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她之于他，是盛开于永劫之中，永不凋零，却触碰不得的花。

他之于她，是甜美的沾唇蜜毒，刺穿骨血，这一生无药可救。

万劫不复，仅此而已。

序之段 命如萤

莲见生于一代盛世的终焉。

那时有梨花飞白，歌者轻吟，正是大赵帝国长达两百年荣光回光返照的最后一点缱绻。

莲见姓燕，她的家族与帝国一同诞生，百年荣华，世镇北关，烈烈大族。

在那一年，权臣宁氏与皇族陆氏绵延近三十年的争斗，落下惨烈帷幕。

这场弑一帝而废三帝，诛二后而死六妃，杀十七皇子、六公主、百余宗室、无数大臣的惨烈之争，以皇家告负而告终。从此之后，天下知有宁王，而不知有帝皇。

就在这一年，宁家那个接受了九锡、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老人，仿佛一根紧绷到了尽头的弦，就此倒下。

而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息之前，这个老人召唤了虽然臣服于他却始终不能完全控制的燕氏族长——莲见的祖父。

两位垂垂暮年的老人，在雕栏玉砌中缓缓行了一局棋，胜负未分，被封为楚王的宁氏族长最后一推棋盘，笑言了一句：“燕将军国手，我死后，只怕没有人可以和你下棋了。”

此言不仅诛心，还会诛命。

她的祖父默默拂乱未终的棋局，沉默着匍匐在年迈的楚王的脚下，将额头抵上了冰冷的地板。

当夜，老人回归本宅，将一杯鸩酒递给了年富力强、勇武善战的儿子。

那是莲见的父亲，老人唯一的儿子。

他不得不死，不然，死的就是整个家族。

于是，那个会把莲见抱在膝盖上，梳理她一头长发，教她吟诵白露为霜的男人，就这样，饮了一杯鸩酒，死于一个开满梨花的春日。

他含笑而终的时候，明明疼得脸色苍白，却还是轻轻摸着莲见的头，对她笑道：“一命换一族，倒也抵得。”

莲见的父亲暴死，楚王满意地赐予了燕家一个国公的封号，顺便夺走了莲见的兄长，燕氏唯一的嫡子——燕莲华。

“我诸子愚钝，未有一人可与燕氏之子匹敌，不禁内心戚戚，便想将这孩子迎为养子，聊慰老怀。”将死的老人，这样示下了燕氏继承人的命运——莲华将不再姓燕，与燕家毫无关联。

然后，他又下令，说也不能让燕家就这样绝后，反正大赵也是允许女子出仕的，莲见行在第二，与莲华一母所出，就先让她袭个侯爵的头衔，等她成人，再继承家门。

这么说着，老人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说：“就这样吧，等她大了，我再为她在宁家子弟里选一个最好的，夫妻二人振兴燕家门楣，岂不快哉？”

这一句话，堵绝燕氏招赘的可能，便是要十多年后，燕氏被宁家生生吞并。

做了这一切安排，他才略略放心，扣了莲华当人质，放了燕家一门老幼，回转北关。

那一年，莲见不过七岁。

莲见没有哭，没有恐惧，也没有像她的母亲一样将自己关入家庙日夜祈祷。

她只是慢慢地俯下身去，五体投地，接受册封的圣旨。

她用七岁幼女特有的圆融语调道：“臣遵旨，谨遵上谕。”

哭有什么用呢？父亲不会复生，仇敌不会死去。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莲见这样想着。

这一刹那，她没有向任何人祈求，也没有向诸神祈祷。

神是不会听到你的愿望的。

无论怎样哭叫，怎样嘶喊，哪怕喉咙都充满鲜血，神也不会拯救你的。

这世上，能信的，唯有自己与手中长剑。

她漆黑的长发，仿佛泉水一样流淌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向逝去的父亲和远去的兄长发誓：“我必会守护燕家，以我之力，倾我之命——”

这是大赵帝国两百年盛世中的最后一个转折。

盛世歌舞还未停歇，乱世的马蹄也尚未踏响，却已经有孩子被鲜血逼迫长大。

其命如萤，明灭不定——无论是莲见，还是大赵。

段之一 浮桥

莲见的及笄礼，是在十五岁她生日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夏日的薄暮，她广袖华服，精致妆容，一头流泉一样的乌黑长发轻轻绾起，梳成发髻，插上牡丹发簪、鸾凤步摇。

灯光莹莹，月光如雾，她就此成年。

普通的大赵女子，即便是那些有意出仕的，及笄之后也多半安心待嫁，只专心绣那绣架上百鸟朝凤的婚服，等自己那命中的良人坐着婚轿，将自己迎娶。

莲见及笄之后，也本该如此的。

“本该如此”而已。

于是，她就这样在第二天天色将明、城门乍开的时候，带着剑，离开了家。

在离家之前，她拜别了自己的亲人，她的母亲不知所措，惶急地牵住她的手，声音凄楚，只一迭声地说：“你还这样小。”

哪里还小呢？她这样想着，轻轻挣脱了母亲的手，端端正正地跪在祖父面前，对他说：“爷爷，我想去远行。”

“我现在没有任何改变这个时代的力量，那么至少，在这段时间，我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个国家、这个时代。”

活在权力旋涡中的莲见有一种可怕的敏锐，她比任何人都早地嗅到了乱世的味道。

老人看着她漆黑的眼睛，过了半晌，慢慢地说：“你可能会死。你要知道，现在世道将乱。”

“如果因为这样就死掉了的话，那么，死对我而言算是慈悲吧。”

这么说的时候，她柔软的长袖拖曳在地上，铺展出一层凉薄的月光色来，然后她看那个老人颓然地闭上眼睛，现出一副比他的年纪衰老许多的颓败的苍凉表情。

她漆黑的眼底，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过早的成熟，她说：“爷爷，我是燕家的孩子，而且，我是燕家的主人，我要背负起这个家族，对吧？”

老人只能轻而无声地喟叹。

莲见再不说话，只是深深地向祖父行礼，整理行囊，就此离家。

走之前，她去看妹妹们，三个团子一样的妹妹，最小的一个才八岁，她甚至连父亲的面都没有见过。

她看着最小的妹妹，小娃儿咬着手指睡得酣甜，她伸手想碰，最终慢慢收回，只把一捧珍贵的蜜饯轻轻放在了榻旁小几上。

小姑娘之前跟她讨，她没给，怕小家伙吃坏了牙，只打算有一日，拿蜜饯当学习奖励给她。现在想想，这么小的孩子，再过几年，就要和她一样，那么，在能宠着她的时候，多宠着一点，又怎么样呢？

她牢牢地盘起头发，穿粗布的衣服，身上只揣着从家里带的一千文钱。

莲见就这样离家而去，游历天下，去乡千里。

然后，她遇到了沉羽。

那时候，他还没有继承沉这个姓氏，她只唤他“阿羽”。

当时是她游历的第三年，十五岁那一年。

她接到了莲华捎来的口信，要她赶去京都永安京。

莲华在他弱冠那年获封了一个县侯的爵位，当时朝廷和宁家又是一轮暗地较量，达成了暂时的妥协，朝廷需要人质，宁家顺水推舟，就把莲华给了朝廷做人质，送到京都，莲华便被封了个拾遗大夫的散衔，待在永安京。

接到口信，她就取道奉山，向永安京而去。

进山的时候，山口茶棚子里的老爹正唾沫横飞地和客人抱怨：“自从老楚王过世，小楚王任了首辅，第一件事儿就是把亲信大肆封赏，好好一个国家，打太宗皇帝起就废了的分封制，在小楚王手里又兴了起来，把州郡全划了封地。这下可好，谁都只管自己封地里的事儿，有贼有盗也都不剿，直接赶出去了事，反正只要不在自己地头上折腾，祸害谁都无所谓。结果就连蔡留这种天子脚下的京畿要地，山里都能跑出贼来，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

莲见沉默地喝完一碗茶，小心地排了三枚铜子出来。

老爹看她要走，连忙拉住她，对她说：“山里闹贼，不如等到月中，和例行的商队一起过去比较安全。”

莲见捏了一下没剩几个铜板的钱袋，摇摇头，向好心的老爹道谢后，便背起行李，向奉山走去。

她身后是老爹连连顿脚的声音。

莲见走了半日，脚下的草渐渐深了起来，采药砍柴人走出的小径也慢慢不可辨识，她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进入奉山深处。

她算过路程，无论如何都要在奉山里露宿两晚，莲华也只是要她到京城，没有规定时间，所以也就没必要早赶晚赶。她暗想：不如把时间放充裕一些，采些用得上或能卖的药材，在出山的时候卖掉。不然，出了奉山，到京城也还要一两天的时间，她身上的钱连买馒头都不够了。

走着走着，在走到一个山坳入口的时候，莲见脚步忽然一滞，一向从容的面孔上现出了锐利的神色，她眯细眼睛，看着面前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的痕迹。

她面前先是穿着绣鞋的女子足迹，稍后一些，显出来的，是两个蹑手蹑脚穿着草鞋的男人足迹。

深山，穿着昂贵绣鞋的女子，以及尾随追踪的男子。莲见面色一凛，立刻沿着足迹追踪而去！

走了快有两三里地，拐过一个山坳，足迹变成了五个男人尾随——这绝对是山贼！而那个女人毫无疑问是被山贼盯上了！

这样的深山，一个独身女子和五个山贼！莲见心里陡然一沉。希望她赶到的时候，那个女子还没有死。

她足尖一点，向前方急掠而去，就在她一把拂开面前荒草的一刹那，莲见的眼前忽然掠过了一道雪亮的、几乎可以灼伤眼睛的剑光——剑若秋水，泠泠如冰。

随着剑光掠起，忽然有铺天盖地的红扑面而来，鲜红灼热，黏稠滚烫。

她面前有什么艳烈的液体喷薄而过，然后有高大的男子失去了头颅，轰然倒下。

一刹那，天地俱寂。

然后，她便看到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有着惊人美貌身着女装的少年。

黑的发，华服色白如雪，只是衣角绣有伶仃一枝折梅，垂下广袖中隐约透出一把长剑的轮廓，他就以这样一种诡秘然而妖丽的姿态，站在尸体和鲜血之间。莲见只觉得面前有血色的曼珠沙华铺满整个视野，盛大绽放，尖锐庄严，乍开即败。

于这一瞬间，本就美貌的少年，有着一种傲慢到近乎优雅的残酷的美。

看起来，是这个少年打扮成女子，把这些山贼引诱到这里，一举歼灭。

莲见低头又看了看四周的尸体，再抬头看看对面的少年，她轻轻地按上了腰间长剑的剑柄，微微退后，伏低了身子。

少年只瞥了她一眼，哼笑一声，也不理她，只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具还完好的尸体，挥剑，斩下头颅。

三年游历，她也杀过人，但是此等死后戮尸的行径，心底却还是不屑，她低声道：“他们已经死了。”

少年闻言一顿，静静转头看她，破颜一笑，神态忽然就有一种魅惑的意味：“谁说的？战场上不砍下头颅，谁也不知道敌人到底有没有真的死去。”

提着长剑的少年身上披着长长的女衣，拖曳在草丛中的衣角浸满了鲜血，阴绣的白梅纹样浮凸出来，带起一种妖媚的艳丽，仿佛在血海里燃烧一般，少年微笑着说：“难道你没杀过人？”

“杀过。但不曾这样。”想了一想，莲见轻声答道。

“那你最好和我一样，这样才好。”

少年又是一笑，转换话题，问了一个问题：“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多大？”

“十三岁。”纤细的眉依旧微微紧皱，握着剑柄的手却慢慢放松，她看着少年向她走来，便微微退后一步。

对面的少年有趣地笑了起来：“我是七岁。”

一样是陈述式回答。

她重新打量面前的少年。

少年唇角含笑，眉眼中俱是春意，一身女子衣饰，零落华丽，莲见凝视着他，一字一句：“既然幼冲就经历过生死，便至少该尊敬生死。”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只是照做而已。”

莲见一怔。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说话的时候，少年挥剑斩下最后一具尸体的头颅，有鲜血溅到他的面颊上，一点猩红，顺着他白皙的面颊慢慢滑落，他也不擦，只是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莲见，回答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阴鸷的优雅：“我的意思是，我死后可不介意被对手斩下头颅。当然，先要有人能挥剑斩了我。这个世上，拿了剑就要有被杀的觉悟，不是吗？”说完，少年收剑还鞘，转身向山的更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少年回头，看着莲见，不满地哼了一声：“站在哪儿干吗？还不过来？”

“过去？”莲见轻轻地拧了一下眉毛。她不懂这少年在说什么。

听到这句反问，少年上下打量了一下莲见，哼笑出声：“莫非你还真打算在这荒郊野外过夜，嗯？”

这算是……邀请吗？

不接受会比较安全，她这么想着。不就是在野地里过一夜而已，她这么些年来风餐露宿，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她看着对面这个怪异的少年，不知怎的，就轻轻点了点头。

她说：“我叫莲见，多谢收留我一夜。”

她并没有说自己的姓氏，因为没有必要，只不过是一晚借宿而已。

少年哼笑，回了她两个字：“阿羽。”

这便是最开始的相遇。

很多年之后，莲见偶然想起，就笑了起来。

这便是所谓预兆吧！就如同这初见一般，鲜血确实横贯了他们的一生。

别人的鲜血，自己的鲜血，还有……自己所爱的，唯一的那个人的鲜血。

莲见并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接受了阿羽的邀请，就默默走在他身后，揣测他的身份。

阿羽的剑术非常出色，应该和自己不相上下，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剑术，应该是出自有相当名望的世家。而他一身穿着，虽然古怪，却都质量上等，价值不菲，也不是普通富贵人家就能有的。

但是，他应该还没有行过冠礼，他的头发明显还是童发的长度。

深山，杀戮，山贼，美丽而神秘，拥有高超剑术的少年，这简直就像是现在坊间的传奇话本一般。

心里转着审慎的念头，莲见跟在少年身后，观察了片刻，就把目光投向了四周。

奉山的深处，是一片仿佛可以把人类的灵魂都吸取进去的碧绿。

由浅到浓，层层叠叠的绿色堆叠着，仿佛旋涡。

而面前的少年，正领着她向旋涡中心走去。

“看什么呢？”阿羽没有回头，忽然扬声问道，就好似他背后生了眼睛。

阿羽的声音很好听，有一种京城式的优雅懒散，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本质上的傲慢。莲见本想敷衍过去，但是想了一想，最后还是轻声道：“在看花。”

“真难得，你这样的野丫头也懂得欣赏优雅美丽的事物。”这句嘲讽的话到了莲见面前，毫无效力，小的时候也就罢了，随着岁月增长，她容貌越发秀丽，男装只是图个方便，已经连一点的掩饰作用都没有。只不过一路行来，很多人都觉得女子穿男装是妖服，阿羽这句野丫头已经是好的了，更不堪的，她也没有少听。

但是少年紧接着砸过来的一句话——“不过既然要看美丽的东西，那不如看我”，便让燕家的继承人轻轻拧眉，莲见真是被这句理直气壮的话噎了一下，想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击回去：“你走在我前面，我想看也看不到你的脸。”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前方的少年回过头来，微微笑着，几乎快要垂到脚踝的头发被他一手挽了起来，如丝束一样握在手里，“那我允许你继续看花好了。”

听了这句，莲见先是怔了一会儿，然后便笑了，眼睫微垂，唇角初勾的刹那秀色，竟似比奉山的风景还胜了几分：“谢谢。”

她前面的少年也笑了起来，慢慢退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而行，终于换了个话题纠缠：“奉山很美吧？”

“嗯，别有一种盛大之美。”

“对吧？很多人都说奉山的红叶冠绝天下，秋季的时候如火如荼，如何盛大，我倒觉得，这样碧绿反而更加庄严。”

“确实。”低声应道，莲见看着奉山一片清碧，只觉得凝视久了，就仿佛绿色化作了一个旋涡，将人的灵魂都呼啸席卷。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莲见正凝视向前方的山谷，微微眯起了一双漆黑的眸子，黑色的头发微微被风拂动着，有熔金一样的光从头顶上方的绿荫里斑斑驳驳地泻下来，穿着毫不起眼粗布衣衫的少女，身上就有了一层温暖又柔和的颜色。

“你不错。”眯起一双眼睛，阿羽低低地说。少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的阿羽，不太明白地眨了眨眼睛，那神色竟有了一种隐隐约约的娇憨。

阳光是金色的，莲见眨眼的时候，阿羽忽然有了错觉，仿佛有阳光的碎屑从她翕动的长睫上飞溅而出。

有那么一些，落到了那双漆黑却清若琉璃的眼底。

“我是说，至少你还懂得尊敬自然。”

“道法自然，万物皆敬，方是立世之道。”

阿羽哈了一声，嗤笑道：“你啊，跟当个猴子似的野丫头相比，也许出家当个神官什么的更适合你呀。”

说完这句，阿羽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对她露出了一个傲慢而凶狠却出乎意料漂亮的笑容：“那么，接下来，野丫头，你还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直到这时，莲见才恍然惊觉，前方有浓烈的鲜血的味道！

怎么回事？

莲见一惊，足尖点地，立刻飞掠而去，叫阿羽的少年却只哼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跟着晃了过去。

转过眼前山坳，莲见眼前是一个修罗地狱。

草叶间的鲜血已经半凝固了，呈现出深黑色，间中一两丝流动着的鲜红，给人一种大地的伤口正在化脓的奇妙感觉。

四周散乱着惨白色的躯体。女人的，少年的，手，脚，以及渗着鲜血望向天空的灰白色的头。全部都死了。

“呀呀，本来以为他们至少能逃掉一两个呢。”跟在她身后过来的少年吹了声口哨，轻佻地说。莲见一凝，转头看着靠在一棵大树上的阿羽。

少女眯起眼睛，看了他片刻：“你知道这些妇女和少年被劫掠了过来。”

肯定句。

“是啊，路过的时候看到了。”耸肩，摊手，阿羽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傲慢微笑，“结果全死了。本来以为至少能跑掉几个的呢。”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看到莲见向自己走了过来。

莲见脸上没什么表情，阿羽把手拢在袖子里，愉快地猜测她下一步的举动。

她之前会找到自己，也是因为担心独自行走而被山贼跟踪的女子的安危吧。

那么，这样的少女，面对自己丝毫没有怜悯心的言辞，她会抽自己一巴掌，还是干脆拔剑相向？哎呀，真是值得期待。

以一种微妙的扭曲心态等待少女的下一步行动，阿羽愉快地眯起了眼睛，却不料莲见看都没看他，便和他擦肩而过。

然后，少女温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死者二十一人，现场当时一共有九名山贼。有米有酒和烧烤过的痕迹，这些妇女和少年，大概是山脚下的村子作为让山贼不再骚扰他们而送上的礼物吧？中间大概有五个山贼离开——”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莲见也没有转身，她只是慢慢矮下身子，伸手，轻轻把面前一个少女死不瞑目的双眼轻轻合上：“阿羽，你想救他们的，对吧？”

毕竟只是十五岁的少年，再怎么高超的武艺，也无法同时对付九个山贼。

但是又没有办法发现了这件事情而放下不管，只好自己扮作美丽的少女，引开一部分山贼。

这才是阿羽做的事。

少年长久缄默，有荒芜山风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莲见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闭目为惨死的少女祈祷，便拣起一旁的树枝，为她掘一个能安眠的所在。

“笨蛋。”良久，从她身后传来了少年这样压抑话语：“笨蛋，都是一群笨蛋，我已经引开了五个人，为什么不反抗呢？二十一对四，为什么不反抗呢？一样要被杀，至少要反抗，这样说不定还能活下去啊！”

说完最后一句，他猛地停住，再没有一点声音。

莲见没有给他任何反应。她很清楚，阿羽并不需要她的任何反应。她默默挖好一个坑，把少女掩埋起来。

天空无比蔚蓝美丽，仿佛随时都会有神微笑而下，解救世间万物的痛苦。

那些被杀的人，之前也一定祈祷过吧。

希望有谁能来救他们。

可是谁都没有来。

神没有来，她没有来，阿羽也没有来。

她起身，继续走向下一具尸体，和他擦身而过的刹那，极低地说了一句：“下次不要这么说话，会让人误会。”

“哼，能因为这样就误会我的话，那也是不配了解我的人。”阿羽沉默了片刻，答。

莲见就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她又收敛了一个死者，然后也不回头地问身后的少年：“要来帮忙吗？”

阿羽一愣，随即一笑：“我说，野丫头，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莲见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细汗，继续挖下一个坟墓。

于是，两人之间沉默下来。

风越来越大。

等莲见处理好这边的残肢，她转头，少年正蹲在地上，把一个小女孩的头颅安放在她的身体上，放入墓穴。

从莲见的角度看去，阿羽的动作温柔而认真，他理清了小女孩头发上的杂草和泥土，拿出一条丝帕，小心而柔和地擦去她脸上的鲜血，然后温柔地说了几句什么，轻轻地把旁边的泥土一点点撒上去。

仿佛是兄长在夜里给妹妹盖被子一样。

远处不知道奉山里哪个古庙传来了悠扬钟声，洪大悠远，仿佛在说，诸法空相，诸神慈悲。

掩埋了最后一具尸体，已是黄昏，名为阿羽的少年站在夕阳下，凝视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转头，看着她，微笑着唤了一声：“莲见，走吧。”

那是阿羽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她觉得自己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并不是想笑，而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样笑一下，会安慰他，于是，以莲花为名的少女轻轻嗯了一声。

夕阳深入荫叶，孤坟绿草之间。

段之二 浓月

阿羽的家在奉山腹地，规制宏大，一看就是昔年帝国盛世的时候，世家贵族建来修养览胜的别院。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高墙深院，随时能看到一队装备精良的卫队举着火把巡逻而过，如此戒备森严，怪不得离山贼这样近，也安然无恙。

阿羽把她从侧门带入，进去之后，莲见才发现，偌大的院落被一道精致的雕花女墙隔绝成了两处，她被领入的这一半庭院较小，却也是院落几进，九曲回廊。

少年带她走进了最深的一进院子，阿羽脱了绣鞋，赤脚从长廊上踩了过去。莲见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脱下被鲜血浸透的布袜，也没进内室，只站在边上。

看看她脚上脏兮兮的布袜，阿羽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神色，朝她扬扬下巴：“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吧，衣服什么的都在里面，尺寸应该差不多，看中哪件就穿，一会儿会有人送食物来给你。我叫人给你烧水洗个澡。”

莲见道谢，却还是站在门口，不愿进去。阿羽知道她在想什么，哼笑一声，念叨着“原来野丫头也还知道一点矜持”之类的话，却也没有立刻离去的意思，只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天。

莲见分了一半心思和他闲聊，另外一半则飞快理着今天一整天的事儿。

她一开始就猜这少年身世不凡，此时一看这宅邸，只怕出身犹在她之上，那么，这整个事情可质疑的地方就太多了。

这样守卫森严的世族别院，阿羽可以自由带陌生人出入，他就算不是这宅邸的主子，也身份尊贵，于是，问题就来了。这样世族，在如此深山，又保护得如此森严，阿羽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但是，这样乱的世道，如果是对家族很重要的人，为什么又会放到这么危险的山里？

从大方面看是这样，从小处看也是，比如整个宅院里所有人都对阿羽毕恭毕敬，但是看他进出随意，这次一身是血，又带了自己回来，侍从连问都不问，就像是他生死毫不重要，处处矛盾，让人摸不着头脑。

一念及此，她抬眼看去，少年哼笑：“安心住着吧，你不会半夜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在荒郊野外，然后身边有个狐狸洞或者坟什么的。”说完这句，他像是洞察了莲见的心思一般，又说：“放心，我要是在山里杀人越货，犯不着摆这么大的排场，把你捡回来，只是因为我太无聊了而已，想找个年纪差不多又不至于太没意思的人陪陪我。”

怎么说呢？他确实是看上就非常寂寞的孩子。

莲见没有追问下去，她歪头想了一想，对阿羽说：“那可能你要失望了，我这个人可无趣了。”

这个不是自谦，而是旁的人对她的意见。

燕家的继承人，容貌秀丽，剑术高超，从容淡定，却从来不是一个有趣的人。

听到这句话，阿羽哈了一声，围着她绕了两圈，笑眯眯地逼近她，那双傲慢而美丽的眼睛忽然就离她很近。

然后，少年微笑，唇边的弧度模模糊糊，没了一贯的傲慢，反而有一点孩子气的任性可爱：“我一直认为，会说出自己无趣的人，才是真有趣。”

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失望。她用眼神这么说。

阿羽笑吟吟地看着莲见：“我就住在你隔壁的院子，这个院子你可以自由活动，但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件事。”

莲见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必须要答应我，今晚你无论听到了什么，都不可以进入我的那个院子。”

“进入之后会发生什么？发现隔壁是狐狸洞？”不动声色地拿少年的话来反击。

阿羽只是看她，然后，微笑。

那本应只是一个清淡的微笑，但不知怎的，这一刹那，却陡然有了一种妖冶诡秘的味道。

少年慢慢向她倾身，微热的气息喷薄上她的耳垂，潮湿而带着一种艳丽的戾气。

“不，那里只有鬼，会杀人的恶鬼。”

莲见稍稍向后，离开他气息的范围，轻声道：“哦？”

当时夜空如墨，是一种恹恹的黑。而月光是青白色的，犹如死去的女人的皮肤，有极淡的夜雾流淌，拂过的时候，皮肤有微微的湿润瘙痒。仿佛被怪物细小的爪子轻轻抓过。

忽然有夜风凉凉地拂了进来，莲见额前的发丝垂落，阿羽伸出手来，漂亮的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过她的乱发，温柔拢起。阿羽笑了起来。

他说：“是真的，莲见，这里有恶鬼。”

少年的声音森然不祥，却又轻柔得像是什么碰了就会枯败的花正在徐徐绽放：“但是，你若伤害了恶鬼，我就杀了你。”

他是认真的。

莲见长长的睫毛在半合的清澈眼眸里投下了一线微微的阴影，但是不知怎的，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这样一垂眼，就忽然带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娴静清丽，让看着她的少年刹那恍惚。

再度抬头，她琉璃色的眼映着少年奢华美貌：“我答应你，无论如何，绝不妄离此地，即便有大火烧灼，此身殒命。”

少年明显被她如此严肃的态度给窘到了。

“我觉得，要是真着了火，你还是跑吧……”他想了半天，最终面对正襟危坐的少女，憋出了这么一句。

这么说呢，说出这句话的阿羽，真是可爱。

莲见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之前各种诡秘气氛不翼而飞。少年气闷地抓抓头，看她笑起来的可爱样子，眨眨眼，终于绷不住，也笑了起来。

他刚要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忽然从隔壁院子传来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那是女人的惨叫！

莲见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起旁边的长剑，正要冲出去的时候，却被阿羽伸手拦住。

少年伸出的手在月光下显现出一种白接骨木花一般尖锐的优雅。

他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拦住莲见，整理了衣服，慢慢走去。

临走前，他对她说：哪，你看，恶鬼出来了哟，莲见。

阿羽走后，下了整整一夜的雨，而莲见做着奇怪的梦，也是整整一夜。

毫无逻辑，毫无关联，一个又一个场景拼凑而成的梦境，让莲见在梦里都有一种自己正在发烧的错觉。

然后，当最后一个荒诞的梦境渐渐散去的时候，她睁眼，天还没亮。

莲见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发热的迹象，就爬了起来。

答应过阿羽在天亮之前不走出这个房间，整理好行李，她就坐在原地，擦拭自己随身携带的长剑和匕首。擦好放下，再无事可做，她看向一旁没有打开的包袱，拿起，似乎想打开，最终却还是放下了。

莲见安静地等着，她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与晨光同至。

片刻之后，门扉洞开，那个有着奢华美貌的少年依旧披着一件女衣走了进来。

“要走了？”看着莲见准备妥当，阿羽问了一声。她点点头，少年也点点头，向外走去。

少年带路，带她抄近路，莲见没有推辞，还是那个侧门，他带她悄悄溜了出去。昨天初入这宅邸时的疑惑又泛了上来，真是奇怪。莲见想，不过，这也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到了地方，自然分手，这么大的国家，再有交集，几无可能。

那么，分手的时候，还是该和阿羽说一声谢谢吧，莲见模模糊糊地想着。却没有细想，这三年游历，也曾与人同舟共济，她与别人，却从未想过日后是否相见这样的事情。

奉山到永安京的必经之路是松木桥。当阿羽领着她在山里七拐八拐到了松木桥的时候，两个人的眉毛都皱了起来。

桥没了，被暴涨的山涧水彻底冲没了。

阿羽显然也没料到，他发了一会儿愣，看向莲见：“我……”

“也没有想到桥会冲垮是吧？”莲见平静地接了他的下半句。阿羽那双漂亮的眼睛瞪着她，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带点赌气的味道一般，掉头就朝回走。

忽然，不知道怎的就有了一点儿十五岁少女小得意的莲见没说话，跟在他身后，向回走。

这回莲见熟门熟路地跟着阿羽回到宅邸，沉羽道：“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松木桥要么半个月之后能修好，要么半个月之后山涧水退了能趟过去。”

“就是说，我无论如何都要等至少半个月，对吧？”

“是我带你来的，害你不能离开，你放心，我会负起责任，不会在桥修好之前把你赶出去的。”

阿羽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有些别扭的样子，莲见却不知怎的，忽然有了想笑的冲动，但是她生性沉稳，笑意在她脸上的表现仅仅是唇角微微一抬。

“阿羽。”

“嗯？”

“高兴有个人陪的话，不用这么别扭的表示也可以。”

说完这句，莲见几乎是有些期待少年的反击。哪知阿羽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大方地笑了起来：“没错，我是很高兴有人陪，喏，现在说出来了。”

说不出话的，反而是莲见。

但是，并不觉得不高兴。

毕竟这是三年里，第一次以十五岁孩子的身份，跟另外一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这样说话。

说完这句，阿羽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之前，回头，微笑着警告：“还是老样子，晚上不可以到我的院子里，不然，会有恶鬼。”

“就算这房子着火我也不会出去。”莲见的答案，也是一样。

然后不知怎的，阿羽脸上就浮现了一点很奇妙的温和的微笑。

除去晚上不能出去这条，在阿羽家的暂住非常愉快。

能睡在干净的床榻上，卧具没有发霉，房间里不会有老鼠在跑，食物也没有混着稗子，莲见已经觉得非常满意了。

何况，还有阿羽。

每个白天，少年都会来找她玩耍。

两个一样大的孩子，在森林里抓兔子，去河边捕野鸭，从厨房偷了盐巴和香葱，烤来吃掉，完全不像十五岁的少年和少女，反而像是乡下不懂事的顽童一样，这些事情，阿羽做得比莲见兴致勃勃得多。

这个经常披着女衣跑来找她，拥有高超剑术，住在深山的大宅里，被众多侍者包围的神秘少年，其实如同孩子一样单纯，也如孩子一样寂寞。

有人肯陪在他身边，即便是躺在河边的青草上看云彩在天空变换形状，也是有趣的事情。

阿羽从来不主动问她什么，但是莲见偶尔提到自己旅行中的见闻时，他总是听得非常仔细，每次看到他那个样子，莲见就下意识地多讲一些，只觉得被他以那样笔直专注的眼神注视，是很愉快的一件事。

半个月后，从侍从那里听到了松木桥修好的消息，莲见知道，明天一早，自己就要离开了。

阿羽也听到了，在侍从走后，阿羽沉默了片刻，问了她一个问题。

“莲见，你为什么要出来旅行？”

是的，为什么呢？

在三年不间断的旅行中，她也曾无数次拷问过自己。

答案其实一开始旅行之前就有了。正是她对祖父说过的那一番话。

变强，用自己的眼睛丈量这个天下，然后，结交那些潜伏的还没有露出峥嵘头角的人，让这些人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之中成为自己的助力——这是她当年离家的时候给祖父的答案。

她也这么回答了阿羽，阿羽继续发问：“那之后呢？”

那之后呢？那之后的答案，并不适合在此时说出。

天下而已。

她的父亲就是这样，为了别人的天下，牺牲而死。

那么，燕氏已经付出了代价，就没有不收获的道理。

这是祖父从小告诉她的，也是她告诉自己的。

但是，这不是现在可以说出来的真相。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阿羽哼笑，也没有再追问。

最后，他看了一眼黄昏那血红色的夕阳附近一圈圈翻卷的云朵，说：“莲见，你最好明天早点上路，不然下雨就惨了。”

第二天一早，莲见就已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有人送来了食物，这是一个暗示，即代表她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

平常这个时候他要么代替侍女端食物给他，要么就和侍女一起来，但是，今天阿羽没有来。

莲见吃完早餐，就继续等了下来。

想见他，在这奉山里的最后一天。

因为，也许以后就再也见不了面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等到了中午，于是莲见知道，阿羽不会来了。

也许只是因为那个寂寞又骄傲的少年不愿意和她说再见吧。

她慢慢站起来，小心系好腰上的长剑。

就在她即将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从隔着一道墙，她从来没有到过的隔壁院落，响起了一声属于女性的动听又怯生生的声音。

“请问……”

莲见没有立刻应声，她走到女墙边缘向内看去，能隐隐约约看到对面女子广袖华服，曳地长裙。

应该是地位相当高的女子吧，莲见这样推测着，而对方似乎有些踌躇，过了片刻，才听到细细的声音继续道：“能不能请您帮个忙呢？”

“如果我能帮得上忙的话。”

“我的女儿小羽不见了，可以麻烦您帮我找一下吗？”

对方似乎真的很着急的样子，又靠近了女墙一点儿。

小羽？根据名字来判断，似乎和阿羽应该有什么关系？然后，不见了？

那个女子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声音更急了几分：“这孩子说要去后山采花，我不让她去，她就偷溜了出去……”

后山？

莲见立刻想到了第一次和阿羽见面的时候，看到的那凄惨的景象。

小羽，有可能和那个美丽的少年有关系的少女。

山贼。

莲见二话不说，飞掠而出！

心里有着莫名其妙的惶恐，仅仅因为那个名字。

小羽，阿羽，发音那样接近，让她几乎有一个错觉，那个消失在后山繁茂百花中的，是那个有着奢华美貌、嚣张笑容的阿羽，而不是那个叫小羽的，她从未见过的少女。

绿荫如一层层雾气，吞没了几乎是慌不择路名为莲见的少女身影。

她忘记了一点，如果是这宅院中身份高贵的女子，她的女儿怎么会丢？

就算是真的丢了要寻找女儿，拜托熟悉情况的侍从可远比拜托借宿的她更为合适。

她这样从容的一个人，全没想到。

所谓，关心则乱。

阿羽捧着一大束色彩鲜艳、水灵灵的菖蒲回来，已是下午的事情了，悠闲地吩咐侍女怎么插花，过了片刻，才想起来似的淡淡问了一句：隔壁院子那个借宿的客人呢？侍女们对看一眼，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说了几句话。阿羽脸色陡然一冷，他抬头瞥了一眼天空，二话不说，一把扔下花，就朝莲见消失的方向冲了过去。

这个一向从容的少女这次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慌乱的迹象，使得他的追寻容易了很多。

利落地拂开野草，朝莲见所去的方向奔跑着，阿羽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平常文静淡定的人，怎么这次跑得比兔子还快？

然后追着追着，就不期然地想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莲见也是这样追着他的足迹，担心他被山贼杀害。

忽然，心里就涌起了一点微妙的欣喜。

但是这点欣喜还来不及细细品味，他就陡然发现，在莲见所走的路上，多了另外三个人的足迹——山贼！

山贼在后，莲见在前——她肯定是半路遇到了山贼，然后被山贼悄悄地跟了上去。

阿羽心里立刻一紧。

他知道莲见会武艺，但是他从未看过莲见拔剑，虽然直觉地知道那个有着莲花一般容颜的少女，剑术绝不在自己之下，但是，还是担心。

阿羽加快了速度，然后在所有踪迹完全停止的一个山谷里，他看到了莲见。

他只看到了莲见。

除了她之外，四周再没有一个站立的人。

清瘦纤细的少女背光而立，风里已有了凉凉的水汽，便有些细弱的草拂倒下来，露出尖端一点点鲜红的，刚溅上的血迹。

莲见的长剑在它的鞘里，她站在那里，呼吸没有一丝紊乱，仿佛根本就没有拔出过长剑，而她一双漆黑的眼睛，正看着前面不知道什么方向。

那一瞬间，他和她不在一个世界，但是阿羽清楚地知道，这个属于莲见的刹那世界，他是唯一的接近者。

他就是知道。

过了一会儿，莲见慢慢转头，素色的瞳孔里有了他的影子，阿羽忽然就觉得整个世界鲜活生动了起来，他看到那个少女向他走来，靠近。

在莲见还没有说话的时候，他抢先一步道：“小羽已经回家了，莲见。”

然后，他看到少女对着他，慢慢绽开了一个微笑。

那是仿佛冬夜里被初雪温柔拥抱的深潭里，有菲薄的冰无声碎开，一枝莲花蔓生而出一般纯净而稀薄的微笑。

阿羽忽然觉得一切都不可控制无法抑制，他走上前，用力地抱住少女纤细的身体。

她并没有躲开，也没有挣扎，只是困倦了一般，轻轻把头靠上了他的肩头。

风忽然吹了起来，带着湿润水汽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在少年与少女的拥抱里。

“也就是说，你早就发现身后有山贼，特意把他们引到这里处理掉的？”阿羽扫了一眼被干净利落斩了的两具山贼尸体，冷哼了一声，忽然觉得很遗憾。真是，又错过看面前这家伙挥剑了。

看了一眼天色，天幕一侧已带起了浓重的灰蓝，应该是快下雨了。阿羽咋舌，强硬地抓住莲见的手腕，向来路跑去。

似乎也是觉得自己冲动得不可思议，莲见难得地没有反抗，乖乖地被阿羽抓着手腕。

莲见的皮肤凉而细腻，手指纤长，然后，手腕纤细得让人心生怜惜，直让人疑惑：这样纤瘦的手腕，是怎样挥动长剑杀伐取命的？

握着这样一双手，不知怎的，阿羽就是不想说话。莲见沉默惯了的人，也没什么好说。两个人就这样静默着前进。

走了片刻，莲见的脚步忽然一顿，阿羽眨眨眼，眼睛向四下锐利一扫，就哼笑出声。

似乎……被人包围了。

段之三 莲夜

追上来的山贼一共十三个，阿羽追出来得太急，没带武器，莲见把腰上的短剑丢给他，阿羽却大大咧咧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一边说：“这队山贼我吃亏些，就不独吞了，分你五骑如何？”莲见自然没有理他，阿羽也毫不在意，将身上披着的女衣随便一甩，把手里短剑随手一抽，却在抽出的一瞬，极其少见地惊诧了一下。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手中明澈如秋水的短剑上，分明刻着铭文“鱼肠”二字。

剑尖。

“鱼肠啊”凝视着铭文，阿羽哼笑，“啧啧啧，这可不是普通人能拿出来的好东西。”

莲见没有说话，只瞪了他一眼，便看向山脚下正冲上来的山贼。

把鱼肠让给阿羽，莲见手里就是一柄普通的市面货，阿羽看向她背上的包袱，昨天整理的时候，他就看出来，这包袱里还有一柄长剑，他扬了扬下巴：“为什么不用那把？嗯？”

“他们不配。”莲见森然回答。

而这个回答似乎很符合阿羽的审美，他满意地笑了一声：“要下雨了，淋湿的话可太糟糕了。”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声音拂过她略有纷乱的额发：“莲见，你说呢？”

“同意……”山贼已经冲上来了，莲见眯起了眼，“所以，下雨前解决掉他们吧。”

阿羽大笑出声，足尖一点，和她合身扑出——

战斗的结果没什么悬念，两个少年确实在下雨之前斩杀了山贼。

代价是莲见那柄量产货的长剑和她的右臂。

对于这个结果，阿羽只奉上“活该”两字。

在长剑被斩断的一瞬间，这个傻瓜真的就为了那柄缠缚着的剑的尊严，而无论如何不肯出鞘，结果，在最后一个山贼被阿羽砍倒之前，手里只有半截断剑的莲见被对方一刀划伤了右臂。

“你说，到底是你的胳膊重要，还是那柄剑的尊严重要？”大少爷的口气不甚好。

因为失血，莲见脸上隐隐苍白，但是出口的话坚定无比：“剑的尊严重要。”

阿羽恨不得拿手里正包扎的布条勒死这货算了：“受伤也就罢了，死了呢？死了要怎么办？你这柄比性命还重要的剑会被山贼随意地拿去用，溅满百姓的鲜血也无所谓？那这把剑的尊严谁来守护？”

莲见语塞，极其少见地无措起来。

因为包扎的缘故，她坐得比阿羽低一些，便只能仰头去看身旁怒气冲冲的少年。

她慢慢地慢慢地眨着眼睛，本来清澈无翳的素色瞳孔里便隐隐泛上了淡淡的委屈，面容上就立刻带了一种脆弱的稚气，那样小动物一样的眼神让问出这个问题的阿羽也轻轻叹了口气，再想不出什么话来说。

看了他片刻，莲见调开眸子，轻声道：“这把剑，是亡父给我的。”

“嗯，然后？”

“比生命还重要的，就是尊严吧，何况那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尊严。我的，父亲的，祖父的，我的家族的，这样重要的东西，拿生命来守护，不是应该的吗？”

“但是当你的生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的，你父亲的，你祖父的，你的家族的，所有的尊严也都会消散，不是吗？”阿羽安静地回道，看着莲见又抬眼看他，那双素色的美丽眼眸中浮动的不安和脆弱越发浓重。

让人……想抱住她，安慰她。

阿羽叹气：“别想了，这种问题自古多少人都思考过，谁都没想明白，何况我们？我们才多大，我们才看到了些什么？对不对？我是这样觉得的，只要活着，就会不一样，就会有转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这样吗？

她不知道。

莲见没有回答，只是疲倦一般地垂下了纤长的睫毛，任凭身后的少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然后，她觉得有冰凉的雨滴滴落到了自己脸上，随即，冰冷的柔软的布料覆盖上了自己的眼睛。

她没动，只是任凭阿羽用女衣上扯下的布条缚住了她的眼睛。

“下雨了，莲见。”

“嗯？”

“我有在下雨的时候不能被看到的某些秘密。”

“嗯。”

“相信我吗？”

“相信。”

“那就不要拉下布条，不要睁开眼睛。”

“好。”

莲见答应的时候，天空落下了倾盆大雨，莲见素色的瞳孔被保护在了色彩艳丽的布匹之下，那是一段泥银的贵重织锦，银泥勾勒出艳丽的纹样，有鲜红吐着金蕊的牡丹无限繁华，盛开在少女的眼角。

然后阿羽觉得莲见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她说：“阿羽，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我都做到了吧？”

是的，她从未违背过自己的诺言。

沐浴在雨水中的少年听到这句话也笑了起来，他轻轻摇了摇手掌中那属于少女，柔软纤长的指头，轻笑：“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的，就算摔下悬崖去，也一并摔死吧，可好？”

她只能说，嗯，好。

对于莲见而言，这个雨中的黄昏，有她从未有过，近乎于奇妙的经历。

雨非常大，又凉，她渐渐失温，受伤的手臂却滚烫地热，被阿羽握着的手，也在烫着。

她的眼睛被蒙着，什么都看不到，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尝试着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了另外一个人。

自己的安全，自己的性命，以及，自己前方的道路。

她的世界里在这样一瞬，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倚靠，只有阿羽紧扣着她的手。

他们两个人在行进的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充斥在两人之间的，是风声、雨声、脚下的泥泞声，以及，两个人不同频率的喘息。

她看不到，不知道脚下下一步能遭遇到什么，两个人一起跌倒，滚上满身的泥，然后爬起来，继续向前走，唯一不变的是，阿羽扣着她的手。

仿佛前路没有终点，永不放松。

这样不知走了多远，忽然她感觉到阿羽停了下来，然后似乎有什么笼罩了过来，雨水不再鞭笞肌肤，周围众声纷杂，有脚步纷沓，有侍卫身上佩刀、箭壶里羽翎碰撞摩擦的声音，还有侍女小小低呼，布料摩擦过地面的声音。

还有，手腕上肌肤与肌肤相贴的微妙温度。

莲见觉得头有些昏沉沉的，周围似乎有人说着什么，然后她手腕上的力道慢慢松脱而去。他下意识地想要挽回，指尖却只碰到了侍女柔软的衣料。

那一夜，莲见因为伤势和淋雨而发了高烧，只不过即便在失去意识的昏迷中，她也不允许任何人碰触她眼上那一道盛开繁花的束缚。

结果，等她从昏迷中苏醒的时候，脸上那金红牡丹盛开的遮蔽物已经消失不见，她闭着眼，但是能感觉到有阳光从窗外射来，莲见知道，这证明她已经可以睁开眼了。

阿羽说过，只有他能摘下这道禁锢的布料，那么，现在布料不在，就一定是阿羽揭了下来。

这么一想，她深深喘息了一下，慢慢地，一点一点放松精神，于是，她便闻到了轻轻的，莲夜的清香味道。

莲夜是这个季节专用的香料，她还小的时候，夏日里天气晴好，父亲便会把她抱在膝盖上，坐在母亲身边。看着她母亲调配香料，在银钵里慢慢研碎菖蒲那长长的带着灰白色泽的根，然后，莲夜那清冽而又带了一点奇妙艳丽的味道便在空气里传递了过来。

那不是阿羽的味道。

莲见翕动了一下眼睫，但是还没张开眼的时候，她眼前有一片透着泥金的扇影缓缓落下，然后她听到了带着京城特有慵懒腔调的好听男音从头顶悠闲洒下。

“眼睛被黑暗封闭了这么久，不要贸然睁开眼睛比较好哟。”

她知道这个陌生的声音是对的，但是并不是对的她就一定要遵守。

莲见没有推开泥金扇子的意思，也没有继续闭上眼睛的意思，她在扇底轻轻张开了双眼。

扇面是泥金的明月和无边无垠摇曳地盛开莲花，在她素色眼眸里映得鲜明广阔，过了片刻，身旁莲夜的味道摇曳了一下，有衣摆摩擦的声音，接着莲见眼上微微一轻，一声脆响，扇子已然收起，莲见略侧了头，映入眼中的是一张属于成年男性，逆着光的俊美容颜，以及，男人身后一堆屏息静气、低眉顺目的侍女。

青年坐在她床边的榻上，一身玄色华服，广袖缓带，一头乌黑长发没有戴冠，只是随意在肩头松松一绾，拿了枚玉扣别住，分外一种风流倜傥，道不尽的雍容自在。

这是谁？她确定没有在阿羽的这个宅邸里看到过这个人，但是莲见没有主动提问的意思。

面前这个男人很明显是有权利进到这里的人，自己有什么权力问他是谁呢？

看着她一脸冷淡并且很明显打算无视自己的样子，男人轻轻笑了出来，然后手里那片泥金色的盛开莲花徐徐在空中划了个优雅的弧度，几乎触到她的睫毛。

他轻轻言道：“贵客可否安好？”

莲见闭了一下眼，侧过面孔，冷声说道：“……不经通报就进入女子的房间，这就是对待客人的礼节吗？”

男人眯起一双漂亮的眼睛，真诚微笑，说他不过是担心过虑，所以唐突了莲见，就此致歉。

说完，他便退后半步，让侍女放下床上纱帐。

莲见看他如此识趣，反而不好再说什么，外间有侍女送药进来，男子叮嘱几句，声音清缓，悦耳动听。

侍女扶她起来喝药，她本想问阿羽的事，却不知怎的，没有开口，倒是男人看她喝完一碗药，精神好了些，开口笑道：“对了，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说？”

莲见心里想：都是不情之请了，还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她没答言。侍女要扶她躺下，她摇摇头，只让侍女在身后加了个引枕，斜靠在榻上，透着一层薄纱看对面的青年。

青年也毫不为忤，笑吟吟地问了她一个问题：“我听阿羽说了，您是个旅人，下一站要向永安京去，不知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京都呢？”

“为什么？”这个问题非常唐突，莲见沉吟片刻，才反问了这一句。

“因为阿羽要回去了啊。”男人随性地向旁边的榻上一靠，侧头，本就轮廓深邃的面孔上忽然就带了一种雍容的味道，“所以啊，问您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去。”

京城确实是她要去的地方，但是……要和面前这个男人以及阿羽一起去吗？

看到莲见那双素色的眼睛隔着一层纱帘凝视向了自己，男人轻轻拿扇子敲了敲自己的后颈，然后忽然正色，端正姿态，向她微微颔首：“忘记介绍了，鄙姓沉，单名一个谧字，阿羽是我的弟弟。”

在听到沉这个字的一瞬间，莲见瞪大了眼睛，看向面前向她低头，越发显得一头漆黑长发深邃如夜的男子。

她知道他的名字，不，应该说，她知道这个人。

就是这个看上去风雅无双的男子，于九年前宁家与陆氏皇族争斗最烈时，拱卫京城，在几乎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击败了宁氏大军，保住了陆氏皇统，让宁家也不敢轻言妄动。

然后他便游走朝野，平衡各方势力，让朝廷保住了一分体面。

六年前新帝永顺帝继位，密谋废黜宁家，结果被宁氏所察，又是他出面斡旋，绝妙的政治手腕加上堪称天才的军事能力，让这场事件有惊无险地拉下了帷幕。

一向专横的宁家，在这位官拜兰台令的沉谧手上，讨到的最大好处，也不过是将永顺帝身边无足轻重的几个官员流放了事而已，剩下一干真正策划推翻宁氏的中坚分子，都被沉谧庇护下来。

却原来，沉羽是他的弟弟。

看到她素色眼眸里一瞬乍现的尖锐神采，沉谧毫无为意，只拿扇子轻轻敲着掌心，微笑，“那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要报出真实姓名吗？在这个男人面前？

她可以隐藏，但是，望着那对平和微笑着的眼睛，某种无论如何都不肯服输的感觉，就一点点地充盈了起来。

她向对面的男人恭敬颔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鄙姓燕，双名……莲见。”

然后，她面前的男人没有一点儿她预料中的反应，只是点点头，仿佛燕这个姓氏对他而言无关痛痒。

莲见孩子气的挑衅，被沉谧以一种成年男性特有的雍容，挡在了那把泥金扇子之后，她对面的兰台令哦了一声，继续问她要不要和沉羽一起去京都，莲见想了想，礼貌地回答，她要考虑考虑。

沉谧点点头，笑吟吟地换了一个话题，告诉她，他今晚要住在这个别院，莲见要过去主院和沉羽一起住，一会儿就会有侍女接她过去。

在旅行的过程中，不要说和男人住隔壁了，因为没钱和一群臭烘烘的男人睡一张通铺的时候也有，但是，非常奇妙的，面对这个笑吟吟的风雅男子，莲见本能地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和他扯上任何关系。

看她点头，沉谧微笑离开，身旁侍女掩上门扉，为还浑身无力的莲见更衣。

莲见出来的时候，沉谧正站在渡廊上，长身玉立，看着园中一丛盛放的栀子。在两人擦身而过的刹那，莲见清楚地听到沉谧对她说：“如若可能，还望您答应在下一个要求。”

莲见脚步一顿，示意侍女先行一步，一群女子便袅袅退出，她扶着廊柱，慢慢回头，与那个保卫皇族、拱护京城的男子对视。

她笔直看他，慢慢道：“如果我能做到。”说完这一句，莲见顿了顿又道：“是希望我不要欺骗或伤害阿……不，沉羽之类的要求吗？”

“耶？莫非您觉得在下会提这种不能实现的要求吗？”沉谧有趣地眯起眼睛，“欺骗与否，我是他的哥哥尚且不敢说，至于伤害他，如果他不肯让你伤害，你又哪里做得到？”他温和笑道：“我的请求是，请你对那个孩子温柔一些。”

这样的一个请求，让莲见微微地恍惚，最终，她不自觉地苦笑，低声道：

“对不起，我做不到。”她没法做到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是燕家的长女，燕家的继承人，温柔等等，全与她无关。

说完，她向沉谧行礼告退，便转身离开。沉谧凝着她背影远去，良久才轻轻一笑，像个孩子似的，随意向渡廊上一坐，望向一碧如洗的天空。

其实已经是非常温柔的孩子了啊！他笑着这么想。

阿羽，不，现在是沉羽了，所住的院子，就在女墙隔壁的最深处，而莲见，则被安排住在同一个院子的另外一间卧室。

在屋子里枯坐了一会儿，她便去找沉羽。推门而入的时候，那个美貌的少年正在梳理一头几乎长及脚踝的漆黑长发，肩上斜斜披着女衣，一层一层俱是色泽浅淡，轻轻压在他内里雪白的单衣上，明明都是极清淡的颜色，却忽然有了一种近乎于戾气的奢华美丽，让人不敢逼视。

那一瞬间，莲见也愣了一下，只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话本里说的，哪家绝色佳人镜前理妆，含蓄下的一段香艳故事。

但是她立刻知道了那是错觉，因为不管哪个话本里的小姐都不会如沉羽一般，一看是她，二话不说，兜头丢过来一套华丽的女子华服，顺便丢给她斩钉截铁的两个字：“换上。”

莲见已经整整三年没有穿过女装了，看了脚下这套，她整个人都愣了一愣，结果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只见随着沉羽一身令下，身后一群训练精良的侍女潮水一般四面扑上……就此把她淹没在了广袖华服之下。

当莲见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从头到脚换了一道，正被侍女押着她的脑袋按在妆台前，打开了明晃晃好大一个妆盒。

眼看着胭脂水粉就要朝自己脸上抹，莲见挣扎：“沉羽！你要干吗！”

“在这边不想被杀的话，就只能这样。”沉羽抱着胳膊在一边幸灾乐祸，笑眯眯地看侍女蘸了水粉就要朝她脸上抹，他嘴巴里还在说：“哎呀，你一个女儿家化化妆不是挺好的吗？挣扎个什么劲儿啊。晴儿小心，别抹到她牙上！”

莲见是真有些动怒，手腕一翻，小擒拿手拍出，侍女全被她一把甩脱，她一个侧身，站到沉羽面前，朝那群不敢上前的女人抬了抬下巴。

沉羽饶有兴趣看她，她气息略有不稳，也不说话，只看着沉羽，两人对峙一般互相望着。过了片刻，沉羽拍手，侍女鱼贯退出，少年好整以暇，一手托着下颌，看她还要怎样。

莲见眯细眼睛，一双明眸在他和妆台之间来回穿梭，过了片刻，她以一副悍不畏死的气势坐在了妆台前，拿起粉刷，切金断玉一般从嘴里吐出四个字：“我、自、己、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着一妆台瓶瓶罐罐完全不知该从哪里下手的少女怔怔发愣的样子让沉羽笑到捶地，莲见越发不高兴，憋着一股气一定要自己化妆。

但是这个世界上，确实是有努力也做不到的事，面对水粉胭脂，莲见在一刻钟过后，宣布，完败。

正当她一脸挫败地对着妆台的时候，一双手越过她的肩膀，拿起了妆台上的粉刷，少年从铜镜中凝视着她，轻声道：“我来可好？”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变幻的缘故，那双凝视着她的眸子，隐约泛起一点幽蓝的味道，犹如深海海底一般，莲见忽然就觉得自己被魇住了一样动弹不得，然后就任由那个身着艳丽女装的少年轻轻松开紧紧盘在头顶的长发。

一刹那，青丝垂堕，如夜泉涌动。

少年把她身子轻轻侧转，弯下腰，取了眉笔，一笔一笔，描摹她眼角眉梢，秀丽婉转。

沉羽的声音震动她鬓边碎发，几乎带着些空灵的味道，仿佛在讲一个梦：“喏，莲见，我有两个秘密，今天我给你看其中的一个，所以，就暂时忍耐一下吧，好不好？”

莲见没说话，只是合作地任由他修长的指头抬高自己的脸。

她本不应该让除了自己丈夫之外的男子，如此亲密地碰触她。

但是，没法拒绝，亦不想。

少女白皙的颈项如同鹤一般仰高，在下午的阳光中，恍然有一种惊人的情色感。

莲见看着屋顶，漫漫开口：“沉羽，我姓燕。”

动作丝毫没有停顿，沉羽嗯了一声，从妆盒里取出了一张薄色的胭脂，他递到了莲见面前，莲见有些迟疑，却还是张开嘴唇，打算含住那张以这种方式为双唇润上颜色的胭脂。

莲见的嘴唇是淡色的，菲薄一线，现在迟疑着张开，微微露出洁白的牙齿，隐约能看到舌尖。那一瞬间，沉羽改变了主意，他手指转动，胭脂纸被含到了他的唇间，立刻，形状优美的嘴唇上润满了鲜艳的颜色，然后他随手把胭脂一丢，便靠近了莲见。

她知道沉羽要干什么，但是她完全没想过躲避，只是看着嘴唇上染着浓艳香气的少年靠近她，在近到随时都可以吻她的时候，停住，不动。

然后，莲见就像被蛊惑了一样，俯身，靠近，侧头，沉羽微微眯起了眼睛，感觉到嘴唇上有淡淡的触感一掠而过。

莲见的唇，带着极淡的，水的香味。

那样羞怯而轻的一个吻。

段之四 女魇

那样一吻之后，莲见便低下头，从沉羽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唇上轻轻一抹绯色。沉羽笑了起来，伸手，把莲见额角的乱发向后顺去，然后手指轻轻在她面庞上虚点，落在了她的唇上，强迫她看自己，才扯出一个傲慢的微笑。

少女最开始还有些躲闪，最后却还是倔强地撑起一股气势，笔直地看他。

沉羽笑问：“你曾欺骗过我吗？”

莲见摇头。

“你曾试图从背后杀死我吗？”

继续摇头。

沉羽微笑：“那你姓不姓燕有什么关系？”

说完这句，沉羽几乎是得意地靠向前去，莲见这才发现，靠过来的少年眼角薄薄敷了一层极淡的妃色，衬着他唇上鲜艳莹润的胭脂，便带出一种无法形容的近乎于妖艳的奢靡美貌。

她愣了一愣，沉羽又靠近了一点儿，双手已滑落到她的背上，低低地说：“和我去京都吧。”

莲见觉得现在他说什么自己都不能拒绝，再说她本来也打算去京都，便点了点头。

沉羽立刻笑了开来，然后，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女子轻轻呼唤的声音和脚步声。

那声音极轻，似乎在呼唤一个名字，莲见听不太清，但是却有一种熟悉感。

她正要抬头，被沉羽一把拉住手腕。

没事。他用口型这么说着，然后护着莲见到自己身后来，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

声音近了，莲见终于听清她在呼唤什么。

小羽。

她想起来了！这个声音是拜托她寻找名为小羽的少女的声音！

莲见神经陡然一紧，门嘭的一声被用力挥开，一个女子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那是个非常美丽而气质高雅的女性，长相和沉羽有几分神似，大概便是他的母亲，莲见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也不敢妄动。

那个女子用一种非常奇妙，漂浮一般的眼神扫了莲见一眼，就越过她，看向她旁边的沉羽。

沉羽扯了一下莲见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动，莲见不动，那个女子就像没看到她一样，踩过她的衣袖，走到沉羽面前，慢慢俯身。

女子的乌黑青丝仿佛巨大蜘蛛吐出的丝线一般，从她羸弱双肩上披泻而下，她抚上了沉羽的脸，温柔而带着优雅的狂气：“阿羽？”

沉羽咧开一个微笑，温柔抬手，拂过女人面上略有纷乱的头发：“小羽。”

女人盯着他，脸孔上有一点疑惑的神采：“小羽？”

“是啊，我是小羽，娘。”

女子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对他微笑的少年，双手从他脸庞上滑下，扼上他的颈子，侧头，瞳孔里疑惑的神采越来越重：“小羽？”

莲见几乎能听到女子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发出的声音，她不是没想过冲过去帮忙，却被沉羽一个眼神制止。

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不需要她多管闲事。

她忽然想到，来到这座大宅的那天深夜，那个少年对他说，你若伤了鬼，我就杀了你。

那是沉羽的坚持，沉羽的骄傲。

莲见调整呼吸，看着那个被母亲扼住咽喉的少年。

沉羽脸上慢慢泛起一种带着灰败的苍白，但是他仍然笑着，似乎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骄傲，他对着女人温柔地微笑：“嗯，我是小羽，娘。”

那一瞬间，莲见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有无法形容的柔软酸痛。

这便是沉羽的秘密。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忽然松开了手，像一个最好的母亲一样，对沉羽温言抚慰，和他说这次的衣服好看，要配什么样的钗环，又说他选的胭脂不对，应该更清雅一些，沉羽含笑一一应了，那种温驯的模样，看得莲见心里发疼。

女子又待了片刻，便如来时一般离开，沉羽就着被母亲扼住颈子的姿态滑躺在榻上，一双眼睛看着屋顶，脖子上五根指印已经开始慢慢转青，他却不在意，只是看着上方，唇角有一缕不明意味的微笑。

她局促地在他身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却茫然。

过了片刻，沉羽咳嗽了一声，慢慢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她不承认自己生了个儿子，坚持认为自己生育的是一个正常的女儿……知道了吧，为什么我是沉家子嗣，却不住在京城。”

因为……一个发疯的母亲。

不承认自己曾经生育过儿子，每日每夜，在这偌大的宅邸里寻找着不存在的女儿，然后那个儿子为了母亲，就放弃自己大好前程，守在这深山老宅，一夜复一夜，留长头发，在眼角眉梢勾画停当，穿上女子的衣衫，然后在母亲扼住自己颈项的时候，微笑着对给予自己生命的人一个温柔的微笑。

心脏的某个地方蓦地疼痛起来，莲见无声地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沉羽的指尖。

凉的。

她低头，看着那张有着奢华美貌的面孔，低声道：“……实在不行，就离开吧，男子哪里有在母亲旁边守一辈子的道理呢……”

“可是我的母亲只有我了。”沉羽说话的时候还是看着屋顶，没有一点语调起伏。过了片刻，他忽然转头，看向莲见，一笑：“你说，我和我的母亲为什么要到这样深山来？疗养的话，京城近郊有的是地方，对不对？”

莲见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搭上沉羽冰凉的指头。沉羽又笑着道：“因为这里靠近山贼，被杀很容易哟。”

听到这句，莲见猛地瞪大眼睛，她下意识地一把握住了沉羽的手。沉羽看了一眼她，忽然摇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阿谧没杀我的意思，他只是想杀了我的母亲而已。他和我并不是一个母亲生的，我娘是父亲的元妻，对他娘嫉妒得发狂，对他而言，疯掉的女人，还拖累着儿子，不如就让山贼杀掉算了。啊，他会这么想也是很正常的吧，只是他也没料到，山贼实在太没用了。”

确实没错。自己的家族，也会这样吧。

在以天下为目标征伐着的男人们眼里，妻子，儿女，母亲，凡是没用的都是障碍，都应被除去。

但是沉羽不这么认为。

于是她才会看到少年对抗着山贼，斩杀着一个又一个的生命。

莲见握紧了他的手，然后低低说：“你是不是七岁就到这里来的？”

沉羽哼笑，瞥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你第一次杀人是七岁。”听她这么说，沉羽又笑了一声，莲见感觉到自己的指头被轻轻回握。

然后，沉羽轻轻向前，这个有着奢华美貌的少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一般，靠在她的肩头：“但是到现在，也实在是极限了。阿谧亲自来了，要主持我的冠礼。我要是再不肯离开，娘就会真的被杀掉吧。”他声音里带着小小的落寞，“至少，我离开了，娘可以去京城近郊的地方休养……”

“我会和你一起去京都的。”

在他一句话没有说完的时候，莲见快速地说道。沉羽愣了一下，不再说话。

只是没有松开互相握着的指头。

这样一个夜晚发生的事情并没有逃开兰台令的眼线，几乎是同时，有侍女把沉夫人险些杀掉沉羽的消息递到了他手里。

无所谓地轻轻转着手里泥金的扇子，他转头望向天边：“那孩子也该到极限了……”这么说着，他喟叹一般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唤来侍从，吩咐了命令下去。侍从一愣，但是在抬头看到他温和笑容的一瞬，浑身一抖，立刻领命而下。

手里的扇子徐徐展开，沉谧思考着什么，失笑，手指微动，暗夜里只见流金一瞬，一声脆响，在扇子骤然合上的一瞬，官拜兰台令、沉家的庶出长子温柔笑道：“祈祷自己武艺过人吧，孩子们。要么，就祈祷自己运气足够好吧。”

沉谧外表看起来懒散风雅，实则雷厉风行，一旦沉羽和莲见都松了口，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把两人打包停当丢上马车。

沉谧随即把沉夫人送到山里有神卫驻守的神庙里，然后便折返向了山中。

站在一个制高点上，向左是去京城的路，右边则是通向深山里山贼的老巢，沉谧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等待什么，过了片刻，果然，从山贼的方向冲下来数十骑人马，向沉羽上京的方向而去——

好，等到了。

他昨天晚上派人密告山贼，说山里大宅的女眷今天要出门，果然，上钩了。

具备成熟男性优雅之感的嘴唇轻轻弯起，等山贼越过自己脚下，向沉羽的方向疾驰，他掉转马头，向山贼所在的深山奔袭而去——

这次入山本来就是两个目的，一是带走沉羽，二是灭掉这群奉山的山贼！

奉山地处要冲，直接拱护京畿，又是几块宁家重臣分封到的领地中间一块真空，这样重要的位置留着一群山贼等于自杀。

不如屠尽。

这伙山贼几乎是倾巢而出，沉谧毫不费力地就包围了山寨，然后，他下了一个命令。

他说，杀光。

这么说的时候，他笑意盈盈，道：“先把能杀的都杀了，然后放火。今天风向好，烧不了山。放火的时候守着些，火场里出来的活物全部斩首丢回去。”

副将迟疑：“妇女和孩子也要杀吗？”

“留着女人和长大的孩子向我们报仇吗？仇恨这东西，只要全部扼杀就不会再延续。”

安然坐在马上，展开手里泥金扇子遮蔽头上阳光的男子以缓慢而优雅的语调这样说着：“既然有胆子劫杀过往旅客，杀光一村人口，不分老幼地屠戮，那么，被同样地对待，这样的觉悟，他们应该早就有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将，轻轻一笑：“杀了，全部。”

莲见和沉羽几乎是同时发现异状的。

两人同坐一车，莲见本来就是不喜欢说话的人，沉羽却也反常地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她。

莲见被他看得略略有些心浮气躁，正要开口，忽然神色一凛，几乎就在同时，沉羽也神色一怔，两人一起伸手拉开车帘的刹那，车队也缓慢停下。

远远地，从山上的方向有滚滚烟尘而来，只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再看看自己身边薄弱得简直可怜的护卫，沉羽拧起眉毛，他把外衣一扯，莲见也三两下脱了外衣，把鱼肠丢到了他手里：“拿去。”

沉羽似笑非笑看她：“那你呢？”

莲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不会有救兵对吧？”

“是啊，但是你放心，收尸的一定会来的，沉家沉羽和燕家莲见，可值得一个风光大葬呢。”沉羽的语气里有一点分辨不出情绪的戏谑。

在他们这样身份地位，无能是唯一死罪。这样时候，如果需要别人来救，那就死吧。

莲见深吸了一口气，她慢慢打开包裹，以一种非常慎重的姿态，慢慢地慢慢地拔出了那把被她珍视的长剑。

桫椤木制成的刀鞘上有着简洁流畅的花纹，而出鞘的长剑则与一般的长剑迥异，剑身微弧，仿佛流水之痕，鲜润清洌。

上有篆文，刻的正是上古名剑“太渊”二字。

“如果是这把剑的话，我也会觉得拿它砍山贼实在是罪过。”沉羽看了看莲见，随手抓过了旁边侍从的一把长剑，作势要丢给莲见，却被莲见拒绝了。

“你要去京都，所以，还是用它吧。”

