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行者玄奘.6/昌如著．—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8

ISBN 978-7-5596-0378-4

Ⅰ．①行…　Ⅱ．①昌…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08389号

行者玄奘.6

作　　者：昌　如

选题策划：北京磨铁图书有限公司

责任编辑：牛炜征

封面绘画：翁子扬

装帧设计：颜森设计　刘珍珍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三河市冀华印务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395千字　700毫米×980毫米　1/16　印张22

2017年8月第1版　2017年8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0378-4

定价：36.80元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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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第01章　求学那烂陀

第02章　真空与妙有

第03章　圣人立教，各随一意

第04章　经筵擂台

第05章　东印度论师

第06章　瑜伽止观的修证

第07章　暂别那烂陀寺

第08章　章鱼村奇遇

第09章　思乡是一种病

第10章　魔鬼花与野象林

第11章　三盘不同的棋

第12章　忍辱与反抗

第13章　丛林里的食人部落

第14章　杖竹山

第15章　梦兆

第16章　此皆不顺，顺世安立

第17章　我释子终不害人

第18章　你怎么敢轻视我的国家？

第19章　愿满天神佛为他护持

第20章　你的罪在你心里

第21章　大王退兵吧

第22章　双王之战

第23章　戒日王的执念

第24章　我愿终身做你的弟子

第25章　再入曲女城

第26章　世界是一场大梦

第27章　唯识比量

第28章　我想彻底认识这个世界

第29章　火焰与恶咒

第30章　大乘之神

第31章　他只是一个过客

第01章
求学那烂陀

般若羯罗帮助玄奘将简单的行李搬进戒日王院，二人穿过庄严豪华的塔寺、精舍、僧坊等建筑，一直上到第四重宝阁。

“师兄你知道吗？我们的食宿可都是觉贤长老亲自安排的。”般若羯罗边走边介绍道，“这戒日王院可不是普通的僧舍，寺中很多长老都住在这里。你想想看，有几个学僧能够享受到与长老同住的殊荣呢？羯罗住在第二重，已是受宠若惊。觉贤长老就住在第三重宝阁，只比我高一层，师兄居然还在他的楼上！”

刚说到这里，却发觉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玄奘略有不安地说道：“我只是一介求法的学僧，怎么能够居于大德之上？这万万不可！”

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般若羯罗一把拉住他道：“师兄还是听从安排吧，那烂陀寺自有自己的一套规则，我等前来求法的僧侣，何必违背？”

这话说得有理，玄奘心中虽然仍有隐隐的不安，却又无可奈何。

第四重宝阁是两个套间，一个由学僧使用，一个由侍者使用。

玄奘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发现里面虽不算大，一切生活和学习用品却是应有尽有。并且独门独户，十分清净。

般若羯罗上前帮他打开窗户，清新的空气立即飘入房间。他指着南边不远处的木制精舍道：“师兄请看，那里便是护法菩萨的故居。”

玄奘心中一凛，护法菩萨乃是印度佛教十大论师之一，那烂陀寺前任寺主，又是正法藏戒贤尊者的师父，想不到自己以一个初来乍到的学僧的身份，竟然得以与圣者毗邻。

望着那座被大片郁金香包围的美丽精舍，玄奘似乎明白了戒贤尊者和那烂陀寺对自己的期许和良苦用心……

七天后，寺中又给玄奘配备了一个名叫卢达罗耶的婆罗门净人和一头名叫诃利的大青象。

象是印度人最喜爱的动物，有实力的国王训练大量象军作战，普通印度人则用象来做更多的事情。例如用象鼻子卷着扫帚扫地、搬运柴草；农民下地干活，用它驮载一家老小及工具；有的人家还用大象来照看孩子。

诃利长着一颗圆而大的脑袋，皮肤坚厚，非常聪明，性情也极为温顺憨厚，惹人喜爱。在这之前，玄奘很难想象，那么庞大的动物，竟有如此温顺的脾气。

更难想象的是诃利那条长而柔韧的鼻子，前端竟长有类似手指的突起，异常灵活。玄奘原本以为，它只能用长鼻子卷起石头、木料等粗笨的物体，却不承想，它竟然也能捡拾像花生那样细小的食物，更能轻松自如地剥芭蕉皮，着实令他大开眼界。

领取了诃利之后，玄奘坐在象背上回自己居住的戒日王院，他没有指挥大象的经验，更不知道该如何让大象转弯，于是诃利便抄了近路，径直朝寺中央的大湖中走了过去。

这里是那烂陀寺学僧们平常休闲和纳凉的地方，最深处仅有两人高。诃利显然很喜欢水，玄奘也不介意，反正他现在已经会凫水了，炎热的天气从湖中经过只会让他感觉到凉爽。

诃利越走越深，湖底的淤泥被它的四蹄翻了上来，弄得玄奘满身都是。到达湖中央时，它整个后背都没入水中，长长的鼻子高举着，伸出水面呼吸。玄奘可没这个能耐，只好站在大象背上，抱住它的鼻子，防止自己摔下去。

湖边偶尔有人经过，玄奘心中暗想，我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可笑吧？

但是没有人笑话他，事实上，这是那些青年学僧平常很喜欢玩的一个游戏。

净人卢达罗耶取了玄奘的东西追了过来，见诃利背着玄奘下水，也不介意，径直跑到对岸去等他们，般若羯罗也在那里。

诃利终于上岸了，卢达罗耶赶紧过来，要把玄奘从象背上扶下来。

玄奘苦笑道：“我浑身都是泥，当心沾你一身。还是赶紧回去找清水洗个澡吧，顺便也给诃利洗一洗。”

卢达罗耶笑道：“不用，诃利自己会洗。我准备也来沾点儿光。”

玄奘不明白他的意思，好在诃利很快就以自己的行动做出了解释，只见它把长长的鼻子伸向后背，一股水流喷洒出来，冲刷着身上厚厚的淤泥，也冲了玄奘和卢达罗耶一身。

“怎么样法师，很舒服吧？”卢达罗耶开心地问道。

玄奘可一点儿都没觉得有多舒服，象鼻子里喷出来的水是热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甚至觉得有点儿黏。他现在头上、脸上、身上都是泥水，只想远远地躲开，又担心这么做会让诃利不痛快，一时竟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般若羯罗没过来和他们一起冲象鼻澡，只在一旁看着玄奘的狼狈相，不停地笑。

对这家伙的幸灾乐祸，玄奘感觉不平，正想说点什么，突然大片的沙子从天而降，落了他满头满身！他忍不住“哎哟”一声叫了出来，这才发现，诃利居然在湖边吸起了沙子，喷在自己和主人的身上。

机灵的卢达罗耶赶紧躲开，般若羯罗则指着玄奘，笑得捂着肚子。

玄奘拍了拍头上的沙子，也释然地笑了。身为一个高僧，被一头大象弄得如此狼狈，倒也是一桩趣事。

回到戒日王院洗了个澡，玄奘便领着诃利去见银踪。

身为印度的圣物，诃利在“小不点儿”银踪面前尽情展现了自己的高傲；而银踪也对这个新来的“傻大个”表示了充分的鄙视和不屑。面对此情此景，玄奘实在不放心把它们两个养在一起，只好又将它们分开了。

对于那烂陀寺给予自己的礼遇，玄奘没有做太多的谦让。一来，那烂陀寺占地四十八里，拥有象骑确实可以更方便地在寺中走动；二来，他知道自己肩上承担的使命，物质和生活上的享受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所关注的，是即将到来的艰苦而充实的求学之路。

玄奘终究是幸运的，他到达那烂陀寺的时候，虽然印度整体的佛教环境正在衰落，那烂陀寺却依旧保持着全盛时期的规模。早些年，寺内主要还是以大乘中观、瑜伽行派为主，兼讲十八部派学说；后来又增加了吠陀、五明、天文、术数等学科；再后来，各种门类的学科如哲学、逻辑学、语言学、医学、数学、地理学等，也都在僧侣们的研习之列，哪怕是裸身、涂灰等外道，都可在此找到一席之地。那烂陀寺以海纳百川的心态包容了这一切，以至于很多非佛教徒也到这里来学习，数量加起来竟然比僧人还多！

严谨开放的学风使得这座佛教寺院逐渐发展成为一所综合性大学，彻底成为了五印度佛教的最高学府和学术中心。

玄奘到达时，寺内有宝彩、宝海、宝洋三大藏书殿，藏书超过九百万夹，常住僧人数千，加上慕名前来学习的外客婆罗门道俗，总人数超过万人！

这一天，是玄奘到达那烂陀寺的第九天。

这一天，那烂陀寺寺主，已经一百零六岁的正法藏戒贤大师，在经过了多年沉寂之后，决定为一位来自东方的学生亲自授课。

消息传出，万众瞩目。

一大早，那烂陀寺法鼓齐鸣，钟声响彻云霄，上万僧俗云集于大讲堂前，一时场面空前壮观。

戒贤尊者环顾全场，朗声说道：“在所有的礼物中，真理的传送最为珍贵；在所有的味道中，真理的味道最为殊胜；在所有的快乐中，真理的喜悦最为持久。祓除贪欲，便可以征服所有的苦恼！”

这番充满激情的话语一直撞击到了玄奘的心灵深处，使他禁不住热泪盈眶。现场的每一个人也都打起精神，准备用心去聆听尊者的教诲。

谁知就在此时，场外突然喧哗起来，众人惊异地回头，却见一位身着白衣的婆罗门在法堂门前忽而悲泣，忽而言笑，引得全场侧目。

莫非是有外道前来捣乱吗？戒贤忍不住看了玄奘一眼，却见玄奘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并无疑惑之色，更无烦躁之感，尊者心中不禁慨叹，这个年轻的求法僧确实修为不凡！

这时，觉贤长老已派人前去查问缘由，很快便将那白衣男子带到跟前。

“居士是从哪里来的？”觉贤长老平静地问道，“如果是来辩论的，就应该立论递帖，不该在这庄严的法会上捣乱。”

“弟子不敢捣乱。”那人伏地叩首道，“弟子是东印度人，名叫皮特耶，曾经在布磔伽山观自在菩萨像前发愿，是菩萨要弟子到这里来的。”

“居士发的什么愿？”觉贤长老问道。

“弟子发愿为王。”

周围已经有人小声地笑了起来，在这些以学术为生命的学者看来，这个愿望实在可笑得很。

觉贤长老也觉得有趣：“这里是那烂陀寺，修行之地，如何能满足居士的这个愿望？”

“是。”皮特耶道，“所以弟子受到了菩萨的呵斥。”

“居士的意思是说，菩萨现身了吗？”

“是的，菩萨对弟子说：你勿作此愿！速往那烂陀寺，戒贤尊者要为东土客僧开讲《瑜伽师地论》⁽¹⁾，汝闻法后当得见佛，何用做王！”

原来他竟然是得到了菩萨的开示，才到这里来的。会场的人们都不禁面面相觑，面露惊奇之色。要知道，不是每个人的许愿都可以看到菩萨现身的。

或许，菩萨是发现此人与佛门的因缘到了吧。

皮特耶接着说道：“弟子得到开示后，一刻也不敢怠慢，立刻赶往那烂陀寺。果然看到戒贤尊者大开讲坛，将为东土法师开讲《瑜伽师地论》，竟与菩萨所言一模一样！只恨弟子非本寺之人，无法进入会场，是以心中悲喜交集，一时间情不自禁，搅乱了会场，还望诸位大师恕罪。”

原来如此！得知此事原委，觉贤长老立即叫人给这个婆罗门安排了听经位置。

万众瞩目之下，戒贤尊者开始宣讲大乘瑜伽行派的主要经典——《瑜伽师地论》。

宝海阁是那烂陀寺三大宝阁之一，里面收藏着般若、中观、瑜伽、唯识学等大乘经典。可以说，在玄奘求学那烂陀寺的五年间，这里是他到的最多的地方了。

阁中所有经函都装在宝箧之中，然后分门别类，存放于各层书柜之上。

“这三座宝阁可算是娑婆世界佛教典籍最集中的地方了，历次结集的三藏经典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看守宝海阁的僧人这番自豪的介绍让玄奘深信不疑，他自认为还算是个见多识广之人，但在第一次进入宝海阁时，还是被这里面的空间之大和藏书之多深深震撼了！

之后的日子里，玄奘几乎将讲筵之外的全部时间都泡在了三座宝阁之中，每日里胁不沾席，甚至连用斋的时间都很短，只在阁中端坐阅经。

中印度天气酷热，他却觉得内心无比清凉，仿佛坐在一朵清净的莲花上。

在西域、中亚和北印度常见的苍蝇和蚊虫，这里也都不见影踪，原因是这里的热季找不到阴凉之地，蚊虫们全都被酷热杀死了，这倒使得玄奘可以专心阅藏而不受任何干扰。

由于去的次数多了，他与看守藏经阁的僧人和猫儿们相交甚厚。那些小猫经常会在他读经的时候凑过来，有的卧于他的腿上，有的趴在他的身旁；守经人每天都会将他常用的灯台擦拭干净，再在旁边放上一碗凉茶，而在他读完一卷喝上一口茶的间隙，他们便会兴致勃勃地给他讲述这三座宝阁的传说故事：

“那烂陀寺刚刚兴建之时，经常受到一些外道的滋扰。有一次，两个修持火光三昧的家伙来到寺门外挑衅，他们念动咒语，喷出炙热的烈焰，那烂陀寺顿时被包围在一片火海之中。”

玄奘这才恍然：“难怪宝阁附近的石壁上有被烧焦的痕迹呢。”

他对此倒并不介意，有着几百年历史的那烂陀寺，如果没有这些磨难，反倒不正常了。在他看来，重要的不是磨难，而是那烂陀寺终于从磨难中走了出来，这才拥有了今天的辉煌，也让人们看到了希望。

守经人见他听得认真，很是高兴，越发滔滔不绝起来：“不可思议的情景就在那个时候发生了，法师你能相信吗？大火起来之后，从宝洋阁第九重宝阁的一部密续经函之中，就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出大水，将大火熄灭！这才保存了宝洋阁的全部经典和宝海、宝彩阁的部分经典。”

玄奘心里一动：“密续经函？就是那部《胜乐金刚经》吧？”

守经人惊讶地说道：“法师连密教的经典都看，莫非是打算把这三座宝阁中的经典都装进脑子里吗？”

如果有可能的话，玄奘倒真希望是这样！可惜这是不可能的，只能在阅读过后，将一些最重要的经典笔录下来。

“法师还想读什么经？我们帮你找！”这天，见玄奘刚刚整理完一部经典，一位守经人热情地说道，“正法藏有交代，那烂陀寺对玄奘法师完全开放！”

玄奘心里十分感动，他轻抚腿上的猫儿，随口问道：“有《首楞严经》吗？”

他倒不是急于看到这部久闻其名的经书，只是在这宝阁中也待了不少日子了，每天上上下下地不知转了多少圈，很多熟悉和不熟悉的经典以及婆罗门书都在书柜中看到过，唯独没有发现这部经，心中隐隐有些好奇。

守经人的脸上露出惊奇之色：“法师是从哪里听到这部经的？很多印度大德都没有听说过呢！”

“哦？”听了这话，玄奘心中的好奇更甚，“此经与我东土有缘，很多汉僧都知道的。有位德高望重的大师为让此经流布东土，曾在自己修行的山中设立拜经台，日日虔诚礼拜，历时十八年之久，始终未能得见，深以为憾。所以玄奘知道此经。”

两名守经人的眼睛立刻瞪圆了，愣愣地看着玄奘，显然是被他说的这不可思议的因缘给震撼到了。

“另外还有一位前辈，早玄奘二百多年来到印度，他曾在灵鹫山的石窟中见到过《首楞严经》，彻夜读诵，并将此事记录在他的笔记中。可惜玄奘无福，虽然也上过灵鹫山，却未曾见到此经。”

说到这里，玄奘的神情有些黯淡：“那烂陀寺没有这部经吗？”

守经人摇头道：“确实没有，听说这《首楞严经》整个印度只有一部，藏在戒日王的王宫里。”

玄奘很是奇怪：“戒日王？他藏经作甚？经书乃是佛门法宝，理应由寺院收藏。若是他虔诚信佛，在宫中保留一份，每日诵读，倒也是莫大的功德。只是这与寺院的收藏并不矛盾啊。再说那烂陀寺不是受戒日王供养的寺院吗？”

