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给他们演讲。对于他以及在座各位，这位客人无须介绍，他本人的成就更无须赘述（不过邓肯最后还是说了）。格兰特没听清盖尔语的客人名字，但是他留意到，在塔维什先生结束所响起的欢呼声里，逃到外面的人都挤了进来。是威士忌已经喝完了还是这位演讲者才是今晚大家真正的兴趣所在。

无所事事的格兰特好奇地看见一个小矮个儿从前排离开，在钢琴的伴奏下爬上舞台，大步走到中间。

是小阿奇。

在克拉达岛，小阿奇看起来甚至比在克伦荒原还要古怪；他的身材更矮小，那鲜艳的凤头鹦鹉更让人吃惊。苏格兰短裙不是岛上的服饰，在这些身穿又厚又硬的素色衣服的男人中，他看起来比以往更像一个纪念品玩偶。他没有戴那顶新绿色的帽子，看起来莫名其妙，就像没穿衣服，像是一个没戴头盔的警察。他的头发非常稀疏，被拨成细细的一缕盖在头顶来掩盖秃块。他就像从廉价的圣诞袜中取出的东西。

不过，阿奇获得了毫无保留的欢迎。除了王室家族，无论是个人还是团体，格兰特都想不出还有谁获得了和小阿奇一样的接待。甚至不考虑那些在墙角喝酒的人，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开始讲话时，下面一片安静。格兰特真想看看他们的脸。他记得来自刘易斯岛的贝拉认为他在后门的传教毫无用处，帕特·兰金都不愿多看他一眼。但是这些岛民如何看待他，这些远离世界和多元化的岛民如何教他们分辨是非？这里是他梦想的原材料，无知，贪得无厌，自觉且自我。这些岛民，不会被任何规则破坏，因为从未有人真正统治过他们。对这些岛民而言，政府只是榨取利益和征税。但他们的分离状态会引起疏远的同情，投机主义会尾随利益而越发严重。在克拉达岛，小阿奇不会像在小度湖是个困窘而又无足轻重的人，在克拉达岛，他是一股潜在的力量。最终看来，克拉达岛和其他附属岛屿所代表的是潜水艇基地、偷渡地点、瞭望台、飞机场和巡逻基地。这些岛民是如何看待吉利斯毕格·马克·A.布罗哈纳和他的教义？他想看看他们的脸。

小阿奇用那尖细而又充满愤怒的声音，激情澎湃毫无停顿地讲了半个小时，他们安静地听着。随后，格兰特朝前排座位瞥了一眼，感觉人比晚上开始时看起来少。这太不可能了，他便把注意力从阿奇那儿转移到了思考这件事上。他注意到沿着五排和六排之间的槽道有人悄悄地移动，顺眼望去直到这一排的尾部。凯蒂安出现在那里，笔直地站着。对此一点也不大惊小怪的她，眼睛仍然严肃地盯着演讲者，向后退去的人穿过站着的一排排男人，消失在外面。

格兰特观望了一会儿发现，消散的人群还在继续，其中包括坐着的观众和站在墙边的男人。观众们就在阿奇的鼻子底下消失不见了。这太少见了——无论多么无聊的娱乐节目，乡村观众都会挨到结束——格兰特转头朝托德先生低语道：“他们为什么离开？”

“他们去看芭蕾舞。”

“芭蕾舞？”

“电视节目。这是他们的一大乐趣。他们在电视上看的其他东西只是他们已经见过的表演，戏剧、歌唱和诸如此类的东西。但是芭蕾舞他们以前从没看过。他们不会因为任何事或任何人错过芭蕾舞……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不过格兰特并非是因克拉达人对芭蕾舞的热情而感到好笑。他在欣赏阿奇的溃败。可怜的阿奇。可怜的受蒙骗的小阿奇。他被阿拉贝斯克舞姿所打倒，被安特雷沙舞姿所击退，被下蹲动作所打败。这是难以置信地合情合理。

“他们再也不回来啦？”

“噢，不，他们会回来跳舞。”

后来，他们大规模地返回。岛上的每个人都在跳舞：老人们坐在周围，活跃分子那野性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这种舞蹈相较于以前格兰特在大陆上见过的舞蹈，少了些灵活和优雅，因为高地舞蹈需要穿苏格兰短裙和踩在地上没有声音的软底皮鞋，所以跳舞的人就像是刀锋上的流光。这座岛上的舞蹈具有很多的爱尔兰特色，很多人让舞蹈只有脚步动作，不让涌起的快乐抵达人扬起的手指尖。不过如果舞蹈本身缺少艺术和喜庆，那么在一起跺脚的表演中，则洋溢着大规模的欢乐。这个八人里尔舞空间有点拥挤，不久之后，包括瑞典人和荷兰人都会被拉进来一起跳舞。小提琴和钢琴弹奏出优美流畅的旋律（当格兰特把凯蒂安甩到一个快乐的瑞典人怀抱里时，他想到这本来需要一整个乐团，需要敲击双重的鼓，然后再暂停，虽然不纯粹但很有效果），其余的人用手打着节拍。风呼啸着刮过屋顶的天窗，舞者欢呼着，小提琴拉奏着，钢琴猛力弹奏着，所有人都拥有一段美妙的时光。包括艾伦·格兰特。

无情的西南风吹着冰雹抽打在格兰特的身上，他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屋子，因为运动和新鲜空气而醉倒在床上。

当然还有一个收获。当他回城时，就会告诉特德·汉纳，他现在知道小阿奇的“渡鸦”是谁了。

今夜，他不再惶恐不安地盯着紧闭的窗户，并非他完全忘记了此事，而是望着紧闭的窗户让他心生喜悦。他已领会了岛民的观点：在这里窗户是用来抵御坏天气的。

他钻进了被窝中，躲过狂风和坏天气，然后便进入了沉睡之中，连梦也没有。

8

第二天早晨，当轮船发出召唤时，小阿奇离开了，踏上了前往群岛其他黑暗地方的道路，去那儿发光发热。据了解，他一直和麦凯牧师先生住在一起，格兰特倒想知道，如果这位毫无非议的高地军团随军牧师知道，在他家里获得栖身之所的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会怎么想。或许麦凯牧师先生也会厌烦这病态的小阿奇？

大致说来，格兰特认为不会。

麦凯先生拥有凡人所能渴求的所有权威；每个周日早晨，他的虚荣都能获得满足，他浏览过世界，看过生和死，了解人类灵魂和生死的关系，他不大可能渴求获得神秘教义的荣耀。他只不过是在款待一位苏格兰名人。像苏格兰这样一个小地方，阿奇跻身名人之列，麦凯先生必然会很乐意款待他。

格兰特便独自欣赏岛屿，五天来与呼啸的狂风为伴，在荒凉阴冷的国度四处行走。这就像和一只脾气暴躁的狗一起散步，在狭窄的小路上，狗从你的身边奔过，又欢腾地跃到你身上，差点把你绊倒，硬是让你偏离了想去的方向。晚上，他便到托德先生的办公室，在火炉边伸直双腿，听他讲低地酒吧的故事。他食量大增，体重也明显增加，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直到早晨才醒来。到第五天结束时，他已经准备好去面对遥远的航空旅行，而不想再在这地方多待十二小时。

所以在第六天早晨，他站在非常平坦的白沙上，等待着小飞机接他从斯托诺韦岛返程。在他心灵深处的某个地方泛起一阵小小的不安，它一点也不像原以为会在此刻蔓延开来的恐惧。托德先生和他站在一起，旁边的沙地上放着他的小箱子。路尽头的草地上，停着克拉达旅店的汽车，这是岛上唯一一辆也是世界上仅存的此种型号的车。在这阳光灿烂的荒芜之地，他们站在那儿，四个渺小的黑色物体，看着空中像小鸟一样的东西朝他们降落。

格兰特想，这应该更接近于飞行最初的想法。因为有人曾指出，第一个梦想飞翔的人，想象着自己用银色的双翼飞在蓝色的苍穹，但最后根本不是那样。首先他被缓缓地运送到一块场地，然后被关进一个盒子里，接着他感到恐惧、恶心，最后到达巴黎。由一只悠闲降落的鸟在世界临海的边缘，把你从沙地上接起，这和人们最初曾想实现的自由飞翔的想象接近。

这只大鸟沿着沙地悠闲地接近他们，有那么一瞬间格兰特感到了恐慌。它毕竟是一个盒子，一个紧紧密封的陷阱。但是，几乎在他的肌肉僵硬时，周围悠然自得的一切又让他僵硬的肌肉松弛了下来。在机场客观的指令里，他被引领到客机，被强迫登机，恐慌会征服他。但是在这里，这片开阔的沙地，当飞行员悬挂舷梯时，他和托德先生在闲聊，耳边是海鸥的鸣叫，还有海水的味道。是走是留都是个人的事，不用害怕会有强迫行为。

所以，当他的脚踏上最后一个阶梯时，仅仅是心脏跳快了一点。在他还没来得及分析关上舱门时的反应时，一个更加靠近的兴趣抓住了他的注意力。在他的前方，通道的另一边是小阿奇。

小阿奇好像才起床，就匆忙出门。他耀眼的华服凌乱不堪，看上去比以往更像是别人的衣服。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丢弃的盔甲，上面晃着些电影制片厂的道具。他像一位老朋友一样问候格兰特，自谦道对爱尔兰知之甚少，并推荐盖尔语值得一学，然后就回去睡觉了。格兰特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想，这个小浑蛋，这个虚荣、无用的小浑蛋。

阿奇的嘴巴不知不觉地张开，那几缕黑发不再覆盖着毛发稀疏的秃顶。臃肿华丽的袜子上方是膝盖，它们更像是解剖学样本，而不是设计出来为执行推动生物的任何机能。它们不是膝盖，它们是“弯头结合”。腓骨的咬合特别有趣。

这个虚荣、恶毒的小浑蛋。他曾有一份可以供给他面包和黄油的职业，一份可以给他一定地位的职业，一份可以给他带来精神回馈的职业。但他自大的灵魂并不满足于此。他需要受人瞩目。当他可以在灯光下趾高气扬地行走，他不在乎是谁为这些光辉付出了代价。

当窗外的几何图案像一朵水中的日本樱花在他下方铺展开来时，格兰特还在思考着虚荣心在罪犯性格中所起的根本作用。他把思绪从心理学问题收回，以便考虑这个自然界的欧几里得现象，随后发现他们已经在机场上空盘旋。他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已经从克拉达岛回来了。

他爬下飞机踏上柏油停机坪，好奇地想到，如果他当场就跳起欢快的战舞会怎么样。他想像个孩子初次骑上摇摆木马那样高呼，在这小型飞机场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而他只是走进了电话亭，询问汤米能否在两个小时之内来斯库尼的卡利多尼亚接他。

机场餐厅的食物尝起来就像是把卢卡斯·卡尔东餐馆、银塔餐厅和凯玛耶餐馆的食物混为一团。邻桌的一个男人正生气地抱怨着。而他当然没有经历过五个月地狱般生活后的重生和品尝过七天凯蒂安的食物。

在卡利多尼亚的大厅里，汤米圆润亲切的脸庞比以前看起来更加圆润亲切。

这里没有风。

一丝风也没有。

美丽的世界。

他想到，如果他和汤米坐进车里，那昔日的恐惧再次打败他，将是多么让人失望至极的结局。或者那东西正满怀期待地舔着嘴唇等待着他。

但是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自己和汤米，在很轻松的氛围中进行着习惯性的交流。他们驶入了乡间，这里明显比十天前更加葱绿。夕阳从云里透出，绽放出万丈金色的光芒洒在寂静的田野上。

格兰特问道：“摩伊摩尔的典礼举行得怎么样？献花仪式。”

汤米用手擦了下前额说道：“哦，上帝，那个！”

“他没去献花？”

“如果把花给她就是献花的话，我想准确说来他献了。他把花递过去，自己还想了一段话。”

“什么样的话？”

“我想自从我们和他谈过，并把佐伊·肯塔伦说成一个反叛者，他一直都在找着逃脱的说辞。顺便说一下，那是劳拉的主意，不是我的。好吧，当她弯下腰从他那儿接过一大束的康乃馨——她非常高——他把花递给她，然后坚定地说：‘注意，我只是给你这个，因为你是一个革命伙伴。’”她连眼都没眨一下就接过了花。她说：‘是的，当然。非常感谢。’虽然她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还有，帕特为她而倾倒。”

“如何办到的？”

“用一种古典美女的方式。帕特正陷入他第一次热恋的痛苦之中。”

格兰特期待着看看这一现象。

克伦安静地卧在绿色的山谷里，格兰特像从战场上胜利返家的人一样注视着它。上一次驾车驶到这片沙石路时，他是一个奴隶，而现在他成了一个自由的人。他外出寻找B7，却找回了自己。

劳拉站在门口迎接他，说道：“艾伦，你是兼职做起了情报贩子的生意吗？”

“没有，怎么啦？”

“或者你开办了一个孤独之心的专栏什么的？”

“没有的事。”

“因为迈尔太太说，邮局有一整袋给你的信。”

“噢，迈尔太太怎么知道那些信是寄给我的？”

“她说你是这个地区唯一一位叫A.格兰特的人。”

“不是，只是找点消息。”格兰特说着就和她走进了起居室。

黄昏刚刚降临，屋子里弥漫着火光和摇曳的影子。他原以为屋里没人，直至注意到有人坐在壁炉边的大扶手椅上。一个女人，她的身材很苗条，就像影子一样摇曳不定，他得多看一眼，才能肯定她确实不是影子。

他的身后传来劳拉的声音，她介绍道：“这位是肯塔伦夫人。佐伊回克伦来钓鱼，会住些日子。”

这位女士俯身和他握了握手，格兰特看见她还是位姑娘。

她问候道：“格兰特先生，劳拉说你喜欢被称为先生。”

“是的，没错。‘探长’在私人生活里听起来有点可怕。”

她用温柔的声音说道：“还有点不真实，好像是出自侦探故事的某个人物。”

“是的，人们会认为你要说‘某天晚上你在哪里？’”这样一个纯真的人怎么会是三个儿子的母亲？其中较大的那个都快从学校毕业了。“你在河边的运气怎么样？”

“今早，我钓到了一条很棒的幼鲑，晚饭时你可以尝一下。”

她的那种美丽，允许一个女人把头发从中间分开，紧贴头部，优雅的长脖颈上是头发呈黑色的小脑袋。

他忽然想起那间新装修的卧室。所以是为了佐伊·肯塔伦才新刷了油漆，而不是为了劳拉给他新介绍的相亲人选。那真是让人大舒一口气。劳拉把挑选的相亲人选带到眼前就够糟了，更别说住在一间屋子，说得温和点，很烦人。

劳拉谈及他提早到站时说道：“奥本的火车肯定就这一次准时。”

汤米一边朝炉火里又扔了根木头一边说：“哦，他是飞回来的。”他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意识到这个事实有什么重要之处。

格兰特望着劳拉，看见她的脸上泛起喜悦的光芒。她也转过头，在暗影中寻找到他，看见格兰特正望着自己，也会心地笑了。这对她如此重要吗？亲爱的拉拉，可爱体贴而又善解人意的拉拉。

他们开始谈起有关岛屿的话题。汤米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一个在巴拉岛上船的男人，他的帽子被吹走了，却发现帽子正在马莱格的码头上等着他。劳拉感到好笑的事情是，不可能用一种每个单词都至少有两百年历史的语言进行交谈，并用想象描述了一个道路交通事故（“什么什么自行车什么什么S形弯道什么什么刹车什么什么牵引车什么什么救护车什么什么担架什么什么麻药什么什么单人病房什么什么体温记录什么什么菊花毛茛属植物水仙花康乃馨……”）。儿时的佐伊曾居住在岛上，对非法猎捕大马哈鱼非常了解，这是当地一个内行人教她的，能在看守人员眼皮底下捕鱼。

格兰特高兴地发现，客人的到来并未打扰克伦的家庭氛围。她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美丽，也没料到有人在关注她。帕特能被她所征服一点也不奇怪。

只有当格兰特卧室的门最终关上，只剩他一人时，他的脑袋才能去想在摩伊摩尔邮局中等待着的一大袋信件。一大袋的信！好吧，这没什么大不了。毕竟，他在刑事调查部待了一辈子，有些人，一生中唯一的兴趣就是写信。写给报纸，写给作者，写给陌生人，写给市议会，写给警察。写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写信所带来的满足感。这堆信中有八分之七都是那些酷爱写信人的杰作。

但还有剩余的八分之一。

那剩余的八分之一会说些什么？

早晨，他看见客人为去河边准备着工具，她希望格兰特能一起去，不过他更想去摩伊摩尔的邮局。平静低调的她便很独立地出发了，格兰特看着她走下小道，想着她多像一个少年而非遗孀。她穿着非常简洁的裤子和一件不太体面的短夹克衫，他向汤米谈到她是少数穿裤子真的很好看的女人。

汤米说：“她是世界上唯一一位穿着高筒胶鞋看起来很漂亮的女人。”

所以格兰特便前往摩伊摩尔去拜会迈尔太太。迈尔太太希望他能有个秘书，然后递给他一把剪纸刀。它是一把薄薄的银制品，很晦暗，上面有一个紫水晶做成的蓟头。他指出这把刀具有纯度印记（英国伦敦金业公会在金银制品上打的印记——译者注），在如今还挺值钱，他不能从一位素不相识的女士那里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她说道：“格兰特先生，那东西在我的店铺已经待了二十五年。它是为那个还会阅读时代的人们所做的纪念品。现在的人们只是看和听。你是这二十五年来我遇见的第一个需要剪纸刀的人。实际上我想，等你要撕开这麻袋里的所有信时，会需要不止一把剪纸刀。反正，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这局里遇见有一大袋的信寄给某个人，我也想留个纪念。所以你就接受这把小刀吧！”

他感激地收下小刀，然后就把大袋子抬上车，返回了克伦。

迈尔太太在他身后说道：“那个袋子是邮局的财产，所以要还回来！”

格兰特把袋子拿到自己的屋里，将小刀磨到发出喜人的亮光，像是很高兴在多年后被人所注意。他把信倒在地板上，清空了袋子，然后用刀把收到的第一封信划开。第一封信质问他怎么敢把作者所写的诗句置于众目睽睽之下。这是1911年春天，在她的灵魂导师阿祖尔的指导下，满怀悲伤和内省所写下的。如此放肆地把她自己珍贵的诗句暴露于众，就像将她的裸体进行公开的展览。

有十三封通信者宣称写下了那些诗句（没有灵魂导师），并询问他们能获得什么好处。有五封寄来了完整的诗歌——不同的五首诗歌——并且声称他们是作者。三封指责他亵渎上帝，还有七封说他是抄袭《启示录》。一封信写道：“老兄，谢谢你晚上的款待，今年在特利河的鱼钓得怎么样？”一封信让他去看经外书，一封信提到《天方夜谭》，一封信提到瑞德·哈格德，一封信提到《神智论》，一封信提到大峡谷，还有五封信提到中南美洲几个不同的地方。九封信寄来了戒酒良方，二十二封信寄给他神秘的邪教传单。两封信建议他订阅诗歌杂志，一封信提出教他写畅销的诗歌。一封信说：“如果你是在比申布尔和我一起度过雨季的A.格兰特，这是我现在的地址。”一封信说：“如果你是在阿尔玛菲和我共度良宵的A.格兰特，这封信只是一个问候，我希望我的丈夫一切都好。”一封信寄给他格兰特家族的详细资料。还有九封信是污言秽语，三封信字迹不清。

这里有一百一十七封信。

让他感到最好笑的是一封信写道：“我已经破译了你的密码，你这个该死的卖国贼，我会向政治保安处告发你。”

根本没有一封信有一点帮助。

哦，好吧。他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瞎猜而已。

至少他从信中获得了些许快乐。现在他将放平心态去钓鱼，直到他的病体康复。他很好奇，佐伊·肯塔伦会住多久。

那位客人带了三明治，所以并未来吃午餐，不过下午的时候，格兰特带上钓竿随她来到了河边。她或许已经钓遍了整个克伦，但可能还是不及格兰特了解这片水域。她会欣然听取一些谦逊的建议。当然，他去河边的目的不是只为了和她聊天。他是去钓鱼。不过他首先得找到她在哪片水域钓鱼，找到她时，也不能挥挥手就路过。

他当然没有只是路过。他坐在岸边，看她抛下名为绿色高地的鱼饵钓大鱼，过去一个小时里，她试过各种鱼饵钓鱼。她说：“它对我嗤之以鼻。我们之间已经变成了私人恩怨。”她从小开始钓鱼，用起鱼竿游刃有余，就像劳拉说的，简直是心不在焉，看起来让人很满足。

一个小时以后，他用鱼叉替她把鱼叉住，他们便一起坐在草地上吃着余下的三明治。她问起他的工作，不像是在询问一份特殊的工作，而是询问一个建筑师或火车司机。她告诉格兰特自己有三个儿子以及他们将来想做什么。她的单纯和孩子般的自然，是这般的知足。

她说：“奈杰尔如果听说我在特利河钓鱼，会不舒服的。”她就像一个姑娘在谈起自己上学的弟弟，他推测这是对她和她儿子之间关系的准确描述。

还有几个小时天才黑，但是他们不打算返回河里钓鱼。他们坐在那儿，看着棕色的河水聊着天。格兰特试图从认识的人中想一个能和她相提并论的人，但是没有想到。他所见过的漂亮女人中，没有一个具有这种童话公主的特质，永远年轻的气质。他想，她是来自迪尔纳诺的离群者，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和劳拉一样大。

“你和劳拉在学校就很熟吗？”

“不是很要好的知心朋友。你瞧，我非常敬畏她。”

“敬畏？劳拉吗？”

“是啊。你知道，她非常聪明，各方面都很优秀，而我什么都不行。”

让他开心的是，这个女人既有安徒生所描绘的气质，又具有实际性，他推断她所说的只是夸大其词。但也可能她没有什么其他特长，没受这个社会的影响。她的思想不具批判性，言谈也没有劳拉犀利，不像劳拉反应灵敏，剖析深刻。

当他们谈到早年钓鱼的经历时，她说：“你、劳拉和我都很幸运，在我们孩提时就了解高地。我希望我的孩子也能拥有这个美丽的乡间。当戴维——我的丈夫去世时，他们想让我把肯塔伦卖了。我们从未有过很多钱，而且遗产税又重。但是我想，至少在奈杰尔、蒂姆和查尔斯长大前保留住它。如果失去了它，他们会很生气，至少让他们重要的岁月在美丽的乡间度过。”

格兰特看着她把工具整齐地收起来，像个爱干净的小孩儿异常小心，他想解决的办法当然是再婚。他知道在伦敦西区那些打扮时髦、开着光亮车子的人可以毫不费力地保住肯塔伦，就像照料某个他们称为客厅房间里的日本花园一样。他想，唯一的难题是在佐伊·肯塔伦的世界，金钱既不能引进也不能免罪。

春天的阳光慢慢消失，天空变得明亮。就像劳拉儿时所说：山丘渐渐远去，躺了下去；这几个简单的词描绘了夜晚的景色和气氛，明天将是个好天气。

佐伊说：“我们得回去了。”