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面微妙的意义，沉羽哼笑：“喏，莲见，照你刚才说的……”

“嗯？”

“你有没有为自己挥过剑呢？”

听到了这个问题，莲见没有任何回应，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沉羽一眼，转头，望向山贼滚滚而来的道路。

当少年与少女抵抗奔袭而来的山贼的时候，兰台令优雅地完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当确定最后一个生命被斩断头颅丢入火场之后，他慢慢展开扇子，若有所思地向沉羽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吩咐侍从向沉羽夫人寄住的神庙而去。

当时正是盛夏的正午，马踏湿苔，伴随着草木摇曳的沙沙声，分外透出一种悠闲的雅致来。

这山上的神庙是大赵皇族宗庙的下寺，奉皇帝敕命修建，于阳光中看来恢弘大气，十分庄严。

沉谧在神庙山门就下了马，快到正门，隐隐约约听到一线笛声，音调清越，仿佛雨过天润。

驻足听了一会儿，兰台令为难地小小叹气，他令侍从张开帷幕，把身上的轻甲脱了，换了一身正式朝服，才慢慢举步，向神庙而去。

在他接近正门的时候，笛声慢慢停了，一道修长身影站在门里，对他轻轻笑道：“兰台令，别来无恙？”

那是介乎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柔润的声音。沉谧笑吟吟走近前去。

门内站着一名身着雪色神官长袍的青年，一头长发没有戴冠，随意轻垂。

沉谧先向他恭敬行礼，之后才直起腰身，仔细打量他片刻，轻轻一笑，唤他的名字：“说起来，鹤夜，我还以为神官们都至少要把头发全部束起来呢。”

青年从容看向沉谧，良久才破颜一笑：“我以为你会更愿意称呼我为大司祭长。”

沉谧面前这位年轻的神官长，是今上永顺帝与宫人所出的长皇子，双名鹤夜，从小因为母亲身份太过低微的关系，被送入神庙。

“啧啧，哪里有披着一头这么美丽长发的大司祭长呢，鹤夜？”沉谧近乎轻佻的这么说，一双深黑色的眼睛却没有丝毫笑意。

“因为我随时准备还俗啊。”青年依旧从容回应，看向沉谧的眼，细微地眯起，从幽深的瞳仁里渗出一种微妙的光泽：“准备着征讨天下。”

刚刚被赐为大司祭长，身为朝廷中坚力量的年轻皇子以非常平淡的语气如此说着，仿佛他所说的一切本来就合该如此，运行如天理不悖。

沉谧听了微笑起来，手中泥金扇子轻轻掩了半张面容，轻声道：“那不知道，大司祭长你放着宗庙不管，今天跑到这深山老林来干吗？”

“沉夫人和我母亲都曾为御前女官，听说夫人下榻于我辖下庙内，我来看望一下，也应该不算失礼。”鹤夜丝毫不介意面前男人和自己过近的距离，他只是淡淡叙述着，然后在终了看向沉谧的眼睛。

“啧啧，我可是早上才把夫人送过去，你现在就在庙里，不知该说鹤夜你脚程神速，一瞬百里，还该说你未卜先知？”

语气轻柔，内容却不怎么友好，鹤夜也不恼，只盯着他一双露在扇子外的眼睛，柔声道：“说不定我只是碰巧过来，玩赏风景。”

在这件事上和他纠结毫无意义，沉谧也只是调侃几句，便话题一转，道：“啊，那接下来，鹤夜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夫人最好还是留在山里修养好了，不然长途奔波多劳累啊！对不对？”

“阿谧如此一片好意，那我也就从善如流了，如何？”

话说到这里，沉谧连面孔上的那点笑意都收了起来：“在保护皇统这件事上，沉家是和你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蚱蜢，要这个人质对你没什么意义，莫非你觉得我会顾忌她吗？”

“沉家小小的主人在乎就好了。”鹤夜淡淡答道，然后对自己的答案想了想，忽而露出一个清浅微笑：“阿谧，沉家的主人不是你。而且，并不是所有事，我们都是站在一边的。”

没有立刻回答他，沉谧似乎是在衡量利弊，过了片刻，他展颜而笑，道：“说得对，那就拜托大司祭长了。”说完，他也不再寒暄，转身就走。看他走到张开的帷幕后准备换衣，鹤夜开口唤住了他。

“兰令，关于那个燕家的孩子……”

啧啧啧，真是好长的耳朵，心里这么想，沉谧也不在意：“呀，燕家已经有一个在京城做人质了，再多一个也没什么不好对不对？”说话的时候，沉谧已进了帷幕：“我想，就算是你也不想同时跟燕家和宁家一起为敌吧。”

“你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话音刚落，兰台令已经换好了轻便的猎装，从帷幕里钻了出来，手里泥金扇子轻轻一挥，他做了一个恭敬退下的姿态，便带着随从们离开。

目送着他离去，鹤夜没什么表情地微微摇头，转身向山门而去，门里的侍从急忙迎上来，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恭维的话，却被鹤夜挥手制止：“他一早就知道我要来这里。沉夫人是他特意送上门的。”

说完这一句，他不再说话，只是微微唇角一勾。

沉谧故意把沉夫人送来给他当人质，单就这一点，他在未来就很难和沉家和解，沉谧是故意要这个效果的，但是他没办法，只能上钩。

啊，确实，有些事情，他和沉谧，不仅不在同一边，而且，是在对面。

“皇后的孩子也好，原纤映的孩子也好，最终……”一句喃喃自语的话没有说完，陆鹤夜慢慢地走向了寺庙深处。

沉谧是在下午时分到了沉羽和莲见遇袭的地方，他到的时候，满地都是尸体，有山贼的，也有武士的，然后，一身华服都被染成血色的沉羽坐在坏掉的马车里，膝盖上躺着力竭昏去的莲见。

看着他来，沉羽定定看了他半晌，然后露出了一个异常灿烂的微笑，伸手，扬了扬。

“做得好。”他轻声说，然后伸手，拥抱住了少年与少女。

莲见苏醒的时候，是在夜晚时分。马车慢悠悠地行在路上，透过车帘能隐约看到前驱的侍从手里的火把清清浅浅地在摇曳。

她睡在沉羽的怀上，沉羽则趴在沉谧的膝盖上，兰台令大人轻袍缓带，一手支着下颌，靠在车壁上，仿佛若有所思。

她想从沉羽的怀里爬起来，还睡着的少年却在她微微一动的时候更加用力地抱住她，她心里一软，便随他拥着自己。

她并不想和沉谧说话，对方知道她醒来，慢悠悠地开口：“莲见，你现在是什么官位？”

“只获封了一个亭侯的爵位，未有官职。”

“哦……”沉谧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轻飘飘丢下一句话：“那你想获得什么官职呢？”

莲见没有立刻回答，她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思考沉谧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段之五 如轮转

她和沉谧认识不久，但是也足够她了解这个男人性格里残酷果毅的一面。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就袭了个虚衔，官职如何，要等宁家发话。

现在朝廷形同虚设，权力尽皆在几个大的世家手里，以沉谧地位手腕，他确实敢说这种话，但是，这话他敢说，她还不敢接呢。

就算当年她父亲被逼死，但是明面上，她也还是算在宁家派系，燕家也还算是宁派内仅次于宁家的强大世家，沉谧却是实实在在的皇党，他这么一个皇党对她这么一个宁党说这样的话……

莲见想了想，慢慢地说：“多谢大人了，但是在下爵位是为楚王所赐，其余不敢妄言。”

沉谧破颜一笑，静静抓住了她话语里的破绽，笑道：“燕家固然是楚王的下属，但是在这之前，楚王也不过是陛下的臣下，对不对？”

莲见被他噎了一下，她于口舌上实在不是能争锋的人，愣了一会儿，脱口而出一句：“燕家和皇室的关系已经是楚王一系里最好的了，大人还要怎样？莫非一个人质还不够吗？”

啊啊，果然还是小孩子，沉谧在扇子后面闷笑一声，笑道：“我没有这个意思。”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先不说这个，对了，这次上京你要不要见见燕莲华？”

听到“莲华”这两个字的时候，莲见有刹那的恍惚。

燕氏莲华，她的嫡亲兄长，传说中天人容貌，雅擅丹青、琵琶、琴笛三绝，风雅绝伦。

她本来就是被莲华叫去京都的，莲华是一定要见，但是这个男人说要见，其中就意味深长起来。

莲华名义上说来，可不是她的哥哥，而是宁氏养子，如今又被宁氏质给朝廷，这次相见，可就不是妹妹见哥哥，而是燕氏家主见宁氏养子，个中玄妙，妙不可言。

看她一脸犹豫，沉谧闷笑，却慢慢在遮住脸庞的扇子后，敛起了笑容。

他轻声说：“燕莲华那种人质，一个都嫌多……再来一个，只怕我也消受不起啊……”

他这句说得极是轻微，饶是莲见耳力过人也没听清。就在这时，枕在沉谧膝上的沉羽轻轻唔了一声，她立刻眼神一滑，手指下意识地去碰沉羽的面颊，却被沉羽伸手一抓，握在手里攥着，再不放开。

那一瞬间，醒着的两个人，眼中都有了柔软眼神。

看着沉羽雪白面孔，良久，莲见淡淡说道：“我知道朝廷的意思，朝廷不需要宁家，朝廷需要燕家。”说到这里，莲见慢慢抬眼看向了对面的男人，素色瞳孔锐利如淬过秋水的刀锋，她极慢地续道：“但是，燕家不见得需要朝廷。”

“但是燕家需要沉家。”沉谧安静地接道，“无论燕家是否真的依附宁家，如果它想在这个乱世继续，它都必须要和沉家达成共识，无论这个共识是敌对还是友善。莲见，你要记得，沉家掌握着朝廷的军队。”

“而您掌握朝政对吗？”莲见等他告一段落，才尖锐地反击。沉谧愣了一下，才笑起来。

他极轻地道：“是啊，不然，我为什么做掌管诏书的兰台令呢？”

莲见看了他一眼：“您之前说燕家必须要和沉家达成共识，才能生存下去，但是，就朝廷目前的力量而言，您的筹码并不足够。”

“啊，也许朝廷的武力在宁家眼里并不算什么，但是……”男人手里的泥金扇子徐徐展开，沉谧温和地看着面前的少女，“莲见，你要记住，朝廷有我。”

这么说的时候，男人的语调平淡温和，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压迫。

莲见心里一紧，知道对面的男人所说并非妄言。

沉谧十二岁弱冠上阵，至今十四年，生平数十战，未尝一败。宁氏雄兵猛将，无非是成全了面前这男人赫赫威名。

他确实是足够的，筹码。

于是，莲见没有再说一句话。

沉家的宅邸在永安京左京的永昌坊，沉谧把人送到，就退了出来，也没有回自宅，反而是沿着朱雀大道向大内而去，打算参内面君。

永顺帝登基之后力图推翻宁氏，面子上还要做出一副碌碌无为的样子，便昼夜颠倒，白天不去上朝，夜间广开宴会，名义上是曲水流觞浮华盛宴，实际上到底商议着什么，就只有参与者才知道了。

于是，沉谧这一干能臣，就全都入夜才去上朝了。

沉羽被搬下车的时候还在迷迷糊糊地睡，莲见让侍女们去外间候着，自己则坐在沉羽旁边，看着他的脸。

从遇到沉羽开始，她觉得自己的步调就开始混乱了。

她是打算上京，却没想过会被卷入到现在的事端里，莫名其妙地就和沉家搅和在了一起。

好吧，其实只是把该做的事情提前了而已。

作为燕家的继承人，她早晚要和沉家打交道，她早晚要去钩心斗角尔虞我诈。

只不过，提前了而已。

就在她模模糊糊杂乱无章地想着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拽了一下她，她低头，看到沉羽一双眼睛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明亮灿烂，精神得让人怀疑他刚才是不是在装睡。

“改天去打猎吧，嗯？”

“怎么忽然想起去打猎了？”莲见淡淡地问。

于是，属于少年修长洁白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掠过眉眼，最后握住了她环抱住膝盖的指头：“因为你看起来很累不开心的样子。”

莲见微微抿了一下嘴唇，然后拍拍沉羽身上的被子，沉羽斜眼看她。

“让我点地方，我要睡了。”

“切，我家这么大，你干吗非要和我挤在一处？而且，男女大防啊，姑娘。”

“你一个冠礼还没行的小子叫什么叫。”

沉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乖乖给她挪开了地方，等莲见和衣躺下之后，自动自发地搂住了怀里的人。

莲见动了一下，转过身，双手也环在了沉羽的腰上，然后闭眼，慢慢睡去。

然后就在少年与少女沉沉安眠的时候，参内的沉谧也正从大内退下。

拜访了一趟永顺帝最宠爱的女官原纤映之后，兰台令风流依旧，潇洒依旧，只怀中多了一份敕书，上面写着：授安亭侯燕莲见中书侍从职。

燕家沉默地接受了这个微妙的职位。

沉羽的加冠礼定在了初秋，而忙得告一段落之后，沉羽终于抽了个空闲，带莲见去京郊打猎。

这一场狩猎沉羽连珠走箭大显身手，莲见没有张弓搭箭，她就看着，最后收场，把还活着的猎物统统放走。沉羽哼笑着说：“你果然是个当神官的料。”却也没说别的。

当莲见放走一只白鹤的时候，少女也仰头望着天空，唇角有微微的笑意，一身利落少年装束外的颈子柔嫩雪白，如同水晶花的花瓣。

当晚，他们在沉谧名下的别院里休息，两个人本来就都是孩子，难得这么尽兴地玩，连莲见这样严谨的性子都有些意犹未尽，两人商量，说明天八月初四，神宫有风日祈祭，一起去看吧。

风日祈祭是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丰收的祭典，大内会派来敕使，今年的奉祭敕使正是兰台令沉谧。

每年祭祀选的都是风和日丽的日子，于是这场祭典变成贵族们好生盛大的一次郊游，好多公卿的公子女眷们，早早就到神宫前占好了位子。

从适合季节的各色车帷后，故意露出来的广袖色彩缤纷，香气宜人，能听到侍从之间窃窃私语，说哪辆车坐的是某某官的女儿，哪辆车里是某某的情人，等等。

两个小孩子都没有坐车，偷偷带了几个侍从牵了马匹就溜出来。莲见一身男装，被沉羽抓着乱跑。沉羽如数家珍，说这个是谁家的女公子，雅擅丹青，说那个是谁家的女儿，调香手法高妙。

莲见听了答：你知道得真清楚。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沉羽一直住在深山居然能对京城仕女如此清楚，实在不能小看。沉羽却眼珠一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嘿嘿嘿嘿笑了几声，一把勾住了她的脖子：“放心，都是阿谧讲给我听的。”

莲见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心里想：我放什么心，这关我一文钱的事儿吗……

看着她扫过来的困惑眼神，沉羽不知道为什么笑得越发开心，伸手一把揽住莲见的颈子，嘴唇轻轻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莲见却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等他亲吻自己。看她没有躲闪，沉羽笑得越发开心，干脆把头窝下去，小猫一样轻轻蹭她的颈子。

沉羽非常喜欢这样子，仿佛只要抱住她，就能得到安慰一样。

莲见并不是个惯于和人亲近的人，但是在沉羽百折不挠的亲近下，便慢慢习惯了，然后，居然开始有点喜欢。

因为非常温暖。

长的夜，长的昼，有什么人在身旁，有温暖的体温，伸手就可以拥抱，其实，是很美好的事情。

莲见慢慢地拥抱住了他，轻轻的一下，立刻松开，却足够让沉羽笑出声来。

两个小孩子笑闹了一阵，听到一阵喧哗，说是敕使快到了。这个消息一到，莲见忽然觉得四周立刻气息不同，她心下凛然，按着腰间的长剑向四周看去，一扫之下，只觉得四周香气浓郁了起来，马车帷幕下的衣摆也似乎露出得更加多了些。

察觉到她的异样，沉羽转头瞥她一眼，问她怎么了，莲见严肃地回了他三个字：“有杀气。”

沉羽只好痛苦地扭过脸去闷笑。

完全不在状况的莲见纳闷地眨眨眼，看向远方敕使来的方向。

沉谧正慢慢行来。

收敛了一切嬉笑，兰台令其实有一张端正而古典的俊美容貌，当慵懒风雅的气息从他身上消失了之后，取而代之的，是锋利却不尖锐，予人奇妙安稳之感的气质。

就仿佛是祭典中用的华丽长剑，看似华美优雅，足以装饰王庭，但一旦拔了出来，却是几乎无坚不摧、无可抵御的致命利刃，不为杀戮，只为守护，庄严美丽。

莲见几乎觉得，她亲眼看到了守护这个王庭的天赐守护之剑化为了人形。

她面前这个男人，昔年与宁家一战，立于阵前，含笑轻道：“但有不才，必使皇城无惊。”

这个近百年首屈一指的绝代名将，非常有可能是她未来最大敌人。想到这里，莲见觉得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少年。沉羽却只顾着看自己哥哥，神采骄傲。

“阿谧这么看还是很有气势的嘛。”少年的口气里带了一种骄傲的语气。沉羽这么说着的时候，马上的沉谧已经发现了他们两个，就随即在马上向这边微微颔首。两人身后的车里爆出几声娇呼，车里的女眷都认为这名满天下的男人正在向自己致意，莲见和沉羽却都是一惊——那眼神里分明有“我就知道你们这两只小兔崽子给我到处乱跑，等回京城之后再好好把你们剥皮烤掉下酒”的味道。

见势不妙，沉羽抓了莲见拔脚开溜，在车阵里穿来穿去，也幸亏了两个人扮成没加冠的孩子，再加上长得好看招人喜欢，不然早就被当成登徒子打出去了。

两个人好不容易挤了出去，天色忽然就阴了下来，空气也开始潮湿起来，眼看就要下雨。沉羽脸色一变。

不知道为什么，沉羽非常讨厌下雨，只要空气里有一点儿潮，他就绝不出门，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莲见是知道的，看他脸色不对，立刻扯扯他的袖子，道：“我们回去吧。”

“怕来不及。”沉羽看了一眼仿佛随时都会飘雨点的天气，眉毛拧在了一起。莲见则四下看了看，刚想打听一下最近的贵族别院是谁家的，好立刻赶过去躲雨，却看到远远地有一个侍从向这边奔了过来，恭敬地向两人行礼之后，奉上一封手书，上面笔迹流丽婉畅，措辞典雅，邀请二人去就在附近的自家庄园避雨。

沉羽最开始以为是自家哥哥哪个情人发现了他们两个，好心收留——反正今天来这的人多半是看沉谧而不是来看祭典的。但是当他看到署名典礼尚仪字样的时候，唇角忽然就泛起了非常微妙的笑意。

看完之后，沉羽把信收好，吩咐自己带来的侍从回去，顺带告诉沉谧自己去了哪里，就上了对方派来的马车。

不一会儿，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

斜靠在车里的榻上，沉羽向对面端正正坐的莲见挥了挥爪子，要她靠过来。

莲见看了他一眼，靠过去，被他满足地抱在怀里拍拍摸摸之后，听到少年用京都那种独特矜贵的嗓音对她说：“你也太放心我了，就这么跟着我上来，也不怕我把你拐去卖掉？”

“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到她冷淡声音，沉羽在她耳边轻笑了起来，然后很满足地蹭着莲见的颈子，笑道：“你知道我们上了谁的车吗？”

“谁？”

“原纤映啊。”

莲见有些惊愕地侧头看身边的沉羽，却被沉羽吻在了脸颊上。

很满足地慢慢吻她的脸，几乎像小动物和同类亲昵一样，沉羽笑道：“所以我很期待阿谧那家伙知道我们上了这女人的车，到底是个什么脸色。”

原纤映，永顺帝最宠爱的女官。

这个今年不过十七岁的女子，出身没落贵族，父母早亡，家道衰微，以宫女身份入宫，在众多名门女子之间脱颖而出，击败了诸多对手，得到永顺帝的专宠，权势宠爱冠逾后宫，并且在今年顺利诞下了第二名皇子。

即便如沉谧这样的人，也要求助于她的权势。

如果不是她出身太低，只能做一个出仕宫廷的外命妇，她现在说不定已是皇后了。

这样的一个女子，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人。

到了原纤映别院的时候，已近黄昏，空气里飘荡着花草的味道，因为雨水的缘故，分外浓郁了起来，被侍女引导着从回廊走过，一重一重深深院落中隐约能听到古琴低奏，有女子低吟浅唱，丝丝相合。一瞬间，莲见觉得自己未曾比此刻更加贴近所谓的朝廷贵族焚香咏藻的生活。

正在她这么想的时候，感觉到手指被沉羽握住了，听到那个少年不屑地在她耳边轻哼：“只会守着所谓风雅来过日子，满足于虚假的权威，这样的朝廷，腐败得不堪一击也很正常吧？”

莲见立刻转头看他，沉羽却闭上嘴不说话了，眉毛挑起一边，挑衅一般傲慢地看向莲见，莲见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便默默低了头。

沉羽轻笑出声，两人就这样走到正堂，侍女把他们迎入外室，树起屏风帷幕。

大赵女子也可出仕，在男女之防方面一向奔放，交饮杂处都无太多顾忌，但是这原纤映又与别个不同，虽然名义上是个女官，实际上却实实在在是皇帝宠妃，莲见自己是个女子也就罢了，沉羽是个少年，就这么贸然进入室内，怕是不妥。

沉羽也犹豫，就听到屏风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就进来怕什么呢，这两位一个是女子，至于沉公子……不怕他生气，还没有加冠，哪里有那么多好计较的。”

这个声音不同于一般宫廷女子的矫揉造作，虽然用语是符合宫廷风范的优雅，却非常奇妙地带有一股天然的温柔清新，听了就像和早就熟识的人说话一样轻松亲切。

沉羽一愣，随即和莲见对望一眼，两人发现对方都下意识地确定这就是原纤映的声音。沉羽想了想，便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他抓着莲见就朝里面走，莲见皱了一下眉，试图甩脱他，却被沉羽斜瞥一眼，更用力抓牢，直如拖一样拽进内室。

莲见再怎么迟钝也知道在永顺帝宠妃面前拉拉扯扯实在太不像样了，便也只能被他抓着拖进去。

原纤映坐在内室极深的地方，面前的帷幕却是掀开的，有一点点光从外间透进来，能隐约看到坐在榻上的女子衣裾广袖一层一层异常奢华而毫不凌乱地堆叠开来，让人仿佛置身于盛夏的草原，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鲜活优雅。

然后那极尽自然风情的草原中央，就是宫廷的女王，这个京都最有权势的女子。

在看到原纤映的一瞬间，莲见只觉得仿佛一刹那四周一切退尽，脚下是白茫茫一片露上萩草，头顶铺开星子璀璨，月牙一弯。

那个女子华衣银扇，银泥之上星星点点尽是金屑，仿佛无数星子坠天河。

这样奢华仪态，合该是盛气凌人不可一世，但是却偏偏是广袖之下微微一点雪白指尖，漆黑的，盛夏瀑布一般的发，以及，仿佛春日起了薄雾的湖水一般清澈的眼睛——这个女子甜美，鲜嫩，楚楚可怜，身上有少女一般青涩娇弱的气息，却在眯起眼睛的时候，温柔得像是谁的姐姐，仿佛有任何委屈痛苦，只要被她拥抱住，便一切都会消去。

与想象中妖艳犹如狐精一般的女子完全不同。

莲见有些发愣地看着帷幕后隐隐约约的永顺帝宠妃，手背上立刻一疼，她愤怒地朝沉羽瞪过去。沉羽哼笑一声，回应她的是袖子下越发用力的一拧，然后毫无顾忌地靠近她，低声道：“我比她年轻美貌多了！”

你丢不丢人啊，到底几岁了啊你……不，沉羽你是不是女人衣服穿多了心也女人化了……

大概是原纤映觉得他们这样子很可爱，轻轻笑了一声，接着便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有侍女奉上一个嫩沉香木的盘子，上面是三个看起来非常精致的合欢饼。

喂喂，这不是新婚夫妇在婚礼当天吃的东西吗？莲见忽然觉得，是不是没常识这东西也是京都的流行啊……

很显然，沉羽对原纤映端出来给新婚夫妇吃的这东西来也很是抽了一下，放开莲见，他礼貌地向原纤映一躬身，沉声问道：“这是……”

“哦，这是我打算送给沉公子的礼物。听兰台令的意思，公子加冠后就要成亲的样子，现在虽然还不知道到底哪家的女公子如此好福气，东西先备下总是没错。这是今天新做好的，就顺便端出来先让公子尝尝。”

听了这话，莲见不知怎的，就别过了脸去。沉羽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看向对面深帘中的女子，正色道：“我并不知道有这样的事。”

“……哦……”纤映何等样人，便立刻不提这个话茬，接着就借着雨水聊起了天来。

段之六 深屋

纤映身边尽都是才华横溢的侍女，和她们聊天也非常有趣，莲见本身不是很擅长言辞，就侧耳听她们说话，然后下意识地去摸合欢饼来吃，咬的时候有点自己都莫名其妙的恶狠狠。

但掩在袖下被沉羽握住的手却也始终都没有抽回来。

外面雨声潺潺，莲见忽然就模糊地想起来，沉羽讨厌雨水，别让他被淋到了，就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挡在了他旁边。正和屏风对面的侍女说些什么的沉羽被她弄得一愣，向她看来，眨眨那双眼睛，忽然就很得意地笑开了。

于是一瞬间，莲见只想拿合欢饼塞进他喉咙。

就在她闷闷地又一口咬过去的时候，正听到沉羽和对面的侍女酬答，这个还未加冠的少年，却已经十足的优雅，连吟诵诗歌的声音都异常的美妙。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雨渐渐小了，空气里飘着香料浓重的味道，远远地似乎是对屋的侍女弹起了琵琶，沉羽的声音是属于少年的清澈优美，仿佛连潮湿的空气都能震动。

我在东屋橹下立，斜风细雨湿我裳。

披散着一头几乎长及脚踝的黑发，一身白衣的少年正和侍女一人一句唱答杨柳词，他这样唱着，声音和面容一样美好无瑕。一瞬间，连帘子对面尖牙利齿的侍女都凝滞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本来闷头吃合欢饼的莲见抬头，毫不犹豫地用平板的声调答了一句：“此门无锁又无闩，一推便开无阻挡。”

于是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片刻之后，纤映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来，所有侍女也终于都忍不住，大笑了出来。

沉羽也被她的举动弄愣了，然后小心翼翼地看她，凑过去低声问她：“莲见，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

“知道啊。”她答，然后一向清澈无限的眼睛眯细，微微渗出一线可爱的狡猾，她便也凑近身去，伏在他肩头，清澈的声音尾音微妙地挑高：“请你自己推开门，我是你的好妻房。”说完这句，沉羽听到那个不知道为什么渗了一种情色因子的声音顿了顿，在自己耳边继续说：“喏，我就是不想别人对你这样说。”

然后沉羽感觉到，自己的侧面被轻轻亲吻了一下。

他们这个角度，是屏风的死角，对面众人谁也看不到，于是，就没有人能理解，为什么之后沉家的少爷都一副偷了腥的猫一样得意的神色。

然后当天夜里，沉羽偷偷翻墙溜到了莲见所在的女眷房间。沉羽把莲见压倒在了衣褥之中，笑得嚣张灿烂的少年对身下面无表情的少女说：我知道你喜欢我，莲见。

然后，就在莲见眯细眼睛准备反击的时候，沉羽忽然非常非常温柔地笑了。

他慢慢对莲见说：因为，我也喜欢你。

喜欢喜欢，非常喜欢。

沉羽扑上去，一迭声近乎撒娇的喜欢声中，感觉到有手臂缠绕上了自己的肩胛，耳边是柔和的声音，不大，但是坚定。

“嗯，我也喜欢你，非常喜欢。”

他听到莲见对他说：永远在一起吧，好吗？即便我抛弃了我自己，也不会离开你。

那是淅淅沥沥的夏雨里，十五岁的少年与少女的誓言。

当两个小团子在滚来滚去，滚累了在衣褥里滚成一团胡乱睡着了的时候，兰台令前去拜访永顺帝宠妃。

雨后的天空水洗一样湛蓝，空气柔软地湿润着，这样月夜之下，衬着一池碧波，那个踏歌而来的男子就仿佛是谪仙一般，穿花拂柳，手中扇子一色泥金，开合之间，扇底风流。

到了纤映凤帐之前，沉谧悠闲地靠在板桥上，手中扇子徐徐展开，凝神分辨了一会儿，笑道；“迦罗香？夫人在调香吗？”

与对待莲见和沉羽不同，面前的屏风和帷幕是细细密密遮好的，只有一点烛光从纸罩里透出来，勾勒出一个又一个优雅的女子身影。

“兰令真不愧是风雅之人。”纤映的声音响了起来，笑道，“我前些日子得了一个古方，正想趁这样露浓云湿的晚上试香。”

说到这里，帷幕轻轻掀开，侍女推出一个香炉，下面一方软绸，别出心裁地在白色的巾面上用银泥钿出飞鸟和月光，烛火映动，几只白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一般。

“呀呀，要我这个粗俗之人品香，可别糟蹋了。”这么笑着，沉谧还是托起香炉，手中扇子轻轻扇动，一股清雅香气便在鼻端萦绕，似乎很浓烈，但是仔细嗅去，却没有了，放松神经的一瞬，又无声无息地渗了进来，确实是一等一的好香。

“毫无瑕疵。”他笑着放下香炉。

听他这么说，纤映悠然地说，“上一个礼物被沉羽公子拒绝了，这炉香既然蒙兰令青眼，就当我送给沉公子的礼物好了。”

听到这里，沉谧略顿了一下，好奇一样把身子压低了些：“哦，什么礼物会被公子拒绝呢？”

“合欢饼。”纤映若无其事地说，“不过公子说他目前没有成亲的意思，我便也只好换一件了。”

沉谧想了想，笑了起来，他悠闲地舒展身体，向后一靠，以一种非常优雅的姿势微微扯松了领口，这样本应是粗野的动作，由他做来，却说不出的从容自然。

“成亲这种事情，自己的意思固然很重要，但是长辈的话还是要听的，反正大丈夫三妻四妾，以后有心爱的姑娘再娶回来也就是了。”

“呀呀，这就是男人的心思呢！总是要我们想着，‘对女人而言最荣耀的并不是一人独得丈夫的爱，而是在众多女子之中特别受到宠爱’，这样的发言会让女孩子哭哟。”说到这里，纤映俏皮轻笑，话题却是一转，“不知道兰令给公子准备说的是那一家的亲事？”

“啊，是钱贵妃的侄女。”

钱贵妃深受永顺帝宠爱，虽然早逝，但是膝下二子一女依旧深受皇宠。听到这里，纤映眼神慢慢一凛，沉谧依旧语调悠悠然：“这样好的亲事，其实是沉羽高攀了，容不得他说不。”

“强迫弟弟可不是好哥哥该做的哟。再说，公子年纪也不大，那样品貌，总要期盼更好的姻缘才对。”

听出话里有话，沉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合手中扇子，静待她继续说下去。

顿了顿，纤映慢慢说道：“说起来，我有个妹妹，姿容在我这做姐姐的看来，总比我强些，亡父昔日里宠爱得如珠如宝，本想送到东宫那里的，但是一想到东宫那里已经有了极受宠爱又生了子嗣的太子妃，加上舍妹又天真一如弱柳，年纪也还幼小，最早及笄也还要三年，她的母亲出身又不是很好，便踌躇起来。我倒是这样觉得，出身尊贵又入宫早的妃嫔们受宠是理所当然，舍妹年纪幼小，倒不如在公卿里择个合适的人，我和先父也能放心。”

这样一番话说来，已经是暗示沉谧，想要把她的妹妹嫁给沉羽，只因为沉羽今年加冠，而纤映的妹妹还需才能着裳成人，所以才有总要期盼更好的姻缘这样的话。

而就在原纤映说话的时候，沉谧脑子里已经飞快计算。

沉羽属于倔起来什么都能干出来的人，年前时候他曾试探过沉羽，沉羽对于自己加冠后成婚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但是现在忽然转变为肯定的拒绝，他若要强逼，那么到时候什么乱子都有可能出。

原纤映今天邀请沉羽到他这里来，就是算准了自己也一定会来，就沉羽的婚姻这个问题，先试探了沉羽，现在又来试探自己。

钱贵妃已经过世多年，她的影响力正一点点衰退，而他面前这个女子的影响力却在一点点增加，并且毫无疑问地可以预期，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原纤映的影响力将没有任何女人可以比拟。

这么一想，和这个女人结为亲戚，唔，似乎是不错的主意。

想到这里，沉谧便慢慢笑了起来，他本就生得一双顾盼生情的眸子，此时已经快要凌晨，如钩的月色渐渐淡了下去，天空是一种清澈的青灰色，他那样微笑着，眼角眉梢就朦朦胧胧有了一层撩人意味，他起身去院中摘了一枝犹自带着露水的杨桐，用泥金扇子托了，递给了身边的侍女，向着帷幕后的纤映微微躬身。

低头一瞬，松脱的领口露出了一线修长的颈项，白色的肌肤，黑色的发线，在清晨的晨光中，忽然就带了一种形容不出的无法无天的情色感，让身边的侍女也不自觉地羞红了脸颊。

看着杨桐连同自己的扇子呈给了纤映，他曼声吟道：“杨桐之叶发幽香……”便慢慢向沉羽他们居住的院子走去。

扇子和杨桐呈到了纤映面前，这个权倾天下的女子一瞬间有些微的怔然，然后长长的袖子掩住了嘴唇。

他已答应了这桩婚事。

“我今特地来寻芳吗……”念诵着沉谧所吟杨柳词的下半句，纤映慢慢地慢慢地微笑，一点一点松开手指。

笑容透明到近乎苍白，仿佛脆弱得随时会破碎，却又偏偏渗出一线酷寒。

杨桐叶片轻轻滑下，在那把泥金的扇子即将落上地面的刹那，她忽然抓紧，再不放开。

“啊啊，成功了。”她低声喃语。

沉谧到了沉羽和莲见房间的时候，天色微亮，两只小团子还抱在一起酣睡。

看着这两个依偎的孩子，想起沉羽不愿成亲的发言，觉得自己心里不愿揣度的某些东西看样子已经躲避不掉，沉谧叹了口气，眼神柔和地看了他们片刻，慢慢在床榻边俯下身子，唇边现出了一个温暖的笑意，然后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两个孩子悚然睁开眼的时候，面前就是兰台令温柔无比的笑容。

那个以风流潇洒冠盖京华的男人异常温柔地对瞬间清醒的孩子们笑了一记，菲薄的嘴唇里吐出一句话：“烤兔子和红烧兔子。”

啊？莲见也愣了一下，和被拎在左手里的沉羽对看一眼，两个人一起齐齐看向了沉谧。

沉谧的笑容越发优雅从容：“啊，选一个吧，你们的食用方式。”

于是沉家和燕家的继承人就这样被兰台令地拖走了。

被丢上马车，心有余悸的沉羽活动了一下被捏得生疼的颈子，忽然叹了口气：“啊，再过几天就要加冠了呢。”

莲见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沉羽看了看她，眨眨眼，笑着凑过去，笑道：“我才不会和别人成亲，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哟。”

莲见继续没说话，伸手一把他推开。沉羽也不以为忤，笑着靠向身后的车壁，向莲见平伸出手，也不说话。

莲见维持最初的表情，然后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被对面立刻笑开的少年牢牢握住。

“哎，莲见，今天回京城之后，给你看我的第二个秘密。”

这么说着的时候，少年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仿佛终于下了什么决定的表情。

沉谧把两人丢回老宅之后，又把这两个乱跑的小兔崽子狠狠地骂了一顿。

骂得方向嘛，呃，颇有点神妙。

沉谧没骂他们偷偷跑走不对，而是骂他们跑走也就罢了，居然笨到被抓个现行，这才不可饶恕啊之类。

好容易沉谧骂爽了，转身进宫了，沉羽抓了抓头发，拖起莲见要一起去洗澡。

莲见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抽飞了他，只冷声道：“就是恩爱夫妻都没有一起入浴的道理，这种事儿，前朝荒淫如末帝都干不出来！”

正在少女严肃端正着一张脸巴拉巴拉的时候，沉羽这货完全不管三七二十一，拖着莲见就拖进了浴间。

奓了毛的少女一按腰间短剑，恨得想把“廉耻”二字刻在这货脸上的时候，少年笑嘻嘻地对她说：“莲见，我说过了，要让你看我的另外一个秘密。”

不知怎的，这一句话就把莲见定在浴间，她定定看了沉羽片刻，把手用了一甩，道了一声放开，沉羽这回不拉着她了，慢悠悠拿眼看着她，笑吟吟地放开。

唇角一弯，沉羽又看了她一眼，拎起地上的浴桶，在向自己兜头浇下——

水花四溅，他对莲见扯了扯嘴唇，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看好了哟。”

他说：“恶鬼来了哟。”

水花落下的同时，沉羽脚下洇开了一片诡异的墨黑。

就仿佛什么异兽终于厌倦了伪装，露出了真实形态。

一头长发被他松松甩下，从发根开始，一点点褪去墨黑，其下，是金黄灿烂的颜色。

一身全是墨迹，沉羽看着张大眼睛，说不出来话的莲见，唇角微笑越发大了起来，他悠悠然地说：“就是这个样子，娘才不肯承认自己生了一个怪物嘛。要不是跟我一起生下来的双胞胎姐姐死掉了，我又是爹的遗腹子的话，我大概会被掐死吧。”

原来是这样。

母亲无法接受自己生出来的是有异于常人的孩子，长久长久岁月的积累下，发狂的母亲终于彻底地扭曲了。

那个怪物一样的儿子一出生就死了，活着的，是美丽端庄的女儿。

大概，那个母亲从来没有呼唤过自己儿子的名字吧。

小羽小羽小羽——阿羽是不存在的，在母亲的意识里，从未存在。

所以那个下雨的日子，他遮蔽了她的眼睛，牵着她的手奔跑在无垠天地。

但是，曾经是那么努力守护的秘密，沉羽如今却毫不遮掩地暴露在她面前。

是因为喜欢和信任了吧？

由最初看到那头灿烂金发的震惊里挣脱出来，莲见想了想，向面前的少年伸出手：“阿羽，过来好吗？”

被呼唤了名字的少年一愣，然后脸上忽然就有了淡淡的笑容。

“莲见，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给你看。”

“嗯，我知道。”莲见一向没有弧度的唇角微微上弯，她还是伸着手，“所以，过来吧。”

沉羽想了想，走了过去，然后被莲见紧紧拥抱。

黑色的水渍随即染透莲见，她轻轻在少年耳边说：“很漂亮。阿羽的头发的颜色，像雷光一样美。”这么说着的时候，莲见觉得怀里的身体似乎震动了一下，然后她更加用力地搂紧他，“我在边关的时候，曾经偶尔看到过从大食来的商人，他们也是跟你一样的头发，但是，都没有你的颜色美丽。”

知道她在笨拙地告诉自己，在她眼里，沉羽就是沉羽，从来不是怪物，也不是其他任何。

沉羽于是低低笑了起来，然后在抱着他的少女毫无防备的时候，扳起莲见的颈项，亲吻上似乎还打算说些什么的嘴唇。

沉羽青涩笨拙地分开少女的嘴唇，试图卷出对方的舌头，却被莲见慌乱合上的牙齿咬疼了舌头，然后分开的时候又撞到了牙。即便是什么都不懂，连接吻都笨拙无比，让对方嘴唇破皮，这样的一个吻，却谁都没有退开，反而是更加迫切，想要更多地感受到对方。

疼痛也好，甜美也好，甚至于慢慢从伤口渗出的鲜血也好，只要是你的，你给的，我都想要得到。

一吻结束以后，莲见伸手掬起沉羽金色的发丝，喘息着凝神想了半天，才慢慢说道：“怎么看，都觉得很美呢。”

沉羽看着莲见白皙掌心自己那束彻底洗净染料的头发，忽然笑起来：“啊，是啊，第一次觉得这个颜色也很漂亮呢。”

他洒脱地把长发向后一甩：“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不再染发了。现在已经不是在母亲身边，我生而这个样子，不需要任何遮掩。”

那是，对于自身这个存在拥有绝对自信，才会有的态度。

莲见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禁也柔和了眼神，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换来的是落在嘴唇上，一个轻轻的吻。

当天晚上回到老宅的沉谧看到的就是斜躺在床榻上，大大方方披散着一头金发，让莲见帮忙擦干的沉羽大爷。

对于他这个决定，沉谧只是揉了一下眉心，对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打算这个样子去加冠？

沉羽点头。

第二句：你很可能被当成异端，从此被逐离京都。

沉羽懒洋洋回话：阿谧你不会让他们这么做的，对吧？

沉谧无语。

最后，沉谧起身，对他说了一句：“金发的不是鬼就是神，你自己选一样变吧。”

望着沉谧离开的身影，莲见看向自己膝盖上笑得一脸得意张狂的沉羽，后者察觉到她的眼神，越发猖狂。

“你也觉得阿谧是个好哥哥对吧？”

心里的话被他说了去，莲见的眼神柔和了起来：“嗯，他很爱你。”

“这是理所当然吧，做哥哥的要保护弟弟，要疼他，对他好，满足他任性的要求。”看着这时候才露出一点少年意气的沉羽，莲见静静地弯了弯唇角。

“大概吧。我离开家的时候，我最小的妹妹才六岁，小小的一团，话都说不太清楚，但是已经知道要我抱了。”

就是从那时候起，发誓要以自己的力量守护亲人，战场那么残酷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去就好了，妹妹们只要在家里孝顺母亲，安安稳稳长大，嫁个好人，这样就好。

“当哥哥姐姐的都是这个样子啊，我也想快点长大，这样阿谧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说真的，我觉得你一直这么下去，兰令大人会越来越辛苦的。”

听到这句，沉羽愣了一下，看着一本正经这么说的莲见的脸，大笑了起来。

“啊啊，是啊是啊，总之弟弟妹妹们的事情，就让哥哥姐姐去伤脑筋好了。”

他这样很幸福地笑道。

段之七 结发

沉羽的加冠礼是定在十月底。

在秋天的吏部授官上，沉羽被授予了羽林尉的职位，御前行走，不高不低，也算合乎他的家世。

为沉羽削发戴冠的，是深受永顺帝宠信的左相。

左相本身非常开明，但是即便是这样的左相大人，在看到走出来的沉羽一头金色长发的一瞬间，还是抽了一下。

但是任何人都必须要承认，那是近乎于残酷一般美丽的景象。

那天的月光是一种青白的颜色，庭院里一色金灿菊花，吐蕊如丝，极清淡的香气袅袅的若有若无。

然后，那个少年便披着一头金丝一般的发慢慢从帷幕后走了出来。

白色的肌肤，墨色的正式朝服，近乎于美丽的俊美容颜，以及，漆黑之上垂下的，阳光一般的金发。

刹那，鸦雀无声。

走入正堂，停住，慢慢闭上眼，再度睁开，沉羽纤长睫毛下清澈的瞳孔忽然便有了一种锋利的意味，宛若名剑锋刃上滴落的露水，优雅地杀伐。

一瞬间，金发的少年仿若君临天下。

所有人都看到沉羽唇角勾起一丝不屑笑容，侧头，看向旁边自己的兄长。

金色与黑色，继承了同一血脉的兄弟就这样安静地彼此凝视。

慢慢地，沉谧笑了起来，优雅从容，又带了一点满足的味道，慢慢地，以极其郑重的姿势躬身行礼，在行礼刹那，收敛了一切笑意，俊美面容上端正严肃。

这个不世出的天才以异常庄重的声音对自己的弟弟、沉姓本家的族长说道：“请。”

今夜，沉羽的金色长发将短至肩头，结成发髻，不再是一个孩子，而是沉家的族长，朝廷的公卿。

从此之后，他每行一步都攸关天下。他将成为决定这天下归属命运的几人之一，脚下之路，皆是人命铺就。

那又怎么样呢？

这是他的责任，他从不曾想过要逃避。

他从廊上走过，所有人都一一行礼，莲见也在场，她也按照品级一身盛装，广袖华服，璎珞步摇，衬得一贯清冷的少女异常庄严华美。

而看到她的时候，沉羽心满意足。

他喜欢的那个人向他轻轻颔首为礼，姿态凛然端正，美好一如他的想象。

于是少年的心底就泛起了满足。

他在莲见面前略停了停，从金色头发下望出去的眼神温柔又执著，少女在他凝视下一愣，扭转了脸，却又立刻不甘示弱一样地扭了过来，被沉羽温和地凝视着，眼神又有些游移，却偏偏又倔强地硬要看回去，异常的孩子气，沉羽只觉得可爱无比。

仪式结束，按照规矩，沉羽应该在正堂独自待上一夜，结果半夜时分，莲见悄悄溜了进去。

看她进来，沉羽拍拍身旁软榻，莲见走到他身前，没有坐下，只是看着她。

他也看着莲见，两人都不说话。少年慢慢笑开，伸手，握了一下莲见的指头。他很轻很轻地握着，莲见轻轻一挥，就能挣开。

但是她没有，她只是凝视着沉羽的眼睛，一点一点，握紧了他的指头。

只要你想要，我能给，什么都可以，包括我自己。

结果那一夜，莲见没有离开那被一层一层松重色、脂烛色、冰色、红梅色的帷幕和屏风深深包围的房间。

沉谧很清楚在正堂里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心里慢慢喟叹，却没有阻止的意思。

其实是应该阻止的，他很清楚。

莲见也好，沉羽也好，他们的立场都太过微妙，这样的彼此恋慕，是过于危险的事情。

但是，不管理智怎么叫嚣，却微妙得无论如何都不想干涉。

啊啊，他果然骨子里还是一个不够理智的人呢。

缓慢无声地展开了扇子，看着泥金扇面上一捧倒映着的雪一样的月光，沉谧唇角浮起了一抹似笑非笑微妙的情绪。

没办法，就是觉得，一生里真情也好，有这样一次放纵也好，对于沉羽而言，都是过于难得的。

那个金发的孩子从未忘记自己的责任，从未逃避，那么，至少这一夜，希望，他可以抓住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于是，那一夜里，正堂之外不远小亭里，兰令大人广袖长衣，独自凭月小酌。

沉羽出来，是快天亮的时候，沉谧正屈膝靠坐在亭栏上，手中一杯，却也没喝，听到声音，没回头，只淡淡说道：“醒了？”

“嗯。”

“喜欢那孩子吗？”

“喜欢。”

沉羽率性坐在哥哥对面，看着哥哥把杯子递过来，他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一下唇角，才坦然笑道：“我喜欢她，想抱她，想得到她，想尽我所能地怜惜她，是男人都会这样吧？这又没什么不能见人的，所以，有什么好避讳的？”

接了弟弟丢过来的这一句，沉谧悠然一笑，沉羽看他一眼：“我以为你会不赞成这件事的。”

大赵朝一向开放，重节不重贞，不送到宫里去的女孩大都不重初贞，沉谧转头看他，慢慢勾起唇角：“这种事儿我一向无所谓，你情我愿就好，对了，忘记告诉你，我给你和原家的女公子定了亲事，离女公子及笄还有三年。三年后你十八岁，她十二岁，挺不错一桩婚事。”

这是陈述句，不是征询意见，而是告知。

而沉羽清楚，这是他兄长对于他和莲见的妥协，最后的让步，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看着自己的哥哥，沉羽若有所思，良久才哼笑出声：“阿谧，你是在告诉我，要三年之内赶紧羽翼丰满吗？”

沉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向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头遮蔽在沉羽眼前，让他的视线立刻暗淡了下来，男人才悠悠然地开口：“超过我吧，你还有三年的时间可努力，阿羽，这世上道理就是这样，如果想反抗，就站在比我还高的地方吧。”

“你当我是傻瓜吗？那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吧？”沉羽没有拍掉沉谧的手，只是冷冷地笑着。沉谧却来了兴趣，他收回手掌。

沉谧能到达如今的地位，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沉羽他现在的环境已不如沉谧当年十分之一，他自傲自信，却并不妄自尊大，什么事情努力可以做到，什么事情努力了也不可能做到，他一清二楚。

“哦，那你的意思是，三年后，你和莲见的恋情就会结束？你乖乖娶妻，她乖乖嫁人？”沉谧饶有兴趣地看他，“哦，这也是聪明的做……”

“我发誓和她要永远在一起。”沉谧的话被沉羽截断。

金发的少年没有提高声音，他安静而柔和地说着：“阿谧，你该不会是变笨了吧？恋情和相守都是两个人的事情。什么事情都应该是我和她一起面对，一起解决。谁担负起主要责任这种话，对我们而言根本就是侮辱吧？所以说，只要三年之后，我们两个人加起来可以超过你，就可以了，不对吗？”

这样说的沉羽，容色平静安详，说完，以正坐的姿势，向自己的兄长低头。

那一瞬间，沉谧听到了自己胸膛内近于虚无的一声叹息。

他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离开，沉羽目送他身影消失，听到身后门扉轻轻动了一声。

他转头，看到莲见慢慢走来。

他扬起笑脸，伸手，把恋人拥入怀中。

“都听到了？”

“嗯。”

“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三年之内一起努力吧，阿羽，我想和你在一起。”

伏在恋人肩头，沉羽开心地笑了起来。

沉羽冠礼之后的第三天是宫里的白马会，按照规矩，永顺帝要驾临常宁殿观赏白马会的歌舞试演，这天所有公卿后妃都要出席，正是沉家家主加冠完毕露面的最好时机。

这天天刚亮，沉谧就带着沉羽出门。莲见好歹身上挂着中书侍从这个虚衔，也要入宫，她前些日子刚领了旨意，允许她去拜见莲华，这次便跟着莲华入宫，没和沉羽一道。

在沉家的新任主人从轿中出来的一瞬，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白皙的面容，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朝服，三者之间过于强烈的色彩差别，让这个走进来的本就容貌端丽的十五岁少年陡然间有了一种近乎于妖艳的美丽。

恶意的、负面揣度的各种各样的眼光如针一般刺了过来，沉羽的步伐略微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前方的沉谧。兰台令也停住脚步，侧头看他，眼神温和，微点了点头。

沉羽唇角弯出了一个清浅弧度，随即收敛起所有表情，挺直脊梁，昂起头，眼睫微微垂下，以一种睥睨一般的姿态，安静地四下慢慢一扫。

仿佛触动了什么神奇的机关一样，少年的眼神所到之处，冻结了一切喧哗议论。

就连在背后说人坏话，也不过是这样的胆子吗？

在心底傲慢地耻笑着这些徒然的贵族，沉羽向自己的座位而傲然走去。

此一去，目空一切，目中无人。

沉羽他们都算御前内官，座位被安排在外命妇们的左近，旁边隔着屏风帷幕就是原纤映一行的席位。

沉羽这是第一次见燕莲华，因为和莲见有关，便着意多看了几眼。

莲华容貌清秀雅丽，却又和沉谧的风流倜傥不同，别是一番男女莫辨的优雅纤巧，只是脸上略带一点病弱，但就这眼角眉梢一点病态，反而更显出一段说不出的柔弱之美。看着沉羽向自己点头示意，燕莲华扶着膝盖微微颔首，姿态轻巧，姿容之清丽竟然压倒殿内一干精心修饰的女官。

但这般天人姿容留给沉羽的印象不过是一个“长得和莲见不像嘛”的印象，沉羽眼光一扫而过，随即落在莲华身后的莲见身上，只觉得自己的恋人就连现在端正坐着的样子都可爱得无法形容。

坐下的时候，他特意靠得莲见近些。莲见斜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案上的台盘朝他推了推，却是一盘沉羽喜欢吃的酪球，他微笑着拈了一颗，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简直就和自家恋人的味道仿佛。

整个试演，场下舞姬舞袖翩跹沉羽全不看在眼里，连右相家两个公子的御前演舞也只略瞥了几眼，只看着身旁比肩而坐的莲见。

就在他又拈了一颗酪球看莲见看得出神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念自己的名字，他循着声音望了过去，却看到对面坐着的右相正望向他的方向。

他侧头看向沉谧，沉谧轻声道：“右相要你跳舞。”

“我可对跳舞一窍不通。”

“不就是知道你不会才让你下去的吗？会了还叫你干吗？让你好露脸吗？”沉谧尖刻地回了他一句，看到女官被永顺帝叫回殿内，再度出来的时候，手中一个托盘，上面多了一片红叶，看样子是得了敕命。

喂喂，你就要这么眼睁睁看着我死吗？沉羽拿眼瞪着沉谧，却听到身旁屏风内一声轻笑。

“啊啊，兰令大人要是肯求助于我的话，我倒是有办法哟。”

沉谧这点上从来不和人较劲，他立刻倾身向前，额头上一点碎发斜斜垂落，衬得他眉眼风流，别是一段风情：“不知道尚仪有什么办法？”

说话的时候，女官已经袅袅婷婷地过来了，沉羽只能接过红叶，他一边对女官恭谢天恩，一边拿眼瞪着不知道在和纤映说什么的沉谧，就在他几乎要跳脚的时候，从纤映的隔间里也递出了一片红叶。

却是落到了莲见的手里。

喂喂！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法吗？

然后帷幕内传出了淡淡一声轻笑：“就请两位一起下去跳一场剑舞吧。”

没错，这就是我的解决方法哟。舞剑你们总会吧。要丢脸，也是双人份的，你们至少一人少一半嘛。

于是被无缘无故拖下水的无辜莲见就和多少有些自抽的沉羽一起被踢下了场。

沉羽的官位按照规矩，不能佩剑上殿，沉谧就把自己的给他，莲见则是拜领了莲华的佩剑，两人下到场内，拔剑出鞘的一刹那，整个常宁殿下剑光森寒，竟然连空气都凉了几分。

沉羽手中是一柄造型典雅，形似古刀的直刃长剑，在刀柄附近篆刻着两个古朴隶书，正是名剑太阿。

莲见手中的那柄则无铭无纹，没有任何装饰，却有着仿佛流水一般优雅自然的天然弧度，锋刃因为太过锋利而闪着一线水纹幽蓝，沉静而让人无法转移视线。

看到莲见的那柄长剑，沉谧轻笑了起来，他向莲华的方向侧了侧身子，眼睛微微眯起：“我还真没想到，大人会佩这柄工布呢。”

名剑工布是前朝最负盛名、被誉为千年以来唯一半神的大司祭长辉日的佩剑，如今却落在了莲华手上。莲华看了一眼沉谧，秀丽面容上浮现了一个淡淡笑容，他轻描淡写地一笑：“我这等病弱之人，合该佩这样神官佩过而灵气加持的名剑。”

“呀呀，此话就不对了，辉日上人身为神官却佩剑，只怕这柄工布戾气太重。”沉谧笑吟吟地道。莲华也不以为忤，脸上什么都是淡淡的，一瞬间竟然容止慑人。

他没看沉谧，只是看着场下正在准备的少年少女，淡淡道：“君不闻，上人有云，为天下苍生计，当……”他说着的时候，正是大鼓敲响刹那，浑厚巨响里，他略带病弱的声音却没有一丝一毫被遮掩过去，淡淡一线，从鼓声里安静地渗了出来，“以杀止杀。”

沉谧听了只是一笑，一双眼眸眯起，风流多情，莲华说完也不再开口，抬头看了一眼沉谧，轻轻颔首一笑，两人便多年知交一般一起看向场内。

常宁殿下，随着大鼓响起，两名换上轻甲、鬓边插着红叶的少年和少女手中长剑铮的一声交错，随即分开，便带了一种凛然的清洌之美。

那是一种近乎于傲慢的美丽。

沉羽的傲慢源自于自信，莲见的傲慢源自于本质。

他们的傲慢与无知无关，而是洞彻了软弱和无能之后的自信。

长剑与长剑刹那交错，明澈剑锋映着森然剑光，于鼓声中就有了一种锋利的安好静谧，天光忽然极速地暗了下去，水汽聚集浓厚，整个常宁殿映着铅云翻滚的天空，就像浸在水底的一捧晶莹石子。

舞到最后，沉羽本应长剑高扫而过，然后收剑还鞘。但是就在长剑刚刚划了一个半圆，还在头顶上方的时候，忽然他的视线中一片毫无预兆的雪白惊破而下！

宛如龙形的巨大落雷撕开天幕，在视线内炸开了一片灼烧一般的雪白！

打雷了！

这个意识出现在沉羽脑海里的同时，雷光已至。

他完全是无意识地挥剑砍去……

常宁殿前，雷光如龙，裂天而来，然后银甲金发的少年手中忽然就绽开一片秋水一样的剑光！

那是一瞬间的事情，剑光明澈如琉璃无垢，一剑挥去，竟然生生斩落雷光。

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少年头上玉冠与鬓边红叶一起翩然坠地，几乎是无声的，却所有人都惊动一般的听到，然后几乎是同时，雷光坠地。

沉羽纤细的发丝翩然垂落肩上，金色灿烂。

空中轰然降下倾盆大雨，他一头灿烂金发却在雨水里更加耀眼，有若天生的王冕。

莲见在最近的距离目睹了这一切，她紧张地看着对面低垂着头的少年，不敢动，不敢说话，觉得自己只要一开口，对面的恋人就会碎成齑粉。

整个常宁殿死寂如坟。

过了不知多久，沉羽忽然抬头，在暴雨中信手将额头上奢华金发拢了一下，他先看了一眼莲见，对她微笑了一下，然后转头，以无法形容的优雅姿态收剑还鞘，屈膝而跪：“微臣无能，让陛下受惊了。”

他声音清洌，金发凛然。

宛若雷神。

那一天之后，再也没有人说沉家金发的少年主人是异端之态，而雷神之名则传扬开来。

第二日，因为这场御前剑舞让永顺帝龙心大悦，莲见升为中书参议，沉羽则从羽林尉升为羽林副令，兼任卫戍校尉，负责一部分的左京治安，又赐了他一把名剑拘卢。

按照沉羽的说法是，他终于有了一把可以和莲见的太渊相媲美的剑了。

听了这话，莲见也不废话，就向他讨还鱼肠。沉羽哪里肯还，就嬉笑着黏过去，说他平常不得有个随身的，于是那柄鱼肠就还是落在了沉羽手里。

莲见的敕书是由沉谧送来的。她接到的时候，莲见正在莲华宅里，接到敕令，莲见愣了一下，就立刻向燕莲华告辞而去，沉谧却没立刻要走的意思。

他进来的时候，燕莲华正在斗茶，冰纹瓷盏里雪白玉浆一般的茶水刚刚煮沸，沉谧随性地坐在榻上，扇子轻轻在手中展开，吟道：“红泥小火炉……”

听了这句，燕莲华一笑，亲手捧起瓷杯，奉到他面前，曼声答道：“能饮一杯无？”

沉谧含笑接过，轻轻饮了一口，笑道：“这茶色细腻，直如飞雪素涛，真不愧是大人。”

燕莲华应了一句过奖，沉谧用指尖摩挲着瓷盏，过了片刻，才悠然道：“我先恭喜燕侯这次高升了。”

“啊，多谢，还是托了沉令的福气。”

这样一句之后，两个人都没再开口说话。沉谧闲散地靠在引枕上，手里的扇子开开合合，过了片刻笑道：“燕侯早晚要继承国公爵位，真是前途无量。”

沉谧说话的时候，莲华正挽着袖子斟水，将将八分，将水舀放到一边，有着清雅秀丽面容的男子才抬头看向对面的兰台令，微笑：“却不及掌握京都宿卫的沉令多矣。”

“其实这都多亏右相的‘襄助’啊……说到‘襄助’，纤映夫人忽然把燕侯扯下水，也是很奇妙的事情呢。”

“贵人的想法我们怎么能知道呢？”对于沉谧的试探，莲华微笑应对。

沉谧没有立刻接话，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端正而坐、若有若无微笑的青年，忽然一笑，点点头：“其实当时的情况是皇上高兴，燕侯晋升，皇上不高兴……大概就是被赶出京城了吧？这么说起来……”他意犹未尽地端起杯子喝尽残茶，施施然起身，行礼之后向外走去，然后到了门口才朗声笑道：“大人还真不喜欢让燕氏的人待在京城呢。”

这句话一出口，一向慢慢说话的莲华却立刻回答了他。

“因为京都有我就足够了，不是吗？”

沉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展开扇子，慢慢走远。

段之八 祸歌

卫戍校尉分理左京治安境界，这么一个重要职位上放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大家都知道这是虚挂，但是就光例行公事等等，也足够让沉羽忙得脚不落家了。

沉羽表现出了与他嚣张外表截然不同的细心沉着，他耐心倾听下属的意见，于自己不懂的地方再三斟酌，尽量咨询，少说多看，绝不冒进。

莲见和莲华见面了之后就搬出了沉宅，沉羽能做的就是尽量在自己工作结束之后飞奔去恋人的宅邸。莲见曾说他公务繁重，不如自己去沉府等他，沉羽哼笑：“我作息不定，先赶回去家再等你来，说不定你到了我又要出门了，费这个劲干嘛。”

这句说完，莲见认真地想一想，伸手拉住他的手，点点头：“没错，相处在一起的时间短一点都难受，不能那么浪费。”

这一句认真无比的话却莫名其妙地让十五岁的卫戍校尉红了脸。

他们本以为这样安稳和平的日子就算不能一生一世，也可以维持个几年，但是在转过年去的新年，也就是永顺七年的时候，燕氏一族接二连三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莲见共有三个妹妹，二妹是庶出，只比她小了几天，三妹四妹都和她一母同胞，一个今年十四岁，一个刚刚九岁。

永顺七年五月，从北关传来了一个噩耗——莲见的祖父意外横死，三妹伤重垂危。

这纯粹是个意外，起因是在燕家的领地内，皇室宗庙系的神庙与宁氏家庙系的神庙起了纷争，莲见的祖父前去调解，结果在暴动中被一箭穿心，当场殒命。陪他同去的是莲见的三妹，为了抢救祖父而身负重伤，命在旦夕。

莲见一接到这个消息，立刻向朝廷上书，便去向莲华辞行。

莲华当时刚刚小病一场，他咳嗽了一阵，才虚弱地问莲见，离开京城之后，第一步要去哪里。

他本以为莲见会说立刻回转北关去看妹妹，却没有料到莲见沉默了一下，淡淡地说：“我打算先去北关的宗庙一趟。”

莲华没有说话，只是卧在榻上，用一双秀丽的眼睛深深地看她。

从知道噩耗开始，莲见一张秀丽的面容上就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只是略微礼貌地低头：“祖父倒下，燕家的一切就要我完全扛下来，那么放在第一位的就不是妹妹，而是整个燕氏。现在大司祭长已从太庙起程前往北关宗庙，如果我就这么去看妹妹，而不顾一族的利益，祖父和父亲的在天之灵也不得安眠吧。”

燕家不需要一个感情用事的家主。

说完，她向燕莲华行礼，转身离开。

她出门就上了马，朝城门而去，却在将将到城门的时候，看到了马车里一道她熟悉的身影。

金的发，黑的衣，一双漆黑到几乎泛着幽蓝的眼睛。

沉羽。

莲见知道此时自己只应该礼貌地颔首行礼策马而过，却在对上沉家少主那双眼睛的刹那，神差鬼使地下马。

安静地站到马车前，安静地对视，然后被安静地拥入车内。

于是，从外表看不出来，一直在微微颤抖而冰冷的身躯，落入了温暖的胸膛。

少年安静而温柔地拥抱着她，一点点扳开她握成拳头垂在一旁的手指，感觉到莲见掌心一点湿腻，他心疼地用指尖轻轻抚慰，另一只手却始终安抚地拍着她的脊背。

从来笔直的脊背，这一刻，弯折在恋人的怀抱。

不说什么没用的安慰，沉羽只是一遍一遍地轻轻拍着恋人的脊背，直到莲见伸手，揽住他的腰时，才撩起她的额发，抵过去，轻轻吻着她的面孔说话。

“很难过？”

“嗯……”

“但是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就不能让他们看到你难过的样子哦。”

“嗯……”

“所以呢，哭也好，怎样也好，在我怀里就可以。”顿一顿，搂紧些，“只有在我怀里。”

于是，十五岁的夏天相遇的少年与少女，于十六岁的夏季分别。

北关宗庙位于燕家封地的外沿，莲见是五月初七离开京城的，她日夜兼程，在十五的时候接到了妹妹送来的亲笔信，向她详细说明事情原委和现在情况。听使者说妹妹的身体好了很多，总算保住性命，莲见心里石头放下一半，回了封短信，就继续前进。

妹妹没事，那么，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身为大祭司长，也在向北关赶去的鹤夜皇子。

那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男人。

莲见很清楚。

莲华也好，沉谧也好，甚至于宫里那些女官也好，她曾从他们那里听过无数次关于这位皇子的传闻。

女子言辞间的少年皇子温和端庄，曾有恋慕他的女子在他诵经的神庙外吟歌而亡，只求那踏破红尘之外的俊秀少年，可以亲手把自己的尸体拥入怀中，然后在火葬后，捡起骨殖，亲手埋葬。

而在朝臣们的嘴里，这位皇子沉稳足智，进退有度。

莲华咳嗽着说陆鹤夜真是个麻烦；沉谧说，提到他，酒的味道都会不好；而莲见小小的情人则在深夜的耳鬓厮磨之间低声说：我们到了陆鹤夜现在年纪，也许有和他放手一搏的能力吧。

至于莲见自己，只曾远远地见过一次鹤夜，当时被召回宫的这位皇子一身雪色的繁复神官长袍，靠在亭子里坐着，雪白广袖衣裾一层层叠出异常优雅的繁复色泽。

当时日光晴好，鹤夜握着一把素白若雪的扇子，阴影从素色的扇子下蔓延开来，影子下的眉目端庄清秀，态度敦和温厚，却唯独眼睫开合刹那，陡然一瞬，有一种凌厉的萧杀。

那是傲慢。与自己和沉羽相比，那傲慢说不定更加深入骨髓。

鹤夜的傲慢与他们所有人都不尽相同，他怜悯地敷衍那些无能的人，温柔地和他们说话，安抚情绪，就像对待自家恃宠而骄但幸而不失甜美的猫狗。

在那个名为鹤夜，自幼被宫廷放逐的皇子眼里，这个世界上，大概就没有几个么配和他一样被冠以人类这个称呼的存在。

而很不幸，鹤夜也和她与沉羽一样，拥有足以与他的傲慢所匹配的能力。

更不幸的是，她现在很有可能与鹤夜为敌。

真不是一个好消息。

五月三十，莲见抵达北关宗庙，她的三妹莲安也一乘软轿到了山脚。

莲安现在还不能起身，气息奄奄，一张面孔苍白若雪，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极其不安地看着姐姐。

莲见几乎不为人知地叹气，表面上却看毫无情绪波动。

宗庙这片领土，名义上是划归了莲安，从大义上讲，归根结底是领主莲安无能弹压，才让祖父不慎身死。

而这给了鹤夜一个绝好机会。

他以大司祭长的身份驾临，他本身带来的神卫已然数量惊人，然后听闻大司祭长带兵驾临，附近属于宗庙的神庙也源源不断派出神卫向这边而来，单靠这块领地上燕家的兵力，目前已经弹压不住了。

燕家作为宁氏派系里最强大的世族，嫡子被宁氏收为养子，嫡女继承家业，被封为公爵，表面看起来风光无双，实际上则猜忌重重。如今这局面，如果燕家真对宁氏坚贞不贰也就罢了，大不了拼上去先和被朝廷所控制的宗庙神卫正面干上一架，护得主子周全，但是，这个事情上微妙就微妙在于燕家的目的是要掀翻宁家。