“话虽如此，但是摩揭陀的历代圣王都不允许寺院收藏此经。”守经人说到这里，凑近来，略带几分神秘地小声说道，“此事从帝日王时期就开始了，听说，这经中的法是有秘密的！”

“秘密？”玄奘不禁哑然失笑，“什么时候《首楞严经》也成秘密的了？好吧，玄奘是听说此经在内容上包含了显密性相，可是就算是秘密的，这宝阁中的密续经函难道还少吗？寺中僧侣不都可以随意翻阅？怎不见有圣王前来收缴？”

“这是不一样的。”守经人解释道，“密续经函只是密宗修行法门，对圣王的吸引力不是太大。至于那部《首楞严经》，里面可不仅仅是修行用的法门，听说还可以破魔的！”

“破魔？”

“是啊。”守经人道，“我们都没有读过此经，只是听说，此经从破魔起，至破魔终。那里面有一篇咒语，所在之地，邪魔皆怕。因而为历代圣王所珍视。他们将经夹藏于王宫之中，让它保佑摩揭陀国不被魔侵。但他们又不希望让此经去保佑别的国王，于是便下了严令，任何人都不得将此经外传。”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玄奘不禁皱起了眉头，“好好的佛经被用作这种用途，岂非好笑得很？玄奘倒也听说过此经为破魔宝典，但是你们知道魔在哪里吗？不在别处，就在每个人的心中。特别是修行人，很容易为魔所迷转。据我所知，这部《首楞严经》对末法时期的种种乱象，尽数说到，并且指出了对治之方。若有本经住世，则正法便可住持世间，佛弟子们修行也将有所依持，从而不受迷惑、不入岔道。这才是它真正的破魔之处，破的是人心之魔，而不是什么张牙舞爪的外魔。”

“也许法师说得有理。”守经人小声说道，“但是圣王的心思谁能猜得到呢？”

玄奘长叹一声道：“那些所谓的圣王，怀着独占的念头，阻止经文流通，心中怕是早已被魔占据，却不自知也。”

五月，正是中印度最热的季节。太阳就像一个大火球，烤得大地滚烫。空气似乎也变成了火，直叫人透不过气来。每一间屋子都大张着嘴巴，像水中的河马一样，在烈日下大口喘着粗气。

作为佛门圣地的那烂陀寺，同样被一团无形的火焰包围着，炙人的热浪从红砖地面上蒸腾而上，直扑脸颊。杧果树间盘旋着灼人的旋风，野草在酷热中无精打采地昏睡，塔影在阳光下斑斑驳驳，仿佛一下子又苍老了几百年。

这样的天气，就连寺院里正常的辩经活动也少了许多，在外面走动的多是那些忙碌的侍者。

卢达罗耶肩背一只藤筐，顺着戒日王院的楼梯登上第四重宝阁，热气蒸得他满脸通红，汗流浃背。

同往常一样，他看到玄奘正在窗口处伏案苦读，从宝海阁里借来的贝叶经全部堆放在屋子一角的桌案上，案旁有一只藤条筐，里面放着尚未吃完的瞻步罗果、供大人米以及各种香料。

“法师，今日的供养到了，放在哪里？”卢达罗耶卸下肩上的藤筐，环顾四周问道。

“这里放不下了。”玄奘头也不抬地说道，“你给般若羯罗法师送去吧。”

“小人刚才上阁时，经过般若羯罗法师的房间，本就直接送去的。可他辞谢说，法师昨日送给他的还没吃完呢。”

“哦。”玄奘放下了书，回过头来。

从进入那烂陀寺的第二年起，玄奘就跻身寺中大德的行列，后来更成为寺内通晓三藏的十德之一，备受尊崇。那种摩揭陀国特有的，产量稀少、专供王族和顶尖学者享用的供大人米，如今竟成了他的主食。

他每日可以得到供大人米一升，还有数量更为稀少的瞻步罗果二十颗。另有槟榔子、豆蔻、龙脑香等香料，这些供养都由净人卢达罗耶帮他拿到僧舍。

玄奘每日习经，几乎废寝忘食，根本就吃不了这许多，加上他严守佛家“日中一食”的戒律，因此这些供养大都用来送人了。

“听说最近大德师子光正在寺中开讲《中百论》⁽²⁾。”玄奘沉吟道，“很多听经的僧俗常会误了斋食时间，正需要些果米补充，你送到他那里去吧。”

“法师……”卢达罗耶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还是别去招惹师子光长老吧。”

“怎么了？”玄奘奇道。

“小人听说，他讲的《中论》《百论》，是反对法相唯识之说的。”

玄奘不禁笑了起来：“难为你还知道这个，中观学派与瑜伽行派虽有些争执，但同属大乘佛法。咱们那烂陀寺学风宽厚，便是六师外道都可在此拥有一席之地，不同信仰的徒众们坐在一起听经习论，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何况同为佛门弟子？以前师子光长老讲说《中百论》的时候，玄奘还去听过呢，你不记得了吗？”

“小人记得。”卢达罗耶气呼呼地说道，“那长老话中带刺，不像个长老的样子！”

“那也只能说明他本性刚直，这是因习气引起的各人性格的不同，与正法的弘扬并无妨碍。你又何必在乎这个？”

“可是法师啊，这次师子光长老讲经与往常不同，小人听说，他不仅批驳瑜伽宗不合经义，还时时大骂瑜伽行者，矛头直指法师和正法藏呢。”

听了这话，玄奘不禁皱起了眉头。

在印度的大乘佛法中，中观学派与瑜伽行派各成一体，彼此争论不休已经有些年头了。

早在数百年前，中观学派的月称论师便在其所造的论书中，评析了瑜伽行派。月称认为，瑜伽行者的唯识说——“依他起”与“圆成实”有自相说，是不了义的，是为劣根机者所做的方便说法。这种说法还算客气，至少还承认唯识学说。到了婆毗呔伽即清辨论师的时候，则做得更加彻底，清辨在《中观心论注》里指名道姓地痛驳瑜伽宗义，很干脆地予以否定，不承认有阿赖耶识，不承认有自相和自相续，不承认有外境，不承认自证分。

总之，清辨论师认为，瑜伽学说不是什么不了义，而是根本就不合经义，应该彻底摒弃。

瑜伽行派的对策，则是为龙树菩萨的《中论》和提婆菩萨的《四百论》做注释，以此来评价中观学派，并以相对委婉的方式表达己意，这就是传说中的“空有之争”。

玄奘到达那烂陀时，寺中早已形成了两派对峙——正法藏戒贤是瑜伽行派护法的嫡传，而师子光长老则是中观清辨一派，玄奘也知他平素里常寻机批评瑜伽行派，甚至对正法藏也多有微辞。

在那烂陀寺学习的几年间，玄奘与这位性情刚直的长老极少交往，只听过他的几场讲筵，其中就包括《中百论》。虽然不同意他的某些观点，但也觉得在思维方面有所进益。师子光知道他是正法藏的得意门生，看到他来听经，总忍不住讥刺几句，令卢达罗耶十分恼火。玄奘对此却毫不在意，该听经的时候还是会去听的，他执着于知识本身，而不是知识持有者的身份。

好在师子光长老毕竟是寺中大德，虽然对瑜伽行派怀有偏见，讲经的时候总还会留有一些余地，并不像当年的婆毗呔伽论师那样赤膊上阵，指名道姓地公然指责。

如今，是什么使这位长老一改往日的隐晦，借讲经之际开始向瑜伽行派发难了呢？他的这一举动，会不会使那烂陀寺再起争端？玄奘对此深感忧虑。

“走吧，咱们一同去听听，顺便拜访一下师子光大师。”这种事情单靠坐在屋子里想是没用的，玄奘索性站起身来。

“法师是要去反驳他吗？”卢达罗耶眼睛一亮，有些兴奋地问道。

“不。”玄奘笑道，“只是去听经拜访。”

“法师您等着，我这就去牵象。”卢达罗耶立即转身出门。

骑在诃利宽广的背上，玄奘还在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一般来说，治学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重考据重辞章，这是中国传统经学与印度婆罗门教的路子；另一种重统体重大观，这是很多佛家宗派的路子。就玄奘个人而言，他是更主张“会宗”的统体观的，那就是，既重经典之原文，更重义理解读。不过相比较而言，他的思维方式更加偏重于宏观和义理。

然而印度僧侣的一些思维方式却让他有些不习惯，他们似乎更加固执，对于细节的探讨也更加地细微化，常因一些细节上的差异而分出派别，彼此对立，论争不休。

有一回，两个不同部派的僧侣，为了个极其微小的问题争论得很是激烈，谁也说不服谁，正好玄奘路过，便被拉去做裁决。对此，玄奘也只能无奈摇头：“此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在玄奘看来，只要自宗内部是圆融无碍的，修行与理论方面没有矛盾之处，佛教的任何法门都可以导向最终的觉悟，为一些细节争论实在是浪费时间。

可惜印度人大都认死理，不光部派佛教的徒众如此，大乘也一样。比如“中观”和“瑜伽”两派，明明都是大乘佛教，又都承认“空”，可在学理的方法论上，彼此对于“空”的定义却截然不同，中观学者认为，一切法无自性空，是究竟了义的；瑜伽行者则说，一切法无自性空，是不了义的。

在印度，大乘佛法原本就比不上部派佛教那么隆盛，偏偏内部还要争论不休，让人无奈。

其实何止是印度呢，玄奘忍不住想，自己之所以西行求法，除了求解圣典疑义外，主要还不是因为中原汉地亦有此论争吗？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到了印度之后，各种纷争不仅不见减少，反而更加激烈了。

“对了，法师您还记不记得皮特耶？”卢达罗耶牵着诃利，回身问道。

“皮特耶？是谁啊？”玄奘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法师您怎么忘了？就是五年前，在正法藏菩萨的法会上又哭又笑状似疯癫的那个家伙啊！”

玄奘终于想起来了：“是那个在菩萨面前发愿要当国王的婆罗门吗？记得当初，他听正法藏讲经时极为认真刻苦，为人又谦逊友善，是个很不错的道友，玄奘还曾向他请教过呢。如今好些日子不见，倒真是差点儿把他给忘了，他现在还在那烂陀寺吗？”

“早就不在了。”卢达罗耶笑道，“两年前就离开了，正法藏撤了讲筵之后离开的。”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玄奘喃喃地说道。

戒贤尊者亲自为他设讲筵，开讲《瑜伽师地论》的情形，恍惚就在昨日。还记得那时，讲堂内外一片寂静，数千人聚集在一起听讲，竟无半点杂音。只有正法藏苍老宏朗的声音，不分远近，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而方才听卢达罗耶说，此事已经过去五年了。

仔细想想，可不是吗？光是那部二十万颂的《瑜伽师地论》，戒贤尊者就整整讲了三遍！作为大乘佛教的一部重要著作，《瑜伽师地论》规模之大、体系之完备、组织之严密、说理之透彻，都与普通经书不同。戒贤尊者以百岁高龄，不辞辛苦，每日三讲，足足讲了十五个月，才将这部大论讲完一遍。

这之后，为摄受遗漏未明者，尊者又回过头来，从头至尾讲了两遍。

在那段重讲的日子里，玄奘依然每日前往导师处听习，随时向师尊质疑问难，并详为研究梵典，用他全部的心思和精力潜心钻研，如饥似渴地汲取着经论中的知识，直至能够洞达其辞，能清晰典雅地运用，并与自己先前所学融会贯通，心中才觉舒畅。

算下来这可就将近三年了，自从那年不辞而别地离开兄长，沿江出蜀，他还从未在一个地方待过这么长时间呢。

(1)“瑜伽”，汉泽相应，是智与境、行与理的契合；“瑜伽师”是指三乘行者次第修习瑜伽，获得成就的人，即瑜伽的大师们，相当于中国所说的禅师；“地”是层次或境界的意思。《瑜伽师地论》主要讲的是：修行人从凡夫修成佛道，总共需要经过的十七个层次，或十七种境界，因而又被称作《十七地论》。此书涉及的内容十分广泛，内含菩萨戒本、解深密经等内容，堪称佛教瑜伽行派和唯识宗的百科全书。

(2)龙树菩萨所著的《中论》与提婆菩萨所著的《百论》，合称《中百论》。两书均为大乘空宗（即中观学派）的经典。

第02章
真空与妙有

除《瑜伽师地论》外，这些年他还听习了《顺正理论》《显扬圣教论》《对法论》各一遍；《因明》《声明》《集量论》各两遍；《中论》《百论》各三遍；并就《俱舍论》《大毗婆沙论》《六足论》《阿毗坛经》等在迦湿弥罗诸国诸大德讲述过的经论就教于戒贤法师。

由于那烂陀寺的开放和包容，玄奘在此能够接触到的不光有佛教经论，还有婆罗门教和其他教派的学说。五年来，他兼习了以梵文的创制和梵语的音、意注释为主的《声明记论》《记论略经》《门择迦》《温那地》《八界论》等梵学经典。

这些梵书的来源已不可考，按照婆罗门的说法，每劫世界初成时，都会由梵天传授给天人，再由天人带到人间。因为是梵天所说，所以统称为梵书。

旧译的《毗伽罗论》《义译声明记论》等均属梵书之列，据说最初有百万颂，其内容涉及的范围极广，详述了宇宙间的一切现象。后来天帝释去繁就简，删略为十万颂。其后又经犍驮罗的波你尼仙人之手，再简略为八千颂，那烂陀寺所藏就是这部。

再后来，有南印度婆罗门再精简为两千五百颂，通行各国，盛行一时。凡博学之人，没有不涉猎的。

对玄奘来说，读这些梵书还有意外的收获，由于其中对声韵学及字源字体的辨正有着独特的论述，这使他的梵文造诣突飞猛进，和当地人交谈，就像其他印度的饱学之士一样，再没有丝毫的困难。

除此之外，还有笈多王朝留下的独特的印度文明——科技、工程、艺术、文学、逻辑、数学、天文、宗教和哲学，能够熟练掌握这九种学问的人被称为“九宝”学者。想当年，在旃陀罗笈多二世的宫廷里，除征服者之外，就数这些九宝学者最受尊崇。

这其中有一位数学家兼天文学家阿耶波多，他创造了数字“0”，使印度的十进制计数法趋于完善。⁽¹⁾此外，阿耶波多还在圆周率、三角关系式、级数恒等式上投入了大量的研究。在天文学上，他得出了地球自转理论，并推算了太阳系的运行方式，解释了日食和月食……

当时的那烂陀寺拥有一座天文观测台，所以阿耶波多也曾在这座寺院任过教，据说他离开那烂陀寺后，又在比哈尔的太阳寺里修建了一座天文台。

所有这些，都记录在那烂陀寺的三大藏书阁里。这些著述不但拓展了玄奘的知识面，也使他更加全面透彻地了解了印度的文化科学与风俗民情。

那烂陀寺有十大德制度，寺中僧俗凡能通解经论五十部以上者，均可得到“三藏法师”的称号，名望最高的十位入选十大德。这是因为寺中人才济济，恐通解五十部者超过十人而设立的。

然而近些年来，寺中却出现了人才凋零的现象，通解二十部经论者达到一千余人，通解三十部的也有五百多人，然通解五十部的大德却不过区区九人。

那烂陀寺毕竟是那烂陀寺，虽然觉得缺一人始终是个遗憾，不够完美，却也绝没有随便拉一位来凑数。

谁也没有想到，年轻的东土学僧玄奘，仅仅在到达的第二年，便以渊博的学识填补了这一空缺，受到全寺上下的敬重。

这样的学习生活，使玄奘几乎忘记了岁月，直到侍者卢达罗耶提起，才猛然惊醒——原来，不知不觉间，竟已经在那烂陀寺生活了五年之久！

“不过最近，小人又从旁人口中听说了他。”卢达罗耶手牵象绳，边走边说，“法师您能想到吗？他真的当上了国王！”

“谁？”玄奘沉浸在往事之中，头脑竟有些发蒙。

“皮特耶，那个婆罗门啊。”

“哦。”玄奘这才反应过来，心中颇觉意外，“他好像并不属于王族吧？居然当上了国王？是哪个国家的？”

“这个，小人就不大清楚了。”卢达罗耶笑道，“只听说正法藏派人将他送到了戒日王那里。法师您是知道的，戒日王本身就信佛，对正法藏又一向敬重。他听说这个皮特耶有个当国王的心愿，就很干脆地赐给了他三个村庄！”