当从岸边收起渔具时，他认为特利河的这个下午比西部所有广告中的岛屿更有魅力。

当他们踏上去往克伦的山时，她说道：“你热爱你的工作，是吗？劳拉告诉我，要是你愿意，几年前就能退休。”

他有点惊讶地说道：“是的，我想我本可以退休。我的姨妈给我留了一份遗产。她嫁给了一个在澳大利亚发了财的人，不过她没有儿女。”

“如果退休了，你会做什么？”

“不知道。我甚至从没考虑过这件事。”

9

不过那晚，格兰特睡觉时确实想过这个问题。不是当作一种展望，而是带着揣测。退休了会怎么样？在足够年轻还能做些什么时退休吗？如果要开始做些事情，该做什么呢？办个像汤米那样的羊场？生活会很安逸。不过完全的乡村生活他能成功应付吗？他对此有些怀疑。如果不做这个，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玩味着这个新乐子直到熟睡。第二天去河边时还在琢磨。这个游戏中真正吸引人的一面，是想到布莱斯读着他的辞职信时的脸。布莱斯不仅会有一两周人手短缺，他还会发现自己永远失去一位最得力的下属。真是个有趣的想法。

他来到平转桥下，他所喜欢的池塘钓鱼，并与布莱斯进行了一次愉快的谈话。因为肯定会有一次会谈。他会把辞职信当着布莱斯的面放在桌上，自己亲自放下，这给他带来了不可言喻的快感。然后他们会展开真正让人满意的交谈，他会成为一个自由的人走入大街。

自由自在地去做什么？

做自己，不再听凭任何人的差遣。

做些他平时想做却没时间做的事。例如，在小船上闲荡。

或者结婚。

对，结婚。有了闲暇就有时间去分享生活，有时间去爱和被爱。

这让他很开心地又过了一个小时。

大约中午时，他觉察到有人，抬头看见一个男人正站在桥上看着他。他站在离岸只有几码远的地方，因为桥毫无晃动，所以他肯定在那儿站了有一会儿。这座桥是常见的铺着木板的线槽式，结构很轻，甚至是一阵风都能让它晃动。格兰特很感谢陌生人没有走到中间，那会让桥晃动，驱散附近所有的鱼。

他对那人点点头，以示同意。

那个男人问道：“你是格兰特？”

在和一群拐弯抹角的人、狡猾得连“不”字都不说的人相处后，很高兴被人用简单的英语直截了当地提问。

他有点疑惑地说：“是我。”那个男人听起来好像是个美国人。

“你就是那个在报纸上登广告的人？”

这下关于他的国籍确信无疑了。

“是的。”

这个男人把头上的帽子向后斜了斜，用一种无能为力的口吻说道：“哦，好吧。我想，我是疯了，或许我不该来这儿。”

格兰特开始收线。

“你不下来吗？怎么称呼，先生？”

那个男人离开了桥，下到岸边。

他年纪轻轻，穿着考究，看起来很友善。

他说：“我叫卡伦，泰德·卡伦，是名飞行员，为OCAL飞货运机。你知道，就是东方商业航空有限公司。”

据说为OCAL飞行，你所需要的只是一张驾驶证和没有麻风病症状。但那是夸大其词。确切地说，是歪曲事实。为OCAL工作，你得精于飞行。在大型的客运专线，如果你犯了错误会被训斥，而在OCAL，如果你犯了错，就会被扫地出门。OCAL有无限的人员供使用。OCAL不在乎你的语法、你的肤色、你的履历、你的习惯、你的国籍或你的长相，只要你能飞。你必须能驾驶飞机。格兰特很感兴趣地看着卡伦先生。

“注意，格兰特先生，那事我知道，就是报纸上的那段文字，我知道它们就是些你想鉴别的某种引文，或是诸如此类的东西。当然我识别不出来，因为我向来在读书这方面就毫不擅长，来这里对你也没用。不过我想，恰恰相反。但是我很担心，我想，像这样来一趟就算机会不大也值得试一试。听我说，有一天晚上，我们喝得有点高，比尔曾说过这样的话——比尔是我的哥们儿——我想，它可能是个地方。我的意思是那段话描述的可能是一个地方，就算它是一段引文。恐怕我表达得不是很清楚。”

格兰特微笑地表示，到目前为止是讲得不清不楚，提议他们一起坐下，把它理清楚。“我可以理解为，你到这儿来是找我的吗？”

“是的，实际上我昨晚就来了。但是邮局关门了，所以我在小旅馆找了个床位。他们叫它摩伊摩尔。然后，今早我就去了邮局，询问他们在哪儿能找到收过很多信的A.格兰特先生。你瞧，登了那广告之后，我便肯定你会收到很多信。他们说是的，如果我想找格兰特先生，在河边的某个地方就能找到他。好吧，我就来这看看，在河边仅有的另外一个人是个女士，所以我想这个肯定就是你。你知道，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写给你，因为我似乎真的没什么值得写在纸上的。我是说，那就是个愚蠢的希望。无论如何，当它和你毫无关系时，你是不会费事地写回信。我就是这个意思。”他停了一会儿，用一种既抱希望又不抱希望的语气补充道：“它不会是个夜总会吧？”

格兰特诧异地问道：“什么不会是？”

“就是那个门口有说话的兽的地方。那个奇怪的景象。它听起来像是个游乐场。你知道，就是那种地方，你坐船穿过黑漆漆的隧道，看见一些意想不到的荒诞且吓人的东西。不过像这种地方，比尔不会感兴趣。所以我想是个夜总会。你知道，有的夜总会摆着古怪的东西来让顾客印象深刻。那更符合比尔，尤其是在巴黎。我就是要在巴黎见他。”

这是首次出现了一线曙光。

“你的意思是，你和这位比尔约好见面？但他却失约啦？”

“他根本没出现。这太不像比尔了。如果比尔说他要做某事，到某个地方，或记得某事，相信我，他会说到做到。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这么担心的原因。连一句解释也没有，没有在酒店留下口信什么的。当然，酒店可能忘了写下口信，他们就是这样。但是就算他们忘了，也会有后续的行动。我的意思是，当我没有回应的时候，比尔会再次打电话说：你在忙什么，你这个老是让人讨厌的家伙，难道你没收到我的口信吗？但是像这样的情况都没有。很怪，是吧。他订了一个房子，然后没有出现没有住，也没有给出只言片语的解释。”

“确实非常奇怪。尤其是你说你的朋友是个很可靠的人。但是你为什么对我的广告感兴趣？我的意思是：这与比尔有关吗？顺便问一下，比尔——姓什么？”

“比尔·肯里克。他像我一样是名飞行员，在OCAL。现在我们已经是一两年的朋友了。我可以毫无顾忌地说，他曾是我最好的朋友。格兰特先生，事情就像这样。当他没有出现，好像也没人知道或听说过他，而他在英国也没有亲人可以写信询问，所以我想还有没有其他的联络方式。除了电话、信件和电报什么的。所以我想到了你们所说的私事广告栏。你知道，就是登在报纸上。于是我就找到了巴黎的《号角报》版本——我的意思是在巴黎办公室找到了档案——查阅后，什么也没有。我本打算放弃，因为这是巴黎版的所有英文报纸。不过，有人说我为什么不试试《晨报》。于是我去了《晨报》，好像也没有比尔的消息，但是你的东西让我想起了这首诗。如果比尔没有失踪，我想我不会第二次记起这首诗，但是曾听比尔含含糊糊地说过这些诗句，才让我注意到它并产生了兴趣。就像比尔说的，你能了解我说的吗？”

“完全了解，继续说。比尔是什么时候谈到这些奇特的景色？”

“他根本没有谈过。一天晚上，当我们喝得有点醉时，他就只是含混不清地提了下。格兰特先生，比尔不喝酒，我不想你产生误解。我是说喝酒。我承认，我们中有些家伙喝得很多，但是他们不会在OCAL待很久。OCAL才不会在乎他们杀死了自己，但是那破旧的飞机可就贵了。不过有时我们也像其他人一样外出玩一晚。那是在一天晚上出去玩，比尔也去了。我们都喝得有点高，所以我记不得什么细节。我就记得我们在干杯，当时可以祝贺的对象都说完了。我们就轮流想出些不太可能的东西来干杯。你知道，就像‘为巴格达市长大人的第三个女儿’或‘为朱恩·凯耶的左脚小脚趾’干杯。比尔说：‘敬天堂！’然后就含含糊糊地说了一段说话的兽、歌唱的沙等的东西。”

“难道没人问起他的这个天堂？”

“没有！下一位同伴正等着插话。没人注意到什么事。他们只是认为比尔的祝酒词太无聊。如果不是我满脑子想着比尔，偶然在报纸上看见了这些话，我也不会记起它。”

“后来他就再也没提过吗？在他清醒的时候，再没有说过类似的东西吗？”

“没有。即使在他心情最好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

“你认为，如果他对某样东西非常感兴趣，他会把它埋藏在心里吗？”

“哦，没错，他就是那样，就是那样。你知道，他不是沉默寡言，只是有点谨慎小心。在很多方面，你可以想象到他都是最坦诚的家伙。用起钱来慷慨大方，对他的东西毫不在意，愿意为任何人做任何事。但是在这事上——个人私事，如果你了解我的意思，他就是那种会对你关上心门的人。”

“他有女朋友吗？”

“和我们比起来算是没有。但这是个很好的例子来说明我的意思。当我们其他人晚上外出，都是顺其自然。但是比尔会挑些城里他更喜欢的地方，然后独自去。”

“什么城镇？”

“任何我们正好停留的城镇，科威特、马斯喀特、夸迪夫、木卡拉。如果就此说的话，是从亚丁到卡拉奇的任何地方。大多数人都飞固定航线，但有些飞不定航线。那么地点和货物都是任意的。”

“比尔飞——过去飞什么航线？”

“他飞过各种航线。不过最近他飞行于海湾和南部海岸之间。”

“你是说，阿拉伯半岛。”

“是的。真是条很乏味的航线，不过比尔好像很喜欢。我本人认为，这条航线他飞得太久了。如果一条航线飞得太久，你就会越来越没劲。”

“你为什么认为他飞得太久了？他彻底变了一个人吗？”

卡伦先生犹豫了一下。“不完全是。他还是以前的比尔，亲切随和。不过他无法把它抛之脑后。”

“你的意思是，忘掉工作？”

“是的。大多数人——事实上是我们所有人——当我们和地勤人员交班时就会放下工作，直到第二天早晨和负责的机修师问好时才惦记它。但是比尔会仔细研究那条航线的地图，就好像他从未飞过一样。”

“你认为，他为什么会对这些航线感兴趣？”

“这个，我想他可能是在设计一条线路，来躲避坏天气的区域。这一切开始于——我的意思是对地图感兴趣——有一次，在那座城市，他被一场突然出现的很大的飓风吹离了航线，后来他很晚才回来。那次我们差点就要放弃他了。”

“你们不是飞行于变化的天气之上吗？”

“当然是在长途旅行时。但是当你飞货运机时，你得在极其古怪的地方降落。所以你总是或多或少地受天气的摆布。”

“我明白了。你认为那次经历之后，比尔变了？”

“这个，我想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他进来时，我在那儿。我的意思是我在机场等他。他好像有点脑震荡，你了解我的意思吧。”

“受到了惊吓。”

“是的。如果你了解我的意思，就是还没回过意识，没真正地听你和他说的话。”

“你认为，从那之后，他就开始研究地图，来设计他的航线。”

“是的。从那之后，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航线，就算下了班也放不下。他甚至习惯迟到，好像特意去寻找更容易的航线。”他停了一会儿，然后很快用警告的口吻说，“格兰特先生，请明白。我不是说比尔胆怯了。”

“不，当然不是。”

“胆怯根本不会让你这样。你会变得完全相反。你完全不想飞，脾气暴躁，大白天也酗酒，你会想方设法飞短途航线，就算身体没问题，你也会请病假。格兰特先生，很容易就看出胆怯，没什么神秘。比尔完全不像那样——我想永远也不会。只是他无法抛下这事情。”

“成了他的困扰。”

“我想是那样。”

“他还有其他的爱好吗？”

“他爱读书。”卡伦先生用一种歉意的方式说道，好像一个人供出了朋友的怪癖，“即使在这方面，也能看出来。”

“看出什么？”

“我的意思是，不是常见的故事书，多半是关于阿拉伯半岛。”

格兰特深思熟虑地说道：“是吗？”自从这个陌生人第一次提及阿拉伯半岛，格兰特就已经完全“懂他”了。对于全世界而言，阿拉伯半岛意味着一样东西：沙。此外，他意识到，在斯库尼旅馆的那个早晨，当他感到在某个地方确有“歌唱的沙”存在时，就该把它们和阿拉伯半岛联系起来。实际上，在阿拉伯半岛的某个地方是声称有能歌唱的沙。

卡伦先生说：“所以当他比原定时间提早离开时，我还感到高兴。我们本来计划一起走，在巴黎度假。但是他改了主意，说想要先在伦敦待一两周。你知道，他是英国人。所以我们商定在巴黎的圣雅克酒店见面。他三月四日来那儿和我见面。”

“什么时候？”格兰特突然呆住了说道。意识和身体都一动不动，就像猎犬看见了鸟，像人看见了靶子。

“三月四号，怎么啦？”

歌唱的沙是任何人的兴趣。为OCAL驾驶飞机也不足为奇。但是比尔·肯里克的事太诡异，不清不楚，他痴迷于阿拉伯半岛南部，没有依约出现在巴黎，突然都集中在一个小的焦点上：

三月四日，当比尔·肯里克本该出现在巴黎时，伦敦邮政列车载着一个年轻的死者驶入了斯库尼，而这个人对歌唱的沙感兴趣。一位长着轻率眉毛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的相貌很像一个飞行员。格兰特记得他曾在想象中，认为他站在小船的船桥上，一艘快速的小船，疾驰在各种海域里。那种情况他还挺符合。但是他看起来也像个操控飞机的。

“比尔为什么选择巴黎？”

“为什么谁都选择巴黎！”

“不是因为他是法国人吗？”

“比尔？不，比尔是英国人，地道的英国人。”

“你曾看过他的护照吗？”

“我记不清了。怎么啦？”

“你不认为他可能出生在法国吗？”

总之，说不通。那个法国人叫马丁。除非受英文教育的他，想改一个英文名？

“你该不会刚好带着你朋友的照片，是吗？”

不过卡伦先生的注意力落在了别处。格兰特转头一看，发现佐伊正沿着河岸过来。他看了看表，说道：“该死！我答应过要生炉子！”他转身从包里取出一个普赖默斯煤油炉。

“你的妻子？”卡伦先生用那种让人耳目一新的坦率问道。在岛上，你得用五分钟的交谈才会从他那儿诱出这样的话。

“不是。那是肯塔伦夫人。”

“夫人？头衔？”

格兰特一边忙着炉子一边说道：“是的，她是肯塔伦子爵夫人。”

卡伦先生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我想是一种低级别的女伯爵。”

“不，不。恰恰相反。很高贵，几乎就是一个女侯爵。瞧，卡伦先生，你朋友的事我们待会儿再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这件事我非常感兴趣，但是——”

“好的，当然，我要走了。我什么时候再来找你谈谈这事？”

“你当然不用走！待在这儿和我们一起吃点东西。”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见这位侯爵夫人，这个——你怎么称呼的——·子爵夫人？”

“为什么不？她是一个非常亲切的人，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友善的一位。”

卡伦先生兴致勃勃地看着走过来的佐伊。“是吗？她看起来的确很亲切。我不知道他们是像这样。不知怎的，我还以为所有的贵族都长着鹰钩鼻。”

“我认为尤其是那些看不起别人的。”

“就像那样。”

“我不知道英国历史要追溯到多远，你才能找到一个贵族看不起别人。我怀疑是否能找到。唯一能找到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地方就是在郊区，那些被称为中下阶层的圈子里。”

卡伦先生一脸疑惑，“不过贵族都不和一般人交往，他们看不起其他人，不是吗？”

“在英格兰没有任何阶层能够只和自己阶层的人交往，就像你说的。两千年来，所有阶层都有相互通婚，永远也无法进行分割和区分——抑或是你所谓的贵族阶层。”

卡伦先生还是稍显怀疑地说道：“我想如今变得平等了。”

“哦，不。阶层之间一直都是流动的，即使我们的王室。伊丽莎白一世是市长大人的孙女。你会发现王室的私人朋友根本没有头衔，我的意思是在白金汉宫工作的人。然而，在一间昂贵的餐馆里，你旁边坐的那位唐突无礼的大亨可能是铁路工人起家。在英格兰，就阶层而言，不可能只和自己阶层的人往来，做不到。只可能是琼斯太太对邻居史密斯太太不屑一顾，因为琼斯先生比史密斯先生每星期多赚两英镑。”

他从疑惑的美国人转向佐伊，“煤油炉的事，太抱歉了，我准备得太晚。因为我们聊得太起兴。这是卡伦先生，他为东方商业航空有限公司驾驶货运机”。

佐伊握了握手，询问他飞什么机型。

格兰特从卡伦先生告诉她的语气推断，卡伦先生认为佐伊只是屈尊地问问而已。屈尊是他所理解的贵族。

她同情地说道：“它们控制起来很笨重，不是吗？我兄弟以前飞澳大利亚航线时，就飞过这种机型。他老是抱怨。”她打开食物袋。“不过现在他在悉尼坐办公室，有一架自己的小飞机。一架比米什7机型，很漂亮。他刚买的时候我开过，那时他还没把它带去澳大利亚。我的丈夫，戴维和我曾梦想也有一架自己的飞机，不过我们永远也负担不起。”

“不过比米什7才花四百英镑。”卡伦脱口而出。

佐伊舔着从苹果馅饼里流出的黏稠物质，说道：“是的，我知道，不过我们不会有四百英镑的闲钱。”

卡伦先生感觉自己被冲进了海里，想要找块陆地。

他说道：“我不该再这样吃你们的食物了，旅馆里还有很多食物。我真的该回去了。”

“哦，别走，这足够一群人吃的。”佐伊说道，她用诚恳单纯穿透了卡伦先生的防线。

卡伦先生留了下来，而从多方面看来，格兰特也很乐意。佐伊全然不知，她正改变了一个美国人对英国贵族的看法。她像一个饥饿的男生一样吃着东西，用温柔的声音和一个陌生人交谈，就好像他们认识了一辈子。吃苹果派的时候，卡伦先生已经卸下了防御。他们分发劳拉准备的巧克力时，他无条件投降了。

吃饱后，他们心满意足地坐在春日的阳光里。佐伊的手枕着头，躺在绿草如茵的岸边，双腿交叉，闭着眼以抵御阳光。格兰特的头脑里正忙着思考B7和泰德·卡伦带给他的消息。卡伦先生自个儿则坐在岩石上，俯视着河水流向绿色文明的平原，那里荒原消失了，良田出现了。

他说：“这儿是个漂亮的小乡村，我喜欢它。如果你们决定为自由而战，请算上我。”

佐伊睁开眼说道：“自由？从谁或什么东西那儿获得自由？”

“当然是从英格兰。”

佐伊无奈地看着他，不过格兰特却笑了起来。他说道：“我想你一定是和一个穿着苏格兰短裙、有点黑的男人聊过天。”

卡伦先生说：“他是穿了苏格兰短裙，没错，不过他不是有色人种。”

“不是，我的意思是黑头发。你和阿奇·布朗聊过。”

佐伊问道：“谁是阿奇·布朗？”

“他自封为盖尔民族的救世主，当苏格兰从英国残酷的奴役中解放出来时，他就是我们未来的最高统治者、委员、总统，等等。”

“哦，是他。那个男人。”佐伊温和地说道，并在脑海里辨认着阿奇，“他有点精神错乱，是吗？他住这儿附近？”

“我知道，他住在摩伊摩尔的一家旅馆。看起来，他正在给卡伦先生传教。”

卡伦先生有些腼腆地笑道：“这个，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有些夸大其词。我认识一些苏格兰人，他们不像能忍受得了布朗先生所描述的待遇。恕我直言，格兰特先生，他们像是那种会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的人。”

格兰特问佐伊：“你曾听过对《联合法案》更好的描述吗？”

佐伊惬意地说：“我对《联合法案》一无所知，只知道它发布于1707年。”

卡伦先生问道：“那么，发生战争了吗？”

格兰特说：“没有。苏格兰满怀感激地上了英格兰的车，继承了所有的利益。殖民地、莎士比亚、肥皂，还提高了偿还债务的能力，等等。”

佐伊半睡半醒地说：“我希望布朗先生不会去美国办巡回演讲。”

格兰特说：“会的，他会去。所有大声疾呼的少数派都会去美国做巡回演讲。”

“这会给他们灌输非常错误的观念，不是吗？”佐伊心平气和地说。格兰特想，要是劳拉来表达相同的看法，她会用什么猛烈抨击的言辞。“他们的想法很古怪。戴维去世前一年，我和他在美国，常常有人问我们为什么不停止对加拿大征税。当我们说从未向加拿大征过税时，就好像我们在说谎一样看着我们。这个谎话也太不高明了。”

从卡伦先生的表情，格兰特推断，关于加拿大税收，他也有一样古怪的看法，但是佐伊正闭目养神。格兰特想知道，卡伦先生是否认识到佐伊完全不知道他是一个美国人，她没有考虑他的口音、他的国籍、他的衣着或关于他的任何私人事情。她接受眼前的他，他这个人。他就是个像他兄弟一样的飞行员，某个及时出现和他们一起分享野餐的人，这个人有趣健谈。她不会把他进行归类，划入任何一个特殊的群体。如果她意识到他所发出的窄音a’s，那么无疑会认为他是来自北方的乡下人。

格兰特在太阳下打着盹儿，看着佐伊，想到这个女人多么漂亮。他的视线越过她，看见卡伦先生也正注视着佐伊·肯塔伦，想着她的美丽。他们四目相对，然后又迅速移开。

但是，昨晚格兰特还想，没什么比坐在那儿看着佐伊·肯塔伦更幸福的事了，而现在他却对她有些不耐烦，这让他大吃一惊。他用自我分析的方式审视此事。这个女神有什么瑕疵？这个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有什么缺点？

他身体里那个无礼的声音说道：“你很清楚出了什么问题。你想让她马上离开这里，这样你就能去查关于B7的事情。”

但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反驳那个声音。残酷的事实是，他确实希望佐伊“马上离开这里”。昨天下午，正是佐伊的出现产生了魔力，而现在她却成了一个累赘，隐隐刺痛般的厌烦在他的脊椎上上下追逐。可爱、单纯、神圣的佐伊，快点走。我梦中的可人儿、公主，请离开。

当格兰特正演练着自己离开的托词时，佐伊突然像孩子般打着哈欠，叹息道：“好吧，没有我，卡迪池塘里七磅的鱼肯定会发现生活枯燥乏味。”她拿起自己的东西，和往常一样不慌不忙、二话没说地离开了，走入了春天的午后。

卡伦先生赞许地目送她离去，格兰特则等待着发表评论。但是卡伦先生好像也等着他的“低级别的女伯爵”离开。当看见她听不见这里的谈话时，他立即说道：“格兰特先生，你为什么问我有没有比尔的照片？是说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不过它能把不是比尔的人排除。”