换言之，现在的燕家还不能和宁家翻脸，燕家必须要联合反宁家的力量，来灭杀宁家，而在这反宁家的力量中，陆鹤夜是足以和沉家相提并论的强大存在，现在也不能翻脸。

这个立场就导致了，一、燕家在需要维持宁家信任的情况下，保存实力，避免损耗；二、不能给同样反宁家的势力予以打击。在来之前，莲华曾经和莲见分析过，说这次的事情最开始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意外，但是当鹤夜也介入进来之后，这个事情的立场就变得很微妙。

陆鹤夜想要的，应该是燕家在此时对朝廷表以的忠诚——在这个事件中。

换言之，这个事件，就是陆鹤夜对于燕家立场的认定。

处理得让他满意，那么燕家和朝廷一气，反宁家的立场就会加强；处理得不让他满意，那么陆鹤夜大可以照着面前的局面给她难看，让她对宁家交不了差。

但是，如果她的表现足以让鹤夜满意，那么要怎么对宁家交差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两边都满意了，她还要让燕家也满意，即便有所牺牲，也必须是有代价的让步。

她要让这个事件现在就结束。

如果她只是个人，面对伤害了自己祖父和妹妹的人，拔刀相向也就是了，但是，没有办法，她是燕家现在的主人，要背负着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

可以说，她这次上了北关宗庙，要面对的舌锋远比刀光剑影更为可怕。

握着太渊的指头微微颤抖了一下，莲见深吸一口气，看向身边的莲安，伸手，轻轻摸摸小姑娘柔软的头发，少女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安抚一样地对她轻轻点头：“万事有我，不必担心。”

莲安本以为自己会被劈头盖脸训斥一顿，听了这话一愣，一双大大的眼睛眨了眨，便有水汽轻轻地凝了起来。

最后，她只那样轻又那样软地唤了她一声：“姐姐。”

莲见又摸了摸她的头，扬步踏去。

不过是处理一桩小小的纠纷罢了。

她未来注定要踏过盈血之河，万人尸骨，现在又算什么呢？

这样一关都过不了，那不如就死在这里吧。

她没让任何人跟随，抚着腰间那柄上古神兵，清丽秀雅的少女慢慢行去，绿荫深处，她一身鲜烈红衣，仿佛是植物痛苦开绽出一点花朵，却又像什么动物的鲜血，干涸在了叶片上。

当北关宗庙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庙门里传来清越的歌声，却是陆鹤夜法亲王的声音，听不太清，却有一种分外不祥的感觉。

然后，北关宗庙大门洞开，一个面上覆着一张笑面面具、一头白发的青年无声地向她比了个手势，引领她向内而去。

北关宗庙幽深凄清，有山泉如一条白练从高处泻下，落到一个六角亭上，半面水幕跌落下方小潭，刹那洗净盛夏烦恼，只余清凉无限。

皇子鹤夜就在亭子靠近水幕的围栏边抱膝而坐，头发是散着的，偶尔有水珠飞溅，剔透晶莹，便显现出一种奇妙的优雅之感。

向前一步，将长剑交给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子，莲见端坐在陆鹤夜对面，俯身而拜：“殿下。”

对方轻轻一笑，本就清雅的眉目间笑容一润，越发有一种温和端庄，陆鹤夜回了她一句：“燕侯。”

莲见定了定神，决定抛弃所谓谈判的技巧，单刀直入。

她向面前的男人低头：“请殿下示下，这次的事情要怎样才能让您满意？”

“满意啊？”鹤夜伸手拨弄了一下水瀑，展颜一笑，“其实很简单。”

“嗯？”

“众神嗜血，所以，用鲜血来平息愤怒吧。”他微笑着答道，神态安静从容，那样一瞬间，那个身着雪色长袍、散发抱膝的青年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平静淡漠，却带着鲜血的味道。

莲见心里一跳，直起身体，看向对面的陆鹤夜，深吸一口气，道：“谁的鲜血呢？”

皇子雍容微笑：“你的。”

陆鹤夜的话里有一种几乎会令人窒息的毒素。

隐藏在温和笑容之下，是危险的、恶意的、带着毒的言辞。

那是比真刀真枪的杀意更加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陆鹤夜眼里的温柔是虚无的蔑视。

莲见挺直了脊背，素色眼睛笔直地看向含笑的青年皇子：“如果是一两只手脚这样程度的鲜血的话，在下现在可以立刻让您满意。”

“如果我说我想要您的命呢？”说着的时候，浮现在鹤夜唇角的笑容，越发温润柔和。

莲见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眼睛，才答道：“吾之一命，非是吾一人所有。”

“那就是不答应了对吧？”

“恕难从命。”

“那如果我一定要呢？”

随着这句笑吟吟的话一出口，清澈的阳光下两人间的气氛陡然险恶。

陆鹤夜好整以暇地等着莲见回答，对面的少女放在膝盖上的指头略微蜷起，定了定神，正要开口的时候，他笑出声，拾起身旁摊开的扇子，黑色的扇面遮蔽了他堪称清雅的容颜，白皙的肤色衬着深黑，分外雅致。

他叹口气，笑道：“我开玩笑的。”

语罢，顿了顿，再道：“那就收下燕侯一只手臂，聊胜于无罢。”

话音刚落，方才莲见递出去的长剑已然被那个戴着面具的白发男人抽出，横在了她面前。

莲见面不改色，心里只想，一只胳膊就能了解此事，真是万幸，毫不犹豫接过长剑，就向自己右臂砍去！

她是真的想砍下自己一条手臂，却哪知剑锋刚落，一声脆响，她面前一柄短剑横过，堪堪架住太渊，却已经被切入了一半剑身，即将断裂。

短剑的另一端握在陆鹤夜的手里，剑柄犹自隐藏在宽大雪袖里，年轻的皇子看向莲见，温和一笑：“我开玩笑的。”

他手中短剑于此时铿然而断。

接下来，谈判开始，最后，在快要黄昏的时刻，鹤夜收到的赔偿是，周围十二处田庄，宁家宗庙的下庙这样，宗庙在燕家领地内的土地就连成了一线。

而相对的，出乎陆鹤夜意料的，莲见也向陆鹤夜提出赔偿的要求。

她提出要求的时候，姿容端严，对陆鹤夜说：“燕家欠座主的，我已经补偿了，那么，现在请座主补偿身为人子的我。”

年轻的大司祭长有趣一样托着下颌，看向对面红衣的少女，半晌，唇边缓缓展开一线笑容：“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在下族兄早年舍身为神官，承蒙诸神厚恩，现在是个权司祭长，想恳请皇子臂助，让族兄补上燕家领地内洞照宗庙的神主之位。”

鹤夜眯起了眼睛。

洞照宗庙也是敕建的宗庙，具有任免其下十四家下院神主之权，而洞照宗庙十四家下院，统统都在莲见领内——

这样，燕家就可以以神卫的名义驻屯士兵，而因为名义上洞照宗庙的神主是鹤夜任命的，那么依照现任宁家楚王那迟钝的脑子就必然会认为是鹤夜借机屯兵，那么相应的，燕家则可以以此来要挟宁家，要求增加领地内权力或者屯兵量等等。

真不错的主意。

鹤夜在心里赞叹。

少女的瞳孔素色而锐利，她毫无畏惧地看向对方，这个国家最大的权力者之一。

我已然给了你想要的，那么，也请你给我想要的。

我已经出示了善意，那么，也请你出示善意。

陆鹤夜清楚，对方知道他一定会答应这个交易。

他要借这个时间让燕家表态，而同样地，燕家也需要借这个事件来让朝廷表态。

他们互相需要，所以，他只能答应。

达成共识，莲见告辞，鹤夜亲自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才漫步向内而去，走到水亭之前，他忽然喃语：“……啊，还是应该留下她一条胳膊才对呢。”

说完这句，鹤夜自失一笑，抬头看天，已是红霞漫天，他继续自言自语，身边戴着面具的白发青年沉默听他说话。

“哎，青丘，这件事情我很不满意，虽然报酬不错，却没见鲜血。”

就在他唤着白发青年的名字这么抱怨的时候，忽然有人飞快地跑进来，向他禀报，他听了之后侧头一笑，唇角泛起了优雅温和的笑容。

时正黄昏，逢魔时刻，他的声音里也带了血色。

“呀呀，青丘，燕家那个可爱的小少女立刻就会回来，那么，用鲜血来满足我吧，莲见。”

莲见刚回到山下，就立刻接获了一个让她几乎要吐血的消息——在北关洪州，发生了骚乱。

洪州位在北关边境，和宁家治下的几个其他世家领土接壤，其中还有一小块沉家的领地，骚乱就发生在沉家和燕家领土交界的地方。

起因是两个世家公子哥儿在洪州斗气，其中一方杀了对方一个人，趾高气扬地要走，结果被另外一方连夜纠集人手，杀进客栈，一口气杀了对方主从二十一人，客栈人多，又误杀了好几个人，其中就有一个沉家的近支子弟，按照辈分来算，还是沉羽的堂叔。

于是，这个事件立刻升级，成为了有可能把沉羽和燕家族同时卷入的大事。

莲见当机立断，决定立刻返回，先把北关宗庙这边的事情彻底解决，再前往洪州去调解争端。

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莲见清楚，她得到消息的时候，陆鹤夜只怕也知道了，根据鹤夜的性格判断，他坐地起价是一定的。

但是现在的形势容不得她在这里耽搁，鹤夜开出什么条件来她都只能咬牙应下，不然真的要在洪州和沉家冲突起来，可就没法善了了。

只希望陆鹤夜不要漫天要价。

结果，当她再见到鹤夜的时候，年轻的皇子微笑起来，说：“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是更喜欢鲜血呢，燕侯。”

比之前对峙更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明白现在是对方叫价的时候，莲见没说话，等面前的男人给出进一步的说法。

陆鹤夜侧头，无害微笑。

“放心，不是要您的鲜血，而是，这次的事件该负责任的人的鲜血。”

那一瞬间，莲见睁大了眼睛。

她立刻就洞悉了陆鹤夜的想法——陆鹤夜想要莲安的命！

想要和她一母同胞，那个只有十四岁，虽然领了领主的责任，却还是会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衣角，柔软唤她姐姐，小小少女的性命。

段之九 华严

她没想到，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年轻皇子，然后，她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乐趣。

是的，是乐趣。

她可以理解陆鹤夜趁此要价的心态，她也很清楚虽然都是一心对付宁家，但是彼此之间绝对称不上伙伴的鹤夜和自己彼此防备是必然的，但是，她没有想到，会从他眼底看到乐趣。

那是不存在利益，真真实实，只是觉得流血很有乐趣的眼神。

流血和杀戮于陆鹤夜而言是非常有趣的事情，而流血所带来的利益，不过是附加价值。

那是不知善恶、混沌是非、傲慢的男人。

她面前的法亲王，其行事的基础，全出于自己：我想，我需要，所以，我去拿。

然后，他就以这样一种有趣的姿态，要拿去她妹妹的性命。

有轻微的，但是带给肌肤针刺一般感觉的虚无恶寒笼罩了少女，莲见凝视了片刻对方，从牙缝里迸出来一句：“吾祖父已亡。”

所以，多么残酷，要拿走我的手脚都好，请留下我的妹妹。

“我也对此深深遗憾。”皇子温柔轻笑。

莲见只觉得，从头到脚，一点一点，慢慢地冰凉。

“如果我可以……”她还在兀自挣扎。

对方却没有说话，只是用月光一般清澈的眼神，温柔地凝视她。

她，终于，绝望。

她所能做的，只是慢慢伏下身，低声道：“在下明白，必然会让殿下满意。”

陆鹤夜满意微笑，这回，他是真的送走了燕家年轻的家主。

站在门口，望着少女一身鲜烈红衣消失于暮色中，被侍从簇拥，鹤夜低声道：“这一次，我们和燕家彻底结下仇怨了。”陆鹤夜这么说着的时候，是笑着的，眼睛眯起，非常满意。

不过，这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大家都想要这个天下，那就总有一天会站在战场上。

到时候，你死我活吧。

莲见到了山下，莲安正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她。她怔怔地看着妹妹，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好，只觉得一开口就有什么东西会消失一样。

莲安在软轿里半撑起身，看着她，慢慢地，就像是知道了什么，面色一点一点灰败起来。

她刚要开口，就按着胸口咳嗽两声，一口血吐出来。莲见疾步上前，把她抱在怀里，莲安拉着她的袖子，软软叫了一声：“姐。”

她就像小时候一样，窝在了莲见怀里。

莲安浑身发抖，过了片刻，开始轻泣。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抱紧她。

莲见心底一片虚无空荡，然后，她轻轻推开了妹妹。

莲见长长的袍袖在山风里烈烈地吹着，绯色被夜晚浸透，忽然就有一种微妙的飘忽感。

看着莲安，她顿了顿，道：“我现在要立刻起程前往洪州。”

干巴巴地说完这一句，她又看着莲安，慢慢地，慢慢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笑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说：“我现在要立刻去洪州。”

莲安愣愣地看着她，一双眼睛里终于有泪水滑落。她伸手，轻轻为莲安擦掉，只能说：“别哭。”

真是没用的一句话，她恍恍惚惚地想，又给妹妹抹了一把脸，低声吩咐了侍从几句，便跨上马鞍，转身离开。

然后，她身后撕心裂肺一句“姐姐”，只让她在马车上顿了顿，却没有停留。

五月三十夜，莲见离开北关宗庙，向洪州而去。

六月初一夜，燕氏领主之一，燕莲安于北关驿站自尽，留下遗书，将所有过错一身尽揽。

史称“北关冲乱”。

接到莲安死讯的时候，是莲见正赶向洪州的第二天的夜里。

少女在月光下把脸庞凑近信纸，旁边是火镰一线明灭不定的光，她忽然就觉得为什么纸上白纸黑字，她个个都认得，组合在一起却偏偏不知道是什么了。

耳边虚无的声音轰隆隆地响着，她慢慢地，逼迫自己，把信上面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从头到尾看了很多次，终于看明白了，收起了信笺。

这不是她早就知道的结局吗？她想。

来送信的使者问她要怎么处理，莲见闭了闭眼睛，吩咐使者即刻去通知燕氏所有的支系，全部到燕家领地内历代家主神位所在的家庙，预备举丧。

“那您呢？”

“我？”莲见自言自语地应了一声，然后她茫茫然了片刻，身旁的火镰忽然明灭一下，身下白马轻轻嘶鸣，她才仿佛被惊醒一样回过神，凝神看着远方在黑暗里蛰伏的景物，慢慢地慢慢地开口：“我先去处理洪州的事情。”

燕家百年名门，在北地开枝散叶，宗族十数支，而这个看似强大的家族，一直被祖父强力支配着，现在统揽大局的祖父去世，这个燕氏，到底肯不肯听从一个十六岁少女的支配呢？

她有没有能力在如此外患的情况下整合整个家族？

她不知道，她只能尽力去做。

此时最要紧的，是安抚住所有支系家主的情绪。

恩威并施而已，在她回来之前，燕莲华曾经如此嘱咐过她。

天上不知道什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落到脸上是凉的，莲见觉得自己似乎对自己笑了一下。

抱歉了，爷爷、妹妹，我要先去做别的事。

她策马而去。

洪州的事情解决得很顺利，盖因燕家也好沉家也好，谁也不希望这个时候把事情搞大。

沉家这边出面的是沉谧，兰台令大人似乎和楚王的爱妾们很有些沟通，六月十四，宁家传来谕令，命令燕氏克制。

这就给了双方下台阶的机会，六月二十，沉家和燕家达成协议，燕家只须把杀害沉氏子弟的人犯缉拿归案即可。

而沉家也为此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沉谧刚回京都，摆在他面前的就是来自御史大夫的弹劾，说他纵容子弟，搞出这样事端，有损体面，伤害和宁家的关系。

整个朝野上下都在等沉谧辩驳。

哪知事情的走向却飞流直下，让人瞠目结舌。弹劾的奏折刚刚递上，沉家就有人入宫请罪，但不是沉谧，而是跟这件事比沉谧还没关系的家主沉羽。

干脆利落地认了弹劾奏折上所有的罪状，在对方脑袋还没转过弯来，沉羽当天立刻引咎辞官，归还一切职务，自我流放出京都，回到自己的领地隐居。

对此，燕莲华的看法是，沉家那块领地可是位在要冲，兵家必守之地，沉大人自流得真是有眼光啊有眼光。

当时纤映正在跟他对弈，听了参议大人以温柔语气、恭敬词句说了这句刻薄的话，掩唇轻笑，落下一子，笑道：“所以大人您也算偷鸡不成蚀把米是不是？”

燕莲华大惊，说：“您这是从何说来？”

纤映却不再说话，只当自己没说过这句，继续下棋。

御史大夫背后谁人指使，虽然隐秘，却瞒不过纤映去，只不过……拈着指尖冰凉云母棋子，纤映慢慢落下一子。

莲华真的是本想陷害沉谧，哪知却杀出一个沉羽，反而让沉谧正中下怀这样吗？

怎可能？！

政治正如弈棋，一步错，满盘落索。

凝视着对面认真看着棋盘的青年，纤映笑着，慢慢展开手里泥金之扇，上面芙蕖盛开，又是一季夏来春暮。

处理完洪州事务，已经是快到七月了。

莲见祖父和妹妹移棺家庙，等待坟墓修好，便可入土。

离家之前，莲见每年都要来这里参拜，这供奉的一排排的灵位，她的生命就因他们而来。

然后，某一天，她也会位列其中。

现在，她的祖父和妹妹就是其中一员了。

一个人站在封闭的大殿内，灿烂的阳光一线也照不进来，接着灵前烛火的光辉，莲见一个一个地仔细看着那些明灭的祖先的名讳。

这里有死有余辜的人，也有枉死的人，那么，等她被摆进来的时候，会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父亲和祖父之于她，不是憧憬，不是榜样，而是一个共同信念的上一个继承者。

但是，那还是他的祖父啊！

而妹妹……

莲见就这样仰着头，安静地看着祖父和妹妹的牌位。

心底不是痛苦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发蒙一样的虚无，就仿佛明知道该有什么感情反应，但是自己却干涸枯萎了一般。

她就这么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有侍从敲门，低声对她说“有个人要见您”，便递上一个信匣。莲见打开，里面是一束金色的头发，她便明了在外面等她的是自己的恋人。

沉羽的事情她知道，北关距离他隐居的地方千里之遥，不知他怎样日夜兼程，赶来这里。

他担心她，想立刻到她身边，为她分担痛苦。

她的情人想抱紧她，希望她能放声大哭——在他的怀里。

莲见无意识地笑了一下，手指摩挲着匣子里金色的头发，然后慢慢摇了摇头。侍从心领神会，退下了片刻又回来，说那位等他的客人很好说话，立刻就走了，只不过走前送了另外一个花匣过来。

家臣退出，大殿里重又寂寞如夜，莲见慢慢打开花匣，里面是一束青色的莲花。

据说，青色的莲花可以安抚灵魂，让他们得到平静。

莲见真的笑了起来，她拿起花束，手指的触感柔润而沁凉，仿佛冬日里她的情人的肌肤。

她一点点在灵前蹲下身子，一点点抱紧了花束。

不远千里，奔波连夜，即便她拒绝见他也无所谓，只是为了递给她这束莲花。

但是她却没有伸出手接过。

因为总觉得看到他的脸就会不争气地哭出来。

抱歉，即便是你，我也不想让你看到我痛哭的样子呢……

小小的少女蜷伏在偌大黑暗的殿内，如同受伤的幼兽，身前是百年祖先，随一线烛火明灭不定，身后一片黑暗，其深如夜，其浓如雾。

她身前身后都没有退路，唯一的光明只有身周。

莲见迟来的泪水终于落下。

那个十六岁的孩子放声大哭。

她到了之后，燕氏分支的所有家主全部到齐，来参加最后的上香仪式。

很显然，绝大部分人都不相信十六岁的孩子能撑起一个古老而庞大的家族，分支家主们来到这里，一是观察他们名义上的族长，二则是为自己的未来打算。

按照地位排定了灵前站次，过了片刻，一身孝服的莲见走入了殿内，接过家庙神主递来的香，莲见长久地凝视着祖父的灵位，然后，一向以沉默和循规蹈矩著称的少女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情。

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指头，看着香碎落在脚下。

灵前掷香，是为大不敬。

四周先是静了一静，然后立刻哗然！

莲见却没有立刻转身。

她依旧凝视着祖父的牌位，片刻之后，才转过身，眼神冰冷一如传说中冥河的水。

喧哗声在她的眼光里莫名其妙地弱了下去，少女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殿堂里如切玉似的振动空气。

“未夺得天下，辜负祖先的祖父，不配得到后代的香火。而没有夺得天下，至今仍然辜负祖先的儿子，也不配给祖父上香。”

少女的声音里有一种清澈的冷：“这炷香，等夺得天下一日，再祭告祖先！”

说罢，燕氏家主拂袖而去，全场又静默了片刻，才开始又继续流动窃窃私语。

“啊，说不定是个有趣的君主呢。”

“燕莲华选中的哟。”

“是啊，那就不妨跟随看看吧，看看她能让燕氏走到那里去好了。”

分支家主其中几人这样发出了有趣似的声音。

永顺七年七月，燕莲见正式继任燕家家主。

永顺七年十一月，燕氏十二分家支整合镇压完成。

永顺八年九月，沉羽于领地并州筑城完毕。

永顺八年就这样过去，九年的四月，宁家和朝廷之间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潮汹涌的水面，被一条猛然跃起的鱼撕扯开来。

四月初九，永顺帝近臣内侍长，向宁家告密投诚，出卖了永顺帝的倒宁计划。

宁家立即逮捕了一干大臣，但是碍于形势，还是对永顺帝保持了必要的礼仪，而宫廷这方向，由深谙各退一步之道的沉谧主持，也对宁家进行了安抚。

而在这个事件里，年仅十八岁的燕莲见第一次单独走上了政治舞台。

因为和朝廷的渊源，她作为宣抚使前往京城，和朝廷就处置善后讨价还价，进退得体，同时兼顾到双方的面子和利益，手腕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柔软，最后处置掉了宁家的心腹大患，但同时也给了永顺帝面子，虽然大家都认为这位年轻女子不凡表现的之后是燕莲华主导的，却依然不妨碍莲见在宁家和朝廷两边都得到了相当不俗的评价。

只有沉谧的评价和别人稍有不同。

他说，莲见的处置固然能看到莲华的授意，但是能在进退之间条理严谨，在微妙处宽厚，却是她独有的。

莲见在非常明确地以自己的方式成长。

成长，然后懂得接纳有用的建议，并且用自己的行事方式，以自己的智慧让建议更臻完美，这是帝王之才，远比一切才能都更加重要。

君主是骑手，臣是千里马，没道理让骑手跑得和千里马一样快，所以，对君主而言，最重要的才能并不是自己本身多么文武双全，而是能看到臣下的才能与不足，并且以自己的能力驾驭使用。

莲见正在慢慢地走向这条君主所该走的大道。

沉谧给远在并州的沉羽写信，感叹说，燕莲华选了一个好的继承人。

沉羽回信说：难道，爷我就没有帝王气象？

沉谧大笑，给他回信，说：你和她完全不同，用花来形容，你是牡丹，她是带剑菖蒲，至于我自己嘛，多少还当得起“国士”二字，勉强蹭个梅花好了。

大概是被牡丹和梅花以及随后的联想给震撼到了，沉羽再来信，再不提这茬了。

莲见入宫参见永顺帝那日，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夏日午后。

空气黏腻热着，吊香炉里焚着的莲夜中一味桂皮浓重，便甘甜了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一线伏低蜿蜒而去。

介于少女与青年女子之间的莲见，就在一线莲夜香气中，登殿参内。

莲见一身鲜红衣冠，在宫苑里拖曳行来。

红色衣冠鲜红如血，明明这样浓烈颜色，偏偏行来的人清润如冰。

发是漆黑，眉目凛冽秀丽，跪伏于殿上时刻，衣领和发际间一线肌肤，是冰白颜色。

刹那之间，清凉殿上寂静无声。

“开在杨柳柔条上……”隐身在御帘后的纤映凝视着那个正接受永顺帝赏赐的女子，低声呢喃了一句。

她前方侍立的是沉谧，兰台令听了这句古歌，轻轻一笑，念出了这半句古歌的上半句，“梨花兼有梅花香吗？不过也是，这等姿态，大概也只有兼有梅花之香的梨花来形容了。”

纤映手中扇子轻轻一合，声音惋惜：“可惜我没有一个兄弟。”

沉谧并没有立刻接话，他悠闲地看着完成仪式退出的莲见，才慢悠悠回了纤映一句：“皇上的几个皇子听说也都对您的妹妹很是上心呢。”

“呀呀，兰令的意思莫非是在提醒我不要忘记和沉少主的婚约？我即便是愚昧妇人，也是不敢忘记的。”

啧，看起来，原纤映是无论如何不会放弃这桩婚事了？

公卿间言语交锋，讲究的是模糊含混，话说到这样，已经是直白了，沉谧便不再说话，他本来以为交谈已经结束了，哪知过了片刻，御帘内飘出了几不可闻的女子的声音：“说到婚姻，兰令才真让女子们又爱又恨呢。”

大赵早婚，沉谧加冠时便顺理成章娶了一房妻子，没过两三年，妻子小产去世，就再未续弦，京城里但凡有适龄女儿的世家莫不想和他攀上亲戚，他偶尔也和风评不错的世家女子通通书信，写几封缠绵悱恻的情书，却全都无疾而终。不知道惹了多少朱砂泪，胭脂债。

听到她冷不丁提起这个，沉谧愣了一愣，随即脸上泛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轻轻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香气便渐渐氤氲了上来，纤映身上熏的香也是莲夜，却是安息香的分量稍重，就有了一种浓郁之感，两种香气慢慢纠缠，沉谧忽然失笑，然后又轻轻摇了摇头。

他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他深夜出宫，踏月吹笛，映月色无边。

沉谧回到了自宅，毫不意外，先他一步出宫的莲见果然已经在他家等他了。

客套完了之后，正坐在他对面的莲见看了他一眼，向他恭敬低头，声音是轻的，但是却又那么郑重。

“兰令大人，在下有一事相请。”

“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燕侯但说无妨。”他温和地微笑。

“请把阿羽还给我。”

短短一句话，那个向他低头的人，却仿佛用尽了一生所有的力气。

沉谧觉得自己几乎要笑出来。

殿上时候，看她应对自如，还觉得她长大了，现在看来，分明还是个孩子。

只有孩子才能这么光明正大懵懂无知地对他请求，请他把她的恋人还给她。

沉谧的眼神柔软了起来，他几乎想伸手摸摸面前这个孩子的头发，但是最后忍住了，展开扇子，轻轻一笑。

“抱歉，不能给你。”

“因为我和他还不够强大吗？”

“是的。你们还太弱了。”

莲见慢慢地抬起头，一张精致面孔脸上，此时有一种因为尽力还是失败了的迷茫脆弱，她微微抿着唇，那样子让沉谧想起了山林里遇到的鹿。

他对莲见很有好感，对沉羽是疼爱无比，所以，才更不能在这时候放过他们。

这就好比雏鸟破壳，即便再怎么担心，母鸟也不能施以援手，必须要雏鸟自己破壳而出，不然，被母鸟啄破壳而生的雏鸟，也只有死路一条。

“孩子们，变强吧，要很强很强才可以。要强大到可以打倒我，打倒燕莲华才可以，不然你们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

这么说着的时候，沉谧容色平常，甚至于唇角还是微微弯起的，神色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柔和纵容。

段之十 图穷

他看着不说话的莲见，最终还是伸出手去，轻轻抚弄着她的头发。

然后温和问她：“要喝酒吗？有人分了我大食来的上好葡萄酒。阿羽我都没舍得给他。”

莲见抬头，定定看他，然后点了点头。

那是莲见一生中唯一一次和沉谧对饮。

天将亮的时分，莲见告辞。

然后，在莲见预定离京的那天，沉谧写了封信，托她带给沉羽。

莲见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京城之行后会去并州，但是沉谧托得理所当然，而莲见也理所当然地接过，仿佛事先已彼此知会过一般。

四月下旬，莲见离京，向并州而去。

之前已经派了信使通知沉羽，随从们向燕家的领地按照预定行程慢走，莲见则单独一骑向并州而去，结果在快到的那天，半路上就看到一乘马车慢慢悠悠地行来，细竹车帘挽起来，里面的青年斜靠在车壁上，薄青色的外衣领子随意敞开，金色的头发不羁地在肩上随意一系，手中一把扇子，半张着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那是她已经两年未见的情人。

莲见策马奔到车前，在来的时候明明想了一路，一肚子想和他说的话，但是在看到沉羽似笑非笑地凝视她的时候，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胸膛里沸腾的感情，激烈一如最开始的相恋。

时间和空间荡然无存，她站在这里，沉羽亦在这里，这就是唯一的距离。

仿佛他们从不曾分开过。

沉羽笑着向她伸出了手，莲见毫不犹豫地握住，被他从马上抱了下来，拥到了马车里。

竹帘落下，灼热的亲吻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接触，深入，分开，再接触，再深入，再分开。

除了这样急迫的接触，再没有别的方式可以满足思念。

当亲吻逐渐开始失控，莲见咬上沉羽耳朵的时候，金发的青年叹笑着把小兽一样激动起来的情人拉开。

微微喘息着，平日里清冷的素色眼睛，如今泛着水光，疑惑地看他，被沉羽笑着抬高下颌，把一个柔软的吻烙印在了她的颈子上。

声音震动着肌肤，让莲见微微战栗。

“在车里吃美味，未免太失礼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让我慢慢把你拆吃入腹……”本就华丽的声线忽而转低，几乎是贴着莲见的肌肤呢喃。

“你有多美好，今晚我会一样一样告诉你，莲见。”

情人呢喃的耳语甜美得近乎妖异，金发青年用力抓住了情人的身体，爱抚着：“哭也好，呻吟也好，会让你欢愉得连叫也叫不出来的。”

莲见深刻地体会到，何谓说到做到。

从爱欲的飨宴里挣脱出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的事了。她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疼，连穿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沉羽很是悠闲，把她抱在怀里，一件一件地给她穿上衣服。

在沉羽怀里歇息够了，莲见也拿起衣服，仔细给他穿上，到此为止，彼此都充满情欲刻痕的肌肤终于悉数被掩盖在了衣衫之下。

吃过饭，并躺在床榻上说话，到了夜深时分，沉羽拉着莲见向城头而去。

并州城是一座建筑得非常用心的城，这是沉羽亲手建造的第一座城，在登上城楼向莲见展示的时候，他骄傲得像一个父亲。

“非常好的城。”

“哎，本来想在城建好的那天，拉着你在城楼做上一场当庆祝的，可惜没有机会。”对于莲见衷心的赞美，沉羽的回应已经超越了厚颜无耻的范畴。

这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惊悚发言的莲见。

看着脸刷的一声就红透的莲见，沉羽慢慢笑开了。

不是坏笑，而是温柔的笑容。

他无言俯身，亲吻她的唇角，手指交握的时候，莲见手心被他塞了一个极小巧的东西。

那是一枚小巧的令牌，看起来手工粗糙，坑坑洼洼，上面没有字，只刻着有一根同样粗糙、歪歪扭扭，要仔细辨认才能辨认出来的……羽毛。

莲见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一笑，说：“这是你雕的吧，真难看。”

这么说着，她却小心翼翼，从自己发上拆下来一段绾发的绳子，把令牌串起来，挂在颈上，藏到衣服深处。

沉羽笑得大大方方，道：“当然是我亲手雕的，蹲在铁匠旁边学了一整天，我没把自己手刻上口子就不错了。”

他轻轻低头，隔着衣服，在莲见颈上一吻。那个吻，落在了小小的令牌之上。

他说，若有一日，你我之间有所间隔，你可以拿着它，到我身边。

莲见只抱着他的头，仰高他的脸，亲吻他的嘴唇。

只是嘴唇与嘴唇轻轻触碰，在这样一触之后，随即分开，然后莲见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取出沉谧带给他的信。

沉羽当着她的面拆开，然后哈了一声，随手一抛。

莲见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沉羽弯下腰，看着坐在城垛上的莲见，眼睛里慢慢涌起了一线深蓝。

“沉谧告诉我，我和原纤映妹妹的婚礼，定在明年夏天。”

莲见在那仿佛掠食动物一般的眼神下，没有丝毫动摇：“那么，你的想法呢？”

他哼笑：“还用说吗，在明年夏天之前，和你一起放倒他啊，怎么样？”

莲见定定看他，然后唇角一弯，露出了一个微弱的笑容：“好啊，一起。”

说完，她伸手慢慢解开衣服的扣子，然后在沉羽微微惊讶的眼神里，莲见脸上的笑容就带了挑衅的成分，空前地煽动着沉羽的欲望。

“你不是想说在城楼上做吗，阿羽？”她昂起下巴，斜睨着金发的情人，如是说。

第二天，莲见离开并州。

而他们预想中的恋爱保卫战却没有展开的时间。四个月后，永顺九年八月，出乎所有人预料，永顺帝毫无任何预兆地带着传国玉玺潜离皇居，奔赴南关，向宁家宣下讨逆诏书，并向整个帝国发下了勤王令。

宁家与朝廷的战争就此全面爆发！

宁家派出了最强大的军队讨伐永顺帝，而这支军队分为二军，杀赴京都镇压公卿的一军主帅由楚王亲自任命，正是燕氏家主燕莲见。

而在一军前进的正前方，永顺帝的军队已经开始集结，主帅正是大司祭长陆鹤夜。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莲见的军队是从东边攻向京城，必经之地是太平山，中间只有一道极险峻的山路，陆鹤夜就在此布阵。

如果莲见选择从山谷穿行，就等于把自己送给人当靶子。而莲见如果选择绕路，就只能从南边进攻，绕过太平山，取道云林江，绕了一大圈，走出去的那个地方，等着她的是沉谧的大军。

实在是无懈可击得让人牙痒痒的布阵啊！

远远地眺望着陆鹤夜的布阵，沉谧如此感叹着。

不过想一想，这样好的布阵也真是浪费呢，明明是一场不愿意打也不会赢的战争。

可以这么说，永顺帝这天外神来一笔的讨逆，同时让朝廷和宁家都伤透脑筋。目前的形势非常微妙，宁家和朝廷都很清楚，现在并不是开战的好时期。

朝廷这方面，永顺帝本人并不拥有兵权，他的军队是由沉家这样的豪族以及陆鹤夜所代表的神官们所掌握，各方势力之间达成的初步妥协还远没有达到共推一个指挥中心的程度，各自为政和微妙的政治军事上互相的牵制，使得实力大减。

而在宁家方面，本代楚王昏庸，倒行逆施，大肆分封领地，导致众多手下为争夺领地而离心，矛盾也是一触即发。

于是，在宁家的旗帜下，一群心怀鬼胎的军阀暗中磨砺着爪牙，等待一个可以将旧主打倒的机会。

有能之士虽然并不在同一阵营，但是都有微妙的共识：此刻不宜争斗。

但显然，楚王和永顺帝并没有这样的觉悟。

在这场战役里，陆鹤夜和沉谧都没有决一死战的意思。

陆鹤夜布阵在前，沉谧布阵在后，他们只要做到确保自己的实力不受损就好。

抵抗是必要的，即便是一个姿态，也要在天下人面前做出来。

虽然在政见上有微妙的不睦，但是陆鹤夜和沉谧在军事上具备惊人共识——放弃京城。

没有永顺帝和玉玺的京都就失去了它的价值，而且让宁家的军队直接攻入京城这样的暴行，也能煽动起人民愤慨，为日后真正的决战准备。

于是看到陆鹤夜认真布阵的时候，沉谧摸摸鼻子，只能祈祷燕家年轻的家主武运昌隆，别在这里挂掉了。

然后，在莲见和陆鹤夜接战的那一天，燕莲华前去拜访了原纤映。

因为永顺帝潜逃而混乱不堪的宫城里，只有原纤映所居住的明光殿里依然焚花咏藻，仿佛近在咫尺的战争和她毫无关系一般。

淡淡莲夜之香袅袅婷婷，原纤映的第二个儿子，还在牙牙学语的小皇子，正调皮的趴在棋盘旁，看着自己的母亲手里一卷棋谱，花下敲棋。

宫妃们早在永顺帝离宫的时候就跟去了，大部分官房能回自己家的都走了，不能回家的也尽都躲避起来，只有纤映一个人还留在这里。

燕莲华踏入内室的时候，屋内帷幕懒懒卷起半幅，纤映唇畔含笑，教那趴在棋盘旁娇嫩的孩子吟诵古歌，她曼声吟着：“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小小的孩童咯咯笑着，小手抓住母亲雪白的外裳，娇声嫩气地和母亲合吟着：“宅殷土茫茫……”

在孩童稚气的吟诵声里，原纤映慢慢抬头，看向走来的燕莲华，唇角的笑容柔和圆润了起来。

“许久不见，大人依然风采如昔。”已经二十岁的女子，却还是甜美一如少女，姿态柔弱不胜莺飞，仿佛三月嫩黄弱柳一般。

“托您的福。”燕莲华优雅颔首，小皇子爬到他膝盖上看了看，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咕哝了几句什么，就重新爬回到母亲袖边，慢慢睡去了。

“您不打算出城吗？”燕莲华问道。

慈爱地看着小小孩童，看了片刻，纤映看向燕莲华，眼神慢慢地慢慢地变了。那平日里总是水汽氤氲的眼神，一点点锐利起来。

她坐姿端正，依然是柔弱的，却陡然间多了一种凛然姿态。

她极慢极慢地说道：“陛下舍弃了这座京城，趋吉避凶是人之常情，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是，若现在连一个殉节的宫人都找不出来，岂不被世人耻笑？”

“乱军入城，即便是我也不敢保证不会对禁城有所侵犯。”燕莲华脸上惯常的温和微笑也渐渐敛去，他正色向对面的女子阐述继续留下来的危险。

纤映只是一笑，她慢慢偏侧了头，掩袖而笑，眼尾薄薄勾了一层薄绯的眼眸由下而上地凝视燕莲华：“天下人以锦衣玉食奉养的皇族，此时合该坦荡赴死。”

燕莲华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向她低头致意。

燕莲华非常清楚，尽管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但是纤映并没有任何和永顺帝一起生死存亡的想法。

她只不过是在做一次豪赌。

她的生命，她的第二个儿子的生命，她全部赌在城破这一场里。

在永顺帝的所有妃子里，她虽然最为受宠，但是入宫太晚，身份也太低，她甚至于不能成为正式的妃子，只能做一个女官，她所生的皇子，离皇座实在太远。

而在这整个皇族几乎全部逃走的时刻里，留下来的她和她的儿子，未来必然会获得良好的评价，在皇族中的立场也会近一步加强。

在这场看似非常危险的豪赌里，原纤映赌的是，她绝不会死。

目前城内城外数股势力，都承过她的恩情，而且，她以永顺帝宠妃之身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宁家若想和皇族达成协议，在现在的京城里，只能找她居中斡旋，那么她的身份和立场也就更为稳固了。

即便是这样，她的勇气和冷静依然值得燕莲华为之低头。

在多方对弈的这一局天下棋里，她以一介后宫女子之身，投下的赌注，是自己的生命。

燕莲华告退。望着他远去身影，纤映微笑着，慢慢地慢慢地舒展身体，就着跪坐的姿态躺卧在了自己爱子的身边。

小小孩子感觉到了母亲的体温，睡梦里也依偎了过去，她侧过脸，挨着儿子柔嫩的脸颊，慢慢闭上了眼睛。

当燕莲华离开明光殿的时候，陆鹤夜和莲见的交战，正式开始。

出乎所有人意料，莲见既没有从山谷穿行，也没有绕道，她选择的是率领一万先遣骑兵，从山上冲了下来！

当陆鹤夜的军队还对着山谷布防的时候，山洪一般的铁骑已经从斜后方的山脊上冲荡而来。

如果换成其他将领，面对一万骑兵的后方奇袭，立刻就要乱了阵脚，但是鹤夜毫不紊乱。他布的是首位阵，故他所在的帅帐被拱护在了大军中央，首尾两端都极易传令，骚动大概只持续了片刻，形势就稳定下来。

但是仅仅就这个片刻便已足够了，骑兵的铁蹄已然在陆鹤夜的大军中撕开了一道由鲜血和尸体构成的缝隙，莲见的骑兵犹如一把锥子，笔直地揳向陆鹤夜所在的中军帅旗。

与此同时，宁家军队的另外一军，由楚王世子率领，挥兵由南而上，准备强渡云林江！

这一切，却全都在陆鹤夜的掌握中。

硝烟滚滚，厮杀声震天，陆鹤夜控马而立，他没有披甲，身上还是一袭雪色神官长袍，衬着他唇角温润笑意，刹那间，让人觉得他根本不是立身战场，而是闲庭信步一般。

斥候来报，说楚王世子正向云林江前进，他拊掌而笑：“很好很好。”

后有袭兵，前有强敌，这样情势下退兵，天下人也不会说他什么，他要的就不过是这个效果。

鹤夜转头望向莲见来袭方向，唇角的笑容越发温润起来：“但是，战场上不给小辈一点教训，似乎也失了长辈的礼数啊。”

这么说着的时候，陆鹤夜遥望向远方的眼神便悠然了起来。

沙尘滚沸，隐约能看到远处代表燕家帅旗的素色旗帜飘扬着。

他慢慢张弓搭箭，没用箭壶里的大羽箭，而是从袖底摸出了一支色若黑炭毫不起眼的小箭，慢慢拉弦，一副宫廷射圃的架势。

松弦刹那，只见光芒一灿，弦上漆黑小箭忽然色做血红，破空而去，小箭都已离弦，耳畔才听到轰然一声龙吟般巨响！

陆鹤夜所擅长的，本就不是刀剑，而是弓术。

一箭破空而出，陆鹤夜看都不看，吩咐撤兵，就在这时，陆鹤夜忽然一顿，合身一侧，左手急抓，只听一声闷响，那支漆黑小箭竟然被射了回来，只是来势已缓，被他抓在了手中，掌心立刻一片血红，滴滴答答的鲜血淌了下来。

陆鹤夜眯起眸子，看向小箭飞来的方向，此时日色已是迟暮，夕阳如血，高地上白马一骑，骑士发是漆黑，眸子清冷，慢慢放下手中长弓。

正是莲见。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陆鹤夜的注视，在马上颔首，端的是对待皇族的态度，礼数丝毫不差。

陆鹤夜笑起来，把小箭收好，轻声道：“这样睚眦必报的性子，真是合我胃口。”

知道莲见没有追的意思，陆鹤夜马头一拨，悠悠闲闲地慢走。

看他受伤，侍从慌张，四处召唤他的随身侍卫青丘，鹤夜不以为意地摇头，笑道：“别找了，他人不在。”

他去做的，是比随侍在他身边要更加重要的事情啊。

这种兵荒马乱时候，最宜杀人。

啊啊，他现在应该已经得手了吧，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而已，理应不难。

永顺九年八月十一，陆鹤夜与莲见接战与太平山，同日晚，陆鹤夜退兵，楚王世子强渡云林江，当日夜，宁家突入京城。

其实立下首入永安京这样大功的人，合该是莲见才对。

但是她非常爽快地让出了这个功绩。

得到楚王世子渡江成功的消息之后，莲见就下令停止进军，就地扎营休整，打扫战场，不分敌我救助伤员。

而莲见本人，主持了一个战后会议，凌晨时分，就和几名在燕家担任职务，同属燕氏的分家家主走了出去，巡视营盘。

走在她身边的，是她的庶出妹妹，只比她小了几天莲弦。

莲弦自小聪颖，除了莲见，是最受祖父喜爱的孩子，年纪小小就出仕宁家，广受好评，这次担心姐姐，便也随军一起来了。

她博学多才，擅长草药，兼之过目不忘，尤其是山川地形，只要看过一次，就如同镌刻在脑海中一般，仿佛活地图，今天这场奇袭，地形勘验计算方面，就多得她襄助。

她与莲见同父异母，不知怎的，却是所有姐妹里长得最像的两个，只有近了仔细看，才能看出两人气质截然不同。

和莲见坚强隐忍之下的清冷凛然不同，莲弦身上所有的，是她这个年龄根本就不该有的，一种仿佛彻底洞悉世事的圆融通达。

跟着莲见查看营盘，走到水源处，莲弦从怀里拿出一根银针，试探了一下水质，取出一包草药，丢入水源，让士兵们饮下之后，可以驱赶战场上浓厚的尸气，也预防瘟疫。

看着草药打着旋儿往下游漂走，莲弦施施然丢出一句话：

“我本以为姐姐会想夺取入城之功呢。”

“早晚要和宁家决裂，”扶着腰间佩戴的长剑，仰望天空，莲见慢慢说着，“这种功劳不要也罢。”

天空是一片即将绽放光亮前的郁郁青黑，她眼底亦是郁郁。

莲弦眯起眼睛，想了想，展颜一笑：“说得对。”

说完，她慢悠悠地去检查巡逻，边道：“不过今天只能再休整两个时辰，寅时就要拔营起寨了，赶向京城了。”

莲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开始拔下草药丢给侍从的莲弦，对方满意拍拍全是泥巴的手掌，才懒洋洋笑看向自己的姐姐：“入城之功不要也罢，但是，维护京城安定，保护众多贵族和皇族，维持天家颜面的功能，却不能让给任何人哟。”

这点莲见想到了，但是对于向她提出这个建议的莲弦，她露出了嘉许的表情，点头称是。

莲弦却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古怪地看她，然后哈了一声：“姐姐早就想到这点了吧，现在称赞不过是为了顾全我的颜面？”

莲见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莲弦会这么爽快地说出来，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莲弦笑起来，走过去站在她身侧，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对了，姐姐今年的年纪是……”

“怎么？”莲见有了不祥预感。

“出征前还有楚王府上的人到家里去，说楚王的小儿子今年刚刚二十，和世子一母同胞，元妻所出，容貌俊美，性格明朗直爽，多少郡主公主都看不上，巴巴地来向你提亲，如果不是他姓宁，现在宁家又衰微，母亲大人说不定就点头答应了。”

莲见瞥她一眼，没说话。莲弦又是一笑，道：“这个都不说，众多燕氏一族世家子都来提亲，就盼着能入赘给你呢。我走的时候，母亲大人可一副快挑花眼的样子，只是有一个人她特别中意，算起来该是我们的远房堂哥，叫容与的，是家里嫡子，又是我们一族里仅次于我们家的一支，她喜欢得很。”

莲见很想说：你也十八岁了，就小我三天，赶紧先给自己猎个男人去，这男人这么好，你赶紧受用了算了。但是话到嘴边，看着笑吟吟的莲弦，就说不出去了。

段之十一 匕现

莲弦是庶出，母亲早亡，她敢说自己在对几个妹妹上毫无差别，但别人就不一定了，那样一句，她能跟嫡亲妹妹说，却不能跟莲弦说。

这么想了想，莲见叹气：“燕氏如今如此多的世家子都还未婚，我会留意给他们挑选合适人家的。”

这算不着痕迹地推托了吗？莲弦眯起眼睛，然后笑了起来：“嗯，也好。”

说完，两人并行，向中军而去，在快要走到的时候，莲弦忽然低低说了一句话：“是因为沉羽吗？”

“是又怎么样？”莲见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自己的妹妹，对方却只是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样不对。”莲弦声音柔和，没有一点责难的意思，莲见却感觉到一股凉气一点点从脊背上冒了出来。

她并不觉得自己和沉羽之间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她和他堂堂正正相爱，彼此忠诚，誓言绝不放弃，有什么不对呢？

他们的爱情并没有伤害到其他的人。

“你想说什么直说好了。”莲见沉默了片刻，冷冷说道。莲弦却笑了起来。

“我没什么想说的啊，只是忽然想起来，这么一说罢了，我是你的妹妹，我自有劝谏你的义务。和沉家的婚事，真要论起来的话，闲话太多，不是什么好姻缘。”

说完，莲弦恭敬告退。莲见看着她远去，慢慢开口，低低问了一句：“那么，是不是当我执掌天下之后，就不会再有人对我私人的事情指手画脚？”

莲弦转身，和她面容相似，却显出一派闲雅气质的女子微笑：“若真有那天，天家无私。”

莲见没有说话，她站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宛如古老的雕像。莲弦看了看她，脸上悠闲的微笑越发重了起来：“朕乃天子，朕即天意，只看您能不能做到这样了。”

说罢，她翩然而去，再不回头。

八月十五凌晨，莲见率军入永安京。

而在八月十四午夜，莲见随身带五十骑先行入京，参拜皇居。

虽说是参拜皇居，但是大内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忠心的侍卫还守护着皇宫。

楚王世子在进城之前虽然也三令五申严整军纪，但是杀昏头的士兵还是冲击了皇居，虽然被立刻制止了，但是日德、月德、星德三个门的守卫还是有所伤亡，门口血迹斑斑，哪里还有之前焚香咏藻夜成花的半点痕迹。

看着面前的宫殿，莲见心里生出了一点复杂的感慨。

她第一次进入这宫殿的时候，忐忑不安，戒慎戒惧，那时宫人穿行，袅袅香气，琵琶管弦，彻夜不息，而现在，整个宫殿里死气沉沉，一眼望过去，除了明光殿方向还有一点点灯光，竟然如个死城一般寂寂。

她来就是为了去拜访还留在宫里的原纤映的，到了明光殿宫门，她瞥到附近停了几辆马车，据说是城破的时候，几户被冲击烧毁的人家里有曾侍奉过纤映的女官，因为无处可去，又重新回到了主人身边。

通报完毕，莲见入了宫门，向正殿而去，就在快到时，她刚要按照礼仪恭敬行礼，忽然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声嘶力竭恐怖至极的惨叫！

那是原纤映的声音！

莲见立刻冲了进去，只见殿内烛光摇动，纷乱人影迭沓，她余光瞥到内间一道白光闪过，正向中间袭去，她足尖一点，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她出剑极快，后发先至，只听铮的一声脆响，眼前一闪，此刻一击不中，急退而出。

莲见倒握剑柄，反手一个斜砍，一片秋水一般剑光倏然掠出，一声轻响，她已砍中刺客，但剑身波动传递到掌心，却是非常奇怪的触感，如同砍中了一捧轻飘飘的败革。

这一下失利，莲见抬眼要看的瞬间，只觉得剑上赫然一重，同时一轻，来人已借她一剑之力翩然而去，高达丈余的宫墙竟然完全拦不住那人，暗影一闪，已然无影无踪。

莲见压根就没打算追，她转身向内，地上横了几个护主女官的尸首，宫女们都蜷在角落瑟瑟发抖，居中被几个女官侍卫护在身后的，正是原纤映。

这个宫廷的无冕女王，此刻正苍白着一张脸，细细地颤抖着。

她一身就寝前的白衣，窄窄的袍袖下，隐约能看到一双垂下来的，了无生气的孩童的手。

鲜血，慢慢地，慢慢地，从她的臂弯里满溢而出。

一刹那，莲见忽然有了一种鲜明的错觉，仿佛时光倒涌，她回到了逼死莲安的那夜。

她几乎觉得眩晕，心脏突突地跳着，预感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要发生。莲见勉强问了一句怎么了，把纤映护在身后的一个女官开口，说因为战乱的缘故，很多女官带了自家姐妹母女来避难，纤映全部收留，结果夜中忽然有一个女子暴起刺杀，几个侍卫勉强保住了纤映，但是……

说到这里，女官低下头去，声音喑哑，而被她护在身后的女子则仿佛对周围一切恍然未闻，只是安静地凝视着怀里的孩子。

烛光半残，没有了烛罩，烛光忽短忽长，将一切映得如同一幕淋漓尽致残酷的剪影。

终究没有保住小小的皇子。

那是纤映的次子，三岁还不到的孩子。

纤映的袖子已然被鲜血染透。

那么小的孩子，那样多的血。

莲见忽然茫然起来，她说不出话，只能低声吩咐几句，让那些无关紧要只会瑟瑟发抖的女官到别处去，只留下一个年纪较长的心腹女官陪伴纤映，她自己则转身向外，安排好警卫，便重新回到纤映所在的内殿门口，亲自守卫。

看到那溢出的鲜血，她心里忽然就空落落的，十八岁的少女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剑的手掌，一点点地看着，过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到一层淡淡的血腥味道溢了出来。

她杀了不知道多少人，最开始会蹲在路边把胆汁都吐出来，后来就渐渐麻木了，那么，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候，她让多少孩子失去了父亲，多少女人失去了丈夫，多少母亲失去了儿子呢？

她一定让很多人哭泣了吧！

这么想着，莲见觉得心脏的位置慢慢地疼，只能改变姿态，抱住膝盖，感觉到夜风吹在身上，慢慢地凉。

但是，她还会让更多人哭泣吧。

莲见这么模模糊糊地想着。

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呢？让所有的人都不哭泣，她做不到，能做到的，大概只有神吧。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房间里，终于爆发了歇斯底里一般女人的哭泣。

那是失去了孩子，母亲的绝望。

不能让自己的母亲哭成这样，所以，即便会让更多的人哭泣，自己，也要努力活下去呢。

莲见漫无目的地，这样想着。

纤映的眼泪，是在怀里娇小柔软的身体逐渐开始冰冷僵硬的时候，才终于落下的。

之前她的思维是混乱的，就寝，剑光，孩子，鲜血，无数的碎片充溢在她脑中，组合成一个又一个没有意义的片段，然后旋转，旋转，旋转得让她恶心。

有什么滚烫液体熨帖着她的肌肤滑落，然后冷去，和她怀里的躯体一并。

于是和神志一起恢复的，就是因为孩子的死去而痛彻心腑的疼。

宫廷的女王，所有贵族爱慕的女性，扑倒在地，紧紧拥抱着怀里冷透的小小尸体，哭得声嘶力竭，那种仿佛发自灵魂的恸哭，让人怀疑，她会从嗓子里呕出鲜血来。

她身边的女官几乎全都慌乱着，她们徒劳地匍匐在纤映身边，试图安慰这个女人。纤映却完全不顾，只抱着自己的孩子哭泣。

那是她的血、她的肉、她的骨，从她而来的，从她而终，那么娇软美丽的生命。

她把他带到世界上来，全心呵护，只盼他一生安康长乐，结果，却在她怀里结束了生命。

孩子的血飞溅上了母亲的长发和脸孔。

这样的哭泣直到凌晨，才慢慢低了下来。

纤映颤抖着，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孩子惨青色的脸孔，雪白的脸上，泪光和烛光相映，现出一种诡秘的美丽。

不再是声嘶力竭的哭喊，当天边透出一线微薄青色的时候，纤映的抽泣声里有了细弱的呢喃。

女官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凑过去细听，陡然发现，还覆盖着鲜血的长发下，纤映雪白的面孔上，泪水还不停滚落，她唇角反而勾起了一线笑容。

她低低呢喃：“幸好死的不是我……”

女官只觉得浑身恶寒。

然后，那个有着少女一般天真面容的女子侧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慢慢地慢慢地，居然兴高采烈了起来。

她最后竟然微笑起来，犹自泪痕未干的面孔上出现的笑容，妖艳得无法直视。

呀呀，孩子，你死得多么好，你为母亲赢得了多么好的局面。

她笑着说道，发自内心。

那一瞬，母亲这种身份，在这个女人的身体内，彻底被吞噬而死。

剩下的，就是被权力这种魔物所凭依，永不得餍足，美丽的妖魔。

京都的黎明在皇子死亡而引发的慌乱中翩然而至，而在京郊奉山的崎岖山道上，大司祭长鹤夜的军队，正以一种完全不像是在行军的悠闲态度，行于沾满露水的花草之中。

神卫们手持长枪，腰挎长刀，沉默无言地拱卫着居中鹤夜所在的马车，行走在青白色的晨光里，仿佛一队鬼魅的幽灵。

然后，有一阵轻风掠过。

就是一刹那的事情，风过瞬间，鹤夜的马车前辕上，多了一名娇小少女。

少女单薄的身躯摇曳在青白色的晨光中，屹立于沉默行进的神卫之中，别样显现出一种怪谈小说中的气氛。

四周静默无声，少女的体形慢慢改变，她骨节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手脚和体形慢慢修长起来，脸孔的形状也在改变。

片刻工夫，站在车辕上的，再不是一个少女，而是一个体态修长的青年，那张少女的面孔被撕扯而下，跟假发被一起丢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笑面面具，以及白色的头发。

队伍依旧寂静无声，迅速而沉默地前进，青年在车辕上站立了片刻，车帘慢慢掀开，一只白皙修长，腕上松松系了一挂水晶念珠的手探了出来，白发青年握住那只手，钻入车厢。

刚刚进入车厢，他就被整个拥抱住，年轻皇子宽大的雪色广袖轻轻包覆了青年的身躯。

被他抱住，青年小动物一样蜷起了身体，他拱了拱，和鹤夜头颈相交，肌肤和肌肤贴合，让他安心地咕哝了一声。

鹤夜温和微笑，修长的指头摩挲着摘下了青年的面具，呈现出其下一张略显苍白，带有异人风味的秀丽青年面孔。

“受伤了？很疼吗？”鹤夜的声音醇厚柔软，他爱怜地凝视着在他怀里蜷起身体的青年，对方小动物一样哼了一声，额头蹭在他的颈子上，小小的咕哝。

拥抱住青年的指头慢慢下滑，鹤夜的指尖缓慢地，一寸一寸抚摸过青年的身体，摸索到某处，停住，毫无滞碍地从车厢角落摸出药匣。拍拍青年的面孔，微笑，拉下肩头松垮的衣物，把青年的头抵了上去。

“疼的话可以给你咬。”说罢，手指潜回层叠的衣物之下，为他包扎。

青年并不觉得怎么疼的样子，只是野生动物一样在他肩颈周围嗅来嗅去，舔着，轻轻地咬，最后嘴唇攀到了他的耳垂，轻轻含在唇齿间，就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陆鹤夜只是爱怜地微微一笑。

当太阳终于缓缓升起，清澈的金黄色光芒遍洒大地的时候，从京都方面出来了消息，侍卫立刻登上马车要向陆鹤夜汇报，却在掀开车帘的时候，看到鹤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车厢里阳光朦胧，白发的青年蜷成一团睡在陆鹤夜怀里，身上盖着雪色的神官外袍，鹤夜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极轻地说：“小声一些，青丘刚刚睡着。”

说完，他微微一笑：“青丘已经告诉我了，我可以为我的弟弟准备法事了。”说到这里，他脸上微微有了一线遗憾。

“真可惜呢，本来以为可以和纤映的法事一起举行呢。”

儿子的死，为纤映赢得了莫大的荣誉。

她的形象陡然高洁，以无比忠义的姿态，在天下间传扬开来。幼小孩子的死去，让他的母亲成为被天下人付与同情和尊敬的眼光，让他的兄长陆鹤夜更向皇位接近了一步。关于这个孩童的死，甚至于莲见都是受益者之一：她护卫纤映，为她守夜，被称为宁家唯一还尊敬皇族的忠直之士，而进城之后没有维系住治安的楚王世子则被给予了恶劣的评价。

就在连燕莲华都以为这件事情就此告一段落的时候，两个月后，却发生了逆转——纤映要求，独自出城。

她出现在莲华面前的时候，一身村姑打扮，腰间别着短剑，这个即便未施半点脂粉，也依然由内而外散发绝色光彩的女子，不卑不亢地对燕莲华说，既然儿子已经失去，那么，这个京城里便不再需要母亲，永顺帝的身边，应该还需要一个妻子。

九月的时候，楚王世子和莲见攻破永顺帝所在的南关，永顺帝仓皇潜逃，被逼到了深山中，而现在，纤映说要去永顺帝的身边，在这样乱世。

燕莲华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那个女子只是沉稳微笑，向他深深低头。

她说，她并不是以帝王妃子的身份提出这个请求，而是以一个妻子的身份这样说。

“当我的丈夫被所有人背弃的时候，我想到他身边去，告诉他，他还有我。”

这就是纤映离开前对燕莲华所说的话。

对此，吩咐侍卫暗中保护纤映的燕莲华表示了极大的敬佩。

他对莲见说，无论是出于爱情，或是出于对权力的欲望，一个生长在宫廷的女子，在丧子之后，独自跨越战场，去寻找自己的丈夫，都是了不起的事情。

莲见淡淡回应，只怕夫人如此柔弱，不能支撑到永顺帝身边。

燕莲华笑着用扇子拍了拍膝盖，说：“不不，我赌她会活着。因为对权力的渴望是远比求生的本能还要强大的动力。”

事实证明，燕莲华是对的，当年十一月，纤映带着那柄已经被鲜血蚀透的短剑，出现在了逃亡中的永顺帝面前，那个以为自己已经被所有人抛弃的男人，乍然看到心爱的女人出现在面前，激动得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

温柔地抱住丈夫，抚摸着他的面孔和头发，纤映柔和地安抚他，长久担心害怕的男人，终于枕着她盛夏瀑布一般华美的长发，静静睡去。

纤映温柔地笑开，在她身后，与燕莲华约定好的，披挂甲胄的士兵包围了栖息着永顺帝与纤映的这间小小的屋子。

离开京城前，她和燕莲华如此约定，你让我离开，我给你永顺帝。

永顺帝被捕，翌年三月，永顺帝被流放至西南蛮荒之地，肯跟随他而去的唯一妃子，就是纤映。至此，宁家扶持永顺帝的弟弟继位，年号重仁，新帝始立。

根据世人看法，纤映虽然值得敬重，却无疑是自己选择了远离权力中心，只有极其少数的有识之士，洞悉了她的野心。

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比她的孩子更靠近皇位了。燕莲华如此感叹着：那是一个以远见以及对权力无比的狂热执著，而洞悉了历史走向的女子。

与此同时，在京城停歇了半年之久的宁军继续挥戈而上，目的地——并州城。

在率兵前进之前，莲见按照礼仪向驻兵在并州的沉羽发去了一封书简，要求他投降，但是很明显，她的要求被彻底忽略，沉氏的年轻族长并没有对她有所回应。

也许避免不了一战吧。

心里虽然是这样的念头，但是莲见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一点觉得为难的情绪。

明明在前方等待她的可能是要和情人的一战，她却只觉得血液里迫切地想要和对方见面的感情占了上风——即便一面之后可能会刀剑相向，可她依然觉得欣喜。

如此想着的莲见，在梨花初绽的一个夜晚，抵达了并州。

而比她早一日抵达的，则是远在南关的沉谧，写给自己弟弟的信。

莲见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严阵以待的沉羽的战阵，哪知当队伍小心而缓慢地推进到了可以看到城门口的时候，却只看到了一辆朴素马车。

刹那间，仿佛时光倒转，又回来了两年前的时光，也是这样夜色浓酽，也是这样一辆小小马车，也是在城门之畔。

而且，同样是自己的恋人。

夜色寂静，只有士兵行走之间衣甲摩擦声音，走近了，忽然就听到龙笛的声音，漫漫地在空气里一线抛高。

这是她熟悉的曲子，沉羽曾教过她怎么吹。

一听之下，莲见觉得心神微动，传令下去，暂停行军。她带了莲弦，策马向前，到了近前才看到，城门洞开，马车前的帘子掀开，沉羽悠闲地靠坐在车里的榻上，恰是一曲奏毕，放下了笛子。

没有戴冠，金色的长发也没有束起，沉羽含笑看向过来的数骑，直起身体，慢慢走下马车，他站定，莲见也下马站定。

他略高了些。看着金发的情人，莲见恍恍惚惚地想，又俊美了，气度开始沉稳，那种少年特有的如剑锐气，如今已妥善地收入了名为阅历的刀鞘，她觉得骄傲，又忽然有一点模糊的难过泛滥上来：沉羽的成长，她没有看到，她的长大，沉羽也没有看到。

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恋人，隐隐约约看出了一点莲见没有表情的面孔下转着的乱七八糟的念头，沉羽徐徐展开手里的扇子，朗声一笑，道：“燕侯远道行来，想必已然疲累，不妨进城歇息吧。”

这是什么意思？莲见看向站在面前的沉羽，没有动，也没说话，只是微微蹙眉。

代替她问出疑问的是身旁的莲弦。

心里觉得她蹙眉的这个动作真是可爱到不得了，沉羽掩扇一笑，对着两人说道：“沉家无意与宁家为敌，就是这样。”

说罢，他向后退了一步，微微躬身：“请入城吧。”

莲弦还略有犹豫，莲见看了一眼沉羽，毫不犹豫地一步踏进。

和她擦身而过瞬间，沉羽在扇子后面笑了起来。

段之十二 草履

出乎大部分人的预料，并州城无血开城，至于沉羽，则很愉快地当起了俘虏，和莲见一起回了京都。

这是向天下昭告，作为沉氏和燕氏的妥协，沉羽被当作了人质，带返京城。

这件事的情报陆鹤夜和燕莲华几乎是一起接到的，接过了青丘递过来的情报，鹤夜唇角一弯，说：我这里押着沉夫人这么个烫手山芋，莲见被扔了更烫手的沉羽本人，我平衡了。

这一句似玩笑又不是玩笑，鹤夜轻轻抚摸着一旦没有任务就蜷在他身边睡觉的青丘那一头白发，一边微笑。

“哎呀，我非常期待看到燕莲华伤脑筋的样子呢。”天台座主这样说着。

事实证明，就算燕莲华真的伤脑筋，表面上也看不出来。

他以沉谧旧友的身份出面款待沉羽，允许他回归旧邸居住，每日写信问候，词句恳切，犹如良兄。

沉羽本人则完全没有一点自己被当成人质的自觉，每天就和莲见腻在一起，教她琵琶吹笛，咏诵诗歌，还坏心眼教她弹东瀛舶来的吾妻琴，莲见第一首学会的琴曲就是神秘的《想夫怜》……

结果，当莲见兴致勃勃地抱着琴去弹给燕莲华听的时候，兄长大人在扇子后面痛苦地扭过了脸……孩子，你被你家那只欺负了啊……

日子就这样悠悠而过，沉羽就算什么都不做的乘凉时分，也要睡在莲见膝头，让她给自己扇扇子。

有的时候莲见问他：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他躺在她膝盖上，由下往上地看她，咧嘴一笑，修长美好的指头渐次向上，最后停在恋人的唇上。

撑身凑上去吻的时候，金发的青年低声说：我信不得燕莲华，当事情扯上政治，我一样信不得沉谧，但是，我总要信得你。

到此为止，似乎事事都已经底定，新帝论功行赏，莲见获准袭了国公爵，受赐一大片领土，一跃成为帝国之内领地仅次于宁家的豪强。

同年五月，莲见带着沉羽返回自己的领地。

莲华亲自送她出城，到了朱雀大道的尽头，熏风之中，莲华微微而笑，有若初绽的水晶花一般，他状似不经意地对要登上马车的莲见笑道：“看那边。”

莲见向他示意的方向看去，看到一辆朴素高雅的马车停在道边，内中似有女眷，旁边站着一个挺拔青年，腰悬长剑，拱为女眷。

今日大军开拔出城，又是最近风头正健的燕氏兄妹联袂而出，引得不少人来观看。莲见看了一眼，觉得男子有些眼熟，心里一动，刚要说话，燕莲华的扇子轻轻拍过她的手：“莲弦应该已经和你提过了吧，那个就是容与，我和娘都很看好。”

莲见看着笑得和煦的燕莲华，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两个字来：“抱歉。”

燕莲华却不以为忤，他只是点头，表示自己明白，然后送她出城。

目送着大军离开，莲华坐回马车，旁边预定晚些回去的莲弦骑马过来，他掀起车帘，跟二妹闲聊，马车周围甚是清静，又都是信得过的人，莲弦便打趣他：“也碰壁了吧？”

燕莲华含笑，手里的扇子慢慢展开又慢慢合上，最后只轻轻一笑：“唯年少而已。”