“原来如此！”玄奘恍然大悟。

在印度，拥有三个村庄的人就可以自称是“国王”了。

“法师您说，同样是婆罗门，他怎么就有这么好的运气啊？”卢达罗耶倒是有些不平了。

玄奘微微一笑：“这是他的造化，是他刻苦研习经典的一个小小的福报而已。”

“福报？造化？”卢达罗耶一脸的不信，“说到研习经典，有谁能比法师更刻苦呢？为什么法师没有当上国王？”

玄奘笑道：“你不觉得我现在这样，比当国王更快乐吗？每天浸泡在佛陀的光辉之中，这娑婆世界还有比这更大的造化，更深的福报吗？世人用殊胜的佛法去追求名利，便如同一个贪吃的孩子用无价的摩尼宝珠去换一口糖吃，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的愚蠢。”

“我就是那个愚蠢的小孩子，偏偏就喜欢那种甜蜜的感觉。”

玄奘道：“你若真心喜欢，便好好习经，说不准哪一天，你就当上国王了。”

“真的吗？”卢达罗耶回过头来，“法师说的是认真的，还是在取笑小人？”

“自然是认真的。”玄奘道，“我从不取笑别人。”

“太好了！”卢达罗耶几乎雀跃起来，“玄奘法师这么说，那一定是真的了！”

看他如此开心的样子，玄奘禁不住心中暗叹，世人追求的都是这些，也难怪正法要逐渐衰弱了。

主仆二人顶着烈日来到讲坛下，正听到师子光洪亮的声音：“瑜伽宗的三性理论，早在一百多年前，清辨菩萨在他的著作里就已经反复驳斥过了，瑜伽宗徒虽也曾有过辩解，但并未得到定论。比如涉及‘三性’的辩论，瑜伽宗徒立‘依他有’，清辨菩萨说‘依他空’。如此看来，瑜伽宗所立的‘圆、依、遍’这三性都应该被彻底摒弃。而我中观三论的教义，是直承《般若》《华严》《法华》等大乘经论而建立的，乃是大乘佛教的根本论著，只有中观学说才是最正宗的大乘佛学……”

听到这里，玄奘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师子光讲的《中百论》是直承清辨论师所著《中观心论释思择焰论》第五品《入抉择瑜伽师真实品》，在这部论著里，清辨指名道姓地痛驳瑜伽宗义，可以说，印度大乘佛学的分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瑜伽宗的基本观点是，一切宇宙万法，皆是能变的心识所起的境相，这就是“万法唯识”。所谓万法，涵盖了世界上一切有形和无形的现象，既包括精神层面的现象，也包括物质层面的现象，甚至还可以说，它不仅包含了现象，也包含了宇宙的本质。

瑜伽宗认为外境不实有，前七识为第八识所变现，也不实有，但是第八识“阿赖耶识”却是实有的，因为若无实有的第八识，则无法保存业的种子，以成因果之义。

中观宗则认为心与境都不实有，阿赖耶识也同样不实有。如果阿赖耶识实有，且阿赖耶识含藏染净种子，那么人的每一世投生，长相罪福都应当一致，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所以，阿赖耶识也不实有。

瑜伽宗弘扬“境空识有”的教义，因而又被称作“大乘有宗”；中观宗弘扬“心境俱空”的教义，因而又称“大乘空宗”。两宗的主要差别和矛盾，就在于“识”的是否实有问题。因为这个分别，这两宗的争执又被称为“空有之争”。

如今听师子光所讲，很明显，还是将最主要的争端放在了“唯识三性”的是否实有上了。

佛教的各个宗派，对世界有着各自不同的认识方法。声闻乘是从“五蕴”“十二处”“十八界”观察世界，大乘中观是从“二谛”认识世界，大乘唯识则是从“三性”来透视世界。

所谓“三性”，指的是外境在心识中的三种性质，即：遍计所执性、依他起性和圆成实性。三性的理论，基本上统摄了整个唯识学的理论体系。

这其中，“遍计所执性”是根本不存在的，只是意识的错觉显现。如好坏、对错、善恶、美丑以及人们给事物安立的种种名相。这些好像是真实事物的影像，不外是名称言说或义理。然而众生普遍地，因分别而陷入这个执着世界，这就是“遍计所执性”——“遍”是普遍，“计”是分别，“执”是执着。由于分别是错误的，故而由此产生的执着也是荒谬的。这种遍计所执，使凡夫生活在错觉的影像之中。

“依他起性”是依靠缘起的条件而生起的现象世界，如以砖瓦木石筑成房屋、以泥土工具做成瓶子，虽然是具体的实物，但它们细究而言却没有本身的实体自性，不过是假托因缘的生起而存在。这种现象虽然是有，但却是“假有”。

唯有“圆成实性”，才是真实的有，离一切分别言说，圆满成就诸法实性，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体性真实，是解脱轮回的力量，绝对真实的存在。

“圆成实性”仅能由觉悟真理的智慧而得知，是在“依他起性”的基础上，远离“遍计所执性”的谬误，去掉对一切现象的虚妄分别而获得的一种对事物本质的真实认识。

三性也代表了瑜伽行派认识世界的三个层面：“遍计所执性”代表有情众生的错觉世界，“依他起性”代表缘起的现象世界，“圆成实性”代表着世界的本质和真相。这是唯识学对一切法所做的归纳分类，代表了整个唯识学的核心思想。建立唯识就是为了扫除“遍计所执性”，通达“圆成实性”，这是学习唯识的根本目的。

三性也反映了众生对世界的认识过程，包含了“所应断”“所应知”和“所应证”这三个方面。

中观宗的《中论》和《百论》都是破执的，不讲三性。不仅不讲，就是这样的论调也使得他们无法接受。因而师子光长老执此而起非难，每逢法会必谈“瑜伽三性”与佛陀的“缘起”说相悖，必须遣除。

这样的言论说得多了，还真迷惑了不少人。

身为戒贤长老的弟子，玄奘自然不能容他把瑜伽行派贬得一文不值，当下引经颂云：“遍计所执无，依他起性有，妄分别失坏，随增有故无。义随世间非无故有，不可引此证有依他。”⁽²⁾

听到这个清越的声音，法会诸众都忍不住回过头来，却见玄奘正大步走向法台。

师子光面露不豫之色，冷冷地看着这个如今已跻身那烂陀寺十大德之列的外国学僧朝他走来。

他知道此人年纪虽轻，却是正逢其盛，且又继承了戒贤的法脉，寺中公认其学识居于十大德之首。甚至有人说，他将来会成为继戒贤长老之后，又一位穷解三藏的大德。如今此人亲自前来征诘，自是不能小觑。

“玄奘法师是来与我对论的吗？”师子光盯住他的眼睛问。

“不敢，只是有些问题想要向长老请教。”

“很好。”师子光点了点头。他想，玄奘既引经颂，自己也不能就此输给了他，也要引用经中之句，以证“依他性”无，当即诵道：“众缘中有性，是事则不然，性从众缘出，即名为作法。性若是作者，云何有此义，性名为无作，不待异法成。”⁽³⁾

玄奘微微一笑，道：“大师此颂，双遣了自性，使得人们以为龙树菩萨的《中论》是遍破一切，这实在是误解了《中论》。其实，龙树菩萨的《中论》破的只是世人的执着，特别是运用语言来套客体而产生的执着，破根本不是它的目的，它的目的是展示最高的存在。”

师子光冷冷地问道：“何以见得？”

玄奘道：“《中论》上还有一个偈子：诸法实相者，心行言语断，无生亦无灭，寂灭如涅槃。可见，龙树菩萨是用空来解释有，当然，这个‘有’字指的是真实、绝对，也就是瑜伽宗所说的‘圆成实性’。”

师子光道：“《中论》还是以破为主，只这几句话不能说明什么。”

“那么还有几句话。”玄奘诵道，“诸由缘起者，我说彼为空，此依取施设，此即中道义。龙树菩萨说得很清楚，客观上的存在都是动态的，一直处于缘生的状态。缘生就是空，但空不碍主体上有法、有假名的建立，所以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无。超此两端，就是中道。”⁽⁴⁾

师子光顿时为之愕然。

玄奘的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接着说道：“龙树菩萨此偈分明说了有和空这两方面的事，而你们后来的中观学者，怎么给漏了一个？这已经不是龙树菩萨的‘无自性空’，而变成‘恶取空’了。岂不知已经将龙树菩萨的经典给曲解了。”

闻听此言，师子光不禁大怒：“你是一个瑜伽行徒，有什么资格去解龙树菩萨的《中论》？我们是否曲解是我们的事，但你们瑜伽行徒所立的‘圆、成、实’三性以及‘阿赖耶识’等论，从根本上就是错谬的！”

听了这话，便是净人卢达罗耶都忍不住撇了撇嘴，心想这位大师说话好没逻辑，辩论要讲道理，哪能你说错谬就错谬呢？

玄奘微笑道：“长老差矣。‘三性’与‘八识’之说可不是瑜伽行徒所立，乃是《解深密经》中本有的，是佛陀所说的‘圣言量’。”

“那是佛陀为劣根性者所说，是不了义的。”师子光道，“要想达到究竟解脱的佛果，对佛陀不同时期所说的教法就需要进行分判和解释，对《解深密经》所立的非了义的三自性义也需要抉择与引申来解释。”

玄奘不禁摇头：“《解深密经》的第二卷《无自性相品第五》中说：‘世尊初于一时在婆罗痆斯仙人堕处施鹿林中，唯为发趣声闻乘者，以四谛相转正法轮，虽是甚奇稀有，一切世间诸天人等，先无有能如法转者，而于彼时所转法轮，有上有容，是未了义，是诸争论安足处所。世尊在昔第二时中，唯为发趣修大乘者，依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以隐密相转正法轮，虽更甚奇，甚为稀有，而于彼时所转法轮，亦是有上有所容受，犹未了义，是诸争论安足处所。世尊于今三时中普为发趣一切乘者，依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无自性性，以显了相转正法轮，第一甚奇，最为稀有，于今世尊所转法轮，无上无容，是真了义，非诸争论安足处所。’由此可见，瑜伽中道才是真了义，这是有经典原文依据的。”

这番圣言量举证出来，法会诸众俱点头，师子光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他专攻中观一派经论，从未读过《解深密经》，一时竟口不择言：“谁知道此经是真是假！《中论》和《百论》旨在破除小乘的‘遍计所执’和各种外道邪说，在破邪方面但破不立，才是真了义。而你们的论法则一无是处，清辨菩萨说要将此等歪理遣除，实为明智之举。”

台下诸众原本都安安静静地听这两位大德辩经，如今乍一听到这么不客气的话，都不禁哗然，现场一片“嗡嗡”的议论之声。

玄奘心中也有些无奈，要知道师子光的说法已经不能算是辩论，而是纯粹的争论了。

他顿了一顿，对师子光道：“那么，《大般若经》中也提到了‘三性’之说，《楞伽经》中提到了八识，还有《华严经》《阿毗达摩论》中也都提到了唯识思想，长老又做何解释呢？您该不会说，这几部经也都是伪经吧？”

师子光顿时瞠目结舌，这个边地僧人怎么读过这么多的经？

好在玄奘并未忘记自己来此的初衷，同为大乘行者，他也不想与对方争辩得太过激烈。因而，面对对方的咄咄逼人和突然卡壳，他反倒主动退后了一步：“好吧，三时之说咱们暂且放在一旁，至于何为了义何为不了义，这个问题也可待日后另行讨论不迟，但是长老方才所言要遣除‘三性’之说，根本就是把佛陀的经典给否定了呀。”

师子光此时也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失言，毕竟把一部名之为“经”的书典给否定了，是一件极为严重的事情，必须拿出充分的证据来，否则即犯下谤法之罪。但若是不否定，玄奘所举“圣言量”就难以反驳。

更要命的是，玄奘所举的《解深密经》《楞伽经》《华严经》和《大般若经》，都是整个大乘佛教界公认的无争议、无疑问、依此修行可达究竟解脱的经典，《阿毗达摩》更是大小乘行者皆认的著名论典。

见师子光一时哑然，显然是不知该如何来破了，玄奘索性将自己想要以调和为主的态度表明了：“依玄奘所见，龙树菩萨的《中论》《十二门论》皆以显正为主。显正，显的是中道实相、真空妙理。其破邪的重点，在于破解诸部的偏执，发扬佛陀的正义；《百论》也是以破邪显正为宗，主要是破斥各外道的言论。三论的教义皆是性空假名论，而大乘瑜伽学说则是在中观学的基础之上，为发趣一切乘行者，依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宣说三性三无性的道理，说一切法‘非空非有，亦空亦有’的中道之义。护法菩萨当年也并未偏袒瑜伽一方，而是双破‘空、有’两执，依他起性，非空非有。”

“原来如此。”师子光勉强笑了笑，“法师这是打算以‘三性’的观点会合‘空、有’两宗，却怎么妄说这是护法菩萨的观点？”

玄奘当即诵道：“‘如是等类，随见不同，分隔圣言合成多分，互兴争论各执一边；既不能除恶见尘垢，讵能契当诸佛世尊所说大乘清净妙旨？未会真理，随己执情自是非他，深可怖畏！应舍执着空有两边，领悟大乘不二中道。’此言出自护法菩萨的《广百释论》，可不是玄奘随意杜撰的。”

师子光不禁一怔，护法的《广百释论》他是读过的，但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如今此论在中印度各大寺院都已不见，那烂陀寺也没有收藏，这位外国沙门不知是从哪里读到的。

他却不知，玄奘在来那烂陀寺之前，曾在灵鹫山上打坐一宿，此论便是在山上的石龛中看到的。当时他正值心灰意冷之际，护法菩萨的这番经论却让他大感兴趣，精神为之一振，他在笔记中写道：

“于鹫岑北得闻此论，随听随翻，自庆成功。”

玄奘不顾性命地来印度求法，看到的却是佛法衰微的景象，对自己能否完成取经大业也没了信心。然而护法菩萨的经论却令他颇为会心，内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如此因缘，自然印象深刻。

玄奘又道：“《中论》《百论》讲缘起性空，只是破除了世俗的迷妄认识，而没有讲一切依心识而缘起，也没有讲通过达到‘唯识无境’的认识而体悟到我、法二空的圆满真如之性。师子光长老，你只看到《中论》中有‘一切无所得’的话，便断定《瑜伽论》所论证的‘圆成实性’不能成立，这岂不是太偏颇了吗？”

众人听了都在点头，师子光见未能难住玄奘，自己却在这个问题上有些下不了台，加上天气炎热，一时脸色发红，气息也变得粗重起来。

好在玄奘并不想让这位长老太过难堪，转而说道：“《法华经》云：‘十方佛土中，唯有一乘法；无二亦无三，除佛方便说。’故龙树菩萨不离有而说空，无著菩萨即无性而明有。既然空有二宗都各有经典和圣言量可以依据，那么它们的了义与不了义，就可以用论理来解决了。”

“如何解决？”师子光冷冷地问道。

玄奘道：“无论是十八部派还是菩萨乘，以及我们今日所说的空有二宗，都是佛陀为方便众生而说的法门。虽然侧重点不同，但在基本宗旨上却是互不妨碍，关键还要看学者本身能不能融会贯通。事实上，整个佛法的建立都是为了破除‘我执’和‘法执’。二执犹如蔽目之叶，使众生看不到宇宙人生的真理。因‘我执’而产生烦恼障，因‘法执’而产生所知障，这无始以来的二执与二障，正是‘有情’流转生死的根源。佛法虽有宗派之分，但皆以破除二执为目的。中观讲一切法空，一切法无自性，空的就是我执与法执。这与瑜伽宗所说的‘由假说我法，有种种相转’并无二致。因为，只有破除我执与法执后，才能证得我空和法空的真理，成就菩提涅槃的果位。这就叫作‘破我法执，显唯识理’。”⁽⁵⁾

师子光此时已经知道辩不过对方，多说无益，只得暂且在这个问题上缩了回去，转而问道：“法师既重护法之说，我倒是想要请问，如若唯识不排除‘依他起性’，如何又说‘依他起性’非空非有？”

玄奘道：“护法正言，如若唯识不遣依他，而今欲成圣天论意，故立中道而不相违。一云：护法正宗，立中道义而成唯识，述瑜伽宗，故亦不违。”

这时，前来听讲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热季辩经少，人们大都在室内静坐，冥想清凉。难得这里出现了如此精彩的辩论场面，一些不惧热浪的苦行僧就都拥了过来。