“噢，是的。这个，我口袋里没有，不过我手头有一张，在旅馆里。照得不是太好，但你能有个大概印象。改天我把它带来给你？”

“不用。现在我就和你去摩伊摩尔。”

“你？格兰特先生你真是个大好人。你认为这些东西能找到线索吗？你还没告诉我那些诗句是什么。那段引文或随便是些什么。那是我正要问你的东西。说话的兽是关于什么的。你瞧，如果那是个他感兴趣的地方，他可能就去了那里，我也要去，去寻找他的踪迹。”

“你很喜欢比尔，是吗？”

“这个，我们在一起很久了，虽然很多方面不一样，但我们相处融洽，很好。我不希望比尔发生什么事情。”

格兰特换了个话题聊，问起关于泰德·卡伦自己的生活。当他们走下峡谷前往摩伊摩尔，格兰特听他说起美国一个干净小镇的倒退，对于一个会驾驶飞机的男孩儿是多么无趣的地方，还有那远看好像很不可思议的东方，近看是多么单调乏味。

卡伦先生说：“就是大街上有些臭味。”

“你在巴黎待这么久等比尔，都在做什么？”

“混日子，比尔不在，没什么意思。我遇见了几个在印度认识的朋友，我们一起逛了逛，但是比尔的事让我一直都有些烦躁。不久，我就让他们走了，然后去看了一些旅游指南上的景点。一些古迹非常漂亮。有一个地方就正好建在水上——我是说一个城堡——建在石拱桥上，河水从下面流过。很美。伯爵夫人住在那儿会感觉很好。她住的地方像那样吗？”

“不像。”格兰特边说边想着舍农索城堡和肯塔伦的区别。“她住在一个阴森、单调的灰色房子里。狭小的屋子里，窗户很小，楼梯很窄，迎客的前门就像洗衣槽的出口。在四层楼高的位置有两个小的角楼，紧挨着屋顶，在苏格兰这就叫城堡。”

“听起来像是个监狱。她为什么住在那儿？”

“监狱！没有监狱委员会考虑那儿，下议院立刻会质问那里为什么没电、没供热、没卫生设备、色彩单调、不漂亮、空间小，等等。她住在那儿是因为她爱那个地方。不过，我怀疑她还能住多久。遗产税很重，她可能不得不卖掉。”

“不过，有人买吗？”

“不用来居住。有些投机者会买，砍掉那些树林。屋顶上的铅可能有用，总之，他们会把屋顶拆了，免得给房屋缴税。”

卡伦先生评论道：“嘿！就像干旱尘暴区的东西。该不会还有一条护城河吧？”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在我返回OCAL之前，我一定要看看护城河。”随后，他停顿了一下，“格兰特先生，我真的很担心比尔。”

“没错，这事确实很奇怪。”

没想到，卡伦先生说了句：“你人真好。”

“什么？”

“没有说：‘别急，他肯定会出现的！’我会控制不住地把手伸向那些说‘别急，他肯定会出现的！’的人。我会把他们掐死。”

摩伊摩尔旅馆是小版的肯塔伦，不过没有角楼。但是它涂成了白色，显得更明朗欢快，房后的树木长出了叶子。卡伦先生走进铺着石板的大厅时犹豫了，说道：“在英国，我注意到人们都不会请人去他们旅馆的房间。或许，你想在客厅里等我？”

“哦，不，我一起上去。我想我们对旅馆房间没什么感觉，可能只是我们旅馆的客厅与房间很近，没必要去，所以不建议去。我想，当公共的客厅离你的房间有一天的路程，那么还是带上你的客人比较好。至少，这样你们会在同一个半球。”

卡伦先生住在前面的屋子，面向马路，远处是田野、河流和丘陵。格兰特以他职业性的眼睛注意到壁炉里堆好了柴火，窗户上有水仙花，摩伊摩尔是一家有水准的旅馆。在他个人的意识里，他对泰德·卡伦颇有好感。这个人放弃休假，来到卡利多尼亚的荒野找一个对他重要的朋友。在来摩伊摩尔的路上，他一直都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预感，现在达到了反胃的程度。

这个年轻人从他的旅行袋中拿出一个袖珍的信件夹，在梳妆台上打开，里面几乎什么都有，除了写信用的必要物件。在一堆凌乱的文件、地图、旅游指南之类的东西中，有两个皮制物品：一本通信录和一本袖珍书。他从袖珍书里取出一些照片，然后迅速翻阅着，流露出阴柔的笑意，直至找到他所寻找的东西。

“在这儿，恐怕照得不太好。你瞧，只是一张快照。我们一群人在海滩时照的。”

格兰特很不情愿地接过递来的照片。

“是那个——”泰德·卡伦刚抬起胳膊要指。

格兰特阻拦道：“不，等等！让我看能不能——能不能认出。”

照片拍摄于某个海滨别墅的阳台上，里面可能有十几个年轻人。他们聚集在台阶上，挡住歪歪扭扭的木头栏杆。格兰特迅速地扫视着他们的笑脸，然后感到一阵如释重负。这里没有那个他曾——

随后，他看见下面的台阶上有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把两只脚伸到沙地里，阳光下他的眼睛就像喝醉了，下巴向后靠了一点，好像要转头和后面的人说话。在三月四日早晨B7的卧铺房间里，他的头正是像这样躺在枕头上。

“怎么啦？”

格兰特指着下面台阶上的这个男人说：“那是你的朋友？”

“没错，是比尔。你怎么知道？这么说，你曾在哪儿见过他？”

“我——我倾向于认为我曾见过他。不过当然，仅凭那张照片，我不敢发誓。”

“我不想让你发什么誓。只要给我大概说明就行，只要告诉我，你在什么时候，在哪儿看见了他，我会去找他。你该不会有所怀疑吧？你知道在哪儿看见他吗？我是说，你记得吗？”

“哦，是的。我记得。在三月四日的清晨，当伦敦邮政列车开进斯库尼的时候，我在车厢——卧铺车厢——看见了他。”

“你是说比尔来这里？到苏格兰？来做什么？”

“不清楚。”

“他没告诉你？你没和他说话？”

“没有，我办不到。”

“为什么？”

格兰特伸出手，将同伴轻轻地推到他身后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我办不到是因为他死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真的很抱歉，卡伦。我也想假装告诉你那不是比尔，但是我只缺去证人席发誓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卡伦说道：“他为什么会死？发生了什么事？”

“他喝了非常多的威士忌，然后向后摔倒撞上了坚硬的瓷制洗手盆，导致颅骨破裂。”

“所有这些是谁说的？”

“那是伦敦验尸官法院的调查结果。”

“伦敦？为什么是在伦敦？”

“因为根据验尸，他是在刚离开尤斯顿后就死亡的。按照英国法律，猝死是由验尸官和陪审团调查。”

卡伦开始变得激动起来，他生气地说：“但所有那些都只是——只是猜测。如果他是独自一人，那么怎么会有人说出他发生了什么？”

“因为英国警察是最仔细也最多疑的。”

“警察？有警察调查此事？”

“噢，当然。警察调查并公开报告给验尸官和陪审团。在这个案子里，他们做了最彻底的检查和检验。他们甚至知道他喝了多大纯度的威士忌，还有受伤到死亡间隔的时间。”

“关于他向后摔倒——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用显微镜进行搜寻。洗手盆边缘仍留有明显的油脂和碎发。颅骨的损伤与向后摔倒正好撞到一个物体时相吻合。”

卡伦平静了下来，但他看上去有些迷茫。

“你怎么知道这一切的？”他茫然地问道，随即心生疑惑，“总之你是怎么看见他的？”

“当我下车的时候，偶然看见卧铺车厢乘务员正在想方设法叫醒他。那人以为他只是睡着了，因为威士忌酒瓶在满地滚动，车厢里的酒气就好像喝了一夜的酒一样。”

这并不能让泰德·卡伦满意。“你的意思是你只见过他一次？还仅仅是一瞬间，躺着的——躺在那儿的一个死人，你就能从一张快照中认出他——一张很不清楚的快照——还是在事发后几周才看到的？”

“是的。我对他的脸有印象。我的职业就是研究脸，也是我的爱好。那对倾斜的眉毛赋予脸轻率的表情，这让我很感兴趣，即使那脸根本没有任何表情。我的兴趣又因某些偶然更加强烈了。”

卡伦寸步不让地问：“那是什么？”

“当我在斯库尼的车站饭店吃早餐的时候，发现我意外地捡到了一张报纸。这张报纸是乘务员在试图叫醒比尔时，从卧铺上掉下来的。在报纸的最新消息处——你知道有块空白——有人用铅笔写了些诗句：‘说话的兽，停滞的河，行走的石，歌唱的沙——’然后是两行空白，接下来是：‘守卫去往，天堂的路。’”

卡伦的脸瞬间变得更为阴郁了，他说道：“那就是你所登的广告。那诗对你意味着什么，你要这么麻烦地登广告？”

“我想知道如果这些诗句是出自某本书，那么是摘自哪里。如果它们是正在创作着的一首诗的诗句，那么我想知道这首诗的主题是什么？”

“为什么？你在乎的是什么？”

“这件事我别无选择，它总是萦绕在我的脑海里。你认识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吗？”

“我不认识。别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你曾经在任何时候，听过或认识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吗？”

“我已经告诉过你，不认识！你当然是在转移话题！查尔斯·马丁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根据警方所说，那名在卧铺车厢发现的男死者B7，是一名叫查尔斯·马丁的法国机修师。”

过了一会儿，卡伦说道：“注意，格兰特先生，可能我不是很聪明，但你的话不合常理。你说你看见比尔·肯里克死了，躺在火车的卧铺车厢，但是他根本不是比尔·肯里克，他是一个叫马丁的男人。”

“不是，我说的是，警察认为他是一个叫马丁的人。”

“好吧，我认为他们有充分的理由支持他们的想法。”

“非常充分。他带着信，还有证明文件。他的家人也进一步证实了是他。”

“是嘛！那你还让我为此紧张不已。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个男人是比尔！如果警察确信那个人是名叫马丁的法国人，你为什么还要说那个人不是马丁是比尔·肯里克！”

“因为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见过躺在B7上的男人和那张快照的人。”格兰特朝放在梳妆台上的照片点点头。

卡伦停了一会儿，随后说：“但那张照片很不清楚。它并不能给从未见过比尔的人传递太多东西。”

“就视觉上来看这照片质量很差，只是一张快照，但是它看起来真的很像。”

卡伦慢吞吞地说：“是的，它是。”

“请思考三件事情，三个事实。一、查尔斯·马丁的家人已经多年没见过他，而他们看见的只是一张死人的脸，如果有人告诉你，你的儿子死了，却没人提出关于身份有任何疑问，那么你看见的脸就是你预期看见的。二、那个被发现死于火车上叫查尔斯·马丁的男人，死在比尔·肯里克和你约定在巴黎会合的同一天。三、在他的卧铺房间里，有一首用铅笔写的简单诗歌，是关于说话的兽和歌唱的沙，根据你的说法，这个主题让比尔·肯里克感兴趣。”

“你告诉警察关于报纸的事了吗？”

“我试过，但他们不感兴趣。你瞧，这儿没有神秘难解的东西。他们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他是怎么死的，他们只关心这些。”

“他用英文写的诗句他们可能会感兴趣。”

“噢，不。根本没有证据表明他写过什么，或者那张报纸属于他。可能是他在某个地方捡的。”

卡伦既气愤又不解地说：“整个事情真荒唐。”

“是很怪。但是所有荒谬的中心都有一个稳定不变的内核。”

“是吗？”

“是的。有一块清晰的小空地，让人可以站在那儿看清周围。”

“是什么？”

“你的朋友比尔·肯里克失踪了。我从一群陌生的脸中挑出了比尔·肯里克，而这个男人就是我在三月四日早晨在斯库尼的卧铺车厢里见过的死者。”

卡伦细想后沮丧地说道：“是的。我认为有一定道理，那肯定是比尔，我一直都知道发生了某些——某些可怕的事。他从没有不给我留口信。他可以写信、打电话或其他什么方式告诉我，他为什么没有准时出现。但是他坐火车去苏格兰干什么？不管怎样，他坐火车干什么？”

“为什么说，不管怎么？”

“如果比尔想去某个地方，他会乘飞机，不会坐火车。”

“很多人会坐这种夜间行驶的火车，因为它节约时间。你可以同时睡觉旅行。问题是：为什么用查尔斯·马丁的名字？”

“我想这是苏格兰场的案子。”

“我想苏格兰场不会感谢我们。”

卡伦尖刻地说：“我不是要他们感谢，我是命令他们查出我的好朋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仍然认为他们不会感兴趣。”

“他们最好感兴趣。”

“你完全没有证据证明比尔·肯里克没有自己躲起来，他不是自己去玩乐然后到点就返回OCAL。”

卡伦用一种近乎于怒吼的声音说道：“但是他被发现死于火车车厢！”

“哦，不。那是查尔斯·马丁。关于那是谁，没有一点疑问。”

“但是你能认出马丁是肯里克！”

“当然，我能说，在我看来，快照里的那张脸就是三月四日早晨我在卧铺车厢里看见的B7的脸。苏格兰场的人会说我有权保留意见，但我只是被相似的人所误导，因为卧铺车厢B7里的人是查尔斯·马丁，一个机修师，马赛人，父母健在，住在郊区。”

“你对苏格兰场很熟悉！还是——”

“我必须熟悉，我在那里工作了很多年，连自己都想不起有多久。等假期一结束，周一我就返回去工作。”

“你的意思是你是苏格兰场的人？”

“只是一个小警察。我穿的钓鱼服里没带名片，不过如果你和我去招待我的主人家里，他会证明我的真实性。”

“不。不是，我当然相信你，怎么称呼——”

“探长。但我们就只说先生，因为我歇班了。”

“要是我看起来像个愣头青，真的抱歉。你想不到会在真实生活里遇见苏格兰场的人。这只在书里读过。你没想到他们会去——去——”

“去钓鱼。”

“对，我猜不会做这些。只存在于书上。”

“好吧，现在你接受了我的真实身份，你知道了我所说的苏格兰场的反应都是最可信的资料，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10

隔天早晨，当劳拉听说格兰特打算去斯库尼，而不是在河边消磨时间，她对此愤愤不平。

她说：“可是我刚给你和佐伊备了份美味的午餐。”格兰特感到，她的失落源于某个比错失了一顿饭菜更合理的原因，但是他的脑袋正忙于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无暇分析这些琐事。

“有一个年轻的美国人住在摩伊摩尔，他是来找我帮点忙。如果没人反对，我想他可以替我去河边。他告诉我，他也钓过很多次鱼。或者，帕特愿意给他露一把你的诀窍。”

来吃早饭的帕特满脸洋溢着幸福，就连桌对面的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这是复活节的第一天。当他听了叔叔的建议后，显得兴致勃勃，向别人展示某样东西是生活里少有的几件让他热衷的事情。

他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泰德·卡伦。”

“‘泰德’是什么？”

“我不清楚。可能是西奥多的简称。”

帕特半信半疑地说道：“嗯——嗯——”

“他是一名飞行员。”

帕特舒展了眉头说道：“噢，我以为叫这样的名字可能是个教授。”

“不是。他飞行往返于阿拉伯半岛。”

“阿拉伯半岛！”帕特说道。他那R的卷舌音让普通的苏格拉早餐桌闪烁着东方宝石般的光芒。融合了现代交通和古代巴格达。泰德·卡伦看起来拥有让人满意的文凭。帕特很乐意展示给他看看。

帕特说：“当然佐伊可以优先选择钓鱼的地点。”

如果格兰特认为帕特的痴迷，表现为脸红少语和出神的爱慕，那就错了。帕特被征服的唯一迹象就是不断地在他的谈话中插入“我和佐伊”，注意人称代词放在第一位。

于是早饭后，格兰特便借了车前往摩伊摩尔告诉泰德·卡伦，一个红头发、身穿绿色苏格兰短裙的小男孩儿会带上所有的设备和工具，在特利的平转桥边等他。格兰特希望自己下午有时间能及时从斯库尼返回，在河边与他们会合。

卡伦说：“格兰特先生，我想和你一起。这事儿，你已经有线索了吗？这就是你今早为什么要去斯库尼？”

“不是。我去就是要找线索。现在没有你能做的事，所以你还是去河边玩一天好了。”

“好吧，格兰特先生。你是头儿，你那位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格兰特说：“帕特·兰金。”随后他便驾车前往斯库尼。

昨晚，他大部分时间都是醒的，躺在那儿，眼望着天花板，让画面在脑海里划过，又在彼此中消散，就像是电影中的拍摄技巧。画面不断地浮现、破裂、消失，从未有两个相连的瞬间是相同的画面。他仰面躺着，看着它们无休止地慢慢交叉舞动，而他并未参与到这种变幻旋转中，独立在外就像在欣赏北极光。

那是他头脑运行的最好方式。当然，还有其他的运行方式，也很好。例如，在一系列涉及时间、地点的问题上。关于某天A某在下午5:30位于X点，格兰特的头脑就像计算机一样井井有条地运行。但是关于事情的动机，他就会坐下，让自己的脑袋松弛下来思考问题。不久，如果他任由意识转动，它就会显示出他需要的画面。

他仍然不知道比尔·肯里克本来该去巴黎见朋友，为什么会去苏格兰北部旅行，更不用说为什么会用别人的证件旅行，一无所知。但是对于比尔·肯里克为什么会突然对阿拉伯半岛产生兴趣，他开始有了想法。卡伦看待世界，受限于他飞行员的观点，会思考航线方面的兴趣。但是格兰特确信这个兴趣另有缘由。按卡伦自己所说，肯里克没有显出任何常见的“胆怯”迹象。他痴迷于研究飞行航线不大可能与各种情况的天气有关。某地某时，肯里克在一次飞行中穿越那“非常乏味的”航线，发现了让他感兴趣的某些东西。一场出没于阿拉伯半岛内陆的沙尘暴，将他吹离了航线，那个兴趣正是始于此。他经历了那场“脑震荡”后回来。“听不见对他所说的话”，“还没回过意识”。

所以这天早晨，格兰特要去斯库尼找出，在这片荒凉多石的辽阔内陆，比尔·肯里克有可能对什么感兴趣，在阿拉伯半岛那一半险恶的沙化陆地里。他当然会去找陶利斯科先生。不管是评估一栋别墅的价值还是熔岩的构成，一个人想要得到指点，都会去找陶利斯科先生。

早晨的这个时间，斯库尼的公共图书馆里空无一人，他看见陶利斯科正吃着甜甜圈，喝着咖啡。格兰特想，对一个看起来像是以松饼和中国茶加柠檬为食的男人，甜甜圈真是个有些孩子气又有些粗鲁的选择。陶利斯科先生很高兴见到格兰特，询问起他关于岛屿研究的进展如何，饶有兴趣地听格兰特关于天堂的异端说法，然后对他的新研究给予帮助。阿拉伯半岛？噢，是的，关于这片区域，他们有整整一书架的书籍。写阿拉伯半岛的人几乎和写赫布里底群岛的人一样多。如果陶利斯科先生可以这样说的话，它的热爱者都有把这个研究对象理想化的倾向。

“你认为，归结到简单的事实就是，它们二者都只是多风的沙漠。”

噢，不，也不全是。那样有点以偏概全。陶利斯科先生从这些岛屿中获得了很多快乐和美好。但是在每个案例中，最初的人们都有把它理想化的倾向。关于这个主题，这里有一架子的书，他可以让格兰特先生从容地研究它们。

这类书在资料室，此处没有其他读者。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留下他查阅资料。他查阅着每排书籍，很像在卡伦的起居室里查阅着每一排关于赫布里底群岛的书，眼睛迅速而又熟练地提取每本书的主要内容。查阅的范围也和上一次很相像，从感伤派作家到科学家无所不有。唯一的区别就是，在这件事上，有些书是文学名著，适合在文学书籍一类。

如果格兰特还对B7里的那个男人是比尔·肯里克有所怀疑的话，当他发现阿拉伯东南部的沙漠——鲁卜哈利沙漠，被称为“羌凯利”时，怀疑就都消失了。

所以“抢卡利”就是指这个！

此后，他的兴趣都专注于鲁卜哈利沙漠，从架子上取下每一本书，翻阅着关于这片区域的书页，然后放回去再继续看下一本。不久之后，一段话吸引了他的目光。“猴子栖息于此”，他在心里嘀咕道，猴子，说话的兽。他往前翻着书页，来看看这一段讲述的是什么。

讲述的是关于乌巴城。

乌巴城好像是阿拉伯半岛的亚特兰蒂斯。某个传说和历史中的地方，曾因罪恶被大火所毁灭。它的富有和罪恶远非言语可以形容。宫殿里住着最美丽的妃子，马厩里养着世间最漂亮的马匹，装饰精美不亚于任何地方。它位于最肥沃的地带，只要一伸手就能摘到沃土孕育的果实。这里拥有无尽的悠闲，让人犯下重重罪孽，所以毁灭降临了这座城市——·一天夜里，用一场洗劫一切的大火。现在的乌巴城，这座传说中的城市，成了一堆废墟，由移动的沙，不断变换地点和形状的石壁所守卫，猴子和恶灵居住于此。没人能够靠近这个地方，因为恶灵将沙尘暴刮向寻找者的脸。

那就是乌巴城。

虽然每个阿拉伯的探险家都曾公开或秘密地寻找过乌巴城，但是好像从没有人找到过它的遗迹。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任何两个探险家关于这个传说之地在阿拉伯半岛的哪个地方都没有达成共识。格兰特重新用这个神奇的关键词——乌巴城，翻阅各类书籍。他发现每个权威人士都有自己引以为傲的理论，争论的地点相去甚远，由也门到阿曼。他注意到，没有任何一位作者会贬低或质疑这个传说来辩解自己的失败，这个故事在阿拉伯半岛广为流传且形式多样。感性的作家和科学家都相信这个传说有事实基础。发现乌巴城成了每个探险家的梦想，但是沙子、恶灵和海市蜃楼守卫着它。

其中一位最厉害的权威写道：“当这座传说之城最终被发现时，可能不是靠努力或计算，而是由于意外。”

由于意外。

由于一位飞行员被沙尘暴吹离了他的航线吗？

当比尔·肯里克从遮蔽他视野的棕色沙尘暴中出来时，那就是他所看见的吗？沙地中一座空荡荡的宫殿？当他“开始晚归成习惯时”，就是特意去找或看这个地方吗？

在这初次的经历后，他什么也没有说起。如果他看见的是一座沙地中的城市，那么是可以理解的。他会被取笑，取笑他看见的是海市蜃楼，等等。即使有OCAL的人员曾听过这个传说，他们也会取笑他的异想天开。所以比尔，这个把M和N紧紧写在一起，有点谨慎小心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返回去再看看。一次又一次地返回。或者是因为他想找寻曾经看见过的地方，或者是为了去看看那个他已经确定位置的地方。

他研究地图。他阅读关于阿拉伯半岛的书籍，然后——

然后他决定去英国。

他准备和泰德·卡伦一起去巴黎。但转念又想自己在英格兰停留一些时间。他在英格兰没有亲人，而且多年没有来过英格兰。据卡伦所说，他好像从未对此地有过思乡之情，也没有和这里的任何人有过固定的通信往来。他的父母丧身后，他由一位姑妈抚养，而此人现在也去世了。从那之后，他就再未有过返回英格兰的念头。