他这样说道。

大军前进，五月末，总算回到了燕家的领地上，大军扎营，莲见一行则落宿在燕家的一间别院里。

这一路上沉羽那叫一个猪一样的生活，吃饱了睡饱了吃，逗逗莲见吹吹笛子，越发身娇体贵，现在下个车都得侍从来搀。

沉家的金发家主从马车里欠身而出，站在脚踏上，慢慢展开手里的扇子，虚虚遮在额头上，笑吟吟地看向先他一步下车的莲见，懒懒伸出一只手，莲见盯着那只手盯了半晌，他也不动，就笑吟吟又得意兮兮地看她，最后，莲见败退，只能伸出手去，被他握住，并肩向里面走去。

进了房，沉羽坐在榻上，一边和莲见闲聊，一边轻轻解开衣服的扣子。莲见就算没人也坐得端端正正，虽然话依旧不多，但是沉羽有问必答，让沉羽唇边一直笑意盈盈。

天气渐热，暑气已经慢慢地上来，侍女送来了浸过花瓣的冰凉饮料，喝过了一口，沉羽靠在榻上，不雅地噼里啪啦地摇着扇子，忍不住出言道：“你真的不热吗？”

莲见不甚赞同地看了一眼袖子挽起来，外衣半拉开，连玉冠都丢到一边的沉羽，淡淡地回了他五个字：“心静自然凉。”

沉羽扑哧一声笑出来，刚要调侃她，莲见却朝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眼神问：要过来吗？

这种机会沉羽不会放过的，立刻毫不客气地躺了过去，莲见顺势接过了他手里的扇子，轻而柔和地给他扇着，扇了一会儿，莲见忽然顿住，沉羽舒服得快睡着，脸上凉风一停，他眯缝着眼睛向上看去，发现莲见一脸终于想起来什么的表情。

“怎么了？”将睡的声音里有微妙的慵懒，沉羽伸手，指头从她的颈子向上攀爬，直到莲见那张秀丽面孔。莲见没有回答他，放下扇子，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倒出几样什么东西，沉羽懒懒扫过去，结果立刻一骨碌翻了起来。

莲见倒出来的东西是两只异常精致、大拇指指节大的两个草鞋。

一只是金色的，一只是黑色的，拿在手里是滋润的凉，沉羽拿着翻来覆去地看了片刻，又戳了戳，才严肃地抬头看向自己的恋人。

“这是头发？”

“嗯，你的头发和我的头发。”声音是平板的，没什么起伏，莲见慢慢低头，从沉羽的角度看过去，看不到她的面容，但是却微妙地察觉到，她害羞了。

如果这时候自己再逗弄她的话，她说不定会恼羞成怒也说不一定吧……沉羽忍住了，没说话，看着低头的情人。

莲见顿了顿，继续的声音比平常还要更加没有感情。当然，沉羽认为这只是掩盖她的害羞罢了。

燕家的家主低低说：“那是你上次送我的头发……”

于是，就做了这个东西吗？

沉羽心里慢慢漾起了一种温柔的感觉，他把金发的小草鞋慎重地系在了莲见腰间的太渊上，系了片刻，又调整了好大一会儿，看着那个金色的小草鞋像个坠子一样飘荡着，他满意地摸了摸下巴，把那只黑色的小草鞋在恋人低垂下的面孔前晃了晃，坏心眼地问：“那这个呢？”

莲见猛地抬头，脸上表情一成不变，也没有出现话本里常描写的那种，小姐们的心意被公子窥破而蒙上满脸的“娇羞粉色”，她还是一贯的从容沉静，但沉羽就是知道，她现在非常非常害羞。

莲见漆黑的眸子直直看着他：“……那是我的头发，怎么？不满意吗？”

沉羽敢对众神发誓，他要敢说一个“不”字，莲见就能扑上来咬他。

于是他温柔笑开，展开广袖，把恋人拥入了怀中。

“不，非常喜欢，这是最美好的礼物。”

莲见在他怀里想了想，侧头，从他手里拿过那只黑色的草鞋，摸索着，以着拥抱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小小的草鞋系在了沉羽腰间那把鱼肠上。

只不过她因为是摸索着的，便系得歪歪扭扭，从沉羽的肩膀望下去，能看到她孩子气的皱眉，很是不满意的样子，努力从他腋下伸出手去调整，于是被这样投怀送抱取悦到的沉羽不由得有了一种“你干脆系一辈子”这样的想法。

但是显然天不从人愿，过了一会儿，她就把系在他剑鞘上的黑色草鞋调整得很漂亮，莲见并没有离开他的怀抱，反而干脆就这么靠在他肩上。

沉羽单手抓过了被扔在地上的扇子啪啪地扇着，一手顺着莲见清瘦的背，想了想，慎重地问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莲见说你问，他又沉默片刻，才更加慎重地问：“为什么是草鞋？”

他不是挑剔，但是，这种东西，编成一只小鸟之类的也更靠谱吧？

莲见想了想，没有回答他，反而另起了一个话题：“你知道的，我很小就离家游离。”

“嗯，然后？”

“小孩子嘛，能干什么，总得会一两门手艺糊口对不对？”

沉羽有了不祥的预感：“然后？”

“我草鞋编得很好。一双可以卖十文钱。”

你说得这么认真，叫我要怎么回答啊？可恶！

沉羽挫败地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看着一脸淡定的恋人，沉羽深刻觉得，天然呆的杀伤力还是很强大的。

看着对方以一种不太懂但还是很淡定的眼神看着自己，沉羽忽然就觉得面前这张清丽的面孔实在是可爱得不得了，便垂下头笑起来，嘴唇贴近她耳垂，爱抚的声音拂过她的颈项发丝：“……哥哥如此把我爱，我心感激不可言。明天我上庙会上，一定替你买双鞋……”

在京都被莲华在唱和方面密集训练过，莲见保持着面无表情的从容淡定，在心里滂湃又鸡血地哗啦啦翻着杨柳词小本子，迅速找到了这首词的出处。

这是一首男女对唱的民谣，沉羽吟的是女歌的部分，那么应该答：“你倘买鞋给我穿，要买绸面狭底鞋。”于是，她反应了一下……

于是，她抬眼，笔直地看向沉羽，非常诚恳地问：“你想要绸面鞋子吗？”

这句话一出口，沉羽和她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儿，然后沉家的家主爆笑出声，疯狂捶地。

完全不明白笑点在哪里的无辜莲见不知所措，于是只能表面继续淡定着。

两个人这么笑闹到晚上吃饭，有侍从猎了野鸡和野鸭回来，沉羽不知道哪根筋抽了，非要吃莲见做的野味。莲见无奈，烤了野鸡，把水芹塞到野鸭肚子里放到灰堆里慢慢烘熟，又另外用野鸭的内脏合着香料做了丸子，把沉羽大爷喂得饱暖思淫欲了，正欲把人拖走这个那个的时候，忽然有传令的使者到来，给莲见送来了她母亲的信。

莲见拆开了信，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沉羽相当清楚自己的情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她脸色微微一变，应该是个惊悚级别的来信吧。

心里这么想着，沉家的主人却越发显出一种从容来，手里的扇子随意搭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着，看着莲见遣退使者，捏着信纸向他走来。

拍拍身边的位置，看着恋人乖顺地坐下，扇子轻轻划了一个优雅弧线，半掩了那张俊美面容，沉羽也不问，只笑吟吟地看她。

她若不想说，他便不问。

莲见不会对他隐瞒什么，若隐瞒了，必然是他最好不要知道，他信任她，一如莲见也这样信任他。

莲见看着他，又看看信，叹了口气，低声说：“大概要麻烦你留在这个庄园了。”

这里距离燕家的主城北关荣城就算骑马全力奔驰，大概也还有四个时辰左右的距离，按照原计划，沉羽本来应该和她一起去荣城的，但是走到这里，莲见的母亲突然来信，以非常严厉的措辞，不允许沉羽进城。

于莲见的记忆中，她的母亲是个异常温柔和顺的女子，她的母亲从未训斥过她，谦卑节制得几乎柔弱，而这样一个女性，以连她看了都觉得惊心的言辞，激烈要求沉羽必须远离她所居住的容城。她甚至这样措辞：妾身断然不与仇寇共饮一川之水。

理由是，沉羽的族人害死了她的女儿。

即便那是个意外，即便那所谓的族人和沉羽本人毫无关系，甚至于连事情的发端都和沉家无关。

莲安完全是因为鹤夜步步紧逼，拿了洪州冲突做了筹码，被逼死了。如果说沉家牵连其中的洪州喧哗是所谓的推手的话，那么鹤夜的相逼才是真正的源头。

但是，即便这些都知道，她的母亲依然以一种近乎偏执的仇恨，将这一切归结到了沉羽的身上。

与她的女儿的死亡有一点点关系的，她统统憎恨。

而很显然，莲见没有办法抗拒母亲的命令。

说完，莲见抿起了嘴唇，她慢慢靠着沉羽坐下，像小小的野兽，需要和伴侣相互依偎。

沉羽侧头，从侧面端详她秀丽的面孔，过了半晌，伸手环住她的肩膀：“想说什么就说吧。”

莲见抬头看着他，慢慢地地说：“我并不认为莲安的死你需要负什么责任。”

沉羽没说话，等她继续。

“但是母亲认为你需要负责任，可是我不这么认为，我是不是……”说到这里，她猛然顿住，垂下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有一点点不安的意味。

沉羽伸手摘掉她头上的发簪，打开发髻，轻轻抚摸她披散而下的流水一般的黑发，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认真思索了片刻，才轻轻摇摇头：

“不，你没有问题。”

他想了想，又说：“你的母亲那么想也并没有错。莲见，如果那一次的事情死的是你，我也会恨不得杀掉涉及事件的所有人，记得，不是敌对方，而是所有。只要他们和你的死有一点点关系。”

看到恋人漆黑的眼睛抬起，沉羽又慎重地想了想，从莲见的眼睛里看出来她想询问的问题，他摇摇头：“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并不是哪一方有所错误，才造成悲剧。很多情况下，两个正义的彼此仇视，才是最可怕的。”

说完，他拍拍莲见的头顶，像是哄小孩子一样：“而且这个山庄风光很不错，我很喜欢，多留几天也好。”

然后，在恋人撒娇一样投入他怀中之前，沉羽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莲见便起程回了荣城的自家宅邸。

对于自己远归的长女，燕夫人表现出了一种近乎于疏离的，对待客人式的热情。

似乎自己及笄之后那次义无反顾的远行就让母女二人的感情彻底淡了下来，对于母亲而言，那时候自己的行为，其实等于拒绝了母亲的庇护吧。

之后她离家多年，是其他三个妹妹在母亲膝下承欢，其实也对，跟脱离自己的保护的女儿相比，从小在自己脚边绕来绕去，娇憨可爱的其他孩子，才应该是疼爱的对象吧。

侍女、酒、食物等等都无可挑剔，但是一顿饭吃下来，母亲那种陪伴贵宾的态度，几乎吃得莲见胃疼。

燕夫人看看她吃得差不多了，便放下碗筷，示意旁边的侍女为莲见斟酒。

莲见看母亲放下筷子，自己也放下筷子，接过了侍女递来的杯子，因为是母亲示意赐下的酒，她居高过头顶，微微一敬，才慢慢饮下。

对面带着一种柔润气质的女子微笑着看向长女，过了片刻，和蔼笑道：“你奔波回来，也累了，就先下去休息吧。”

她身旁的侍女起身领她去休息，却被莲见制止，她正视母亲，轻轻低头：“有些事情，想要禀告母亲大人。”

在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空气似乎凝结了一下，但是随即，莲见对面依旧娇艳美丽的女人用袖子掩住了嘴唇，向对面燕家的家主微微颔首：“燕公请讲。”

听到“燕公”这么疏远的两字，莲见心里一疼，面上却没有带出来。

“唔，是关于事务方面的。”她这样说着，侍女们立刻会意地鱼贯而出，灯台上烛火一跳，映出燕夫人脸色微妙雪白着。

“对于燕家未来如何行事，孩儿在京都的时候，和兄长大人有所计划，依照目前之局势，宁家昏悖，楚王无能，而我燕氏一族所为是扫除宁氏乱政，还燕氏之应有威仪，顺应朝廷之天意，必然有所计议，还希望母亲能给予襄助。”

莲见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她的母亲，出身其实颇不寻常。

燕家为边关重臣，几乎每一代家主都迎娶皇族女子为元妻，最近六十年，则因为宁氏之盛，迎入了大量的宁氏女子，她的母亲，则是近五十年来，唯一产下嫡子，而非宁氏的女子。

莲见的外祖母，是从皇室下嫁的郡主。

这也就是为什么燕家虽然为宁派，却和朝廷关系也很好的缘故。

从嫁入燕家那一天开始，她的母亲就扮演着一个沉默的传递者和润滑斡旋的角色。

因此，身为世族嫡女，并且嫁入燕家成为正妻，又是下一代家主之母的燕夫人的意见，就非常重要。可以说，她的意见，就等于同时代表了燕家和一部分皇室的态度。

所以，这么向母亲汇报的时候，莲见的态度与其说是跟母亲说，不如说是跟年长重臣进行表达。

听了女儿这样郑重的措辞，燕夫人掩袖笑了起来。

“哎呀，这是你们的事情啊，你和莲华都定了，还问我这个老妇做什么？再说，归顺朝廷大义是好事啊。”说到这里，就在莲见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燕夫人忽然冷冷加了一句：“这其中，也包括和沉家合作吧？”

她前一秒还在浅笑吟吟，后一秒就以一种冻结一般的语气这样说话，莲见一愣，刚要回话，那个女子却又笑得温顺和煦，对她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已经为燕侯安排好了房间，请就寝吧。”

非常明确，她的母亲不打算和她进行任何针对“沉羽”这两个字的谈话。

莲见张口要拦，她的母亲已经含笑致意，转身离席。

莲见呆呆坐了片刻，眨眨眼，忽然便觉得心里空了下来。

她坐在那里发呆，也没有人敢叫她，就一帮侍女紧张兮兮地围绕着她，什么也不敢说，也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莲见才慢慢起身，吩咐侍女带她去就寝，走出正厅，到了宅邸深处，走的方向却不是她幼年时候所居住的房间，而是她的父亲生前所住的正寝房。

莲见忽然就恍惚了一下，她直到此刻才确确实实地感觉到，她已然是这座宏大宅邸的真正主人。

就这么想着，略一恍神的工夫，她便看到迎面走来一个英挺男子，一看莲见，停下来恭敬行礼。

看到男子的一瞬间，莲见就本能觉得大事不妙，她认识此人，正是莲弦和莲华之前都和她提过的，燕家除了她这支本家之外，最强大的分支的家主，容与。

她觉得，自己似乎一脚踏入了什么令人觉得头疼的泥沼。

而她并不知道，这个泥沼到底有多么可怕。

段之十三 深局

容与并不该此时出现在这里的。

这次战争，容与负责的是后勤运输，并没有上战场，而大军开拔返回的时候，城门那一面，让莲见心里多少有点疙瘩，就命容与这一支先回他自己的领地。

自己并没有召见容与，也确实没有什么会让容与这个时候来荣城的命令，那么此刻，这个男人出现在荣城、燕宅、她的面前，就一定跟她母亲脱不了关系。

莲见只觉得头疼欲裂。

因了这层微妙关系，她并不愿意和容与多言，但是容与的身份又决定了他若开口，她必须得奉陪。

五月的夜，暑气到了夜间就薄凉下来，两人寒暄几句，莲见觉得有些冷，容与看她微微瑟缩，道了一声得罪，轻轻取下肩上的外衣，披在她的肩膀。

强烈的男性气息与残存的体温一起覆盖过来，莲见眉峰一凛，微微退后，把肩上的外衣拿在手里，才对容与轻轻一笑。

“我并不冷，反倒是容与你要小心身体。”说完，便把衣服递还给了容与。

容与眉峰轻挑，倒也把衣服接了过来，也没重新穿上，只是拿在手里，语声轻柔：“大人真是守礼自持。”

莲见没有答话，只是微笑看他，用全身所有的意志力向他暗示：赶紧走赶紧走赶紧走！

容与也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看不出来，风度翩翩地对她一笑，道：“今宵月色美好，不知大人可否与在下共赏？”

这是搭讪吧？

莲见处理起这种事儿来，脑子总是慢了半拍，她脑子有些转不过地看向容与，对方含笑向她微一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可……可以逃跑吗？谁……谁要和他看星星看月亮，聊人生聊理想啊？

于是，她就嘴巴不过脑子地说了一句：“抱歉，我今天很累，可以改天再叙吗？”

然后，她拒绝了对方赏月的邀请，却把另外一个软肋暴露在了对方面前。

容与当然从善如流，先是大大地自忏了一番自己真是各种不识相，就没想到她今天刚刚抵达荣城，奔波劳累，实在是大大地该死，真个是舌灿莲花，把她三分疲劳活生生渲染成了十二万分的累死边缘。

莲见是个实在人，就某个意义上，她是个比绝大多数人还实在的老实人，她就老老实实地听着，不知道容与在打什么主意。

结果，容与话锋一转，到了结局，就是既然大人您这么累，请务必让我送大人您回屋休息。

而直到此时，莲见才非常迟钝地发现，她身旁的侍女不知何时，已经全部退下了。

看着男人笑吟吟递到自己面前的手，莲见觉得，这就是所谓的挖坑自己跳吧……

就在这生死存亡一刹那，她听到从院门口传来了一个活泼的童音：“姐姐……”

本来已经思考能力停止的莲见被这一声唤醒了一切功能，她立刻转身，大步地走向了声音来源。

跑过来的，是她最小的妹妹莲音。

莲音今年十二岁，快到及笄的年纪，但是母亲娇惯，分外娇憨，看到姐姐走过来，就撒娇一样一头撞过去，在她怀里蹭蹭蹭，大姐大姐不停地叫着，而莲见抚摸着她的头顶，露出了逃出生天如释重负的表情。

“音儿……”她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幼妹如此感激涕零。

看她们姐妹抱成一团，再不识相的男人都明白自己这时候只能摸摸鼻子走人，容与何等高超的手段，先是和莲音说了一会儿话，拿袖子里一包看起来早预备好的糖速度收买了小家伙，又拉钩上吊，约好过几天带她们姐妹一起去玩，也不管莲见答应没答应，便施施然拍拍屁股走人了。

你妹！莲见愤愤然地对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暗骂。

当天夜里，完全不知道自己破坏了母亲预谋好事的莲音，因为好久没有见到的长姐终于回来的缘故，而非要撒娇缠着莲见和她一起睡，被容与惊吓到的莲见当然求之不得，立刻命人把莲音的寝具移到自己这里来，不仅是这一天，以后都要在一起睡了——别开玩笑了，她娘那边一看就知道是要玩持久战的，没点准备怎么成。

第二天一早，莲见就去拜见母亲，郑重对自己母亲表示，她并不喜欢昨天晚上的余兴，一点都不喜欢，所以请不要安排了。

对此，燕夫人的态度也特别棒，说燕公年纪也不小了，这个岁数的女子，哪个不是已经当了母亲？就算是大局为重，也要注重自己的婚事，一个母亲为女儿安排婚事，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莲见听完母亲的话，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办法跟面前这个笑吟吟的温和女人沟通，最后她慢慢吐出一句话：“这些事情还希望母亲大人交给我自己处理。”

对方只轻而甜美地微笑，用广而长的袖口轻轻掩住嘴唇：“燕公乃是家主，外事交给燕公处理正是应当应分，内事交由妾身处理，也没什么不对吧？燕公请记，即便是位高权重如燕公者，这婚姻事上，也须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敏锐地从这句话里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威胁，莲见沉默下来。有着秀丽容颜的女子轻轻垂下眼，凝视着自己一双纤白素手。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还该跟自己的母亲说什么。

看着女儿不再说话，于燕氏这样家族里掌家二十余年的女子很清楚再强硬下去，就会适得其反，也随即放软了语气，低声道：“你也要知道，宁家从你及笄开始，就在催你的婚事，楚王早把小儿子的生辰八字都送来，难道燕公还真要嫁入宁家去？”

她怎么可能嫁给自己的杀父仇人呢？莲见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说完这句，燕夫人顿了顿，看向面前秀丽的长女：“还是说，燕公有意中人呢？”

“意中人”三个字入耳的一瞬间，莲见直觉地想说出沉羽的名字，但是一想到母亲对沉羽的憎恨，便沉默了。

她直觉她的母亲一定察觉了什么，关于她和沉羽之间。

不过，这其实也没有什么被好察觉的吧？

莲见在心里苦笑，当时少年心性，只觉得她爱着一个人，就不该遮掩，她和沉羽从未避人，别人不知道才比较奇怪。

她没回答母亲的问题，对面的女子淡淡看她，说道：“却原来是连说也不能说的人啊。”

说罢这句，这个燕氏的女主人便拖曳着衣裾，礼貌地向莲见道别，转身离开。

于是，从那天之后，莲见的受难形式就从被帅哥围追堵截转换成了大密度相亲。

按着一日三餐标准来的帅哥军团纷纷涌来，即便如莲见这样定力，到了第十五天头上也实在忍无可忍了，便借口要带着莲弦和莲音去巡查水利，狼狈逃出了荣城。

结果是莲见出了城也因为顾及母亲，也不能去山庄找沉羽，只好沿着河岸郁闷地绕圈子，除了巡视河工之外，还得三五不时帮帮农民赶赶野猪、驱驱狼，中间有一次姐妹三人带着侍从巡视到了一个小村，村里壮劳力都去修桥，侍卫也被派去，三姐妹摸摸鼻子，挽起袖子做饭，充了一把厨娘。

莲弦是打过仗行过军的人，比这还苦还累的尚且不在话下，一样一样都扎实干来，唯独莲音娇生惯养。一开始还觉得有趣，两三天一过，这个本就被母亲娇惯的孩子就开始叫苦不迭。

按照莲弦的意思，莲音不愿意在外面晃荡就赶紧扔回去，省得在耳边乱叫。莲见却摇摇头，单膝跪在因为失足跌到田埂里，而哭得稀里哗啦的莲音面前，把她抱上去。她的脚被水蛭吸附住，因而又是血泡又是伤口，将她的脚放在了自己膝盖上，小心翼翼地包扎，边低低对她说话，要她记得，这个乱世的国家，为了供应莲音这样贵族子弟的一针一饭，那些年纪比她还要幼小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兄弟，就这样日复一日劳作，但是这样辛勤劳动，也依然不能让他们食果腹、衣保暖，那些孩子中有三分之一没有办法活到成年，而侥幸成年的孩子，如果没有遭遇战火、天灾和疾病，过于艰苦的生活和繁重的劳役，他们通常也活不过三十岁。

她告诉莲音，身为燕家的嫡女，她以后一定会身居高位，居上位者，应知民情疾苦。

听着很少说话的长姐用着一种沉郁的声音在耳边低低说着，莲音睁着一双大而闪亮的眼睛，噙着泪，吸吸鼻子，慢慢地点头。旁边的莲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递过来一卷绷带。

包扎完毕，莲见轻轻拍了拍莲音，哄了她几句，小孩子就又兴高采烈起来，开心地去找村子里的小孩去玩耍。莲见慢慢扶着膝盖站起来，她一双明媚的眸子看向莲弦，两个长相极其相似，生日也只差了三天的女子就这么彼此对视。

“你不赞同我的话。”莲见低声说道，莲弦愣了一下，默默垂眸，过了片刻，才道：“这个世道，弱肉强食。生而为人，无论高低贵贱，没有人有义务去为别人做什么，如果不能拿起刀保护自己，那么被如何对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想被别人主宰，那就去反抗好了。“就比如今天帮这个村子驱逐了山贼，他们对我们感激涕零，但如果不是之前这些村民一味姑息，那么山贼也不会壮大到这样地步，牺牲了最弱小的羊去饲养狼的结果，就是狼下一次更疯狂的侵略。”

她这么说的时候，莲音刚好跑回来喝水，她年纪还小，两个姐姐之间的对话让她晕乎乎的，听不太懂，她只能悄悄拉了拉莲见的袖子，小声问：“你和二姐谁说得对？”莲见想了想，摇摇头，说：“也许都不对呢。”

这个时候，如果是自己的恋人呢？他会有什么样的意见？他会怎么说？

想到金发的恋人骄傲又俊美的面孔，莲见按着胸口，几乎是甜蜜地微笑了起来。

就这样，莲见带着两个妹妹巡视燕家的领地，一方面是为了让娇养在城里的莲音知道生民之艰，同时也视察军备和士兵们的训练。自从成功放逐了永顺帝开始，宁氏楚王这个本就昏庸无能的人，就认为天下已安，为了他自己的享乐，加重税赋，这一下，不仅民不聊生，甚至直接让一些小地主也宣告破产，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和房屋。

于是，那些被逼无法生存下去的百姓就逃入深山，在每一个领地之间潜伏出没，啸聚山林。

而这一切，宁氏的楚王，统统看不见。

这个男人沉溺在早已消散，不复存在的虚假荣光之中，还以为此时盛世承平。

在莲华和莲见的通信中，这两个人一个以敏锐的政治嗅觉，一个以对民间的观察，同时做出了举事就在一两年间这个判断。

战争，又要开始了。

且说莲见因为忍耐不住相亲的大杀伤力，而不得不悲惨得有家不能回，满领地溜达的消息传到永安京的时候，燕莲华因为忽发心疾而搬到京郊靠近奉山的山庄里修养，正跟偷偷溜回来打探消息的沉谧两个人下棋。

听了沉谧把这个消息当笑话一样说来听，莲华莞尔一笑，淡淡说自己加冠的时候，没有一家贵族上门提亲，就因为天生病体和宁家这档子破事儿，大家生怕自己女儿嫁过去就守寡。

沉谧一脸淡定，说谁家都一样。

听了，燕莲华看着棋盘，一手拈着棋罐里的棋子，轻轻脆响之间，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沉谧一眼。兰台令深黑地眼底泛起一线幽蓝的光芒，同时，回报他以一个同样似笑非笑的表情。

燕莲华淡淡一弯唇角，说：“沉羽公子那头婚事，原尚仪可在催呢。”

沉谧轻轻吁出一口气，说：“孩子大了，父母的话都可不听，何况是兄长呢。”

燕莲华本是支着一边膝盖斜靠在榻上的，听了这句，他忽然一笑，手中泥金的扇子在膝头一点，笑道：“有苦各自知吧。”

确实是有苦各自知呢。

徐徐展开手中的扇子，沉谧掩面轻笑之余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如果说莲见拒绝容与，好歹好算是家族内部纠纷，折腾不出来什么乱子的话，他和纤映定下的这个婚事，现在麻烦才大呢。

如果说现在永顺帝和纤映没有被放逐，这桩婚事还有可以计较的地方，但就是因为这两口子都被放逐了，这门婚事才避无可避——这种时刻，这门婚事的意义在于，将沉氏家族与纤映所代表的宫廷的势力，更加切实地捆绑在一起。

这与其说是同盟，不如说是宣誓效忠，以这桩婚事告知皇家，沉氏不会背叛——就目前局势而言，这门婚事势在必行而沉羽那个小浑蛋以自己身为人质，跑到莲见的地盘避风头，就算原纤映肯把自己的妹妹打包送到燕家领地去，宁家再蠢也不会允许这门婚事达成的。

就这么想起了沉羽写给他的信上那简单明了的“你娶吧”三个字，兰台令大人扇子后面淡定从容的唇角就忍不住小小抽搐，在心底百转千回，柔软多情地念了一句：他xxxx的。

念完这一句，觉得自己整个心态立刻平和了，沉谧神清气爽地放下扇子，拂乱这一局未竟之局，笑道：“不过目前当务之急却还是些别的。”

燕莲华手里扇子一压，看沉谧起身，笑道：“有多急呢？”

“大概也就这一年之间了。”

问了一句语焉不详的问题，得到了一句语焉不详的回答，燕莲华却眉眼一细，陡然一瞬就有了一种凛人的压迫，而那个起身时随意把扇子插到后领的沉家主人，却无所谓地双手一笼，似笑非笑地看他，浑然不在意。

“那这么说，最近可能需要在下的帮助喽？”莲华那种刹那的凌厉转瞬即逝，随即就言笑晏晏，他本就姿容秀美，这一笑越发显得色若春花。

沉谧想了想，点头称是，双手笼在袖子里，喟叹一般笑道：“说到这里，原尚仪已经很大方地送了嫁妆过来，所以我这边也很伤脑筋呢。”

“啧啧，到底是什么样的稀世之物能让兰令也觉得伤脑筋呢？”

看着燕莲华和颜悦色一张脸，沉谧想想，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了燕莲华。

那是一张空白的，加了永顺帝御玺的圣旨。

拿到这张空白圣旨的一瞬间，即便是燕莲华，也为之一怔，随即，有着纤细秀丽美貌的男子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苦笑。

啧，既然已经到了这份儿上，看起来，确实如沉谧所说，他最近真的大概需要借助自己的力量才行了。

想到这里，燕莲华慢慢漾出一个微笑来：“兰令在诗词和乐器方面的造诣都相当杰出，近来可能需要您有所指点。”

这仿佛是和上一句话完全没有任何干系的一句话，却让沉谧听了一笑：“当世在管弦和诗词上有所造诣的，也只有您和大司祭长、原尚仪了，我赧忝而已。于是……”

“如近期有所机会，还请兰令指教。”

看着面前端正了姿态，向自己低头邀请的青年，沉谧笑出声来，点点头，曼声吟着或喜或悲之句，踏月而去。

六月初，莲华放出消息，说自己要在七月的奉山山庄举办诗会，隆重邀请各地著名文人以及擅长管弦的文人墨客，时人谓之末世风流，有一部分冷眼旁观之人却道，这根本就是为了燕家未婚的家主召集名流，一场异常规模盛大的相亲大会而已。

只有少数的几个人，才知道这场诗会的真正意义——于这次诗会之中，燕氏、沉家、神庙以及宫廷，将要达成盟约。

当这个打着诗会和相亲会名头的会盟通知送到莲见手中的时候，正在帮助农民挖水渠的莲见心底唯一的想法很是阴暗：果然就连会盟也要陷害她一次吗？

抱着这样近乎悲愤的念头，该做的事情却还是得去做，但是一想到也会在这次见面见到沉羽，莲见心里就慢慢地又有一丝暖意渗出来。

先行把莲弦遣走，让她去奉山帮助燕莲华处理事务和负责安全事宜，莲见随即带了莲音回到荣城，向母亲禀明自己要去奉山一趟，参加奉山诗会。

燕夫人早已收到了燕莲华的来信，自然是点头应允，但是随即提出要求，要和她一起前往。理由很充足，如果按照燕莲华信上所写的，是为莲见挑选合适的成亲对象，那么母亲跟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燕莲华并没有打算把结盟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过多的人，即便是主掌燕家内务的母亲，于这个计划而言，也是外人，所以，燕夫人对这个诗会的真正目的并不知情，因此，莲见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她所能做的就是立刻写信给莲弦，让她务必小心，绝对不要让沉羽和沉谧被发现形迹——她有种微妙的感应，她的母亲，为了她执著的仇恨，到底能干出什么来，无人可知。

结果，她不得不放弃跟沉羽同行的打算。

用了很慎重的词句在信里跟沉羽道歉，当天，气喘吁吁的侍从就送回了沉羽的回信。

淡绿色的信笺结成立封的样子，缚在一枝极其漂亮的松枝上，拿在手里，一股味道恬淡的莲夜之香便袅袅而来。

信上只写着一句话。

那是古歌里的一句，下一句是：“相见稀时相忆多。”

这便是她的恋人，那掩藏在灿烂耀眼的外表下，羞怯又温柔的爱意。

薄薄一张信笺中，她的恋人对她说：“没有关系，请你以自己为第一考量，你不为难，意气风发，即是对我的深爱。”

于任何人都没有看到的地方，莲见仰起脸，亲吻了那张浮荡着优雅绿色的信笺。

段之十四 业会

六月上旬，莲见侍奉着母亲一行，以进香和参加诗会为名，向奉山而去，中间路过原本安置沉羽的别庄，结果，在入住到别庄去的那夜，她本以为早就起程了的沉羽，于无声中悄悄潜入她的寝室，像是偷袭一样，从后面抓住她，将她按压在墙上，凶狠地亲吻。

相互过于渴望的亲吻里很快就带上了鲜血的味道，金发的青年满意地按着她的后颈，加深这个带着腥气的吻，然后于她耳边轻轻呢喃：“你猜我最怕什么？嗯？”

莲见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轻轻喘息。看着她白玉一般的面孔轻轻泛上一线薄红，他便把要说的所有话都兀自抛开，自顾自拉开她的衣领，吻她纤细的颈子和锁骨，然后扳起她的面孔，又是狠狠的亲吻。

她金发的恋人在她耳边一遍一遍重复，应和着她咬着自己指尖压抑住的细碎喘息：“我所最为畏惧的，并不是与你分开，而是与你敌对。”

所以，这样暂时的分离，我可以忍受，也请你忍受。

我想和你并肩而行，在同样的立场，看同样的风景，直到世界的尽头。

于此，是我最重要的愿望，因此，而让分离也可忍耐，所以，请不要责怪你自己。

即便每一寸肌肤都渴望着和恋人的亲近，但是在数个啃噬一般的亲吻后，沉羽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莲见，看着情人侧过头去深深吸了几口气，自失一笑：“不走不行了，再留下去，说不定真的会被发现呢。”

莲见平复了呼吸，也不管身上凌乱衣衫，伸手整理沉羽身上被她拉得七零八落的外衣。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沉羽忍不住低头又在她颈项两旁落下数个亲吻，直看到情人怕痒地缩起肩膀，才心满意足起身，任莲见整理他的衣装。

为他整理好全部衣饰，莲见看着他，眼神就渐渐从热烈转为了极淡的宁静满足，然后她伸手，像抱一个大娃娃一样把沉羽抱在怀里。

也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安静拥抱。

于是一瞬间，沉羽心里隐隐泛起了一种酸涩的甜美。

他毫无理由地于这个静谧的月夜有了意欲哭泣的冲动。

他能做的就是紧紧地拥抱之后放开情人，开玩笑地用嘴唇拂过莲见长长睫毛。

恋人的心意比一切都美好而重要。

月光之下，金发的俊美青年露出了柔软而近乎于天真的满意笑容。

他们像两只小动物一样，彼此依偎在一起，最后，沉羽轻吻了一下莲见的嘴唇，在天色将明的时候，翩然而去。

莲见远远目送他离开，直到天边染上薄薄的一层凌晨的青白色，她才回到房间，换好衣服，侍奉母亲起程。

她已无所畏惧，不管前路为何。

这次诗会，燕莲华是认认真真地邀请了大批名门公子来压阵的。

这么一件事儿，宁家当然也知道，楚王无能，不能如他父亲一般压制燕家，他很清楚现在局势，当年老楚王和燕家做的那个让莲见与燕氏子弟成婚的约束已几乎没有威力，他所能做的，就是拼命把自家和与自家有关的子弟朝这个诗会里送。

于是造成的结果就是，山庄里处处溢香，到处都是装扮华美的名门公子，广袖轻裾，看得已经相当有阴影的莲见不禁绝望地倒退两步。

去拜见了燕莲华，她的嫡亲兄长看起来精神很好，笑吟吟地带她去挨家跟公子们打招呼，莲见一阵冷汗，说：“兄长大人您饶了在下吧……”燕莲华眉眼含笑，说：“不成，我是认认真真要在这些男子里给你寻一个当丈夫的。”

听了这句，莲见一默，随即站住，当时在廊柱之下，恰是黄昏时分，早有人将梁上结着素底梅花的灯一盏一盏点着，一水儿的灯影漫漫洒下来，便轻轻盈盈笼了她一身。

一刹那，这个统率着燕氏的年轻女子有一种无法逼视的凛然高贵，定定看着与自己同脉而出的兄长，道：“抱歉，我已经有了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

听了这句，燕莲华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一张秀丽容颜灯影轻照，便有了一种飘忽的森然，他一双优雅的眼眸，却没有一线温度，只是叹口气，笑道：“你到底打算任性到什么样的地步呢，莲见？”

莲见没有立刻说话，有着一张秀丽面容的女子以一种几乎从没有过，近似于孩子的执拗对她的兄长再一次重复刚才的话：“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哥哥。”

这一句，那样轻又那样重。

“沉羽？”两人正在渡廊之上，四周望去一目了然，静谧无声，显然无人，只有渡廊下一片花草凄凄。燕莲华咳嗽了一声，转过身来，背对着莲见，望向天边。莲见在他身后略略低头，无言承认。

“也没有人让你们分开。”燕莲华叹气，捏着扇子轻轻敲着掌心。

他不明白，这点小事为什么就是死活和莲见说不明白呢？

没人要他们分开，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把应该为家族尽的义务尽到了而已就成了，依照他们各自身份地位，日后必是朝中重臣，两厢互通款曲，彼此夫君妻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什么大事？

燕莲华觉得自己几乎要没法和莲见沟通了。

而很显然，莲见也觉得没有办法和他沟通。

听他这么说，莲见以一种毫不掩饰的惊讶眼光看着他，过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哥哥，如果是心无所属，听任了父母安排婚事，这样也就罢了。在心有所属的情况下，明明爱着别人，却和别的男人成亲，为他诞育下子嗣，这样的话，那我的存在的意义难道仅仅是为了生育后代吗？而我为我的丈夫唯一所做的事情，就是让他不幸吗？”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燕莲华手里的扇子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音！

四周极静，这一声突兀脆响，几乎就如巨石被狠狠砸入静池一般突兀，但无论是燕莲华还是莲见，都没有丝毫变色。

在实际上统率着燕氏的男人的声音甚至于越发轻柔起来，听上去似乎还带了一点微笑的愉悦意味：“好自为之吧。”说罢，他起步欲走，却听到身后女子一声轻唤。

“哥哥。”莲见这一声成功让燕莲华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住，玉冠下几线垂下的额发，随风而动，在薄薄暮色里有了一种极其漆黑的颜色。

他身后燕家的家主慢慢说道：“我想和他在一起，我想和他一起看这世上风景。我很清楚我有我的义务，我不会逃避，他和燕家，我总要找到两全的法子，我相信我做得到。”

说罢，她向燕莲华礼貌欠身，便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决然而去。

听着莲见远去的脚步声，燕莲华忽然慢慢垂眼，轻轻笑出来。他本就生得姿容极是秀丽，这一笑，唇角微抿，便犹若春花初绽，偏偏那双垂下的眼底，一线森冷如名刀之刃，陡然间他的秀丽便赫然有了一种极重的杀伐之气。

沉羽、莲见啊。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燕莲华又是一笑，锐气杀伐已然不再，恢复日常温雅翩翩的朝廷子弟模样，向前慢慢而去。

诗会在月上柳梢头时开始的，回廊枝间轻轻悬着雪白的琉璃熏，里面莲夜的香气淡淡袅袅，香气一线，在广袖之间安静流淌。

远处的凉台上有人在吹笛子，声音若有若无，清雅若流泉入潭，有一众女官娇嫩吟诵诗句的语音，衬着庭院里盈盈桂子，越发显出一种无法言喻的风雅灵动。

这次与会的除了一干名门公子，还有多名当世著名的文人，曲水流觞，荷叶停杯，兴之所至便援笔濡墨，倒也是吟了不少佳作，其中也不乏流传后世的名句，但是莲见对于作诗什么的实在没有什么兴趣，只是端坐在燕莲华身旁，表面上认真听着一干文人和女官相互唱和，脑子里却在转着其他念头。

她表面上是受邀而来，沉羽是混在她的队伍里进来的，沉谧是早早就溜来这里，本身就在这山庄里，那么陆鹤夜和纤映的人要怎么进来？她正想着，就有侍从来报，说是华夫人到了。

莲见愣了一下，随即有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原来，纤映采取的是堂堂正正的正攻法。

燕莲华带着莲见快步向正门而去迎接，到了立好围屏的门口时，那个以纤映代理人身份盛装而来的女子正在侍女的搀扶下，优雅而仪态万方地从软轿上缓步而下。

来的这位，是原纤映的心腹，掌管原纤映一殿事务的女官华氏，人人都尊称她一句华夫人。

这位夫人出身名门，丈夫亡故后就出仕宫廷，这次永顺帝被流放，她就告病出宫，居留于自己的家中，不再出侍宫中，时人都赞叹她气节高尚，不让须眉。

不过以华夫人如此明显偏向前朝的立场，敢于这样明目张胆地来奉山拜访燕莲华，却有另外一层光明正大的原因——比她小了将近十岁的燕莲华，正是这位以手腕高明与风流多情同时闻名的贵妇人的最新任情人。

年长而雍容犹若大丽花的女子含笑伸手，莲华也含笑相对，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向内走去。

华夫人性喜奢华，每次出门都要带上大班侍女，这次也不例外，虽然莲见的爵位远高于华夫人，但一则对方年长，二则对方是个命妇，和她这种外官不同，于是华夫人经过的时候，莲见应酬了几句，便避在一边，等她先行。

等华夫人走过，她正要跟随前去的时候，面前彩袖拂过，一段梅色的袖子堪堪停在了她眼前，内里隐约能窥见肌肤如雪，楚楚可怜的一线。

这是要她扶的意思吗？

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的莲见，就这么傻头傻脑地把手朝前一伸，这个应该是华夫人身边地位甚高的侍女的手，便这么轻轻落入了她的掌中。

与优雅的衣衫窸窣声一同回荡在月色下的，是一股极其清雅的乳香味道，那种庄严慈和的甜香混合着胭脂甜腻香气，陡然就有了一种不分明的色气之感。

莲见猛地抬头，只看到眼前女子手中一柄泥银扇子，把一张素约面孔半遮半掩，乌发如瀑，别有一种三月鹅黄，柔弱不胜莺飞的情态，偏偏眼角却突兀地勾了一痕薄绿，那万般清纯就只剩下一种入骨冶艳。

看清女子容貌一瞬，莲见只觉得自己如遭雷击一般。陆鹤夜！那是皇子鹤夜，神庙的大司祭长！

她眼前这个看上去柔弱美丽又妖媚的女性是陆鹤夜！

对方显然对自己造成的效果非常满意。鹤夜轻轻一笑，广袖下的手指一翻，于人所看不到的地方反手抓住莲见，把已经半呆滞的莲见，一路牵向了内室。

于是，同时代表朝廷和纤映的华夫人、沉羽、燕莲见、沉谧、陆鹤夜、燕莲华，一干皆以推翻宁家为目的的人们，现在，业已齐聚。

诗会以华夫人的到来到达了一个高潮，到了后半夜时分，大家兴尽，便踏着碎乱月色，各自离去。

而此时，于山庄最深处的密室里，即将决定天下的六人，共聚于此。

华夫人端坐在最深处，陆鹤夜依旧是一套女装，慵懒地斜靠在榻上，广袖华服瀑布一样奢华地铺张开来，他单手支着额头，黑发和深红色衣袖之间一段雪白的手腕，情色得不可思议。

结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等一美女的陆鹤夜生生把最后一个进来的沉羽雷了个趔趄，至于燕莲华和沉谧，在看清了这个美女是陆鹤夜之后都至少保持了表面的淡定，怎么说也是哥哥们嘛。

在场六个人都不是那种会做无谓虚伪客套的人，略微寒暄了几句，沉谧便立刻切入正题，他看向在座最年长的女性，颔首为礼：“敢问夫人，朝廷如何看待现在的局势？”

对面本就端坐的女子听到这个问题，双手恭敬地扶上地面，向对面五个男人低头：“朝廷如今危困，还有赖忠义之士扶持。”

燕莲华一笑：“我等徒有忠义，但如今永顺帝身陷囹圄之中，没有诏告天下的大义名分，我等也不好行事。”

“此言差矣。”沉谧轻轻笑了起来，他慢慢展开扇子，一双眼在烛光里隐约透出一线深蓝色泽，“圣旨不是已经蒙原尚仪下赐了吗？”

燕莲华只是一笑，陆鹤夜手中扇子时开时合，他坐得离烛台极近，手中扇面泥银隐隐笼着一层白光，越发衬得他一张薄施脂粉的面孔有一种诡秘的美感。他无声笑了笑，扇子清脆一合，慢慢吟唱一般点着：“衮州、青州、庐州、益州、豫州……这些地方的忠勇之士，已经向永顺帝宣誓忠诚了。”

这句话一出口，一直沉默到现在的莲见和沉羽对看一眼，迅速看向各自的兄长，而兄长大人们则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燕莲华柔和开口：“这样甚好，但即便现在起兵，也恐怕需要御驾离开流放之地之后了。”

“永顺帝最晚将于明年四月之前离开流放的衡岛。”华夫人静静接口，此言一出，在座的人都震了一震，这个代表朝廷的女官只是一笑，胸有成竹。

沉谧支着扇子笑了起来：“因为有诸多忠勇之士襄助吗？”

“还有宗庙和神庙等等。”华夫人微微颔首。

这么说，就已经是联络好寺社土豪了吧……

想到这里，燕莲华向身旁的莲见微微示意，莲见点头，倾身向前：“不知夫人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华夫人掩袖而笑：“具体该怎么做，妾身一介女流，就要洗耳恭听各位的高见了。”

早就知道她要这么说，燕莲华拍手，侍从应声拿进来一个沙盘模型，华夫人退居一旁，五个男人围了上来，就着沙盘和一旁铺展开的地图探讨细节。

最后约定，明年三月起兵。

只待永顺帝御驾离开衡岛，陆鹤夜和沉谧便发兵响应，而与之相对的，宁家一定会要求莲见出兵，莲见大可借此出兵，然后倒戈一击。

诸事商定，华夫人取出已经押了永顺帝御印的盟书，摊放于前，在座其余人等，挨个签名用印。华夫人收好盟书时，天色已大亮，她含笑告退，燕莲华和莲见送她和陆鹤夜出去，沉羽与沉谧便留在原地。

看其他人都出去了，沉羽立刻不雅地向一旁的榻上整个人倒了过去，手里的扇子呼啦呼啦地扇着，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依旧端坐，只是慢条斯理拉开衣领的兄长：“啧，本来还以为能听到你们讨价还价的呢。”

“这种时候压根就没有讨价还价的意义。”沉谧轻轻一笑，“即便宁家被推翻了，朝廷也没有能力立刻全面掌控国家局势，这样情况下，燕氏自己能占多少就占多少，何必还要开个条件把自己限制住呢？”

即便永顺帝想不明白这个道理，纤映也不会想不明白的。

他欣赏那个女人的地方就在于，她从不做任何多余的事。

沉羽也笑起来。

他当然清楚。至于陆鹤夜，那个男人一向不太容易猜到在想什么，但是依照目前情势来看，他所想要的，应该是紫宸殿正中那个御座——这个就更加不可能在现在讨价还价了。

想到这里，沉羽饶有兴趣地一手托腮：“那我们沉家要什么呢？嗯？阿谧？”

沉谧看着他，忽然就慢慢一笑，他支起一边膝盖，样子落拓不羁：“阿羽啊，我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于我一生，我只想看到这个国家盛世承平，再不见任何离乱，剩下的，我不奢望，也没想过，那些东西你要的话，你去争，我怕是不能给你了。”

一瞬间，沉羽发现就算是能言善道的自己，面对这样微笑着的兄长，也完全说不出来话。

他面前这个异母的兄长，于此刻展现出一种深海一般柔和的温柔，让他不经意地想起，从未见过父亲的自己，从那样小的时候，就是被眼前这个青年抱在怀中，小心翼翼抚养长大。

他广袖遮蔽，把还牙牙学语的他抱在怀里，教他吟诵五帝太平，书画习字，教他行兵布阵，提刀射箭，一样一样，他生命里的东西，都是这个男人所教授的。

也许，就算父亲还活着，也不会比沉谧做得更出色了吧。

“我想要这个天下。”沉羽忽然有些孩子气地说，然后抬起那双明亮的眼睛，“但是莲见也想要，我是个宽宏大量的男人，如果她实在很想要这个天下，那就给她就好了，我到时候静静地守着她，守着沉家就好。”他想了一想，“还要守着阿谧。”

他们都是他重要的人，所以，想以自己的力量，和他们站在一起，并肩而行，并且，守护。

沉谧听了沉羽孩子气的发言，不禁温和地笑了起来，他伸手，一边在心里感叹，自己实在是太纵容他了，一边拍拍他的头：“决定了？”

“嗯，决定了。”

“原家的小姐不娶了？”呀呀，不娶的话，麻烦很大很大啊，沉谧这样想着，拿扇子敲了敲头，心底一边觉得不能再这么纵容他，一边却又超然地觉得，这个孩子未来要背负的命运那么沉重，这一次纵容了他又怎么样？

说到底，也还是在自己可以解决的范围内呢。

沉羽认真摇头：“我一开始可就没说要娶，不娶不娶，除了莲见，谁都不娶。”

听了这么孩子气的一句，沉谧忽然沉默，不再说话。而那个金发的少年则托着腮，笑吟吟地看他。

沉谧从那双眼里看到从容和坚定。

他想告诉他：你们怎么可能在一起？但是心里又觉得，若是沉羽，他们怎可能不在一起？而那个金发青年则笼着手，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笑开。

沉羽极轻地说：我只爱她一个，我只想和她共度一生。

沉谧想说什么却又没说，他只是无奈地重重在沉羽头上敲了一记，说：“最后一次了。这么任性，最后一次。”

沉羽笑着，以一种成年男性的神态点头，道，嗯，最后一次。

与原家的婚约，就此更改，婚约者，从沉羽改为沉谧。

段之十五 离弦

亲自把华夫人送到准备好的别院，莲见把一切都安顿得妥妥帖帖之后，已经天都大亮，她便向自己所居住的内院而去。

这次女眷甚多，便把男宾所在的外院和女宾所在的内院划得清清楚楚，莲见和莲华在内外院的交界处分手，莲华向自己所在的院落走去。在经过一个转角的时候，看到转角处通向莲见住处的抄手游廊上有金色光泽一闪而逝，他眉眼一细，唇角微勾，唤来廊下一个侍女，吩咐她去燕夫人那里传信，说请她去莲见房里一叙。

看侍女领命而去，秀丽青年唇角一线淡淡笑意，暖若春花。

燕莲华时间算得刚刚好，燕夫人进入莲见房间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两个还带了一点少年青涩的人，衣衫凌乱，于层层烟雾一般的帐后彼此纠缠。

当时有淡金色的阳光射透，映照得金发和铺陈其上的黑发犹若射落深潭之底的月光。

那个燕氏最为高贵的女性，就这么站在了门口。

首先听到声音的是莲见。

外衫尽褪，雪色内裳勉强钩在纤细雪白的肩头，莲见攀着沉羽的颈子，隔着帷幕，与母亲四目相对。

寂静无声。

那个站在门口的女子一张雪白面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眸是漆黑色的，深沉沉的，看不到底，没有哪怕一丁点儿表情。

一瞬间，莲见只觉得心里往上的，渗透着一股寒意。

她愣愣地看着母亲，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莲见从没想过会被母亲看到这样一幕。

沉羽也傻了，虽然他立刻警觉过来，但是现在是莲见母女对峙，他既不方便说话也不方便行动，只能傻兮兮地看着恋人凌乱衣衫下若隐若现的肌肤发呆。

不知到底过了多久，那个仪态优雅、容貌温雅的女子终于有了动作。她慢慢向两个人颔首为礼：“沉大人，燕公。”

女子的声音极其优雅动听，经过岁月的历练沉淀出一种别样的柔软温和，却犹如一记大锤，一下子让莲见的理智清醒过来！

她仿佛是一具雕像被仙人吹入了灵魂一般，立刻从榻上弹跳起来，手脚并用地给沉羽拉上衣服，她甚至顾不得自己，连声对母亲说请出去等一下。

沉羽倒真是被她吓着了。他从没见过自己的情人这么惊慌失措的样子，看她衣服散乱得近乎半裸，却完全顾不得自己，只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拉上衣襟，掩上领口，整理头发，一种由衷的怜爱慢慢从心底蔓生开来。

他轻轻握住了莲见的手，低声道：“我自己来，你先整理一下自己。”莲见看着他眨眨眼，才猛地低下头，发现自己是一副什么狼狈样子之后，赤红了脸，迅速转过身去整理自己。

真是可爱得让人想抱在怀里。

片刻工夫就把自己打理得可以见人，莲见拉开帷幕，走了出去，在母亲的对面跪了下来。

沉羽走到她身边刚要也一起跪下，却看到莲见一挥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虽然是在对着沉羽说话，但是她的眼神看的却是自己的母亲。

那个生育莲见的女子，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只是垂着眼眸，若有所思。

沉羽不知道莲见想做什么，也没说话。莲见盯着自己母亲，确定她没有说话的意思之后，转头吩咐战战兢兢候在外面的侍从侍女，扬声道：“送沉羽大人离开。”

沉羽惊讶了一下，立刻明白莲见这是支走他，以免他暴露在燕夫人的暴怒之下，他心里觉得温暖的同时也薄薄地佯怒了起来。

他就这样不值得信任，需要莲见来保护他吗？

心底虽然这么想，却也知道那是源自情人温暖的爱意，沉羽恶狠狠又温柔地盯了莲见一眼，只能转身离开。

没有立刻说话，莲见尽量的拖着时间，她估算着沉羽差不多应该离开奉山山庄了，她才抬头，笔直地看向了她的母亲。

她刚才与其说慌乱不如说是被母亲撞破之后的羞涩，但是随着时间过去，沉羽又不在场，她就渐渐冷静下来，心下也有了主张。

她和沉羽堂堂正正相爱，没有什么见不得人，也没有什么好躲躲闪闪。所以，她现在腰背笔直，直视母亲的双眼毫无阴霾。

又过了片刻，燕夫人看她，倏忽一笑：“沉大人真不愧雷神之名。”

莲见没有说话，放在膝头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紧，对面的女人看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就掩唇轻笑了起来，然后她笑声一顿，绣着白梅图案的袖口掩着半张面孔，忽然就衬得那双与女儿神似的细长眼眸险恶了起来。

她慢慢地，一字一顿：“沉大人，就是燕公的心爱之人吧。”

被那样的眼神凝视着，莲见心底一紧，却还是坚定地点头。

她已经做好了接下来母亲暴怒的心理准备，哪里知道，她的母亲只是侧头一笑，就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完全不存在一样，优雅地曳起唇角，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燕夫人转头嫣然一笑：“请燕公再休息片刻，今日事毕，我们也该开始准备回程了。

说罢，她便施施然而去。

啊？就这样……结束了？

莲见眨眨眼，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非常奇怪母亲居然就这么简简单单放过了自己。

她完全想不明白那个生育她的女人接下来会怎么做，于是只好收拾起满腹疑惑，起身走出。

她的母亲立刻起程离开，而五天之后，她也离开了奉山山庄。

她和沉羽被逮在床这件事，就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燕夫人没有表露出一点不满的态度，于是，在确认了沉羽已经先行安全抵达了燕家在领地中的别院之后，在回到荣城之前，莲见就几乎把这件事情抛诸脑后了。

而事实证明，她实在是高兴得太早，也太天真了。

她完全没有想到，一个多月后，当她回到荣城，等待她的是这种局面。

整个燕府上下焕然一新，所有人都换上了簇新的衣服，喜气洋洋地在她下车的时候跟她道恭喜，到这里为止，她还不过是隐约有一点不祥的预感，可是当她来到内宅的一刹那，莲见整个人就呆住了。

按照规矩，燕氏家主回城，应该阖家迎接，这没什么问题，但是当她看见，从她院子里第一个走出来的人是容与的时候，她呆了。

容与长身玉立，一身玄色华衣，风度翩翩，而与此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愤怒也在莲见身体内凝聚成形。

勉强按捺下了转身就走的冲动，莲见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低低说：“各位辛苦了，退下吧。”

听到莲见这么说，侍女们没有立刻退下，反而以一种微妙的态度面面相觑了片刻，最后齐齐看向了慢慢走出来的主母。燕夫人微微颔首，对着容与温声说了几句什么。容与颔首，走向莲见，对她躬身行礼，然后饶有深意地一笑，慢慢离开。

等人都走光了，莲见看了一眼母亲，胸口剧烈地起伏一下，转身要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娇媚动听，然而语气却冰冷入骨的声音：“站住。”

莲见站住，没有回头，留给母亲的，是一道笔直挺拔的背影。

女子的声音从她背后慢慢传来：“下个月十七，经过神官推断，是一个极好的日子，你和容与的婚礼便定在那天。”

“抱歉，做不到。”一句话脱口而出，声音急促而干涩，她随即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样和母亲说话，便大步向前走去，身后的女子没有阻拦的意思，只轻轻扬出一句：“燕家的兵符和印信，都在我这里。”

莲见脚步一顿，然后愤怒地回头。

“您在威胁我？”

她的母亲只对她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沉羽大人不行，只有他不行，他害死了你的祖父和妹妹。”

说完，她微微颔首，走上了回廊，就此远去。

看到母亲走远，莲见定定地看了那个方向片刻，她疾步走出，和闻讯赶来的莲弦碰了个正着，她一把抓住莲弦，低声道：“立刻去别庄，送沉羽离开。”

莲弦眨眨眼，轻轻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开，只温和看她，低低道了一声：“这样好吗？”

莲见根本没有理会她的话：“立刻前去，不要惊动任何人。”

莲弦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看着莲见，而凝视着那张与自己酷似的面孔，莲见慢慢沉静了下来，她眨眨眼，而对方则轻轻微笑。

只比她小三天的妹妹道：“那送沉羽大人去哪里呢？”

“他自己会决定的，你只要负责把他安全送出燕家的领地就好。”这么说着，几乎有些颓然，莲见垂下手，而她对面的妹妹纤细眉峰轻轻一敛，便向她行礼后领命离开。

莲见只觉得胸口中一阵气闷，似乎有一团棉花软绵绵地堵在那里。

不能被母亲认同这件事，让她非常难过。

父亲死后，祖父就教导她，她是家主，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了，那就要保护母亲和妹妹们，她也是一直这么努力过来的，非常非常重视家人，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她慢慢低垂了头，只觉得胸膛中不知道什么在翻涌。

年纪最小的妹妹莲音奔了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莲见低下头看她，勉强弯了一下唇角，小孩子伸出手娇声娇气地要她抱。她抱起来之后，莲音双手环在她颈子上，细声细气地说：“姐姐别生气，有话要好好和母亲大人说，要是错了，莲音会一起努力和姐姐向母亲大人道歉的。”

莲见觉得心里一下又暖起来，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片刻面前那张稚气又纯真的面孔，缓慢地点点头。

是的，有什么是说不开不能被原谅和接受的呢。

这么想着，她把莲音放下来，拍拍她的头，便向母亲居住的房间走去。

到房间的时候，燕夫人正指挥侍女，把一件一件的衣服拿出来，整整齐齐放好，然后一件一件仔仔细细熏香。

这幕场景太过生活化，就仿佛她和长女的争执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听到脚步声，娇小美丽的妇人转过头来，看到女儿站在门口，她吩咐侍女们离开，把她引入内室，她让莲见随便坐，自己则斜靠在榻上，笑吟吟地看着她。

“母亲大人。”莲见向母亲慢慢低头，女子在对面只是用袖子轻轻掩住了面孔，就再也没有任何表示。

一句母亲出口，又过了相当长的时间，莲见才再度开口：“关于沉羽的事……”

“燕公。”燕夫人淡淡地打断他，莲见忽然毫无预兆地想起来，从远游回来之后，母亲就再没叫过她的名字。

以前那么小的时候，母亲都叫他小莲儿，只这么叫她，现在，她的母亲那么冷淡生疏地唤她燕公。

在贵族世家，这样称呼继承家业的女儿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是却总让她有一种无比生疏的感觉。

她向母亲恭敬地低头，母亲柔和动听的声音便从她头顶上方落了下来。

“关于沉羽大人的事，燕公就不用再介意了。”

从这句话里嗅到了微妙的危险，莲见猛地抬头，她的母亲从扇下对她轻轻一笑。

“准确说来，应该是不会再介意了。”

那一瞬间，女子的声音依旧是柔和的，但却无比险恶。

沉羽！母亲对他派出了刺客！

莲见猛地站起来向外冲去，刚到门口，就看到十多个全副武装的侍卫面无表情地挡在了屋门前。

女子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险恶而又动听。

“你要冲出去救他吗？然后打倒面前所有的人？就为了他？为了沉羽，打倒衷心敬爱着你的士兵？”

母亲的声音犹若一枚钉子，笔直钉进她的脊背，莲见僵硬了片刻，转过身来。

有着漆黑发色和眼睛的女子，笔直看向自己母亲，慢慢说道：“他不会死的。”

生育了她的女人在一双眼睛阴郁了下来。

没有任何根据却自信，莲见说完这句话就紧紧闭上了嘴唇，再不说话。她看着面前的侍卫，冷声让他们让开，侍卫们最开始坚决不许，她也不动，只是眉峰轻挑，逼视着他们，过了不知多久，这些久经沙场的男人们在她的凝视下渐渐动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犹豫着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莲见走向了自己的院落。

一直跟着她，声音都不敢发出的莲音有点害怕地悄悄跟在莲见后面，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怯怯地走了进去。

她进来的时候，莲见正要写信，看她进来，在她手心塞了几个果子，就吩咐她在一边坐好。

莲音乖乖地啃果子，等莲见把信写好，就塞到她手里，吩咐她把信带给莲弦。

莲音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点点头，立刻飞奔而出，去找莲弦。

莲见一共写了三封信，一封是给莲弦的，一封是个燕莲华，还有一封，是给沉羽。

燕夫人并没有提防幼女，这三封信顺利送到了莲弦手里，给幼妹塞了点蜜饯，莲弦看完给自己的那一封，阅毕，玩味地轻轻在指尖转着这封信。

良久，她忽然一笑，与莲见极为相似的面容上浮起一线玩味的表情，随即命自己麾下的士兵上来。

于是，按照莲见的嘱咐，一骑向沉羽所在的别庄而去，一骑则是她自己飞身上马，亲自带了两个侍卫，便六百里加急，向京都近畿的奉山而去。

当时有人劝谏她，说派传令兵过去就够了，她千金之躯，犯得着冒险吗？莲弦没有回答，她的面孔上加深了那一丝玩味的笑容。

她很清楚，这些人不懂。

有些事情，有些态度，她需要亲自去见自己的兄长，当面看他怎么处置。

她就此悄然离开领地，而去到沉羽处的传令兵所带去的，除了莲见的一封信，还有一块可以在燕氏领地内通行无碍的通关令牌。

接到莲见的信，沉羽二话不说，连衣服都没换，就立刻飞身上马，打发走了本来要护送他的莲弦派来的士兵，把通关令牌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和燕家交界的沉家的领地而去。

奔驰了接近三天的时间，在他进入沉家与燕家交界处，拐下官道，抄近路进入山中，远离人烟之后，无声无息自草丛里涌出了数十名轻装的士兵。

他们沉默着，一言不发，慢慢收紧包围沉羽。

就是这种场面，所以不愿意让莲弦的士兵保护他前来，这种自己人杀自己人，总是不太好。

金发的青年唇角含笑，慢慢地曳出腰间长剑。

啧啧，全杀了问题不大，但这是莲见的士兵，还是尽量不要流他们的血好了。

“哎，希望不要太伤脑筋啊。”有着端正奢华美貌的青年这么自言自语，在对方的射手张弓搭箭的一刹那，提马飞跃，马嘶长鸣之中，弓箭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刀光闪烁，他足尖点住马蹬，整个人在马上飞身而起，落地刹那，最后排的几名弓箭手缓缓倒地。

没有鲜血，是被他用剑背击昏。

麻烦的事情啊。沉羽在心里这么想着，手中长剑轻轻转了几道，用剑面面对对面的敌人。

“来吧。”希望可以快点结束。

沉家的家主口气平淡地说。

莲弦到达燕莲华别庄的时候，莲华正靠在内间的榻上，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极苦的药汤。

从会盟那天后，他就持续高烧，此刻只能在侍从的扶持下勉强支撑起身体。

沉谧正和他隔帘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莲弦进来，把信交上去，莲华并没有立刻去看，他只是淡淡吩咐放在一边，令人扶了快脱力的莲弦到一旁歇息，给她含了一片参片压在舌底，莲华便自己端起碗，将残余的药汤慢慢喝尽。

莲弦毫无形象地瘫在榻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抖。

莲华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喝药。

过了好一会儿，莲弦终于有一点缓过来了，她侧头，看着自己兄长一张苍白秀丽的侧面，胸口起伏，脑子却无比清明。

她清楚地感觉到，莲华的身体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垮下去。

但是几乎与此同时，和衰弱的身体成反比的，他的精力异常旺盛。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疯狂地将所剩不多的生命毫不吝惜地全部挥霍而出一般。

像现在，这样看着自己的哥哥莲弦甚至觉得恐惧。她真怕莲华下一瞬间就毫无预兆地倒下。

喝完药，莲华咳嗽着道了声抱歉，就懒散地靠在榻上，长长出一口气，按着胸口，过了片刻，看着终于有力气爬起来的妹妹，笑着对她说：“你猜这信上写的是什么？”

莲弦咕嘟咕嘟又灌了侍女送上的好大一碗汤，摇摇头：“我不猜。”

燕莲华也一笑，直接把信递给了她。莲弦轻轻挑了一下眉，沉吟了一下，慢慢拆开信函，也没有仔细看，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递还给莲华。

“姐姐送走了沉羽大人，而母亲大人则派出了刺客，兄长的意见呢？”

“死了也就死了吧。”燕莲华看都没看信，随手搁到一边，半合着眼睛道。

沉羽无足轻重，他死了莲见就能从这段感情里挣扎出来，嫁上一个最适合的名门子弟，生上三五个孩子，延续燕氏的血脉，然后以这些孩子，将其他世族更加牢固地与燕氏一族联结起来。

莲弦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低声道：“兄长大人要不要听听我的愚见？”

燕莲华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如果沉羽大人真的死了，那么得利最多的人是谁呢？”

燕莲华一愣，略一思忖，立刻坐起了身子！

他因为动作过猛，抓住榻上扶手大声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却一挥手让侍女退下，过了片刻，才扶着引枕，慢慢地抬起头。

秀丽端正的面容上，因为咳嗽而泛着病态的嫣红，他一双眼黑漆漆的望不到底，笔直地看向莲弦。

是的，沉羽若死在燕家的领地上，那么最大的得利益者，不是他燕莲华也不是莲见，而是沉谧。

段之十六 分飞

一旦当沉羽这个正牌的继承人死去，那么接替他族长之位，接过沉家所有权力的，便是沉羽的异母兄长沉谧。

他要和可以名正言顺领导沉家，同时左右朝廷意见的沉谧为敌？

燕莲华觉得自己头都开始疼了。

是的，沉谧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沉羽对现在的他而言，其实是没有什么实用价值的，而当沉羽作为人质被抵押在燕家族的时候，他才“有用”。

若沉羽活着就没什么好说，若沉羽死了，那么沉谧立刻就会接掌沉家，并且有了讨伐的借口。

只要沉羽在燕家，那么，他生，是沉谧抵押给燕家的人质，他死，就会让沉谧获得更大的利益。

而且若沉羽死在了燕夫人的手里，依照莲见的性格，她和母亲之间就算是不会因此决裂，但至少也会刻下无法弥补的嫌隙，而使燕家被削弱。

无论如何，对沉谧而言，都没有任何损害。

对“沉谧”而言，“沉羽”是唯一的，值得用生命去保护和疼惜的弟弟。但是对“兰台令沉谧”而言，“沉羽”是他手上的政治筹码，一步走得又准又狠，深深刺入燕家族阵地的好棋。