这对师子光而言倒是个难得的机会，玄奘虽然只是个学僧，但在来那烂陀寺之前就已是人人敬重的高僧大德，无论是同部派学者辩论还是同外道辩论，从未有过败绩。近几年来更是声望日高，几乎与戒贤长老齐名。自己一旦取胜，便可为中观学派赢得极高的声誉。因此他抖擞精神，以自己烂熟于心的《中百论》为基础，专挑些古怪、深奥、冷僻的问题让玄奘解，希望能将其置于窘迫的境地。

哪里知道玄奘虽主学瑜伽宗，对中观学派的《中百论》同样精通，加上其无碍的辩才，因而在阐述某一立论时，玄奘能够纵横捭阖，互相印证，融会贯通。而师子光却只能从《中百论》一家之言绕来绕去地来回论述，且常常前后矛盾、互相脱节，不能自圆其说。本想难住对方，不承想最终陷入窘迫之地的竟是自己。台下便是第一年的学僧，此时也看出这位长老已经开始乱了方寸了。

不过，令众人感到奇怪的是，师子光长老明明已占下风，理屈词穷，汗透衣襟，却始终咄咄逼人；而玄奘虽然说理晓畅、谈吐风雅，胜势明显，却偏偏主张会通。这倒是那烂陀寺辩论史上从未有过的。

玄奘希望能用唯识学的“三性”观点去和中观学派做会通，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中观与唯识这两大学派，都是承袭自阿毗达摩论义的风格，并且各有完整而强固的理论和极其严密的推论过程。唯识学说几乎都是从阿毗达摩里面脱化出来的。另外，中观的鼻祖龙树也曾到过北方去学习有部论义，所以中观的论义结构也越来越趋向于严密。

对于中观学派，玄奘其实也充满感情，他读过许多这方面的正统经典，并且在读经的过程中，越来越觉得中观与瑜伽二宗有共通之处。

事实上中观也讲“三性”，或以“三性”做沟通，只不过是扩大了“遍计所执性”而缩小了另外两性，凡是有名称的，能想到的，都给统摄到了“遍计所执”的范畴之中。而后世的弟子们觉得“三性”根本就是瑜伽行派的东西，对此便更加妄作分别，视若不见了。

其实，莫说是空有二宗，便是大小二乘，也都是同出一门，实在没必要分出个高低是非不可，各学派就不能摒弃门派之见，互补短长吗？

这么一想，自然而然地便在语言中表露出来：“其实，中观的‘空’和‘有’也是不相矛盾的，所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有的当下是空，空的当下也不妨碍有。是故龙树菩萨说：‘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若复见有空，诸佛所不化。’

“佛陀说空法，只是为了众生远离邪见，却不承想让你们陷入了断见之中。中观的空属于自性空，唯识的空属于他性空，‘依他起’本身是有的，但建立在‘依他起’上的‘遍计所执’是空的。正如身体是有的，但在身体上产生的执着是没有的，所以叫作他性空。玄奘并非与长老争竞，但求会合‘空有’二宗，以符佛陀一乘法之本怀，故而提出主张，予以会通。”

师子光大怒：“你这个外国沙门，带来的古怪思想会毁了佛法的！”

说罢愤然拂袖离场。

(1)后来，当西方人从波斯人和阿拉伯人那里接受了这套计数法后，印度的数字成就得到了全世界的认可。

(2)此颂出自《佛说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经疏》。

(3)此颂出自《中论》的《观有无品》。

(4)此颂出自《中论》的《观四谛品》。

(5)“由假说我法，有种种相转”，此偈出自世亲论师的《唯识三十论》。

第03章
圣人立教，各随一意

这番精彩的对论，台下诸僧莫不听得如痴如醉。特别是如此热天，人们都身着薄衫，满脸油光闪烁，师子光长老更是大汗淋漓，而玄奘的身上竟是一滴汗也没有，更让人觉得这位东土僧侣不是凡人。

然而玄奘心中却是忧虑更甚，他知道自己虽然取胜，毕竟靠的是学识和辩才，无法真正说服师子光长老，更不可能移除长老心中对瑜伽行派的偏见和非难。

其实不只师子光长老，寺内诸僧中拥有这种你死我活思维方式的不在少数。一些中观学者始终支持师子光，如今见长老发怒离场，都不禁摇头叹息。

卢达罗耶却很兴奋，回去的路上嘴巴就没闲着，一个劲儿地说个不停。

“这个师子光长老，口中一向不留德，就连正法藏都不放在眼里，法师你早该来批驳他了！再说了，你看他执着的都是些什么呀？一切皆空，生死是空，涅槃是空，烦恼是空，菩提是空，总之就是空空空，一空到底！那还修个什么劲儿啊？

“另外，他们还不承认有阿赖耶识。没有‘我’，没有阿赖耶识，那到底是谁去轮回呢？要是没有轮回，那和顺世外道的‘人死如灯灭’又有什么分别？要是有轮回，靠什么去轮回？法师你看，我都能去和他辩论了！”

他越说越得意，越讲越兴奋，玄奘忍不住回了一句：“般若中观是承认有轮回的，虽然没有‘我’，但所造的业不会消失。另外，唯识宗也是讲无‘我’的。”

“但是咱们有阿赖耶识啊。”卢达罗耶道，“这不就是轮回的主体吗？有了它，造业、受果、受报、生死相续，这一切都不成问题了。我听过正法藏讲经，他说阿赖耶识能贮藏一切善恶种子，种子生现行，造了业之后，现行又反过来熏习种子，藏在阿赖耶识里。这多好理解啊！可是师子光长老却说什么‘惑、业、苦’，因为惑，然后就造业；因为业，然后就产生苦果；在受苦果的过程中，又起惑、又造业、又招感苦果。轮回就是‘惑、业、苦’。可是他又不承认有一个轮回的主体，那么这其中到底是谁在受‘惑、业、苦’呢？还是没有人。”

玄奘道：“其实师子光长老讲得也没错，是你自己没有理解罢了。如果你把缘起法学好了，理解起来就不会有问题了。”

卢达罗耶顿时愣住了：“您说师子光长老是对的，那不就是说，您和正法藏是错的吗？那您为何还要同他辩论？”

玄奘奇道：“为什么他是对的，我就一定是错的？这个世界不是非此即彼的，佛门弟子最忌讳的就是以分别心说此是、说彼非了。师子光长老演说的佛法本身没有错，但他对龙树菩萨的真空的理解有问题，对瑜伽宗的批驳更有问题，他并没有真正地理解空，甚至没有试图去理解，就依照自己的想法下了结论，毫不客气地去批驳和遣除他宗。这是他的分别心所决定的，而我针对的也是这个。”

“可是法师啊，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卢达罗耶道，“每个人都有分别心，每个人都在试图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别人是错误的。这样才有了辩论。再说中观与瑜伽在表述上的确是有矛盾的嘛。”

玄奘道：“我没有看出哪里有矛盾，只知道这些宗门教派的问题中带有很深的法执。说到底还是我们自己的思维太狭窄，以致不能融会贯通，误解了佛陀的本意。佛经中有时说有，有时说无，这本来就不是一个维度上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出现矛盾呢？中观二谛是从凡夫的角度讲的，唯识三性是从圣者的角度讲的。就好比几只蚂蚁要爬到树上去，一个从前面上，一个从后面上，一个转圈儿上，路径不同，目标却都一样。要说这里面有矛盾，只能怪我们自己太愚痴了。”

“也许不是愚痴，是故意的。”卢达罗耶笑道，“总想让别人认为只有自己理解的才是正确的，别人说的都是错误的。”

“那就更愚痴了。”玄奘道，“这是‘我执’在作怪。”

说到这里，他心中暗暗思忖：“辩论毕竟是争论，惹人烦恼不说，在话赶话的过程中搞不好还会说错话，徒造口业。如果我将这番理论变成文字，或许可以说服他们。”

写一部论著，以融合大乘中观和瑜伽学派，这其实是他这段日子以来的心愿，只不过由于一直忙于习经抄经，有些顾不上罢了。本想等到自己将寺中佛法抄学得差不多了再做这件事，但同师子光的这场辩论使他明白，有些事情是不能等的，他必须及早完成这部新论。

玄奘选择宝海阁作为自己完成新论的场所，这里空旷而又宁静，四周环绕着贝叶经和木椟经函的淡淡香气，不必担心有人打扰，只这一条就比戒日王院的僧舍强太多了。

夜已经很深，灯台上的光影开始变得飘飘摇摇，玄奘放下手中的笔，从旁边的油罐里抽出一把小小的银匙，轻轻舀出一勺桐油，依次添在白铜铸就的灯匙里。火苗快乐地跳动着，他的眼际立即变得明亮起来。

随着灯匙里的桐油逐一添满，里面光明开始一层一层地向四周蔓延……

玄奘放下添油的银匙，重新提起了铁笔，在那张黄白色的坚韧的贝多罗叶上刻写下自己对佛法的感悟。灯匙中那些倒伏着的火绒鼓胀起来，火苗整齐地跳跃着，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柔和的光明之中。他只感觉到身心舒畅无比，仿佛有一池莲花正在身旁静静地开放……

两名守经人走了过来，各自抱着厚厚的一摞木椟经典，放在玄奘案前。

“这是法师白天要的。”

“多谢二位。”玄奘将这些木椟拿过来，细细观看。

“法师真是幸运，能再看到这些经典！”看着玄奘专注的面容，一个守经人突然感叹起来。

“怎么？”玄奘抬起头，奇怪地问道。

那守经人解释道：“这些经典在被收入那烂陀寺之前，几乎每天都在遗失。法师你看，这些木椟既结实又耐用，摩揭陀国的居民们都喜欢用它们来拼成卧室的地板，赤着脚在上面来回地行走……”

玄奘心中一阵伤感，佛陀时代的经典，不知有多少是这样遗失的，实在令人既痛心又遗憾。

可悲的是，一些重要的经典还不准抄录备份。

“不光是在摩揭陀国，很多国家的人都有这种习惯。他们说，经典如果没有人读，那便是无用之物了，用来铺地，倒还有些用处。”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玄奘淡然笑道，“但眼下无人读不代表永远无人读。他们不明白，经典一旦遗失，后世的人就看不到了。那烂陀寺将这些珍贵的经典收入到三座宝阁之中珍藏，实在是做了件功德无量的事情啊……”

“法师现在做的也是功德无量之事。”守经人殷勤地说道。

“沙门的功德只是空中之华，水中之泡。”玄奘自嘲地摇头，突然问道，“现在这三座宝阁里的藏书已经不全了吧？”

“法师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守经人奇怪地问。

“上次你们不是说，修持火光三昧的外道将宝海阁、宝彩阁的部分经典烧掉了吗？”

“是这样啊。”守经人释然一笑道，“法师不用担心，那件事情过后，经过历代僧众的补充，现在藏经阁所藏的三藏经典的数量比那时还要多得多，为历年之最！”

“原来如此，这真是佛陀庇佑啊……”玄奘感慨地说道。

历尽劫波的佛法，其典籍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这至少说明了佛教旺盛的生命力。一念及此，足以令人备感欣慰。

玄奘的《会宗论》很快完成，此论是以瑜伽“三性”理论为基础，糅合了护法论师的“中道”思想。用玄奘的话说，此为“融会瑜伽、中论之微旨，以静大乘之纠纷”。说到底还是为了调和大乘“中观”学派和“瑜伽”行派的论争。

对那烂陀寺和戒贤尊者来说，察究一部新论，主要是看它是否符合“三法印”、是否有违圣论、是否立论准确、是否推理严明，以及是否能够在逻辑上自洽。至于此论本身是否是真理，却不是某一个人或某一群人可以下定论的，因而戒贤尊者从不追求自身的认同。

事实上，戒贤本人并不认为“瑜伽”和“中观”这两种学派可以调和，就如同他不认为“五种姓”可以调和一样，在这方面，他甚至同师子光的想法一样，认为完全没有必要调和。他不明白身为瑜伽行者的玄奘为什么会想到要将这两种完全不同的理论予以会通，在他看来，这实在是一种奇怪的想法。

但玄奘那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却令他感受到一股清新之气，他由衷地喜爱这个给那烂陀寺越来越僵化的思想领域注入新鲜血液的异族青年。

经过详细审阅后，戒贤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出此论的逻辑问题，这令他心中隐隐涌起一股不安。他又将《会宗论》交给寺中其他几名大德传阅，这其中，虽然师子光长老借故回避，其余七名大德阅后，相继认可，依次打上印信，交回戒贤尊者的手中。

于是戒贤尊者当众宣谕：“新著《会宗论》，系摩诃至那国比丘玄奘所造，这是经由那烂陀寺长老们共同认可的佛法经典！”

众人一起高宣佛号，撒花致礼，共同庆贺一部新经典的诞生。

随后，戒贤命人将此论大字抄录悬示幢顶，供寺中学僧们抄习。

法会结束时，已经接近正午，玄奘骑象返回戒日王院，般若羯罗与他同行。

“师兄是怎么想起来要贯通空有二宗的呢？”路上，般若羯罗不解地问道，“便是要贯通，也该由师子光长老提出才是。”

“这是为何？”玄奘觉得奇怪。

般若羯罗道：“师兄前段日子应对师子光长老的征诘，不是将那长老驳得无言以对，狼狈不堪吗？此事阖寺上下无人不知啊！”

“所以才应该由我来贯通。”玄奘道，“空有二宗同属大乘佛法，对佛陀之说各有发挥，正可谓殊途同归，并无向背，完全没必要辩驳的。”

“师兄差矣，越是看上去差不多的，就越有必要辩个清楚明白。你们大乘就这两个门派，加上‘如来藏’也才三个，彼此排斥，水火不容，不辩个清楚怎么行？”⁽¹⁾

般若羯罗一向对傲慢的师子光很不感冒，说这话显然是希望辩才无碍的玄奘能经常性地挫挫他的傲气。

玄奘哪里不知这位师兄的想法？但他认为，教派之间的争端说到底还是人与人之间的恩怨，如何能蔓延到佛法之中？因此摇头道：“圣人立教，各随一意，从无相互违妨之处。只因人们为内心无明所惑，不能贯通，这才出语征诘，谓为乖反。此乃失在传人，又岂关佛法？”

般若羯罗道：“怎么不关法？你们唯识论师讲有，中观论师谈空，这不就是截然对立的吗？”

玄奘道：“空和有并不是绝对的。事实上，空宗并不是专门谈空，有宗也不是专门谈有。”

“这倒奇了。”般若羯罗笑道，“既然空宗也谈有，有宗也谈空，那为什么还要有空宗和有宗的分别呢？”

玄奘道：“龙树中观的最大特征是强调‘缘起性空’，缘起是咱们佛门的共同理论。不管是大乘还是声闻，空宗还是有宗，每个宗派都讲缘起。但中观除了讲‘缘起’外，更强调了‘性空’，也就是无自性。

“师兄你学过部派佛教，应该知道，自性这个概念，最早出自萨婆多部，他们认为‘三世恒有，法体恒有’，也就是说，不论心法还是色法，不论是有为法还是无为法，都是恒常实有的。所以此部又被人称作‘说一切有部’。

“龙树菩萨的中观思想就是针对有部的自性观点提出了反驳，认为一切法都是无自性的，比如《中论》中有一首偈子：‘未尝有一法，不从因缘生。’说的就是缘起和自性的关系，一切法都是因缘所生，因而都是空的，无自性的。”

般若羯罗恍然大悟：“也就是说，龙树菩萨的学说主要是针对有部自性实有的思想提出来的？”

“正是。”玄奘道，“所以中观的论著中谈得最多的就是‘空’和‘无自性’，正因为它重点揭示了‘空’的内涵，所以才被称为‘空宗’。”

般若羯罗想了想，道：“可是，缘起和自性的概念在有部中并不是对立的，而是可以同时存在，诸法都有自性，所以诸法才是缘起的。”

“你说得对。”玄奘道，“但这两个概念在中观的思想中就形同水火，难以相容了。这其实也不是龙树菩萨的本意。龙树的空只是‘空性’，并没有否定‘缘起有’。可有些人对他的思想不能正确理解，以为空就是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不仅世俗谛是空的，就连胜义谛的真理也是空的，这样就生生把龙树菩萨的‘自性空’给弄成了‘恶取空’，落入断见之中。于是无著菩萨就以‘三性’来破空，但其实呢，他破的是人们的‘恶取空’，而不是龙树菩萨的‘性空’。”

听到这里，般若羯罗若有所悟：“也就是说，中观的空其实就是瑜伽的有，它们之间并无本质上的矛盾？”