格兰特往后一靠，寂静围绕着他，几乎能够听见落下的灰尘。年复一年，这些灰尘悄无声息地落下，就像乌巴城。

比尔·肯里克去了英格兰。大约三个星期后，当他要和朋友在巴黎见面时，却以查尔斯·马丁之名出现在苏格兰。

格兰特能够猜到他为什么想去英格兰，但为什么要冒充？为什么短暂地造访北方？

他以查尔斯·马丁之名是要去探访谁？

他可以在高地探访某个人，然后从斯库尼乘飞机去见朋友，在圣雅克酒店共进晚餐。

但为什么以查尔斯·马丁之名？

格兰特把书放回架子并满意地拍了拍，这个动作此前他花时间查找赫布里底群岛时是没有过的。随后就去拜访小办公室里的陶利斯科先生。他至少找到了肯里克的线索。他知道如何追踪他。

他询问陶利斯科先生：“你说，在今天的英格兰，谁是阿拉伯半岛方面最厉害的权威？”

陶利斯科先生摇着他的夹鼻眼镜，不以为然地笑了。他说在托马斯和菲尔比之后有一大堆的后继者，但他认为只有赫伦·劳埃德算得上真正的权威。可能是陶利斯科先生自己偏爱劳埃德，因为他是唯一用英文撰写文学的人。但这确实是真的，他除了天赋之外，还有才干、正直和好名声。他在各种探险中完成各类巧妙之旅，在阿拉伯人中也享有地位。

格兰特谢过陶利斯科先生，就去查阅名人录。他想找赫伦·劳埃德的地址。

他没有去更方便更好的卡利多尼亚饭店，而是遵从内心那股荒谬的冲动，前往了城镇的另一头用餐。仅仅几周前那个漆黑的早晨，处在B7阴影下的他就是在这里吃的早餐。

今天的餐厅没有只开一半灯的昏暗，这个地方刻板而光亮，摆有银器、玻璃杯和桌布，甚至还有领班走来走去。当然还有玛丽，她还像那天早晨一样沉着、舒服、丰满。他记得自己曾是多么地需要实实在在的安慰，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受尽折磨、筋疲力尽的人是自己。

他在同一张桌子坐下，靠近纱窗的前门，随后玛丽来取他的订单，问他这些天在特利河鱼钓得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特利河钓鱼？”

“你下了火车，就是和兰金先生来吃的早餐。”

下火车。他在经历了一夜斗争和煎熬后离开火车，那个令人憎恶的夜晚。他离开火车，不经意的一眼和瞬间的惋惜，B7的尸体留在了那里。但是那瞬间的同情却获得了B7百倍的回报。B7一直跟随他，最后拯救了他。是B7让他去了那座岛屿，在那疯狂、寒冷、狂风的岛上什么也没有找到。在那段奇怪荒谬的境地，他做了从未做过的事情，他笑到流泪，他跳舞，他让自己像一片叶子一样从空旷的地平线吹到下一个地平线，他唱歌，他安静地坐着看着。他回来时成了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他欠B7的永远也还不清。

当他吃着午餐时，想到了比尔·肯里克：这个无根的年轻人。他孑然一身会孤独吗？还是仅仅为自由？如果是自由，是燕子的自由，还是老鹰的自由？是逐日的掠过，还是高傲的飞翔？

至少，他拥有在所有地方和时期都少有的让人喜爱的特质，他是一个行动派也是一个天生的诗人。这也让他和OCAL的员工截然不同，那些人只是像不会思考的蚊子一样穿越大陆，在天空中画着图案。这也让他和下午五点伦敦火车站的人潮不同，对于那些人来说，冒险毫无价值。如果B7里死去的人不是西蒙尼也不是格伦菲尔，至少也是他们这类人。

因此格兰特爱他。

他身体里的那个声音说道：“你知道，如果你不小心，你就会发生比尔·肯里克的事情。”

“我已经好了。”他庆幸地说道。那个声音带着失败者的沉默消失了。

他给了玛丽很多小费就离开了，然后去订了两张次日早晨去伦敦的机票。他还有一周的假期，而且特利河里有成群的鱼，漂亮的银色战斗鱼，但是他还有其他事情。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只有一件事：比尔·肯里克。

他对于坐飞机去伦敦还有些疑虑，但不是很严重。当他回头看看自己时，那个不满一个月以前，从伦敦邮政列车下来，踏上斯库尼站台的人，那个被恶魔缠身、恐惧万分的人，他简直都认不出来了。现在，那个凄惨的家伙只剩下一点点的害怕而已。恐惧本身已不存在。

他给帕特买了很多甜点，够他吃三个月吃到吐，然后就驶回了丘陵。他担心甜点对于帕特太过优雅，或者有点娘娘腔，因为帕特宣称他喜欢的是迈尔太太橱窗里贴着“欧哥坡哥之眼”的甜点。但是劳拉肯定每次只给他一点点。

走到摩伊摩尔和斯库尼的途中，格兰特把车停在了河边，然后穿过荒原去找泰德·卡伦。才刚刚下午，吃过午饭后他应该还没开始钓鱼。

他是还没有开始。格兰特走到荒原边，朝下看向河谷，他看见下面中间的地方有三个人，正悠闲自在地坐在岸边。佐伊用她喜欢的姿势靠着岩石。在两侧是她的两位追随者，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帕特·兰金和泰德·卡伦。格兰特开心地看着他们，他这才意识到比尔·肯里克帮了他最后一个忙，只是他一直没有察觉。比尔·肯里克让他免于坠入佐伊·肯塔伦的爱河。

只要再多几个小时，他就会爱上她。再多几个小时和她独处，他就会无可救药地爱上她。比尔·肯里克及时插手此事。

帕特首先看见了他，把他带来过来，就像小孩儿和狗对他们所喜欢的人做的一样。佐伊向后侧着脑袋看着他过来说：“艾伦·格兰特，你什么也没错过。一整天一条鱼都没钓到。你能帮我拿着鱼竿吗？或许换个节奏就能逮到了。”

格兰特说他很乐意，因为他钓鱼的时间不多了。

她说：“你还有一周的时间，可以抓光河里所有的东西。”

格兰特好奇她怎么会知道。他说道：“不，明早我就回伦敦。”他第一次看见佐伊做出像成人受了刺激的反应。她的脸上立刻显出遗憾，就像帕特一样鲜明，但是帕特不像她会控制和掩饰。她用礼貌的声音温柔地说她感到很遗憾，但是脸上不再有任何情绪。她又成了安徒生所描写的童话中的脸庞。

泰德·卡伦便说：“格兰特先生，我能和你一起回去吗？去伦敦。”

“我就是要你一起。明早的飞机我已经订了两个座位。”

最后，格兰特接过了泰德·卡伦使用的鱼竿——那是克伦多出来的一根——他们顺着河流边走边聊天。但是佐伊没了继续钓鱼的劲头。

她拆着鱼竿说道：“我钓累了，想回克伦写点信。”

帕特踌躇不定地站在那儿，仍然像一只友善的狗夹在所效忠的两个人之间，随后说：“我和佐伊一起回去。”

格兰特想，他说这话不仅仅是陪伴她，还像捍卫她，好像他也加入不满对佐伊不公的活动中。但是因为没人曾想过要对佐伊不公，他的态度当然没有必要。

他和泰德·卡伦坐在岩石上，将自己了解的消息告诉他。格兰特看见两个身影在荒原上慢慢变小，他有点好奇佐伊突然的退缩和沮丧。她就像个气馁的孩子，拖着疲倦的步伐回家。或者是想到了她的丈夫戴维，突然把她淹没了。这种哀伤就是：它离开你几个月直到你以为自己好了，然后没有预兆地又把阳光遮蔽。

泰德·卡伦说：“但是那没什么好激动的，是吗？”

“什么没什么好激动的？”

“你谈到的古代城市。难道每个人都会感到激动吗？我的意思是，就是一个遗址而已。在当今世界，遗址一文不值。”

“不是那些，它们不同。”格兰特说道，“发现乌巴城的人就将书写历史。”

“我还以为你说他发现了一些重要的东西，是要说他在沙漠里发现了军工厂或类似的东西。”

“现在这些东西才是真正的一文不值。”

“什么？”

“秘密的军工厂。没人会因为发现了它而成为名人。”

泰德的耳朵竖了起来：“名人？你是说发现那地方的人会成为一个名人？”

“我是这样说的。”

“不是。你只说他会书写历史。”

格兰特说：“对，太对了。这两个词不再是同义词。是的，他会是一个名人，连图坦卡蒙墓的发现者都比不上。”

“你认为比尔会去见那个家伙了吗，劳埃德？”

“就算不是他，也会是那个领域中的其他人。他想找一个能把他所说的话当作重要事情的人来交谈。我的意思是，不是仅仅取笑他所看见的东西。他想见一个能对他的消息感到有趣和激动的人。好吧，他做的正是我做过的。他会去博物馆或者图书馆，甚至去某个大卖场的信息部，然后找出谁是最著名的阿拉伯半岛的英国探险者。因为图书管理员和馆长都是卖弄学问的人，信息部受制于诽谤法，所以比尔会得到一份名单，让他自己挑选。不过劳埃德是其他人的领袖，因为他不但探险还撰写文章。可以说是这个领域家喻户晓的人物。所以有二十分之一的概率，比尔会选择劳埃德。”

“所以我们就查出他在何时何地见过劳埃德，然后从那儿追查他的踪迹。”

“是的。我们还要查出，他是以查尔斯·马丁还是用自己的名字见的劳埃德。”

“他为什么要用查尔斯·马丁去见他？”

“谁知道？你说他有些谨慎。他可能想隐瞒和OCAL的关系。OCAL对于你们的航线和行程有严格要求吗？或许就这么简单。”

卡伦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用钓鱼竿的尾部在草地上画了个图形，然后说：“卡伦先生，别认为我太夸张或太敏感或太傻，但你没有想过，比尔是被人谋杀的，你说呢？”

“当然可能。确实会发生谋杀。甚至是一个聪明的杀人犯罪嫌疑人。但是，不是谋杀的可能也很大。”

“为什么？”

“这个，就这件事来说，警察已经调查过了。虽然所有的侦探小说都是反面描述，但是刑事调查部门真是一个很高效的机构。如果你能接受有点偏见的看法，到目前为止，它是当今这个国家——或任何时代、任何其他国家，最有效率的机构。”

“但是警察已经在一件事情上犯了错误。”

“你的意思是关于他的身份。是的，但是他们几乎不该因此而受到指责。”

“你是说因为布局很完美。好吧，还有其他什么会像查尔斯·马丁一样完美的布局吗？”

“当然没有。正如我说的，这确实是一起聪明的谋杀。伪造身份容易，但逃脱谋杀罪要难得多。你认为是怎么谋杀的？是火车离开尤斯顿站后，有人进来重重打击了他，然后布置得像是跌倒？”

“是的。”

“但是火车离开尤斯顿站后没人去找过B7。B8说在乘务员巡视后不久，就听见他返回屋并且关上门，再也没有过交谈声。”

“从背后重击一个人的脑袋不需要交谈。”

“是的，但是需要机会。需要打开门，在合适的位置找到机会重击他。即使不选择时间，卧铺房间也不是一个容易下手的地方。任何人想要置人于死地，都得走进卧铺房间，在走廊里不能杀人。当受害者躺在床上不行，当受害者面对着你不行，在卧铺房间里他一意识到有人就会转过脸。因此只有在进行了初步交谈后杀人。B8说没有听到交谈声或有人来访。B8是那种无法在火车上入睡的女人。她一早就醒着，任何微小的声音、尖叫或走动声对她都是一种折磨。她通常在两点半才熟睡，打起鼾声，但是比尔·肯里克在这之前就死了。”

“她听见他倒地的声音了吗？”

“她好像听见‘砰’的一声，以为他在取行李箱。当然他没有行李箱，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对了，比尔会说法语吗？”

“就够日常交流。”

“像Avec moi（和我一起）。”

“是的。就这样。怎么啦？”

“我就是好奇。他好像打算在某个地方过夜。”

“你是说，在苏格兰？”

“是的。他带着《新约全书》和法文小说。而他并不会说法语。”

“或者他的苏格兰朋友也不会。”

“是的，苏格兰人一般都不会。但是，如果他打算在某地过一夜，他就不能在巴黎和你见面。”

“哦，只晚一天，不用为比尔担心。他可以在四号给我发个电报。”

“是的……我希望我能想出他彻底伪装自己的原因。”

“伪装自己？”

“是的。彻底打扮成其他样子。为什么他想让别人以为他是个法国人？”

卡伦先生说：“我想不出为什么有人要让别人以为自己是法国人。你想从劳埃德那儿打探什么？”

“我希望是劳埃德在尤斯顿站给他送行。记得他们说起了羌凯利，对老酸奶的耳朵来说那词就是抢卡利。”

“劳埃德住在伦敦？”

“是的，住在切尔西。”

“我希望他在家。”

“我也希望如此。现在我要去度过在特利的最后时光。你是想在这儿坐着想想问题，还是和我去卡伦吃晚饭，见见兰金一家？”

泰德说：“那还不错。我还没有和子爵夫人说再见。我对子爵夫人改变了看法。格兰特先生，你说子爵夫人是典型的贵族吗？”

“她确实拥有所有典型的特质。”格兰特一边说一边挑着路走到岸边。

格兰特一直钓到光线提醒他夜幕降临，但是一无所获。这个结果他既不惊讶也不失望。他的思绪早跑到了别的地方。他不再看见水中比尔·肯里克那死人的面庞，但比尔·肯里克这个人一直围绕着他。比尔·肯里克占据着他的脑海。

最后，他叹了口气收起了鱼竿，不是因为鱼袋空空，也不是因为要和特利说再见，而是因为他还是想不出比尔·肯里克要彻底伪装自己的原因。

当他们朝克伦走去时，泰德说：“我很高兴有机会欣赏这座岛，它和我想得有点不一样。”

从他的语气格兰特推断，他把这里想成了像乌巴城一样的地方——住着猴子和恶灵。

格兰特说：“我希望是看见它让你更加开心。有天你要再回来，好好钓次鱼。”

泰德害羞地笑笑，然后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哦，我想巴黎更适合我，或者维也纳。当你在这荒凉的小镇度日时，就会向往灯火通明的地方。”

“好吧，我们在伦敦就会灯火通明。”

“是的。可能伦敦会是另一番感受。伦敦还不错。”

当他们刚一抵达，劳拉就来到门口说：“艾伦，我听说——”随后她注意到了格兰特的同伴。“哦，你一定就是泰德。帕特说你不相信特利河有很多鱼。你好，很高兴你来。进去让帕特带你洗一洗，然后在晚饭前一起来喝一杯。”她把转来转去的帕特叫过来，把客人交给他负责。她解决了卡伦先生后，便再次走向被她控诉的格兰特。“艾伦，你明天不能回城。”

“但是，拉拉，我已经康复了。”他一边说一边想着是什么惹恼了她。

“好吧，那又怎么样？你的假期还有一周多的时间，特利要进入一年中的好时节。你不能抛下这一切，只为了一个自己把自己丢进洞里的年轻人。”

“泰德·卡伦没有陷在什么洞里。如果你以为我是在空想，那就错了。我明天走是因为有事情要做。”格兰特继续说道，“我等不及要赶紧走。”但是即使是像劳拉这样亲密的人，这样说也会引起误解。

“但是我们很开心，事情是——”她突然停住了，“噢，好吧。我怎么说也无法改变你的想法。我知道了。任何事情都无法改变你的心意。你一直都是一个让人讨厌的世界主宰。”

格兰特说：“一个很可怕的比喻。难道你就不能用子弹、直线或类似这样坚定不移但破坏性小点的词来形容吗？”

她用胳膊挽住他，友好又有点逗趣地说：“但是，亲爱的，你就是有破坏性。”当格兰特要抗议时，她说道：“用你能想到的最和善最有杀伤力的方式。来，喝一杯。你看起来可以喝酒了。”

11

即使是坚定不移的格兰特，一定也有他犹豫不定的时候。

当他在斯库尼登上前往伦敦的班机时，内心的声音说道：“你这个傻子！甚至会放弃一周的宝贵假期去寻找什么虚幻的目标。”

“我不是去寻找什么虚幻的目标。我只是想知道比尔·肯里克发生了什么事？”

“比尔·肯里克对你来说是什么，你甚至会为他放弃闲暇的一周时间？”

“我对他感兴趣。如果你想知道，那么我喜欢他。”

“关于他，你一无所知。你用自己想象的形象造了一个神，然后忙着膜拜它。”

“我很了解他，听过泰德·卡伦说过。”

“一个有偏见的证人。”

“更为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好人。像OCAL这样的机构里，卡伦可以选择的交友范围很广，而他选择了比尔·肯里克。”

“很多好人都交了罪犯做朋友。”

“就这点来说，我还认识一些还不错的罪犯。”

“是吗？多少？你会为了这种罪犯舍弃多少时间？”

“不超过三十秒。但是肯里克这个小伙儿不是罪犯。”

“随身携带着别人的一整套证件可不是一件特别守法的事，是吗？”

“关于这点，我不久就会查明。此刻请闭嘴，别来烦我。”

“哼！被难住了，是吗？”

“走开。”

“你这个年纪还要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家伙冒险！”

“谁在冒险？”

“你根本不用坐飞机。你本可以坐火车或汽车回去。但是没有，你非得把自己关进一个匣子里，一个窗和门都不能打开的匣子里，一个你无法逃脱的匣子里。一个压抑、沉寂、密闭、与世隔绝——”

“闭嘴！”

“啊！你已经呼吸急促了！十分钟之内，你就会被彻底打败。艾伦·格兰特，你得去检查脑袋，你确实该把你的脑袋检查一下。”

“我的头颅器官里还有一个仍然运行得很好。”

“是什么？”

“牙齿。”

“你打算嚼点什么？没效。”

“不是。我准备咬紧牙关。”

或许是因为他对病魔嗤之以鼻，或许是比尔·肯里克的一路相伴，这次的旅行格兰特心平气和。泰德·卡伦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立刻就睡着了。格兰特闭着眼，让画面在脑海里形成、溶解、消失，再重新形成。

比尔·肯里克为什么要彻底伪装自己？

他想去骗谁？

为什么要去骗人？

当他们盘旋着要着陆时，泰德醒来了，看也没看窗外就开始整理领带，梳理头发。显然，即使在无意识的状态下，飞行员头脑中的某种第六感对速度、距离和角度都保有记录。

泰德说道：“好了，返回了灯火通明的伦敦和古老的威斯特摩兰酒店。”

格兰特说：“你不必回酒店，我可以给你提供一张床。”

“格兰特先生，你真好，很感谢。不过我可不能去给你的妻子，或其他什么人——”

“我的管家。”

“我不能去给你的管家添麻烦。”他拍拍口袋，“我很有钱。”

“甚至在——·什么地方？在巴黎待了两个星期之后？我真要祝贺你。”

“哦，好吧。我想巴黎已经今非昔比了，又或者是我在想比尔。总之，我不想麻烦任何人给我提供住处，还是要谢谢你。如果你要忙，不会希望我在周围碍事。但是这件事不要把我排除在外，好吗？就像比尔说的，让我跟着你。他曾这样说。”

“我当然会带着你，泰德，肯定的。我在奥本的旅馆里下了鱼饵，把你从白人世界里钓了出来。现在我肯定不会把你放回去。”

泰德咧嘴笑了起来：“我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去见劳埃德那个家伙？”

“如果他在家，今晚就去。探险家最不好的一点就是，他们不是在探险就是在演讲，所以他可能在中国和秘鲁之间的任何地方。什么吓到你了？”

“你怎么知道我吓到啦？”

“亲爱的泰德，你那单纯而又坦率的脸，永远也装不出八面玲珑。”

“没有，只是你选了两个比尔也常选的地方。他常那样说，‘从中国到秘鲁’。”

“他吗？他好像也知道约翰逊。”

“约翰逊？”

“是的。塞缪尔·约翰逊。这是一句引文。”

“哦。哦，我知道了。”泰德看起来有点羞愧。

“泰德·卡伦，如果你仍然怀疑我，那你最好现在就和我去趟维多利亚地区，让我的那些同事为我做证。”

卡伦先生白皙的皮肤变得绯红。“抱歉。有那么一会儿，我——确实听起来你好像认识比尔。格兰特先生，你得原谅我的多疑。你知道，我真的很茫然，在这个国家一个人也不认识。我当然不是怀疑你。我只能靠外表来认识人，我的意思是以貌取人。我对你的感激之情真的无以言表。你得相信。”

“我当然相信。我只是逗你玩呢，我也没理由不信你。你要是不怀疑才笨。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见了劳埃德我就给你打电话。”

“你不认为，或许我该和你一起去吗？”

“不用。我想这样一个小场合两个人去有点多了。今晚你什么时候会在威斯特摩兰可以接电话？”

“格兰特先生，我会一直坐在那儿等着接你的电话。”

“你最好找个时间吃饭。我八点半给你打电话。”

“好的。八点半。”

格兰特心怀喜爱之情看着灰蒙蒙的伦敦点缀着鲜红色。过去军中护士所穿的衣服就是灰红相间。在某种程度上，伦敦给人以同护士制服一样的优雅和权威感。那种尊贵、表面冷漠下潜藏的仁慈和所应享有的尊敬都弥补了那美丽褶边的缺失。他感激地看着红色的公交车美化了灰色的天。伦敦鲜红色的公交车是多么让人欣喜的事情。在苏格兰，公交车被漆成最伤感的颜色：蓝色。如此伤感的颜色成了忧郁的代名词。上帝保佑，英格兰人拥有更为乐观的想法。

他发现廷克太太正在打扫闲置的卧室。对任何人来说，都丝毫没有必要去打扫一间闲置的卧室，但是廷克太太从打扫房间中所获得的快感，和其他人从写交响曲、赢得高尔夫奖杯或是畅游英吉利海峡所获得的快感一样。她属于那种劳拉曾简单描述过的多数人，“每天都会清洗前门台阶，但每六周才会洗一次头的女人”。

当她听到锁眼里的钥匙声，便来到闲置的卧室门边说道：“哦，这会儿屋里一口吃的也没有！你怎么没告诉我你从外地提前回来了？”

“没关系，廷克。反正我也不想吃饭，我就是顺便来放一下行李。你走的时候，买些东西留给我今晚吃。”

廷克太太每晚都回家，一部分是因为她得给某个她称为“廷克”的人做晚餐，一部分是因为格兰特一般喜欢晚上独享公寓。格兰特从未见过“廷克”，廷克太太和他的唯一联系好像就是由一顿晚餐和某个结婚证书构成。她真正的生活和兴趣在S.W.1区的坦比路十九号。

“有电话吗？”格兰特一边问一边翻阅着电话簿。

“哈洛德小姐让你一回来就给她打电话，一起吃饭。”

“噢。她的新剧演出顺利吗？评论怎么样？”

“很糟糕。”

“所有人都认为吗？”

“反正，我遇见的每个人都是这样。”