政治不存在亲情，只存在捍卫利益的筹码。

这局以天下为赌注的棋里，现在对弈的数方，都很清楚，就连弈棋者自己也是棋子。

姑且不论别人，燕莲华将自己也当作棋子，必要的时候牺牲掉的觉悟，他很清楚，沉谧也有。

“真是让人讨厌的家伙……”伏在榻上，燕莲华喘了口气，抓着胸口慢慢缓和情绪，过了片刻，他抬头，一张秀丽的容颜上挂着一种微妙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现在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呢，莲弦？”

有着一张和莲见相似容颜的女子只是恭敬地向自己的兄长低头：“请您先恕我无罪，我在母亲大人于会盟之后离开起，就觉得会有如今这种事情的发生，我已经预先派了人手到沉羽大人身边。”

燕莲华没有说话，莲弦的头再度低了一些。

“如果您不能原谅的话，就请随意责罚。”

听到这句，燕莲华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嗽，连咳了几声，才边笑边说：“我责怪你做什么呢，想到了我的遗漏之处，并且补救，对我而言，乃是大幸。”

他取了旁边的水喝了一口，眼帘疲惫地合上，低声道：“你是怎么下令的？”

“我命令确定保护了沉羽大人的安全之后，立刻将之送去沉谧那里。”

很好，把烫手山芋抛回去。

燕莲华赞许地点点头：“那要怎么处理母亲派遣来的刺客？”

“杀光。”莲弦微笑，予以简洁地回答。

那些士兵是直属于燕夫人的，而她的这个嫡母，依她现在的表现来看，已经只顾虑自己的感受，而完全不考虑家族的利益了，那么，这些本来属于她的，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才存在，却被她用于私欲的士兵，就没有存在价值了。

燕家不需要不服从莲见命令的力量。

燕莲华没有说话，他慢慢睁开眼，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面前恭敬的莲弦，过了片刻，他忽然低低叹了口气：“王佐之才。”

莲弦却笑了：“兄长是在评价我才能的界限吗？”

燕莲华的眼神高深莫测：“我只是在思考要不要为此感到遗憾。”

“就我自身而言，我很满意于此。”

听到这淡淡的一句，燕莲华一笑，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莲弦也不说话，只悠悠看庭院里的风景，过了片刻，燕莲华慢慢开口：“这算是现世报吧。”

“嗯？这句话怎么说？”

“我之前嘲笑过沉谧，手里有沉夫人这步烂棋，现在就轮到我自己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似乎无限感叹，莲弦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样，没有接口，只是垂下眼帘。

燕莲华这丝毫不带烟火气的一句，其实暗含一种凌厉的意味。

莲弦很清楚自己的兄长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能做到多心狠手辣，她也很清楚，所以，这一句就格外悚然。

莲华绝口不再提这件事，正巧侍女送来应季的干果，是炒熟的栗子，最是补气，莲华让莲弦坐在自己身边，便剥一颗一颗的栗子给她吃。

接过兄长递过来的剥好的金澄澄的栗子，莲弦忽然笑了一笑。

她说：我还那么那么小的时候，兄长大人还没离家，就经常带着我和姐姐偷了厨房的栗子，然后埋到灶灰里焐熟。其实能有多好吃呢？全因为是兄长大人剥给我们的罢了。

莲华听了抿唇一笑，他看着自己二妹的眼神柔和了一些，道：“那你也别叫什么兄长了，叫我哥哥不就好了？”

莲弦慢慢摇摇头，说，嫡庶有别。

莲华愣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道：“在我心里，你们姐妹四个都是一样，没有高低。”

莲弦先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点点头，嗯了一声，就吃起莲华剥给她的栗子。

兄妹之间，一时无声，只能听到剥栗子的噼啪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莲华把一盘栗子都剥完，忽然问了莲弦一个问题：“若有人挡住你的路，你要怎么办？”

“自然是杀了。”

莲华大笑起来，说：若挡着你的路的是你兄弟亲人朋友呢？

莲弦咬着栗子想了想，轻描淡写道：“若是我的亲人兄弟，就压根不会挡住我的路，若他们挡路了，我觉得没有错，那就一路斩杀过去吧。”

燕莲华脸上的笑容忽然慢慢收敛。

“不惜踏着他们的鲜血？”他轻声问。

有着与莲见酷似容貌的女子仰高了一张脸，她说：“嗯，不惜。”

“为什么那么坚持呢？”

“因为我是燕家的孩子，而这是一个乱世。”这么一句，燕莲华笑了：

“若燕家由你继承，倒也不错。”

莲弦丝毫不为所动，她像是一点都没听清楚兄长话中暗含的意味，温和地笑了，她说：“创业之主，我做不到。”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界限所在。

守成她可以做得很好，开创局面，却是她力不能及了。

凝视着自己的二妹，燕莲华的笑容越发柔和，他展开扇子，眯起眼睛，悠悠然道：“是啊。”

是的，她说得对，最合适的，始终是莲见。

想起了与自己一母同胞的长妹，想起那永不曲折、笔直的脊背，和凛然的素色眼睛，莲华唇角就慢慢溢出一点温柔的神采。

但是那点温柔却一点一点凝结，最后，当他把扇子啪的一声合上刹那，莲弦悚然一惊，莲华脸上却浮现了一丝奇妙的笑意。

莲华什么都不再说了，而莲弦则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而就在同一时间，本已被士兵们包围起来的沉羽，忽然就发现包围的外沿开始松动，然后另外一群士兵冲杀了过来。战斗结束，原先围攻他的士兵们全部被砍杀于地，几个人负责继续斩首，另外的人则聚集到了站在树下看热闹的金发青年旁边，向他施礼。

沉羽唇角一弯，敷衍地应了一声，就好整以暇地看他们意欲何为，于是，一群士兵向他恭敬低头，道：“我等会护送沉大人，直到进入沉氏领地。”

沉羽大笑，随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向后一甩。

那就走吧，他说。

又过了四天，莲见接到了沉羽已经安全到达的消息，她松了一口气，然而要面对的，却是自己母亲已经毫不掩饰的充满疯狂的逼迫。

和恋人分开，嫁人，生子，她的母亲把这些枷锁堂而皇之，一层又一层挂在她的身上。

那种不被至亲理解的痛苦，让坚韧如此的女子，也越来越喘不过气。

九月初的时候，莲见以去北关神庙上香为名，趁机溜出去透一口气。

燕氏一族的族长上香，仪式盛大，到了神庙，进香完毕，一行人落宿在山脚下的别庄，中间有山上的神官特意下来为莲见祈福，其中有一位神官谈吐高雅风趣，莲见就在日间的祈福仪式之后请了这位神官来闲谈。

两个人谈着谈着，不知怎的，就谈到了前朝那个因爱妃之死，而抛弃帝位，最后遁入空门的皇帝。莲见听了，心里一动，只觉得若是沉羽忽然现在就死了，只怕她也比那位皇帝好不到哪里去。

当夜大家兴致都颇浓，秉烛夜谈，忽然就有侍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气急败坏地急报，说燕夫人忽然病倒了！

母亲！莲见立刻站了起来，她连跟旁边的人说一声都来不及，飞奔而出，拽过一匹马，就向荣城方向而去。母亲母亲母亲——狂奔的时候，莲见什么也没想，只想着母亲。

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忤逆，母亲才会忽然病倒？

父亲已经去世了，保护母亲是她的义务和责任，而如今，她的母亲病倒了。

心底作为一个女儿的惶急纠缠着内疚自责翻涌而上，之前自己为了爱情而做的觉得理所当然的坚持，此刻想来，虽然依然觉得是对的，却不由得自责。

如果她态度柔软一些，好好和母亲说话，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她狂奔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中午到了荣城，看到的就是布置得花团锦簇的屋子里，母亲那张苍白若死的面孔。

因为急病而一下病倒的母亲，身前身后都是异常华丽，五光十色的男装女服，她脸色苍白而泛着青色，却依旧指挥侍女，说这件薄红色的袍子拿去熏香，那条百褶裙的皱褶需要重打……看着确实病得不轻、随时都能倒下的母亲半靠在床上指挥，莲见愣了一下，立刻扑过去，刚要劝说，却被母亲冷漠地瞥了一眼。

燕夫人拉了一下肩上的衣衫，侧头咳嗽几声，才转过面孔，看向莲见。

她唇边慢慢地慢慢地浮起了一个近乎阴森的笑容。

莲见忽然就说不出话来，她看着母亲由下而上用长长的袖子掩住嘴唇，声音温和甜美地对她说：“燕公，成亲诸种事宜都已准备妥当，可否请您成全母亲死前的这个愿望呢？”

她只觉得浑身上下被一桶冷水兜头浇下。

她当时是跪坐着母亲身边，那个娇小的女子伸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地在她的肌肤上勒出了深深的印记。

她第二次开口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我告诉你……只有他不行，只有沉羽不行！”

然后，她放手，疲惫而虚弱地躺倒在了床榻上，闭上眼睛，吩咐侍女送莲见离开。

年轻的燕家的家主，只觉得什么崩落下来，一层一层叠加在她的身上。

她没法挣脱。

之前可以那么轻易对母亲说出的不，于此刻，竟然几乎说不出口。

但是，不说又有什么法子呢？

她不能失去母亲，也不能失去沉羽。

她觉得自己快哭了，却一点眼泪都没有，只能感觉到胸口里冰凉凉刮着风。

那风几乎要撕开她，把她从里而外的吞噬。

最后，她只能跪在了地上，慢慢将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不去看自己的母亲，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女儿不孝，母亲大人。”她说。

而那个闭目仰躺着的女人仿佛没有听到一样，只对侍女吩咐，那件和容与婚礼当天的礼服，务必要用最上等的熏香。

莲见就着这样跪伏于地，感觉到，那从胸口蔓延而出的风，几乎将她撕碎。

举步而出再不说话，燕夫人不曾挽留。

出乎任何人的意料，燕夫人的病情在三天后急速恶化。

毫无来由，来势汹汹的恶疾，让大夫束手无策，很快，燕夫人就连起床都做不到了。

到了九月初七，燕夫人一天只能保持二到三个时辰清醒的时间，剩余的，全部在昏迷与高烧中度过。

莲见不敢稍离她身边片刻，她成功地用自己的病情拴住了女儿，让预定在九月中的婚礼逐步推进。

在这段日子里，莲见从未屈服过，她停留在母亲身边，照顾她的病情，答应她的所有要求，只不同意这场婚礼。

但是婚礼的筹备却还是进行了下去。

莲见每次都告诉自己，没关系，有办法的，一定会在事情闹得最不可开交的时候把一切都结束掉。她不得不这样思考，不然的话，那种纯粹负面的情感就会钻进她的头脑，不停地纠结盘旋。

这个时候就非常非常非常想要见沉羽。但是也很清楚，目前的情况，他还是不要来的好。

想要看到恋人那张俊美的面孔，想看到恋人对她微笑，由着金发的青年伸出手，拥抱她，亦被她拥抱。但是莲见也非常清楚，这个时候如果本就被母亲憎恨的沉羽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只怕根本就不会活着回去了。

非常想见你，但是请你千万远离。

九月十三，婚礼迫在眉睫，燕家年轻的主人仰头望去，月明如霜，她已决定决不屈服，但是前路茫然，她连怎么反抗都不知道。

她忽然有了奇妙想法，是不是，在遥远的地方，金发的恋人也正举头望月，和她同看这一个月亮？

“千里共婵娟。”这么默默念着，她仰面向天，闭上了眼睛。

回到沉家领地，沉羽并没有回去京城，他留在了自己家那块和燕家交界的小小领地上，沉谧也从京都跑来陪他。

沉羽于此时，恰如莲见所想，正抬头望月，眼睛里映出清辉如雪。

月是将满，宅邸边就是河川，松风水远，有菊花的味道。

不知道宅邸里哪个院子里的侍女正在制作香料，某种香草的叶子被细细捣碎，气味是细弱的，但是能听到木臼和木杵的声音，叮叮当当，仿佛谁信手拂弦。

今天鹤夜来访，沉谧请他到了正堂，窗上竹帘半卷，身后残灯半点，沉谧和鹤夜带来的围棋名手下一局盲棋，年轻的大司祭长懒散地倚靠在榻上，一边闲闲地搭几句话，一边信手翻着书箱里用柳色的纸订成的册子。

沉羽一向觉得下棋就下棋罢了，非要折腾盲棋，实在是没有必要，也不跟他们掺和，就闲散地坐在屋外廊上看月亮，权当守门，乐得清净。

他自从到了这里，就一直闲散安逸，心底却不好受，一直在想莲见。

莲见这个人，宁折不弯，她不懂变通，知进退却会因为胸中一口意气而一意向前。

那种拼尽一生尽碎，孤立无援也绝不后退的地方，让人觉得怜惜而恐惧。

恐惧于，我那么爱你，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会就此失去。

莲见之于他，总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他总是觉得，如果不在他身边，那个清冷青年，会不知不觉地，就此消失。

啧啧，真是怨妇的想法。

心底很不满意自己这点想法，沉羽撇嘴，噼噼啪啪很烦躁地甩着手里的扇子，然后他顿了顿，转过头去，身后是不知何时到他身后，无声无息站立着的鹤夜。

月光下，大司祭长的面孔，安静祥和，静好柔软。

两个人对望了须臾，沉羽起身，向他低头，笑道：“殿下，外面风大，还请进去。”

鹤夜却无所谓，他就靠着扶栏，看着恭恭敬敬在他下首站定的沉羽。

两人就着京都的说话习惯，先不着边际地彼此恭维了好一会儿，鹤夜忽然道：“原家的小女公子，前几日已经及笄成人了。”

听到自己前婚约者的名字，沉羽徐徐展开了扇子，低声一笑：“嗯，在下也听说了。”

“嗯，那和沉谧大人的婚事，大概也近了。”陆鹤夜也点点头。

沉羽没有立刻答话。

对于自己甩开了婚约，而让兄长顶上这件事，他其实心里是有愧疚的。

这是他抛开的责任，而却被兄长毫无怨言地背负了。

所以他也去了解了一下原家那个小小姐的事情，听说是个美貌又柔弱善良的小少女，才心底略为放下。

侍女奉上的饮料是一壶热过的浊酒，陆鹤夜笑吟吟的，白皙的指头叩着扇子，声音低沉而温柔：“我有个弟弟今年弱冠，正在和楚王的女儿说亲，父亲知道了，哀叹说，即便地位低下一些，与其娶个宁家庸俗女子，倒不如和燕公结亲，就算燕公年纪比舍弟略大一些也没有关系了。”

沉羽哑然失笑：“自古从未听说过皇子娶个年纪比自己大的王妃的道理。”

“现在是想娶也无门。”鹤夜笑起来。沉羽眼睛中光芒一闪，但只是礼貌地向对面身份高贵的神官低头，沉谧懒散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哎，输了输了，我拿酒出来认罚吧。”

沉谧拿出了酒菜款待众人，沉羽喝了不少，到下半夜的时候，就微醺起来，便告退出去。

沉谧看他脚下虚浮，要人送他回去，沉羽就随意地把肩膀朝沉谧身边一个最得意的年轻幕僚一靠，对方无奈，只好告了罪，把这喝醉了的少爷小心翼翼地送回去。

幕僚是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沉羽脚步不稳，又比他高挑得多，半个身子靠在他肩上，幕僚下了大力气才撑住两个人。

两人绕过回廊，到了无人的一个院落，沉羽脚下一个踉跄，幕僚再撑不住，就被他压倒在了长廊上。

幕僚正想要沉羽起来，只觉得颈子一紧，他心里一窒，抬头看去，对上的是沉羽丝毫没有醉意、清醒无比的眼睛。

金发下的眼睛，不知道是因为庭灯还是其他光线的缘故，于此时现出一线幽蓝的意味。

年轻的沉家主人声音沉稳冷静：“说吧，告诉我，沉谧瞒了我什么。”

幕僚一下子就慌了。

他虽然聪明，对沉谧屡献奇策，但是年纪并不太大，又只是经常随侍在沉谧身边，并没有经过什么大场面，所以沉羽才选了他。

幕僚嚅动了一下嘴唇，还想装傻，压制住他的男人有趣地弯高了一边的唇角。

“你最好告诉我。”

幕僚有些惊恐地看着他，沉羽的神情并没有任何威胁的成分，他只是平静凝视他，慢慢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看他，再度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你最好告诉我。”他以一种亲密而冷静的语气这样说道。

年轻的幕僚只觉得窒息。

段之十七 血矢

大概一刻钟后，挣扎回来的幕僚手腕和脖子上还有没完全解开的布条，他几乎是扑腾到了沉谧的面前，鹤夜只是徐徐展开扇子挡住了面孔，沉谧神色如常，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问道：“怎么了？”

“沉羽大人他——”幕僚猛烈地咳嗽了一声，他话还没说完，沉谧立刻起身，厉声道：“哪个方向？”

幕僚来不及说话，伸手向沉羽去的方向一指。沉谧抓起架上的佩剑，向外急冲而去！

他的侍从立刻追了出去，陆鹤夜也徐徐而起，脱掉了外面宽大的神官外袍，到了门口，早有侍从牵过马来，他也向沉谧的方向追去。

看样子，沉羽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暗示，并且从幕僚那里得到了答案。

策马疾行，本来温婉的夜风刮到脸上也带了森森的凉意，陆鹤夜面上噙着一丝笑意，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

沉谧把沉羽封闭到这里来，严格封锁关于莲见成亲的消息，不外乎就是不想让他去趟浑水，顺带也想让他们两个不再纠葛，现在……

兄弟阋墙，他最乐意看。

陆鹤夜猛地勒马，马嘶长鸣，高高人立，他毫不在意，只是紧紧看着前方的景象。残月高悬，有灰色的铅云渐渐拢聚，金发的青年森然勒马面对陆鹤夜而立，陆鹤夜的前方是沉家的兰台令，沉羽的兄长，一扇歌月，以风流雅逸著称的男人。

四周是弓箭手，金发的青年只是挑眉。

“那个幕僚说的是真的吧？”

非常罕见的，所有的表情都从沉谧面上褪去，两个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彼此对视着，他什么都没有说。

于是，沉羽没有一点笑意地笑起来，他不再多话，拨转马头，转身要走。

沉谧森然若金铁相撞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到底要任性到什么时候，沉羽？”

沉羽转过头，很认真地看了他片刻，唇角一勾，非常认真地回答他这个问题：“一辈子。”

他声音极轻又极重。

他又看了沉谧片刻，终于掉头而去，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沉谧张弓搭箭，森然长箭指向了沉羽的背部。

“回来。”不是威胁，而是陈诉。

“抱歉，哥哥。”

就在沉羽“哥哥“两个字脱口的一瞬间，沉谧毫不犹豫，手指一松，弓弦震响，一箭而去！

而在他发箭之前，黑夜里另外一声弓弦早震了一刹那，沉谧只来得及看到锐光一闪，一声金铁交鸣，沉谧射出的箭已经锵然落地。

他猛地回头，身后回应他的，是含笑优雅的大司祭长，正悠闲地轻轻抚摸手上还在振动的弓弦。

他向沉谧略一颔首，声音柔和庄严，犹若神前诵经。

“兄弟相残之祸，在下不忍。”

沉谧抿紧了唇角，他冷然地看了陆鹤夜片刻，然后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他猛地张弓搭箭，又是一箭而去。

没有人可以阻止。

月夜之下，金发的青年肩上羽箭的箭翎还在颤动，他本来可以躲避或击落，但是他没有，任凭兄长的箭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他甚至于没有回头，声音也没有变化，他反手向后，攥住长箭，连血带肉拔了出来，向地下一掷，淡淡地道了一句：“够了吗？”

“放箭！”沉谧在听了这一句之后断然暴喝！

沉羽于同时策马狂奔，随即一片弓弦震响，如此多的弓箭手，即便是鹤夜要阻止也无法可想，他立刻张弓，三箭连发，射落三支致命长箭，而就在更多的箭即将射中沉羽的时候，大司祭长清亮的声音断喝一声：“青丘！”

没有任何人看到，那个戴着笑面的青年到底是从哪一个角落烟化而出，他就仿佛因了陆鹤夜一句话而来到这个世界上一般，猛然从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角落飞窜而出，迎着长箭的方向，抖开了一片布匹一样的东西——那是用铁链穿着兽皮做成的，专门对付弓箭的甲布。

沉谧脸色凝重，挥手让手下停止放箭，而等青丘慢慢放下布的时候，沉羽已经踪影不见。

沉谧没有说话，只是阴郁地看向陆鹤夜。大司祭长对他和蔼微笑，他声音柔和：“我说了，我不愿意看兄弟相残。”

对视大概持续了片刻，沉谧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然是惯常的似笑非笑，风流闲雅。

“那么，在下就欠大司祭长一个人情了。”说罢，他打马向山庄而去，陆鹤夜笑道一声无妨，掉转马头，身后是侍从准备好的来接他的马车。

鹤夜上了马车，他的幕僚骑马走在车旁，小心看了一眼四周，确定都是自己的人，才低声问道：“殿下，这次的事情……”

“做了次坏人而已。”半卷的车帘里，能看到陆鹤夜闲散地解开领口，露出白皙的颈子。

靠在榻上，他悠闲地玩弄着手上的水晶念珠，低声一笑：“你也不愿意看到统合起来的沉羽和沉谧吧？这一次事件，就算不够他们兄弟之间起嫌隙，也足够手下军士对沉羽产生动摇，好，就算沉谧驭下有方，沉羽真冲到了莲见面前，无论到最后坏不坏燕公的婚事，这笔账燕莲华也会记下的。”

“虽然是这么说，可是恐怕这次和沉谧大人的仇就……”

“我本来就和他有仇了不是吗？多点算什么呢？再说了，结仇的是和沉谧，又不是做事不过脑子的沉羽，有什么好怕的。”

沉谧做事，大局为上，一己私仇，绝不牵连，所以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沉谧需要他的时候，自然隐忍不发，不需要他的时候，便是生死相搏，那仇啊怨啊的，又算什么呢？

陆鹤夜想着想着，就慢慢在规律的摇曳里闭上了眼睛。

幕僚识趣地放下车帘，听到车帘刷啦一声，他慢慢地唤了一声青丘，怀里陡然一重，陆鹤夜也不睁开眼睛，只是闭着眼含着笑摸索过去，然后有温暖坚硬的什么物体，带着血腥的味道抵到了他唇边。

陆鹤夜还是闭着眼，只是张开嘴唇，含了进去。

是指头。

关节有鲜血渗透，大概是被弓箭的冲力所激，陆鹤夜慢慢地舔净，另外一根指头就又靠了过来，他十根指头一一舔食干净，就感觉到人体的温度倚靠上了胸口。

他把戴着白色狐狸面具的青年抱入怀中，笑道：“青丘啊……”

“其实我是羡慕的……”

“我很羡慕沉家啊，有兄长为了弟弟，那么执意守护……”

他小的时候是怎么样呢？是一次又一次的毒杀。

他和沉羽一样大的时候是怎么样呢？是一次又一次钩心斗角，和兄弟，和父亲，和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按剑笑谈。

所以，这样互相爱护的兄弟，就这么不幸好了。

让幸福的人不幸，让不幸的人更不幸，这样，才合他的喜好。

说完，陆鹤夜就不再说话了。

此时，天已微明。

当陆鹤夜与沉谧回转山庄，沉羽向荣城而去的时候，就在同一时刻，燕家的医生自内室慢慢走出，向着莲见轻轻摇头。

莲见木然着一张面孔，凝视着床帐深处，母亲模糊而于烛光中摇曳的身影，只轻声问了一句：“还能支撑多久？”

“最多三天。”

莲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大夫瞥了她一眼，向他低头行礼，便随即远走。

她身后有芥子燃烧的辛辣气味，板桥上、廊下、庭院里，到处都是正在焚香祈祷的神官们，他们身边拥簇着童男童女，这些孩子据说是用来凭依恶灵的，就是这些恶灵，才害得她的母亲生病。神官们这样说，那些孩子也就卖力地呻吟，摇晃身体，装作自己被恶灵附体。

要是平日，她一定对现在的场景嗤之以鼻，现在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噩梦。

这个梦场景平凡，深不见底。

母亲的院落里愁云惨雾，处处是念经之声，隔壁她的院落却喜气洋洋，侍女们把五光十色的衣物等等搬出来熏香。

一墙之隔，天渊之别，却都是一个女人亲手操纵。

然后她觉得荒谬。

莲见安静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似乎有人叫她去吃饭，她就乖乖地去吃饭。有人叫她去睡觉，她就去躺在床上，但是睡不着，就干脆又爬起来重新到了母亲的房间前。

已是中午，神官们诵经的声音小了些，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是站着，想去看母亲，但是又觉得看到她痛苦，自己没办法忍耐。

不知不觉，又是一天过去，九月十五的当夜，大夫面色凝重地请她进去，她便知道，已经没有办法了。

她走进去，这几日持续昏迷的母亲精神还好，居然睁开了眼睛，她知道，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

侍女们鱼贯而出，她跪坐在母亲枕畔，那个苍白的女子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莲见知道她要说什么，她注视了母亲一会儿，然后，她笑了出来。

这几日里，她非常难得地笑了起来。

她的母亲果然说出了她预想中的话。

她的母亲对她说：“成亲，离开沉羽，只有他不行。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于是莲见又笑了一下，她那么低那么温柔地低声道：“母亲大人，您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呢？是要看到我成亲，还是要看到我和沉羽分开？如果是前者的话，那我无话可说，但是，若只是后者的话，何必又要搭上一个容与呢？”

她的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

莲见的眼睛是漆黑的颜色，她用那么柔和的声音对母亲说：“您的愿望，我都会为您达成，好吗？”

我放弃和我心爱的人相守的权利，但是我保留不背叛他的权利。

女人的喉咙里咯噔咯噔作响，她手指痉挛，深深陷入了莲见的皮肉里。莲见第一次知道，这个平日看去如此纤弱的女人，力气也可以这么大。

你发誓！女人说。声音仿佛从地府里传上来。

我发誓。

在这一声里，淤积了不知多久的暴雨，轰然倾泻而下。

而她的声音，平静清晰，洞穿了轰然雨声。

她说，我发誓，若我和沉羽之后再有纠葛，我愿我身在无间。

女人露出了一个浑浊的笑容，她尖锐的指甲下有鲜血渗了出来。

她急促地说：“不，不够，你要这样发誓，若你和沉羽再有纠葛，那么你的母亲永在无间！”

莲见极大地震动了一下，她看着母亲，低头，垂下眼睛，极慢极慢地说：我发誓，若我和沉羽再有纠葛，我的母亲将永在无间。

这么说的时候，她觉得神思有一种微微的飘散感，仿佛整个人都空了一样。

你看，何须发什么誓呢，难道他们不是已在无间？

女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缓缓地，缓缓地，放开了她的手。

莲见安静地在母亲枕边坐了片刻，听着女人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弱的呼吸，她想了想，平静地吩咐：“叫负责祈祷的神官长进来吧。”

侍女惊慌地叫来了神官长，神官走进来的时候，同时也有侍从慌张跑来，在屋门口刹住了脚步，低声对她禀报，说沉羽现在正在宅邸门外，似乎受了伤。

她没有反应，只是吩咐神官：“请您为我绾发吧。”

大赵男女，成年后，女子及笄，男子加冠，却都是有一部分头发披下，只有神官才无论男女都需要把所有头发全部笼在冠里，以示断绝尘世，不沾俗缘，再不嫁娶。

神官惊了一下，迟疑地问：“您不是要成婚吗？”

莲见微微颔首：“为求母亲病愈，我愿榻前绾发，了断尘缘。只好对不起容与大人了。”

母亲，这样你就放心了，对不对？

神官惊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瞥了室内可奄奄一息的燕夫人一眼，又踌躇了一会儿，犹豫着来到她身后。

莲见敛袖坐下，神官依旧犹豫着，轻轻地打开了她的发髻，她能感觉到，自己冰凉的发丝慢慢地，贴着面颊滑下。

对不起，母亲。

对不起，沉羽。

她闭上眼睛，外面忽然雷雨大作，天空漆黑。

此身已在无间，所以发那样的誓也没有什么关系。她这么从容地想着。

头发被梳通，随即轻轻拢起，被梳到头顶，一头漆黑长发全部笼入玉冠，一身广袖华服的女衣全部褪下，换上翩然欲仙的雪白神官长袍，她轻而无声地走到内室，在母亲病榻前轻盈跪下，雪白的广袖铺展开来，仿佛什么巨大的花，轻盈落下：“母亲大人，您可满意？”

那个女人看着她这一身装束，对她露出了一生最后一个笑容。

然后她停止了呼吸。

哭嚎声炸起的那一瞬间，莲见深深地向自己母亲的遗体叩头，过了半晌，她直起身体，向外走去，她没有打伞，就这么拖曳着一身雪白，一路笔直行来，任凭长袖和衣摆，在雨水里浸透。

她走出院落，在一个门洞那里，看到了容与正打着伞，站在那里，与她遥遥相望。

莲见脚步只是略顿了一顿，接着，便面无表情地向前。

和容与擦肩而过刹那，容与柔声对她说：“大人，至少打个伞吧？”

而这一次，她连脚步都没有一顿。

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容与面孔上温雅笑容丝毫未变，甚至还越来越深，他只是慢慢地地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手。

手中纸伞，无声坠地。

他没有回头再看走去的莲见，他便这样带着微笑，和她相背而去。

就这么走着，莲见到了燕家宅邸门前，停住了脚步。

侍从告诉她，她的爱人负伤而来，正在门口等她。

她无声地在门前站定，屋檐下的雨水小了很多，她低头注视着脚下，因为地势的缘故，水都从门里向门外流，但是即便是这样，也能看到时不时有红色的血丝从缝隙里飞速地流逝而过。

沉羽受的伤应该不轻。

他为她而来，身上有伤，奔波至此。

门的对面并没有声响，但是她走近的时候，忽然就听到了指节轻轻敲在门上的声音。

她的恋人那往常明澈的声音在一层木门之后，那么轻那么轻。

“哎……莲见，我知道你在对面。”他喘了一下，虚弱地吐出一口气。

莲见伸出手，轻轻按触着木板，总觉得，似乎这样，就碰到了恋人的指头。

“不是来责怪你的，是怕你这个家伙……”他又咳嗽了一声，断断续续地说，“做出什么傻事来……”

莲见慢慢地将手掌贴合在了门上，似乎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她几乎眷恋，唇角有比少女时代还要恬淡纯真的微笑，一点一点，轻轻把面孔贴合上去。

面孔冰凉，九月的雨比冰还要冷，她面孔几乎觉得刺痛，却还是贴紧了上去。

她隐隐听到沉羽的呼吸。

那么急，那么疼。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沉羽急喘了一下，道：“没事的……什么事情可以一起想办法……对吗？”他絮絮叨叨，开始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莲见安静听，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得听，仔细得听。

然后，沉羽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去，低到听不见。

能听到什么沉重的物体倚着门扉慢慢滑落的声音。

有冰凉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

她本以为那是泪水，却不是，是雨。

她变笑了，又轻，又软，像是她还那么那么小的时候，做了一个美梦。

然后，这个梦醒了，梦境之外，暴雨倾盆。

她依恋地看着那扇隔绝她和沉羽的门扉，笑了起来，转身离开。

侍从惊讶，问她：不管沉羽吗？她没有说话，只是拖着一身湿透的雪色长衣，无声走了回来。

这种情况下，沉谧不可能放他独自来这里，他一定派人跟着沉羽了，所以，不用担心，所以，不必相见。

她发过誓言，再不和他纠缠。

她若违誓，母亲永堕无间。

对不起，对不起……

母亲大人，沉羽。

对不起。

走入中庭，她忽然掩面，终于有滚烫液体，从她的眼中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

母亲大人，沉羽。

对不起。

沉羽醒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眼前发黑，一时不能分辨在什么地方，他闭上眼，过了片刻，才渐渐感觉到身下传来有规律的颠簸，肩膀上虽然疼，却不是很厉害。

他应该在马车上，俯卧着，身下依靠的东西很硬，应该卧在谁的膝盖上。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睁眼，眼前虽然还是发黑，但是终于能看到东西，抬头看去，看到的，是沉谧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

沉谧没有如他预料之中的责备他，即便他干了如此愚蠢的事情。

沉羽心里混乱如麻。

他在这里，代表莲见最终还是没有见他。

那她到底成亲了没有？现在如何？他几乎想揪着沉谧的领子喊出来，却在看着沉谧眼睛的时候，全部都堵了回去。

他的兄长一贯风流潇洒，现在眼下却隐隐一痕黛青。

嗓子里仿佛噎着一团乱麻，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开口了的话，就会哭出来。

他奔波两日一夜，到莲见身边，结果她不见他。

金发的青年侧过头去，在兄长的膝盖上低声笑了出来。

兄长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了下来：“她绾发了，去当了神官，但是并没有成亲。”

沉羽忽然就不笑了。

沉谧继续慢慢说：“她的母亲也去世了。”

沉羽猛地要翻身，却被兄长柔和地按在了膝盖上。

于是他侧躺着，闷闷地开口：“其实，我真的没想过要去责怪她的。”

“嗯，我知道。”

“我真是怕她干出什么傻事来。”

“嗯，我知道。”

“我其实是想告诉她，没关系的……我了解，我知道，我懂得，我不会责怪她……”

“嗯，我知道。”

金发的青年不再说话。沉谧只是从上而下看着他，过了片刻，才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温柔。

“这样也不算什么吧，如果可以一直那么喜欢她，那么你就应该庆幸，至少，你和她没有站在彼此敌对的方面不是吗？你和心爱的人不必刀剑相向，在这样的世道里，已经是幸运了。”

“你看，你们站在同一个地方，看一样的风景。这样，还不足够吗？”

沉羽不再说话，沉谧笑了起来，拍拍他的头。

沉羽过了片刻，闷闷开口：“你没有骂我。”

“你做都做出来了，我又能怎么样？你又不是小孩子，你觉得自己错了，下次就不会再犯，你觉得自己没错，我骂你再多你也依然故我。”即将度过而立之龄的男人慢慢地这么说，看着弟弟的眼睛倏忽柔软起来。

“何况，你是我唯一的弟弟啊……”

他本就是低柔清雅的声音，如今更是带了异常温柔的味道，沉谧对沉羽说：“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我的弟弟，你是沉谧的弟弟。我为你做一切，理所应当。”

膝盖上的青年眨眨眼，只觉得自己差一点就哭出来。

沉羽只觉得心里痛苦难过，伸手掩住了面孔。

抱歉，莲见，我不够强大，不能在你焦灼万分之下帮助你。

让你痛苦了……

这才是他想说的话，但是，对着该听到这番话的人，他说不出来，只能忍耐伤痛，靠在门板上，希望能挨得离她更近一些，更近一些。

终于有液体从指缝里滑落。

沉谧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

段之十八 翠幕

重仁二年九月十五，燕夫人病逝，当夜，为母亲祈福故，燕国公莲见绾发入道。

同月，她召开家族总会，燕氏所有支系家族一致通过决议，立她同母妹莲音为继承人。

九月二十三，年仅十一岁的莲音提前及笄。

九月二十四，莲见让渡燕氏家主，从此之后，在名义上统率所有燕氏支系，冠上家主之名的，便是燕莲音。

九月二十六，莲见向朝廷申请敕令，希望让莲音袭爵。

十一月二十二，朝廷颁下敕令，允许莲音袭爵，正式承认了莲音的燕氏家主之位。

而同时，莲华接了莲弦到自己身边，莲华很早就被宁氏收为义子，改姓为宁，直到与朝廷一战中，莲见立下大功，楚王才允许莲华改回原姓，封了个静宁侯的爵位。

他把莲弦接到身边，也立为了自己的继承人，他死后，侯爵爵位便落到莲弦身上，也算是弥补这个妹妹仅仅是因为庶出，就不能继承燕家，而让位于年仅十一岁的莲音这样缺憾。

让燕氏君临天下，是莲华的责任，是他的义务，亦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目的。

他几乎已经没有见到燕家天下那个时代来临的希望，所以，他能做的，不过是以此身此智，鞠躬尽瘁，以做基石。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如此而已。

冬日森寒肃杀的夜晚之中，拿着那卷朝廷敕封莲弦子爵，承认她未来将继承莲华爵位的敕书，唇角含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清楚听到，一个时代的帷幕沉重拉开的声音。

重仁二年十一月，在莲见换下丧服，正式穿上神官服饰时候，神庙大司祭长，永顺帝第一皇子陆鹤夜还俗，以自己的名义，向天下发出了讨逆之令。

这一点点根本没有被宁家放在眼里的星星之火，就此燎原。

而就在同时，沉谧也起兵于早城。

宁家为此暴跳如雷，在之前的战争里，对于陆鹤夜，楚王都发出了只允许生擒的命令，而这一次，他则悍然下达了死令：诛杀陆鹤夜者，无论身份如何下贱，贼徒也罢，都将受赐爵位领土。

而对于他恨透了的沉谧，他也丝毫没有留情：能诛杀沉谧者，同样受赐爵位封地，不问身份同前条。

对此，沉谧的看法很豁达，你看我这身价，和皇子一样呢。啧啧……

胶着的战况持续到来年二月，宁家军击破鹤夜在奉山的布阵，陆鹤夜本人从容撤退，留下一个替身，恪尽职守，吸引兵力，殿后八千四百人全部阵亡，替身本人则自尽身亡，换来了鹤夜的全身而退。

同月，沉家最大也最牢固的城池万州城陷落，沉谧撤退。

胜利就在眼前，连连取得一大串胜利的宁家军陷入了自大的满足感。他们并不知道，当他们追赶着所谓猎物的时候，暗夜里的狼群正在他们身后磨砺着爪牙。宁家为了一举歼灭陆鹤夜和沉谧，倾尽全部兵力，四十万大军分为五路，缓缓向沉谧最后的据点早城而去。

而在这五路大军中，率领人数最多的中路军的，便是莲见。

她独自率领十八万大军，以中军殿后之姿，向前开进。

当大军到达了莲见之前战争所获赐的原州境内的时候，燕氏向自己原来的主人露出了森森獠牙。

于原州，莲见展开了永顺帝所赐下的诏令。

奉旨讨逆，燕氏一族，于此时树起了大旗。

而与此同时，佯装败退的陆鹤夜的军队和沉谧的军队同时掉头，尚且在追击中的其余两路军队，根本还没有搞清状况，就被迎头痛击！

当仓皇到连最基本的建制都无法保持的宁家军奔逃向后方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以逸待劳的燕氏军，他们还来不及为遇到同僚而高兴，就接到了来自莲见礼貌的示警：如不投降，死路一条。

宁家军就此崩溃。

这个以为自己永不会倒下的巨人，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迅速压制收编了宁家的军队，莲见挥兵直下，击破京都，莲弦所率军队击破宁家在京城外最大的城池，楚王自尽。

宁氏耗费近三十年时间，终于从皇族手上夺得的天下，在手不到十五年，便被燕氏终结。

沉羽就是在京城已经化成废墟的宁家宅邸上与莲见再度相遇的。

当时战斗结束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夜雾尚未散去，有晶莹的水珠从清晨樱树的枝干上滚落。

天空是深沉的暗色，只有天际一线些微的亮。

沉羽的铠甲上还沾染有血迹，他牵着自己那匹黑马，安静地沿着河边走去。

在宁家大宅发生过激烈的战斗，战场上一片荒芜，偶尔听得到尸堆里有细弱的呻吟声，便有燕家的士兵去扒开尸堆，不分敌我的救助，但是往往找到人的时候，底下的人已经停止了呼吸。

也有京城里大胆的穷人在战场上徘徊，收拣尸体上的东西，剥下铠甲，拿走刀剑，看到有人来，就一溜烟跑走。

沉羽也不追，只慢慢地慢慢地向前走，就在河边看到了一道清秀纤丽的身影。

素色长袍，没有任何花纹，头发全部绾起，收在玉冠里，一身神官装束的女子正合掌祈祷，脚下是刚刚新堆的坟冢。

他和她之间有菲薄晨雾，清澈的金色阳光从那人的身后盛开一般涌起。

沉羽就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啧啧，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莲见，你当神官可比当什么家主合适得多呢。”

莲见没有说话，只是专心诵经，系在肩上的藏青色披风于晨光丽猎猎飞舞。

良久之后，应该是一段经文诵完，她转头看向沉羽的眼睛：“对不起。”

“为了什么而道歉呢？喜欢上我，还是离开了我？”金发青年哼笑。

黑发的女子依旧直视着他，直到沉羽收敛了笑容。

“是对让你难过了这件事情说对不起。”

于是沉羽又笑起来，他眯起的眼睛映在晨光里，边缘泛起了柔软而温暖的深蓝。

“那么你是应该道歉，而除此之外，你就没有任何需要向我道歉的地方了。”

说完，沉羽牵着马继续向前，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懒洋洋地笑道：“走啊，回京城啊，莲见。”

你看，至少我们现在可以走在一样的道路上。

我衷心向神感谢。

重仁三年六月五日，永顺帝返京复辟，将年号改为大顺。

按照所有诸人所立功勋，莲见位在第一，于永顺帝返京当日，便入内参圣，永顺帝宣下，将宁氏所有领地的三分之一赐予燕氏，为莲弦加左将军衔，赐莲音兰台副令一职。

那一日里，莲见一身雪色神官长袍，立在紫宸殿上，听到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升殿受赐，然后，念终于到了一个她所熟悉的名字。

第一皇子，陆鹤夜宣上。

她转头看去，深浓夜色之中，身着玄色朝服的陆鹤夜，广袖金冠，缓步行来。

曾几何时，陆鹤夜在她现在所在的位置，雪白色神官长袍，含笑看她，现在，乾坤颠倒，她是神官，而陆鹤夜则已恢复了皇子身份，受赐庄王，翩然而来。

陆鹤夜从他身边走过，向她礼貌颔首，莲见回礼，无比清楚地知道，一场战争结束了，她很清楚，另外一场战争即将开始。

燕氏一族，终将君临天下。

随着永顺帝的复辟，曾经拥护过他的人们，都被赐予了各自应有的奖励。

而在这些功臣里，只有沉谧没有得到该有的赏赐。

沉羽被赐予了伯爵，获赐为武卫军都指挥使，就连燕莲华都升为正三品的通议大夫。

只有沉谧，他只获赐了五处庄园，兼了一个拱护京都安全卫戍令的头衔。

沉羽对此非常不满，沉谧却无所谓，说立功的人这么多，国家已经几乎封无可封，让出去自己的位子又如何。再说有庄园也不错，正好符合他后半辈子醉生梦死、伤春悲秋、无所事事的米虫生活。

“哎，吃点亏换几年安生日子，你哥哥我觉得很值很值和很值嘛！”

沉羽立抽。

这次封赏的最大利益者之一，是陆鹤夜，他恢复了皇子的身份，受封为亲王，凌驾于他所有的其他兄弟之上。

并且，在这些之外，他获封了骠骑大将军之职。此职务为最高的武官实衔，不是太尉那种名誉虚衔可比，这个职位，在理论上可命令天下所有军士，自建幕府，除皇帝外，不受任何人节制。在这个时候，从不受宠，于十岁就舍入神庙的年轻皇子，距离他所要的皇位，只有一步之遥。

而另外一个最大利益者，则是于流放生涯里唯一跟随永顺帝的妃子——原纤映。

她得到了她应有的奖励。

她还活着的那个儿子，也被封为亲王，她自己本身也终于得到了一个婉容的封号，正式成为九嫔之一，跻身于永顺帝妃子的行列。她终于不再是一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女官，而她的儿子也终于获得了皇子该有的荣耀。她是宫廷中正在开放的花，正袅袅摇曳。

原纤映获封的消息一传出，莲华带着莲见，沉谧带着沉羽，再加一个陆鹤夜，五个人于觐见结束后便去纤映所在的明光殿道贺。

纤映温柔轻笑，隆重地款待他们，连他们的侍从都赏赐了许多东西，宫女们高髻如仙，华衣广袖，手捧赐下侍从之物的托盘，五光十色，越发显出一种圆润的优雅。

一群人聊了一会儿，就看到纤映的帷幕内走出一名容貌娇艳的女童，女童去庭院里折了一枝合欢花，托在扇子上，羞怯地递给沉谧，兰台令对小女孩一笑，接过扇子，只见上面墨迹殷殷，题着一句诗：春至在花前。

那是古人的一句诗歌，原句是立春来岁暮，春至在花前。谁谓一年里，今年又去年。纤映写了这一首诗出来的意思，谁都明白。

纤映的妹妹之前和沉羽说亲，没有成功，沉谧担下了和小女公子的婚约，这次回京，纤映第一时间表示希望沉谧立刻和自己的妹妹成亲。

纤映的妹妹名为纤宁，现在虚岁十五，就公卿之女而言，已算是比较迟的成亲年龄，纤映之前就催促过沉谧，沉谧本人无所谓，也就应下，纤映便请了神官来占算日子，卜定今日今天大吉，便两边都早早做了准备。

所以这首诗和这枝花，与其说是递给沉谧的，不如说是递给在场其他人看的。

纤宁的父亲早已过世，母亲那一边身份低微，家道中落，日常全是靠着姐姐照顾，在婚礼之前，沉谧就将她接入了自己名下的一处宅院，因为这场婚礼里，男方的身份远较女方为高，而且纤宁还是个填房，其实根本不必操办，一乘大红喜轿跟着一队吹鼓手从正门抬进去就好。但是沉谧心存厚道，把一切都按照迎娶元妻的礼仪置办妥当，只削了些份额，把繁文缛节全都去了。

沉谧让自己族中长辈前去迎亲，现在算算时间，等自己到了府邸，新娘也就该到了。

大家对这桩婚事也早就有所耳闻，看了这枝花，便起哄，簇拥着沉谧出宫，向他的府第起程而去。

纤宁到的时候，正是一群贵公子酒到深处，看到侍女们前来通报，燕莲华和陆鹤夜他们知情识趣，便纷纷告辞，沉谧也不留，只含笑道：“愿各位为我踏歌而去。

莲华和鹤夜都含笑答应，出门上车，莲华奏琵琶，鹤夜吹笛，沉羽高歌，三辆马车，便向着三个方向而去，只有悠然乐声留在空气之中。

莲见因为是神官的缘故，又不是前来祈福证婚的，这种新婚的场合，她这断绝俗缘的人，不方便进去，便留在车里等着莲华，看他出来，便一路走了。

车轮辚辚，奏完一曲，燕莲华略有些疲惫地放下拨子，琵琶横在膝盖上，额头上有一层虚虚的汗水沁出来，莲见从车里暖壶中倒水给他，莲华摆摆手，向远处看去，还能听到夜色里一线笛音袅袅，直如神国妙音，传入云霄。

鹤夜精通管弦、歌和诗文，与沉谧、燕莲华并称当世天才，笛音精妙，堪称举世无双。燕莲华支着下颌，过了片刻，轻轻笑起来。

他转头问莲见：“你看到了吗？”他指向陆鹤夜离去的方向。

莲见无声点头。

“那你看到了什么呢？”燕莲华温和地问。

“新的敌人。”年轻的神官轻声说道。

燕莲华大笑起来。

回京之前，永顺帝曾经派人到鹤夜驻扎的营地，敦促他重新绾发，回复神官身份，理由是天下已定，他理当回去侍奉诸神，而陆鹤夜则从容应对，答道：“燕氏莲见仅凭一战之资，却妄图凌驾于万人之上，视天下为己物。现在其势力尚微弱，如果不趁此时讨伐她，总有一天养成比逆恶无道的宁家更盛的威势。”

以这样微妙的话回答了父亲，鹤夜不肯下山，拥兵自重，完全没有办法的永顺帝面对这样的儿子，只能赐以鹤夜想要的职位——骠骑大将军。

燕莲华白皙的指头抚弄着佩剑的穗子，他声音柔和动听：“陆鹤夜想得到皇位，本来给他也没关系，但是……”他的声音越发轻下去，“他是个疯子。”

他的声音慢慢地弱了下去：“想要权势的人，就用权势喂饱，想要金钱的人，就用金钱喂饱，想要美色的人，就用美色喂饱，但是陆鹤夜想要什么呢？他只想要血。而喂饱他，要我的命、你的命、沉谧的命，甚至于这整个国家的性命。”

那是个优雅冷静而充满理性的疯子。他的终途便是归于灰烬的虚无。

“没有人愿意看他登上皇位。”燕莲华继续喃喃地说，“皇位不需要明君，它只欢迎傀儡。”

然后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把友人和敌人一起送出宅邸，沉谧向辟作婚房的东院而去，纤宁已经在其中等她了。

那是一个与她的年纪相比，过于纤细柔弱的少女。

漆黑的头发如同瀑布一般披散在红色的喜服上，纤宁看他进来，按照礼仪向她俯首行礼，合在身前的指头，白生生的，微微颤抖。

沉谧悠然地想着，如果十五岁那年他那个没有出生就死去的孩子活下来的话，那么应该和她一个年纪吧。

于是心底就隐约柔软了起来。

哎，不过是个孩子。

把小小的少女搀扶起来，烛光半掩半映之下，是雪白而美丽的，少女的容颜。

纤宁有漆黑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柔弱无辜而又惊惶，看到沉谧，她倏忽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于烛火中投下了一痕阴影，微微颤抖。

沉谧笑了起来。

他温和地伸出手，轻轻理顺了少女颊边微乱的发丝，然后将窗棂推开，清辉刹那满地，纤宁慢慢睁开眼睛，用袖子遮蔽面孔，偷偷地看他。

他温和地对少女微笑，道：我叫沉谧，从今天开始是你的丈夫。

小少女看了他片刻，眼神像是小动物。他也耐心，不说话，只是微笑。过了半晌，纤宁低低地嗯了一声，沉谧也笑一下，轻轻拢住她细弱肩膀，听到少女柔弱娇嫩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来。

“请……请多多关照……”

孩子气又可爱的话，让沉谧大笑起来。他拍拍她的脊背，道：“新婚之夜，不该这么说，你该对我说，请和我一起白头偕老。”

纤宁在他怀里笑起来，沉谧也笑，心里想：莫非我就天生是照顾小孩子的命吗？沉羽刚走，便又来一个纤宁。

也罢，也罢。

天下平定在望，卸去刀剑，他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世家子弟，怀里的少女驯顺稚嫩，她年华刚刚开始，他却已走过盛年，正在慢慢老去，余下的生命里，就不如娇养她，培育出足以照耀王朝的娇艳花朵，于他便心满意足。

他以前半生的所有铸造了沉羽这柄剑，那么，就用他的余生，培育出一枝花。

就当女儿养吧。

抚摸纤宁的头顶，他淡淡地想。

他细细和小姑娘说着话，小姑娘本就心下又惶又羞，又和他不一样，是从一大早就开始折腾的，被他温柔动听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着，慢慢地地纤宁就伏在他怀中睡去，一握青丝，如流泉轻泻。

看她睡沉，他轻声轻脚地把她放在榻上，盖好被子，便走了出去，抱着手臂在檐下上站了站，就向外走去。

穿过院子，果然，他看到了弟弟抱着膝盖坐在亭子里，正仰头望天。

沉羽的身边有几样酒菜，有个空了的酒瓶倒了，正骨碌碌沿着板桥的边缘滚动。

沉羽回头，看到他，眉毛一挑，颇有诧异。

沉谧笑着敲了一下他的头：“纤宁年纪足够做我女儿，现在就出手，无耻如我也觉得良心不安哪。”

沉羽心中抽搐，心说：你这货日后不肯定还要下手的吗？你结婚的时候我前嫂子才十一岁，现在有吗不好意思的？我都不屑说你点儿啥。

沉谧在他对面坐下。沉羽把一肚子槽全咽下去，想了想，给他倒酒，沉谧接过来喝了。过了片刻，沉羽低声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能怎么样呢？陆鹤夜想当皇帝，纤映和燕莲华必然不想，就这样吧。”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

“我们只能守护这个国家。”沉谧平静而柔和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我说过，我胸无大志，如果不是这样乱世，我就必然是一个风花雪月到老，只会吟诵不入流诗歌的平庸之人，所以，我的愿望就是如此了，我等应该守护这个国家，让它不再战乱。权力的话，谁想要就去拿，但是，这个国家经不住再一次战乱。它不应该再起纷争。”

沉羽没有说话，他只是转着手里的杯子。

沉谧忽然慢而悠长地叹息：“我也说过，你若要争，你就去争，你的人生，你自己负责。”

沉羽笑起来：“那我真要去争，你会怎么样？”

沉谧以一种宁静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弟弟，唇角忽然轻轻一勾，说：随你，但若引动战争，那么我的长剑所向，必然是你的颈项。

沉羽大笑，说：不会的，兄长。

你守护你想守护的，我守护你，和我的恋人。

段之十九 浮屠

但是，沉谧所期待的平安盛世并没有到来。

甚至于说，他预期中的所谓几年安生日子，都没有到来。

和平的假象，只悲惨地维持了不到三个月。

撕破这层假象的，是燕氏与陆鹤夜的对立。

陆鹤夜和莲见的冲突，是在合力对战宁家的时候，即已悄悄开始。

五月攻入京城的时候，鹤夜派遣了自己的心腹去发掘皇亲贵胄藏在京都的窖藏财宝，结果一行三百多人，被率先进城维持治安的莲见悉数斩杀，如果只是斩杀了倒也还好，但是莲见却把三百多个首级全部悬在京城正门神武门上，并且在旁边立起公告牌，说这是某某军中某某人，因在白昼行强盗之事，故此伏诛的字样。

对于莲见而言，这是维持京城治安的不得已手段，但是对于那位年轻的庄王而言，却是可以一笑，但不能置之不理的事端。

后世对于此事的评价是，在此事上，庄王操之过急，但是事实上，当时的局面，却不完全是由陆鹤夜所控制。

六月的时候，朝廷有意逐渐废除宁家所推行的分封令，回复国初的郡县制。

这个触犯所有人利益的事儿当然不能明着来，朝廷决定先不动沉家、燕家这样有功的大领主，而是将没收的宁家和宁家一系的封地全部收为国有，然后全部打乱，变成几亩几亩这样零碎的土地，再这样赐给每一个有功的士兵，让这些士兵全部成为农民。

这样的一石二鸟，一是再没有了大领主，二是可以立刻解除大部分的士兵，让之前拥兵自重的领主们逐渐没有和国家抗衡的力量。

然而，被这项措施所打击，首当其冲的不是沉家和燕家，而是陆鹤夜。

在燕家举起义旗之前，在畿南地区与宁家周旋一年之久，吸引了几乎所有兵力的，是陆鹤夜的军队，而当获封赏赐的时候，鹤夜本人固然是得到了极大的荣誉，但是他的部下，归于神庙的重回神庙，那些依附于他的军队，瞬时就被解除了武装，从士兵变成了农民——除了对他忠心耿耿的神卫，他将不再有其他的军队。

对于这一纸律令，燕莲华的评价是，原婉容应该出力良多，紧接着，他就若无其事地对莲见一笑，道：“你说接下来会是谁？”

莲见想了想，慎重地答：婉容对皇位势在必得，她会继续对陆鹤夜采取动作。

燕莲华大笑了起来。

他笑得太厉害了，以至中途咳嗽起来，整个人伏在榻上，剧烈地喘息。

摆手制止了莲见的帮助，燕莲华抬起头来，秀丽的面孔上犹自带着一种森冷的笑意。

“莲见，在你的认知里，你也依然不过将原婉容当成一个普通的为了自己的儿子争取皇位的女人。你没有发觉吗？我从未说过，她对她儿子的皇位势在必得啊。”

莲见于那一瞬间，浑身一冷，然后燕莲华又咳嗽一声，低笑道：“她想得到的，并不是儿子身下的皇座，而是属于她的帝位。原婉容并不是一个可以被这样肤浅的利益就迷惑的女人哪。

“我尊敬沉谧，是因为他贯彻自己的理想，从未偏离；我尊敬纤映，是因为若这是一个以欲望来决胜负的世界，那么自那具娇弱身体中涌出的欲望，足以吞噬我们所有人。”

“好了，那么若从她的儿子将成为皇帝的角度来考虑，她会对付谁呢？”

莲见冷静地循着燕莲华提供的线索思考。

得出的结论是，现在的和平，不过是数股军事与政治的力量彼此胶着下的虚妄产物，那么贸然彻底削弱一方，都只能让虎视眈眈的其他方有机可乘。

陆鹤夜已经被打击，而沉谧本身只为这个朝廷服务，在现阶段，只要不主动挑衅，那么他会保持一个中立态度，纤映所要做的，就是打击燕家的势力。

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问燕莲华接下来要怎么应对。

燕莲华玩着一柄泥金的扇子，眯起眼睛，轻轻一笑。

“为什么要应对呢？”

“就这样被打击？”

“呀，我说过，纤映欲望深重。”燕莲华白皙容颜上的笑容微妙地带了一丝近乎愉悦的玩味，“而欲望深重的人，什么都想握在手里。那么就看看，她到底能握住多少了啊。”

再说，不是还有沉谧吗？

这句话燕莲华却没说，只是微笑着含在了唇间。

沉谧不为任何势力服务，他只为自己的家族和王朝服务。

如果说莲见、陆鹤夜和原纤映的最终目的都是霸权，那么沉谧的目的则是确保平衡目前的这些势力，然后，在这样的夹缝里，培养出王权。

所以，他现在是一个暂时公正的仲裁人。

结果正如燕莲华所预料的，在这条打击陆鹤夜的律令颁布之后，沉谧便几乎是立刻就去拜访了原纤映，从明光殿退出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鹤夜在京都的宅邸，当日夜间，又陪着自己新婚的妻子入宫拜访纤映。

这个明显的斡旋人到底在两位权力者之间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是结果却是显而易见的。

八月五日，朝廷颁旨意，着莲音在兰台副令的虚衔上领北关镇守衔，重新落实了燕家在北关的势力，而同时，燕家对其他领地的申请，都被朝廷巧妙地抑制。

而就在同月，朝廷通过了另外一个任命——纤映的长子，时年六岁的丰王，被任命为了征东将军，领左近卫府将军，管辖近畿军卫事宜。

于是，六岁的丰王成了将军，那么，背后到底是何人行使权力，就不言而喻了。

对于丰王的任命，表面上看是对原纤映的回报，然而事实上，这个任命的背后，同时有着原纤映和沉谧以及燕莲华这样三重阴影。

这个联盟的力量是巨大的，催生这个联盟的理由复杂而吊诡。

燕莲华需要依靠这个联盟来加强燕家对北关的统摄，而纤映则需要燕氏与陆鹤夜的力量相互制衡，至于沉谧吗，他需要以此来遏抑三方的力量。

“呀呀，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他们三方都一起轰隆隆地被埋在奉山下面哪。”

笑眯眯毫不在意地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的时候，沉谧正在弟弟宅邸，此时天气恰好，赏花最宜，他便搬了张榻在亭子里放着，自己躺上去，衣襟微乱，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酒杯，清闲惬意，漆黑的长发柔软地从肩头披泻而下，若即若离地碰触着光洁的板桥。

沉羽靠坐在亭栏上，正给他手里的杯子斟酒。

听了兄长的话，沉羽没有说话。沉谧瞥他一眼，轻轻一笑：“好吧好吧，会留下你那个小情人儿。”

沉羽只挑了挑眉，哼笑一声。

沉谧却慢慢地不笑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杯子，轻轻摇晃，于是倒映在酒面上的明月，便碎就千光。

“现在维持国家的这些力量啊，它们谁也不能过于强大，但是也不能让其中一方过于衰弱，给予一方力量，就要同时遏抑它，不然的话，这个国家就会立刻崩溃。”

兰台令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指头轻轻地点向碟子。

“最先是陆鹤夜，然后是燕莲华，接着，是纤映。”这么说的时候，男人的面孔上噙着温柔的笑意，眼神却寒冷如冰，“如果可能，祈祷结束的时候可以留给我一个小不点的皇子，希望我能有时间亲自培育出一代帝王。”

在九月之前，事情基本都在沉谧的预料和控制之内：燕氏的力量被局限在了北关，以他的军队和陆鹤夜的军队为主，对以上两地的包围也逐渐完成，然而，到了九月，忽然一切都脱出了他的预料。

陆鹤夜被解除骠骑大将军之职，获封太尉。

这个任命毫无预兆，在几乎所有官员都晕头转向的时候，燕莲华一乘软轿，施施然入宫，拜访原纤映。

一层御廉隔断，秀美的男子和美丽的女子浅笑晏晏，和歌唱答之间，燕莲华折了一枝山茶，托在扇上，款款递给了纤映，扇面雪白，只有燕莲华一笔有二王遗风的墨迹尚且淋漓。

上面是半阕古歌：汝之泣声非独一。

这一句的下一句是：其数多且繁。纤映默默在心里诵着，长长的袖子就矜持地掩住了嘴唇。

“那么，大人能给我什么呢？”她低低笑道，外面的青年也回以雍容一笑。

“肯定会比兰令给的要多哟。”

“呀呀，那我可以期待吗？”

“自然。”

那是温柔自信，然而又凌厉的，男人的声音。

于是纤映笑得越发愉快。燕莲华轻轻拍打了一下膝盖，微微倾侧了面孔：“您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哦？妾身怎么了？”

“如果您不是这么觉得的话，那么庄王也不至于赋闲啊。”

纤映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高深莫测地微微弯了一下唇角，声音娇弱柔软：“朝廷上的事情，妾身不知啊。”

于是，燕莲华再没有说话，低头致敬之后，退出。

回去之后，他对莲见说：“你看，如何，她的欲望无边无际，所以我才说，什么都不必做。”

十一月五日，朝廷发布命令，任命莲弦领右近卫府参领，负责护卫纤映所出的丰王。

诚如燕莲华的承诺，当纤映抛弃了沉谧这个合作者的时候，她从燕莲华那里获得了更多。

然而，也几乎是在同时，她遭受到了来自陆鹤夜毫不留情的报复。

这一年的十月，因为娘家阿附宁家，而被丈夫冷落多年的皇后于郁郁寡欢中撒手尘寰，丝毫不为她的死去悲痛的永顺帝，于两个月后，大顺元年的年底，册立了纤映所出的丰王为太子。这充分表示了永顺帝对于这个陪他共患难的女子，多么深重的爱恋。

他抛弃了年长而战功彪炳的陆鹤夜，执意选择了才刚刚六岁的丰王。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鹤夜正在位于京中王府的夜宴上品香。

品香的席位铺设在临水的钓台上，水远风闲，琉璃和金银制的香盒里盛放着产地成色不同的沉香，一一在公卿女官间传递而去，每个人品香之后吟诵古歌，以示自己的判断，最后以判断是否失误和吟诵的古歌是不是高雅妥帖来一决胜负。

信使到的时候，正是轮到陆鹤夜品香，容貌俊秀，一身冰色长衣下重叠的素色袖口轻轻掩住了白琉璃的香炉，只露出上面一点流光溢彩。

他看都没看焦躁不堪的信使，慢慢吟了一句古歌，声调绵长优雅，取了丝帕垫在香炉下面，放回去，才扫了一眼信使，旁边的幕僚立刻会意，对信使说道：“有任何事情，都待香会结束之后再说。”

“等不及了！有大事！”信使汗流浃背，幕僚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陆鹤夜，低低说了一句。

“天塌下来了，也待结束！”

信使终于匍匐退下。香会继续，到了天将微亮，才到了尾声，于丝竹踏歌声里，众人鱼贯退出，陆鹤夜有些疲惫地按了一下额角，饮了口水，等候多时的信使终于战战兢兢地到了板桥下，说，太子已立。

他本以为这位年轻的亲王会陡然大怒，哪知陆鹤夜只是云淡风轻地轻轻笑了一声，浅淡的眼睛在漆黑长睫掩映之下，赫然有了一种微妙的水波。

“对朝廷而言是大喜事，对我这个兄长来说，也是大喜事。”庄王低低笑道，轻轻转头，身旁脸上扣着笑面的青丘奉上一个果盘。陆鹤夜慵懒斜靠在榻上，手里扇子撑着下颌，他轻轻巧巧拈了一枚红果，在指尖玩赏，过了片刻，破颜一笑，连着指尖含入了果子，斜瞥一眼，侍从立刻命信使退下。

有风吹来，侍从放下了帘子，清晨薄色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陆鹤夜向后仰靠而去，毫不意外地落入了侍奉他的青丘的怀中。感觉那双苍白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按压着自己的额际一带，他困倦起来，幕僚的声音传来，仿佛远远的，隔着一层雾。

“请殿下示下此次事件。”

陆鹤夜轻轻笑了一声，手里的扇子徐徐展开，然后他松手，扇子落到了榻上。

“你说，婉容有几个儿子？”

幕僚立刻心领神会，叩拜而出，陆鹤夜感觉到身后慢慢一轻，他被人放在了榻上，轻笑着再睁开眼的时候，钓台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由此，奠定了历史的走向。

大顺元年就这样风雨欲来地结束了，转过年来，就在喜气洋洋，大家欢度第一个和平新年的时候，东宫发生了惨事——刚刚年届七岁的丰王，忽染重病。

朝野上下大为震动。

永顺帝和纤映自不必说，陆鹤夜立刻召来神官，建立道场，为太子祈福。

这病来得古怪，任谁都束手无策，祈祷也全无效果，七岁的孩子坚持了半个月，终于在一月二十三日，永远地睡着了。

当时原纤映刚刚生产完不到二十天，爱子夭折，她悲痛欲绝，大病一场，几乎死去，而永顺帝为了弥补爱子之夭折，立刻封了这还没满月的小小婴孩一个越王，看样子，这小东西再长大一点，就是当定太子了。

这场蹊跷的死亡，也自然成了宫廷之中私下良久的谈资。

没有人认为这个孩子是自然死亡，那么，谁是凶手？

根据传统的推断，这个孩子死亡之后最大的得利者是谁，谁就是凶手，但是问题来了，丰王死后，看皇帝意思的能接替他成为太子的，毫无疑问是他的弟弟越王。

纤映不可能傻到杀掉自己的长子好让幼子即位。

那么是陆鹤夜？更不可能了，他与其费力地去杀掉自己的弟弟，不如直接杀掉纤映比较有效果，杀了一个儿子，纤映还有其他的儿子，但是杀掉纤映，她的儿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么，剩下的最有动机的，便是燕家了。

因为现在纤映所出的越王年纪尚幼，离到足够立储的年纪还有几年，这种情况下，燕家的意见就非常重要，如果燕家在此时表示支持鹤夜或其他的皇子，皇帝也要考虑考虑。

而燕家大可以以这点来漫天要价。

“真麻烦，现在搞得全天下都认为太子是我们杀的了。”过年的时候刚刚大病过一场的燕莲华卧在帐子里，看着帐顶，悠悠然地吐出一口气。

莲弦当时正懒懒散散地在兄长身边，有一下没一下翻着手里的书，莲见端正地坐在燕莲华榻边，手中端着一碗药，正轻轻搅凉一些，好喂给他吃。

莲见看他面色潮红，把碗递给莲弦，亲自去旁边的冰桶里取了块帕子，敷在他额上退烧。

看莲见没说话，燕莲华叹了口气，轻轻苦笑：“不是我干的。”

莲见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又把碗接过来，一口一口喂他喝了。

喝完了药，莲华费力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我只能说这招好，嫁祸得高明。”

“也不可能是沉谧做的。”莲见沉思了片刻，低声道。

“不用想了，就是陆鹤夜做的。”

“他这次的好处就是让燕氏与原婉容对立吗？”

“这样的好处已经很了不起了。”

“那原婉容会于丧子之痛中，与我们敌对吗？”莲见慢慢地说，而燕莲华则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很难判断。”燕氏族长轻轻喟叹，咳嗽了一声。

因为高烧而有些模糊的视线里，莲见的面孔动摇了一下，燕莲华勉力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手：“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原婉容不会与我们敌对。”

燕莲华沉默了一下：“为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她并不是一个母亲。”莲见的声音清冷如流泉，仿佛想起来什么一样，一身雪色神官袍服的女子向远处的虚空投去了一眼，手里水晶数珠轻轻拨过一粒。