“师兄果然通透！”玄奘忍不住赞赏道，“一般人总以为‘空’和‘有’是一对矛盾，其实不然。同一事物中，既有空的一面，又有有的一面，这就叫作‘真空妙有’。师兄没读过大乘经，都能够看出这一点来，可叹一些大乘学人却执迷其中。”

“他们之所以执迷，是因为中观和唯识还是有很大的不同。”般若羯罗笑道，“抛开空有不谈，你们唯识学者处处讲自性，而中观论师却处处讲无自性，这就是区别了。”

玄奘道：“但是师兄你要知道，此自性非彼自性。中观所否定的自性，也是唯识所要破斥的。比如世亲菩萨在《唯识三十论》中就说：‘次无自然性’，自然性不是缘起的自性，而是中观论师所破斥的独存不变的自性。至于唯识论师所讲的自性，是指事物自身的体性，比如水以湿为性、火以暖为性、地以坚为性。这种性是缘起的，不是永恒不变的。所以说，中观和唯识关于自性的概念就不一样，他们其实是从两个不同的角度来解释宇宙人生的真理，最终都是殊途同归。”

听了这话，般若羯罗不禁有些泄气：“既然如此，师兄又何必去和他辩论？”

玄奘的脸色有些黯淡：“我本不喜欢辩论，之所以前去应对长老的征诘，实是因为高看了自己。中观、唯识，包括师兄方才所说的如来藏，皆是出于同宗，彼此毫无乖反矛盾之处，实在没必要弄得你死我活。何况眼下大乘佛法正处于忧患之中，经不起内耗。如果玄奘能当面说服师子光长老，也就不用写什么《会宗论》了。唉，我本以为可以当面说服他的。”

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口气。

般若羯罗笑道：“世人可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即使辩不赢对方，也未必肯接受对方的主张。再说师兄这些年来钻研诸部，遍阅经藏，本就该有所著述。否则整日枯坐，与那苦行头陀有何区别？羯罗观师兄的新论，当真是文采斐然，逻辑清晰，义理顺畅。正法藏命人将它抄录贴出，看到的人无不啧啧称赞。只是很多人都同羯罗一般心思，觉得师兄的新论在辩驳力度上稍显纤弱了些。”

玄奘苦笑：“师兄太客气了，什么稍显纤弱？其实玄奘根本就没有辩驳，只是希望此论能将大乘的唯识、中观二宗融会贯通。”

“可是师兄啊，羯罗从未听说这两宗可以融通的。”

“这正是玄奘所不解的。”东土法师有些困惑地问道，“正法藏乃是护法菩萨的嫡传弟子，师子光大师则是中观学派婆毗呔伽一系的传人，他们所持的见解看似不同，仔细想来却是一体之两面，完全可以融会贯通。玄奘不明白，为什么从前的那烂陀寺无人做这件事情？”

“因为别人的想法都没师兄这么古怪。”般若羯罗忍不住说道，“论师之间彼此有分歧，不管是损毁也好，质疑也罢，只管拿到台上辩论就是了。若是都融通了，岂不是再也没有思辨了吗？”

玄奘怔了一下，他早已听出般若羯罗不赞成融通，初时还只当是对师子光长老的不满，现在看来并不全在于此。他隐隐觉得这位上座部同修的说法中似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灵光一闪，就隐去了……

他抬起头，希望这位师兄再说些什么，好让他重新抓住这点灵光，却突然看到不远处一座高塔外走过来一头青象，象背上的人朝这边望了一眼，只一瞬，就又将脸转了过去。

虽然只是一刹那间，玄奘还是看到了一双很熟悉但却充满怨恨的眼睛……

“师子光长老……”他喃喃自语，一时竟突然有了一种坐在火山口上的感觉。

“师兄你在说什么？”般若羯罗奇怪地问道，“师子光长老？他不是称病告假了吗？怎么，师兄你刚才看到他了？”

“没，没什么……”玄奘随口应着，心想，或许刚才只是眼花了。

“师兄方才说，一旦融通，就再无思辨了，玄奘有些不明白。”他又将话题转了回来。

“那不过是羯罗自己的想法罢了。”般若羯罗谦逊地笑笑，“师兄的想法一向与众不同，羯罗是知道的。再说，既然正法藏都欣赏和赞叹师兄的会宗理论，羯罗又能说什么呢？羯罗今日与师兄同路，一来叙旧，二来辞行。”

“你要走？”玄奘心中顿感诧异。

“是啊，大王已经派特使来了，昨天下午到的。”般若羯罗略有几分不舍地说道，“想想也是，羯罗已经在那烂陀寺学习了五年，虽然不能将所有上座部经典阅尽，但生命有限，不能总在这里逗留，因此还是回去的好。特使说了，大王希望羯罗能在雨季前赶回磔灿国，这样便能赶上国内的雨安居了……”

后面的话，玄奘完全没有听清，他只是喃喃自语：“是啊，人命如露，弘法的事情总是要做的……”

心中不可遏制地想到了自己的故乡——日月如梭，自从离开长安之后，十年时光已如流水般过去，不知何时我方能回归故里，将佛陀的法露遍洒神州？

“两位骑着好大的蜗牛啊，都这会儿了才爬过来！”

这个刺耳的声音出自一个浑身赤裸的家伙，他年纪不大，容貌却是沧桑丑陋，令人生畏。此刻他正站在戒日王院门前，看到刚刚骑象过来的两位僧侣，便张开四肢，夸张地做了几下爬行的动作，样子十分滑稽古怪。正值正午时分，烈日高悬，将他全身上下晒得黝黑发亮，他却浑不在乎。

“伐阇罗，又是你啊。”般若羯罗很随便地打着招呼，“这么大的太阳，你也不找个遮荫的地方，就这么肉干似的烤着……咦，你又抓蚂蚁去了？”

玄奘也注意到了，伐阇罗干瘦的手中举着一根树枝，上面密密麻麻的满是被晒成干的白蚁。

“天热，味道正好。”伐阇罗咧嘴笑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黑色牙齿，“晒晒太阳不好吗？太阳神不仅带给我们光明，同时还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烹调大师呢！”

说罢伸出舌头，在树枝上舔了一口，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那烂陀寺刚刚成立时有着严格的录取规定：相貌猥琐的不招，出身低贱的不招，品行差的也不招。但是现在，录取条件放宽了许多，只要有心学习并能通过考试的，皆有机会进入。

所以像伐阇罗这样的，也能成为那烂陀寺的一员。

玄奘有些看不下去了，说道：“玄奘那里还有些瞻步罗果和供大人米，居士尽可以拿去吃。”

“谢谢。”伐阇罗仍在津津有味地舔着树枝上的白蚁，“我的肠胃对那些大德吃的东西不感兴趣，它更喜欢白蚁，我猜我的前世一定是只食蚁兽。”

“所以把业力带到今世来了。”般若羯罗笑道，“这样的天气，苍蝇蚊虫什么的都被热死了，这小小生灵居然还能存活下来，真是奇迹！”

“蚂蚁的生存能力是你们想象不到的。”伐阇罗不屑地说道，“它们住的地方可凉爽了！我的树枝伸进去，又拔出来，就可以感觉到这种清凉。你们知道它们出来觅食的时候，是怎么保证不被热成干的？”

玄奘道：“我在沙漠里曾见过一种蚂蚁，它们多数时候都藏在很深的沙地里，早晚出来觅食。它们爬得飞快，听一些沙漠居民说，如果它们不能及时回洞，头就会被晒昏而迷失道路。”

“哪里是晒昏的事，是脑浆子会被烧开！”伐阇罗咧着嘴笑道，“这里的蚂蚁不同，它们就像一群黄色的麦粒，总是随着最强的阳光出现。看到它们，你就会发现无知的好处。想想看，如果你知道自己在外面待得久了，脑浆子会开锅，你还会出门吗？”

“阿弥陀佛。”般若羯罗合掌诵了一声佛号，“生存如此不易，居士还要吃它们。”

“那是，我不度它们谁度它们？”伐阇罗咂着嘴说。

玄奘无奈摇头，伐阇罗是个露形外道，但他不属于耆那教的天衣派，后者是修苦行的，绝对不可能杀生。

也幸好类似伐阇罗这一派有不良嗜好的露形道人数量稀少，否则这些有着出众建筑天才的白蚁早就该绝种了。

上楼的时候，玄奘还在想，那个骑青象的人是不是师子光长老呢？

“你们知不知道，食蚁兽具备很强的预卜能力。”伐阇罗不知何时已跟随他们进到院内，边上楼边喋喋不休地说道，“这种能力，今世的我依然具备，怎么样，要不要我为你们卜上一卦？”

“正要请教。”般若羯罗道，“我最近准备回磔灿国，仁者给看看行程顺不顺利？”

“太遗憾了。”伐阇罗摇晃着脑袋，“为什么好朋友一定要分开呢？”

我们也算是好朋友吗？般若羯罗觉得好笑，但他还是解释道：“爱别离乃是人生八苦之一，每个人都要经历，仁者有什么好遗憾的？”

“那是你们佛家的说法，我就喜欢跟谈得来的朋友长相厮守。”

“你还是多交些天衣教的朋友吧。”般若羯罗笑道，“对了，叫你来替我占卜，看看行程，说这些做什么？”

“我已经占好了。”伐阇罗捏着手印，摇头晃脑，“堂堂国师，哪有不顺的道理？我预测你们的国王一定会派人率象队沿途迎候你的，你会安全抵达你的国家！”

这种便宜预测却让般若羯罗很是欢喜受用：“谢你吉言了，对了，你给奘师也卜上一卦？”

“谢谢，我不需要。”玄奘边说边将他们让进房间。

“我预测你一定需要。”伐阇罗顺手拾起玄奘刚刚脱下的草鞋，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用香茅草做成的精致的编织品，“真是奇怪！你怎么有心思和时间去做这么精巧的玩意儿！”

“这也算不得精巧吧？”玄奘道，“做这个不需要多长时间，我读经累了，闲暇的时候就可以做。”

伐阇罗不解地摇了摇头：“我真是搞不明白，好端端的，在脚上套这么个东西，不难受吗？”

玄奘心说，像你们这样，光脚踩在滚烫的路面上，才难受吧？

不过他没把这话说出来，各人习惯不同，这种事情没必要反驳。

因而只是笑着回答：“难受不难受，那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事情啊。”

“说得也是。”伐阇罗道，“我是永远也搞不懂你们这些穿衣服的家伙了。而你比别人更极端，连脚都要穿上衣服。别说，你编得还真漂亮，这些打弯的地方居然和人的脚一模一样，真有心思！你们国家的人都穿这么漂亮的鞋子吗？”

玄奘苦笑：“这是草鞋，是最简陋不过的了。我的国家的人穿的鞋子，种类之多，制作之精，是你想象不到的。”

“为什么？”伐阇罗茫然问道，“头和身子很高贵，因此衣帽做得精致漂亮些可以理解。脚那么下贱的东西，为何也要照顾它们？”

这下轮到玄奘不理解了：“你自己身上的部位也分高低贵贱吗？”

“这是梵天分的，关我什么事？”伐阇罗振振有词地说道，“难道脚不是长在最下面吗？有眼睛的都能看得见吧？”

玄奘道：“它是长在下面，但这并不表示它就低贱。如果脚伤了，不能走路了，头和身体估计也高贵不到哪里去吧？”

“怎么不能？”伐阇罗瞪着眼道，“如果我有高贵的头脑和身体，即使没有脚，也可以让别人抬着我走，让其他人做我的脚。但是如果我的头脑和身体是低贱的，即使有一双好脚，也是替别人奔波的奴隶！”

这个回答还真是正确无比，其中蕴含着的“强大”逻辑令玄奘彻底无语了。

他只能说：“玄奘和你的想法不同。对我来说，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出了问题，都会令我很不舒服。所以我会平等地照顾它们。”

“你还是更照顾你的法身吧？”一直饶有兴致地听他们说话的般若羯罗突然插了一句嘴，“听卢达罗耶说，你每天都睡得很少，多数时间埋头于经典之中，这是平等照顾自己身体的行为吗？”

玄奘有些无奈，这位师兄怎么选择这个时候跟他顶牛？

伐阇罗哈哈大笑：“就是这样，咱们两个联合起来，把玄奘法师辩赢！”

“你们已经赢了。”玄奘无奈地说道，“我认输。”

“别呀！”伐阇罗道，“你还没跟我说，为什么你的国家的人都把脚上的鞋子做得那么精致呢！”

这位的好奇心怎么这么强？玄奘只得解释道：“我的国家有一个季节，天气非常地冷，若不穿鞋，脚指头会被冻掉的。”

“我知道啊，那些大雪山上的国家也是如此，所以他们会用毛皮把脚包起来。但是这里的天气不冷啊，你为什么还要拿这扎人的东西把脚包起来呢？”

玄奘道：“习惯而已。”

伐阇罗不是第一个对他的草鞋感兴趣的印度人，自从进入这个半岛，包括佛教徒和婆罗门教徒在内的很多人都把他的鞋子当艺术品。其实印度人也不是完全没见过鞋子，佛陀在《大智度论》中就曾经提出过这么个问题：一个人要走远路时，为保护两足，是把道路上铺满皮革呢，还是只要在两足包上皮革呢？佛陀教人的方法自然是在脚上包上皮革。

但这仅仅是一种说法，佛陀自己在印度各地弘法都是赤足的，普通印度人自然也没有穿鞋的习惯。只有北方地区那些雪山脚下的人，才会用毡布包住双脚来过冬，因此他们看到玄奘脚上的鞋子还是颇有新鲜感的。其实别说鞋子了，多数印度人连衣服都不裁剪，只将布料用各种固定的方式搭系在身上，何曾见过把鞋做成分左右脚的模样？

玄奘懒得多做解释，伐阇罗也决定暂时放过这个话题了：“现在，正法藏要我来请法师，你不想知道有什么事情吗？”

正法藏请我？玄奘不由得回过身来，这个伐阇罗！东拉西扯了一大堆，直到现在才说到正题！

“我想，一定是为了《会宗论》的事。”般若羯罗猜测道。

“不不不。”伐阇罗摇头道，“我的预测是，正法藏是要请玄奘法师做长老，设筵讲经。你想啊，奘师现在有这么大的名气和修为，总听别人讲经不是太浪费了吗？”

听了这话，般若羯罗顿时面呈喜色：“那羯罗要先恭喜师兄了，能在那烂陀寺开讲筵的都是真正的大德！可惜羯罗即将回国，听不到师兄讲经，真是太遗憾了。”

“阿弥陀佛。”伐阇罗竟念了一声佛号，“原来你也有遗憾的时候。”

玄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两位，居然把预测当真了！特别是伐阇罗，光着身子念佛，真是闻所未闻。这样的人也有预测能力？

再说了，那烂陀寺的讲席可不是谁都能开的，只有精通经律论的高僧大德才有资格获此殊荣，自己毕竟是来此学习的外国求法僧，设的哪门子经筵啊？

相比之下，倒是那个并不懂得预测的般若羯罗，说出的话还比较靠谱，正法藏这个时候请他，十有八九是为了《会宗论》的事。

伐阇罗已经扯了大半天，也不知正法藏等多久了，我可不能再在这里跟你们闲聊了。

想到这里，玄奘一把夺过伐阇罗手上的草鞋，一边穿在脚上一边说：“多谢居士，请居士在此稍坐，回头玄奘还要请教。”

“你去吧。”伐阇罗微笑着挥了挥树枝，“我正好在此品尝一下那些只有大德才能吃到的美食，看看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1)所谓“如来藏”，就是“性宗”，传入中国后称“禅宗”。

第04章
经筵擂台

戒贤尊者坐在同玄奘第一次见面时的法堂里，他的面前放着玄奘所著的三千颂的《会宗论》。

“真是新奇的理论……”他闭着眼睛想。

经过无著、世亲二位菩萨的推进，戒贤所宗的瑜伽行派渐渐隆盛起来。其后，世亲的弟子陈那作《观所缘缘论》《入瑜伽》等论著以宣传瑜伽行派之思想，复以《因明正理门论》而定因明论式；后有亲胜、火辩二位论师注释世亲菩萨的《唯识三十论颂》，发挥三性之旨，提倡观行万法唯识之理，以悟真如之性。