在她嫁给廷克之前，那段自由自在的日子里，廷克太太曾是一位剧院服装师。的确，如果不是为了这顿习惯性的晚餐，她很可能每晚仍在W.1区或W.C.2区给某个人穿服装，而不是在S.W.1区打扫闲置的卧室。因此，她在剧院事务方面的兴趣也是有过经验、熟悉情况的内行。

“你看过那部剧吗？”

“我没看。你知道这是一部有言外之意的剧。她把一只陶瓷狗放在壁炉台上，但它根本不是一只陶瓷狗，而是她的前夫。后来她的新男友把这只狗打碎了，然后她就疯了。你要知道，不是发火，而是发疯。深奥难懂。不过我想，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女爵士，你就要开始演深奥难懂的剧。你晚餐想吃什么？”

“我没想过。”

“我可以给你留点美味的鱼，用热水炖着。”

“如果你爱我，就别做鱼。上个月我吃了足够有一辈子的鱼。只要不是鱼和羊肉，什么都可以。”

“好吧，不过现在去布里奇斯先生那儿买腰子太晚了，我看看能做点什么。假期愉快吗？”

“美好，美好的假期。”

“那就好。我很高兴看见你长胖了点。你也不用那样疑虑地拍着腹部。任何人长胖点都没坏处，不要瘦得像个竹竿。你得有点能量储备。”

当格兰特换上他最好的外出套装时，廷克太太就在周围转悠，闲聊着她所发生的事情。后来格兰特打发她去那间闲置的卧室随心所欲，然后他处理了一些不在家时堆积的琐事，就出门走入了四月初平静的夜里。他绕到汽车修理厂，答了些关于钓鱼的问题，听了三个一个月前去高地时就听过的钓鱼故事，然后取回了他用来处理私事时的两辆小车。

他花了些时间才找到布里特巷五号。一群老旧的房屋进行了各种改造和整修。马厩变成小屋，侧翼厨房变成住宅，零散的楼层变成了公寓。布里特巷五号好像就只是一个门牌号。这扇大门嵌在砖墙里，它那镶铁的橡木材料在一大片质朴的砖瓦房里显得有些矫情。不过，它很坚固，本身也很普通，当你叫门时很容易就打开了。推开门之后是一个院子。当整个布里特巷五号仅仅是另一条街后侧的屋子时，这是个厨房院子。现在这个院子铺砌成了一个中间有喷泉的庭院，以前的侧屋成了一间。当格兰特穿过门前的小庭院时，他注意到铺砌的瓷砖有些旧但很漂亮，喷泉也很美丽。赫伦·劳埃德没有用一些更为漂亮花哨的门铃来代替简单的伦敦电铃按钮，这让格兰特在心里叫好，它良好的品位弥补了先前不得体的大门。

室内也呈现出阿拉伯式的空旷，丝毫看不出物件是从东方搬至伦敦。越过应门的男仆，他看见干净的墙面和奢华的地毯，一种装饰风格的适用，而非装潢布局的生搬硬套。他更为敬佩赫伦·劳埃德了。

男仆好像是个阿拉伯人，一个来自城市的阿拉伯人，身材肥硕，眼光有神，举止有礼。他听了格兰特的来意，用文雅且很标准的英文询问是否有预约。格兰特说没有，但不会耽搁劳埃德先生太久。劳埃德先生能帮忙提供些有关阿拉伯半岛的信息。

“请进，我去问问，稍等。”

他把格兰特领进前门里面的一间小屋，从它狭窄的空间和简陋的陈设可以看出，这儿就是用来等候的。他想，像赫伦·劳埃德这样的人，肯定常常会有陌生人出现在他家门口，向他寻求些好处或帮助，甚至可能只是来要张他的亲笔签名。想到这点，他对自己的擅自来访稍感宽慰。

劳埃德先生好像没考虑他的请求太长时间，因为男仆很快就回来了。

“请进，劳埃德先生很高兴见你。”

客套话，但是让人舒心的客套话。他跟随这个男人走上狭窄的楼梯，走进一间几乎占据了整个二楼的大屋子，他想礼仪是多么好的生活缓冲器。

“格兰特先生，哈吉。”（伊斯兰教对曾朝觐麦加的教徒的荣誉称号——译者注）这个男人说着便站到一边让他进去。格兰特听到这话想着：这第一句就是装腔作势，英国人当然不去麦加朝觐。

格兰特看着前来欢迎的赫伦·劳埃德，好奇地想，是因为他看起来像沙漠里的阿拉伯人才萌生了去阿拉伯沙漠的想法，还是因为在阿拉伯沙漠逗留多年后，他长得像沙漠里的阿拉伯人。劳埃德是极度理想化的沙漠里的阿拉伯人。格兰特逗趣地想，他就是个阿拉伯的流动图书馆。黑色的眼睛，瘦削的棕色面庞，洁白的牙齿，鞭子似的体形，纤细的手和优雅的动作：所有这些，都直接出自蒂莉·塔利小姐最新作品的第十七页（下周的新版共计二十五万四千字）。格兰特用力地提醒自己不能以貌取人。

这个男人所做的旅行载入了世界探险的史册，他还用英文将其记载，虽然辞藻有些浮夸，但仍被认为是一部文学作品。昨天下午在斯库尼，格兰特曾买了他最新出版的书。赫伦·劳埃德可不是一个只会空谈的酋长。

劳埃德身穿传统的伦敦服饰，举止得体。如果有人从未听说过他，会认为他是伦敦人中富裕的职业阶层，可能是某个有点爱炫耀的阶层。一名演员，或是哈利街令人信服的顾问，或是一名社会摄影师，但是总而言之，就是一位从事传统职业的伦敦人。

他握着手说道：“格兰特先生，穆罕默德说我能帮你的忙。”

他的声音让格兰特感到惊讶，不洪亮带着些怨气，但与词义或情绪毫无关系。他从矮茶几上拿起一盒烟递过来。他说自己不抽烟，因为长期在东方生活，让他养成了伊斯兰教的习惯，但是如果格兰特想尝点儿不一样的，他会推荐这种烟。

格兰特就像体验每个新的经历和感觉一样，饶有兴趣地接过烟，同时对自己的径自闯入表示抱歉。他想知道在过去一年多的任何时间，是否曾有一位叫查尔斯·马丁的年轻小伙向他咨询过关于阿拉伯半岛的信息。

“查尔斯·马丁？没，我想没有。当然，确实有很多人为了这样那样的事来见我。事后我一般都忘了他们的名字。但是我想这么简单的名字，我该记得。你喜欢那烟吗？我知道很小的半亩地用来种植这种烟草。那是个美丽的地方，自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经过那里时起，就未曾改变过。”他微微一笑，补充道，“当然，除了他们学会了种植这种烟草。我认为，这种烟草配点甜雪利酒很棒。这是另一个我得避免的不良嗜好，不过我可以陪你喝杯果汁饮料。”

格兰特琢磨着，沙漠地区对陌生人热情好客的传统，对于一个身在伦敦的名人，当谁都能随意来访时，这花费肯定有些高昂。他注意到劳埃德所拿起的酒瓶上的标签，既是质量保证书也是一种告示。劳埃德好像既非穷人也非吝啬之徒。

格兰特说：“查尔斯·马丁也叫比尔·肯里克。”

劳埃德放低正要倒酒的杯子说道：“肯里克！他前几天才来过这里。我说的前几天，更确切地说是一两个星期以前。总之，就是最近。他为什么要用化名？”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代他的朋友来打听的。本来三月初他要在巴黎和朋友见面。确切地说是在四号，但他没出现。我们发现就在他该出现在巴黎的那天，他死于一起事故。”

劳埃德慢慢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所以这就是他没再返回来的原因。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你有安排再见他吗？”

“是的。我认为他很有魅力也很聪明。不过你可能也知道，他痴迷于沙漠，产生了要探险的念头。有些年轻人仍有这样的想法。即使在这个禁锢和虚饰的世界，仍然有探险家存在。这肯定让人感到高兴。肯里克出了什么事？车祸吗？”

“不是。他在火车上跌倒，颅骨断裂。”

“可怜的人，可怜的人。遗憾。我可以向忌妒之神贡献一打更加该死的人来交换他。一个残忍的词语：该死。所表达的这种想法在几年前甚至都无法想象，但到如今，我们已经发展到了野蛮残暴的极致。你为什么想知道肯里克这个小伙是否来见过我？”

“他死的时候，乔装成了查尔斯·马丁，持有一整套查尔斯·马丁的证件。我们想知道他从什么时期开始化名为查尔斯·马丁。我们几乎可以确定，痴迷于沙漠的他会在伦敦探访一些这个领域的权威。因为您，先生是这个领域的最高权威，所以我们从您开始。”

“我知道了。好吧，我想来见我的那个人，肯定是肯里克，比尔·肯里克。一个黝黑的年轻人，很有魅力，也很健壮。我的意思是，对未知的可能具有很好的态度。我和他相处愉快。”

“他来见你，提到什么明确的计划了吗？我的意思是，有一个具体的提议吗？”

劳埃德微微一笑：“他和我谈及一个我常遇见，也是所有提议中最普通的一个，去乌巴城遗址探险。你知道乌巴城吗？它是阿拉伯半岛传说中的城市，是阿拉伯半岛的‘一座平原上的城市’，它重复出现在传说之中。人类在欢愉的同时感到了永恒的罪恶。为了避免凡人的康乐招来神灵的愤怒，如果不触碰木头或交叉手指或采用其他方式，人们甚至不敢谈论身体的健康。所以阿拉伯半岛有它的乌巴城：这座城市因为财富和罪恶而被火毁灭。”

“肯里克认为他已经发现了这座城市的遗址。”

“他很确信。可怜的孩子，希望我没有对他发脾气。”

“那么，你认为他是错的？”

“格兰特先生，从红海穿越阿拉伯半岛直到波斯湾，都存在传说中的乌巴城，几乎每隔一英里就有一个声称是城市遗址的不同地点。”

“你不相信，或许有人会意外地发现它？”

“意外？”

“肯里克是个飞行员。可能在他被吹离航线时，看见了那个地方，对吗？”

“那他和他朋友谈起过此事吗？”

“没有。据我所知他没和任何人说起过。这是我个人的推断。是什么阻止了用这种方式发现那个地方？”

“如果真的存在那个地方，当然没有什么能阻止，没有。我说过，那是一个几乎遍及全球的传说。但是遗址所在地的故事追踪到‘遗址’的源头往往证明是些其他的东西。我想可怜的肯里克看到的是一颗流星的陨石坑。我自己曾见过那个地方。我的一位前辈在寻找乌巴城时发现的——·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就像是人工建造而成。隆起的陆地形成尖峰和形似毁灭性锯齿状的山丘。我想我这儿哪个地方还有一张照片，你可能想看看，真是非同寻常。”他站起身，推开身后毫无装饰的一面漆制木墙上的嵌板，露出一个一直从地面延至屋顶的书架，“或许也是幸事，不是每天都有各种大小的流星掉到地球上。”

他从较低的架子上取出一个相册，穿过房屋走回来，在集子里寻找那个地方。在毫无防备之下，格兰特被一种似曾相识、奇怪的感觉所抓住。他感觉曾在哪里见过劳埃德。

他审视着劳埃德放在面前的这张照片，确实是个奇特的东西，简直是对人类成就轻蔑的仿制品。但他的脑袋正忙于思索那奇怪的似曾相识之感。

难道只是他在某个地方看见过赫伦·劳埃德的照片？但是，如果是那样，如果是他仅仅在一些介绍劳埃德丰功伟绩的描述中，把他的脸当作一种附属品看见过，那么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该在他一走进屋子看见他时就产生。这不是在某个地方就已经认识劳埃德的感觉，而是其他一些情况。

劳埃德说：“看见了吧？即使是在陆地，人也得靠近才能确定这东西不是一个人类居住的聚集地。从空中看，肯定会有更多的误解。”

格兰特虽然应和道：“是的。”但他并不相信。因为一个非常合理的原因。从空中，陨石坑会清晰可见。从空中，它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被隆起的陆地所环绕的圆坑。但他并没对劳埃德说，而是让他继续讲述。他对劳埃德越发感兴趣。

“按照他自己的描述，肯里克穿越沙漠的航线很接近那儿，所以我想他所看见的就是那里。”

“你知道他确定了那地方的精确位置吗？”

“我不知道，没问过他。但我想会的。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是个非常有能力、聪明的年轻人。”

“你没有问他详情？”

“格兰特先生，如果有人告诉你，他在皮卡迪利大街海军和军人俱乐部正对面，发现长了一株冬青树，你会感兴趣吗？还是你只会想着必须耐着性子忍着他？我对鲁卜哈利沙漠的了解和你对皮卡迪利大街的了解一样。”

“没错，当然。那么在火车站给他送行的不是你？”

“格兰特先生，我从不给任何人送行。顺便问一下，他去哪儿？”

“去斯库尼。”

“去苏格兰高地？我知道他一直想找点乐子。他为什么要去高地？”

“不知道。这是我们急于查明的其中一件事。他没向你说过什么可能提供线索的东西吗？”

“没有。他倒是提过想要寻求其他人的赞助。我的意思是，当我这里无法获得依靠，他可能找到了一个住在那里的赞助者，或是希望去那儿找一个赞助者。我立刻还想不到任何一个明显的人物。当然，有个金赛休伊特，他有苏格兰的亲戚，但我想此刻他在阿拉伯半岛。”

好吧，至少就比尔带着一个小旅行包短暂访问北部这件事，劳埃德提供了第一种合理的解释。去找可能的赞助者商讨。当他就要去巴黎见泰德·卡伦时，他在最后时刻找到了一位赞助者，便赶往北部去见他。但为什么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呢？

好像这种想法传递给了劳埃德，他说道：“顺便问一下，如果肯里克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旅行，怎么会被认出是肯里克？”

“我在那趟去斯库尼的火车上，看见他死了，而他潦草写下的几句诗引起了我的兴趣。”

“潦草？写在什么上面？”

“一张晚报的空白处。”格兰特一边说一边好奇地想肯里克写在什么上面有什么关系吗？

“哦。”

“我正在休假，无事可做，所以就用这些已经获得的线索自娱自乐。”

“你在破案。”

“是的。”

“格兰特先生，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公务员。”

“呀，我还以为是在军队里。”他微微一笑，拿起格兰特的杯子再次倒酒，“当然，级别较高。”

“一般参谋？”

“不是。我想是外交专员，或在情报机关。”

“参军期间，我确实做过点情报工作。”

“所以，在那里，你可以让自己的爱好一展所长。或许我该说是你敏锐的洞察力。”

“谢谢。”

“这可不是普普通通的才能就能识别出查尔斯·马丁就是比尔·肯里克，或者他持有肯里克的物品所以很容易识别出来。”

“没有。他是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下葬。”

“粗心大意的苏格兰人处理猝死的典型方式。他们总是为自己不用尸检而扬扬得意。我自己认为苏格兰肯定是逃脱谋杀罪的理想地点。如果我真要设计一次谋杀案，我会把受害者向北引诱到英格兰和苏格兰的交界地区。”

“恰巧进行了一次尸检。意外在火车离开尤斯顿后不久发生的。”

“噢。”劳埃德想了会儿说道，“你不认为应该把这事儿报告给警察吗？我是说他们用一个错误的名字埋葬了一个人这个事实。”

格兰特本来要说：“死者查尔斯·马丁是肯里克的唯一证据就是我所指认的一张不是很清楚的快照。”不过某些东西阻止了他，转而说道，“我们首先要知道他为什么会持有查尔斯·马丁的证件。”

“啊，是的，我明白。那肯定是件非常可疑的事情。一个人没有一些预谋是无法取得一个人的证件。有人知道查尔斯·马丁是谁了吗？”

“是的。关于这一点警察很确信，没有一点可疑。”

“唯一不解的是肯里克怎么会有马丁的证件。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去找官方了。给他送行的那个男人呢？在尤斯顿。他可能是查尔斯·马丁吗？”

“我想有可能。”

“证件可能仅仅是借来的。不知怎么地，可以这样说，肯里克给我的印象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

“不是。所有迹象都表明，他不是。”

“这整件事太古怪了。你说他发生了一场意外：我想这是一次意外该没什么可疑吧？没有迹象表明发生过争执吗？”

“没有，这种意外不可避免，任何人都有可能发生摔倒。”

“痛心。就像我说的，如今兼具勇气和智慧的年轻人太少了。确实有很多不远千里来见我的人——”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格兰特就坐在那儿看着、听着。

劳埃德好像很乐意坐在这儿与一个陌生人交谈。毫无迹象显示他晚上有约会或有客人来共进晚餐。这个主人没有在交谈中给客人留下任何可以告辞的空隙。劳埃德坐在那儿用尖细的声音滔滔不绝地讲着，同时欣赏着放在腿上的手。他不断地变换着手的姿势，不是作为强调话语的姿势，而是重新做一种摆设。格兰特发现他像自恋狂一样很专注。他聆听着这小屋子的寂静，把城市和交通关在门外。在《名人录》的自传里没有提及他的妻子和孩子；一般拥有这两者的人都会很骄傲地提及，所以这个屋子里只有劳埃德和他的仆人。难道他的兴趣足以弥补人类陪伴的缺失？

他，艾伦·格兰特也缺少有人陪伴的温暖，但是他的生活里充满了人，回到他那间空荡的公寓反而成了奢侈，精神的愉悦。赫伦·劳埃德的生活也很充实、很满足吗？

或者，他这个真正的自恋者也曾需要伙伴而非自己的影子？

他想知道这位老人有多大年纪，肯定比他看起来要老些，他是阿拉伯半岛探险者中的老前辈。五十五甚至更老，大概快六十了。在他的传记里，并未提及出生日期，所以他可能差不多六十了。就算身体状况良好，他也忍受不了多少年的艰苦生活了。余下的这些年他会做什么？都花在欣赏他的手吗？

劳埃德说：“当今世界唯一真正的民主，正在被我们称为文明的东西所破坏。”

格兰特再次产生了那种熟悉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他曾见过劳埃德，还是劳埃德让他想起了某个人？

若是如此，那人是谁？

他必须离开了，然后思考这个问题。总之，是他该离开的时候了。

当格兰特准备告辞时，问道：“肯里克告诉过你，他住在哪儿了吗？”

“没有。你知道，我们没有确定要再次见面。我让他离开伦敦之前再来见我。他没来，我认为是他有所不满，或是生气了，因为我缺乏——同情心，是这样吗？”

“没错，这对他肯定是一个打击。好了，我占用了你太多时间，非常感谢你的耐心。”

“我很乐意帮忙，就怕帮不上太大的忙。这事儿，如果我还能做什么，非常希望你能毫不犹豫地来找我。”

“好的——有一件事儿，但你都已经非常热心了，我都不好再开口了。尤其是因为这事还有点无关紧要。”

“什么事？”

“我能借一下那张照片吗？”

“照片？”

“陨石坑的照片。我注意到照片是插在你的相册里，而不是贴着。我很想把它给肯里克的朋友看看。我诚心实意地保证会归还，完好无损——”

“你当然可以把照片拿去，不用麻烦还回来。这图是我自己照的，底片存放在了适宜的地方。任何时候，我都能很容易地再冲洗一张照片。”

他巧妙地从相册的固定物中把照片取下，然后交给了格兰特。他和格兰特一起下楼，并送他到了门口。当格兰特称赞起小院时，他还聊了一下，随后很礼貌地等格兰特走到了大门口，才关上了门。

格兰特打开搁在汽车坐垫上的晚报，把照片小心地放在折缝处。然后他把车开至河边，沿着维多利亚地区行驶。

他想，这老地方还像往常一样，看起来非常可怕地耸立在暮色中。当他来到指纹部时，感觉也是一样。卡特赖特把一支烟在茶碟里掐灭，茶碟上有一杯只剩半杯的冷茶。他欣赏着自己的最新作品：一套完美的左手指纹。

当格兰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他抬头看着说道：“漂亮，嗯？这就能把品克·梅森绞死。”

“难道品克没有钱买手套？”

“哼！品克可以买一堆。聪明的小品克，他只是不相信警察会想到那不是自杀。手套这种三流垃圾，是给小偷之流用的，不是像品克大师用的。你出远门了？”

“是的。我一直在高地钓鱼。如果你不是太忙，能临时帮我做点事吗？”

“现在？”

“噢，不用。明天也可以。”

卡特赖特看了下表：“我和我妻子在剧院见面前都没什么事做。我们要去看玛塔·哈洛德的新剧。如果需要，我现在就能做。这工作难吗？”

“不难，非常容易。就在这儿，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完美的拇指印。我想你在背面也能找到一组漂亮的指尖印。我想把它们和档案里的比对一下。”

“没问题。你在这儿等着吗？”

“我要去趟图书馆再回来。”

在图书馆里，他取下《名人录》，查找金赛休伊特。相对于赫伦·劳埃德半个专栏的介绍，金赛休伊特只有很小的一部分。他看起来更年轻，已婚，有两个小孩儿；还有一个伦敦的地址。劳埃德所提到的“苏格兰亲戚”是指他是某个金赛休伊特的小儿子，这个家族在怀福还有一处房子。

好吧，总还是有可能，他现在或最近就在苏格兰。格兰特来到电话旁，给伦敦的地址拨通了电话。一位声音悦耳的女士答复说她的丈夫不在家。不，他有一段时间不在家了，他在阿拉伯半岛。他自十一月起就在阿拉伯半岛，最早也要到五月才会回来。格兰特谢过她后就挂了电话。比尔·肯里克不是去见金赛休伊特。明天，他得一个接一个地走访许多阿拉伯半岛方面的权威，询问他们这些问题。

格兰特在咖啡屋和偶遇的朋友喝了杯，然后才返回去找卡特赖特。

“提取指纹了吗，还是我回来太早啦？”

“我不但提取了指纹，还给你查了。结果是没有相符的。”

“我也认为不会有任何关系，只是想确认一下。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指纹我带走了。我想这次哈洛德的新演出，剧评很糟糕。”

“是吗？我从没读过剧评。贝利尔也不读。她就是喜欢玛塔·哈洛德。我也是。一双漂亮的大长腿。晚安。”

“晚安，再次感谢。”

12

当格兰特通过电话说完此事后，泰德·卡伦说道：“你好像很不喜欢这家伙。”

“我吗？可能他刚好不是我的菜。喂，泰德，你很肯定不知道，就连脑海深处也不知道比尔会住在哪里。”

“我不用返回脑海深处，我只在浅层狭小的区域保存所有对我有用的东西。几个电话号码和一两篇祈祷文。”

“好吧，明天如果可以，我想让你去比较明显的地方转一圈。”

“行，当然。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好的。你有笔吗？这儿有一张单子。”

根据推测，一个从很开放地区的小城镇来的年轻人，会找一个宽敞舒适却不太贵的旅馆入住，格兰特给了他二十个很有可能的住处名字。此外，他还加了几个知名的昂贵住处，年轻人拿着几个月的薪水可能会奢侈一下。

他说道：“我想就这些了。”

“还有吗？”

“要是他没住在这里的其中一家，我们就完蛋了。因为，如果他没住在这里的某一家，我们就得搜寻伦敦的每家旅馆来找他，更别提可以寄宿的私人住宅了。”

“好。我一大早就开始做这事儿。格兰特先生，跟你说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事。放弃你的时间去做其他人不会做的事，我是说，这些事警察都不会管。要不是你——”