原纤映从来不是一个母亲，所以孩子的性命对她的意义，等于贵重的货物。

对于好的商人而言，一个贵重的瓶子被打破了，该想到的并不是损失了多少钱，而是可以通过这个碎裂的瓶子获得什么。

那么儿子的死给予纤映的，便是一个绝好铲除政敌的机会。

不需要知道凶手是谁，她只需要知道，谁是目前对她而言最凶险的对手就好了——确定对手是谁，就将这个作为致命的武器，一举掷出。

反正当她所有的敌人都倒下的时刻，她的仇自然也就报了。

燕莲华听了沉默，莲弦也沉默。

他们都知道说着这句话的莲见想到了什么，莲弦最后叹了口气，伸手倒了杯茶，递给莲见。莲见愣了一下，看着妹妹低垂的眉眼，她心里一暖，把热茶握在手中，也不喝，就像捧在手里就能暖在心里一样。

段之二十 舞阳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等待着原纤映的发难。

结果，大顺二年三月的时候，原纤映以婉容身份，向自己的丈夫递上奏折。她敦请永顺帝再立太子，以子丧不祥而建议不再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她启奏，应以年长功勋计，册立于倒宁一役中建立莫大战功的陆鹤夜为太子。

这个消息传出的时候，莲弦听了只是笑，笑得意味深长，莲见没说话，只是从容地拨着念珠，有长长的睫毛的阴影垂落在眼底，便显出她一双素色眼睛的深黑。

燕莲华这天精神还好，亲手取了盘樱桃递给莲弦，又取了只点心，掰开来分了莲见一半，又把另外一半放在莲弦面前，他含笑看向莲见：“你怎么看？”

“我依然维持我之前的想法。”

“为什么？”这么问的是莲弦。她又说，原纤映既然举荐了陆鹤夜太子，那她肯定就认为鹤夜不是杀她儿子的凶手，要是她认定凶手是鹤夜，怎么可能还会举荐他当太子？她现在这一步，分明是当我们燕家是仇人，才会如此急切地向鹤夜示好，以方便一起来对付我们。

莲见依然垂着眼睫没有说话。莲华含笑：“我的看法和你不太一样，莲见判断得对。原婉容是打算根本不管谁是凶手，而是先扳倒最危险的敌人。”

莲弦唉了一声，有些转不过来弯：“原纤映不是刚刚举荐了陆鹤夜做太子吗？”

燕莲华没说话，只是拍拍她的头，瞥了一眼莲见。莲见慢慢吃掉手上的半个点心，才抬头看向莲弦。

“莲弦。”叫了一声妹妹的名字，莲见继续慢慢说话，“你还记得前朝的事情吗？武宗好色，他的后妃争斗不休，他鸩杀了自己的妻子，想要立另外一个妃子做皇后，大臣们纷纷阻挠，说这个妃子出身低贱，不能以贱妇为续后，这个时候，这个妃子做了一件事，坚定了皇帝立她为后的信心，你说她做了什么？”

莲弦忽然有些明白了，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催促着莲见说下去。

一直旁听着的燕莲华点了点头，含笑接口：“那个妃子哭泣着求皇帝不要册立她做皇后，她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卑贱出身而让皇帝为难。”

说到这里，他悠悠地住了口。莲弦完全懂了，她不无敬佩地看向莲见：“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这就是以退为进。

这个时候原纤映推陆鹤夜出来，会让陆鹤夜降低对她的疑忌，放松警惕；让朝廷里其他势力全部去针对陆鹤夜，同时又做足了铺垫，给自己留下了贤明的假象——紧接着，当陆鹤夜真的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也没有人会立刻怀疑她。

“漂亮。”燕莲华低低说道，“但是，陆鹤夜不会上这个当。”

果不其然，当纤映的奏折上递的同时，陆鹤夜辞表已到，纤映固劝，永顺帝挽留，陆鹤夜力辞，这一出天家亲情友爱的大戏在五月份的时候戛然画上句点。

大顺二年五月，陆鹤夜被立为太子，同一天，按例，他卸去一切官职，以前一直归他管辖的宗庙神卫，也全部奉归。

至此，纤映与陆鹤夜的所有筹码都摊放在了桌面上。

獠牙已现，剩下的，生死相搏而已。

于这场较量的最初，燕莲华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请当我是个摆设，尽情忽略我吧。

这次是原纤映和陆鹤夜的较量，不需要燕氏来插什么手。

而出人意料的是，在这次几乎所有人都明哲保身的时候，果断出手的反而是一向持重的沉谧。

如果依着沉羽的想法，那么就随他们掐去，最好掐得都快死了，再一锅烩了才痛快。

“你这是为王的想法，不是为政的想法啊！”沉谧就拿扇子敲他的头，笑着骂了一句，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也想让他们鹬蚌相争啊，但是你要知道，我们做不了渔夫。”

现在的王朝，就如同一棵初生就受过伤的树，它现在上面蔓生了两条枝丫，如果不及时剪断一条，整棵树的营养都会供应不上。但是如果两条都剪断，受到这样重创的树就会死。

所以当务之急，是迅速选择一根，剪断另外一根，不能让整个树木受到影响。

“那你想剪断哪一根呢？”沉羽落拓地坐在榻上，手里一只杯子，却没有酒，只是被他在月下翻过来覆过去把玩着。

沉谧没说话，只是扶着膝盖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半晌才慢慢地道：“不知道。”

沉羽斜瞥他一眼：“我以为你会和原纤映合作。”

“为什么？”

“因为你和她交情比较好，我算算……”沉羽还真掰起了指头，“她十二岁入的宫，那时候你和她交情就不错，里外里十二年了啊。”

沉谧笑了一下，握着扇子的手轻轻捶了一下膝盖：“是啊，十二年了。”说完这一句，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又失笑：“不过说起来，政治和交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会没有，若是陆鹤夜和原纤映之间让我选一个，我肯定衡量谁带给我的利益更多，但若是莲见和陆鹤夜放在一道，即便选莲见会让我损失惨重，我也会选莲见的啊。”他说得理直气壮，沉谧禁不住大笑起来。

用扇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兰台令优雅细长的眼睛闪烁着温柔的光彩，他伸手抱大娃娃一样把沉羽抱在了怀里，金发的青年哼了一声，随他抱着，沉谧摇了摇他的肩头，柔声说：“你大概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我就这样把你抱在膝盖上的哦。”

“你现在可以把你老婆这么抱在膝盖上。”把下颌搁在他肩膀上，沉羽没好气地回他，却没有挣扎。

“是啊。”沉谧也安静下来，他抱着弟弟，拍着他的脊背，仰头看天。

沉羽伏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沉谧慢慢地开口：“决定了。”

在实际上统率沉氏一族的男人，于此刻做下了足以改变历史的决定。

这场权力之争中，最重要的砝码，于这一刹那，决定了倾斜的方向。

沉羽只是在他肩头点头，嗯了一声，却没有问他决定了什么，于这场斗争中，到底支持谁。

沉谧的决定便是他的决定，他信任自己的兄长，亦信任他的决定。

即便这整个世界都背离了沉谧，还有他。

天亮的时候，沉羽告辞而去，直接出城；沉谧则长久地立在走廊上，凝望着远处一弯残月。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低头，自己的妻子正在他身畔仰头看他。

他笑起来，弯腰把还是个少女的纤宁抱在怀里，任她环住了自己的颈子，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我们去看书好不好？最近有人拿了很漂亮的册子给我，是讲坊间最好的话本故事的，我们一起去看怎么样？”他柔声说道，小少女点了点头，羞怯又甜美地把头埋在了他的颈窝。

时间进入十月，盛山爆发了以宁氏遗族为首的叛乱。这次叛乱离鹤夜的军队最近，本应调动鹤夜的军队平叛，也确实是如此，于是鹤夜请旨让自己的军队出击，皇帝应允，一切顺利无比。

而就在他出城之后，沉谧自请带兵出征。沉羽比他先行一步，已经从其他方向迅速绕到了陆鹤夜的前方。于是，鹤夜的军队就这样被两头夹击，受阻于离盛山不远的地方。

后有沉羽，前是沉谧。陆鹤夜跑不掉了。

沉谧立于阵前，未着甲胄，一身朝服，手中一柄长弓，微笑道：“诸君本是我等同僚，吾等愿与君等为国效死，但此时此地……”

沉谧含笑，声音清雅：“请各位还是在这里和我共赏满山红叶吧。”

而就在沉谧出京的当天，东宫陆鹤夜以身体不适为由，出京静养。

沉谧以实际行动表示，他选择了原纤映。

大顺二年十月，图穷匕见。

纤映本身没有军队，沉谧的军队在和陆鹤夜的军队对峙，鹤夜出京，代表了短时间内如果不能拿下陆鹤夜的话，宗庙的兵力就会集结，情况就会扭转。

纤映立刻召燕莲华入宫，燕莲华托病，结果是莲见以祈福为名，入宫与她会面。

与纤映隔着帷幕相对，听到对方委婉地说出请求，年轻的女子一张凛然的容颜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

“此事实与燕氏一族无涉。”从薄唇间吐出的是冷淡的一句话，纤映没有说话。莲见顿了顿，话锋一转：“却与朝廷有关。”

纤映立刻明白，燕莲华愿意出手。

宫廷女王露出了一个柔弱羞怯的笑容，这个时值最盛年华的女子，用浓艳的红叶色袖子轻轻掩住了嘴唇，低而柔软地道：“妾身软弱无能，见识浅薄，朝廷中事，要倚靠重臣杀伐决断了。”

如果是燕莲华的话，就会顺着这个话题和她周旋下去，再带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换了莲见，却没兴趣和她扯这种含混的字面游戏，直截了当地向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如果我们协助您的话，希望能获得该得的奖赏。”

“请问燕氏想要什么？”

“陆鹤夜。”

莲见的回答让纤映一双秀丽的眼睛慢慢眯细，她思索片刻，微微侧头，盛夏瀑布一般丰茂的漆黑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她轻轻展开扇子又合上，低声道：“那敢问，燕氏可以给予妾身什么样的协助呢？”

“燕氏可以提供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将东宫送归到您的手中。”

“哦？”

“不费一兵一卒。”这句话说完，年轻的女性神官端正姿态，向面前的女子恭敬行礼。

然后，纤映娇媚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那妾身拭目以待。”

莲见退出正殿，正要穿过庭院，却忽然停住脚步，向远处眺望而去。

明光殿是纤映所居之地，因为她宠逾六宫，身边的女官全部都是出身高贵极其优秀的女性，兼之纤映品味优越，将明光殿打理得异常清雅，有很多年轻的贵族子弟趋之若鹜，任何时候都是热热闹闹，而现在，这群年轻人中间，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俊美面孔，金色头发，正是沉羽。

似乎是心有灵犀，对面回廊上的沉羽也抬头看着她的方向，莲见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沉羽眨眨眼，有点想追上去，却也知道追上去能怎么样呢，能说什么呢。所以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夕阳里那道远去的清瘦身影。

那么长一条路，他所爱的人，始终自己一人走过。

大顺二年，十月七日，宫廷发布消息，永顺帝病危，急召东宫回京登基践祚。

对此，莲华的一堆幕僚说陆鹤夜又不是脑子有毛病，怎么可能把他召回来啊，这一看就是一个陷阱啊。

当时燕莲华精神还好，靠在榻上，看莲见和莲弦都规规矩矩在他前面吃点心，他伸手，摸摸莲弦的头，他转头看莲见，笑问：“你觉得呢？”

莲见想了想，道：“东宫会回来的。”

燕莲华有趣似的挑眉：“哦，为什么？”

莲见一双纤细的眉轻挑，没有说话，而莲弦则托着下颌，懒洋洋地接口笑道：“自己的父亲要过世了啊，当儿子的怎么可能不回来呢？”

说完这一句，莲弦就面带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再不说话。莲华转头问莲见，莲见低声说了几个字——若东宫不归，则不忠不孝。所以燕家才会向原纤映献出这个法子。

莲华大笑起来。

没错，现在陆鹤夜还是东宫，永顺帝有诏，东宫怎可不奉？不奉则是不忠。父亲病危，儿子怎么不回？不回则是不孝。不忠不孝，陆鹤夜在大义名分上立刻就输个精光，何以号令天下？

燕莲华笑完，又伸手取了包点心，丢在莲见手里：“你再想想？”

莲见沉吟了一下，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有了一线了悟：“东宫生就傲骨。若他不是东宫，必然视此诏令为粪土，但他是东宫，他就必然会回来。因为这是他的责任。”

陆鹤夜承担责任，并不是因为理想，而是骄傲。

那个看起来风雅无双的青年，从不曾逃避过自己的责任。

陆鹤夜挺直脊背，一路行来，事关骄傲，即便前面是无底深渊，他也只会端正衣冠，肃然前行。

不，正是因为没有理想，才会如此慨然赴死吧。

因为骄傲太过，而又没有可以与之抵消和妥协的理想，所以一意孤行。

“原婉容也是这么认为的。”燕莲华轻声道，手里的扇子慢慢开合，泥金泥银，灿烂无边。

莲见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看向燕莲华，对方对他一笑。

“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硬要给陆鹤夜冠上东宫之位？”

燕莲华说的时候优雅含笑，而莲见只觉得发冷。

陆鹤夜接到诏书的时候，正是黄昏。

他立在山巅，面前夕阳如血，松风如涛，快要迈入而立之年的年轻皇子没有束冠，漆黑长发柔顺地披在素色的袍子上，如同黑夜流过月光色的河。

长久侍奉鹤夜的老神官站在他身后，长久地凝视他，心底说不清是惘然还是别的什么。

他侍奉他多久了呢？老神官慢慢想着，一向精于计算的头脑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计算了一会儿，才得出结论。

十八年了。

整整十八年。

遇到陆鹤夜的那一年，丙午三月，天下尽春。

彼时有梨花满地，碾作春泥，枯干的花枝在廊下篝火里森森摇曳，映在巨大而洁白的月里，仿佛是浸在月海里的珊瑚，几乎不祥的美丽。

那个送入神庙修行的皇子就站在月亮地里，漆黑柔软的发在耳畔结着童鬟，仰头望着梨树的样子，仿佛会被梨花带走一般。

他转过头来，对自己微笑。

然后小小的皇子慢慢长大了，长成清俊的青年，总是走在他前面，回头对他微笑。

他坚信陆鹤夜能带他看到最终的风景。

十八年来他从未怀疑过。

然而他现在迟疑了。

老神官发现，这么长这么长的时间，他从来不知道，这前进路上的一切，之于陆鹤夜，到底是怎样的风景。

他看到的是他尊奉的皇子登上御座，煌煌盛世，那么陆鹤夜看到的，是什么呢？

就在刚才，诏书到达，所有人都力劝陆鹤夜不要回去，年轻的皇子只是一笑，便潇潇洒洒地离开，一言未发。他跟了出来，站在陆鹤夜身后，本来笃定他不会回去自投罗网的，现在，却不敢确定了。

不安随着沉默四下蔓延。

“请问殿下在看什么？”长久的不安之后，老者极其难得地主动询问。陆鹤夜没有看他，只是凝视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山川森林。

风簌簌地响，有归鸦夜鸟飞过，振翅的声音都是凄凉。

过了不知多久，陆鹤夜才慢慢开口：“虚无。”

说罢，他转身而去，与他最忠实的幕僚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老神官很清楚，他无力回天。

他和他的主人所看的，从来不是一样的风景。

东宫接奉敕令，于当日折返回京。

他回京的当日，正是十月上亥之日，永顺帝带着纤映在内藏寮供奉亥子饼，以祈百病祛除的时候，陆鹤夜的太子仪仗慢慢行进了京城。

在朱红步辇驶上朱雀大道的一瞬间，杀气腾腾的兵卒们立刻包围了辇车。

森寒刀枪反映日光，于车壁上漾出一层一层水波一样的纹路，马车里一声轻笑，一只握着泥银扇子修长白皙的手伸了出来，扇子清脆一合，徐徐挑开帷幕。

那一瞬间，曾经的大司祭长，如今的东宫，衣是黄丹禁色，金冠广袖，似笑非笑，眉目之间清华优雅，容止摄人得近乎妖异。

四周立刻寂静，他唇角慢慢弯高，扇子徐徐展开，掩住面孔，眼睛微微闭了一下，又轻轻睁开。

再度睁眼的刹那，片刻前那种慵懒自若一扫而空，于那张清俊面孔上浮现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杀伐决断！

他道，引路吧。

此话一出，领头的将军僵硬地看着他，陆鹤夜含笑，唇角微高。

就这么僵持着，陆鹤夜的表情越发轻松，而被他凝视的男人则慢慢地开始发抖，最后仿佛终于承受不住压力一般，忽地跪倒在地。

“请……请殿下入宫……”男人发出了近乎悲鸣一般的声音。陆鹤夜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生而为皇族贵胄，万象众生向他屈膝下跪，理所当然。

这个应该被押解入宫的皇子，在步上清凉殿的时候，那种从容不迫，让所有人都有了一个错觉：他才是这最高殿堂的主人，他如今缓步归来，不过是要回属于他的帝座。

站在廉前，看着御座上的父亲，陆鹤夜的唇慢慢挑高，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他于御前整肃衣冠，缓慢而庄重地摘下头上金冠，拿在手上看了看，片刻之前那种近于庄严的郑重忽然全部消失不见，他掉转视线，凝视向父亲，慢慢地慢慢地笑开，然后，松手。

代表着与至尊之位仅差一步的冠冕，如同一件无聊的被抛弃的玩具一般，跌落尘埃。

陆鹤夜被捕！

剥去黄丹色的华服，被押下殿去的陆鹤夜与沉羽擦肩而过，本来对周围的一切都表现得毫不在乎的陆鹤夜，忽然在这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沉羽也停住了脚步，但是他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陆鹤夜长久地看着他，却没说话。过了片刻，陆鹤夜忽然笑了一声，就此走出去。

沉羽知道，有什么要发生了。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传来消息，一直作为人质抵押在陆鹤夜那里的他的母亲——暴毙。

段之二十一 入灭

陆鹤夜被宣判的罪名是谋逆大罪。

摆在永顺帝面前的罪证桩桩确凿，其中包括毒杀前太子、阴谋暗杀原纤映等等，数不胜数。按照道理，这样的大罪至少应该斩首，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永顺帝下诏，将陆鹤夜削为臣籍，由莲见押送至北关。

人们都说是永顺帝父子情深，不忍让自己这个长子就此死去，但是处于政治中心的人们都知道，这个决定哪里有这么简单。

北关一直是燕氏一族的老巢，将陆鹤夜发配到那里，其中玄机就玄之又玄了。

沉谧在陆鹤夜入城当时就奔出京都，率领军队直杀向鹤夜之前所在的那个别庄。陆鹤夜虽然不在了，但是他的很多心腹应该还残留在那里，现在奔去，说不定能说动几个，分了神庙的一部分神卫兵权！

结果人马刚出永安京，正要渡河，河对岸忽然渐次亮起了火把，只见一匹雪白健马上，一身猎装的燕莲华笑吟吟地控缰而坐。

他那张秀丽堪比女子的面孔，在火把掩映之下，诡秘且优雅。

两军阵前，他扬声问道：“兰令何去？”

沉谧立刻便知道，他今天，是到不了别庄那里了。

他勒住马，优雅面孔上浮现出一丝苦笑，随即立刻风度翩翩地向燕莲华颔首：“不过兴趣偶来，打算踏晨露去野猎而已。”

燕莲华笑了一下，白皙手掌抚上腰间那柄前朝神官所佩之刀：“那在下可否与兰令同乐？”

朝远处别庄的方向看了一眼，沉谧无声地低低叹息，然后弯唇一笑，道：“在下求之不得。”

燕莲华也笑，欠了欠身，道一声请，便率先策马而去。

当沉谧与莲华在夜色中相携而去的时候，莲见一身雪色神官衣袍，慢慢地拾阶而上。

山庄已被莲见的军队控制，她走上去的时候，隐隐约约能听到不知道哪个女官在哭的声音。

大势已去，大难将至，人心惶惶。

莲见无声地走入，脚下的木屐叩着庭院里的石子路径，脆生生响着，在夜里格外的空。

到了正堂，她嗅到一线茶香，于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再抬头看去，看到有一个老神官正在殿上煮茶。

有着端正姿容的老者看了一眼莲见，无声地向她比了一个手势，莲见略点了点头，坐到了他对面。

茶釜轻沸，老人动作流畅地奉茶。莲见饮尽了一杯之后，老人双手放在膝上，笔直看向她：“在下并不想侍奉二主。”

意料之中的对话。莲见没有立刻回答，她轻轻垂下眼，漆黑的眼睛被同色的额发遮蔽，宛如夜色包裹着的黑玉。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开口：“侍主以忠，固然是为人臣者该尽的忠义，但是，为主复仇，才更是本分。”

老神官没有说话。

莲见伸手，倒了杯茶，放到了他的面前，就着这个姿势，她抬头看向对方，烛光摇曳，被她凝视的老者忽然有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安静地沉进一泓泉里，四周一切都无声寂寞。

“您可要为东宫复仇？”

“这次事件，您敢说与自己毫无关系？”老人平静地回问。

莲见也同样平静地看他，一字一句：“挥刀之人逍遥，您却要问罪于无知之刀吗？”

这件事情很清楚，主谋纤映，从犯沉谧，燕氏一族并没有沾染杀害皇族的鲜血。

老人慢慢地闭上眼睛。

“我相信您此刻愿意一死殉主，但是相随于九泉，真的是东宫的愿望吗？”

说到陆鹤夜，老人忽然笑了起来：“如果是东宫的话，他根本对这些都无所谓吧。”

陆鹤夜的眼里，所见只有虚无。

“那么，对于您而言，什么是重要的呢？”

老人愣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也茫然了。

是啊，他现在想要的是什么呢？

看他怔怔，莲见站起，按住了腰间佩剑。

“您对东宫的忠贞，在下也甚感佩服，若您执意一死，我愿现在就斩下您的头颅，全您殉主之令名。若您愿意存心血以图抱负，那么我可以待事成之后，再斩下您的头颅，以全对东宫的忠义之心。

“您自选吧，无论那样，我都必然不会让您的血被宵小所践。”

老人盯着她，慢慢地笑了出来。

莲见又道：“我出京之时，我的兄长据理力争，暂时保下东宫御体无恙，同时东宫也将移驾北关，至少一时无碍。”

老人点点头，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您眼中所看，这普天之下的景色是什么呢？”

莲见想了一想，慢慢抬头，同样缓慢地回答：“我眼前所见，乱世未定，但是我相信，刀剑之后，总会盛世承平。”

老人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深深地向莲见低头。

神庙神卫，尽归燕氏所有。

以陆鹤夜的被捕作为结局，朝廷中数股势力博弈，瓜分了陆鹤夜遗留的资产。

莲见将鹤夜押赴北关，她获得了神庙的兵力；纤映去掉了她最大的政敌；沉谧则获得了东宫遗留下来的其余军队，以及鹤夜一半的领土。

皆大欢喜。

但是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不过是个开端而已。

燕家要这天下霸权，纤映要至尊之位，沉谧要王道盛世，这三者微妙地依存又微妙地相悖。

总有一天他们要拔剑相向的。

当陆鹤夜被去除后，三股政治势力彼此制衡，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局面。

陆鹤夜被捕后不到三个月，于大顺三年元月，纤映获封贵妃之位。经过这次加封，她已经成为了永顺帝宫廷里地位最尊贵的妃子了。

但是永顺帝对自己爱人的眷恋并没有因为这一个加封而告结束。

永顺帝与世上所有疯狂迷恋着爱人的男子一样，他竭尽所能地向纤映奉上他所能给予的一切。

加封贵妃之后不到一个月，这个统治宫廷的女王，于紫宸殿前盈盈折腰，接过了获封皇贵妃的诏书敕命。她出身低微，无论如何不可能获封皇后之位，于是，深深爱着她的皇帝，以另外一种方式弥补了她。

诏书之下，她仪同皇后，准自设宫司，任命后宫官员。

捧着诏书的女子柔弱含羞，跪伏谢恩，而她当徐徐起身的一刹那，这个始终位于幕后，靠操纵着丈夫的权势而与朝野上下斡旋的女子，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拥有了只属于她的，只忠于她的，力量。

而在同年七月，一直逃亡中的楚王之子举兵，向北关而去。

与这个消息一起到达北关的，还有纤映派来的密使。

燕莲华之所以向纤映讨下陆鹤夜，首先为的是一个仁德忠义之名，举国上下都说陆鹤夜是冤狱，那么保下陆鹤夜的燕氏家族就是忠义之士。

其次，不过是为了陆鹤夜手里神庙的兵权。

他十八年经营，神庙上下无不膺服，将他握在燕家的领地上，就等于以陆鹤夜的名义控制神卫。

但是，在不愿意他活得太久这一点上，燕莲华和纤映达成了微妙的共识。

陆鹤夜现在是一条虽然蜷缩起来但毒牙仍在的蛇。

他随时有可能东山再起，想一想，现在这些以陆鹤夜的名义集结起来的神卫，如果得到了他们真正主人的号令，那会是怎样一个无法收拾的局面？

现今正是大好时机，宁家余党来犯，死于乱兵是多好的借口。

于是，莲弦和密使一起到了莲见的面前。

立在廊下的莲弦以一种肃然恭敬的姿态，毕恭毕敬地将纤映所写的密信交给莲见，随即侍立在一旁。

莲见慢慢看完了信，一手轻轻压着雪白的广袖，将信放在烛上烧了，她伸出来的手腕上，一只金色的小草鞋系在念珠上，随风轻摇。

密信化为飞灰，莲见看着蜡烛出了一会儿神，慢慢闭上了眼，低低道：“我去吧，皇子身份尊贵，不可失却礼仪。”

莲弦肃然点头，莲见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一灯如豆，婉转跃动。

然后她慢慢闭上眼，取下腕上的念珠，合掌开始诵经。

一卷经诵完，她起身，与密使同去。

就在她和莲弦擦身而过的刹那，另外一封密信，不着痕迹地从莲弦手中递出。

莲见沉静如常，到了马车，将密函打开，里面是两封，看完了给自己的一封，她抬手，将自己的那封，塞入了车内吊着的香薰里，慢慢地烧成了灰。

陆鹤夜被羁押在城外一处别庄，里面三四个仆妇，他随身的只有之前就颇受他宠爱的一个女官，每日写写画画，弹琴赋诗，日子过得竟是这二十多年来少有的悠闲惬意。

密使到的时候，天边透出一线薄薄的曙光来。远远地，山庄里一线琴声停了，密使所见到的，就是随意穿着素色内裳，膝上放着一张七弦琴，长发未束的陆鹤夜。

已经被废，连皇族这个身份都失去的青年一双手按在琴上，白皙，修长，仿佛如枯干的枝头盛开的接骨木的花。

密使忽然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向身后看去，希望能从莲见身上获得什么。但是年轻的女子并没有看他，只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凝视着鹤夜。

陆鹤夜也看莲见，然后就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看向了密使。他轻轻招手，让密使上前。使者站到他面前，陆鹤夜俯身靠近他，微笑。

人生的一大半时间作为神官度过的陆鹤夜，笑得温和从容，却让使者浑身发冷。

温热的气息拂在使者的后颈，陆鹤夜温和地问了他两个问题。

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准备什么时候让我死？

第二个问题是：是沉谧要杀我，还是原纤映？

密使浑身僵直，完全说不出来话。陆鹤夜好心地为他整了一下领子，对他笑一笑，拍拍手，身旁女官奉上了一个小小的木盒。

陆鹤夜对使者歉意一笑，声音温和：“对我而言，还是自选死法为好。”

慢慢饮尽了瓶中漆黑的液体，陆鹤夜对着完全说不出话的使者一笑，慢慢地抱起琴，起身向外走去。

衣是素色，袖子并不很宽，但是很薄，于七月的风里飘荡，他人亦是素色，唯独琴是漆黑的一段。

莲见就想，这个人要死啦，就这么死了。

她忽觉得有点郁郁，举步跟上。使者也要过去，却被那个仪态美丽，伴随在陆鹤夜身边的女官伸手拦下。

美丽的女子沉默着示意，莲见愣了一下就明白，便丢下使者，自己跟了过去。

陆鹤夜抱琴出了别庄，到了不远处的一个深渊，端坐在树下。他侧头看向莲见，忽然一笑。

他本就生得秀丽，这一笑，宛若有什么花徐徐在风里绽放：“燕公别来无恙。”

“殿下风采依旧。”

“却不长了。”鹤夜含笑，伸手拢了一下未束的头发，低声道，“燕公有剑吗？”

莲见点点头，陆鹤夜也点点头，一直跟随在他身后的女官向前，取过了莲见的佩剑。

她没有阻止，只是挑眉看他，陆鹤夜笑了笑：“不希望头断在别人手里罢了。”

说罢，鹤夜轻拨琴弦，弹的是一曲《破阵子》，他眼神遥远，仿佛在想什么，也仿佛什么都没想。

莲见不再说话，她席地正坐，看着陆鹤夜。

有晨光从鹤夜身后一点点亮起来，古渊呈现出一种柔和温润的深绿，琴声缓缓慢了下来，然后弱了，一线鲜红从陆鹤夜的唇角慢慢滑落。

然而他还是非常温和地笑着，轻轻唤了一声青丘。

一直跪坐在他身旁的女官应声而起的刹那，华丽女衣翩然而落，长发落下，面具揭去，露出的是长久侍奉在他身边，白发侍卫的面孔。

恰是一曲终了。

被放逐的皇子，以着一种温柔无比的笑容，按下了指头——

最后一音，七弦俱断。

那个男人到死也没有低下他的头。

陆鹤夜以一种温和、虚无却又睥睨的姿态，对着莲见说：我不过是输了而已。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闭上眼睛，然后雪亮的剑光闪过，鲜血飞溅。莲见没有闭眼，她笔直看向前方。

鲜血溅了青丘一身一脸，浓稠的红色液体挂在他的睫毛上，不一会儿便落下，沿着面部的轮廓滑落，如同流泪。

莲见不知为何觉得青丘会哭，但是他没有，他只是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陆鹤夜。

陆鹤夜就此死去。

白发的侍从掉转剑柄，将长剑还给了莲见。他小心翼翼地擦去陆鹤夜面孔上的血迹，理顺他的头发，抱着他的头颅，便要转身离开。

莲见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可愿为殿下复仇？”

青丘没有回答，只是停住了脚步，背对着莲见，没有转头的意思。

“我有办法。”

青丘终于慢慢地转过了头。

莲见把自己从莲弦那里得来的两封密信中的一份，递给了面前白发的青年。

那是燕莲华亲笔所写，指定了要交给青丘的信。

青丘冷冷地扫了莲见一眼，看也不看密函，只是随意收起，便小心翼翼地将陆鹤夜的头颅包好，背起琴，卷起土地上沾染了陆鹤夜鲜血的泥土，转身离开。

那是一种平淡而决然的姿态。陆鹤夜的头颅，乃至于一滴鲜血，都不会留给任何人。

大顺三年七月十一，皇子陆鹤夜自尽于北关。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燕莲华正在自宅调试管弦。

回京述职的莲弦禀报完毕，就端坐于板桥之上，燕莲华没有停止奏乐的意思，他让侍从给他取来笛子，管弦袅袅之中，他笛音清越冰澈，一曲吹毕，再没有任何琵琶古琴能与之相合。

“鹤夜皇子之卓越，便如此曲，时间无凡器可和。”说完，莲华垂下眼眸，低声道一句，停奏。

鹤夜枭雄，放眼大赵，除他燕莲华之外，还有几人配送他终程？

这一场生死搏斗，不过各为其主，各为其利，他险胜一着罢了。

陆鹤夜不是输在才华未逮，而是输在个性偏激，傲骨不屈。

“如果是我的话，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吧。”活下去才有可能报仇，才有可能东山再起，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么低低地地说着，摩挲着手里的笛子，燕莲华低低咳嗽了几声。莲弦伸手要去搀扶他，却被他轻轻挥手，示意自己无事。

莲弦问他怎么操作陆鹤夜的死讯，燕莲华低咳一声，道：“就杜撰一个，说陆鹤夜不愿落入朝廷仇敌之手，自尽而死。”

莲弦踌躇一下，说：“这样的话，陆鹤夜的死太过忠义，怕后来不好收拾。”

燕莲华笑了一下，说：“如果不是这样忠义死法，怎么显得出原纤映工谗、沉谧弄权？

一刹那，莲弦心领神会。”

她慢慢俯首，道：“一切全凭兄长大人裁决。”

燕莲华却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笑，看向远方。

“说起来，陆鹤夜一定觉得自己最后不过是输了而已。”他淡淡地说着，又是一阵猛咳，拿绢帕掩了口，他无所谓地看着上面咳出来的嫣红血迹。

“不过啊，觉得棋差一着不甘心的话，陆鹤夜倒真用不着，反正，我们总会一个一个下去陪他，到时候阴间再决胜负罢了。”

燕莲华这么说完，就再没说话。

七月十五日，密使正式回报，但是没有带回陆鹤夜的首级，纤映对此只是一笑。

陆鹤夜死还是不死，现在都不重要了，他的权力和军队已经被瓜分殆尽，即便现在有个人跳出来说自己才是陆鹤夜，灭了就是。

她现在的重点，是如何在现今微妙的平衡里，逐渐壮大自己的力量。

纤映深切地知道，她此阶段的盟友，是沉谧。

她现在代表着永顺帝的意旨，所以沉谧才会站在她这边。

只要还是永顺帝的血脉，谁登上皇位，对于沉谧而言并没有任何区别。其实这样的态度也就等于，只要是皇族的血脉，沉谧只要判断有别的人比她的孩子更适合皇座，这个同盟即告崩塌。

这个联盟，既坚固无比，又脆弱不堪。

毫无疑问，燕莲华一定会在这个联盟上钉入一根毒针，这点纤映和沉谧都心中有数，只不过这根针的剧毒与打入的方式却还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当时是八月，从前线传来捷报，燕莲见以五百轻骑取下楚王之子的首级。对于战争厌恶到极点人民觉得自己终于快要看到和平的曙光。而另外一方面，一个与这场雄壮胜利相背，近于妖言的传闻——陆鹤夜的鬼魂出现在了京城，渐渐在京都的街道中流转开来。

最开始是探访情人晚归的贵族，然后是巡逻的兵士，他们说，于深夜的朱雀大道看到了披着女衣慢慢行走的陆鹤夜，月光之下，应该已经死去的年轻皇子，苍白而秀丽的面孔上浮现着一种优雅然而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他就这样笑着看向那些吓得不敢动弹的人们，便如同烟雾一般消弭。

陆鹤夜回来了。

“亲王忠君体国，冤屈而死，其魂含怨吧。”

“怨灵的力量实在让人想想都觉得可怕。”

这样危言耸听又分外有真实感的流言，逐渐地从底层蔓延向上，搅动了大顺三年看似平静的局面。

当宫廷里都开始流传怨灵的传说，并且为之惶恐不安的时候，后宫的女王却只是弯了一下唇角。

纤映毫不在意，她对女官说，陆鹤夜活着的时候，尚且没有赢过她，何况死了。

她用扇子掩着脸，清丽娇嫩一如少女的面孔上是让永顺帝疯狂至今的纯洁微笑。

“若真的有怨灵，不过再杀一次罢了。”

沉谧的反应则实际一点。他当时懒散地靠在榻上，怀里端端正正坐着聚精会神练习书法的纤宁，他对旁边啃水果的沉羽说：“人嘛，只要死了就好，活着才麻烦，真有怨灵什么的，先让神官超度他，实在超度不了，等天下真正太平了，追封个封号也就得了。”沉谧表示他对死人一向大方得很。

而事实证明，因为纤映和沉谧这种源自本身的强大而造成的微妙自信，将整个事件终于推向了不可救药的境地。

段之二十二 镜焚

八月十五日，宫中按例举行中秋宴，沉谧在亥时退出宫院，吟歌踏月而去。

马车沿着朱雀大道向前，走了一会儿，沉谧听到路旁院子里隐隐约约有笛子的声音与他歌声相和，音韵古朴优雅，显是大家手笔，他上来兴致，便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笛音的来源处，没有人。

不对！

一瞬间，一种无法形容的预感袭来，沉谧本能地向后一闪，几乎就在同时，冰冷锐器的触感贴着他的面颊掠过！

潮湿而火辣的感觉从面颊上溢出，某种金属器钉在车壁上的动静震动了整个马车，同时，利箭破空的声音才刺入他的耳朵。

箭先于声音而至，有这样箭法的，他所知道的，只有一个人。

已故亲王，陆鹤夜。

电光石火，沉谧侧身一翻，从后门滚落，伏在车后，拔剑在手。

这一下变故立刻惊动周围侍卫，他们纷纷警戒，四下张望，惊悚地发现，朱雀大道上，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任何人。

然后，笛音，再度响起。

那是清澈冰冷，犹如百鬼夜哭的笛声，那声音里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人从心底慢慢地寒冷起来。

半弓着身子，倚靠车壁来确保后方，沉谧无声地挪动脚步，预防一切可能的袭击，同时，他脑海里浮现一个问题：人在哪里？不，人是谁？

这个人不可能是陆鹤夜。他确定，陆鹤夜已经死了。

那么现在是谁在这里？为了什么？

他快速而紧张地思索，忽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妥。

不知道什么时候，笛声停止了。

人在哪里？

沉谧慢慢地移动视线，他看见，站在他对面的侍卫脸色惨白，一动都不敢动，他察觉到了什么一样，猛地抬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死白色的，属于死人的面孔。

那是一颗头颅，涂抹了厚厚一层防腐的白灰，从下面透出一层死人特有的青黑。

沉谧熟悉这张面容，这是陆鹤夜的人头，即便他的眼睛已经出眼眶中脱落，嘴唇腐败。

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笼罩了他的全身，沉谧死死地盯着那张已经开始腐烂的面孔，冰白色的月光之下，一双手从头颅后方伸出，以一种无比温柔爱怜的姿态，轻轻拥抱。

沉谧看到了另外一张陆鹤夜的面孔。

他清楚地听到身后的侍卫发出了绝望的呻吟。

他们在喊：皇子的怨灵！陆鹤夜的怨灵！

一张生者的，一张死者的，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从车顶上方，共同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动不了！

一动都不能动！

沉谧并不恐惧，但是他无法移动，掉转不了视线。

拥有陆鹤夜的面孔，以一种诡异姿态伏在车顶的人，继续向前伸手，把沉谧和头颅，一并抱在了怀中。

亲昵而妖异，他轻轻伏在了沉谧耳边。

几乎就在同时，终于能动了的沉谧一把推开了来人，他清楚听到了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指令：“放箭！”

声音出口的刹那，他发现眼前这个人轻轻露出了一个笑容，他忽然立起，站在轻薄无比的马车顶上，仿佛一道随风摇曳的轻烟。

箭矢呼啸而至，他全然不察，只是那么虔诚那么温柔地轻轻捧起了陆鹤夜的头颅。

在嘴唇与嘴唇接触的一瞬间，空气中传来了利箭刺穿肉体的声音。

他和他最后一个亲吻，亦是鲜血。

腐败的失败者的头颅，于他的掌心，是他的主人最美的睡颜。

世界上有什么能和他相比呢？

流尽全世界所有人的鲜血也不及他一根发丝珍贵。

无数支利箭穿透他的身体，冰冷而惨白的月光之下，他用陆鹤夜的面孔无声而疯狂地大笑，仿佛一点都不痛苦，他周身有无数璀璨星点一样的粉末飞溅而出，那粉末像是传说中地狱业火凝成的蝴蝶，于落下的刹那，将碰触到的一切都席卷如幽蓝色的火焰之中！

沉谧差点也被溅到，他被忠心的卫士扑倒在地，避开了这场业火。

四周是被席卷而入的武士惨痛的嚎叫，沉谧却直直地看着幽蓝色的火焰之中，抱着陆鹤夜头颅的男子。

那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居高临下，于业火中冷酷而骄傲地凝视脚下扑倒在灰尘中的沉谧。

然后，他们看向彼此，深情而再无其他。

这场火焰在片刻之后无声熄灭，除了一场灰烬，什么都没有留给他。

沉谧过了很久才狼狈地从地上撑起身子，然后饶有趣味地弯起唇角。

他想他知道那个有着陆鹤夜面孔的男人是谁了，应该是青丘吧，陆鹤夜最信任的贴身侍卫，这样将主君和自己焚烧殆尽的做法，确实是陆鹤夜的心腹做得出来的。

那么，这样来对付他，却是谁的手笔呢？谁指使青丘这么做？

沉谧高深莫测地眯起了眼睛。

他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摇摇头，谢绝了仆人的搀扶，自己咬着牙站了起来，四周开始有接到信息赶来的人。沉谧很清楚，今晚和“陆鹤夜怨灵”的遭遇会立刻传遍，大部分人会视为怪谈，但是那些执掌着最高权力，全然不敬鬼神的人，却不会这么认为。

他们会立刻思考：陆鹤夜到底有没有死？如果他没死，为什么来找沉谧？这场焚烧里，陆鹤夜到底死了没有？在最后的那个瞬间，陆鹤夜对他说了什么？

只有沉谧知道，那俯身而过的一刹那，青丘什么都没说。

但是这已经足够了。足够他被猜忌。

沉谧与纤映的同盟，就这样被钉上了毒针。

而沉谧很清楚，钉上这根毒针的，正是燕莲华。

而事实上，燕莲华在得到怨灵作祟这个消息之后，满意微笑。

他对莲弦说，给青丘的那封信，被执行得很好呢。

他轻轻用扇子敲击着掌心，慢慢说了一句：“燕氏之天下……”还未待说完，他便毫无预兆地倒向一边。

大顺三年八月，陆鹤夜怨灵作祟，燕莲华病危。

如果说怨灵事件激起的是人们对陆鹤夜死因的质疑和同情，那么对于原纤映和沉谧而言，这次事件就是将两人之间本就没有多少的信任彻底粉碎。

在权力的世界中，哪里有鬼神容身的地方。

不出沉谧所料，这个所谓怨灵的出现，将所有的怀疑指向了他。

传言已经从“陆鹤夜到底有没有死”，转变成了“陆鹤夜到底和沉谧达成了什么协议”。

这并不是一个可以让人笑出来的笑话。

陆鹤夜的死是沉谧和原纤映达成一致的一个必要前提，换句话说，陆鹤夜之死，让纤映的儿子成为了继承大统最有力的人选。而沉谧在下一个合适的太子人选出现之前，都会支持自己。

但是“陆鹤夜有可能还活着”这个消息并不是那么致命，致命的是，“有可能还活着的陆鹤夜去见了沉谧”。

无数人见证，“陆鹤夜”出现在了沉谧的面前，并且对沉谧说了一句话。

之后那场惨烈的焚烧被忽略不计。如果说原纤映派去的使者所带回的陆鹤夜的死亡都做不得数的话，那么这场燃烧能不能烧掉陆鹤夜的性命，也是个未知数。甚至于因为这场燃烧的死亡过于恣意惨烈，反而让人们的想法朝向反方向滑去——这么大喇喇的自杀，分明是个障眼法，陆鹤夜应该没死。

那么，“陆鹤夜”为什么去见沉谧，又到底对他说了什么，这其中的意味，陡然险恶了起来。

事后沉谧苦笑着说，当时青丘一口咬掉他的鼻子也是好的，毁容和把自己摘干净之间，他觉得前者真是美好无比。

而对于此事，原纤映的激烈反应全然在沉谧的预料之中，当她怀疑起沉谧的立场之后，她给予的报复就是立刻授予燕氏现在的家主莲音征东将军之职，而将已经绾发出家的莲见封为骠骑大将军。她给予了莲见正大光明自组幕府的权力。

这种阴损的把两边都陷进去，然后自己得利的做法，还真是燕莲华一贯的风格。

沉谧越想越气闷，猛地站起来，手里扇子一合，撩起袖子就朝外走去。沉羽正朝里来，看面沉似水的他往外奔，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口，问了一句去哪儿。沉谧头也没回，随手把扇子朝领子里一插，抓了沉羽手里的马，飞身而上，丢给沉羽一句话：“骂燕莲华去。”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侍从听了大惊，沉羽拍拍手，目送他冲出去。侍从惊慌失措地要他拦住沉谧，他只抱着手哼笑，说，拦什么拦，他自己知道回来。

结果话音未落，沉谧就神清气爽地骑马回来了，把马缰朝侍从一甩，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屋里走。沉羽在他后面慢悠悠地跟着，抱着胳膊说：“满足了？”

沉谧回他一个灿烂微笑，说：“嗯，满足了。我骂燕莲华干吗呢，不如逮着个机会干脆弄死他算了。”

沉羽也笑：“说弄死他啊，恐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听了这句，沉谧脸上的笑容渐渐退下，他仰起脸，看着远方燕莲华所在的方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默默凝望。然后他低头轻笑，轻轻吐出五个字。

“幸也，不幸也。”

这么说着的时候，沉谧一张俊美的面孔上流露出的是非常非常寂寞的表情。

沉羽忽然觉得自己也笑不出来了。

沉谧还是去拜访燕莲华了，在九月底，燕莲华的病情稍微好转的时候。

空气中弥漫着护摩炎焚烧过后的特有辛辣味道，帷幕层层堆叠，一丝阳光都照不进去。

沉谧进去的时候，燕莲华正靠在榻上，安静而没有焦距地看着什么出神，从沉谧的角度看去，这个掌管燕氏一族，权倾天下的青年，苍白消瘦，眼睛却是亮的。

这样的燕莲华给人的感觉是，仿佛这具身体已然死去，他之所以能活着靠在这里，完全靠着一股强大而不可动摇的意志力，将灵魂禁锢在了死躯之中。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对燕莲华的评判，他对沉羽说，燕莲华此人，如名剑出鞘，染血不归，唯一的归路就是断于另外一柄名剑之下，而天下之间，能断这柄名剑的人，尚未出世。

那一瞬间，沉谧听到自己轻轻地从胸口里叹出一口气。

燕莲华轻轻咳嗽了一声，含笑看向他，语气异常轻柔：“兰令为何叹气呢？”

沉谧也笑，轻轻摇头，坐在燕莲华对面。那个一身素衣的男人向他略点了点头，就疲倦地伏在了榻上。

沉谧轻轻展开手中的扇子，声音低沉而柔和：“惜不能同殿为臣。”

燕莲华听了之后，大笑不已。

他笑得实在太厉害了，中间咳嗽起来，掩着唇的帕子上一片殷红。他看都不看，若无其事地甩在一旁，再抬眼看沉谧的时候，眼睛有一种让人看了心寒的亮。

他未束的头发披散下来，看着沉谧，一字一句：“惜不曾交手于战场。”

沉谧闭了一下眼睛，燕莲华的声音慢慢地继续传来。

“莲华不比大人，我是只能鸣叫于末世的不祥之鸟。”

“我从未考虑过任何若不生在此世的想法。”

他这样说，然后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燕莲华的声音渐减弱下去，他说：“惜不能与兰令并肩而战。”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沉谧心里慢慢地浮现出了一句话：“幸也，不幸也。”

不幸未能生于盛世，和这样的人才一起励精图治，幸运的是，他即将死去。

幸也，不幸也。

沉谧告辞离开。燕莲华身后的帷幕内，一个女子轻笑一声。

素手轻挽帷幕，慢慢而出的女子，优雅娇嫩，宛若三月嫩柳，柔弱不胜莺飞，正是原纤映。

她借口省亲，出了明光殿，回了原家，去见了见纤宁，中间留了替身，自己则悄悄到了莲华府上。

沉谧走后，燕莲华已经全然没有力气，伏在榻上，大口喘气，心跳剧烈得自己都听得见。纤映长久地凝视着这个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男人，然后，慢慢微笑。

她像一个温柔体贴的妹妹，又像是一个疼爱孩子的母亲，轻轻伸手，为他理顺一头凌乱的长发。

燕莲华在她臂弯里笑起来，抬头看她，唇边尚有殷红，眼神却锐利如昔。

“臣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余下的，就拜请皇贵妃了。”

纤映温柔地微笑：“莲华大人所托，妾身可曾有一次推托？”

燕莲华点头，说了一声也是。纤映也向他优雅地点头致意，便也告辞离去。

她优雅地起身，走出门外，那个即将死去的男人的声音，从她身后缭绕而来。

“燕莲华一生，未尝一败。所差者，天命耳。”

这一句声竭力软，却连神魔都惊动战栗。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纤映停住脚步，她停在那里良久，才慢慢回身，嫣然一笑，仿佛沾了露水盛开摇曳的水晶花一般。

她那么轻那么轻地说：“是啊，能击败您的，唯有天命而已，所以，我从不曾想要与您为敌。”

然后，她身后的男人大笑出声。

她渐行渐远，终至于一切都静默而去。

燕莲华不是她可以打败的对手，那个男人今生今世，唯一的敌人，是天命。

他输了，仅此而已。

幸好，他要死了。

就在同一天，莲华送莲弦和莲音出城，毫不意外地遭遇了在燕莲华面前感叹不能同殿为臣、不能站在同一个立场的沉谧的阻挠。

沉谧很清楚，此时放她们两个回去，无异于纵虎归山。他下令紧锁城门，以自己卫戍令的身份在京城附近布防。

他敢说，没有他的命令，一只蚊子都飞不出京都。

他其实并不想这么快就和燕氏撕破脸，所以对他最好的状态是，最后把莲音和莲弦堵在城里，燕莲华一死，莲弦和莲见的继承人莲音两个筹码，足够他对莲见开价了。

等到了当天傍晚，他等来了纤映的车驾。

她身为皇贵妃，仪同皇后，她的车驾出行，沉谧没有搜查的权力。

“妾身身体不豫，想要去城外别庄休养，已经向陛下乞下旨意，还望大人放行。”奉上通行令牌的女官，娇媚婉转地对沉谧传达了纤映的话。

于是，明知道莲弦和莲音就在她车上的沉谧，只能含笑躬身，恭送她出城。

莲音、莲弦就此脱出。

莲弦奉命要将莲音送到上州城，出城的时候，她发出了两封信，一封燕莲华的亲笔遗书送去莲见所在的北关，而另外一封，则悄悄地，按照莲华的意思，扣在了她的手中，等待着到了上州之后，交给上州守将。

大顺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于这个冬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燕莲华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这个以无上手段斡旋制衡朝野上下，奠立燕氏一族霸业基础的男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句话是：生无可憾。

而以他的死为一条鲜明的分界线，比之前的战乱更为残酷的乱世之终章，终于缓缓启幕。

大顺三年十二月五日，燕莲见于北关树起大旗——清君侧，起兵讨逆。

在起兵的前夜，莲见做了一个梦。

到底梦见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得了，而残留在记忆里最鲜烈关于这个梦的印象，就是大片大片灰白色的荻花摇曳，仿佛是身处在哪个河浦上，然后荻花中间有一抹隐约的金黄色。

比熔化了的金子溶液还要灿烂，比阳光还要温暖，她的恋人头发的颜色。

她没有走近，她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心底慢慢蔓生了无法形容的恐惧。

她已经背离了恋人所走的路。

她已经与她的恋人互相敌对。

但是，那是她自己选择的，没有任何人强迫她。

会被指责吧？会看到那双漂亮眼睛里失望之色吧？

她想逃，但是一动都不能动，只能站在那里，安静而又无比恐惧地凝视着荻花之间，恋人金色的头发。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漆黑。

床榻外的灯火荧荧的一小簇，莲见起身，影子映在床帷上，外面有侍女推开了门，伏在地上等她吩咐。

她扭头，月光从帷幕上透了一点进来，投在她面前小小的，银带似的一束，清澈得锐利，莲见轻轻喘了口气，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年轻的女子起身，站在榻前，任凭侍女们在她雪白色的神官长袍外，罩上了一层轻甲。

抱歉，走上了和你不一样的路，沉羽。

她走出府邸，登上荣城的城楼，她的脚下，有火焰，有帐篷，有已经整装待发，整齐排列好，全副武装的男人。

那是奉她为主，已经集结与此地，燕氏的士兵们所汇聚而成，钢铁的洪流。

有风声烈烈，拂动她身后雪色的披风，数十万大军静默着，仿佛什么远古的神像，等待着主人的号令，便从沉睡中苏醒，冲上战场。

莲见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地将两个颠覆时局的字，吐出了唇外。

“起兵——”

燕莲华已经去世，现在的她，首先是燕氏实际上的统帅，其次是燕家的决策者，再次，是该为家族奉献的战士、保护妹妹们的姐姐，最后才是燕莲见这个人。

她从未逃避过自己的责任，即便那将使她背离她最重要的人。

很早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必然会有这么一天面临这个选择，而她也很清楚，自己在这个选择上从未犹豫过。

沉羽也是一样的吧。

他们对彼此而言，都是那么重要，宁肯自己性命不要，也要护对方周全，但是为了家族的利益，和他们彼此要保护的人，在挥刀相向的时候，也不会有丝毫留情。

大军开拔，向永安京而去。

段之二十三 往生

行军的第三日，莲弦赶到，和莲见会合，亲手呈交了燕莲华的遗书。

对于莲音没有跟着一起来，莲见没什么意见，毕竟，莲音已经十五岁了，及笄礼也行过，名义上还是燕家的家主，自然该立于阵前，而不是缩回到后方来。

不过上州城虽然也算前线，但是位置比较靠后，前有良渚，后有贸山，地势易守难攻，屯兵很多，旁边又有凤城和上虞两城互为拱护，计算一下沉谧的军队数量，算得上比较安全。她刚才和其他的几位将领估量沉谧的进军路线，一致认为沉谧会采取侧面迂回的方式，这个推算出来的行军路线离上州城很远，应该安全无虞。

莲见其实是考虑过燕莲华的这个安排是否另有深意，比如拿莲音当饵之类，但是她又一想，莲音毕竟是莲华最小的妹妹，一母所出，他又如此疼爱那个娇憨的少女，应该不会这么狠心。何况上州城的守将是燕氏一族出名的武将，真要拿莲音当饵再搭上一个名将，这种赔本生意燕莲华从来不做。

再说按照自己的行军路线，再过四天就会到上州，到时候找个名义把莲音送到镰仓也就是了。

但是莲见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犯嘀咕，在吩咐莲弦下去休息之前，私下问了莲弦，说莲华还有没有其他安排，莲弦恭敬回道：“兄长也给了上州守将一封遗书，当时是当面拆看，里面只吩咐如遇攻击，当坚守城池。”

莲见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沙盘，莲弦垂手退出。

与姐姐有着肖似面孔的女人在离开营帐，向自己家族的驻扎地所去的时候，轻轻地摇头。

姐姐她把人想得太善良了啊！怎么说呢？其人立于战场是为六军主帅，然而立于朝堂，只怕就会授人以柄了。不过，倒是有趣。

莲弦回到自己的帐篷，确定四下无人，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一张信笺，只拿在手里，没有看，然后慢慢地凑到烛台上，烧毁。

里面的内容她已经可以背下来了，这是燕莲华临死前亲手交给她的，除了她和燕莲华，没有任何人知道的，第三封遗书。

给她这封遗书的时候，燕莲华咳嗽着对她说：“若莲音等不合你的心意，待战争结束，杀而替之。”

所以说燕莲华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啊。

若没有他这句话，那么自己说不定真的会有日后取莲音而代之的想法，但是偏偏他这么说了，也留了确认她地位的遗书给她，反而就……嗯……不想那么做了。

他让她想起，那个小姑娘，也毕竟是自己的妹妹。

莲弦对自己的评价非常准确，论开辟之能，她无疑逊色于莲见，但是却优于莲音，她自己以前也曾认真想过，得出的结论是：若天下一统，归于莲见，她甘心为臣，若是归于莲音，她可不甘心。

而且，她自问虽有野心，却也不是不可遏抑。

哎呀，我的长处难道不就是清楚自己能力的底线所在嘛！都已经和哥哥说过了，我是王佐之才，不是霸主的材料啊！

心底这么想着，莲弦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不禁唇角一弯。

也说不定，这封遗书其实是一个试探。

如果她动心了……

想了想燕莲华的手段，莲弦扶着额头笑了起来。

自己刚才说不定拣了条命呢！

如果说，莲华可以给她留下如对莲音不满就取而代之的遗命，那么也绝对可能会给别人留如她有异动，就杀了她的遗命。

其实她现在如果去和莲见把这件事说了，那么有可能还救得回莲音。

但是……

看着烛台下方的纸张灰烬，最终，唯一洞悉了燕莲华将莲音送往上州城真意的女子，选择了沉默地旁观。

强者才有生存的资格，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理。

而此时，以整个国家作为棋盘，以王朝的更替作为赌注，宏大的棋局，正式开始。

一方是沉谧，一方是，名为燕莲华的幽灵。

不得不说，就目前的局面而言，堪做沉谧敌手的，只有燕莲华而已。当所有的燕氏武将都认为沉谧会从侧面袭击燕氏军的时候，沉谧的军队翻过贸山，到达了良渚，当上州城的人们还没有自睡梦中苏醒的时候，马蹄已经踏碎了良渚上的薄冰，军临城下。

上州城的优势是与凤城、上虞另外两座屯有重兵的城相差不远，彼此守望相助，扼守住此处要冲，一城被犯，二城来援，通常说来，行军至此都会避开。

对沉谧而言，解决这个问题非常简单。

同时袭击三城，让他们自顾不暇就好。

莲见估算得没错，沉谧现在集结起来的军队确实不够同时攻克三城，那么，只要让城里的守军相信他有这样的兵力就可以了。

集中主力攻向上州，然后同时以小股骑兵马尾捆绑上树枝，伪装成主力部队，攻击另外两城。

深夜中火把缭绕，马嘶人叫，越发难辨真伪。

而给予这个奇袭最大说服力的，则是树立于阵前，代表着沉谧的玄色军旗。

——是沉谧！

——是沉谧！

看到军阵中高高树起的旗帜的一刹那，守军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如果说他们刚才还怀疑是不是有人诈袭，那么在看到沉谧旗帜的时候，一切的怀疑都灰飞烟灭，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曾经为敌，又曾经并肩而战，没有人比燕氏军更清楚沉谧的可怕。

在那个掩扇而笑、从容优雅、用兵如神的男人面前，一切皆有可能。

于是，凤城和上虞两城闭门坚守，唯恐自己被攻落。

这正是沉谧所要的。

他以压倒性的兵力优势，踏平上州。

上州守将接到的燕莲华最后的命令是死守上州，其实根本不用这纸遗令，依照这位将军的性子，也会死守到底。但是因为多了这纸遗令，在激战展开之前，他着人将莲音送出城去。

他是可以死在这里，但是现任的燕家的家主，未来的燕氏族长不可以。

然而，他并不知道，真正的奇袭主力，就在他的后方，他送走莲音的路上等待着这一行人。

“这种局面，上州城肯定要先将莲音送走，才能安心死战，那么，攻城的最佳时机，就在上州城后门开启的时候。”

在这次夜袭之前，沉谧给沉羽解释战术的时候，这样淡淡地说道。沉羽盯着沙盘若有所思。沉谧看着弟弟那张俊美的面孔，忽然就笑着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要不这次你就不要去了？”

“为什么？”沉羽抬头看他。

“我要杀了莲见的妹妹。”他这样说着，看着弟弟的眼神里带了一种微微的忧郁。

沉谧说：“你不要去，她恨我，不会恨你。”

沉羽拨弄了一下沙盘里的模型，拍了拍手，说：“你觉得有意义吗？若是莲音杀了你，我会因为莲见不在阵前，就不憎恨吗？”

沉谧第一次被自己弟弟噎得说不出话来。

金发的青年露出了一个非常沉稳的微笑。他看向远方，说：“这一天怎么样也会来的。”他又沉默了一下，垂下眼，说：“我和她都知道的。”

“阿谧。”他叫哥哥的名字。沉谧沉默地看他，他问：“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嗯？

我想和她走在一条路上，这个机会，没有了吗？

沉谧看了他片刻，伸手拥抱住了他。

直到出发的鼓声响起，沉谧都只是安静地拥抱他，没有说一句话。

十二月九日，沉谧军奇袭上州城，告破，莲弦奔逃时，莲音于阵前被沉谧所斩。莲音阵亡，时年十五岁。

当沉谧的亲笔书信与装着莲音人头的匣子送至莲见面前的时候，莲弦不期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燕莲华对自己三个妹妹的评价。

当时一树梨花之下，燕莲华笑说，莲音仁善之处犹胜莲见，而你则其志不可夺，当成大器。

她又想起了莲华给她的那封遗书，里面有一句话：若莲音殒于沉谧之手，则燕氏与沉羽一族再无亲善可能。

她默默地低下头，将所有表情遮蔽于阴影之中。

幸好燕莲华已经死了。

浑身浴血、败退而归的上州守将，呈上装着莲音首级的匣子和沉谧的书信之后，又奉上了一柄残剑，便跪伏于地，额头抵着帐中冰冷的泥土，一动不动。

莲见没有立刻说话，燕氏一族现任的实际统治者甚至没有一点表情，她抿着嘴唇，面孔是惊人的雪白，毫无血色，莲见看完信，仔仔细细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边，伸手，握住了那柄残破不堪的断剑。

她记得这柄剑，她曾握住，于常宁殿前翩然而舞。

她也记得这柄剑，当时锋刃一线幽蓝，宛若一泓盈满杀气的清泉。

名剑工布，燕莲华的佩剑，在她初次登殿的时候，借给她做殿前之舞，在之前为莲音及笄的时候，莲华将它送给莲音以作贺礼。

现在，它断为两截，冰冷残破地躺在她的掌心。

断口是非常特异的直面，莲见抚摸着断面，脑海里慢慢地浮起了另外一柄剑。

那柄长剑与她手里的断剑曾经在盈满红叶的宫廷中轻轻交击，卷流光无限。

这两柄曾共作剑舞的武器，就这样彼此斩落。

放下断剑，她闭了一下眼睛，慢慢地打开了放着莲音首级盒子。

于是，她看到了她的妹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的头颅。

莲音还那么小，盒子都装不满，旁边垫着厚厚的石灰袋子。莲见只看着，心底没有她以为会有的悲伤，只是凉。

非常非常的凉。

脑子里是乱的，毫无章法，一会儿想着莲音真像睡着了，拍拍她的脸她就会睁开眼睛吧？一会儿想着当初她说话，第一次会叫姐姐是几岁？又觉得自己怎么临出兵前忘记告诉侍女，给莲音备着她最喜欢的糕点？

慢慢地，凉就成了疼。

整个内脏都被搅着，都不知道这种疼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莲见不可自控地弯下腰。

她再也控制不住身体，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妹妹的头颅，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她的嘴唇贴着莲音的灰败长发，能闻到腐败和石灰的味道。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莲音是因为谁而死？她会再也睁不开眼睛，是因为谁？

自己曾说过要保护莲音，给她一个安泰天下，让她佑万民荣华。

然而，莲音死了。

她什么都没有做到。

仿佛被莲见身体内蔓生而出的寒冷所震慑，大帐里肃穆无声。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石像一样的莲见，低低地发出了声音。

“将军。”

一直伏在地上的男人应了一声是，抬起头来，脸上一片坚毅神色。

置家主于死，丢三城重镇，大败而归的上州守将早就做好了被杀与一家堕籍的准备。

他看向莲见，年轻的女子慢慢直起身体抬头，雪白面孔上的眼眸沉静若水。

“判断失误、误以为沉谧不会进攻上州的是我，没有重兵警戒，导致诸将被诡计所欺的也是我，若要责罚，应先降罪与我。你力战不休，使主力得以撤退回，是为功劳，理应奖赏，现在繁乱，这等大功，待天下平定之后再赏，你现在先去安心养伤吧。”

说完这句，她顿了一顿，轻轻把放着莲音首级的盒子合上盖子，放到了一边。

“至于莲音，重兵护送出城，仍殒命沙场，只能说，天数。”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莲见自己都觉得好笑，然而她只能这么说。

不然还能怎样呢？

莲音的死，只能怪到莲见自己身上。

除此之外，她谁都不能责怪。

她转头对侍从说，安葬了吧。

她的嫡亲妹妹去世，她只能说这四个字。

她哭都哭不出来。

三城既失，一众将领都说沉谧现在扼住了良渚之要地，锋芒直指北关，宜回兵自守。

其中又有以莲弦为首的一干年轻武将，叩地出血，要求强取良渚，收复失地。

两派争执不下，莲见坐在帐内，只是半合着眼睛，慢慢地一轮一轮数着掌中琉璃的念珠，渐渐地，争吵平息下去，上座的莲见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说，退回北关，让出三城，同时也让出现在所占据的要道，正中沉谧意愿，只要他据守此两处，燕氏军就无法进军。

但是强夺三城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么说的时候，莲见顿了一顿，下面鸦雀无声，只能听到她手里琉璃念珠清脆而惊心动魄的一撞。

“在座诸位，可有谁有信心能从沉谧手里夺回三城，万无一失？”她并没有看座下诸将，只垂着眼睫看着手中的念珠。

没有任何人说话。

过了片刻，莲弦向前倾身，道：“那您的意愿是……”

“放弃三城，取道贸山之野，进攻京城。”

淡淡的几句话，让整个营帐里一片哗然！

“不可能的！要绕过三城进攻京都，就要取道贸山之野，贸山除了那些修行的神官，没人知道路！”

“就算是轻骑过贸山之野，补给怎么够支持到京城呢？”

“勉强支撑到了京城，如果京城久攻不下，腹背受敌，会全军覆没的！”

喧哗之中，只有莲弦以一种非常微妙的表情凝视着和自己有一张相似容颜的姐姐，对方对下面的争执似乎无动于衷，只是默默地数着手里的念珠。

过了片刻，渐渐安静，莲见才慢慢地道：“我根本就没有打算去进攻京城。”

“你们要清楚，若京城里现在是我在镇守，那么我即便听到燕氏军奔袭而至，也不会如何，因为我很清楚，远军翻山偷袭必是疲兵，必然补给不足。但是，永顺帝不会这么想。一个连靠自己逃出被流放地的能力都没有的男人，听到大军压境，他会怎么想呢？”

“陛下会立刻要求沉谧大人回援京城。”于一片寂然中出声的，是莲弦。

“所以只要做个样子就好了。我们要攻击京城，那么永顺帝必然会召回沉谧，趁沉谧出城，三城即可夺回，同时，我们伏兵于沉谧必经之道，多少也讨回一点在三城丢下的面子吧。”

“那大人怎么肯定沉谧一定会听命立刻回援京城？”有将军慎重问道。

“很简单，因为他是沉谧，尊皇立朝的沉谧。”说完这一句，莲见手里的念珠已经到头，轻轻一声脆响，便又从第一颗数起。

一片默然。

“大人如何取道贸山之野？”

莲见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击掌，身旁的帘幕向两边一退，露出了一直端坐在其后，年老神官的面孔。

那正是已故皇子陆鹤夜的心腹，一直侍奉他的年老神官。

她的眸子里透出一种无所畏森冷意味，年老的神官转向莲见的方向，向她深深地行礼：“老朽可以为燕大人带路，出入贸山之野。”

陆鹤夜曾为天台宗座主，统率整个天台宗的僧侣，那么，他的心腹熟知俗称“山伏”的修行僧人所走的道路，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于是，所有的家臣，向莲见俯下了头颅。