而就在瑜伽行派发展的同时，大乘中观学派也开始崛起，空有二宗的矛盾和争执愈演愈烈，大有水火不容之势。

从开始住持那烂陀寺的那一天起，戒贤就一直不遗余力地推行大乘佛法，对于空有二宗的矛盾则采取搁置的态度。原因很简单，近百年来各种外道的兴起直接影响到佛教的地位，而佛教内部大小乘的较量也是越来越激烈。相比较而言，空有二宗的争执还算温和，仅仅是在学术辩论的范畴之内，只要自己稍加控制，就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但近些年来，他却感到有些控制不住了，就拿这次来说吧，师子光长老突然发难，不仅在讲筵上对瑜伽行派和他本人大肆批判，甚至连护法菩萨也在批驳之列，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着实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那几天他一直坐观，希望能想出一个较为完美的解决办法，既可以维护瑜伽行派的声誉，又不至于激怒对方，毕竟那烂陀寺良好的学术氛围得之不易。然而几天过去，始终未想出什么好办法来。正值莫可奈何、进退无据之际，玄奘却突然站了出来，仅以正常的征诘酬答，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或许是我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戒贤尊者叹息着想，“玄奘的解决方式不能说是太合适，甚至更加扩大了矛盾，但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得多。”

师子光长老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自然十分恼怒，这几日讲经时的语言更加激烈，这是可以预见的。幸运的是，这种激烈的语言总算还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这样的结果令戒贤心下稍安，同时他又想，玄奘这个时候写出《会宗论》，是为了安抚这位长老吗？

他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的这一想法。一部三千颂的论著可不算短，无论怎么看都不会是一部安抚之作。难道这位求法僧真的认为“唯识”与“中观”这二者可以融会贯通？

睁开眼睛，戒贤的目光又落在面前的《会宗论》上——现在，这部著述已经成为那烂陀寺藏书的一部分，很多学僧不顾天气炎热，纷纷云集于三大宝阁中，竞相抄习，这一事实反倒令他心中不安。

空有之争已持续了百年之久，虽然龙树与护法都曾提出过“中道”之说，但与眼下玄奘所提的“会宗”理论完全不同。历代大德要么站在“中观”的立场上批“瑜伽”，要么站在“瑜伽”的立场上驳“中观”，还从未有人想过要会通此二者，在戒贤看来，这种会通实在与捣糨糊无异。

戒贤知道玄奘的学问不光得自于那烂陀寺，他能不远万里来此求法，自是早已具备了极高的佛学修养。单就自己所知，玄奘进入印度境内之后，就已经师从了十几位大德，涉猎之广，可谓令人瞠目。

即便是在那烂陀寺，他也不光自己一个老师，九大长老包括师子光在内，谁的讲座他没听过呢？更不要说他每日与各位高僧学者参学讲道，在三座宝阁内抄学各种或热门或冷门的经典……

“这孩子，”尊者喃喃自语，“究竟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这种奇怪的想法呢？”

他虽不同意玄奘的观点，却也不能轻易予以否定。这倒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外国弟子帮了自己和那烂陀寺一个大忙，更在于其对佛法与俗书的涉猎如此之广，自己在他面前已经越来越感觉到吃力。这一次，就算他提出的理论与众不同，也难说没有“圣言量”做支撑……

“师尊，玄奘法师到了。”觉贤长老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快快有请。”尊者将思绪收了回来。

师徒二人面对面坐定，戒贤尊者开口说道：“法师的《会宗论》，老僧已命人大字抄写，悬于三座宝阁之中了。”

“弟子愚作，怎可与历代圣贤相伴？师尊太过抬爱了。”玄奘不安地说道。

“法师不必过谦。”尊者微微笑了一下道，“如今寺中很多弟子都在抄习这部新论，法师今日没去宝海阁吗？那里已经快被挤得透不过气来了。”

玄奘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颇为欣然。如此说来，人们是同意将这两种理论进行融合的。大乘佛教少几句争论，便会少一些内耗，这真是太好了！

可他又觉得奇怪，为什么师尊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中并无半分欢喜之意呢？难道他不同意我的观点？

“大乘佛教的分裂，乃是由婆毗呔伽而起。”戒贤尊者缓缓说道，“他曾著《中观心论释思择焰论》，指名道姓地批驳瑜伽行派之宗义。这之后，清辨一系与瑜伽弟子就争端不断。”

“师尊，弟子有一事不解。”玄奘终于将他心中的疑问和盘托出，“那烂陀寺自建寺以来，空有二宗便争执不断，如今少说也有数百年了，就从来没有人尝试过融通，协调两派之间的矛盾吗？”

“是啊。”戒贤道，“这种奇怪的想法，之前从未有人起过。”

奇怪的想法？玄奘心中很是不解，世间万法，有分裂就会有融通，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难道师尊觉得，中观和瑜伽有什么本质上的分别吗？”他问。

“法师觉得没有分别吗？”戒贤反问，“你的《会宗论》上说，中观的真空与瑜伽的妙有是从两个不同的角度对佛法进行阐释，它们都是双破‘我执’和‘法执’的，这话没错。但是，这两种体系对世界的观察方式是不一样的。瑜伽讲究次第修行，转识成智；而中观讲究的却是无为、不二、无分别观和整体观，与瑜伽行派有很大的不同。”

“弟子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同啊。”玄奘道，“中观的这四种观不就是瑜伽行派的‘转识成智’吗？无为是成所作智；不二是平等性智；无分别观是妙观察智；整体观是大圆镜智。这两种思想看似不同，其实是不二的。”

戒贤尊者沉默了，他不能不承认，玄奘说的有一定道理。

玄奘接着说道：“瑜伽宗里其实包含了中观思想，中观宗里也包含了瑜伽思想。它们都告诉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如何认识自心，以及心与外境之间的关系。只不过瑜伽更注重现象，从现象入本质；而中观更注重本体，从无限的可能性直接观照宇宙万法的本质。两者阐释的重点不同罢了。”

戒贤尊者点头道：“所以在中观学者看来，瑜伽宗是不了义的；而在瑜伽学者看来，中观宗更像是搭建了一座空中楼阁，只想着一步登天，倘若不小心一脚踩空，是要摔得粉身碎骨的。”

玄奘笑着摇头：“也不能这么说，弟子以为，瑜伽与中观都是了义的，只不过一个是由近及远，一个是由远及近，角度不同罢了。佛陀当年讲经时，经常从不同的角度对同一种观点进行反复的阐释，由此产生不同的佛法理论。这些理论都是平行和平等的，不能简单地说谁是了义、谁是不了义。至于修行，更是法无大小，应机为上了。”

“法师的这个想法，是由来已久呢，还是最近才产生的？”戒贤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是由来已久的。”玄奘答道，“弟子很久以来就有一个想法，调和大乘佛教空有二宗，进而调和大小二乘，让佛门弟子从此不再面对经典而无所适从。”

戒贤尊者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在你们国家，人们都喜欢调和融通一切吗？”

“是的，师尊。”玄奘答道，“在我的国家，持不同意见的人可以在一起很好地相处，并努力追求各种思维方式和文化的相互融合……”

尊者的眼中流露出向往之意：“这是圣贤的国度啊……”

当然。玄奘想，古老的中原一向是圣贤辈出的，那里同样有各种思想和文化的碰撞，却远远没有印度这般残酷。那里的人们大都心地纯良，懂得求同存异，也愿意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问题……那是个美丽的地方，如果圣教传不过去，该是多么可惜！我西行求法，正是希望能将佛陀的慧光甘露洒在那片土地上，以利益那里的每一个人，这也是我西行的目的之所在……

“老僧却认为，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没有必要调和的。”戒贤尊者缓缓道出自己的想法，“法师你也说了，它们是从不同的角度来阐释这个世界。那么，就让它们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共存于世，不是也不坏吗？”

“弟子当然希望这样。”玄奘说道，“弟子主张会宗，就是希望它们能够共存于世。因为在有些学者的眼中，这些东西是不能共存于世的。”

“法师指的是什么？”戒贤问。

“争论。”玄奘道，“弟子原本以为，在真理的世界里，完全没有争的必要。真理是无我无人、无彼无此、无高无下、无圣无凡的，所谓一相平等，无住真空之理，一切事物均可共存于世，而不会发生无谓的争论。”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师子光那怨怼的眼神，他已坚信自己上次看到的是真的，那种眼神让他的心里很不舒服，仿佛又坐到了那个可怕的火山口上。

戒贤尊者摇了摇头：“所谓共存于世是要保留住自己的东西，哪怕付出很大的代价，也不能妥协与夹杂。在五印度，辩论是人们探求真理的一种传统方式，你之所以把它当成是争论，是因为它有时很惨烈。但事实上，它也是极其神圣的。因为，印度的传统文化与哲学思辨就是在这种自由的论辩氛围中不断发扬光大的。”

玄奘没有想到师尊竟然赞成这种辩论方式，心中颇觉意外：“能够通过辩论的方式找到真理，并将其发扬光大，这当然很好。可是到了割舌、献首级的地步，难道也与佛法相应吗？”

“割舌、献首级乃是传统辩论的规矩，早在佛陀降世之前就有了。”

“难道佛教内部的辩论不应该改一改这个规矩吗？”

“为什么要改呢？”尊者的慈目温和地看着他，“辩论也是一场战争，为寻求真理而进行的战争。失败者原本就应该为此付出代价，这也是随顺众生的一种方式。”

“可是弟子不明白，我们都是佛的弟子，佛陀才是我们共同的导师。至于不同的学派和修行方式，真的事关真理吗？当年佛陀针对不同根器的众生，讲说不同的佛法，这既是一种智慧，也是出于慈悲。佛法如药，对治众生八万四千病，每一种都有存在下来的理由。可是在印度，只因辩论失败，许多学派的理论荡然无存。这是后世众生的损失，与真正的佛法根本就是相背离的！”

“法师过虑了。”戒贤坚定地说道，“这是大浪淘沙，真正的黄金是不会消失的！”

玄奘静静地坐着，看着自己最尊敬的导师，心中涌起一种无力的感觉：“师尊真的以为，失败者就一定是泥沙吗？”

“难道法师认为，胜利者才是泥沙？”

玄奘摇了摇头：“弟子认为，谁都不是泥沙。当年部派佛教刚刚形成时，曾有过一个著名的比喻：一根金手杖，掉在地上摔成十八段，每一段都是纯金的。弟子以为，不管什么学派，所修所学都是真正的佛法，都是那根金手杖的一部分，应该彼此和睦，取长补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要在辩法和讲经中，冒着生命和荣誉是否尚存的风险！”

听了这话，戒贤尊者长叹一声：“法师不仅博学多闻，且兼宅心仁厚，令人起敬。可是如今的佛法早已不是当年的那根金手杖了，它被一代一代的修行人掺入了太多的杂质，重新熔铸，这中间是有泥沙的。法师主张会宗，只怕会使真正的黄金渗入更多的泥沙。”

玄奘明亮的目光直视着自己的导师，声音显得有些沉凝：“师尊心里其实并不同意玄奘的‘会宗’观点，是吗？”

戒贤尊者默然点头：“老僧一直对中观、瑜伽这两派的对峙深感不安，但若说将它们融合，却又觉得不是什么好主意，两派行者怕是都不能同意。”

“可是师尊却在法会上对玄奘的《会宗论》大加赞叹。”

“因为法师写得确实好啊。”尊者的眼睛里放射出温暖的光，“那烂陀寺已经很久没出过一部论述如此精微、说理如此透彻的新论了，这难道不值得赞叹吗？老僧虽然不同意法师的观点，却也无法在逻辑上驳倒法师。更何况老僧又非圣贤，怎么可以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众生头上？”

可敬的长者！玄奘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感动，他知道，正是这份可敬的真诚与宽厚，才使得身为寺主的戒贤尊者，在师子光向他发出诘难时，依然能够坦然面对，让这位与自己作对的长老继续留在那烂陀寺讲经，继续对自己的批评和指责……

但与此同时，他又从尊者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萧索之意——那烂陀寺有如此多的大德，却已经多年未出过一部像样的论述，也难怪他会感到遗憾。

尊者说他不同意融合二宗，却又将《会宗论》大字抄录贴出，这固然是对学问的尊重，但是另一方面，显然也是希望寺中长老和学僧们能在抄学的同时提出不同意见，哪怕由此展开你死我活的辩论。尊者相信，真理就像黄金，是可以在激烈的论辩中展示出来的。

然而玄奘心中依然感到不安——辩论，残酷到以项上人头和整个学派的生死存亡为赌注的辩论，真的就是找到真理的最佳方式吗？如果一个学派的人都不善辩，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所学的不是真理了呢？

佛教在印度传播的过程中，有高峰期也有低谷期。高峰期，大德如满天星斗，层出不穷；而低谷期，可能很长时间也出不来一个真正的人才。“道靠人弘”，一旦出现人才短缺，就面临宗派难续的尴尬。当年波咤厘子城的佛教徒因为与异道辩论失败，被逼十二年不得敲击犍槌便是一个极好的例子。

玄奘抬起头，正要说出这些想法，突然发现戒贤身子一抖，满头大汗地歪倒在一边。

他赶紧上前扶持：“师尊，你怎么了？是痹痛又发作了吗？”

“是……是啊……”戒贤嘴唇颤抖着说道，“多亏了你，近两年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原本以为好了，想不到它依然还在。”

玄奘从袖里取出针盒打开，先用短针扎破尊者的双耳放了一点血，又拈出三根三寸长的银针，分别深扎在足三里、关元、命门这三大强穴之中，手指在针尾轻轻捻动，过了一会儿，戒贤的眉头便渐渐舒展了开来。

玄奘松了一口气，五年前，他到那烂陀寺学习《瑜伽师地论》不久，戒贤的恶疾便再度复发，一时痛不欲生。当时恰好玄奘就在身边，立即伸手替他切了脉，发现师尊所患恶疾其实是一种风湿痹症，中原医家称之为“风痹”，主要累及各个关节，以及周围骨骼、肌肉、肌腱、韧带等部位，以疼痛为主要症状，严重时各关节处红、肿、热、痛，缠绵难愈。

戒贤称自己这病是业力所致，一开始拒绝让玄奘施治。玄奘劝说道：“世间既有医道，它便是因果的一种。当年佛陀也曾示疾，并且接受了名医耆域的诊治。焉知师尊遇到了玄奘，不是菩萨要我来解除你的病苦吗？”

听了这话，戒贤也觉有理，况且这病疼痛起来确实要命，连脑壳都跟着痛了起来，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只好答应让玄奘试试。

再次给师尊切了脉后，玄奘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于是使用三寸银针进行深刺，几针下去，镇痛效果显著，戒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玄奘手中的银针发愣。

可惜他得的毕竟是顽疾，要治愈几乎没有可能。因此这五年时间，玄奘除了学习经论，便是想方设法为尊者治疗。除用针外，还辅以草药。虽然这个过程缓慢无比，但总算是减轻了不少症状，最近更是连续数月也难得发作一回，以至于戒贤还以为自己的病好了。

“菩萨慈悲，让我遇见了你。都说你的银针包治百病，我还不信。谁能想到，竟然真的能减轻我的痛苦呢！”戒贤由衷地赞叹道。

玄奘笑了：“我这银针绝非包治百病。只不过，治疗您这种痛症却是相当对症。虽然无法根治，镇痛解苦还是可以的。可惜这里没有艾绒，否则用火炙上一炙，效果更佳。”

“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戒贤重新坐正了身体道，“根治是绝对不敢指望的。菩萨说我当年做国王时，曾做下过许多恶事。我想我原本应当去地狱受报的，幸好今生学了佛，才能够重罪轻报。如今又遇见了你，让我减轻病苦。老僧唯有精进修行，以报佛恩，哪里还敢有什么不知足的？”

玄奘道：“那么弟子先行告退了，师尊身子不安，早点歇息吧。”

“不忙。”戒贤摆手道，“老僧这次请法师来，是希望法师能够帮助那烂陀寺，做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

“请师尊吩咐。”

“热季将过，很快便又到雨安居了。”尊者淡淡地说着，将目光转向窗外，“每年的这段日子，都是那烂陀寺人最多的时候，可惜今年寺中讲席不盛。老僧恭请法师设立讲筵，为众僧开讲《摄大乘论》和《唯识抉择论》，万望法师不要推辞。”

玄奘愣了一下，那个露形外道的卜卦还真准！难道戒贤长老将自己的打算提前透露给了他？

“师尊如此盛情，玄奘不敢不遵。但玄奘只是一介学僧，学法未成，恐怕难以胜任。”