“听着，泰德。我不是行善。我就是任性的人，向来爱管闲事，喜欢尽力而为。如果不是，相信我不会待在伦敦，今晚就会在克伦睡大觉。就这样了，晚安，睡个好觉。我们一起解决这些事情。”

他挂了电话，去看廷克太太留了什么在炉子上，好像是一种肉馅儿土豆泥饼。他端到起居室，心不在焉地吃着，还在想着劳埃德。

是什么让人感觉劳埃德这么熟悉？

他在脑海中回溯到初次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之前的那段时刻。劳埃德在做什么？拉开书柜的柜板，用一种故作优雅的姿势拉开它，稍显做作。这里面是什么唤起了他似曾相识的感觉？

还有更奇怪的事。

当他提到肯里克潦草的书写时，劳埃德为什么会问“写在什么上面”？

那无疑是最不正常的反应。

他对劳埃德具体说的是什么？他说他对肯里克感兴趣是因为他潦草写下的一些诗句。对此的正常反应肯定是：“诗句？”这句话的关键词是诗句，他潦草的书写完全是顺便提及。

任何人对此信息的反应要是说“写在什么上面”都是无法解释的。

除非所有的人类反应都能解释。

这是格兰特的经验，在一段陈述中，那些无关主题、未经考虑的词语才是重要的。让人满意的惊人发现就存在于断言和瞎猜的空白地带。

劳埃德为什么说“写在什么上面”？

他带着这个问题上床，带着这个问题入睡。

早晨，他开始从阿拉伯半岛方面的权威那儿打探消息，但结果不出所料毫无收获。爱好阿拉伯半岛探险的人很少再有钱去赞助其他事情。反而是他们自己常常会期待获得赞助。唯一的可能是某些人对此感兴趣会愿意分享他的赞助。但是他们中没人听过查尔斯·马丁或比尔·肯里克。

还没处理完就到了午饭时间，他站在窗边等着泰德的电话，考虑着是出去吃午饭还是让廷克太太给他煎蛋卷。又是灰蒙蒙的一天，但那徐徐的微风和潮湿的泥土味透着奇妙的乡土气息。他留意到这是一个钓鱼的好天气。有那么一刻，他希望自己是穿过荒原来到河边，而不是和伦敦的电话系统较劲。甚至不必去河边，有帕特陪伴着，在小度湖上乘着渗漏的船度过一个下午，他也能心满意足。

他转向桌子，开始清理早晨拆开的乱作一团的邮件。他俯身将撕碎的纸张和空信封扔进废纸篓里，但这动作做到一半时他停住了。

他想起来了。

现在他知道赫伦·劳埃德让他想起了谁。

小阿奇。

这真是太意外，太荒谬了，他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笑了起来。

小阿奇和那位优雅而且有修养的赫伦·劳埃德有什么共同之处？

失意？当然不是。在他所忠诚的国度里他是个外国人这一事实？不，太牵强。还有比这更接近本源的东西。

现在他毫不怀疑，劳埃德让他想起的人就是小阿奇。当想起了被遗忘的人名时，他体验到无与伦比的解脱之感。

没错。是小阿奇。

但是为什么？

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有什么共同之处？

他们的动作？不是。他们的体形？不是。他们的声音？是吗？

他心底的声音说道：“他们的虚荣心，你这个笨蛋！”

是的，就是它。他们的虚荣心，他们病态的虚荣心。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开始严肃地考虑着这个问题。

虚荣心。恶行中的第一要素。犯罪意识里的不变因素。

仅仅设想一下——

他手肘边的电话突然发出蜂鸣声。

是泰德。他说他已经查到了第十八家，现在他是一个年迈的老者，但血管里流淌着拓荒者的血液，他会继续搜查。

“把事儿放一会儿，来和我一起吃饭。”

“哦，我吃过午饭了，在莱斯特广场吃了几个香蕉和一杯奶昔。”

格兰特说道：“天啊！”

“怎么啦？”

“甜食，就是它。”

“当你在办事的时候，吃点甜食挺好的。你那边没什么收获吗？”

“没有。如果他北上是去会见赞助者，那么这个赞助者就只是某个有钱的业余爱好者，不是一个积极参与阿拉伯半岛探险的人。”

“哦，好吧，我要走了。下次什么时候给你打电话？”

“你一查完那张单子就打。我会在这儿等你的电话。”

格兰特决定吃煎蛋卷。当廷克太太准备时，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让他的头脑天马行空地推测着，然后又立刻把它拉到常态，如此一来，它就像铁路车厢外的电报线，不断地扬起又不断地折回。

要是他们有一个头绪该多好。如果泰德走访完了那些可能的旅馆，仍然一无所获，该怎么办？只有几天，他就得返工了。他停止了对于虚荣心及其可能性的揣测，而是开始计算泰德走访完剩余的四家旅馆需要多长时间。

不过他的煎蛋卷吃到一半，泰德就亲自到了，满脸通红的他透着胜利的喜悦。

他说道：“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把那阴暗狭小的脏地方和比尔联系起来。但你是对的，他正是住在那儿。”

“什么阴暗狭小的脏地方？”

“彭特兰。你怎么会想到那儿？”

“它可享有国际声誉。”

“那里？”

“一代又一代的英国人都会去那儿。”

“看起来就像那样！”

“所以比尔·肯里克就住在那儿。我越发喜欢他了。”

“是的。”泰德平静些了说道，胜利的红晕消退了，“我希望你能认识比尔。我真的希望你能认识他。没人比比尔更好。”

“坐下，喝点咖啡来消化你的奶昔。还是你想喝杯酒？”

“不用了，谢谢。我喝咖啡，闻起来真的很有咖啡的味道。”他用惊讶的口吻补充道，“比尔三号退的房。三月三号。”

“关于他的行李，你问了吗？”

“当然。起先他们并不感兴趣，但最后拿出了一个判决书大小的帐簿，说肯里克先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在储藏室或保险箱。”

“那就意味着他把行李带去了寄存处——就是行李寄存处，他从苏格兰回来时就能随到随拿。如果他回来后要去赶飞机，那么我想他会把它们放在尤斯顿车站，这样在去机场的路上提取。如果他要去坐船，那么他会在去尤斯顿车站前把它们放在维多利亚站。他喜欢海吗？”

“一般般。他并不痴迷，不过却有乘坐渡轮的癖好。”

“渡轮？”

“是的。好像从他还是个孩子时开始的，那时他在一个叫作庞培的地方——你知道在哪儿吧？”格兰特点点头。“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乘坐一种一便士的渡轮上。”

“以前是半便士坐一次。”

“好吧，原来如此。”

“所以，你认为他可能对火车和渡轮感兴趣。好吧，我们可以试试。但是如果和你见面的时间就要晚了，我想他会坐飞机过去。如果你看见他的箱子，能认出来吗？”

“哦，可以。我和比尔共用一间公司的小屋。我还帮忙打包过行李。其实如果是那样，里面还有一个是我的。他就带了两个箱子。他说如果我们买了很多东西，可以买一个手提箱来——”泰德的声音突然消失了，他把脸埋进了咖啡杯里。这是一个十分扁平的碗状杯子，绘有粉色的垂柳图案，是玛塔·哈洛德从瑞典给格兰特买回来的，因为他喜欢用大杯子喝咖啡，它可以很好地掩盖情感。

“你瞧，我们没有单子取回行李。我也不能动用任何官方手段。但是我认识很多在大站点上班的人，或者可以在私下里设法解决。就要由你去认出那些行李箱了。你说，比尔是个生性爱贴标签的人吗？”

“我想他要是像那样寄存行李会贴上标签。你认为，他为什么就不会把行李寄存单放在钱包里？”

“我在想可能是其他人替他存的行李箱。例如，在尤斯顿给他送行的那个人。”

“那个叫马丁的家伙？”

“可能。如果他临时冒充借用了证件，就得把证件还回去。可能马丁会和他在机场，或者在维多利亚站，或在任何比尔计划要从那儿离开英国的地方见面。马丁会带上行李箱并且取回自己的证件。”

“是的，有道理。我想我们就不能登个关于这位马丁的寻人启事？”

“我想这个马丁不会愿意回应的，他把自己的证件出借，因为这个不诚实的行径导致现在没有了身份。”

“可能你是对的。总之，他没有在那间酒店居住。”

格兰特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鉴定比尔的签名时，查阅过那个册子：住宿登记册。”

“泰德，你在OCAL真是浪费了。你该加入我们。”

但是泰德并没有听他说话：“你无法想象，在所有陌生的人名中，突然看见比尔的签字是多么奇怪的感觉。一种让我窒息的感觉。”

格兰特从桌上拿起劳埃德那张陨石坑“废墟”的照片，把他递过桌子：“那就是赫伦·劳埃德认为比尔所看见的东西。”

泰德很感兴趣地看着。“真是奇怪，对吗？就像是倾毁的摩天大楼。你要知道，我一直认为美国发明了摩天大楼，直到我看到阿拉伯半岛。一些古老的阿拉伯城镇就是个小规模的帝国大厦。但是你说比尔所看见的不可能是这个。”

“不是。从空中看，它肯定更加明显。”

“你告诉劳埃德了吗？”

“没有。我就只让他说。”

“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那家伙？”

“我没说过不喜欢他。”

“你没必要说。”

格兰特犹豫了一下，然后像往常一样，分析自己确切的感受。

“我发现虚荣心令人反感。作为一个人我厌恶它，作为一个警察我不信任它。”

“它是一种无害的缺点。”泰德宽容地抬了下肩膀说道。

“你就错在了这里。它完全就是一种毁灭性的特质。当你说虚荣心的时候，你所想的就是对着镜子自我欣赏，买些东西自我装扮。但那仅仅是个人的骄傲自大。真正的虚荣心是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它无关个人而是一种人格。虚荣心说：‘我必须拥有它，因为我就是我。’这真可怕，因为它无药可救。你永远也无法让虚荣心相信，任何其他的东西也有微不足道的重要性，他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宁可去杀死一个人，也不愿服刑六个月，诸事不便。”

“但那是精神病。”

“那不是根据虚荣心的惩罚结果而言。当然不存在医学意义。它仅仅是虚荣心的逻辑。如同我所言，它是一种可怕的特质，是所有罪犯的性格基础。罪犯，真正的罪犯，与那在紧急时刻作假账的小人或发现妻子与陌生人同床愤而杀妻的男人不同。真正的罪犯和世界其他人一样，在长相、品位、才智和手段方面相差甚远，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性格特征：病态的虚荣心。”

泰德看起来好像似听非听，他在把这些信息用自己的一些私事来进行比照。他说道：“听着，格兰特先生，你是说这个叫劳埃德的家伙不可靠吗？”

格兰特仔细考虑了一下，最后说道：“我希望我知道。我希望我知道。”

泰德说：“这——样！那当然也是一种不一样的思考事情的方式，对吧！”

“今早，我花了很长时间在思考是否因为我在罪犯身上看见过太多的虚荣心，所以我开始对它心生反感，导致对它过于不信任。从表面看，赫伦·劳埃德无可挑剔，甚至让人钦佩。他记录良好，经历简单，品位高雅，这都意味着具有一种合乎人性的审时度势的分寸感，他所获得的成就足以满足最自我的灵魂。”

“但是你认为——某个地方有些不对劲。”

“你还记得在摩伊摩尔的旅馆里向你传教的小矮个儿吗？”

“受迫害的苏格兰！那个穿苏格兰短裙的矮子。”

“苏格兰短裙。”格兰特不经意地说道，“嗯，不知什么原因，劳埃德给我的感觉和小阿奇一模一样。这有些荒谬，但真的很强烈。他们有着相同的——”他在寻找一个词汇。

“气味。”泰德说道。

“没错。就是它。他们有着相同的气味。”

在一段长久的静默后，泰德说道：“格兰特先生，你仍然认为比尔所遭遇到的是一场意外？”

“是的，因为没有相反的证据。如果我能找到任何其他原因，我完全准备相信它不是一场意外。你能清洗窗户吗？”

“我能做什么？”

“清洗窗户。”

“我想如果真到了迫不得已，我能试着去做的。”泰德凝视着说道，“怎么啦？”

“这事解决之前你可能得去清洗玻璃。让我们先去取行李箱，希望我们想要的所有信息都在那些箱子里。我才想起来，比尔提前一周订了去斯库尼的卧铺。”

“可能他在苏格兰的赞助者直到四号才能见他。”

“或许吧。不管怎样，他所有的证件和私人物品都在其中一个箱子里，希望里面有一本日记。”

“比尔不写日记。”

“不是那种。是见杰克-1:15，接图茨-7:30这类。”

“噢，是的，那种。没错，如果他在伦敦各处拉赞助，我想他会有那样的日记。老兄，那可能就是我们所需要的！”

“如果有，那会是我们所需要的。”

但是什么也没有。

一无所有。

他们便轻松地从一些明显可能的地方开始：尤斯顿车站、机场、维多利亚站，高兴的是事情按照既定的方案进行得很顺利。

“您好，探长，今儿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哦，你能给我这位来自美国的年轻朋友帮个忙吗？”

“什么忙？一个包收费三十三。”

“我们每个付你三十三。他想知道他的哥们儿是否在这儿留下了两个行李箱。能让他去看一看吗？我们不会乱移任何东西，就只是看一看。”

“好吧，探长，不管你信不信，在这国家这事儿还是免费的。来后面吧。”

于是，他们便来到了后面。每次他们来到后面，每次分层摆放的行李都轻蔑而又畏缩地回望着他们。只有别人的东西才看起来如此的冷漠。

他们从很有可能的地方转移到仅仅有可能的地方，人也变得严肃而又忧虑。他们本来希望找到一本日记，找到私人证件。现在他们甚至只要看一眼行李就满足了。

但是任何一个架子上都没有眼熟的行李箱。

格兰特已经很难把走路蹒跚的泰德从随后的停靠港拖走。茫然的他简直难以置信地在摆满行李的架子中转来转去。

“它们肯定在这儿，它们肯定在这儿。”他不断地说着。

但是它们并不在这儿。

在最后一个赌注也泡汤之后，他们困惑不解地来到了街上。泰德说：“探长，我说格兰特先生，从旅馆退房后，你还会把行李寄存在什么地方？你们有那种私人租来的储存室吗？”

“只有限时寄存处，对于那些有事要办、只想把行李寄存一两个小时的人。”

“哦，比尔的东西在哪儿？为什么任何一个明显可能的地方都没有？”

“我不知道，可能由他的女朋友保管着。”

“什么女朋友？”

“我也不知道。他这么年轻、英俊，还单身，选择范围会很大。”

“是的，当然。可能就是这样的。你这倒是提醒了我。”他脸上的不满和茫然消失了。他看了一眼表，将近晚餐时间。“我和奶品店的姑娘有个约会。”他看到格兰特的眼睛，微微泛起了红晕，“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我可以让她等。”

格兰特打发他去见奶品店的姑娘，感觉到些许轻松。他自己决定晚点再吃晚餐，去看望一些他大都会的朋友。

他顺便去了趟阿斯特威克街的警察分局，整个下午和晚上都不断地听见相同的问候：“您好，探长，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格兰特请他们告知当前布里特巷是谁的管区。

“好像是警员比塞尔，如果探长想找他，此刻他正在食堂吃香肠和土豆泥，他的编号是三十。”

格兰特在食堂远端的桌子找到了编号三十。一位说着法式英语的人出现在他面前。这个人坐在那里浑然不知，格兰特看着他想到伦敦的警察在这二十五年来变化真大。他知道自己不是典型的警察，事实上在各种场合反而大有用途。警员比塞尔是一个来自唐郡的又黑又瘦的男孩儿，皮肤有点黄，说话慢条斯理。这位兼具法式英语和慢条斯理的警员比塞尔，让格兰特感觉会大有作为。

当格兰特介绍自己时，小伙儿开始站起身来，格兰特坐下说道：“有点小事想找你替我办。我想知道谁清洗布里特巷五号的窗户。你可以打听一下——”

“劳埃德先生的地方吗？”那个小伙儿说道，“理查德负责清洗。”

没错，真的，警员比塞尔确实有前途，他一定会留意警员比塞尔的。

“你怎么知道？”

“在我的管区，我和他在各个地方见了面都会打招呼。他把手推车和其他东西放在布里特巷较远的马厩里。”

他谢过了这位刚刚崭露头角的未来警司，去找理查德。理查德好像就以他的手推车为家。这个单身汉是个退伍军人，有双短腿，带着只猫，喜欢收集陶瓷杯，爱玩飞镖。警员比塞尔虽然才从唐郡来不久，但他对于伦敦管区了如指掌。

在布里特巷的街角是理查德玩飞镖的太阳店，格兰特就是要去那儿。这完全是一次非正式的安排，所以需要一个非正式的开始。他不了解太阳店，也不了解它的店主，不过他只要规规矩矩、静静地坐在那儿，不久就会被邀请去玩飞镖，从那开始他就和理查德只差一步了。

结果这一步花了几个小时，不过最终他和理查德在角落里喝着一品脱的酒。他在心里焦灼着是否要出示自己的名片，用官方职权来做一件私事，或者以同是退伍军人的话题来略施小计。

这时，理查德说道：“先生，你好像没有随着年纪发福。”

“我在哪里见过你吗？”格兰特问道，有点懊恼自己想不起这张脸。

“坎伯利。时间久得我都记不起了，你不用介意忘了我。”他进一步说道，“因为我怀疑你是否曾见过我。我那时是个厨子。你仍然待在军队里吗？”

“不是，我是个警察。”

“别开玩笑！好吧，好吧，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急着把我拉到角落里。我还以为是我在飞镖上赢了你！”

格兰特笑了起来：“是的，你能帮我做点事儿，不过不是公事。明天，你愿意就收点小报酬带一个学徒吗？”

理查德想了一会儿问道：“要清洗什么特殊的窗户吗？”

“布里特巷五号。”

理查德逗趣地说道：“嗬，我愿意付钱让他去清洗。”

“为什么？”

“那个浑蛋永远不会满意。这没什么阴谋诡计，是吧？”

“没有阴谋，没有诡计。不从屋子里拿任何东西，也不会弄乱。我保证。事实上，如果需要，我可以写合同。”

“先生，我相信你。你的人明天可以免费给他擦窗户。”他举起杯子，“敬老相识。你的学徒明天几点来？”

“十点来？”

“十点半。你的情人早上十一点才出门。”

“太感谢你了。”

“我会把早晨的窗户清洗完，和他在我的地方见面——布里特三号——十点半。”

今晚，不用再试图给泰德·卡伦打电话，所以格兰特在威斯特摩兰留了口信，让他早晨一吃完早饭就来他的公寓。

最后他吃过晚饭便心怀感恩地上床了。

当他睡觉时，脑海里一个声音说道：“因为他知道这儿没处可写。”

“什么？”他清醒着说道，“谁知道？”

“劳埃德。他说：‘写在什么上面？’”

“是啊。怎么啦？”

“他那样说是因为他被吓到了。”

“听起来，他确实很惊讶。”

“他之所以惊讶是因为他知道这儿没处可写。”

他躺着思考着这事，直到睡着。

13

在格兰特吃完早餐前，梳洗得非常干净整洁的泰德就到了。不过，他的内心忧虑重重，必须劝他摆脱这种悔恨的情绪（“格兰特先生，我总感觉自己抛弃了你。”），不然对谁都没有好处。最后，当他得知今天有了明确的计划时，变得振奋起来。

“你是说，清洗窗户的事儿，你是认真的？我以为可能只是一个——一个比方。你知道，就像‘照这样下去，我就要去卖火柴为生了’。我为什么要去清洗劳埃德的窗户？”

“因为这是唯一正当的方式让你踏进那间屋子。我的同事能证明你无权读煤气表，无权查电或电话。但是他们不能否认你是一个窗户清洁工，你今天的老板理查德说，劳埃德每天大概十一点外出，劳埃德走了他就会带你去那儿。当然，他会留下和你一起工作，这样就能介绍说你是他的助手，在学习业务。这样你就能被毫不怀疑地接纳，并单独留下。”

“所以我会单独留下。”

“二楼有一间几乎占据了整个楼层的大屋子，里面有张桌子，上面有一个约会簿。一个很大、很贵、红色皮面的东西。办公桌就是一张桌子——我的意思是它没有锁——就摆在窗户中间。”

“然后呢？”

“我想知道劳埃德三月三日和四日的约会。”

“你认为他可能在那趟火车上，嗯？”

“总之，我想要确定他不在那趟火车。如果我知道他的约会是什么，就能很容易地查出他是否有赴约。”

“好的。这很容易。我期待着去清洗窗户。我常想，当自己太老了无法驾驶飞机时，能做点什么。我也可以了解一下清洗窗户这个生意。更别说去了解这几扇窗户了。”

他愉快地走了，显然忘记了半个小时前，他的心情还跌到了谷底。格兰特在脑海里思考着他和赫伦·劳埃德有没有什么共同认识的熟人。他记起还没打电话给玛塔·哈洛德，告诉她自己已经回城。现在可能有点早，会打扰玛塔睡觉，不过他想试试。

玛塔说道：“哦，没有。你没吵醒我。我的早饭吃到了一半，正在看每天的新闻。每天，我都发誓再也不会读日报，但是每天早晨这该死的东西都放在那儿等我来打开它，然后我都会打开它。它让我胃液翻腾，动脉硬化，让我的脸拉长，在五分钟之内爱莎化的值五基尼的妆就毁了，但我还是要每天都服用这剂毒药。你怎么样，亲爱的？好多了吗？”

她听着他的倾诉，没有插话，这种倾听的能力是玛塔其中一个很具魅力的特点。格兰特其他的大多数女性朋友，沉默意味着她们在准备下一段发言，只不过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她听了关于克伦的事和他恢复健康后，说道：“今晚和我一起吃晚饭，我一个人。”

“下周早点约，好吗？你的戏怎么样？”

“这个，亲爱的，如果罗里偶尔能站在舞台后部，对着我说话而不是朝向观众，就好多了。他说，踩在舞台的脚灯上，让前排观众能数清他的睫毛，可以突出角色的超然性，不过我自己认为这只是他音乐剧经历留下的后遗症。”

他们谈论了一会儿罗里和戏剧，然后格兰特说道：“问一下，你认识赫伦·劳埃德吗？”

“那个阿拉伯人？不能说认识不认识。不过我知道他几乎和罗里一样是个自私贪婪的人。”

“怎么说？”

“我的侄子罗里一心想去阿拉伯半岛探险，虽然我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想去阿拉伯半岛探险——尽是沙子和枣子。不管怎样，罗里想和赫伦·劳埃德一起去，不过他好像只和阿拉伯人旅行。罗里是个好孩子，他说那是因为劳埃德维护起别人的利益比当事人更努力。不过我自己认为，他是一个无赖、懒汉、卑鄙的家伙，他和罗里犯了一样的病，都想霸占整个舞台。”

格兰特从赫伦·劳埃德的话题上岔开，问道：“罗里现在在做什么？”

“噢，他在阿拉伯半岛。另外一个人带着他，金赛休伊特。像冷落这样的小事可阻挠不了罗里。你周二能行吗？吃晚餐？”