和燕莲华的剧本已经不一样了。燕莲华预测的是，莲见会退回北关，然后绕路直攻京城。低头的时候，莲弦这样想着。

她的长姐，那果然是一个，连莲华也不可彻底揣测的女子。

莲见当夜拔营，取道贸山之野，奔袭京都。

当燕氏军队的旗帜出现在通向京城的道路上时，惊恐的永顺帝果然向沉谧下达了必须回援京城的诏令。

沉羽对这道命令嗤之以鼻，说皇上这脑子里到底有没有脑浆。燕家从贸山之野钻出来，肯定没带多少补给，让他冲，冲到京城下面，我们再从后面杀，肯定全灭。

他这么说的时候，沉谧却苦笑着穿上铠甲，扣上钢铁的护腕。

“我只能回去。”他说，“我知道莲见的想法，也知道我最好的选择是留在这里，等她开始攻打京城了再进军，但是，既然下了诏令，我就不得不去。”

朝廷的权威本就岌岌可危，我若不回去的话，朝廷将不再有威信，那么除了我，其他人的军队，要怎么守护京城呢？

穿好铠甲，调整箭壶的位置，沉谧看向逆着阳光，看不清表情的弟弟，伸手想拍他的头，但是想了想，手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阿羽啊，我曾经想过，若我侍奉的君主是你的话，是何等的局面呢？”

沉羽按住了他的手，斜挑着眉毛看他，本就奢华高贵的容貌陡然有了一种凛然的艳丽，他哼笑出声：“如果你有这个想法，我倒是不介意配合看看。怎样，给我三天时间，我可以在燕家的军队到达之前杀入京城，宰掉原纤映，逼那个不长脑子的皇帝退位，让你成为我的臣子哦。”

沉谧大笑起来，他终于还是摸了摸沉羽那头柔软灿烂的金发，说：“那可不行，那样我们就会成为敌人。”

沉羽只是看着自己的兄长，直到俊美的青年慢慢敛去了笑容。

沉谧的声音柔和得像是从梅花上扑簌簌落下的雪。

“阿羽，向这个国家恪尽忠诚，我来做。”

说完，没有等待弟弟的回答，沉谧翻身上马，玄色军旗树起。

沉谧出城。

段之二十四 末声

莲见中军奔袭京都，沉谧奉旨回援，莲弦率军于沉谧出城后攻袭三城，激战一昼夜后，三城收复，这都是同时发生在三天内的事情。

沉谧退兵防守京城正面，然后，燕莲华残留的剧本，在上一次微妙的变调之后，这一次彻底失控。

燕莲华与沉谧的预测都是莲见夺回三城，再度进攻京城的时候，会咬住沉谧的军队做一次搏命较量，但是，莲见没有。

她并没有被仇恨、名将的自尊这种东西所束缚，她果断地放弃了沉谧的军队，而向奉山而去。

与朝廷的军队在奉山激战五昼夜，大顺四年的一月三日，朝廷军队败退，莲见直入京城，永顺帝仓皇出逃至睿山。

以吞食天地、争霸天下为目标，燕氏的铁蹄终于踏上了京都的土地！

当燕氏一族的军队冲下奉山的消息传到，京城沸乱，无数的马车沸腾来去，女子的尖叫哭泣和男人的叫骂，将永安京最后一点繁华都震碎碾落。

逃难的人潮疯狂地沿着朱雀大道狂奔，如同一道浊乱的洪流，而在这道几乎席卷了一切的人潮中，沉谧与抱着包裹逃难的人们逆行而上，一剑一马一身，朝皇宫而去。

时空就以这个男人为界限，将乱世的此时分隔两边，逃脱涌动的人群狼狈不堪，逆流而行的男人无声沉默，俊美面孔上有柔和微笑，于他一身，连月光都清雅柔和。王都于人流脚下沦灭，却随着他的脚步一寸寸柔软复生，他行经之处，仿佛能听到笛音婉转，有女子和着熏香气息，轻轻吟诵“未识何弦成此声”的古老句子。

他从来逆流而上，权势，历史，甚至于此刻的时光。

渐渐地，人流与火把的光芒都远去，沉谧牵着马，走入宫廷，偌大的宫殿寂寞无声，他熟稔地走到了明光殿，月光清寂，照着庭前梅树上一角奔逃的宫女仓皇挂落的衣角，分外有一种末世凄凉之感。

然后，他就看到了原纤映。

这次永顺帝仓皇出逃，如同上次一般，只身而已，唯一的区别，只不过上次是没有人愿意和他逃跑，而这一次，是他不带任何人罢了。

那个女子斜靠在板桥上，手中一把扇子，雪白的面孔于月光下透出一种静谧的美。

他不动，她亦不动，然后不知过了多久，纤映无声微笑。

原纤映生就一副弱不胜衣的纤弱美貌，那样眉头轻蹙着的微笑，就仿佛雪白的山茶，轻轻展开，然后有白雪从它的花瓣上落下，伶仃得让人心疼，这个女子娇嫩得仿佛连月光那样稀薄的温度，都会把她灼伤。

她是活在鲜血和怨恨之中，永远纤弱娇嫩的少女。

沉谧想起她初入宫廷的那一天，他那时不过是个小官，刚刚获准上殿，他就看到那个被包裹在锦绣之中的小小少女跪伏御前，细细发抖。

抬起面孔的瞬间，周围的同僚们都无声感叹，说这样如同三月弱柳，柔弱不胜莺飞的小女孩，要怎样在这样冷酷的宫殿里活下去啊。

结果，她活下来了，比任何人都好。

他注视着即便此时也依然优雅从容的女子。

纤映轻轻展开了手中的扇子，上面灿金泥银描绘着的，是沾着露水的原野，皎洁的月亮，以及无边无际的寂寥空旷。

“兰令是来取妾身性命的吗？”她声音娇嫩婉转，宛若少女，语调楚楚，语句却锐利如刀锋。

“半路上是这样想的。”沉谧优雅地向她颔首为礼，披散着的头发有几缕轻轻沿着肩膀垂落。

“哦，那现在大人改变主意了吗？”

“嗯。”沉谧忽然笑起来，向她伸出了手，“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等我带你走。”

那一瞬间，统治宫廷的女王猛地睁大双眼，一刹那时间倒流，仿佛是十多年前她初入宫廷的一个雨夜，她曾被困在宫廷夹道上进退不得，然后有青年穿花扶柳，到了她面前，取走她手中淋透的扇子，用自己的扇子遮蔽了她的面孔，向她伸出手，对她说：我带你过去，可好？

纤映在展开的扇子后面笑了起来，她说：嗯，我和你走。

她就那么伸出手去，在沉谧握住她手腕，将她带上马的一瞬间，她又笑了。

曾经在一瞬间弥漫在她眼眸间的稀薄温柔，悉数消失，她坐在沉谧胸前，环绕住他的胸膛，任这个男人将她长发利落扎起，慢慢地说道：“我似乎明白为什么兰令会不杀我了。”

“哦，皇贵妃不妨说来听听。”沉谧剥掉她身上厚重的华服丢在一边，罩上轻便保暖的棉袍，有些心不在焉地敷衍。

“因为兰令打算舍弃陛下了，是吧？”她笑意盈盈，从沉谧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漆黑的头发下白皙的额头。

沉谧顿了一下，唇角一勾，没有说话。

“说起来，两度舍弃京城，无法分辨是非，拥有与自己的能力毫不相称的野心，这样的皇帝，如果我是大人，我也会不想侍奉啊。”她语调轻缓，随着开始跑起来的马匹的节奏，有一种分外慵懒的感觉。

纤映似乎有些困倦，她随性地靠在沉谧的胸口，声音也越发呢喃起来：“那妾身继续推测下去，目前局势，大人是觉得妾身活着比较好，对吗？”

“皇贵妃冰雪聪明。”沉默良久，沉谧于清晨料峭的寒风里勾唇一笑。

在进宫之前，他曾考虑过是否要趁这个机会杀掉纤映，等到了宫门前，他的结论是，不行。

永顺帝刚愎自用，他现在杀了纤映，永顺帝的身边也一定会有另外的佞臣涌现，而他可以肯定，无论是宠妃还是佞臣，都不会有人有纤映这样清醒的政治头脑与卓绝的能力。

当和纤映的利益是统一的时候，这个女人无疑是最有力的盟友。

沉谧所效忠的，始终是这个王朝，而不是某一个人。

永顺帝只有坐在御座上，且适合坐在御座上，才是他效忠的对象。

当永顺帝成为这个王朝的障碍的时候，很简单，解决方式是，换一个。

而永顺帝的诸多皇子之中，考量之下，适合登基的，只有原纤映的儿子。

那么，留着母亲总归是比较好的，她至少应该会为她的儿子考量吧。

“纤映。”在两个人长久的沉默之后，沉谧忽然开口，却不是叫她的封号，而是她的名字。

这个男人，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纤映仰起了头，清晨的阳光下，抱着她的男人，面孔上有一种非常非常无奈的柔和。

沉谧低沉动听的声音在她耳边慢慢荡漾开来。

“如果是你的儿子想要的皇位的话，我给你。”

然后，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却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未竟的话是，所以，其他的不要拿，不要碰，别去想。

答应他是多简单的事情，他答应给她儿子皇位，只要她答应，那么他会为她鞠躬尽瘁，为了她儿子的皇位，甘愿死无全尸。

但是她不答应呢？

心中莫名地起了一股怨怼，接着，纤映低低掩面笑了起来。

若不答应他，便要和他为敌吧。

因为这个男人所为的，是这个王朝，他帮助她，不是为了她，甚至也不是为了自己，而只是判断，这样做，适合这个王朝。

真可悲。

她想。

然后她巧笑嫣然，对沉谧道：“大人所言，亦是妾身所求，若得实现，终身无憾。”

她说得婉转动听，心下却是一片冷然。

儿子获得皇位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满足她呢？

她很清楚这件事，沉谧也清楚，她在说谎这件事。

只不过，这个谎言可以达成他们彼此之间暂时的合作。

纤映闭上了眼睛，紧张的神经渐渐放松，睡意涌了起来。

她很清楚，当沉谧决意保护她的时候，没有人比她更安全。

她在马背上摇晃着，意识朦朦胧胧，终于在沉谧怀中沉沉睡去。

奔驰了将近两天两夜，在战马倒毙之前，两人终于看到了沉谧后退的大本营所在。

沉谧在距离营地很远的地方翻身下马，走了不一会儿，就有斥候上来迎接。沉谧这次是先行安排了自己的妻子纤宁随着先行，斥候回去禀告，立刻就有纤宁身边的贴身侍女前来迎接纤映。

恭敬礼貌地把纤映交给了侍女，在她们离开之前，沉谧唤住了纤映。

“皇贵妃的扇子已旧，有碍观瞻，请交与在下处理吧。”

然后，他取走了纤映手中那柄半旧的扇子。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他的扇子。

他曾在雨夜递出，交与一个纤弱少女。

纤映在良久的沉默后，转身离开，沉谧凝视着那柄描绘着月下白露的扇子，最终，用力折断，然后毫不犹豫地丢弃。

逝者已去。

大顺四年的这一天，原纤映身体内，最后一点属于女性的部分，也终于死去。

在踏入京城之前，燕氏长者曾经联袂造访莲见，希望她能慎重考虑入城事宜。

大赵立国两百余年以来，这片土地就仿佛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所守护，试图踏足京都之狂徒无不落得凄惨下场，而这其中，最近的一个例子，便是宁氏。

这个偌大帝国的王都，之于叛乱者，就是一个可怕的诅咒。

无论是出于迷信还是忠心，抑或是其他，燕氏长者们匍匐在年轻的家主面前，恳求莲见不要贸然入京。

军帐中一灯如豆，莲见一言不发，垂着眼睛，仿佛在听又仿佛没在听。

不知什么时候，一群吵得整个帐子都不安生的人们忽然一下子住了嘴，前一瞬间还狂躁不堪的空间立刻安静了下来，嘈杂与安静的对比之下，一种莫名的诡秘压迫感流转而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后莲见轻轻拨弄腕上念珠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

一下，两下……当水晶和水晶的撞击声几乎和人的呼吸同步的时候，年轻的女子抬起头，眼睫最开始是微闭的，然后张开，一刹那，漆黑的眼眸宛若琉璃，无垢无秽。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抹平了一切反对：“我意已决。”

大顺四年一月七日，燕氏军入永安京。

没有人知道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在莲见心底，以天下为棋盘的这一局棋到底如何布局，但是于当时，这个决定并不明智。

永顺帝逃往睿山，与沉谧会合。沉谧的军队继续后退，重新结阵，而沉羽的军队到现在为止一战未接，是这场战争里唯一的生力军，但是隐而未发，只是谨慎地掩护着沉谧的军队移动。

进入京城，莲见第一时间维持最低限度的治安，这种情况下她无暇分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沉谧的军队毫发无伤地逃脱。

而就在此时，早先前往清剿宁氏余孽的另外一支朝廷军队，于一月十一日，掉头而上。

整个战争机器仿佛被启动了一般，一直微幅移动的沉羽军与回转的朝廷军队同时奇袭京都，腹背受敌，又被夹击，仅仅在京都度过了两个昼夜，燕氏就不得不吐出了到嘴的肥肉，被迫撤出。

然而，给予燕氏致命一击的，是看似掩护永顺帝，悠游于战场之外的沉谧军。

当燕氏军有条不紊后撤的时候，他们遇到了沉谧的伏兵。

这个男人于战场上做了一件事情：他将自己的所有部队，全部预先安置在莲见的退路上，于睿山迎接永顺帝的所谓基础军队根本就从未存在过，兵营中空无一人，整个睿山，算上沉谧与永顺帝在内，不过二百人。

以自身和永顺帝为饵，沉谧欺敌之计奏效，燕氏为此付出了惨烈的代价：莲见方面阵亡过半，大将阵亡六人，莲见所能做到的，仅仅是率领残部，被迫退守北关。

莲见生平唯一一次战败，即是在沉谧的手中。

那个风雅万端、仪容俊美的男子，是盛世之花，盛大绽放，华贵雍容，而于乱世，他是，我花开后百花杀。这个男人自从上阵对敌，二十二年之间，未尝一败，他是守护王朝，锋锐无比，所向披靡的名剑。

大胜之后，沉谧并没有立刻奉迎永顺帝回京，他很清楚，这一次只是让燕氏家族大伤元气而已，离真的铲除他们，还为时过早。

他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勉强说服了永顺帝，让那个因为被赶出京城而暴躁的男人暂时留在了睿山和京城之间。

他赶赴京城的那天，永顺帝没有任何表示，甚至于使者都没有派遣，随侍在他身边的幕僚十分不满，刚要说话，一柄扇子横在了他面前。

沉谧悠悠然控着马缰，他看着天空，又笑眯眯地看了一眼不情不愿闭上嘴的幕僚，就跟闲时踏青一样，缓步向前，慢慢地随口吟了一句诗，周围的人没听清，只觉得他吟得音律优雅，绵长舒缓。

沉谧说，何须生入玉门关。

一月二十八日，朝廷军追击莲见军队，这只轻敌冒进的队伍遭遇到了沉重的打击：莲弦亲率六百精锐奇袭敌军。

当时朝廷军正在狭谷中穿行，莲弦率兵从侧面悬崖奔袭而下，高喊燕氏军到了，这支本来就屡屡败于燕氏的军队立刻惊慌失措，六百骑兵横贯整军七次，让朝廷军的指挥彻底瘫痪。当朝廷军恼羞成怒地发现对方只有区区几百人的时候，莲弦所率的队伍，仅剩下以她为中心的十七人而已。

朝廷主帅咆哮着要取下莲弦首级，悍然出袭，当他所率领的军队于狭长的山谷间拉开距离的时候，出现在这支已经接近于溃散的军队面前的，是已经整军完毕的莲见所率的军队。

经此一役，朝廷军败北，死五万七千人，伤俘九千八百人，主帅战死，自此，永顺帝军的一支重要战力，就此消失。

对此，沉谧的评价是，燕氏虽病，犹未可欺。

这一场战役，催生了历史上鼎鼎大名的狭川之议。

燕莲见与沉谧，在二月九日，秘密会面于狭川。

这一场奠定了历史的会面，于当时悄无声息，沉谧与燕莲见，他们两个人俱是一身一骑，不仅没带兵甲侍卫，甚至于连兵器都欠奉。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在两个时辰之后，莲见率先离开。

终沉谧一生，对此次会面的内容，从未提及，至于莲见，她也只曾在一次和莲弦独坐饮茶的时候，以着一种微妙的恬淡从容道，那天分手的时候，夕阳烈烈，风也烈烈，间中有早开的梨花的香。

当时沉谧是一身正式的黑色朝服，玉冠上垂下的缨子并宽广的衣袖于风里响着，他没有笑，一张面孔上便带了一种少见的萧杀肃厉。

沉谧背后是夕阳，极大的一轮，慢慢坠去，血红的边缘是浸上来的星辰暗夜，沉谧的身影挺直修长，有一种不祥的庄严盛大。

莲见陡然觉得自己正目睹着一场王朝的葬礼，他和她身上，俱是丧衣。

她手中一直捻着的念珠轻轻一顿，燕氏的族长仰头看天。

“起风了。”她说。

“是啊。”沉谧点头，冠缨拂过他的脸庞，他依然不笑，便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深刻俊美。

“您要逆风而行吗？”

“不过逆风而已。”

听着沉谧的回答，莲见沉默，她看向沉谧。

然后那个男人笑了。

沉谧的声音极轻极轻地飘了过来。

历史作出了选择，我也作出了选择，不过如此而已。沉家实际上的族长轻轻地笑着，温柔优雅，眸子漆黑至于深蓝。

“历史并没有选择您。”

“我很清楚这一点。”

“顺天命而行，不是更简单吗？”

“如果今日天命在我，燕公就会束手就擒，甘愿拱手天下吗？”

手中的念珠轻轻一转，一声脆响，莲见没有说话。

沉谧也看天，他本就身姿清瘦修长，这样的烈风里，他广袖翩然，凛然而欲飞。

“君是国士，当识时务。”过了很久，莲见才极轻地这样说。

“一个王朝，有怎样的陪葬也不为过，不是吗？再说，总要有人陪王朝去死，不然，怎么昭显赢家的盛大？”

“您在逆天命而行。”

“那又怎么样呢？”

这是这场会谈里，沉谧的最后一句话。

大顺四年二月，沉谧和莲见谈判破裂，这个国家最后一线和平的曙光，即告熄灭。

同年五月，燕氏军整备完毕，六十万大军，战船七千条，分水陆两道，向永安京而去。

在这支空前庞大的军队起程之前，莲见忽略了几乎所有燕氏重臣的反对，奉迎因为永顺帝复辟而被废黜的重仁帝至阵前，于四月二十七日，在九州重新拥立重仁帝。

重仁帝践祚之时，临时的御殿前，没有一个人肯进殿，向新立的皇帝行跪拜之礼。

重臣们没有人说话，全部都站在殿前，以沉默表示自己的反对。

莲见一个人站在板桥上，白衣的神官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那些仰望着她的人们，她一轮一轮捻着手里水晶的念珠，她似乎在笑，仔细看的时候却发现嘴角没有一线弧度，她就这么长久地与自己的重臣们对视，然后，她一言不发，转身进入御殿。

重臣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而御殿中音乐却已经响起。

与姐姐有着一张相似面孔，和其他重臣一起站在阶下的莲弦忍不住掩袖笑了起来。

她说：“你们要不要跟着燕公呢？嗯？”

没有人应答，莲弦又是一笑，她慢慢地慢慢地站到了台阶上，转过头去，俯视着其他所有人，宽大的黑色广袖迎风飘荡，连她的声音都略有飘忽。

她说：“权臣们谁不曾操纵过帝位的废立呢？那么，现在不过是从宁家换成燕家罢了。

吾等几乎不可能登上帝位，但是，我们可以让皇帝下跪。”

说完这句，莲弦解剑登殿。

她留给其他重臣的最后一段话是：“燕公是吾等燕氏之长，吾等须谨记，不是吾等为吾主而战，而是吾主为吾等而战，吾等需要族长，然，族长并不需要吾等，吾等的价值，不过是连接吾主与世间的最后一根细绳。”

于她之后，重臣们，慢慢地，犹豫地，然后最终带着决然的，登殿而入。

燕莲见于九州复立重仁帝，礼成。

三日后，大军开拔。

段之二十五 逆命

而就在同一天，沉谧自睿山的临时御前退下。

退下御前的时候，他脸上身上俱是墨迹，狼狈不堪，而永顺帝愤怒的咆哮自临时的御殿深处传出。

因为他提出了一个让皇族丢尽面子的作战计划。

当朝廷军败退，主帅阵亡之后，沉谧手中可以调动的兵力不足八万人，与莲见的六十万军队相比，毫无胜算可言。

虽然说兵乃诡道，但是准备优于对方的军队和补给，才是最稳妥的制胜之道。

沉谧的建议是，以永顺帝作为诱饵，避开莲见军的主力，自己率领军队悄悄下山，然后将莲见军诱入京都，切断河口，封锁粮道，以京都之地利，将莲见军困死城中，再由自己和沉羽夹攻而下，必能败燕氏。

他说出来的时候，所有御前重臣立刻知道这是一个切实可行、有效挽回目前局势的办法，但是，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永顺帝是不会听取这样以自己为饵，危险而又丢皇族面子的意见。

果不其然，听闻自己要再次成为棋子，之前沉谧陷他于险境的记忆涌上心头，双倍的愤怒袭击了正当壮年的永顺帝。

他抓起砚台，掷向了沉谧。

女官娇嫩的惊呼声之后，鸦雀无声。

那个一头一身都是墨汁、面孔上有鲜血流下的男人，毫不动容，慢慢将额头重新贴上地面。

沉谧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动摇，他说：“请陛下三思，以社稷为重。”

此话刚落，刚愎自用的永顺帝竟然径自从御座上走了下来，他一把抓下沉谧头上的官帽，扔到一边，气得发抖地怒斥沉谧，让他滚。

沉谧俊美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的额头依然伏在地上，重复着之前的一句话。

被誉为朝野上下最擅手段、圆滑练达的男人，在此刻，执拗而毫不知变通。

最后出来打圆场的是备受永顺宠信的左相，他把暴怒的永顺帝拉住，循循善诱，陈说事实，最后永顺帝虽然还是怒火难消，但是勉强允许了沉谧将京城拿去诱敌的方案。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把沉谧赶出了御前。

左相追到外面，沉谧听到脚步声，停住回头，面孔上没有一丝一毫不豫，他本应狼狈不堪，但是此刻含笑伫立在晨光中的姿态，优雅得仿佛玉树蒹葭。

他向左相颔首道谢，姿态从容，说多亏大人斡旋，不然他难以只手回天。

左相反而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好了，这位备受宠信的重臣最后只能苦笑。

他拍了拍沉谧的肩膀，想了想，张口“你”了一声，终究还是没说出来，转头招来一个宫女，让她带沉谧去偏殿整理梳洗。沉谧笑着道谢，在离去的时候，不知怎的，已经步入而立之龄的青年仰头看天。

金色的阳光洒下来，沉谧半张面孔上犹自带着墨迹和鲜血，黑和红滑过面孔，并不滑稽，反而带了一种不祥的美。

左相只听到他喃喃自语了一声。

沉谧说，风向变了。

大顺四年五月三日，沉谧军向京都移动。

沉谧的战法就战术和战略层面而言，都是无懈可击，即便是燕莲华复生，恐怕也想不出克制这个战局的办法，而只能苦笑着退兵。

首先，京都扼守要道，如果想进军睿山，则必须要先取道京城，同时，取得京城的政治意义也让莲见明知前方是陷阱也不得不前进。

但是，历史的风向，吹向了燕氏。

没有任何人能料到，莲见会在如今这样战局不明的情况下，悍然复立重仁帝。

这样一来，燕氏军所奉行的就都是敕令，京城失去了它的政治意义，且于战略的层面上失去了约束燕军的能力。

而沉谧此时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封锁这个消息，赶在消息被永顺帝知道之前和莲见军速战速决，不求大胜，只求威慑。

五月七日，燕氏先锋军与沉谧军接战，沉谧诈败，燕氏先锋没有发觉，逐渐被沉谧诱向了奉山那条狭长的山道。

而沉谧派出的奇袭队悄悄地从后方插入，截断了燕家主将与莲见的通讯，伪造了莲见的命令，令他火速进军，而就在前方，沉谧已经布好了阵式，等他上钩。

五月八日，先锋军毫不知情地进入奉山，当燕氏先锋的旗帜出现在沉谧视野中的时候，端坐在马上的名将，嘴唇里轻轻吐出了一个字：“杀。”

这一个字造成了整个先锋军的覆灭。

滚木礌石从陡峭的两边山壁上被推了下来，阻断来回通路，然后在燕氏主帅甚至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滚烫的黏稠液体从天而降。

沸腾的油，还有，火把。

一刹那，整个峡谷里成了一片燃烧的地狱。

先遣军一万人，连带主帅，悉数被烧死在这条山谷狭道之中。

而在燃烧着的先锋军后方仅仅十里，就是救援不及的莲见。

望着前方燃烧着的峡谷，莲见捻着手里的念珠，露出了一个异常苦涩的表情。

就在看到后面火光冲天的时候，她接到消息，后面的辎重部队被袭击，粮草被烧，然后沉羽的部队正在从侧后方急速接近，向她这边奔袭而来。

莲见带的一色精英骑兵，使她不敢轻举妄动。无论是面对沉羽还是沉谧，她都没有很大的胜算，说不定还白白折损了自己的精英力量。那么她现在该怎么做？

莲见极速思考着，旁边莲弦献策，可以让替身假扮成她，带领一小部分先遣人员向沉羽军而去，扰乱视线之后，莲见再向前冲去，说不定可以突围。

莲见想了一想，忽然毫无预兆地伸手一把扯掉了莲弦的披风，把身上披着的代表神官的雪色披风覆到了她的肩上，莲弦一惊，随即明白了莲见的意思。

她和莲见本就生得十分相似，由她来做诱饵确实比其他的替身要合适得多。

莲弦二话不说，吩咐手下取来准备好的一具和莲见身上一模一样的铠甲换上，正要向后掉转马头，却被莲见劈手拦下。

年轻的女性神官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向前方还在燃烧的山谷示意了一下。

“向前走。现在谷中还在燃烧，而我还有回旋余地，沉谧想必认为我会掉转，先行和沉羽一战。现在谷中烟雾未散，余火未消，沉谧军也不会从谷中通过，他们本来就在谷上，现在必定已经开始向我们侧边集合，以配合沉羽军的进攻。所以我们现在若从谷里通过，视线很糟，不易被发现，才不会面临被夹击的危险。同时……”她漆黑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内中隐约一股杀气。

“若我们动作够快，可以出谷之后迂回向沉谧后方，攻其不备。”

莲弦脑子一转，承认莲见计划虽险却成功几率不低，她点头，正要带兵上前，却听到莲见淡淡一句：“我去。”

天空因为大火是一片血红的颜色，莲见的面孔是一片寂静的苍白，所以越发显得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

一瞬间，莲弦脑子里滑过的是和战局毫无关系的一个念头：莲见的眼睛，已经几乎没有人气了。

她是燕氏的剑，无坚不摧，锋利得连自己都会伤害。

接着她听到莲见淡淡地说：“我做诱饵，总是好些，若我被俘被杀，就说被杀的其实是你莲弦，然后，你就代替我吧，代替我继续带领燕家。”

莲见的声音几乎是疲倦的，说完，她沉默片刻，催马向前。

莲弦无法拒绝。

莲见率一百轻骑突入山谷。

不一会儿工夫，沉谧接到了这个消息，以一己之力支撑王朝的青年露出了一个几乎带着遗憾的微笑。

莲见中计了。

他淡淡地对身边的将领说道：“莲见用兵，招招险行，这次如此局面，若她掉头袭击向沉羽军，胜率三成，平局三成，但是若冲入谷中，全歼自己的几率二成，那么依照莲见的性格，她赌定这二成几率，而且，一定身在头阵。”

沉谧非常清楚她的性格。

所以，他根本没有撤兵。

他的精锐就在峡谷另外一端的出口，两个时辰后，就可以歼灭自还燃烧着的谷中奔命而出的莲见的疲兵。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在此阵中斩下莲见的首级，那么至少有和燕氏再度谈判的筹码了。

这么想着，沉谧眯起眼睛看向山谷下方隐隐约约的一线人马，唇角微勾。

而就在这个时候，山谷脊线上一骑飞奔而至，他抬头看去，来人居然是沉羽。

沉羽跑得非常急，到了沉谧面前他马都没下，满是汗水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个非常微妙的笑容。

他喘息着对沉谧说：“我说，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趟睿山啊？”

沉谧一笑，问他去睿山干吗。沉羽也一笑，说，当然回去看山上谁该死就弄死谁嘛。

听了这句，沉谧面孔上的笑容隐隐有了苦涩的成分，他向沉羽伸手。

“有圣旨到了，对吗？”

沉羽凝视了他片刻，面上的笑容再也支撑不住，他默默地将怀里的圣旨递给了自己的兄长。

那是一道非常简单的旨意。

永顺帝下诏，令沉羽进军，立刻前往北关，诛杀伪帝，沉谧退守，必须要在五月九日之前回转睿山，绝不能让燕氏军步入京城一步。

还是被知道了啊。重仁帝复立的事情。

对在北方的重仁帝的登基，极大地刺激了永顺帝，于这位本就刚愎自用而勉强同意沉谧进军的永顺帝的神经上撒了一把混合着陈醋的盐，他完全不顾战局，只要立刻杀掉敢于和他争夺皇位的人！

此时已经是五月八日的傍晚，若要在九日回到睿山，那么就必然要放弃这次伏击。

“你并不需要遵守这道圣旨。”沉羽盯着自己兄长的眼睛说道，然后总是优雅微笑的男人回给了他一个几乎是寂寥的笑容。

“奉主若此，是我不幸。”

“我曾说过，若我不奉朝令，那么其他任何朝廷军队也可不奉，朝廷本就威信将堕，何以服人？”

“若开此先河，必然有二有三，若违令习以为常，那我与挟天子之权臣又有何区别？”

这么说完，沉谧看着下方正在通过的莲见，沉重而无奈地吐出两个字：“退兵。”

在和沉羽分手前，他对自己金发的弟弟说：你去西边，不要回头。

沉羽愣了一下，沉谧策马向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这句话。

沉羽想了一想，却是立刻明白了。

沉谧尽可能地避免他和莲见交手。

他的兄长不想让他痛苦。

金发的青年也看向谷中，莲见军已经到了峡谷中段，若隐若现的浓烟里，他已经看不到自己的恋人了。

五月八日，沉谧退兵，莲见安然走出奉山，同日夜，沉谧孤身单骑至睿山，却没有去拜见永顺帝，而是直接向一处别院而去。

当天晚上，大雨滂沱，他没带雨具，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在别院门前翻下马鞍，对走来的侍卫道：在下沉谧，求见皇贵妃。

沉谧来访的时候，纤映正在看几本装订得十分精美的画册。

她刚洗过头，犹自带着水滴的长发如同丰茂而纹丝不乱的海草，蔓延在雪白的层层丝绸之上，身边有侍女为她曼声诵读，几名秀美娇憨的童女手里捏着扇子，缓慢地驱散发上的水汽。

烛光是极远的一点，庭院里有刚刚吐了一点蕊的栀子，本来清雅的香气，于雨水里酝酿成了一种暧昧的低哑阴幽。

有人通报，她靠在榻上，眼睛半睁半闭，只略微抬眼看了看，四周的宫女就一起无声无息地退下。

然后有湿透的衣服摩擦的声音，有湿润的风进来，远处的烛火摇曳了几下，忽明忽暗，栀子的香气潮汐般涌动了一下，便又层层叠叠晦暗不明地寂静湮灭。

声音都静止了，只有风是动的，吹起雨滴打在屋檐上，纸门也簌簌地响。

纤映慢慢张开了眼睛。

她和苦苦支撑这个国家的男人，一帘相隔。

帷幕后的身影，脊背挺直，如有一柄笔直的剑嵌在他的脊骨里，不可弯折。

刹那间，她只觉得时光倒退而过，仿佛又是十多年前旧事重演，只不过这次湿透重衣的人，是沉谧，不是她。

他可在等她向他伸手，递去一柄扇子，柔声问他：兰令，是否需要臣妾帮助？

纤映低低地掩面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呢？

于她无声的笑声里，对面湿透而狼狈不堪的男人开口说话，声音兀自喘息，他问她：皇贵妃可知乱党另立伪帝之事？

一瞬间，纤映想放声大笑。

现在这样时候，图穷匕见，难道不是该直来直去？沉谧居然还心存侥幸，前来问她？

她婉转叹息，声音自袖底蔓延而出，道：此等大事，若妾身知道，也必定当上达天听。

她娇嫩声音，柔怯语调，仿佛小小少女，纤弱如新植弱柳，纯洁无瑕。

沉谧长久沉默。

有森冷潮湿的寒气从帷幕对面静默流淌而来，良久之后，那个一贯优雅从容的声音终于透出了一点微弱的苦涩：“您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啊，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她语气天真稚弱，甚至还轻轻眨了眨眼睛。

（我想要的，从未有人给我，于是，我不要了，我去拿别的。）

“若我战败，您什么也得不到。”

“那若我说，您若战败，我也能保皇室一脉，皇统不绝呢？”

对面的男人，又是长久的沉默。

（他一定在想，何不一赌？今日于睿山之上杀掉永顺帝与我，另立新帝何如？）

纤映只觉得想笑。

很简单，他做不到。亦，不会这么做。会这么做的，是陆鹤夜，是燕莲华，甚至于是莲见、沉羽，但是，不是他。

一瞬间，她怜悯沉谧到想要大笑。

颀长的生绢与绸缎一层层重叠而起，明艳娇嫩无比的重袖掩住了嘴唇，有着惊人美貌的女子从下而上地凝视着沉谧，声音依旧清澈动听，却再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这一刹那，这个统治宫廷的女子身上，爆发出的恶意仿佛是剧毒的瘴气，几乎是实质的形态弥漫而出。

她轻轻含笑，语音软绵。

“妾身的儿子必将成为皇帝，所以，请大人赴死。”

说完这句，她亲眼看到男人投在地上的影子动摇了一下。她唇角含笑，那种无法形容的恶意与出现一样突兀地消失，她端正姿态，向对面的男子轻轻颔首为礼。

仿佛吟唱千古名句一般，她再度对沉谧说“请大人赴死”。为妾身。

这三个字，她却没有说出口来。

沉谧看着那个向他低头的女子，没有任何表情，最后，他道：“请皇贵妃记得自己的承诺。”

说完，他行礼起身，在要踏出门去的时候，他忽然转头，极低地唤了一声纤映，宛若少女一般娇弱的宫廷女王沉默了一下，应了一声，沉谧却什么都没说。

终其一生，他仅仅只这样唤了她的名字一次。

然后，那个男人转身而去。

风雨飘扬，他一身一剑，毫不犹豫。

沉谧并没有立刻离开睿山，而是到了睿山临时的宅邸，仿佛心有灵犀一样，纤宁还没睡。

她是去年怀的孕，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一袭宽大女衣，掩去她身形变化，斜靠在榻上的样子，纤巧得像个小少女一般。

她随意地靠着，袖子堪堪垂到地面，她为了早一点看到自己的丈夫，没有关窗，夜雨风急，便连长袖都含着饱满的水汽。

看着自己的丈夫过来，纤宁立刻要召唤侍女为他换掉一身湿透的衣服。沉谧笑着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让她不要说话，她立刻咬住嘴唇，小心翼翼地上前，为他解开衣服。

沉谧换上干爽的衣服，小声地抱怨好冷好冷。纤宁便努力地张开袖子，把自己的丈夫紧紧环抱。

明明已经二十岁了，但是还带着少女的稚气，她抱住沉谧，纤细的颈项滑过沉谧的下颌，温暖的体温合着清雅的熏香一起浸上来，她小声问沉谧：还冷吗？男人笑着摇摇头，拉着她躺在榻上，小心翼翼地让她伏在自己身上，先是侧耳俯首在她腹上，仔仔细细地听。纤宁温柔看他，抱着他的颈子，层层华衣堆叠，仿佛一个极小又温暖的世界，将两人包裹。

她小声絮絮叨叨地和沉谧说自己这段时间如何如何，漫无边际，先是说他送来的衣服很喜欢，又说琴练得很不错了，下次弹给他听……

说着说着，少女的声音弱了下去，她几乎是忧郁地看着沉谧，伸手轻轻捧住他的面孔。

“阿谧……”她唤他，语音是凄惶的。

“嗯？”

“你在看谁呢？”

沉谧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轻轻抬起纤宁的下颌，吻上她的嘴唇。

雨到午夜就停了，四更的时候，沉谧起身，却发现纤宁已经醒了，她怀里抱着沉谧的剑，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抱着剑做什么呢？你不是该给我梳头吗？”沉谧笑起来，而纤宁就像没有听到一样，轻轻抚摸他凌乱的长发，然后侧头看他。

纤宁清澈如琉璃的眸子里，映出的，是沉谧微笑的俊美面孔。

“阿谧，你还会回来吗？”

“啊，一定会的。”他笑，“等我回来的时候，孩子差不多也该出生了，这院子里没有栀子，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和孩子带很多栀子的。到时候孩子摇篮边全是花香，不是很好吗？”

然后，他亲吻了妻子的额头，从她怀中抽出自己的佩剑，整理衣冠，终于于黎明前离去。

纤宁只是那么看着他，远远地，远远地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

段之二十六 沉星

离开睿山的时候，沉谧唤来了手下最为倚重的名叫向日的将军，把所有军队交给了他，让他带去给还在狭川的沉羽。

他对向日嘱咐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打算死在这里，他的话，就算了吧。

说罢，沉谧单身轻骑离开了睿山。

现在，挡在京都和燕家之间的，只有京畿重镇蔡留。

因为之前抽调前线的缘故，蔡留的屯兵仅有九千，沉谧到了驻地的时候，笑着对士兵们说：吾等是一定要赴死的，所以，若有不想死的人，就此离开，我不会怪罪。

没有任何一个人离开。

于是沉谧又笑起来，他说：那好吧，我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拖延，用命。

战斗从五月二十九日开始。

沉谧用九千精锐骑兵拖住了莲见的脚步，莲弦亲率大军攻击，连续三昼夜攻击冲锋，皆被沉谧挡下。

十四万五千人，束手在了小小的西宿城墙之下，而在第二日攻城的时候，莲弦还被沉谧一箭射死坐骑，险些被自家骑兵踏成肉泥，于是，无奈之下，她也不得不咬着牙向犹自在永川和沉谧水军对峙的姐姐求援。

和莲弦的求援一起到的，还有来自沉羽军中的不速之客。

莲见并没有斩杀来使的不良嗜好，即便这个来自沉羽军中的使者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脸都没露，实在非常奇怪，她依然接见了对方，而且按照对方的要求——使者要求和她单独会面。

这也许算是一种直觉吧。

看着来使掀开斗篷，露出一头灿烂金发的时候，莲见这样想着，轻轻将手中的水晶念珠又拨了一轮。

她看着沉羽，没说话，只是看着，然后默默垂下头，指头一动，将念珠推回到腕上。

沉羽快步走近她，正向她伸手，莲见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

步幅很小，但是刚好让他碰触不到。

沉羽再次向她伸手，莲见继续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抵上柱子，退无可退，她抬眼，看向自己金发的恋人，沉羽的手指已经在她鬓边，迟疑了很久，终于垂下。

他和她挨得极近，彼此呼吸可闻。

莲见忽然想，这几日果然战争吃紧，沉羽身上已然没有熏香味了，只有马的、皮革的、金属的，这样属于战争的粗糙味道。

她忽然想伸手，把金发的恋人拥个满怀，她这个想法没有一点预兆，忽然出现，于是莲见也就真的伸手，雪色广袖下的手刚刚轻轻一动，她听到沉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莲见，算我求你，这一次，能不能放过我哥哥？”

她记忆里，沉羽从未向谁请求过。

身陷险境，他说：杀了他们，不然我们就一起死。

被那么多人反对，沉羽对沉谧说：我会强大，保护我，保护她，保护我们。

他只握着她的手，对她说：请一定平安，请不要让自己受伤，请你一切安好，我才能放心。

他为她疾行千里，只为了隔着门板，对她说：请不要责怪自己，请让自己幸福。

现在，他求她，不要伤害自己的兄长。

莲见几乎觉得自己就要不顾一切答应了，然后话在快要冲出嘴边的时候，却变得冰冷而残酷。

她的声音击透空气，犹自带着沉羽的体温。

她说：那你的哥哥有没有放过我的妹妹呢？莲音才十五岁。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她只觉得有某种盛大的绝望，将她包裹。

她能感觉到沉羽浑身绷紧，气息变得狂烈而危险。莲见紧紧捏住指尖滑落下来的念珠，微微仰起了头。

也许沉羽会杀了她？其实也不错。

她思绪纷乱，然后忽然就听到了什么金属被丢到了地上的声音，然后是衣服的摩擦声、走出去的脚步声。

沉羽走了，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当断则断，绝不拖泥带水。

莲见慢慢睁开眼，她看着脚下，一柄小小的短剑扔在她脚边。

那是他和她初遇的时候，她送给沉羽的，鱼肠。

恩断义绝，就此。

莲见慢慢弯腰，捡起了那柄短剑。

她抽出来，寒光流转之间，一声龙吟。

然后，她笑起来，慢慢地轻轻地握上了剑刃。

破开肌肤的感觉不疼，是凉的。

她这么想着。

“莲弦。”她低声唤道，莲弦果然从帐外进来，看她一手鲜血，也没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

“我亲自带兵五万，增援蔡留，务必要将沉谧斩于此役，不惜一切代价。”

其实，她也没有什么代价好付出了呢。

这么想着，她轻轻地把沾染了自己鲜血的短剑，收回鞘中。

蔡留被攻破是在莲见增援的第二日，六月五日的时候。

为此，燕氏付出了将近六万具尸体的高昂代价。

可以毫不夸张地形容，当莲见进城的时候，她脚下的每一块泥土都被鲜血深深浸透。

当时有火在战场上燃烧着，并不太近，也不远，风是灼热而干燥的，地上血红色的泥土微微有些干涸，透出一股腐败的铁锈的味道。

莲见是一个人进的蔡留，牵着马，腰间佩着长剑，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百姓都缩在房子里瑟瑟发抖，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小孩的哭声，随即就立刻被掩住。

跟她差了一箭之地，军队小心入城，立刻散开，四下搜寻。

她入城的时候就下过命令，暂时不要靠近城中的太守邸。

莲见独自一人向太守邸走去，在靠近的时候，听到了笛子的声音。

龙笛之声，并不激昂，而是清雅如月，正是一曲歌颂盛世的雅乐——《太平乐》。

莲见慢慢地，拾阶而上。

当时是深夜，一弯弦月，锐利得似一柄钩子，沉谧站在府邸的高台上，一身黑色朝服，不若往日风流倜傥，反而是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庄严肃穆。

九千甲士，死伤殆尽，沉谧孤身一人，立于高台，就像这个即将覆灭的王朝。

一曲终了，莲见对这个以一己之力支撑王朝的男人，微微低头。

“君乃国士，国士无双。”

燕莲见的声音清冷如同流冰，带着灼热气息的炎风猎猎地吹动沉谧的广袖，那个男人背着月光，高傲而优雅地收下了这句并非恭维的评价。

然后沉谧笑起来，一刹那，仿佛四周一切倒转轮回，这里不是生死战场，而是御前深花孤径，静谧风雅。

“我却从未想过要做一个国士啊！”沉谧温柔笑着，以一种眷恋眼光看着手中的龙笛。

他说：“我啊，毕生之愿，就是做个碌碌无为的贵族子弟，吟二流的诗歌，吹浅薄的曲子，为了一封女公子的来信辗转反侧，长吁短叹，爱很多很多人，被很多很多人爱，然后就这么过完一生，谁都不知道我的名字，死的时候有人伤心，然后过了几年，伤心也就罢了，去寻更好的男人，或者立意教训子孙，绝不能像我这般庸碌无能。

“我想无忧无虑，什么都不思考，浅薄无知地活着，然后无忧无虑，什么都不思考，浅薄无知地死去。

“第一年还有人去我的坟上祭拜我，第二年便少了，第三、四年就没有人记得，然后过了十多年啊，几十年啊，有人要在这里葬别人了，挖啊挖的，就挖出我的骨头来，因为根本不出名嘛，后代都不记得祭祀的没本事的先人，也就被很无所谓地丢到一边去，久了久了，就从骷髅的眼眶里长出草长出树，撑破了，也就这么腐烂，多好？

“但是，你看，这是多么难的愿望。”

莲见只是凝视他，过了片刻，慢慢说：“君的愿望，并不困难，何不从今日开始？”

沉谧额边有风拂乱的长发，他只是含笑看着莲见，眼神柔和，像是在看自己的另外一个妹妹。

然后他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刹那之间，他不是那个吟诵风月，于梨花中慢慢而行的风雅公卿子弟，而是朝廷的兰台令，这个国家的重臣。

他道，君子当正衣冠而死。

这么说的沉谧，唇边轻笑，只有绝代风华。

说罢，他理正衣冠，慢慢坐下。

莲见神色肃然，她向沉谧道歉，道：“在下见识浅陋，请恕我无知。”

月光之下，莲见面对沉谧，缓缓抽剑。

剑是上古名剑，传说中可持之立国，锋刃如一泓融冰，凛然清冽。

莲见道：以兰令国士风骨，此剑与我，当不辱兰令。

沉谧只是含笑闭上双目。

在莲见一剑斩落的一瞬间，他极轻地道了一句——

君子死国。

鲜血飞溅，男人的头颅落在了他端端正正合拢在膝前的手上。

一刹那，天边有极亮的一颗流星呼啸横过天际，分紫微垣而去。

大顺四年六月五日，沉谧殁于蔡留，享年三十四岁，其下凡九千甲士，皆或战死，或自裁，无一投降。

这个乱世中最亮的一颗将星，就此陨落。

西北望，殁天狼。

莲见派人将沉谧的尸体和头颅送归到沉羽处，金发的青年凝视着盛放自己兄长头颅的盒子，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个结果，沉羽并不意外，甚至于说，这是意料中事。

当莲见拒绝他的要求的时候，他就已经清楚这样的事情无法避免。

你看，其实他现在唯一的亲人死了，他也不慌张吗？

他这么非常荒谬然而确实冷静地想着，念头一转，却是觉得，沉谧怎么会死呢？

那个那么聪明，那么优雅，总是喜欢扇着扇子曼声吟诵诗句的哥哥，怎么会就这样死掉？

被砍下头颅，这样凄惨地，这样难看地死掉？

你看，掀开这个盖子，他会笑，对吧？他会在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施施然地从旁边踱出来说：哎哟吾弟，你哭得如此梨花带雨，为兄十分欣慰，哈哈哈哈……

然后，他就愤怒地拔出剑来，追着沉谧砍……

对吧？

沉羽这样想着，颤抖的指头轻轻按上了盖子，然后他忽然发现那盖子那么重，他居然一点点都掀不开。

于是他两只手都放上去，不知怎的，他心里就慌了，只觉得又冷又怕，有什么事情绝对无法挽回，他连嘴唇都开始微微颤抖，想要用力，指尖却战栗得连盖子都触碰不得。

沉羽心慌意乱，他慌乱地站起来，只听啪的一声，盒子掉到地上，盖子摔开，石灰腌过的他兄长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出来，在地上转了几圈。

他死了。

他的哥哥……死了……

沉羽忽然觉得绝望。

他不会对他笑了，不会慈爱地抚摸他的头发，不会对他生气发火……

沉谧，死了。

他慢慢地跪下来，伸手，把哥哥的头颅抱在怀中，最开始只是坐着，坐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终于怔怔地落下了眼泪。

最开始无声地哭，然后止不住地号啕大哭，最后哭得声嘶力竭，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感觉到灼热得像血一样的泪水向外涌去，打湿了兄长已经开始枯败的长发。

莲见，我要杀了你。

我无论如何也要杀了你。

抱着哥哥的头颅，沉羽这样对自己发誓。

一天一夜之后，终于忍不下去的幕僚从沉羽怀里夺走沉谧的头颅，而之前都呆滞一样的沉羽猛然想起什么一样，陡然坐起，飞奔而出，骑马就向睿山而去！

他直奔睿山上沉谧的宅邸，宅邸冷冷清清的，问了人才知道，沉谧阵亡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纤宁正在生产，下人哪里敢告诉她？幸好孩子顺产，是个男孩儿，生下来之后，纤宁也不知怎的，就像是冥冥中知道了自己丈夫已经阵亡的消息一样，遣散了所有的仆役。还没等听完，沉羽二话不说，踹开门直奔北屋。

他还是来迟了一步，那个仿佛少女一般的女子，一身雪白的盛装，安静地，优雅地，卧在了榻上。

纤宁就此睡去，只不过永不醒来。

小小的孩子在她右边，吃过奶，睡得沉沉的，小小的拳头捏成一团，看起来健康得很。

纤宁的扇子摊开来，放在左边。扇子一面是手绘的盛放栀子，一面是两句古诗，是前朝因为夺嫡，被无辜赐死的皇子绝命诗的最后两句——

黄泉无宾主，今夕谁家向。

她终于等不到沉谧答应她的，满抱盛开的栀子。

沉羽呆立在她身边，然后，他浑身痉挛着跪下来，把那小小的婴儿，自己哥哥唯一的血脉，紧紧抱在怀里，他像野兽一样长声嘶嚎！

沉羽咬着牙，有血的味道从齿缝间渗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便渗了进去，只留下微弱的腥气。

莲见，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一定要杀了你！

他这样想着，然后痉挛着笑起来，狰狞而可怕。

大顺四年六月八日，原纤宁殁于睿山，享年二十岁。

而就在同一天，沉羽让自己最为信赖的心腹带一小队麾下精锐，带着沉谧的遗腹子，就此离开了督山。

他给那个孩子起名叫沉融，取的是融字“悠远长久，显明昌盛”之意。

他让心腹把沉融远远带走，若他此战过后还有命在，自然前去寻这孩子，若没有命在……

沉羽深吸一口气，把一直抱着的娃儿交给了身旁恭谨的侍从。

“若我死了，也不要想着复仇，就把这孩子好生养大，他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总要让他一生无忧无虑，快快乐乐。”

就像这孩子的父亲一样，那么简单的愿望。

我不管这乱世如何，我只愿你一世安乐——不要像我和你父亲这样。

沉羽就这么站在督山上，看数十骑遥遥而去，他就这么看着，直到什么也再看不到。

乱风乍起，吹乱他一头长发，掩去了他俊美面容上所有的表情。

最终，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决然转身。

“准备一下，我要去见皇贵妃。”

宫廷一日的开始，正是黄昏时分。

暮光浮动，流香聚散，一点点光从纸门后透出来，女子优雅行走的姿态映上去，像是哪家善于泼墨技法的大师，在屏风上细笔描绘的，于水底游曳的鱼。

门扉在黎明之前都不会扣死，总有细细一线，能听到深远的内室里吟诵诗歌的声音和随意用琴爪拨动琴弦的优雅声调。

这些已经浸淫这个王朝的优雅丰润，从未改变，即便是在克难的睿山之上。

看着眼前的一切，把婴儿交给自己心腹带走，走在宫苑渡廊上的沉羽恍惚就想起了兄长还在京城的时候，曾经以一种满足而惆怅的眼神，凝视着一个与此刻如出一辙的宫廷黄昏，对他说：阿羽啊，这个王朝就像熟透了发出腐烂香气的果子，最终是要落到地上的，但是……

沉谧当时没有说完，他重新把视线投回到面前，表情柔软而哀伤。

你看，这个果子即将落地了。

沉羽在心里这么想着，有宫女来到他身侧，低声对他说了几句。沉羽点点头，走进前方的别院，便听到帷幕放下来的细弱声响，知道是自己要见的人来了。他低头垂首，走入室内，屈膝下拜，双手拢在膝前，向坐在帷幕后的人，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臣东乡伯领武卫军都指挥使沉羽，觐见皇贵妃。”

他的声音响起的刹那，屋子里的琴音吟诵都略顿了一顿，仿佛在向他的地位致意，接着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响起，直到深处传来了一层又一层帷幕掀开，女子缓缓而来的声音。

接着，纤映娇嫩一如少女的声音清润响起。

“沉羽大人。”

这仿佛一个信号，随着这一声，四周的所有侍女尽皆退下，片刻之后，这一殿之内，便只有他和她隔帘相对。

沉羽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且荒谬了起来。

她是害死了他兄长的凶手之一，她间接害死自己的妹妹，让他的侄儿刚生出来便没有了父母。他发誓要为兄长报仇，他此刻应该擎刀砍去，但是，他却规规矩矩，与她同坐在一炉香里，甚至要向她求助。

真可笑。

他心里这么冷冷地说着，却依旧额头抵着手背，有几缕额发轻轻拂在湿润的地板上。

那一声之后，两边谁都没有说话，又过了片刻，御帘对面的贵妇轻轻笑了一声。

“妾身本以为你会对妾身拔剑相向。”

听了这句挑衅一般的话，沉羽慢慢直起身体，俊美的面孔上有了似笑非笑的一线微妙表情。

“皇贵妃此言真让臣涔涔汗下，臣庸懦无能，怎敢做如此想。”

“哦呀。”帘子对面能听到扇子轻轻展开的沙沙声，接着是那个女人娇嫩的笑声。

她说，沉羽大人真是十分可爱。

沉羽直起身子，颔首微笑：“臣也这么觉得。”

这么说着，他伸手，用手中扇子轻轻掀开了面前的帘子。

当时暮色清风，有一层又一层的灰黑碎云从东边细细地堆叠上来，压着西方一线极鲜艳的红色，衬着板桥外摇曳花树，俊美的金发青年一扇轻挥，细细的竹帘在扇骨上发出了窸窣的摩擦声，与日影交错出乱花摇曳一般的情境，洒在帘内半倚半靠在榻上，娇艳柔嫩一如少女的女子身上，合该是婉约多情，旖旎婉转。

一刹那，仿佛时光倒涌，两个人仿佛回到了最初见面的那天，沉羽笑得一段风流倜傥，看向纤映的眼神平静从容。

他几乎有些感慨地开口：“皇贵妃当年美貌绝伦，艳光盈盈，我那时年少，皇贵妃之美真是让我等不敢逼视。”

纤映本是垂着面孔，眼睫轻垂，有一种娇弱纤巧的柔顺之态，听了这句，慢慢抬起头来，声音柔和堪怜：“那现在，妾身已容颜衰退，让大人可以毫无所谓地直视了对吗？”

“皇贵妃的美貌越发毫无瑕疵，完美无缺了。只不过，臣再也不是小孩子了。”

他当初看了这样绝色美貌，便在恋人的耳边嘀嘀咕咕，如今再看，自己已经心如止水。

他已长大，他已不会被这样的美貌倾倒。

纤映忽然尖锐地笑了起来。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纤映的声音戛然而止，锐利的笑声余音还在，她以扇掩面，一双秋水明眸，脉脉含情。

“那指挥使现在所求为何？”

“求燕莲见一死。”

“可是妾身却怕，若燕公一死，指挥使长刀所向，就是妾身的颈子了。”

娇声婉转，杀机必现。

这么一句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现在局面是，他们两个互相利用，才能对抗莲见。

如果不仰仗他，那么莲见挥军而下，等待纤映的，轻的是流放，重的就是直接幽闭秘密处死。

他之所以现在跪在这里，恭恭敬敬，理由简单，没有纤映的支持，他没有能力单独对抗莲见。

其实他完全可以现在拔剑暴起，杀了纤映，随即带兵退守，冷眼看莲见继续逐鹿，他暗自休养生息，等莲见终于赢得天下那天，也奈何不了他，他大可受个封赏，做一地藩王。但，这怎么可能？

他不像他的兄长胸怀天下，这个天下到底怎样和他没有什么关系，谁当王谁当将军，他都无所谓。

但是，他要杀了所有谋害他兄长的凶手，一个都不放过。

所有。

段之二十七 三途

他的兄长告诉过他，他自己是为天下而活，那么沉羽，你要去追寻自己所求。

沉羽现在所求的，是大仇得报，仅此而已。

他不是愿天下太平的沉谧，他是要报兄仇的沉羽。

所以，向任何人下跪都没有关系，向谁祈求他都毫不犹豫。

如果今天是要先和莲见联手除去纤映，他也会这样恭恭敬敬，将额头贴在地面，向他的仇人低声下气，乞求帮助。

这些都没有关系，只要能杀了他们。

说谎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要他亲吻这个杀掉他兄长的女人脚底的泥土他也无所谓。

只要报仇。

于是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笑起来，说：“天下皆知，杀吾兄者燕公，与皇贵妃何干？我到时候只求能退守一方，安心做一陶朱公足以。”

纤映轻笑。

她对于这个拙劣可笑的谎言表示了宽容的相信。

她说：“现在局势对朝廷十分不利，指挥使公忠体国，实乃大幸。妾身虽然愚钝不堪，但也心怀忧虑，有了一点糊涂主意，向陛下求了些东西来。”说着，她取出身边柜子里一只木盒，轻轻推到了沉羽的面前。

沉羽打开，里面果然是他想要的东西。

里面一张空圣旨，尾端盖好玺印，宝印却不是永顺帝的，上面朱砂宝印，赫然是莲见拥立的重仁帝的玺印。

这就是他此次前来，向纤映要的东西。

沉羽凝视着面前的空白圣旨，俊美面孔上浮现了极其复杂的表情。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圣旨上的印玺，他没有说话，摩挲良久之后，小心收好，放回了盒子当中。

只要有这张空白圣旨，他填写得当，就足以在战场上扭转战局，获得天时。

然后，他问了一个极其奇怪的问题。

“是亡兄给您的吗？”

眼神瞬间幽暗，然后以袖掩口，纤映只是轻轻地微笑。

沉羽深吸一口气，收好木盒，他再次，深深向面前的女子颔首致意。

请稍等片刻，我会将你和莲见一起送入地狱。

他于心中微笑，这样发誓。

沉羽就这样离开睿山。望着他挺直的背影，纤映轻轻掩袖，露出了一个优雅然而莫测的笑容。

“去吧，去燕容与的领地。”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叮嘱不知何时上前的华夫人。

丰艳成熟的女人领命而去。纤映眯细眼睛，慢慢站立起来，看向已经彻底漆黑的天际。

有明月朗朗，照天下三途。

大顺四年年六月九日，拜见原纤映之后，沉羽离开睿山，向战场出发而去。

六月十二日，纤映忽发重病，从睿山御前退下，退居安林城修养。

六月二十一日，沉羽所率军队扎营于永川，莲见军队于永川彼岸集结完毕。

六月二十九日，莲见进军。

七月三日，沉羽发布讨逆圣旨，燕氏鼓噪。

而就在沉羽发布盖有重仁帝宝印、有永顺帝署名的这个圣旨的前一天，有一艘不起眼的，运送粮食的小船，沿永川而下，半路不着痕迹地悄然转向，驶向了永川下游的安林城。

这位于大战前夜，踏浪而来的俊美青年，正是燕氏支系中最为强大的支系家主，燕容与。

与他隔帘而晤的，是清雅如莲的统治着整个宫廷的美丽的女王。

他们隔帘而坐，谈论的话题风雅无双。

他们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谈论今年的新茶、墨色的浓淡，甚至于纸品的好坏、今年流行衣服的纹样。

说到衣服，纤映话锋轻盈一转，说起自己膝下之前收养了一个母妃新亡的小公主，现在小女儿恰恰十一岁年纪，十分可爱，自己筹备她的及笄事宜，其中预备各种衣装，就有当年自己入宫时候的衣服，现在送给义女，打算让她出嫁的时候穿，也算讨个彩头。

这么说着的时候，纤映问容与是否婚配。容与只轻轻一笑，摇了摇头。纤映便轻轻拿袖子掩住了面孔，她那么低那么低地说：“皇家身份，总不至于辱没燕氏的男人。”

说完这一句，她又轻轻说，她很清楚，容与一直公忠体国，于现在这样大逆的世道里，身为燕氏支系之一，，也并不是容与的错。

说到这里，她慢慢抬头，漆黑的，仿佛可以吸取人灵魂一般的眼睛笔直地凝视着面前的青年，一字一句：“若你与我的义女成婚，所生之女，必匹配我子，所生之男，也必匹配我陆氏之女，你的血脉，将在陆氏的帝座上延续。此并不为逾越，而是对你一门忠义之心的报答。”

容与端正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还是一贯的清清淡淡，唇角含笑，但是他广袖下的双手，轻轻地在膝盖上握紧，又慢慢地放松。

他抿紧嘴唇，对面的女子端正姿态，抬高下颌，神色间陡然便有一种极其高慢的气质。

“燕容与。”她直接唤他的名字，“可愿你所生的一族，为天下门阀之首？”

听了这句，容与面上神情不定，似乎在思考什么。纤映也不催他，只挺直了脊背，笔直看他。

最终，容与终究向她低头。

他将额头贴在地面，道：燕容与不才，愿向朝廷献上忠诚。

七月四日，这份宣布讨伐燕氏的圣旨到莲见手上的时候，她正在诵经。

“受持神语作礼而去。”念完这一句，手腕上水晶的念珠轻轻一撞，拨到最后一颗，一身白衣的年轻神官安静起身，看向身后的莲弦。

望着对方与自己神似的容貌，莲见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地道：圣旨的内容我已知道了。

莲弦没有说话。莲见也没有让她说话的意思，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摩挲着水晶念珠：“那种东西，我想要的话，随时可以有成百上千份，不是吗？”

她凝视着前方，眼神穿透了墙壁，投射向不可知的方向：“这一作为不过是借此乱我军心而已。”

“斗胆说一句，不是而已，是确实军心已乱。”莲弦端坐在她面前，低头敬道。

“能乱到如何？”

“恐有族人离心离德。”

“那又怎样？”

这一声里，莲见声音淡然无波，不为所动。

莲弦终于抬起头来，映入她眼中的，是一张于灯光下显得雪白的面孔。

莲见慢慢地重复自己的问题，她唤莲弦的爵位：“静宁侯，人如果会背叛你，那么他早晚都会背叛的，什么局势下不重要，他的背叛会对你造成什么结果才重要。”

“现今是关键时刻，容不得闪失。”

“那功成之际，被族人从背后一刀，就更容易提防吗？”莲见语气平淡，“并不是我天下已得，被族人背叛，就会容易应对一点。你想一想，纷乱争斗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天下平定，如果再起祸端会是如何的乱世？”

说完这句，她忽然自失一笑，再度看向莲弦的时候，一双深色的瞳子里映着年轻的妹妹与自己神似的倒影：“而且，若要死人的话，战乱的时候，总是好办一些。想要怎么样的死亡名头，也容易想一些。”

听到这句，莲弦悚然一惊，她看着莲见，过了片刻，才慢慢凝重点头。

她明白了莲见的意思。

若是有人趁这个时候作乱，不如就在战乱中斩杀，这样进退方便，进可杀鸡儆猴，退可推到敌军身上，不说是背叛被杀，就说是战死，遗族不至于蒙羞，且可收买人心。

莲弦再度深深叩头，领命而去。

到此时为止，包括沉羽和莲见在内，谁都没有想到，这场所谓离心之乱会演变成无法控制的局面。

七月五日，燕氏开始进军。在清晨的薄雾中，河川的北岸，树起了燕家素色的旗帜，而与此同时，朝廷的水军搅动水面，发出轰鸣的声音，向上游而去，试图阻拦燕氏的水军。

决战即将开始。

骑着马，一身雪白法衣的燕氏族长，隔着水汽一样的薄雾，凝视着对岸的阵地。

她很清楚对面是谁，她也很清楚，等雾气一落，在她的对面，就会升起沉家玄色的军旗。

她将会和那个人兵刃相向，他们终于走到这一步。

这么想着，她轻轻捻着腕上的念珠，一向从容淡定的面孔上，浮现了一丝微笑。

莲见本就生得一张清雅秀丽的面孔，笑起来很好看，又因为并不常笑，所以这一点“很好看”，就变成了十分好看。

她这时候的笑容，几乎是带着些许甜蜜的意味，却微妙地带着一种不祥的悲凉。

她和她的爱人一河之隔，即将生死相搏。

他们已没有一丝一毫和解的可能。

不存在原谅，因为谁也没有过错，能补偿彼此的，唯一命耳。

清晨的水雾慢慢散去，雪衣的女子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广大而轻薄的袖子，在清晨微微的风中无声起伏，仿佛再也飞不起来的巨大白鸟的翅膀。

莲见心中一片空旷的冰凉。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雾已只剩下菲薄的一层，能隐约看到对面飘荡的代表沉家的玄色旗帜。

她的手按上胸口，层层衣服下面，是一块小小的令牌。

手指能微微感觉到令牌上斑驳的羽毛刻痕，她不期然地便想起了当年送她这块令牌的时候，沉羽对她说的话。

——若有一日，你我之间有所间隔，你可以拿着它，到我身边。

你看，现在已经去不了了呢。

握着胸口的令牌，她极轻地道了两个字：“进攻——”

随着这个年轻女子的一声低唤，永川之上无数艘打着飞燕旗帜的船只开始集结，向永川南岸而去。

水面翻滚，因为雨季而格外丰沛的大江之上，数千艘战船，首尾相接，轰轰然巨响之中，巨大的战船彼此靠近，忙碌的士兵用缆绳把军舰与军舰结合在一起，随即在两船之间架上木板，好方便随后而来的骑兵渡江。

整个永川仿佛沸腾一样，浪花飞卷，在燕氏结船渡江的时候，朝廷的水军也轰然而至，两军随即开战！

燕家生在北地，本就不善水战，虽然数倍于朝廷水军，却还是呈现颓势，整个水军被渐渐压下水道宽阔而吃水浅又满布礁石的下游。

到了傍晚时分，燕家水军都没有完成可以让骑兵渡河的浮桥，反而折损了近百艘快船，眼看颓势已成。

情势胶着不堪，莲见分析了局势，判断沉羽手上其实兵力不足，便命莲弦率领精锐骑兵，抢道下游可以渡河的地方，迅速渡河，去袭击对方军营，为整个大军渡河争取时间。

莲弦衔命而去，莲见则登船指挥。

她从未指挥过水战，有将领直言不讳地说她的登船毫无意义，也请她不要胡乱指挥。

莲见毫不以为忤，她点点头，表示完全同意，然后，她轻轻拢了一下被夜晚的风吹乱的披风襟口，转头，一双本就秀丽的眼睛澈如秋水，她道，虽然一身在水战无用，但是燕氏一族从未有过不立于阵前的指挥。

说完这句，她退后一步，向面前的将军微微躬身，致以燕氏一族所能给予的最大尊敬。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再看向她的眼神，便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欣赏，最后只能极轻地长叹一声。

立在主舰船头，莲见笔直地毫不犹豫地看向前方。

当时清月朗朗，天下无垠。

主帅登船，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然而水战不比陆战，士气并不是能解决一切的万灵药，渐渐地，船队还是被逼向了永川河道最浅的水域。

燕氏的水军面临着即将搁浅的危险局面。燕氏军队本就是极其骁勇善战，被逼到这种境地，反而人人都迫出了一股狼性，一艘艘战船被击沉，后面的战船毫不畏战，个个冲上。

就在三更左右，从后方传来消息，说是燕容与率领援军到了。

燕容与是燕氏将领之中唯一一个懂得水战的，他麾下部队也是这次水战的主力，他之前负责押运粮草，现今终于回来复命，莲见心底总算安定下来几分，从舱内走出，摇晃着走向船头，想查看一下战况。

就在莲见于船头立定的一刹，她忽然就怔住了。

她看到了沉羽。

那是一瞬间的事。

当时战况激烈，四周杀声震天，巨大的战船海兽一样互相撞击，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巨大声音。天色已经到了一夜之中最黑的时候，四处都闪耀着火光和铁器碰撞溅出的冷光，这么混乱，船还在摇曳，她本应该谁都看不见的。