“法师太过谦逊了。”戒贤叹道，“法师在那烂陀寺已历五载，早已完成了学业，且又正当盛年，主持寺中讲席最合适不过了。”

玄奘摇了摇头：“弟子愚钝，虽居寺中五载，却未真正完成学业。宝阁内所藏经典还有很多未学，学过的经典中也有很多未能贯通。”

“经典是学不完的。”戒贤尊者道，“法师年纪轻轻，学问已超过这寺中的许多长老，跻身十大德之列，寺中诸德无不敬重法师的人品和才华。法师开设讲筵、弘法利生，这是件功德无量之事，你就不必推辞了。”

见玄奘仍在犹豫，戒贤又道：“学习佛法不仅要自我精研完善，更须传道授业，让更多的人得闻佛法，这才是菩萨道行者。法师这般推辞，莫非是怕以后没有时间习经了吗？”

“不。”玄奘道，“弟子只是担心，眼下师子光长老正在寺中开讲《中百论》，师尊要弟子讲的《唯识抉择论》，不仅在佛学本源及研究的重点上与《中百论》有所不同，而且恰恰是师子光长老所指摘的，会不会……”

“原来如此。”戒贤尊者微笑道，“法师不必担心，到安居日的时候，师子光长老的《中百论》就该讲完了。”

“弟子听说，长老准备在安居期内再从头讲一遍。”

“嗯……”戒贤略微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法师不是想要融合空有二宗吗？这正是一个机会。可以同各部派论师以及中观学者正面切磋，辩论双方互补短长，不仅可以传播佛法，还可获得更多的心得体会，这不是很好吗？”

玄奘对此有些迟疑，心中隐隐觉得，师尊此举倒像是为自己设下了一座佛学擂台，单等不同派别的高手前来打擂。

老实说，他不喜欢这种太过激烈的方式，但师尊所说的“传道授业”的话打动了他，使他再次想到了回归故国——

是啊，人生苦短，不能一味追求知识而放弃弘扬佛法的机会。

他自幼深受佛儒两家思想的熏陶，心中常怀感恩之念，也知道一旦踏上归国之路，从此便是山水迢遥，此生再想回到那烂陀寺便是千难万难。因此上路之前，他必须先报答那烂陀寺和恩师这些年来的传道授业之恩。

而接受恩师的盛情，在寺中设筵讲经，与不同派别的论师、学者们辩论切磋，弘法度生，确实是目前最好的报恩方式了。

“师尊所言甚是。”他恭敬合掌道，“玄奘恭听师尊安排。”

戒贤尊者欣慰地点了点头，满怀慈爱地看着这个外国弟子，对于这座他亲手设立的佛学擂台，他有着充足的信心。

玄奘本就辩才无碍，在进入那烂陀寺之前就已经如此，何况又有了这五年的潜心学习。尊者相信，凭着玄奘的阅历、他的明悟、他读过的经书，以及他与印度各派名僧学者的交流，整个那烂陀寺已没有人能够难得住他！

另外，戒贤尊者也希望能借此事告诉玄奘，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融通的，也不是所有的矛盾都可以协调，佛学擂台也是擂台，只有智者和勇者方可取得最终的胜利！

贞观十一年（公元638年）五月的一个清晨，那烂陀广场巨大的讲坛前，人潮涌动，从各地赶来安居的僧侣俗众齐聚此地，准备聆听两位大德讲经。

师子光长老被弟子扶持着下了青象，他面前的台阶湿漉漉的，讲坛顶上，巨大的华盖还在往下滴着水，显然，昨天夜里这里刚刚下过一场透雨。

“今年的雨季到得有点早啊。”长老淡淡地说道。

他的心情同这天气一样阴郁，十天前，他的《中百论》讲座结束，为了让新来的学僧和那些临时到此结夏的僧侣居士了解大乘中观学说，他决定再次从头开讲，并将讲筵地点设在那烂陀寺中心最大的广场上，以便届时有更多的人前来谛听。

然而弟子布隆陀耶却告诉他，广场上已经有一个讲筵了。

“是谁啊？”他问。

“玄奘法师，今日就要开讲了。”

“那个东土来的客僧吗？”师子光不屑地问道，“他还只是个学僧，凭什么开设讲筵？”

“师尊有所不知，玄奘法师如今已经不是学僧了，正法藏亲自任命他做那烂陀寺的讲经师，在广场上开设讲筵。听说他这次讲的内容是《摄大乘论》和《唯识抉择论》。”

“法相唯识，瑜伽行派的理论基础。”师子光难得地笑了笑，“你知道正法藏此举是什么意思吗？”

布隆陀耶摇了摇头：“弟子不知。”

师子光哼了一声：“这是正法藏在借东土客僧之口，向我发起挑战！我若不应战，岂非不给正法藏面子？”

布隆陀耶依然不解：“师父的意思是……”

“这东土客僧上次平白羞辱于我，我还未找他算账，如今他又在我之先设立讲筵，宣扬瑜伽行派，这分明是在挑衅！既然如此，我们的讲筵就设在他的对面好了。”

布隆陀耶有些迟疑：“师父，这合适吗？”

“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师子光冷冷地说道，“而且，这不也是正法藏的意思吗？”

他的这一决定使得两场经筵都异常火爆，每天天不亮，广场上就已经热闹非凡，两座经棚前聚满了人。对于来此学习的僧侣居士们来说，这可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学术胜景——两位大乘论师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宣讲两部立论完全不同的经论，宣扬两种完全相反的学说，如此壮观景象大约也只有在那烂陀寺可以见到了。

可师子光的心情却如那棚檐上积聚的雨水，越来越沉重。他原本以为，这场擂台自己是赢定了的，因为开讲筵毕竟不同于辩论征诘，是需要一些威望和人脉的。玄奘是一个外国来的求法僧，一无弟子，二无根基，凭什么敢在那烂陀寺开设讲筵？

然而事实却令他大惑不解，虽然前来听他讲经的人数要比热季时多得多，但是很明显，去玄奘那边听经的数倍于自己这边。

“布隆陀耶，你去东土客僧那里看看，是什么人在听他讲经。”一日，他终于忍不住，吩咐弟子道。

布隆陀耶恭敬领命，很快便来到玄奘的法筵前。

没有人注意他，来此听经的太多了，除了那烂陀本寺的，还有很多是来自别的寺院，甚至其他国家的。僧人、婆罗门以及从事其他职业的都有，他可以很自然地夹在人群中谛听。

法坛上那位面貌清秀的东方法师说着一口纯正流利的梵语，与本地高僧一般无二。这令布隆陀耶感到十分意外。他曾跟随师尊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各式各样的外国人，他们穿着各种古里古怪的衣饰，说着各种古里古怪的语言，即使有学梵文的，也是腔调各异，交流起来极为困难。眼前这位法师却是一口完美的中印度梵音，无论是用词还是语音，都相当地熟练和正规。

布隆陀耶心中暗暗纳罕，他想：“若是未见其面，只闻其声，根本就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外国法师在说法啊。”

这么一想，心中便油然生出几分钦佩之意，听起来也就格外认真。

东土法师的口才确实好得出奇，他的用词简单而到位，只需一两句话，就可以把一个看似复杂的问题说得准确而又透彻。他语音轻缓，态度温润，讲经说法直入核心，将一些被人们忽略的道理娓娓道来，让人听着很舒服，丝毫没有感觉到逻辑论证的烦琐和无力。

听惯了师尊按部就班的说教，布隆陀耶感到听这样的演说实在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他不知不觉听了进去，常因为某一句话而陷入短暂的思考之中，几乎忘了师尊要他来做什么了。

直到一段讲完，中间休息时，布隆陀耶才终于想起师尊的吩咐，立即同旁边的僧人攀谈起来——

“师兄不像是本寺的人，从哪来的？”

“我们都是附近寺院里的。”那僧侣兴奋地说道，“早听说了东土法师的名字，一直希望能亲耳聆听法音，如今总算达成了这个心愿！”

“我是从东印度来的。”旁边一位白衣婆罗门说道，“我们远近各国的僧侣居士都听说，那烂陀寺出了位神奇的东方法师，心里都好奇得很。这次他讲学的消息一传出，立即就有一大批同修慕名前来听讲。”

“我五年前就来了，从波罗奈国一直追到了摩揭陀，只为能亲眼看到东土法师。只可惜我来的不是时候，法师已进入那烂陀寺，一待就是五年。我正恨自己无缘，就听到法师再次升座说经的消息。你知道我和我的同修们听到这个消息后，是多么地欢喜吗？光我们寺院就来了一百多人！”

“原来都不是那烂陀寺的……”布隆陀耶喃喃说道。

“谁说的？”旁边有人喊道，“我们就是那烂陀寺的！法师的论述如此精微，这寺中长老怕是无人能及呢！”

“师兄说得极是。”布隆陀耶心中钦佩，忍不住附和道，“我只道这位东土法师是远道而来取经求法的，却想不到他竟有如此才华和智慧，也难怪本寺及外寺的僧人都爱听他的讲座。”

“也不全是来听经的。”一个身披黄衣的中年僧侣在一旁说道，“沙门是北印度来的上座部论师，来此的目的，就是慕名来找东土法师辩经论法的。”

“真的？那你先跟我辩论吧。”最前面那位年轻僧侣笑道，“我叫室利般摩，来此的目的就是要做东土法师的弟子，你先辩赢了弟子，再去辩师父如何？”

“不必了。”这位上座部论师笑道，“现在沙门已经知道，玄奘法师比我想象的还要了不起！”

“大师可以读读我师父写的《会宗论》三千颂。”室利般摩俨然已将自己当成了玄奘的弟子，兴之所至，朗声诵道，“圣人立教，各随一意，不相违妨；惑者不能会通，谓为乖反；此乃失在传人，岂关于法也？”

旁边的人不禁赞叹道：“室利般摩，你真是厉害，这么快就将法师的新论背了下来！”

布隆陀耶终于明白，作为新任讲经师，玄奘的声望其实早已超过师子光长老。这场经筵擂台，师尊怕是有输无赢。

第05章
东印度论师

回到师尊面前，布隆陀耶忍不住对玄奘连连称赞：“东土法师的智慧真的很不一般，我从未听过如此逻辑严密又吸引人的讲座！听他讲经的人不只是那烂陀寺的，还有来自五印度各国的僧侣居士，人数之众真是难以言说！不仅大乘学僧听得如痴如醉，就连一些小乘论师和婆罗门也都欢喜称道。”

师子光长老被彻底激怒了：“你听着也很欢喜是吗？那你还回来做什么？干脆去听他的不是更好吗？”

布隆陀耶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忘情了，忙垂手而立：“弟子失言，请师尊不要生气。”

师子光“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虽性子刚烈，却也知道这气不该朝徒弟发。

然而气在心里总是很不舒服的，师子光过后想想，觉得此事之过全在戒贤，若不是这个正法藏在同自己作对，自己又怎么可能丢这份面子？

转念再一想，玄奘以一个新任经师的身份，初次讲经就有如此威望，很难说不是戒贤在背后起作用。

一个人的心中一旦生疑，无论对方做什么，他都会朝着最接近他心中答案的那个地方去想。师子光长老原本就排斥瑜伽行派，对戒贤尊者也心怀不满，此时无明上来，真是越想越气，再次讲经时，语言中便开始夹枪带棒。

玄奘的讲座渐入佳境，听经的人数每天都在攀升，以室利般摩为首的一批大乘学僧，成为他在那烂陀寺的第一批弟子。

对于师子光的挑衅甚至损毁，玄奘心里是很清楚的，但他并不多加理会。在他看来，很多无谓的辩白都属于争论的范畴，是被胜负心所控制的，与真理相悖。更何况，他早已通解中观学派和瑜伽行派的义理，最近一段时间的讲经，他将自己从前所学贯穿起来，更看出马鸣、龙树之学和无著、世亲之说表面上立说各异，实则并无相违，都不离佛陀的真实言教。因而他还是抱着“会宗”的想法，最不济也求同存异了。

师子光在讲论时处处指称“中观”之旨能破“瑜伽”之义，对戒贤尊者和玄奘夹带攻击，玄奘却始终装聋作哑，只管讲自己的经，别的事情似乎都与他无关。师子光总觉得自己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心中恼怒更甚，又联想到上次玄奘到他的讲坛前征诘之事，无明之火找不到消解之处，干脆直接去找戒贤。

“老僧年事已高，早已多年不参与辩论了。”面对气势汹汹的师子光，戒贤尊者只一句话就给他堵了回去。

然而师子光并不肯就此罢休，他冷冷地质问道：“正法藏自知年纪大了，我不能向你挑战。这样就可以无所顾忌地羞辱我吗？”

“长老此言差矣。”尊者微笑道，“老僧现在只是闭门修行，何时羞辱过长老？”

“正法藏当然用不着自己出面，因为你的东土弟子已经在替你做这一切了。”

“你是说玄奘吗？”尊者的神态越发平和，脸上泛着安详的光芒，“不错，是老僧让他担任讲经师的，并请他在雨安居期间设置讲筵。他已经完成了学业，寺中僧众都很喜欢他，目前我们那烂陀寺人才凋零，正需要像他这样辩才出众又有众生缘的讲经师。”

师子光轻哼一声：“正法藏只是想要光大那烂陀寺吗？为何要他羞辱于我？”

“老僧绝没有这个意思。”

“正法藏何必不承认呢？”师子光冷笑道，“那烂陀寺每天都有上百场经筵，都是本寺威望极高的长老所设。玄奘只是个新任经师，若无正法藏的暗中相助，他凭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聚集起如此多的听众？”

“长老差矣。”尊者面含微笑，缓缓摇头道，“玄奘的威望早在来那烂陀寺之前就已经很高了，他在迦湿弥罗等国讲经时，下面的听众都是像潮水一般啊！长老这些年来潜心学问，想来还是不太了解外面的情况。”

师子光一时无语，其实这些事情他是了解一些的，他只是觉得北印度各国的佛学气氛和水平，如何能同中印度特别是摩揭陀国相比？

正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却听戒贤尊者接着说道：“如果玄奘真的羞辱了长老，长老只管去找他征诘，为何要来老僧这里聒噪？难道，这位新任经师的年纪也已经大到不能参加辩论了吗？”

师子光哼了一声道：“我找过他，可他并不应战。”

“这不可能吧？”尊者充满智慧的目光凝视着师子光，“作为论师是不能对挑战置之不理的，若说玄奘会做出这等无礼之事，老僧断然不信。”

师子光一时语塞，他虽与玄奘在同一地点各自讲经，但确实未曾向对方发出过正式辩论的邀请，玄奘的辩才和反应速度他是领教过的，热季中的那次短兵相接，使他对这位年轻的客僧多少有些发怵。

但是现在他知道，他已经不得不向玄奘发出挑战，而玄奘也不得不应战了。

那烂陀广场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火爆场景，两位法师一边讲课，一边相互辩论，讲筵前的听众越聚越多，几乎挤不下了。

辩论很快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玄奘显然比师子光更懂得说话和讲经的技巧。再加上他既通“瑜伽”理论，又通《中论》和《百论》，因而在阐述某一立论时，便能够纵横捭阖，互相印证，融会贯通；而师子光却只能从《中百论》一家之言论述，难免会有前后矛盾、互相脱节的情况出现，几个回合一过，已露捉襟见肘之弊。

几天下来，师子光始终无法自圆其说，被玄奘逼得节节败退，众多学僧都涌到玄奘的讲坛前听法，到后来，就连原本聚集在师子光讲坛前的学僧们也都纷纷移席，改投玄奘门下。

眼见自己法座下的听众越来越少，连门下弟子也渐渐离散而改宗玄奘，只剩下布隆陀耶等少数几个贴身弟子还在身边，师子光羞愤难当，未讲完就称病撤了讲筵。

雨季即将结束时，一位四十多岁、身材修长的中年僧侣来到那烂陀寺，径直来到玄奘的住处。

“真漂亮啊。”行走在铺满金链花的小径上，僧侣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同时，他的嘴角却又露出一丝嘲讽，“这样的地方，是一个修行者应该住的吗？”

的确，眼前这个小小的院落，堪称那烂陀寺最漂亮最清净的一套院舍了。院内外盛开着各色鲜花，其中尤以郁金香和金链花树最多。眼下正是落花时节，金链花瓣从高大的树冠上掉落下来，或随风翻飞，或如细雨般飘落，因而又被称作黄金雨。