是的，周二吃个饭。周二之前他就要返回去工作了，而比尔·肯里克的事情，那个对阿拉伯半岛满怀激情来到英格兰的人，那个化名查尔斯·马丁丧命于去往高地火车的人，都得抛之脑后。他只有一两天的时间。

格兰特出门去理发，在那种轻松自在、昏昏欲睡的氛围里想着他们还有什么事没有做。泰德·卡伦和他的老板去吃午餐。他对泰德说：“理查德不接受任何报酬，所以带他去好好吃顿大餐，我付钱。”

泰德说道：“我很乐意，一定会带他去吃饭。但如果让你付钱，我就真该死了。比尔·肯里克是我的兄弟，不是你的。”

所以他坐在理发店温暖而又芳香的气息里，琢磨着他们还能做些什么来找回比尔·肯里克的行李箱。却是回来的泰德提出了建议。

泰德提出为什么不登寻人启事找那个姑娘。

“什么姑娘？”

“那个保管他行李的姑娘。她没有理由害羞——除非她私拿了东西，不想让人知道。不过比尔很会看人的。为什么不用大写‘比尔·肯里克’来吸引人的注意，就说：‘请认识的朋友联系某个电话号码。’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格兰特想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但他的眼睛落在了泰德从口袋里掏出的那张纸。

“你找到约会簿了吗？”

“哦，是的。我就只是侧了下身子就拿到了。这家伙好像没什么工作。只要不是坐牢，这就是张最枯燥乏味的约会单。从开始到结尾毫无新意。总之对我们没什么用。”

“没用？”

“他好像很忙。我能给报纸写寻人广告了吗？”

“行，写吧。桌上有纸。”

“我们该把它发给哪些报纸？”

“先写六份，稍后我们再填写它们的地址。”

他低头看着泰德像小孩一样抄写着劳埃德约会簿上的记录。三月三日和四日的记录。当他读着这些记录时，他又体会到那种完全荒谬的疑心。他在想什么？他的脑袋仍处于病人过度敏感的意识吗？他怎么会想到赫伦·劳埃德可能是凶手？因为他正是这么想的，不是吗？不知怎的，就感觉劳埃德应该对比尔·肯里克的死负责，至于某种方式他们还猜不到。

他看着这些重要的记录，想到即使证明劳埃德没有赴约，也可能辩解道缺席仅仅是因为最普通的原因：劳埃德身体不适或他改主意了。显然，三日的晚上他要出席一个晚宴。记录上写着“先锋社团，诺曼底，7:15”。第二天早晨9:30，《百代杂志》的电影单元要来布里特巷五号，把他列入了《居家名人》系列报道的某号人物。看起来，相较于一个自称在阿拉伯半岛的沙地里看见遗址的不知名飞行员，赫伦·劳埃德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去思考。

他身体里那个声音说道：“但是他说：‘写在什么上面？’”

“好，他说：‘写在什么上面？’如果一个人因言辞不当就要被怀疑、被审判，那么这个世界可真妙。”

警察局长曾对他说：“你拥有从事这份工作最无价的特质——直觉。但是，格兰特别让它驾驭你，别让你的想象掌控一切，要让它为你服务。”

现在，他的直觉就像脱缰的野马，非常危险。他必须拉住自己。

他要返回到看见劳埃德之前，返回到和比尔·肯里克相伴的时候，从肆意的想象返回到事实，确凿的、赤裸的、无情的事实。

格兰特望向泰德，他正鼻子紧挨着纸，随着笔在纸上滑动，就像一只小猎狗嗅着爬过地板的蜘蛛。

“你那奶品店的姑娘怎么样？”

心不在焉的泰德，视线没有离开手头的工作，说道：“哦，不错，很好。”

“又和她出去啦？”

“嗯哼。今晚和她见面。”

“想和她固定交往吗？”

“可能。”泰德说道，随后开始意识到格兰特不同寻常的兴趣，便抬起头说，“这是怎么啦？”

“我想要离开你一两天，想知道如果留你一个人，你不会感到无聊吧？”

“哦，哦，不会，我很好。我想，你是该花些时间忙自己的事情。毕竟，不该给你添麻烦，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我不是要去休息，我计划飞去看看查尔斯·马丁的家人。”

“家人？”

“他的家庭。他们就住在马赛的郊外。”

有那么一会儿，泰德的脸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失落的孩子，随后又恢复了生气。

“你想从他们那儿获得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我只想从另一端着手。关于比尔·肯里克，我们毫无进展——除非他那假设中的女朋友能回应那则广告，这至少也需要两天时间——所以我们要从查尔斯·马丁这头试试，看在那儿能查到什么。”

“很好。我和你一起去怎么样？”

“泰德，我想不用，你最好留在这儿，联系前面说的那些报纸，把广告登出去，等回复。”

泰德顺从地说道：“你是老板，不过我确实想去看看马赛。”

格兰特打趣地说：“和你心里的画面一点都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画面是怎样的？”

“我能猜到。”

“噢，好吧，我想我能坐在凳子上欣赏达芙妮。这附近姑娘的名字可真有意思。这里有点穿堂风，不过对别人的服务会说谢谢的人，真是屈指可数。”

“如果想看恶劣的行径，你在莱斯特广场的人行道上所看见的和坎纳比尔大道上的一样多。”

“可能，不过我喜欢的是那种有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难道达芙妮没让你意想不到？”

“没有。达芙妮爱装模作样。我怀疑她还穿着羊毛内衣，太可怕了。”

“在四月莱斯特广场的奶品店，她需要穿件羊毛内衣。这姑娘听起来还不错。”

“噢，她还不错。但是你不要离开太久，不然我意识里那匹强壮的野狼，就会搭上第一班飞机去马赛和你会合。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如果我能订到座位，明早就走。坐过去点，让我打个电话。如果搭上早班飞机，再来点好运气，第二天就能回来。不然，最晚要到周五才回来。你和理查德相处得怎么样？”

“哦，我们是哥们儿了。不过我有点幻想破灭。”

“关于什么？”

“从事清洁行业的可能。”

“赚不到钱？”

“相信我，能赚到钱，但其他就不行了。不管你信不信，你从外面的窗户所能看见的一切，就是你自己在玻璃上的影子。你让我写地址的那些报纸叫什么名字？”

格兰特给了他六个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名字，然后送他离开，并希望他好好享受时间，直到他们下次见面。

泰德离开的时候又说了一遍：“我确实想和你一起去。”格兰特想知道，法国南部作为一个低级的大型娱乐场所，会不会看起来和一株含羞草一样荒谬。它会是什么样子？

“法国！”廷克太太说道，“你才刚刚从国外回来！”

“高地可能是国外，但法国南部只是英格兰的延长。”

“我听说，那可是很昂贵的延长。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我从凯尔那给你买了只美味的鸡。”

“我希望是后天。最晚周五。”

“噢，那就把它放起来。明早要早点来叫你吗？”

“我想，你来之前我就走了。所以明早你可以晚点来。”

“廷克可不会早晨晚点起来，不会的。不过我会逛完街再来。照顾好自己。蜡烛不能两头烧，不要回来的时候比去苏格兰之前还糟糕。我希望一切顺利。”

确实很顺利，第二天早晨，当格兰特从飞机上俯瞰法国地图时想着。在这个晴朗的早晨，从那高度向下望去，法国不再是一个包含陆地、水面和庄稼的东西，而是镶嵌在天青色海水里的一颗小宝石，一件法贝热的作品。难怪飞行员会远离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它的文学，它的音乐，它的哲学或历史——与一个习惯把它看作一件法贝热无聊作品的人有什么关系？

走进这座城市，马赛不再是一件珠宝商的作品。它是嘈杂拥挤的地方，满是出租车急不可耐的喇叭声和不新鲜的咖啡味——法国特有的味道，是一千万个冲泡咖啡的幽灵出没于屋子。但是，阳光灿烂，地中海的微风吹拂着条纹遮阳棚，肆意绽放的大片含羞草显露着昂贵的淡黄色。他想，这幅画如果搭配上伦敦灰暗而又鲜红的画面，会很完美。如果他很富有，会委托世界上最好的一位画家把两幅画用一块画布呈现，明暗对照的伦敦和鲜亮耀眼的马赛。或者找两位不同的画家。一位能表现四月灰蒙蒙的伦敦的画家，不太可能画出春季正午时分马赛的精髓。

当格兰特发现马丁一家已经在一周前搬离郊区、去向不明时，他停止了思考关于画家和马赛是明亮还是愉快的事情。不明去向只是对邻居而言。在当局的帮助下，他发现所谓的不明之地就是土伦，已经浪费了很多宝贵的时间，还要浪费更多时间前往土伦，然后在众多居民中找到马丁的家。

但是最后格兰特找到了他们，听取了他们所讲述的一点点消息。他们带着法国人的敌意说，查尔斯是一个“坏孩子”，因为他背弃了法国所崇拜的最高的神——家庭。他总是很任性、固执还有懒惰（法国圣徒历中的一项罪行）。懒骨头。五年前他捅了一个姑娘后离开了这里——不，不是，他只是扎了她——后来再也没有给他们写信。这些年他们都没有得到任何他的消息，除了三年前有一个朋友在塞得港偶然遇见了他。那个朋友说，他在路边做二手车生意，购买破车，简单修理一下再卖出去。他是一个很棒的机修师，如果不是因为懒惰，能成为一个非常成功的人士，开一家自己的汽车修理厂，雇些人为他工作。懒骨头。懒惰是很难克服的。懒惰就是一种病。他们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直到被要求去指认他的尸体。

格兰特询问他们是否有查尔斯的照片。

是的，他们有几张，不过当然是查尔斯很年轻时候的照片。

他们给格兰特看了他的照片。他这才看出，为什么死了的比尔·肯里克和家人记忆里的查尔斯·马丁相差不大。一个消瘦黝黑的男人，带着标志性的眉毛，凹陷的脸颊，又直又黑的头发，当没有明显的体貌特征时，看起来很像其他相仿的年轻人。他们甚至不需要有相同的眼睛颜色。父母收到消息说：您儿子死于一次令人惋惜的意外事故，请前来认领儿子的尸体并安排葬礼。失去儿子的父母拿到了死去儿子的证件和物品，然后被要求指认物主是不是他的儿子。在这种条件下他的意识将没有任何怀疑，他接受了他所看见的，他所看见的正是他预期将要看见的。他不会说，这个男人的眼睛是蓝色还是棕色。

当然，结果是格兰特被问了问题。他为什么对查尔斯感兴趣？是查尔斯留下了些钱吗？或许，格兰特在寻找合法的继承人？

不是，格兰特代表一个朋友来拜访查尔斯，他们是在波斯湾认识的。不，他不知道那个朋友找他做什么。据他所知，是关于未来合作的一些建议。

马丁的家人表达了这位朋友很幸运的想法。

他们请他品尝了阿马尼亚克酒、咖啡和撒了糖霜的小饼干，并邀请他来土伦时再次光临。

在门口，他询问起他们是否有他们儿子的证件。他们说只有一些私人物品：他的信件。官方文件他们没去想，也没理会。无疑仍然在马赛警察那里，意外发生的时候马赛警察首先联系的他们。

格兰特又花了些时间和马赛官方交朋友，但这次格兰特没有费心使用非官方的办法。他出示了证件，请求借用文件，喝了杯糖浆，签了个收据。然后他在周五下午搭班机飞回了伦敦。

他还有两天。或者，准确说来是一天加一个周日。

返程的时候，法国仍旧是一件珠宝作品，但是英国看起来完全消失了。除了西欧沿岸那熟悉的轮廓，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雾海。缺失了这片非常独特的岛屿那熟悉的形状，这幅图看起来很怪异，不完整。设想一下，如果这片岛屿从未存在过，世界历史将会如何不同？一个让人着迷的揣测。设想一下，一个全是西班牙人的美洲。一个法属印度，印度没有种族隔离，民族自由通婚而失去了特定身份。由一个狂热教派统治的荷属南非。澳大利亚呢？澳大利亚会被谁发现，成为谁的殖民地？来自南非的荷兰人或者来自美洲的西班牙人？他想，这都无关紧要，因为仅仅经过一代人之后，他们都会变成高大、瘦削、强壮、带着鼻音、说话慢吞吞、疑心重、顽固不化的人。就像所有的美国人最后都看起来像印第安人，虽然他们踏入这个国家时是大骨骼的撒克逊人。

飞机落入云海之中，英国再次出现了。一个很俗气、泥泞而又平淡无奇的地方，改变了世界的历史。连绵不断的毛毛细雨将大地和人都淋得透湿。伦敦就是一幅灰色影像的水彩画，上面点缀着朱红色的油彩，就是那穿行在薄雾中的公共汽车。

虽然还是白天，但是指纹部灯火通明，卡特赖特还像上次一样坐着——就像往常见到的一样——肘边有半杯冷茶，茶碟里满是烟蒂。

卡特赖特说：“在这宜人春天的下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是的。有一件事我很想知道。你把那剩下的半杯茶喝过吗？”

卡特赖特琢磨了一下：“想到这事，我都不知道自己喝过没有。贝利尔总会把我的茶杯拿走，然后倒上新茶。有什么要做的吗？还是只是顺道来看看？”

“是的。还有其他事。不过你可以周一替我做，不用大发慈悲。”他把查尔斯·马丁的证件放在桌上，“什么时候能为我处理这些？”

“这是什么？法国人的身份证件。你在做什么——还是你要保守秘密？”

“我只是把最后的赌注压在一匹叫作直觉的马上。如果成功了，我就告诉你这事。明天早晨我来取指纹。”

格兰特看了下表，如果今晚泰德要去和达芙妮或其他女性约会，这时他应该正在酒店房间里打扮自己。格兰特离开了卡特赖特，走到他听不见的地方打电话。

当泰德听见格兰特的声音，说道：“哎——呀！你从哪儿打电话？回来了吗？”

“是的，我回来了。我在英国。注意，泰德，你说你从不认识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但是有没有可能你认识他，不过他是用另外一个名字？你曾认识过一个非常棒的机修师吗？他很善于修汽车，是一个法国人，长得有点像比尔。”

泰德仔细考虑了一下。

“我想我从不认识一个法国的机修师。我认识一个瑞典的机修师和一个希腊的机修师，但他们长得完全不像比尔。怎么啦？”

“因为马丁在中东工作。可能在比尔来英国之前就已经取得了这些证件。马丁可能把它们卖给了比尔。他可能还活着，这是个懒汉，或许在此期间遇到了手头拮据。在中东，没人在意证件，他可能用它们来换取现金。”

“是的，可能。在那儿，别人的证件往往比自己的还值钱。我的意思是，在那片地区。但是比尔为什么要证件？比尔从不做见不得人的事。”

“或许因为他看起来有点像马丁，我不知道。总之，你自己从没在中东遇见过任何一个长的像马丁的人。”

“我能记得的是在任何地方都没有见过。你有什么收获？马丁家人那里，有什么有价值的收获吗？”

“恐怕没有。他们给我看了照片，可以清楚地看见如果他死了，和比尔很像。还有一些就是我们都知道的事情。当然还有就是他曾去东方工作过。寻人启事有答复吗？”

“五个。”

“五个？”

“全来自叫比尔·肯里克的家伙。”

“噢，询问他们能获得什么？”

“你说对了。”

“就没有一个认识他的人？”

“一个都没有。好像查尔斯·马丁那边也毫无收获。我们的船沉了，是吗？”’

“这个——应该说船进水了。我们还有一个优势。”

“有吗？是什么？”

“时间。我们还有四十八个多小时。”

“格兰特先生，你是个乐天派。”

“做我这行的，就得乐观。”格拉特说是这样说，但他并不感觉很乐观。他感到累了乏了，几乎希望从未听过比尔·肯里克，希望在斯库尼晚十秒经过走廊。再多十秒酸奶就会意识到那个男人死了，然后关上门去寻求帮助，而他，格兰特会走过那空荡荡的走廊，踏上站台，不知道这个名叫比尔·肯里克的年轻人曾存在过。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人死在了那趟火车上。他会随汤米驾车离开，驶向丘陵，没有关于歌唱的沙的词语来打扰他的假期。他会在平静中钓鱼，在平静的假期中钓鱼。

或者——太过平静了？有太多的时间来想自己，想他非理性的束缚。太多时间来给自己的精神和灵魂把脉。

不，他当然不后悔听过比尔·肯里克。只要他活着，比尔·肯里克就是他的债主，他会用余生去查比尔·肯里克是怎么化名为查尔斯·马丁。但要是能在星期一他忙得不可开交之前，把这件事解决了就好了。

他问泰德，达芙妮怎么样。泰德说，作为一个女性伴侣，她比此前所认识的人都要好的优点是：她很容易满足。如果你送她一束紫罗兰，她和很多收到兰花的女孩儿一样高兴。泰德的观点是她从未听过兰花，而他个人也不打算让她关注这种花。

“她听起来是个家庭主妇型。你要小心，泰德，她可能会和你回中东。”

泰德说：“只要我还清醒，就不会有女人和我回东方。我不要任何女人闯进屋子，弄乱我们的小屋。我的意思是，我的面包，我的意思——”他的声音消失了。

谈话突然中断了，格兰特答应一旦有了消息或想法就打电话给他，随后就挂了电话。

他走入薄雾中，买了一份晚报，然后搭了辆出租车回家。这是份《信号报》，看了眼熟悉的标题又把他带回到四周之前斯库尼的那顿早餐。他再一次想到这些标题还真是如出一辙。内阁争论，梅达谷里金发碧眼的死尸，关税诉讼，抢劫案，美国演员的到来，道路事故。甚至连“飞机在阿尔卑斯山坠毁”都没有变化。

“昨晚，在霞慕尼最高的山谷里，居民们看见勃朗峰的雪山顶突然冒出一束火焰。”

《信号报》的风格一如既往。

在坦比路十九号，唯一等候他的是一封来自帕特的信，写道：

亲爱的艾伦，他们说你必须回去工作，但我想那是胡说。这是我给你做的假蝇。你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做好。它可能在英国河流里也钓不到什么鱼，不过有总比没有好。爱你的侄子，帕特。

这个作品让格兰特非常开心，当他吃晚餐的时候，他一会儿想想首都和边缘地区的经济，一会儿想想寄来的鱼饵。这只假蝇在创意上甚至超过了在克伦时借给他的那个出色的东西。他决定有一天用它去塞纳河钓鱼，到时这个红色橡胶的热水瓶要是钓到了鱼，他就能诚实地写信给帕特，报告说兰金家的假蝇钓到了大家伙。

信里所写的“那些英国河流”是典型的苏格兰式的孤立狭隘，这让格兰特希望劳拉能早日送帕特去英国学校。苏格兰的品质是高度浓缩的精华，应该被稀释。作为一个构成要素是值得称颂的，但太纯，就像氨气一样让人憎恶。

他把假蝇粘在桌子的日历上，这样他就会因它的宽容而感到开心，被小侄子的挚爱而温暖，心怀感激地穿上睡裤睡衣。虽然他本可以留在乡间，不过至少在这城里还有一个安慰：他能穿着睡衣，把脚放在壁炉上，确信没有来自怀特霍尔1212的电话打扰他的休息。

但是他抬起的脚还没放到二十分钟，怀特霍尔1212号就打电话过来了。

是卡特赖特。

他说：“我记得你说过你把赌注下在了直觉上？”

“是的。怎么啦？”

卡特赖特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不过我知道你的马赢了。”他像广播阿姨很温柔亲切地加了句“晚安，先生。”然后就挂了电话。

格兰特摇晃着电话说道：“喂！喂！”

但是卡特赖特已经挂了电话。今晚休想再把他喊回电话。这个友善的捉弄是卡特赖特的报复，是他免费做了两份工作的报酬。

格兰特又回到他的蓝杨小说，但是再也无法把注意力放在严厉守法的角色——亨利·G.布莱克法官。讨厌的卡特赖特和他的小玩笑。明天早晨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苏格兰场。

但是早晨他完全忘了卡特赖特。

早晨八点，卡特赖特被彻底淹没在了一天接一天浩如烟海的琐事中，在挤满的浮游生物中变得毫不起眼。

这个早晨像往常一样，伴随着瓷器的声响和廷克太太放下早茶时的说话声开始。这是四分钟美好时光的开端，他会继续躺着睡觉，任由茶凉了，廷克太太的声音穿过长长的通道，通往生活和晨光，却无须回应。

“听听。”廷克太太的声音说道，显然是指持续不断的雨水敲击声，“倾盆大雨，瓢泼大雨，水库满了，尼加拉瓜河流淌起来了。他们好像发现了香格里拉。今早我自己也能做点香格里拉。”

这个词在他的睡意里来回翻滚，就像是平静水流里的一根水草。香格里拉。很困，很困。香格里拉。电影里的某个地方。小说里的某个地方。某个未被破坏的伊甸园。远离尘世。

“按早报上说的，那里从没有下过雨。”

“哪里？”他说道，显然他已经醒了。

“好像是阿拉伯半岛。”

他听见门关了，又往被窝里缩了缩，享受那四分钟。阿拉伯半岛。阿拉伯半岛。又一个催眠剂。他们在阿拉伯半岛发现了香格里拉。他们——

阿拉伯半岛！

他掀开毛毯爬出被窝，取了份报纸。这里有两份报，不过首先拿到的是《号角报》，因为阅读《号角报》的大标题是廷克太太每天要做的一件事。

不用找，就在首页。这个新闻是任何一份报纸最好的首页事件。

香格里拉真的存在。轰动的发现。阿拉伯半岛历史性的发现。

他浏览了这篇透着歇斯底里兴奋的报道，然后急不可耐地丢掉这份报纸，去看更可靠的《晨报》。但是《晨报》几乎和《号角报》一样兴奋不已。《晨报》写道《金赛休伊特的伟大发现——来自阿拉伯半岛的惊人消息》。

《晨报》写道：“我们很自豪地刊登保罗·金赛休伊特的急件。读者将会看见金赛休伊特先生的发现已被证实。在他抵达马卡拉汉后，就有三架英国皇家空军飞机前去确定了地点。对于金赛休伊特现在的旅行，《晨报》已与他签约进行系列报道，当这次旅行结束后，会因这次意外的幸运而欣喜至极。”

他跳过《晨报》自己的欢呼，继续看成功的探险者自己较为清醒的报道。

“我们来鲁卜哈利沙漠进行科学任务……没人想过这段人类历史是事实还是传说……一个被广为探索的地区……没人想要去攀登的荒山……这口井和下一口井之间浪费的时间……在一片水就是生命的土地上，没人会攀登的险峻高山……注意到它是由于一架飞机五天之内来过两次，并在山上做着低空盘旋……我们想是有飞机在这里撞毁……可能需要救援……会议……罗里·哈洛德和我继续搜寻，而达乌德则回到塞卢巴的那口井，带回大量的水和我们会合……没有明显的入口……城墙就像布雷里克岛上的加尔布赫库尔……放弃……罗里……甚至是一只山羊就能挡住道路……两个小时到达山脊……美得让人震惊的峡谷……让人惊叹的绿……一种柽柳树……建筑让人想到了希腊而不是阿拉伯半岛……柱廊……浅肤色的波斯人有着迷人的眼睛……排外的种族有着优雅的小骨骼……很友好……看见像鸟一样的飞机出现非常的激动……铺着石板的广场和街道……奇怪的大都市……与世隔绝不是因为山路崎岖难走而是由于缺少动物来运送水……沙漠里没有动物寸步难行……沙漠之海里的一个小地方……传说中的灾难，由于语言不通的猜测，根据象形来翻译……带状的种植……石猴之神……乌巴城……火山爆发……乌巴城……乌巴城……”