但是，就偏偏看到了他。

她所爱的那个人，站在一片深浓夜色之中，立于船头，玄甲金发，就那么站着，比任何人都耀眼。

时间仿佛瞬间停滞，周遭一切都不存在，这个世界，没有了硝烟，没有了战火，只剩下她与他。

莲见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个梦，想起了起兵前夜，自己做的那个梦。

她不记得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梦，只记得梦里有大片灰白色的萩花，然后间中隐约能看到她的恋人身影，但是她无法靠近，只能这么看着他，就和现在一样。

莲见忽然觉得冷又觉得热，她开始浑身都细微地颤抖，就这么死死地看着对面旗舰上指挥水战的沉羽，一点视线也不能转移开来。

本以为已经如劫灰一般再无所动的心，在重新看到沉羽的那一刻，先是一动，然后就从心底深处有极凉的火细细烧了起来，那么凉，那么凉，却足以将她血肉焚干。

你看，他们现在这么远，这么远，靠近一点，就是生死相搏。

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已经分道扬镳，选择了各自的路。

已经没有办法了。

她这么想着，对面船上的沉羽就像是察觉了她的视线一样，忽然毫无预兆地转头。

一刹那，四目相接，莲见四周喊杀愈烈，可她却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见沉天暗夜，星月无光，然后她心中唯一的那个人，正看向她。

他们这么远这么远，隔着一条如白练之江、一个家国天下、一场生死仇恨，却又那么近，只在对方眼底一抹浅淡倒影。

然后，她清楚地看到，她所深爱的男人，凝视着她，慢慢地举起手中长弓。

他动作极慢，一点一点，举弓，搭箭，将箭尖对准了她的眉尖。

莲见甚至于看到沉羽远远地对她弯唇一笑，温柔甜美，像是昔日他枕在她膝上，指尖拈一片碎落飘零的藤花，然后落下她的颈子，吻上她的嘴唇。

过去种种，宛若幻象，仿佛水晶迸裂，在这样一笑里，尽碎。

然后就在这个笑容弯起的弧度到达顶端的一瞬，沉羽手中弓弦骤松！

惊弦一引，破空而去。

有什么，终于彻底崩碎。

莲见没有闪避的意思。

她听到耳边有人高声尖叫，她感觉到有人拖住她的袖子把她向旁边推开，她完全不动，只任凭周围人摆布。

一股巨大的力道钉在她的右臂，有什么穿透了的她的血肉，紧紧钉在了她的骨髓。

伤口并不疼，只是冷，彻骨的冷。

她整个人则是觉得累，非常累，无法形容，深入灵魂的无力与疲倦莲见知道，她被沉羽一箭射穿了右臂，但是她一瞬不瞬，只看着对面的沉羽，那个男人毫不犹豫，飞快地在弓上搭上了第二支箭——

莲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眼角余光看到的最后的东西，就是脱弦而出，沉羽射出的第二箭，以及，忽然在江面上爆开，极其宏大，红莲一般的火焰。

于这片盛大火焰里，船只剧烈摇晃，她听到破空一声，感觉到一箭钉在了她脚下，这时船身巨震，她眼前一黑，终于失去了意识。

七月初五，燕容与倒戈，纵火烧船，燕家败退。

莲见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一块巨大的冰中。

不，不对，那更接近于一块巨大的无色的琥珀，她像是一只极小的虫子，就这么毫不挣扎地，被静静包裹。

然后从上方有金丝一样的光洒下来，就像是沉羽的长发。

他的长发也曾这样，在深浓的夜里，如光如水，从她颈旁流淌而过。

她想抓住那道光，但是却伸不出手去，想叫，也叫不出来，就那么绝望地看着灿烂的金光从她身周滑开，而她则向更深更深一点光都没有的深渊坠落……

然后她就这么慢慢睁开了眼。

睁了一下又轻轻合上，过了片刻，再睁开，莲见转头，一头长发在枕上发出极轻的沙沙的声音，待在她枕边的人顿了一下，从旁边端来一碗药，扶她起身喝药。

莲见静静地抬眼，看到身旁为她侍药的是莲弦，就把一碗药都喝尽了，略有些气促地闭上眼，倚在身后靠枕上，也不说话。

莲弦把药盏放下，用头上的银簪把油灯又挑暗了些，才把后来发生的事情，一桩一桩讲给她听首先算上今日，她已经昏迷四天了。

第二，她中箭昏迷的当时，燕容与加入战团，驶入燕氏和朝廷军之间的二百余艘战船，其实上面满载了硝石火药，等燕氏的军队与之诸相钩连，预备让骑兵登岸的时候，他引燃了引信，这一场江上大火，燕氏水军损失殆尽，燕家已经没有渡川再战的能力。

第三，莲弦之前衔命而去，已经率领二万精骑登岸成功，看到着火，赶紧救援，救下了莲见一行，现在总兵力大概四万余骑，已经全在对岸，而沉羽军也被大火波及，又和燕容与的水军接战，他的水军也几乎全灭，也无再战的能力，目前也弃船登岸，固守崖关。

崖关位于永川上游，背倚云山，其所辖制的水域水流极浅而缓，骑兵可以直渡，锁死崖关，就能把莲见和莲弦这四万精骑困死在永川南岸。

而幸好幸好，崖关城里不到万人，还是能攻下城来的。这一句，是莲弦的总结。

“朝廷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不，是朝廷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听她说到这里，莲见合着眼，慢慢地说了这么一句。

莲弦静静地凝视着姐姐那张于油灯下越发惨白的面孔，过了半晌，她与莲见酷似的清雅面容上，慢慢荡起了一线微妙的轻笑。

她手中银簪轻轻一个斜挑，剔出一个小小灯花，极轻的噼啪声里，她吐出两个字：当然。

这么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了自己的姐姐。

莲见睁眼，打开密函一看，一笔极娟秀的簪花小楷，却是她熟悉的字迹。

那是，原纤映的密函。

段之二十八 殁日

原纤映一封密函措辞得体，优雅从容，却掩盖不住其下渗出的一股鲜烈的血腥气味。

她在信里向莲见提出，愿意与莲见划江而治，各立天子。

这是个莲见意料之中的提议。

非常简单，现在双方都没有再战的能力了。

燕家水军已被击破，沉家也是一样，中间横亘着燕容与的军队，谁都讨不了好去。

至于燕容与，他就是个平衡的棋子，他所要做的，就是代替即将覆灭的沉家，接着守护将颓的朝廷。

而燕家未灭，燕容与便只能和朝廷合作，这中间制衡微妙，怕是纤映一开始就想好了。

原纤映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彻底地消灭莲见，因为这样对她而言毫无好处。

若燕家被彻底消灭，沉家未灭，沉羽就会毫不犹豫立刻反戈一击，杀了她；若是燕家和沉家都灭了，燕容与那样的心性，大概会立刻挥军入京，做第二个燕莲见。

所以，最妥当的方式，莫如现在。

莲见没有再攻的资本，燕容与没有背叛的资本。

这个平衡，维持得当，大概三五十年没有问题，而至于三五十年之后，原纤映怕已死了，便和她再无相干。

她很清楚，这样局面，可以做半个帝国的女主人，是她能获得的最好的结局。

原纤映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而且不加掩饰。

而莲见在心机毒辣上，远远比不过原纤映，所以才会被逼到今天这样地步。

莲见看完，她拢着袖子，轻轻地把密函放到灯台上燃了，她看着一捧灰白落灰，眼神说不上是冷又也不说上激动，只是有些空。

过了半晌，莲见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点点头，淡声吩咐莲弦一句：“帮我备马。”

莲弦皱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莲见有些费力地穿上鞋，慢慢直起腰，又说了一遍：“帮我备马。”

莲弦清雅秀丽的面孔，在灯光影动中忽然多了一分明灭不定的味道，她紧紧看着莲见，吐出来的话却和莲见的吩咐毫无关系。

“你可知，现在我四万大军必须要突破崖关，才能逃出生天？”

“我知道。”

“你可知，燕容与大军就在我后方虎视眈眈？他可不会管原纤映的计划！”

“我知道。”

“你可知，你的右手已经彻底废了？”

莲见沉默长久，忽然抬眼，那只已经废了的手，不自然地垂在右侧。她看着自己的妹妹，一双琉璃般的眸子，就一点点染上了一种灰色的绝望。

她伸手，左手紧紧扣住了妹妹的腕子，她试着开了一下口，声音喑哑，过了好一会儿，才安静道：“莲弦，我想见沉羽。”

莲弦几乎想跳起来把她一巴掌抽翻到榻上！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这么危急关头，她居然还想着见沉羽？！

莲弦几乎都要动手了，对上她那双眸子，却不知怎的，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手指动一下都不能。

她那个从小就隐忍坚毅的姐姐，此刻眼中，色若劫灰。

莲见的面孔惨白如纸。

莲见几乎有些结巴，她重复：“莲弦，我……我想见他。”

她最后的尾音轻下去，轻下去，轻得几乎听不到。莲见像个孩子一样惶急地加重了握在莲弦手上的力度，说：我想见他……我想见他。

在这一刹那，这个差一步就可以君临天下的女子，无助而无能，只能拉住妹妹的手，重复着她那一点小小的心愿。

“你若死了怎么办？”莲弦觉得自己这句话出口，就有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意味。

莲见没有回答她，她只是轻轻一笑。

当时灯花一炸，她那样一笑，分明就有一种浸透一生的悲凉。

莲见那样一个人，在这一瞬，孤若将融的雪。

莲弦手腕上，分明是她一生的力量。

她能怎么办呢？莲弦这样想。心中忽然就有了一点酸楚。

她只能对着她的姐姐说一声，好。

不然，她还能怎么样呢？

那是她姐姐，她唯一的姐姐。

然后，她求她，她能怎么样呢？

莲弦只听到自己从胸膛深处有绝望一般的叹息喷薄而出，她退步，对姐姐说：“我和你一起去。”

莲见却笑了，她的笑容清雅得有若莲花。她终于放开自己妹妹的手，轻轻摇头，极低地说：我自己去，但是，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

莲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还能怎么样呢？

于是，这夜最深时分，崖关最偏僻，位于云山谷中，仅能余二人并行的城门之下，有人夜叩，呈上了一枚极其粗糙，刻着鸟羽的令牌，请求呈给沉羽。

接到这枚令牌的时候，沉羽正站在城墙上，眺望城下白浪滔滔。

他身边有点燃在城头的篝火，风吹得烈，篝火蓬蓬地跳着，映得他一张俊美面孔分外有了一种难言莫测。

他似是看着永川，又似没看，掌心里攥着小小一个东西，心事重重地慢慢摩挲。

黎明前的天空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晦暗之色，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慢慢把目光投向了永川旁黑压压一片军营。

那是燕家的驻地。

燕家想要逃出生天，就必须要破他所守的这座崖关。

沉羽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很清楚，自己保不住这座关卡。

他这座关卡里，只剩五千士兵，而他城下扎营的燕家军队，则还有四万余人。

他不会有援兵。

他非常清楚，原纤映的计划。

原纤映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打算把他送入死地。对于这个掌握朝政的女子而言，他远比燕莲见要危险得多。

他棋差一着，仅此而已。

没有什么好怪，也没有什么好埋怨，输了就是输了。

这么想着，他勾唇一笑，却没有一丝温度，只是寒着。

就在这时，有侍从小跑上来，气喘吁吁地双手奉上一件东西。

小小巧巧一枚令牌，做工粗糙，凹凸不平，除了正面一根歪歪扭扭的羽毛，便什么都没有了。

沉羽没有说话，他只是长久地凝视着它，慢慢地，慢慢地，他无声地笑了起来。

不知是光线缘故还是怎样，他一双漆黑的眼底微微渗出了一种幽蓝的光泽，那一线光，锐利犹若长剑的锋刃。

他扬手，一直被他攥在手里的东西，被扔进了旁边燃烧着的篝火里，却原来是一只小巧的黑发编织的草鞋。

那是昔年之时，他与莲见交换的信物。

她送给他时，说，与君结发，白首同心。

此时不过笑谈。

火光一燎，小小的草鞋被刹那吞没，犹若他已死去的青春与爱情。

他就以着一种锐利森冷却又意外凄凉的表情凝视着那只草鞋被烧灼成灰。

最后，他唇角轻轻勾了一下，将手里的令牌随手一掷，一声脆响，风卷浓夜，他已转身而去。

沉羽再没有回头，城头上只有篝火，在黑色的夜里，死寂地冷去了。

沉羽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慢走去，走了片刻，精铁铸成的城门发出沉重而让人牙酸的轧轧声，在他面前缓缓洞开，风带起插在门边的火把，一阵摇曳明灭。

就在这深夜流火之间，沉羽就这样，看到了对面的那个人。

素衣乌发，琉璃眼眸，那是他唯一的爱人。

燕莲见，他似咬牙切齿，又似甜蜜万端，将这三个字含在舌尖细细咀嚼，碎尸万段。

最终，所有所有凝成一个从容微笑，他向莲见走了过去，轻轻道了一句：莲见，别来无恙？

莲见赶到城下的时候已是一夜之中最为深浓的时候，她递上令牌，过了片刻，就听到城门洞开，她所爱的那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金的发，黑的眼，然后是从容而俊美的面孔。

他走到她身前，莲见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下，被碎石绊到了，一个踉跄，沉羽及时伸手，揽住她肩膀，才让她正住身体。

“你还是这么不小心。”沉羽似笑似叹，一双眼看着她的时候，微微眯起来，看她站稳，就要撤手，却被莲见一把抓住袖子。

他没有甩开，他能感觉到，抓住他袖子的手，正在极轻地抖。

素衣的女子低着头，然后慢慢抬起，夜色里，她一张面孔是雪白的颜色，透露出一种比纸还要菲薄的奇妙感觉。

沉羽没有说话。莲见就这么看着他俊美面孔，然后，她眼底的绝望就一点点多起来，最后甚至于给了沉羽一个错觉，仿佛她的绝望悲伤在她的眼里化成了泪水，在下一瞬间，就会满溢而出。

感觉到手里的布料被自己攥得扭曲变形，莲见张了张嘴，对着沉羽说了一句话。

沉羽眨眨眼，过了片刻才把莲见对他说的这句话理解清楚。

她说：你快走，不离开崖关，你会死。

听了这句，沉羽一愣，他随即笑了起来，笑得温柔又开怀，眼神却像浸了冰水的剑锋。

他俯身，从上往下地看她，柔声道：“我若死了，你不是心想事成？”

莲见盯着那双冰冷的眼睛，只觉得浑身发冷。

是的，她本以为，自己可以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但是，她做不到。

就这么简单，做不到。

沉羽笑看她，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指头，残忍地，一点一点地，掰开，扯离，让她再抓不住自己的袖子。

莲见痴痴看着他，反手握住他的手，就这么看着他，终于，有泪水从她眼中滑落。

这么多年生死纠缠，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泪水。

她美得就像沾满露水盛开到将败的莲。

她是他的花，盛开于永劫之中，不可触碰。

她这么这么美。

他这么爱她，她杀了他唯一的哥哥。

于是，心底的恨意就这么无法控制地弥漫了起来，如同盛大的荒风，席卷他整个胸膛。

沉羽安静了下来，他看着她，看她的眼泪落上他的手背。

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重。

莲见语无伦次，说得乱七八糟。

她说：沉羽，我求你走，你可以恨我，你可以不见我，你可以离开我远远的，我不会去找你，我不会去打扰你，但是求求你，求求你走。

她只要知道他活着就好，只要他活着。

她可以忍耐一辈子孤独寂寞，她可以不要尊严，在这里抓着他，苦苦哀求——她这一生，哪里曾如此哀求过谁？这些都没关系，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活着。

她的声音终于也开始颤抖，抓着他的指头陷入他的肉里，她全然不知，只是又卑微又凄惨地看他。

她说：沉羽，你去娶妻生子好不好？你走，会遇到很好很好的姑娘，比我要好得多，你会喜欢她，然后你们会有孩子，你们能活得好好的，会有好多好多的孩子。你们会过得很好，好不好？沉羽，你走好不好？

你看，她的要求就这么简单，她只想要他活下去，平平安安，即便他之后所有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只想让他活下去。

沉羽只是看着她。

他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又仿佛什么都听到了，等她说完，没什么新句子，只是反反复复把话颠三倒四地说，他忽然就一勾唇角，另外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右肩。

他精确的一掌扣在了她肩膀的伤口上，一点点，残忍而缓慢地用力。

莲见脸色一白，她立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抓着沉羽的手却慢慢地颤抖着松开。

终于，一线血红从袖子里蜿蜒而落，落到她和他的手上，与泪混成了一片，滴落尘埃。

沉羽听到了她肩胛碎裂的声音，他终于满意，松手，看着莲见不受控制地跌落地面，再站不起来。

温柔的声音贴着她的面孔，软腻地滑落。

“那你有没有放过我的哥哥呢？”

莲见仿佛一下子被抽光了全身的血气，只觉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你看，她现在的样子多么狼狈，披头散发，肩有血污，跌坐尘埃，灰头土脸。”

沉羽只觉得痛快。

“原来，我也可以这样伤害你。”

他非常满意，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莲见，说完，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丝毫不去管地上的莲见。

我恨你，燕莲见。

他这样在心里说着。

他看不见，莲见的眼泪终于跌落尘埃。

不知道在尘土里坐了多久，当天色开始渐渐发明，莲见终于慢慢地动了一下。

他恨她。

她艰难地思索着这几个字所代表的事实，想哭，但是嘴角却弯了一下，笑了出来。

他恨她。

她想，沉羽恨她，恨她恨到了他不愿和她生存在同一个天地间的程度。

莲见终于大笑出声，疯狂一般的笑声里，泪如雨下。

沉羽真是毒，他是这么一剂毒药，毒得妥妥帖帖，将她的心肝五脏，全部毒成灰烬，不留一线生机。

笑着笑着，她试图站起来，却立刻又跌回去，她身后人影闪动，有莲弦暗地安排的侍从现身，要把她搀扶起来，她却摇摇头，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着地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

她单手无力，又跌回去几次，终于在第五次，把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

莲见摇摇晃晃地上了马，半伏在马鞍上，终于回了营帐。莲弦看她回来这副样子，纵有千言万语也都化成一声叹息，只能给她包扎伤口，帮她把衣服换好。

一切妥当，已经天快亮了，将领们陆陆续续来到大帐，看到她醒过来，都大为惊喜，没有人看出来，她有任何虚弱之外的异状。

她一样一样交代布置，陆续有人领命而出，当最后大帐内只剩下莲弦的时候，两个继承了同一血脉的女子对面而坐，默默无声。

是莲见先笑了起来，她招招手，让莲弦上前，从怀里掏出虎符，放到她掌心，又慢慢解下自己腰间的太渊，交给了她。

“我上不了战场了，指挥等等，全都靠你了。若有需要，你可以以我这中军为饵，带领大部队逃脱。”她淡淡地道，轻轻闭了一下眼。

莲弦握紧掌中虎符，深深看她，过了半晌，回她的却全然不是和虎符有关的问题。

她说：“你哭了。”陈述句。

莲见笑起来，眼神里有一种寂灭一般的温和：“是啊，我哭了，我求他，他不肯。”

这就是她对莲弦最后说的几个字。

说完，她便合上眼，唇角犹自有着一线凉灰一般的微笑。

莲弦没有再问她任何问题，恭敬躬身之后，转身离开。

等她出去，整个大帐里彻底无人之后，莲见面上的笑容兀自保持着。

除了笑，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什么也做不了。

这乱世之中，她可为王，却不能拯救自己心爱的人。

与沉羽的决战，是七月初九开始的。

这是一场惨烈到残忍的战役。

燕氏身后就是一直尾随着的燕容与的军队，他们不冲过崖关，就绝无生路，而沉羽是真正意义上的背水一战，却是无论如何，都无生关。

两头受伤的凶兽就这样在战场上以命相搏。

连续六日六夜不间断攻城，鲜血染红了整个崖关。

永川咆哮，惊涛卷起的，不再是素如堆雪的白浪，而是铺满了断肢残臂的血红江水。

七月十五的深夜，号称难攻不落，崖关精铁铸造的城门，终于被攻城车撞开。

而到此时为止，在这扇城门的下方，莲弦和沉羽，双方加在一起，已经付出了整整二万三千具尸体的代价。

纵横北地将近两百年的燕氏骑兵在城门陷落的刹那，发出了野兽一般恐怖的咆哮，从永川之战开始就郁积在心的无能为力转化而成的愤怒，终于有了发泄的渠道。

燕氏骑兵如同出闸猛兽一般长驱直入，刹那间，整个崖关火光四溅，烧杀惨叫与火光混合，照亮了半个天空，向掌管战争的神祇献上了他最心爱的祭品。

莲弦身先士卒，带着精锐骑兵，向还做着最后抵抗的城楼冲去。

城楼上确实都是仅存的精锐，又占着地利之便，莲弦连损了几个百夫长，最后是两个将军亲自上阵，又搭上了几十条人命，才终于抢上平台。

当莲弦可以走上平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燕氏已经几乎完全控制了崖关，而这个关隘也即将彻底被火舌吞灭。

城楼被火烧得滚烫，莲弦在走上去的时候有种自己正在被放在石板上烤的错觉。

但是她不得不上去。

沉羽正在这上面。

城头除了沉羽，没有其他活人。

他的士兵，燕氏的士兵，无论是要保护他还是要杀他，此刻，都躺在他的脚下，成为了被滚烫的石板蒸烤的滚烫的尸体。

沉羽中了两箭，手中一柄长枪点在地上，勉强支撑着他站在当场。

他一身血污，脸上身上全是伤口，一头灿烂金发也被板结的血块粘成一条一条的，完全没有当初那在禁宫之内歌风吟月的风雅样子，却还是俊美无双。

只不过，是凶兽将死的那种惨烈之美罢了。

沉羽眯着眼，看着莲弦走上来，唇角轻勾，咳嗽几声，吐出一口血，他满不在乎地抹抹嘴，低低地呢喃了一句什么，而对面的女子则慢慢地慎重地抽出了腰中太渊。

她说，静宁侯燕莲弦，来送指挥使最后一程。

然后，她便看到了那个男人只是轻蔑地对她一笑。

沉羽的眼前一片血红。

过度的疲劳和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一直飘荡在模糊的边缘。

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伤，他只知道手中的剑折了就去夺敌人手中的刀，刀断了就从脚边的尸体上拔起枪，左手折了就用右手，右手受伤就把武器绑在手上，眼睛看不清了就听对方惨叫的声音，若还有声，就一枪一枪让他再发不出声音，听不清了，就嗅对方的血腥味，这有什么困难？

莲弦上来的时候，他正刚刚把长枪从身旁一具尸体的腹腔里拔了起来——他在这具尸体上戳了四枪，直到最后一枪感觉到噗的一声刺入了心脏，他才住手。

然后，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了脚步声，从楼道上传来了脚步声。

他侧耳听去，只听见对方说了一句话，听不清，只隐约听到了“燕”和“莲”两个字，他立刻抬头，一片血红色的视线里，现出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当时天已快亮了，烧杀的火光中，东方的天垂隐隐有一线青白透了出来，缓慢而盛大地涌过来，城楼上有缕缕青烟，火光被照映出一种通透的血色，就像是血海中开出了血色的莲花，舒展出了透明的花瓣，有一种残忍的美感。

而那个向他走来的女子，就是这血色莲花中，血色的花蕊。

她还是那个样子，他只能朦朦胧胧看到个大概，却想都想得出她的模样。

素衣乌发，琉璃色的眼，面孔雪白，透出一段菲薄如纸的命格，他只这么想着，就不禁想笑，那么轻，那么低，把她的名字在舌尖滚了一转，轻轻吐了出来。

莲见。

她果然还是来了。

沉羽眯起眼，隐隐约约看到对面的女子擎出腰间长剑，说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清，只能一笑，便看到对面女子向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眼前视线模糊摇动，时而能隐约看到她的脸，时而一片除了血红，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女子的影像也在叠动变幻，有的时候看上去就是莲见，有的时候不是，但是当一声龙吟，长剑出鞘，沉羽就慢慢笑起来。

他听得清清楚楚，那一声轻响，分明是太渊的声音。

果然是她。

他仰起头，在一片滚烫的热气蒸腾中，看到那个女子举起了手中长剑。

剑刃如冰，素衣银甲，他眼前这个女子，便是盛开的，种在他心里的一朵永劫之花。

他本不应碰触，但是他将之摘下，于是，他和她都万劫不复。

那个女子又和他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是仰着脸，轻轻地念着她的名字。

莲见，莲见……莲见。

然后，他听到了极轻的一声锐响。

胸口有微妙的凉意蔓延开来，炙热的空气中立刻炸开了新鲜的血味，一刹那，沉羽已经开始混沌的脑子，分辨不太出来这代表什么，但是紧接着，胸口的凉意刹那延伸，向四肢百骸飞奔而去。

他慢慢地低头，看到胸口上是一段剑锋，见不到剑尖，因为已经埋入了他的胸口。

她杀了他。

这个念头很平淡地在他脑子里转了转，沉羽很遗憾，并没有坊间传说一样，在将死的此刻，脑子里把过往生平全部转了一轮，他只是觉得整个身体都在慢慢地冷，慢慢无力。

长枪再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他向前倒去，本就嵌入身体的剑锋又进去了一截，沉羽不以为意，倒是觉得不错，因为觉得自己离那个女子近了些，看得清楚了些。

晨光与火光中，女子的容颜倒映着三尺秋水，显出一种不染尘寰的美丽。

想再靠近她一点。想看清楚，她的容颜。

于是他就这么伸出手去，抓住了她的肩膀，他看到女子轻轻皱了皱眉，他也不在乎，就用虚软无力的手腕，拼尽最后一点力量，把她向自己的方向拉了过来。

冰冷的剑锋就这样刺穿了他的胸口，破开血肉，穿过肋骨与肋骨的缝隙，从脊背上顶出，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只想在这样一刻离她近些，再近些。

即便被洞穿心脏，撕心裂肺。

在察觉到女子手腕一动，要反抗的一刹那，他猛地用尽全力，一把把她拉入怀中，只听金铁相撞，长剑终于尽柄而入。

他拥抱住了她，即便彼此隔着甲胄与甲胄。

他拥住了他的花。

沉羽心满意足，他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捧着她的脸，双眼什么都看不到，却觉得即便看不到，莲见也那样的美。

她是独一无二，劫数的花。

他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咳嗽，鲜血顺着嘴唇滑下去，落在她的手上，他定定捧着她的脸，已经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也定定地看着她。

他柔声对她说：“莲见，但愿此生，从未相见。”

如果从未相见，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那么此刻他们兵戎相向，也不会掺杂任何情感，只是决意取对方性命？

如果从未相见，沉羽只是沉羽，燕莲见只是燕莲见，他们可以骄傲固守家族与自己的尊严，战死沙场也是快意，不用如现今一般，心落尘埃。

只愿未相见。

他能感觉到那个女子有点怔住了，他心底就有报复的扭曲狂喜蔓生开来。

你看，他从来都知道，什么样的句子，什么样的话，最能伤害她。

你会难过吧，莲见？

说完，他沾血的手便再也没有了力气，从她的面孔上颓然滑落。

终于，他眼中的世界，彻底晦暗了下来，连最后一星血红也再看不见。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终于撞击到了地面，被大火烧灼的地面应该是滚烫的，但是不知为何，他只觉得凉。

沉羽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死了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他抓住了不知什么东西，已经消失了的触觉无法让他知道他最后的支撑是什么，沉羽勉力睁开眼睛，却是彻底的晦暗一片。

他整个人混沌起来，意识终于彻底模糊。

就在这将死未死的一瞬，斩灭一切因果爱恨，心底最初和最后那一点点念想，如破冰绽开的莲花，徐徐舒展。

想开口对她说些什么，但是嗓子里堵满的血沫，只能发出嚯嚯的声音。

他模模糊糊地想，其实刚才那句话是假的，是气话，他哪里舍得这么跟她说呢？他哪里舍得不和她相见呢？

她所有的事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一桩一件，一颦一笑，她说过的话，她的神态，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算是现在这么凄惨的样子，还是想和她相见，想看她初遇那时，少年姿态，清正端雅。

哪里舍得和她不相见呢。

他爱她啊……

若有来世，希望她能纯良如稚子，单纯天真一辈子，他愿意披风历雪，为她遮风挡雨，只求她一生锦绣，不染尘埃。

这么想着，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死去。

而莲弦则冷冷地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垂下头，已死的男人。

她一张与莲见酷似的面孔上没有一点感情，她缓缓地拔剑，在令人牙酸的金属与骨头摩擦的声音中，沉羽的尸体倒向一边。莲弦抹了一下脸上的血，反手一剑，血花四溅中，她斩下了沉羽的头颅。

金发飞扬，一个时代，就在这一剑中落幕。

七月十五夜，崖关破，燕容与部出击。七月十六晨，燕莲见顺利渡河，与燕氏大军会合，此一役，燕家精锐尽损，四万精骑渡河后仅余千人，然，灭沉氏、绝朝廷水军、痛击燕容与部，皆为功成，可谓惨胜。

然，天下大局，就此底定。

而莲见，就是在这天下大局底定的那天，收到了沉羽的头颅。

那是一个非常晴朗的白天，所以还未散尽的硝烟味道和血腥味道格外浓烈。

刚刚渡河扎营，莲见还没下马车，莲弦便策马赶到，沉默着向她献上了一方锦盒。

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她没有下车，只是在马车上，抱着那个大大的锦盒。

既没有打开，也没有放在一边，她只是抱着，就像少年时代，沉羽躺在她怀里的时候，她也这么轻轻抱着他的头。

她鼻端能闻到极轻的石灰的味道，和轻微的血气。

莲见想了想，她用单手费力地抱起盒子，从马车上跳下来，到了永川畔一条还算干净僻静的直道，把盒子放了下来，轻轻打开。

里面是她爱人染满血污的头颅。

“连金发都看不见了……”她喃喃地念，她用袖子沾了水，轻轻地一点一点擦着沉羽的金发，擦净，又拔下头上的簪梳轻轻顺着，直到本来板结成一块一块的长发，重新变得顺滑，显现出原本金丝一样的璀璨。

擦干净了头发，她就小心翼翼地擦着沉羽的面孔，仔仔细细，连眉间的血污都一点一点擦净。

她知道的，沉羽最爱干净，他断然不希望自己死后也是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

看，他现在就像睡着了一样恬静。

她就这么看着，唇角开始有轻轻的笑意泛起来，仿佛有什么绝望的欢喜，从她身体中涌了上来。

确认头颅再无一丝脏污，她轻轻地把头颅放在了盒子里，眼神依旧胶着在沉羽的金发上，低低说了一句：“他死前可有遗言？”

莲弦从她身后的树影里转了出来，她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姐姐，过了良久，才道了一句：“但愿此生，从未相见。”

这一声若一块巨石，但莲见却没有丝毫反应，只仿佛这块巨石是悄然滑落入一片深海，毫无涟漪。

莲见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沉羽的头颅，唇角的弧度恬静而美好。

过了良久，她嗯了一声，轻轻点头，褪下腕上一串水晶的念珠，放入了盒中。

那串念珠的绳头，不是惯常的缀着宝石小珠，而是缀着一只小小的用金发编织而成的草鞋。

那是沉羽的头发。

她合上盖子，费力地起身，对莲弦道：“把他的头颅送回去吧，他为朝廷殉死，原纤映会好好风光大葬他的。”

何况，他并不想留在她身边。

他说了，但愿此生，从未相见。

若是连相见都曾憎恨，他怎么会愿意留在她身边呢？

还是算了吧。

她这一生，那样辜负他，总不至于连最后这一点希望，都不听从。

她这么说完，便把盒子交到了莲弦手里，让她拿走。

因为依照沉羽性格，若他恨一个人到了如此地步，想必连头颅也不会愿意让她碰触的。

他这么恨她。

段之二十九 终焉

大顺四年八月，双方议和，划永川而治。因位处东西，史称东赵、西赵。

大顺四年九月，东赵重仁帝封燕莲见为代王、燕莲弦为静王，同时，燕莲见致仕，立莲弦为燕氏家主。

大顺四年十二月，永顺帝立新都安平城，史称西京。

大顺五年九月，燕莲见薨，谥曰纯。

大顺六年九月，燕容与和原纤映以永顺帝久病为由，迁永顺帝于西京离宫。

大顺六年十一月，燕、原二人逼永顺帝逊位，称上皇，原纤映所出皇子，立为新帝，改元龙昌，原纤映尊为太后，垂帘听政，燕容与封谨王。

龙昌二年九月，莲弦许婚大越藩镇诸侯叶氏，割大越六州四十一城与三十万兵马。

龙昌三年四月，重仁帝逊位，立皇长子为帝，改元同弘。

龙昌五年一月，莲弦废同弘帝，立宗室远支亲王为帝，改元大同。

龙昌七年三月，大同帝禅让，莲弦登基，改朝号塑月，立皇长子嗣，改皇室宗姓为叶姓，以绝燕家诸多诸侯坐大之虞，追纯代王为纯皇帝，庙号成祖。

龙昌九年八月，燕容与薨，原纤映独揽国柄。

龙昌二十三年二月，西赵皇太后原纤映崩于安平，谥为庄睿皇后。

又二十三年后，西赵诸侯沉氏崛起，灭西赵，立沉国。

以上，终焉。

尾声：回梦

那是那么长的一个梦，又是那么短的一个梦。

梦里有战火席卷，残忍华美，如同盛开在天边，鲜血凝成的红莲。

有少年殿前一舞，斩落惊雷。

有人缓缓行来，风雅万端，最后正衣冠而死，以身殉国。

最终，一切成空。

她就这么醒来，一抹面孔，满把泪水。

身边有人起身，打开灯罩，调亮烛光，把她拥入怀中。

她立刻伏在对方怀里大哭起来，柔嫩驯弱，只仿佛一生一世的伤心，全都在这些眼泪里。

她哭得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重景重景，我梦到你死了……

她的丈夫无奈又宠溺地叹气，随便抓起什么，把她哭得花猫一样的脸小心翼翼地擦了干净，说：我不是好端端在这里吗？

她闻言抬起头，看着他的面孔。

那张面孔，俊美无双，和梦中那张意气风发的少年面孔慢慢重叠，她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重新埋在他的怀里。

她的丈夫，前大越帝国的亡国之君、现塑月帝国女帝之夫萧重景，能做的事情只有苦笑着抚摸她的头发，轻而温柔地安慰她。

他唤她的名字说：千宵，我不在你身边吗？

她从他怀里闷声道：会一直在吗？

会，一直都在。

不会离开我？

我曾对你发誓，永在君前。我现在也可以对你发誓，我不会离开你。

重景就这么温柔地在她耳边呢喃，把这一辈子的甜言蜜语全说了一遍，最后哄得小少女终于带着泪痕沉沉睡去。

他只含笑看她清丽的面孔。

他没有告诉她，他刚才也做了那么长那么长的一个梦。

梦里他是世家子弟，少年俊美，最后死于城上，只能把头颅交到她的手上。

重景低头，轻轻吻上她的额头。

如那是前世，与今世无涉，今生今世，他之所愿，只有一个。

他愿她能纯良如稚子，单纯天真一辈子，他愿意披风历雪，为她遮风挡雨，只求她一生锦绣，不染尘埃。

（正文·终）

番外集

琉璃烬·犹恋恋

我想要一个只属于我的什么生物。

它只看我，只听我的话，除了呼唤我的名字什么都不说，我抛弃它，它就无法存活，我死了，它会跟随我而去。

我则给予它持续到死去为止，我所有的一切。

我允许它，只允许它，结束我的生命。

那是一个梨花盛开，无声无息，莫名其妙锋利着的午夜。

当时露水是冷的，流过梨花下的溪流上浮着泠泠的、菲薄的雾气。

护摩炎中焚烧芥子的味道若有若无的辛辣，陆鹤夜站在梨花树下，安静地看着古井旁的那个小小的幼童。

不，也许用野兽的幼崽来形容会更合适一点。

他安静地想着。

除了那张带着异人风味而显得分外精致秀丽的面孔，这个被绑在古井边的幼童没有一个地方像个人类。

为了获得这个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白发的鬼童，对年幼的美貌幼童有异常嗜好的大神官，发动了整个辖区的神卫去搜寻。

结果神卫跌死了三个，一个被他抓瞎了双眼。

陆鹤夜慢慢走近他，伏在笼子里的白发孩童一动不动，因为长久在森林中和动物生活，而显示出一种柔韧修长的手脚，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看得出来，他的四肢都被折断了。

这个孩子还能活过几天呢？一天？三天？然后就会像大神官那些从村子里买回来的漂亮幼童一样，以肚子被剖开或者脖子被折断这样的姿态，抬出大神官的房间吧。

只不过那些孩子最多被抛入后山去喂野兽，这个孩子死状凄惨的身体，大概还会被当作大神官斩妖除魔的有力证据，被暴露在高台上，以供人膜拜。

真可怜。

陆鹤夜在心里笑着说。

他慢慢蹲下身，雪白的内裳浸在了井台附近溅出来的水上。他伸手，碰了碰那个孩子的面孔，在碰到之前，仿佛死去一样的孩子低低地咆哮了一声，猛地撑起身体，以一种陆鹤夜没有料到的迅速和角度，闪了开去。

但是笼子实在太小了，白发的孩子一下撞到了头，他无可避免地，被陆鹤夜的指头碰触到了面孔。

这个孩子很明确，想一口咬过去，但是不知怎的，他忽然怔住，鼻翼抽了抽，小心翼翼沿着他的手指向上嗅去。

陆鹤夜也好奇地低头嗅了嗅自己袖子上的味道。

那是非常非常清浅的迦罗香的余韵。

“你喜欢这个味道吗？”陆鹤夜笑起来，指头抚摸过他的面孔，然后压在了他的嘴唇上，略微用力，分开，他指尖一道金属的锐光闪过。

孩子的牙齿咬到了冰凉的金属物。

似乎好奇地咬了一下，鲜血立刻渗了出来，孩子皱着眉要吐出来，却被陆鹤夜按住了嘴唇。

还是个少年，刚刚在今夏削去了童发，面孔上还保留着一些孩子气的少年温柔地靠近那个白发的幼童，柔和而色素浅淡的长发垂落，那上面极淡的迦罗香味道，安抚了孩童的躁动。

“要小心地含着哟，这是你现在唯一求生的机会了。你也觉得那个老浑蛋很恶心吧？那就看看会不会用这个好了，在他吻过来的时候，用牙齿咬住它，然后，就可以轻易地弄断他的喉咙了。”一边极其轻柔地说着，陆鹤夜一边用指头轻轻模拟着教导的动作，在他的口腔里移动，说到弄断喉咙的时候，他示范，让被咬紧的刀片，割破了自己的指头。

迥异于自己味道的血味在口腔力扩散开来，孩童好奇地舔舔，似乎那味道激起了他的食欲，他用力一口咬过来，从牙床上滑脱的刀片，同时割开了他和他的肌肤。

陆鹤夜不以为忤，轻轻地把刀片扶正，将自己的鲜血抹入他的口腔。

“好好记住这个味道，如果你杀了他，在被别人发现之前，用这折断的四肢，找到了我，那么……”他微笑，笑容温柔纯良，“我就给你想要的东西，一切。”

说完，少年皇子立起身体，眯眼向天边看去，虽然还是少年，但是已可以用清俊来形容的容貌上，浮现的是如同春日雨后藤花一般的笑容。

今晚月色美好，他渴望看到鲜血。

然后，果不辜负他的期待，那个孩子在即将黎明的时候，闯入了他的房间。

他大笑出声，抱起全身上下都是鲜血的孩子，进入浴间。

把他放在怀中，丝毫不在意自己也被他沾染得血气淋漓，陆鹤夜小心地洗去他一身血污，把孩子的头颅按在了肩头，声音柔和如丝弦缓弹。

“如果很疼的话，就咬吧，我不介意的。”说着，一寸寸沿着孩童扭曲的四肢抚摸滑下，找到断点，下手一正。

是的，他很熟悉做这种事了。

作为一个母亲失宠，被父亲所漠视，十岁就丢到神庙中的孩子，虽然自己还没有那样的遭遇，但是周围的人被恶意欺凌的情况并不少见，处理这种程度的伤势，他实在很熟练了。

毫不意外，肩膀上立刻传来撕咬的疼痛，其中甚至还夹着尖锐的利器滑开皮肤的痛楚，陆鹤夜心里莞尔：这孩子居然还含着那块刀片。

“乖乖，一会儿就好。”他笑着哄那个孩子，一一接好他的四肢，固定好了，把他抱起来，放到自己的榻上。

他靠在榻上，小心地给他盖好被子，想一想，又取了一件自己的直衣，将他严实裹好。

闻到了衣服上他的味道，本来还死活不肯放手的孩子，呜咽了一声，尽自己最大可能团起身体，沉沉睡去。

陆鹤夜看着他，忽然轻轻笑起来。

做我的东西吧，独一无二，随我而生，伴我死去。

作为回报，我给你的，是我所有的一切。

（本篇完）

琉璃烬·露上萤

这是很早很早之前的故事，关乎一个将颓的帝国，一个女子，与一个男子。

仅此而已。

第一段

那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早到她几乎忘记。

是了，那时她还不是这大赵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她的头上也还没有冠上文圣太后这样的徽号，她那时不过是没落贵族原氏的小小女儿。

她也曾有过那样柔软的心。

如同点落在秋露之上的萤虫。一点点光芒，柔软谦卑，任何人都可以伤害。

那时她是个未及笄的小小女儿家，十一二岁的年纪，白日里会偷偷和女童在长满萩草的庭院里捉迷藏，一日一日在浅淡香气里吟诵诗歌，以那样细嫩柔软的声调念着缠绵悱恻，自己却全然不懂的诗句。

出仕宫廷，身为御前女官的姐姐偶尔退居在家，她便枕在姐姐乌黑秀发之上，面前摊开色彩艳丽长长的绘卷，把上面的故事一样一样读过来，然后就听到姐姐唤她的名字，柔软的叹息从她头顶落下：“纤映纤映，你为什么生了这样美貌的一张脸？”

她懵懂天真，全然不懂，抬头看去，那个仿佛母亲一样把她抚养长大的女子却没有看她，只是远远地凝视着不知名的远方。

纤映那时候是那么一个天真无邪、驯顺甜美的孩子，尘世间诸种纷争等等，她全都不知。

她不知道自己的家族早已没落，即将彻底死去；她也不知道，姐姐靠着帝王一点微薄宠爱，支撑整个即将颓落的家门。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酣睡在姐姐膝盖上，听姐姐讲故事，然后听她用带着薄愁而无端凄凉的语调轻轻唤她。

纤映，纤映，纤映。

她在姐姐怀中低头看去，绘卷上却是一个有关于私奔的哀怨故事，故事里有那样一个美丽女子伏在情人的肩头，远处是遥遥群山，脚下是萩草茫茫，露水原野，身后是父兄追兵，那一瞬间，那个画中女子的世界便只有身下那紧紧拥抱着自己的人。

小小的少女怔了一下，不知怎的，忽然就心底隐隐酸楚起来，然后她感觉到姐姐轻轻的喟叹，长长的白梅纹路的袖子覆盖了她娇小的身体。

于她生命中，第一次尝到，爱情的味道，是玉石迸碎，白梅花下的泪水。

第二年的春天，及笄之前，姐姐带她去参拜神宫，她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开心，回程的路上实在累得不行，就伏在姐姐膝上，模模糊糊地睡着，世界一切都遥远而过，马车辚辚的声音都仿佛海潮，空远静谧。

然后，这样的安静之中，忽然有马蹄的声音，她被惊动，犹自嫣红着容颜，撑起纤细手腕，向车帘外看去。

这就是注定吧，一瞬间，天地洪荒，万事万物在这一刻轰然崩塌，诸神静默，纤映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满踏萩草而来的优雅的青年。

阳光下漆黑得几乎带些深海之蓝的发，玄色的衣，然后是不笑的时候清冷的容颜。

他是要前去神宫祭祀的敕使吧，她看到那人于马上微微低头，有青碧的叶子，鲜嫩柔软，露水还未褪尽，拂过他的鬓角。

她便不可抑制地想象：宫廷内天空还是蛋壳青的时分，极幽深的，仿佛是深海下摇曳的珠光一般的灯光从宫苑中悄无声息地透出来，女官们优雅而高慢地行走，有若珊瑚中缓慢游曳的鱼，那个青年跪在殿上，接受敕令，离开的时候，有衣裾与广袖长长拖曳，忽然停住，回头的时候，天便从角落里有些亮起来。光是软的，几乎像眼泪。

纤映瞪大了眼睛想着的时候，风忽然卷起了马车帷幕，她还来不及惊叫，就直直对上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不堪，头发散乱，面颊潮红，她本应立刻用怀中的团扇遮挡面孔，却什么都忘了，只愣愣看他。

纤映觉得自己如果是那青年，自己都会笑出来，她的样子太傻了，但是，清亮的眼扫过她之后，那个青年只是在马上调开视线，然后，极轻地向她颔首为礼。

一刹那，她身周什么都不存在，只有远远群山，和无边萩草白露。

那个青年渐行渐远。

终至于无处可寻。

她问姐姐那人是谁，姐姐说，那是沉谧。

名门沉家的长子，沉谧，名门英才，当世瞩目。

她就这样，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把这个名字和这张面孔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她本以为，她和他，除了这样一面，本该再无关系。

因为，她即将入宫。

参拜完毕，回来就是她的及笄礼，之后便是入宫。这本就合该是一个贵族女子的命运。

入宫，生下皇子，然后竭尽所能让自己的皇子成为皇帝，这就是她以及她的姐姐的使命。

纤映当时想得天真美好，只想着入宫之后，便可以长长久久地和姐姐在一起，结果，就在她参拜神宫回来的第十七天，从宫里传出消息，她的姐姐，死了。

这个代替母亲抚养她的女子，死于一场疑点重重的小产，当她和一个已经成形的男婴一起闭上双眼的时候，不知哪宫妃子传来轻轻娇笑。

没有人追究这件事，很简单，一个没落贵族家的女儿，甚至都不是妃子，只是个御前女官，死便死了，又怎么样呢？

那个让她的姐姐怀上皇子的男人显然也这么想，统治这个国家的皇帝甚至都没有发觉，他的面前少了那么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

她的姐姐就这样，一口薄木棺材抬出宫去，入不了祖坟，又是小产这样的凶死，便随便买了块地，就这么葬了，没落贵族，也没有什么钱财，连姐姐的首饰都被小心地取下，只放了几支最老旧不堪的钗环陪在她身边。她原来是那么爱美的一个人。

出殡之前，纤映哭得声音都哑了，结果真的看着一抔黄土就这么慢慢掩埋了姐姐，她站在风地里，却再也哭不出来。

她只觉得，心底有什么，正慢慢地慢慢地，凉透。

她无忧无虑的年代，就这么无声地，死去。

那一年，为她及笄的是她的祖母，及笄那天灯火摇曳，烛火细弱明灭。那干枯的老人捧着她的脸，发出了夜枭一样不祥的笑声。

老人说，好美貌的一张脸，纤映纤映，你是我原家的福音，你比你的姐姐还要美貌。

她沉默，然后慢慢俯下身子，恭敬叩首。

她觉得自己正在无限脉脉萩原之上，孤立无援，身前没有群山，身旁没有爱人，前后左右，萩草白露之上，点点萤火之下，只有万丈绝壁。

前无生路，后无退路。

谁也救不了她，包括她自己。

那又怎么样呢？

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她几乎是无所谓地这样想着。

她的一生，从未开始，便已底定结局。

而如何选择，全不在她的定夺。

第二段

纤映在十三岁那年被送入宫廷。

她家族没落，入宫不能为妃，只能从最低级的女官做起，只比宫女好上一点而已。

夜色，那样浓又那样深的夜色，一乘青轿轻轻摇晃着，能听到侍卫手里火把燃烧噼啪的声音。她便有了一种错觉，那烧着的，是她的年华青春，乃至生命。

这样的想法一旦开始，便无法抑制地蔓延开来，她甚至开始觉得疼痛。

从发梢到指尖，无形的冰冷火焰一波波寂静涌来，一点点将她沉浸入火焰的波浪里，最后在火焰最深处冻结。

她感觉到周围有人掩袖而笑，有宫女拖曳着广袖长裾簌簌而来，四周灯火盛大，燃烧着的是一个又一个的生命与青春。

从紫宸殿的方向传来宴饮的声音，有丝竹管弦透过门扉，模糊着，优雅着，袅袅地伏低，于宫中飘散。

然后夜色笼罩的宫殿中，次第有闪动的灯笼因着皇帝的脚步而慢慢点亮，又慢慢熄灭。

她停住脚步，看着宫中灯火最盛，时不时有笑语传来的那处。

那么小，那么小，却不能被称作孩子的少女冷冷地看向那里，然后便转过头，再也不看一眼。

这里繁华无比，这里吞噬了她姐姐与未出生外甥的生命。

而且，说不定也要吞噬她的。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纤映这么想着，轻轻弯起了嘴唇。

不过一命而已。

与帝王相遇，是在一个春夜，正是焚香咏藻夜成花的时节。

当时是皇后开宴，纤映是最低级的女官，比起皇后身边有头脸的宫女尚且不如，连上殿的资格都没有，只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灯，立于殿下。

然后，那个男人便来了，漫不经心，步履潇洒，身边是几个他最近新宠的妃子，俱是名门女子，莺声燕语，千娇百媚，娇艳夺目。

那个男人一眼便看到了纤映。

那么伶仃娇弱的一个小小少女，绝代容色，就那么站在人群之外，手中捧着小小一个灯盏，遗世孤立，眉眼清淡，别有一种精致的纤柔娇弱，就仿佛整个世上所有繁华锦绣都和她毫无关系。

一刹那，帝王心神皆惑。

皇帝毫不犹豫地向她笔直走来。

那个男人握住她手腕，她手中雪白的琉璃灯盏跌碎成千千万片。

纤映柔弱跪伏，衣袖下有瑟瑟发抖的指头，盛夏瀑布一般的黑发披散在纤弱肩头，露出艳丽的衣领掩映之间一痕雪白得几乎透明的颈子。

那个男子慢慢向她伏下身来。

她以袖掩面，不肯抬头，只拿余光斜瞥，就那么一眼，便看到了帝王身后群臣之中，那个她及笄之前，神宫之畔，惊鸿一瞥的青年。

一刹那，中间这帝王尊贵、妃子娇艳，全部都成了无物，只有他和她，那么近，那么远。

有溶溶庭月，照寂寂无边。

惊碎迷梦是帝王一声轻笑，皇帝亲手把她搀扶起来，柔声问她：爱卿何名？

她声音动听如莺语，那么轻柔娇弱的一声，答：臣妾原氏纤映。

那个男人握着她的手在掌心摩挲，笑言：真是个少见的姓氏。

你看，他连姐姐都不记得。

心底一片冰凉的冷静，纤映对他一笑，万般娇柔纤弱，便让帝王心头无限怜惜，只想着把她拥入怀中，好好怜惜。

于是，她便伏在帝王肩头，偷眼窥去，却入眼繁华无限，再找不到那人。

原来，握住她手的，不是良人。

于是，原纤映这个名字就此和大赵帝国缠绕在了一起，同生共死。

当天夜里，昏黄灯光里，她攀着那个名为皇帝的男子的肩头，觉得自己漂浮在一片虚无的海里，慢慢地浸下去，浸下去。

眼前渐渐暗了，在即将全部暗下去的时候，忽然又有了一线光。

并不是白色的金色的或其他色的光，而是比笼罩她的黑暗要色调更深的，黑得近乎发蓝的光。

却那么温柔。

就像那日神宫途中上惊鸿一瞥，清俊青年那双眼睛的颜色一般。

一切虚无黑暗尽皆退去，男人的喘息，自己的呼吸，烛台里跳动的噼啪声，一切都无比清晰起来。

然后风声里送来了一线抛高，柔和清雅的笛声。

纤映猛地睁大眼，然后轻轻地闭上。

那夜，有别院笛声，惊碎寒花。

接下来就如同史书上所写的，一步后宫无尽期。

扇底之下巧笑嫣然，掩去明争暗斗，风雅之后的生死相搏，这一个偌大后宫，供养的朵朵娇艳花朵，花瓣之下尽是獠牙，为自己厮杀如麻，宫廷争斗，哪只是个人荣宠？斗的分明是背后家族，盛衰都只在那纤弱的一身。

这样的地方，心底有一丝善念都是与自己为敌，遑论其他。

于是，妾心如铁，花荫之下，血溅杀伐。

当世大赵权臣当道，帝国已岌岌可危，皇后妃子，皆是劝政，倒也不是真的忧国忧民，只是为了博取一个贤良的名声。

只有她对着那个从朝堂上下来，已然疲惫不堪的皇帝，盈盈微笑，展开广袖，像是庇护一个孩子一样，让他沉沉睡在自己膝上。

只有她知道，这个帝国最尊贵的男人，他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她便给，换宠爱无边，尊荣权力。这样交易，她觉得公平恰好。

然后，纤映在这样的日子里，偶尔会做梦。

那都是一个梦，梦中有孤原夜露，萩草萋萋，然后有那么一个人，满踏晨光而来，玄衣广袖，有不笑的时候，便是清冷的容颜。

她偶尔会在这样的梦中醒来，便一夜再不能成寐，只能定定地看着床顶藻井，看清冷烛光照一室富丽堂皇。

她什么都有，只是没有那么一个人，轻轻挽着她的手，对她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这便是她的一生吧。

这样一夜一夜，便是冰冷的火，把露水一般柔软的心，都炼化成钢。

第三段

入宫第三年，纤映诞育下了一个皇子，帝王宠爱，更加隆盛。

于是，她终于被彻底推到了这个宫廷的风口浪尖。

各种中伤诽谤乃至栽赃陷害等等潮水一般席卷而来，而她唯一可倚仗的，便是帝王宠爱。

纤映很清楚怎样做，才会对自己最好。

她不辩不驳，所有一切指责都俯首而从。

宫女人数削减，俸禄克扣，甚至就连自己被赶到宫中冷僻所在，她也毫不抱怨，她只在夜半时分，轻轻独自饮泣，当然时机要巧，只选在帝王将来之时，也不让他看到流泪，只看到一张纤巧柔弱的绝色容颜上隐约有啼泣痕迹。

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于是那个把她捧在掌心的男人大发雷霆，整治后宫，申斥皇后，所有对她的毁谤全部置若罔闻。

但是，却阻不了对她暗中刁难。

有一次帝王大宴，她身边宫女被借故抽调一空，结果等到她奉诏上殿的时候，有宫妃相约闭锁了宫门，她被困在长廊上，进退不得。

那一天雷雨交加，天空半明半灭，俱是耀眼雷光。她又冷又饿，一身华服被水汽侵染，冷得入骨。

若从走廊上下去，她便势必浑身泥泞，到了皇帝面前，这样不敬，就会给其他人御前失仪的大好借口，就此被赶出宫去，皇帝也不能护她更多，若不去，就是抗旨不遵，一样下场。

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不堪，纤映只冷静地想：该怎么办？

想了片刻，发现现在的自己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忽然就轻轻掩扇而笑。

纤弱绝色的眉宇间，便带了一种微冷又疲惫的讥诮寥落。

然后，她便看到了沉谧。

当时雷霆一束，刹那明灭，那人在对面回廊，负手而立，修长挺拔。

那人也看她，雷光下，他面容清冽，神态冷俊。她急忙以扇掩面，全顾不得扇上被溅上泥水，心底只一个念头：这样狼狈不堪的自己，断然不能被他看了去。

她不知为何，只在这连话都没有说过的男人面前矜持骄傲，却总是让他看到自己最狼狈时刻。

然后，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便听到对面那人轻轻叹息。

明明雨声那么大，又雷电轰鸣，她本应什么都听不到。

但是，那个男人那么轻的一声，便洞穿了这宫阙雷电，清清楚楚，仿佛她和他之间，毫无距离。

纤映惊诧抬眼，便看到那人，穿花拂柳，向她而来。

那个向她走来的人，有笑起来风流倜傥，不笑时候清冷的容颜。

她便有些恍惚，不能断定，这个时候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这些年来，她清清楚楚知道关于他的事。

沉家长子，风流倜傥，诗书皆长，曾兰台折桂、曲水流觞，也曾提枪跃马，纵横沙场，如今获封兰台令，掌管诏书，权势熏天。

她身边宫女羞红面颊，说兰令如兰，却可恨调笑倜傥，从不将心赋予。

重臣说，如今这乱世，沉谧有才有节，才赖以苟全。

她也曾听帝王说，这大赵帝国，江山万里，得以于权臣之中保全，只因沉谧。

如今，他已然站在他面前，半身泥泞，手中是他尚未湿透的外衣。

纤映眨眨眼，那件外衣已然披在她肩上，沉谧取走她手中湿透的扇子，把自己的扇子给了她。

沉谧那把扇子泥金泥银，画的是荒原夜露，萩草萋萋，正是她那么多次梦回的所在。

纤映抓紧扇子，心头一动，抬头刹那，她听到沉谧清冷优雅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

他问她：我带你过去，可好？

纤映只觉得当时呼吸一滞，眼里只有沉谧对她温柔一笑。

怎么不好？哪里都好，只要是你。

她就这么看着他，本是笑着的，忽然不知怎的，就有眼泪滚下来，落到沉谧指尖，本来那么烫，却在落下之后，就微微地慢慢地凉了。

她心底终于有些惊惶：她这时本不应哭的，她这时应仪态万千，纤弱袅娜，带着些薄愁轻恨，然后婉转低头，轻声叹息，道一“，妾身无碍”，方才合她仪态身份，然而，她却在这个男人面前落泪。

他甚至于只和她说过刚才那一句话。

沉谧没有像皇帝一样，看着她哭就着急忙慌地哄她，他只是那么看她，然后又叹了口气，像是拿她没有办法一样，轻盈地把她抱了起来。

他说：我带你过去，你不要哭。

纤映只觉得时光倒转，仿佛自己又回到那么小那么小的时候，无忧无虑，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保护。

她哭得越发厉害，仿佛把入宫以来所有怨愤委屈全部哭出来。沉谧把她抱到对面回廊，小声跟她说不要再哭。她抽噎着回答，说知道，但是止不住。

最后，她听到那个男人有点笑意又无奈地对她说：这样哭下去，满脸妆都花了，要怎么办？

平素纤映都是温柔克己，听了这句，也不知道是突然孩子气了又是怎样，就气鼓鼓地挂着眼泪抬头，说：我用的都是上好水粉，水泼不坏，哪里会因为哭一哭就花！

她这么一口气说完，就怔了，她看到沉谧含笑看她。

他也不说话，清俊倜傥的男人只是就这么看她。

她觉得，自己就这样被他看了一生一世。

忽然，便连眼泪也落不下来。

男人看她不再哭了，便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到殿口。

她问他：你不进去吗？沉谧笑着摇摇头，说：我不去了。

纤映问完之后立刻懊恼，她怎么能不明白他不去赴宴的理由。为了抱她过来，沉谧一身朝服尽皆脏污，自是不能赴会了。

沉谧听她这个稚气问题，不禁失笑，伸手把她头上乱了的钗环扶正，为她理了领边皱起来的衣服，才柔声道，去吧。

说罢，这个男人转身而去。她望着他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深宫万重之中，再不见踪影。

她终于转过身去，曳起裙摆，擦去泪痕，唇角微弯，眼角眉梢轻轻一缕极薄的纤弱轻愁，就这样，迈入殿门。

大门之后的世界，繁华胜景，皇家盛宴，她艳惊四座，而沉谧所去，深花孤径，雷雨之中。

一生也就这样底定了吧。

她仿佛又听到沉谧一声叹息，萦绕耳边。

她的一生，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变凉。

第四段

接下来王朝纷乱，权臣篡朝，烽烟四起，无数昔日权贵在这一场乱世里纷纷折堕，纤映却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这个从贵族最底层一步一步，印着血泪走上来的女子，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权力的本质。她巧笑如花，纤弱如柳，行走在皇权的钢丝上。

她慢慢成为了宫廷女官之首。

她诞孕了皇子。

她成为了皇妃。

然后，皇后忧死，她便成为了这个宫廷之中实际上最尊贵的女人。

岁月就这么流过，她是人生最丰美的双十年华，却已经觉得，过了无数个人生。

那个不笑的时候，清冷的男人也步步高升，偶尔于万重宫阙之中回头，她便能看到那人，或近或远，总在她身后，有乌黑的发，漆黑的眼，和玄色的，于风中猎猎作响的广袖。

她忽然便有错觉，他会就这么跟在她身后，一生一世。

她学会收敛所有情感，她开始和朝臣们笑谈论政，和沉谧赋诗下棋，就当他是普通重臣，恩威并施，恁般从容。他依然温柔对她，那么俊美的男人，于掩扇而笑的风流之后，只有她能看出，那一线孤高。

她却和他渐行渐远。

沉谧一生所愿，唯有天下太平，盛世百代，她所想要，是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力。

他坚持国之正嫡，理应由皇后嫡子即位，她则想让她的血脉，君临天下。

他和她都无路可退。

她若退了，她和她的孩子，都不得好死。

于是她干预朝政，插手时事，她的一个撒娇扮痴，比一干文武死谏都来得更加有效。

纤映便越发大胆起来，她斡旋权贵，仲裁名门，盈盈浅笑，将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力，牢牢掌握在她一双纤纤玉手之中。

渐渐地，她几乎不做梦了，偶尔深夜梦回，梦中还是荒原白露，萩草萋萋，却再不见那个会踏露而来，会把她抱入怀中，对她说我带你过去可好的男子。

她惊醒，然后大笑。

笑到最荒唐的时候，她本以为自己哭了，却两眼干涸。

原来，她已连泪都流不出来了。

再看到沉谧，端坐在她对面，言笑清浅，神态从容，慢慢地，不知怎的，纤映就从心内生出一股微妙的恨意。

当年他没有带她走，便永远谁也走不了。

她入宫的第十个年头，是乱世一个重要转折，这个帝国再也驾驭不住野心勃勃的臣下，乱军攻入城中，那个每日每夜说深深爱她的皇帝弃她不顾，仓皇逃离，整个王都沸乱如浆，她犹在深宫，镇定自若。

这个时候，慌乱有什么用呢？唯有抱一颗冷静之心，淡定从容，方能寻到一线生机。

然后，她便等到了沉谧。

那个男人一人一马一剑，与逃难的人潮相逆，到了她的面前。

她正凭栏远眺，手中一柄旧扇，上面绘着荒原夜露，萩草无限。

当时宫阙万间，寂寞无主，她立在殿上，他立在殿下，那么近，那么远。

她看到那个男人向她伸手，道：“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等我带你走。”

那一瞬间，统治宫廷的女子猛地睁大双眼，一刹那时间倒流，仿佛是当年的那个雨夜。

他也曾向她伸出手，道：我带你过去，可好？

她当时只觉得，怎么不好？只要是你，哪里都好。

现在，亦是一样。

于是，她在展开的扇子后面笑了起来，她说：“嗯，我和你走。”

只要是你，哪里都好。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她被沉谧拥入怀中，抱上马背，男人清冷气息从上而落，他说：请不要着急，我立刻带您去皇上那里。

一瞬间，她怔了一下，便用袖子盖住面孔，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她语音婉转，道：有劳兰令，臣妾确实心系陛下，希望您能快些带我前去。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胸膛中那股长久淤积的微妙恨意，终于扭曲成怨毒。

她想要的，从未有人给她，于是，她不要了，她去拿别的。

若有什么人，可以在此刻杀了她就好。最好是长枪，一枪刺来，将她心上的血溅到他心上，就这么死在沉谧的怀里。

心里转着这样疯狂而绝望的念头，伏在沉谧怀里，纤映身体中名为女人的部分，就这样，慢慢地疼痛无比地死去。

一路逃亡，沉谧始终挡在她身前，送她到了皇帝身边时，这个男子已经血透重衫，而她周身除了尘土，再无被溅到一物。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千里单骑，不过是为了将她送到另外一个男人手中。

沉谧所做一切，最初是看她可怜，最终是忠义之心，无论哪样，都和她原纤映毫无关系。

因为换成任何一人，沉谧都会如此，并不是因为，那个人是她。

你看，多么凄凉。

第五段

纤映被送到逃走的丈夫身边，临别时分，她向沉谧盈盈下拜，仪态周全。

行罢礼，她转身要走，沉谧唤住她，向她伸手。

掩在广袖之下的纤纤玉手，轻轻握住了掌中旧扇，她笑得一派天真甜美，歪侧着头，问他想要什么。

于是，她又听到了这个男人的叹息。

那么悠长的一声，慢慢地溢出来，沉谧走近她，轻轻隔着袖子握起她的手。

他轻轻地从她手中拿走那柄老旧不堪的扇子。

她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握住，沉谧好看的眉毛轻轻拧起，对她说，此扇已旧，再不堪用。

她和他都知道，那是当年，他的扇子。

他对她说，丢了吧，这把扇子。

她又能怎么样呢？她只能笑着说了一句好，轻轻地，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松开了手。

她看到那个男人拿回扇子，当场折断，转身离开，毫不犹豫。

她只是看他，良久地看着，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也转身而去。

你看，他和她，终成陌路。

皇帝看到她来，热泪盈眶。她对他露出甜美微笑，温柔安抚，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然后，就在这乱军阵中，她和沉谧，终于走至决绝。

沉谧阵前请令，请立元后嫡子为太子，由太子监国，指挥阵前。

而她手中，是乱军一纸密约，许她半壁江山，只要以沉谧人头相换。

为什么不能？

她立刻答应，心底是一片荒芜而怨毒的畅快。

于是，她定下计谋，将沉谧送上死地。

临行前夜，沉谧来访，她轻轻含笑，语音软绵。

请大人赴死。

她这样说着，对面的男人毫无动摇，只笔直看她，她端正姿态，向对面的男子颔首为礼。

仿佛吟唱千古名句一般，她再度对沉谧说，请大人赴死。

为妾身。

这三个字，她却没有说出口来。

沉谧看着那个向他低头的女子，没有任何表情。

他仿佛早已知道一切，包括她与别人的密约。

他只是那么深那么深地向她低头行礼，额头轻触她脚下冰冷的地板。

他行礼起身，在要踏出门去的时候，忽然转头，极低地唤了一声：纤映。

一刹那，她居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幻听，她应了一声，沉谧只是看她，却什么都没说。

终其一生，他仅仅只这样唤了她的名字一次。

然后，他便慢慢地温柔地笑了。

天上有雨落下来，然后有雷光如龙蛇疾走。

仿佛刹那时光倒转，是那么多年前，深宫之中，他和她相对雨中的那时。

这一次，他没有对她说：我带你走，可好？

他似乎又说了一句什么，但是雷声太大，她再听不到他的声音。

沉谧转身而去，风雨飘扬，他一身一剑，毫不犹豫。

然后，几日后，有陨落流星滑过天际，疾若呼啸。

她一夜枯坐，只是定定看着那颗流星坠落的方向。

西北望，殁天狼。

她知道，沉谧死了。

他终于死了。

不为什么，她就是知道。

然后，她疯狂地大笑出来，笑到伏在地上，发出哭泣一般的声音。

但是终究，她没有落泪。

你看，为了你，我都落不下泪来了。

伏在地上，纤映若无其事地这样想着。

你看，这世上本就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成的道理。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末段

然后呢？哪里还有什么传奇的然后！纤映如愿以偿，她与乱军划江而治，逼迫皇帝让位，她的儿子幼冲登基，不到三十岁，她就成为了太后，垂帘听政。

她的一生，就这样成就一个宫廷女子的传奇，后妃中最圆满的一种。

她并不知道，那个清冷挺拔的男人，于雷雨中对她说的那一句，却是和以前一样的句子。

他对她说：纤映，我带你走，可好？

她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