《晨报》插入了一幅阿拉伯半岛清晰的轮廓图，在恰当的位置标有叉号。

格兰特躺着，盯着这幅图看。

所以这就是比尔·肯里克所看见的。

他从风暴的中心出来，从飞舞的狂沙和黑暗中出来，俯瞰到了岩石中卧着的绿色文明的峡谷。难怪他回来后看起来就像“脑震荡”，好像意识“没回过来”。他都不相信自己。他得返回再去寻找，最终看见了这个地图上没有的地方。这是——这是——他的天堂。

这就是他在晚报空白处所写的东西。

这就是他来英格兰的原因——

找赫伦·劳埃德——

找赫伦·劳埃德！

他扔掉报纸，从床上跳起来。

“廷克！”当他开洗澡水时喊道，“廷克，别管早餐。给我来杯咖啡。”

“不过像这样的早晨，你不能只喝一杯咖啡就出门——”

“别吵！来杯咖啡！”

洗澡水咆哮着流入澡盆。这个骗子。这个该死的、狡猾的、狠心的、贪婪的、设下圈套的骗子。这个虚荣的、恶毒的、杀人犯、骗子。他是怎么做到的？

上帝做证，他会看着他为此而被绞死。

他体内那个声音怀着险恶的礼貌说道：“证据是什么？”

“你闭嘴！就算要发现整个新大陆，我也要找到证据！可怜的小伙儿！可怜的小伙儿！”他为这悲惨的命运摇着头说道，“如果不能用其他方法处死他，我会亲手吊死他！”

“冷静，冷静。这样会没有心情去拜访一个嫌疑犯。”

“我不是去拜访一个嫌疑犯，你这该死的警察想法。我是去告诉赫伦·劳埃德我对他的看法。不亲手惩罚他，我誓不为警察。”

“你不能打一个六十岁的人。”

“我不是打他一顿，我要把他打到半死。这件事根本就无关打或不打的伦理道德。”

“他可能是该被绞死，但不值得你为此被勒令辞职。”

“‘我认为他令人愉快。’他曾经说过。这个浑蛋，这个外表虚荣、杀人的浑蛋。”

他从自己的经历中搜寻需要的词汇。但是他的愤怒还是像熔炉一样燃烧。

格兰特吃了两口烤面包，狼吞虎咽地喝了三口咖啡就冲出了家门，然后快速绕到车库。现在坐出租车还太早，最快的方式就是用自己的车。

劳埃德也读了这份报纸吗？

如果劳埃德通常在十一点之后才离开家，那么肯定不会在九点前吃饭。他很可能在劳埃德打开早报之前就来到布里特巷五号。看着劳埃德读到这则新闻，甜美，安慰的甜美，满意的甜美。劳埃德一直保守着杀人的秘密，要把荣耀归为自己，现在这个秘密成了头条新闻，而荣耀归为他的对手。哦，仁慈的耶稣，让劳埃德还没有读到这则新闻。

在布里特巷五号，他按了两次门铃才有人应门，应门的不是和蔼可亲的穆罕默德，而是一位穿着毛毡拖鞋的胖女人。

他问道：“劳埃德先生在吗？”

“噢，劳埃德先生去了坎伯兰郡有一两天了。”

“坎伯兰郡！他什么时候去的坎伯兰郡？”

“星期四下午。”

“什么时候回来？”

“哦，他们才刚走一两天。”

“他们？还有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当然也去了。劳埃德先生去哪儿都有穆罕默德陪着。”

“我知道了。能给我他的地址吗？”

“要是我有就给你了。但是他们只去一两天，没有留地址。你要留个口信吗？或者改天再来？他们今天下午不太可能回来。”

不用，他没有留口信。他还会再来。他的名字根本不重要。

他感觉自己就像突然刹车，然后撞上的是空气。当他回到车里，想起如果泰德·卡伦还没有读到这个故事，不久就会看到。格兰特回到公寓，看见在会客厅休息的廷克太太。

“谢天谢地你回来了。那个美国男孩儿打电话来说了些可怕的东西。我听不懂也跟不上他在说什么。他很疯狂。我说格兰特先生回来就给你打电话，我说他一回来就给你打电话，但是他根本停不下来。刚放下电话就又打过来了。我就在水槽和电话之间来来回回地跑，像个——”电话铃响了，“你看！又来了！”

格兰特拿起听筒。确实是泰德，完全就像廷克太太所说。他愤怒得语无伦次。

他不断地说着：“他说谎！那个家伙说谎。比尔告诉了他所有的事情！”

“是的，他当然在说谎。听着泰德……听着……不，你不能去把他打成肉酱……是的，你当然可以找到他的房子，我毫不怀疑，但是……听着，泰德！……我去过他家……哦，是的，即使早晨这个时间，我比你还早看到这个新闻……不，我没有打他。我不能……不，不是因为我吹牛，而是因为他在坎伯兰郡……是的，自从星期四……我不知道。我得在午餐之前想一下。你相信我在一般事情上的判断力吗？……好吧，这件事你得相信我。我需要时间考虑……当然，想一些证据……这是惯例……我当然会把这事告诉苏格兰场，他们会相信我。我的意思是，关于比尔去造访劳埃德，劳埃德向我撒谎的事。但是要证明查尔斯·马丁是比尔·肯里克就是件难事。午饭前我会给苏格兰场写份报告。大概在十点出来我们一起吃午饭。下午我会把整件事移交给当局。”

他讨厌这个想法。这是他自己的私人斗争。从一开始这就是他自己的私人斗争。从他透过开着的卧铺门，看见那个素不相识的男孩儿死去的脸庞。自从他见过劳埃德后，他就做过上千次的私人斗争。

当他开始写报告时，想起了他还有一份文件留在卡特赖特那里没有取。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号码，转到卡特赖特的分机，询问卡特赖特能否找人把文件送过来？他，格兰特忙得不可开交。现在是星期六，他要在周一回去工作前把事情办完。他对此非常感激。

格兰特继续全神贯注地写报告，恍惚中觉得廷克太太曾送信进来，在中午的时候。当他抬起头想在脑海里搜寻一个词语时，眼睛落在了她放在桌上的文件。这是一个牛皮信封，很硬很贵，装得鼓鼓囊囊，字体又瘦又硬，而且写得很挤，感觉是个吹毛求疵、派头十足的人。

格兰特从未见过赫伦·劳埃德的笔迹，但他立刻就认出来了。

他把笔放下，如此小心谨慎，好像这封陌生的来信是一个炸弹，任何过度的震动都会引爆它。

他把手掌在裤腿上摩擦摩擦，这是他儿时的动作，是小男孩儿面对不可预料的事所做出的动作，然后伸手拿起了信封。

信是在伦敦寄的。

14

这封信的日期是星期四早晨。

亲爱的格兰特先生：

或者我该叫探长？噢，是的，我知道，没花多长时间我就查出来了。我那优秀的穆罕默德，是一个比维多利亚地区那些善心的外行们更出色的侦探。不过我就不提你的级别了，因为这是一封社交信函。我写信给你，是作为一个卓尔不凡的人写给另一个值得他注意的人。实际上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位曾让我涌起过片刻钦佩感的英国人，所以我把这些实情向你，而不是向报纸和盘托出。

当然，因为我确信你也对此感兴趣。

今天早晨，我收到一封来自我的追随者保罗·金赛休伊特的来信，通知我他在阿拉伯半岛的发现。信是应他的要求，从《晨报》寄出的，预计明天早晨发布这则消息。这份谦恭让我很感谢他。真是讽刺，应该是那位了解山谷存在的年轻人肯里克启发了他。当肯里克在伦敦时，我见了他很多次，在他身上我没有发现任何值得享有如此伟大命运的特质。他就是一个非常平庸的年轻人，愚蠢地驾驶着一个呆板的新发明，穿越沙漠来打发日子，而这里只有兼具耐力和决心的人才能征服。他有一个完整的计划，通过我来提供运输，他带我去找那个他的发现。不过那当然很荒谬。我的生活和我在沙漠上享有的名望，不是靠一个来自朴次茅斯小街中的仪表板看守人带我发现的，不是提供交通，雇用骆驼，给其他人提供方便的。这样一个年轻人因为气候灾难和地理意外，偶然撞见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发现，并将因此获益，而这些让别人不惜牺牲生命去探险。这让我无法想象。

就我的判断而言，这个年轻人唯一的美德就是有自制力（你为什么要把你的兴趣浪费在一个如此无趣的人身上）。当然，别误解，这种自制力是指在说话方面。从我的观点看，让他这个具有自制力的人继续严把口风非常重要。

因为他准备四日在巴黎见另一个同事（可怜而又美丽的鲁特西亚，被野蛮人永远地破坏了），所以我只有不到两周的时间来谋划这事。事实上，我不需要两周。如果需要，两天我就能达到目的。

我曾乘坐夜车前往苏格兰旅行。夜里我醒着写了些信件，当火车抵达第一个停靠点克鲁郡时，我把它们寄了出去。我寄完信，站在站台上张望，我想离开火车却无人察觉是多么容易。乘务员下车迎接晚到的旅客，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情。当行李被装上远处的行李车厢时，火车会在这个空无一人的站台上等待很长时间。如果有人想无人知晓地旅行到此，他就可以下火车，却没人知道他曾上过车。

这段记忆是我灵感的两个支柱之一。

第二就是我拥有查尔斯·马丁的证件。

查尔斯·马丁是我的机修师，是我曾雇用过的唯一一个欧洲人和唯一一个技师。在我最不成功的一次探险中，一次半机械化的探险中，我雇用了他，因为我的阿拉伯人没人熟悉机械（虽然学起来很快，唉！）。他是个令人讨厌的人，除了内燃机什么都不感兴趣，还逃避他的那份营地责任。当他在沙漠中死去时，我一点也不难过。那时我们已经发现，车辆是个累赘而不是帮手，决定丢弃它们，所以马丁已经失去了作用（不，他的死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在这件事上，是上帝自己在清理垃圾）。没人索要他的证件，因为是从一个海岸到另一个海岸的旅行，所以我们不会再回到雇用他的那座城市。他的证件就放在我的行李中，我和其他人都不感兴趣，随后和我一起返回了英格兰。

当我需要让肯里克这个年轻人缄默的时候，我想起了它们。肯里克看起来和查尔斯·马丁挺像。

肯里克计划返回东方工作，等我来找他会合，然后我们再一起出发去探险。他常常来布里特巷看我，讨论路线，对他未来的成功沾沾自喜。当我看见他坐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说着废话，我感到很可笑，因为我已经准备用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送他升天。

肯里克准备搭三号的夜间渡轮去巴黎。他好像很喜欢坐渡轮，会特意走很多英里的路去搭方头浅平底船过河，而实际上距离他所在的地方几码远就有一座桥可以通过。我想，多佛渡轮他坐了有两百次。当他告诉我已经订了一张火车渡轮的卧铺时，他一走我就打电话，以查尔斯·马丁的名字订了同一天晚上去斯库尼的卧铺。

当我下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建议，因为同一天晚上我要去苏格兰而他要离开去巴黎，他可以把行李（他只有两个行李箱）放在维多利亚站的寄存处，提前和我在布里特巷吃个饭，然后在尤斯顿站给我送行。

他总是很高兴地赞成我的任何提议，而这次，我知道他也会同意。我们一起吃晚饭，有饭、肉饼和杏子菜（需要很长时间烹煮，才能让杏子入味），这道菜是穆罕默德教卢卡斯太太做的。然后穆罕默德开车送我们去尤斯顿站。在尤斯顿站，我派肯里克去取我的卧铺票，而我继续往前走。等到肯里克来找我时，我已经找到了卧铺房间，并在站台上等他过来。如果他偶然问我为什么用查尔斯·马丁的名字旅行，我就托词说因为我的知名度，所以才要隐姓埋名。但是他对此毫无疑问。

当看到乘务员是老酸奶时，我感到上帝也站在我这边。你不了解老酸奶，在他整个生涯中，就没对任何乘客感兴趣过。他当班的主要目标就是尽早回到自己那间难闻的小房间睡觉。

还有不到五分钟列车就要出发了，我们站在那儿聊天，门半掩着，肯里克面对着走廊。不一会儿，他说他最好下车，不然就要被载到高地去了。我指着在他旁边卧铺上的小旅行包说：“如果你打开包，就能找到我给你准备的东西。请收好这个纪念品直到我们再次见面。”

他简直是怀着孩童般的渴望，弯下腰打开了两个锁。这个位置很完美。我从口袋里拿出最称心如意的武器，它是人们为了杀死偷袭的敌人而发明的。沙漠之国的原始人，没有刀没有枪，但是制作了沙球。一块碎布和一小把沙子，就能让颅骨像鸡蛋壳一样破裂，而且很干净，没有血或挣扎。他发出了一阵小声的嘟囔，向前倒在了旅行包上。我锁上门，看他的鼻子是否流血，没有。我把他拖下床，捆起来塞到床下。这是我唯一的失误。床下有一半的空间都被一些从未移动的东西占据，而他身材瘦长，膝盖怎么也推不进去。我脱掉外套，把它扔在床上，用以盖住他的腿。我这样安排，不但能遮住腿，而且看起来很随意。汽笛响了，我把去斯库尼的车票露出一半和我的卧铺票，一起放在了酸奶可以看见的镜子下的小架子上，然后我就去了走廊里的卫生间。在送别的时候，没人会对其他事情感兴趣。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等待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听见连续的关门声，那意味着酸奶在巡视。当我听见他在旁边那个卧铺房间时，我就开始大声地洗手。不一会儿，他便敲门问我是不是B7的乘客。我说是的。他通知说已经找到了我的车票并取走了。我听见他走进旁边的车厢，还有关门的声音，我便返回B7锁上了门。

那之后，我有完全不被打扰的三个小时来把一切布置得无懈可击。

亲爱的格兰特先生，如果你曾想找个肯定不被打扰的地方，给自己买一张去苏格兰北部的卧铺票。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地方像乘务员巡视后的卧铺房间那样安全不被打扰，甚至连沙漠也比不上。

我把肯里克从卧铺下拉出来，将他的头在洗手盆的边缘摩擦，然后把他放在床铺上。我检查了他的衣服，让我很满意都是来自世界各地。他的内衣好像是印度洗的，他的西装是在香港做的，他的鞋来自卡拉奇。他的表是便宜的金属表，没有姓名没有缩写。

我把他口袋里的东西拿走，放入查尔斯·马丁的书和东西。

他还活着，不过当我们驶过拉格比几码远后，他就停止了呼吸。

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布置现场，就像戏剧里说的。我想我没有任何遗漏，是吗，格兰特先生？细节处理得很完美，甚至是洗手盆里的碎发和他弄脏的手掌。在我留下来的旅行包中，装了几件我自己的旧衣服，很破旧，洗了很多次，是他会穿的那种款式，那些法语物品是我自己的东西：一本小说和一本《新约全书》。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东西，酒瓶。

肯里克的脑袋非常硬实。当然，我是指喝酒，怎么喝都不醉，不是指沙袋袭击的结果。晚餐时，我就让他喝威士忌，还给他一杯辞别酒，量大到谁看了都会退缩。他看见半杯纯威士忌也有点疑虑，不过，就像我说的，他总是急于取悦我，所以没有推脱就喝了。他仍然很清醒，或者说至少表面看起来是清醒的。但是，当他死的时候，血液和胃里都充满了威士忌。

我布置完他的卧铺房间后，那里也充满了酒气。当克鲁郡的灯光出现时，我进行了最后一步。我把只剩一半酒的酒瓶放在地上，让它在地毯上来回滚动。火车慢下来时，我就打开门，随后关上门走了。我一直走到离B7有几个车厢远的地方，才停下来若无其事地看着站台上的来来往往。我随意地下了火车，走上站台，慢慢地溜达。我戴着帽子，穿着大衣，所以不像乘客，没人注意到我。

我搭午夜的火车返回了伦敦，凌晨三点半抵达尤斯顿站。我兴奋地一路走回了家，就像是行走在空中。我进了屋，踏踏实实地睡到了七点半穆罕默德进来叫我的时候。他提醒我，在九点半有个约会，要招待百代电影公司的代表。

直到你来拜访我，我才知道，在他的大衣口袋里有一份写着潦草字迹的报纸。我承认，自己有一瞬间感到很惊慌，因为我本该把所有东西都检查一遍，但是很快我就释怀了，那是可以被原谅的疏忽。无论如何，那都无法危及我无与伦比的成就。我让他留着那件破衣服，也是有意布置的。就算那证明是肯里克的笔迹，也不会引起当局的兴趣，因为那个年轻人已经被认定是查尔斯·马丁。

接下来的那个晚上，在交通高峰的时候，我开车去维多利亚站，从寄存处取回了肯里克的两个行李箱。我把它们带回家，拆掉了所有商标，拿走了容易看出身份的东西，就将它们缝进了大帆布袋，随后寄给了近东的难民机构。亲爱的格兰特先生，如果你有任何想要毁灭的东西，不要烧掉它，寄到南部海域一座遥远的岛上。

看到令人钦佩的肯里克将永远保持沉默，我就期待着享受我的劳动成果。事实上，昨天我才为新一轮探险找到充足的赞助，计划下周出发。当然，今天早晨金赛休伊特的来信改变了这一切。我成就的果实被人拿走了，但是没有人能从我这儿把成就本身夺走。如果我不能因乌巴城的发现者而被人铭记，那我要作为一桩完美谋杀案的设计者而威名远播。

我不能成为金赛休伊特胜利的烛台。我太老了，不能再取得更多自己的胜利。但是我能点燃火焰，让金赛休伊特的蜡烛变得渺小、苍白、无趣。我火葬的柴堆会像灯塔照亮整个欧洲，我在谋杀案中的成就会掀起轩然大波，将金赛休伊特和乌巴城冲进世界新闻的废纸篓里。

今天晚上，在暮色中，我将在欧洲最高的山顶点燃我的柴堆。穆罕默德不知道这些。他以为我们是飞往雅典。但是他跟随我多年，没有了我会不快乐。所以我将带他和我一起火葬。

再见，我亲爱的格兰特先生。你这么聪明的人却要把才华浪费在苏格兰场这么愚蠢的机构中，真让我悲痛。聪明的你发现了查尔斯·马丁并不是查尔斯·马丁，而是某个叫肯里克的人，我向你致敬。你还没聪明到发现他不是死于意外。不会有人聪明地发现我就是杀死他的那个人。

请把这封信当作我对你的尊敬和告别。卢卡斯太太会在星期五的早晨寄出这封信。

H.C.赫伦·劳埃德

格兰特这才意识到廷克太太把泰德·卡伦带进了屋里，而且，她肯定已经进来过一次，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因为一封从苏格兰场送来的信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怎么样？”他的脸上仍然留有震怒，“我们下面怎么做？”

格兰特把劳埃德的几页信推给他读。

“这是什么？”

“读一读。”

泰德疑惑地拿起信，看了一下签名，然后就低头看起手稿。格兰特拿过卡特赖特送来的信，然后打开它。

当泰德看完信后，他一脸震惊地盯着格兰特。最后他说道：“这一切让我感觉很肮脏。”

“是的，一件罪恶的事。”

“虚荣心。”

“没错。”

“这就是昨天晚报上所说的坠机事件，在勃朗峰起火的飞机。”

“是的。”

“所以他彻底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不。”

“他考虑得面面俱到，不是吗？”

“他们还有疏漏。”

“他们？”

“凶手们。劳埃德很明显忘记了指纹这个东西。”

“你的意思是他作案的时候没戴手套？我不信。”

“他当然戴着手套。在那个卧铺房间里，他所触摸的地方都没有留下任何指印。他所忘记的是在卧铺房间里还有他以前曾接触过的东西。”

“是什么？”

“查尔斯·马丁的证件。”格兰特用指尖弹了一下桌上的东西。“它们留有劳埃德的指印。他绝不会考虑得面面俱到。”

15

星期一的早晨，威廉姆斯警长用力握着格兰特的手，很满意地说道：“你看起来就像一个新郎官。”

“那么，我想我最好躲开，不然会有米扔向我。今早，老头的风湿病怎么样？”

“哦，我想还行。”

“他在抽什么？烟斗还是香烟？”

“噢，烟斗。”

“那我最好在他心情好的时候进去。”

在走廊里他遇见了特德·汉纳。

当汉纳向他问候的时候，问道：“你是怎么遇见阿奇·布朗的？”

“在我住的那个地方，他在一家旅馆里写一部盖尔人的史诗。顺便说一下，他的‘渡鸦’就是外国的渔船。”

“是吗？”汉纳的兴趣来越大，“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在一起聚会，就是那种交换香烟的老路数。”

“确定它不是香烟？”

“很确定。在跳大连环舞的时候，我从他的口袋里取了出来，又在下一轮舞中放了进去。”

“别告诉我，你跳了乡村舞！”

“你也对我做的事感到惊讶，连我自己都有点惊讶。”

“‘面包’像什么样？”

“一大袋你曾见过的最漂亮‘大块劣质’的东西。”

“是吗？”汉纳若有所思地说道，随后脸上露出了笑意，然后就咯咯笑了起来，“某人吃掉了很多这种必需品。”

“是的。就像披着狼皮的羊，吃了很危险。你真该看看那外表！”格兰特说着便朝局长的门走去。

汉纳说道：“你的假期看起来过得不错，我从没见你开心成这样。你确实，呵呵呵。”

“就像遥远的北方人所说，我过得比国王还快活。”格兰特这样说着，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他之所以高兴，不是因为他即将交给布莱斯的报告，甚至不是因为他又做回了自己。他高兴是因为那天早晨，卡伦在机场对他说的那席话。

泰德笔直地站着，郑重其事地说了段很正式的告别致辞，他说：“格兰特先生，我想让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为我和比尔所做的事情。虽然你不能把比尔带回来，但是你所做的更加神奇，你让他流芳百世。”

这的确就是格兰特所做的。只要有人写书，有人读历史，比尔·肯里克就会活着，这是他——·艾伦·格兰特做到的。他们把比尔·肯里克埋在了六英尺深，遗忘的地底，但是他，艾伦·格兰特又把他挖了出来，将他放在乌巴城的发现者这个正确的位置上。

他已经偿还了对那死去的男孩儿B7所欠下的债。

布莱斯亲切地向他问好，说他看起来精神很好（不能信，因为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也这么说），随后建议他去汉普郡，回答一下刚从汉普郡警局送来的指控。

“好吧，长官，你看起来也很好。我想先处理肯里克的谋杀案。”

“什么？”

“我都写在报告里了。”格兰特说着，就把四页纸放在了布莱斯的面前，那是他星期天在家所写的得意之作。

当他把这东西放下时，恍惚中想起，自己曾计划用一鸣惊人的方式把辞职信放在布莱斯的面前。

假期中，一个人会产生多么怪异的想法。

他要辞职，去做个牧羊人什么的，还要结婚。

多么惊人的想法！惊人至极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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