除金链花外，还有蒲桃和硕大的蔷薇树，将这座小小的院舍装扮得格外明媚耀目，空气中洋溢着醉人的花香……

这座院落就是当年护法菩萨的故居，自从玄奘做了讲经师，收了弟子，戒贤尊者便安排他搬离戒日王院，到这里居住。

玄奘不在，弟子室利般摩在一棵高大的金香木下接待了来访者。

“请问大师是从哪里来的，找我师尊何事？”室利般摩礼貌地问道。

“沙门乃是迦耶山大菩提寺比丘，法名旃陀罗僧诃，今日专程前来拜谒玄奘法师，烦请这位同修通报一下。”客僧的回答也十分客气。

旃陀罗僧诃？月亮狮子？这名字有些耳熟，莫不是个高僧？⁽¹⁾

室利般摩好奇地打量着他，但见此人面貌清癯，肤色白皙，一袭深褐色僧伽胝长衣，潇潇洒洒，行止间果然有些不凡，却又实在想不起在哪里听说过这个人。

室利般摩毕竟不是见多识广之人，又想僧人的法名大同小异，自己又何必想太多？于是恭恭敬敬地回话道：“大师来得不巧，师尊现在不在寺中。”

“哦？”师子月有些意外，“尊师最近不是在设筵讲经吗，怎会不在寺中？”

“是这样的，这几日，每当经筵结束，师尊便离开了，回来时已经很晚，却并不耽误明日的讲筵。”

“原来如此……”

见客僧面露失望之色，室利般摩只当他也是慕名来听师父讲经的，心中顿生亲近之意，热情邀请道：“大师旅途劳顿，弟子先为您安排住处歇息一晚，待明日一早领您去听经，您就可以见到我师父了。”

“不必麻烦了，沙门有地方住。”师子月淡淡地说道，“不知尊师去了哪里？”

“这个，我们可不知道。”室利般摩笑道，“师尊的去向，做弟子的怎好随便打听呢？”

师子月还想再说什么，这时，玄奘的另一弟子，来自东印度的摩离多罗闻声走了出来：“大师找我们师父，有什么事吗？”

“哦，是关于大乘佛法的一些问题，沙门想找玄奘法师探讨一下。”

说到这里，师子月突然想起了什么：“法师既然不在，其新著《会宗论》，可否让沙门一观？”

“可以啊！”室利般摩一心只想替师父扬名，也不疑有他，转身便去将《会宗论》的抄本取了出来。

客僧接过《会宗论》，放在随身的搭包里，合掌道谢后扬长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摩离多罗皱了皱眉头：“这个人有点古怪，你没问问他是谁？”

“我问了，他说他是迦耶山大菩提寺的旃陀罗僧诃。”

摩离多罗的面容登时变得冷峻起来。

室利般摩见他这般，笑道：“师兄觉得这名字很耳熟，是不是？他是个高僧吧？”

“算是吧。”摩离多罗不冷不热地回答，“在摩揭陀国，知道他的人或许还不太多；但是在东印度，此人几乎家喻户晓，无人不知！”

“这么有名啊！”室利般摩兴奋起来，“我就说嘛，看他气度不凡，像个高僧的样子！想不到咱们师父的名气已经这么大了，连这样的高僧都来皈依！”

“他有说过他是来皈依的吗？”摩离多罗问。

“他说他是来请教的。”室利般摩对此倒是满不在乎，“高僧嘛，说话的语气总归要高傲一些，师兄不必在意啦。”

“师父也是高僧，你可曾见他使用过如此高傲的语气？”摩离多罗反问了一句，又说道，“我告诉你，这个旃陀罗僧诃是师子光长老的同门师弟，东印度中观学派最有名的论师，极善辩论。”

“啊？”室利般摩吓了一跳，“你怎么不早说？”

他连连顿足，懊恼不已：“我早该想到的！月亮狮子，当初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不对，一定是师子光长老请他来的！说什么向师父请教探讨，说得可真好听，就是来找师父论战的！我刚才真是太大意了，真不该让他拿走《会宗论》。”

摩离多罗反倒冷静下来，安慰他道：“拿都拿了，还说什么？等晚上师父回来再禀报吧。”

室利般摩呆了一下，只得转身进屋，嘴里还在懊悔地自言自语：“怪不得他不肯住在这里，我早该看出他有些不对劲儿的！也不知师父什么时候回来，真急死人了……”

就在两个弟子为那个来自东印度的挑战者紧张不已时，玄奘却正悠闲地坐在那烂陀寺西边的一间茅舍内喝茶。他的面前是一位容颜枯瘦的老僧。

这是一间被丛林遮掩住的简陋的小屋，而进入到里面，则更像是一个石器作坊——地上遍布着碎石废料，以及石刻的盘子、盆等物件，上面雕刻着细细的纹饰。

沿墙还堆砌着一大片石板，有的雕绘着粗大的凸纹壁画，有的则刻着一些像扭曲的丝线一般的奇怪文字。这些石壁一直延伸到正屋的石案上，那儿供奉着一尊小小的石质佛像，其做工十分精巧细腻，形象逼真，别有一番情趣。

“这些都是我兄弟波罗耶舍刻的。”见玄奘关注这屋里的摆设，老僧便笑道，“他大概跟法师年纪相仿吧，父母去世后一直都是我在抚养他。他脾气有些古怪，不愿出家修行，也不肯娶妻成家，却偏偏喜欢做石匠。他什么都做，包括这房子上的梁托和墙边的浮雕石板，这些碗盘器具……对了，还有这尊佛像，法师你看，若不是这个，我这清净道场就要完全被他变成石器作坊了。”

玄奘看着那尊精致的佛像，不禁赞叹道：“这佛像如此庄严，能令人心生欢喜，可知制作者心怀善念，佛缘深厚。”

“法师过奖了。”老僧笑道，“如果我兄弟在这里，说不定会跟法师很投缘呢。”

“他去了哪里？”玄奘问道。

“去南印度找石头去了。”老僧回答道，“他说这里的石头材质太低了，即使是最普通的小蚂蚁也很容易把它变成无数粗糙的颗粒。他希望能找到一种坚硬光洁的石头，就像那些大食人带来的帕罗斯岛上的石头一样……他有些时候真的很固执。”

“我看这些石板都挺光洁的啊。”玄奘抚摸着一块石板，看着上面那弯弯曲曲的细线道，“这些文字真奇怪，不是梵文，也不是巴利文，倒像是一条条线虫一般。”

老僧忍不住笑了起来：“法师说得真是有趣。这些是婆罗米的线形文字，是一种消失了很久的文字。波罗耶舍在一些神庙里看到了它们，他并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喜欢这文字的模样，于是就刻在了这里。”

“大师识得这些文字吗？”玄奘问道。

“年轻时有机缘学过一些。”老僧看着玄奘手中的那块写板，顺口翻译道，“优美的云啊！信度河缺水瘦成发辫，岸上树木枯叶飘零衬托出她苍白的形影；她那为相思所苦恼的情形指示了你的幸运，唯有你能够设法使她由消瘦转为丰盈……云啊！如果你到摩诃迦罗为时尚早，就一定要等候太阳从眼界消失，充当了祭湿婆的晚祷的尊贵乐鼓，你的低沉的雷声将获得完美的果实……”

“原来是婆罗门诗。”玄奘钦佩地说道，“大师真是才华横溢，无所不知。”

老僧呵呵笑了起来：“能博得玄奘法师一赞，当真是老僧之幸啊！其实老僧年少时是婆罗门教徒，一向非常敬重修行者的苦行与禁欲，但我更喜欢佛陀对人性的宽容。因此，长大后我皈依了佛陀，成为一个沙门。”

原来如此。玄奘想，佛陀对人性自然是宽容的，可是这娑婆世界是否能容纳得下这份宽容呢？

他又将目光投向另外几块石板，饶有兴致地看着上面那些线状的文字。

老僧坐在他的身边，解释道：“这些婆罗米文记载的也不全是婆罗门诗，其中还有很多有关《声明学》方面的东西呢。如果法师去到南印度的神庙，甚至还可以在石板上见到古代地方官员的记载，诸如谁从别人储水的井中偷打了一桶水，谁偷拿了人家一袋谷物这样的小事，都会被记录在石板上……”

玄奘不禁啧啧称叹。

老僧名叫般若跋陀罗，是一位精通萨婆多部三藏及《声明》《因明》的大德。难得的是，他对大乘唯识理论及各种外道学说也极为精熟。

玄奘也是最近才听说这么个人的，这段日子，他每天傍晚都抽空前来求学，并从这位语言幽默、学识渊博的长者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大师有如此学问，为何不去那烂陀寺任教呢？”玄奘抬起头，奇怪地问道。

般若跋陀罗笑道：“老僧还差得远呐！自犹未度，怎敢度人？再说那烂陀寺规矩太多，不是个修行的好地方，老僧可受不了那份管束。”

玄奘笑了笑，看来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有这样隐居的高士。

“说到你们那烂陀寺，最近很热闹是不是？”般若跋陀罗突然问道。

“是啊。”玄奘赧然道，“弟子已经焦头烂额，恨不能搬到这里来，同大师一起隐居。”

般若跋陀罗哈哈大笑：“玄奘法师都已经焦头烂额，那烂陀寺可以关门了。”

玄奘叹了口气，将自己与师子光长老的争论以及同戒贤尊者关于《会宗论》的对话简单地说了一遍。

般若跋陀罗津津有味地听着，突然说道：“老僧对法师的国家很好奇，在那里，不同观念的学派真的从来不发生争论吗？”

玄奘道：“偶尔也有，但同印度的学术辩论完全不同。至少，不是这种你死我活的形式。”

“听起来的确不可思议。”般若跋陀罗有些感慨，不紧不慢地说道，“老僧总觉得，所谓融通，并非共存于世，更有可能是共灭于世吧？又或者说，某种强势的观念，会通过另外一种方式而使其他观念屈服于自己……法师你觉得呢？”

玄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细细想来，汉地确实也曾有过学术辩论的历史，那是春秋战国百家争鸣的时代，恰好与佛陀同一时期。中国的学术辩论虽不像印度这般残酷，却也异常激烈，各种观念相互碰撞，时有火花发迸出。其中有一家名辩之术，拥有一套完整的辩论体系，不比印度的因明差。那个著名的“白马非马”的典故，就出自这个学派。

可惜，在那样一个君权至上的年代，名辩术注定只能是昙花一现。一些优秀的名家走入宫廷，利用口才和辩术宣扬自己的主张，不承想却惹怒了君王，最终招致杀身之祸。

在这种情况下，名家很快就呈现出人才凋零的局面。特别是到了西汉时期，朝廷实施“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文化政策，诸子百家受到打击，几乎一蹶不振。擅长辩论的名家更是被一句“巧言令色者，鲜矣仁”给打压得抬不起头来，春秋时期的那种学术辩论风气自然也就越来越淡了……

如今的中土几乎没有辩论，因为没有哪一种思想可以同儒家相比，佛道两家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儒家，这是君王倡导的结果，并非辩论所致。

也许这位长者说得对，没有辩论并不代表是一种融通，它更可能是某种强权对文化的一种干预。君王的力量使得一切学术变得像轻烟一样稀薄和微不足道，要不道安法师怎么会说出“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这样的话来呢？

佛门弟子要依靠君王来弘法，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无奈。

印度当然也有强权介入文化的现象，但君王的力量远没有那么强大。这使得各种哲学思维可以通过辩论的方式来为自己争取生存空间。这当然不是最好的方式，但就目前来看，却是最公平的……

“依长者所言，通过辩论的方式来明辨真理，虽然残酷，确实不失为一种较好的方式，至少比通过君王的提倡公平了许多。但是，任何学派都有不善言辞的人，这是学者各人的修为，甚至连修为都算不上，只是世智辩聪而已，完全无关法理。可是如今，这种残酷的辩论方式却可能对学者个人所持立论产生生死攸关的影响。”

“你说得没错。”般若跋陀罗道，“如今你们那烂陀寺就是这样，表面上众僧惜时如金，实际上要么是在鹦鹉学舌，要么就是坐枯禅，修为早已大不如前。不是老僧瞧不起他们，很多大乘行者不事修行，虽声称遍阅三藏，却从不敢参加论辩，有的则干脆不敢离开那烂陀寺一步！”

玄奘愕然道：“这是为何？”

“因为留在寺中，即使有人前来挑战，自有长老们应付。而一旦离开，别人知道你是那烂陀寺出来的，便会找你辩论，你能不应战吗？近些年来，一些外道论师越来越咄咄逼人，都想着一举战胜那烂陀寺，从而扬名立万。而寺中僧侣的胆子却越来越小，内忧外患啊……”

听到这里，玄奘不禁大为震惊，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白蚁巢穴，外形就像那烂陀寺一样，而寺中奔波于各个讲筵勤苦习经的僧侣们就像一只只快速移动的白蚁……

他的耳边又响起伐阇罗的话：“如果你知道自己在外面待得久了，脑浆子会开锅，你还会出门吗？”

见玄奘蹙眉沉思，般若跋陀罗不禁笑道：“相比较而言，你们的那位师子光长老倒是个真正的人才，至少他还有参加辩论的勇气。法师你想想看，如果有外道学者和部派论师前来挑战，你们那烂陀寺大乘学者中能够出迎的，除了你这个外国游僧，怕也就只有师子光长老还可抵挡一阵了吧？”

玄奘倒没有想到这一层，不由得一呆，心中暗叫“惭愧”。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怜悯师子光眼光局狭，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很局狭。

他又想起《会宗论》，突然感觉有些可笑，他无意中使用了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去套印度哲学，心中却不自知。

不错，的确有很多大德对《会宗论》感到新奇和赞赏，这其中就包括戒贤。然而对一个求法僧来说，这并不是正确的学习方式。

中观和瑜伽都是真正的佛法，这是毋庸置疑的。行者依此两者中的任何一个法门修行，皆可成就。若是有人两者皆修，依靠实证的方式，同样也可以成就。但这应该是修行者自身的选择和体验，而不应该由自己用语言和文字的方式将其一锅烩了。

我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到印度来的？他质问自己，我是来求法的，却偏偏要用我过去所知的一切自作聪明地指点当地的学者，真是可笑至极！如果这些就足够了，我又何必万里迢迢地跑到这里来？

我是一个修学者，本没有资格对佛陀的理论说三道四。我应该做的，是将佛陀及历代圣贤留下的话尽可能完整地带回我的祖国，让每一位修行者都能够毫无阻碍地站在佛陀面前，倾听佛陀的教诲，并自行选择修行的路径。这才是一个求法者的本分！如果我越俎代庖，自以为是地扬弃，说不定被我抛弃的，恰恰是我的国家的修行者们最需要的！

一念及此，玄奘起身合掌，向着长者深深一拜：“多谢大师开示，玄奘明白了。”

夜已经很深了，在那烂陀寺不远处的一间普通的房舍内，还亮着一盏灯树，来自东印度的师子月论师静静地坐在灯下，阅读玄奘的《会宗论》。

“这东土客僧倒真是才华惊人，名不虚传。”他轻轻翻阅着贝叶，喃喃自语，“单从这篇论著中便可知其佛学渊博，对大小乘法及佛学典故都极精通，信手拈来，毫无阻滞……”

转念间又想起师子光师兄的话，不禁喟然长叹道：“只可惜为人太过局狭傲慢，竟然仗着有几分辩才就污辱同修……修行人若是不肯修心，才华再高又有何用呢？”

想到这里，他放下手中的贝叶夹，闭目打坐，思索着明日见到玄奘时该说些什么。

玄奘还在那间简陋的茅舍内，全神贯注地阅读着龙树菩萨的《中论》之说。

早在国内修学之时他就接触过龙树的理论，读过鸠摩罗什大师翻译的汉文《中论》；后来，又在磔迦国师从一位老婆罗门，学到了无著、世亲兄弟的理论，以及龙树的《经百论》和《广百论》。但是老婆罗门的佛学功底毕竟有限，所讲的龙树理论仅是皮毛，常令他深以为憾。今日在此读到原典，并得良师点拨，直入堂奥，顿时感觉如醍醐灌顶，佩服得五体投地。

“原来《中论》的一个支流便是法相。”玄奘手捧贝叶喃喃自语，“无著、世亲二菩萨的书，弟子自认也读了不少，却不曾细细揣摩思维，因而始终不得要领。”

“法师见地不凡，已登圣地了。”般若跋陀罗笑道，“老僧相信，在如今的那烂陀寺，怕是找不到几个比玄奘法师更加博学的。”

玄奘苦笑着道声“惭愧”，又说道：“法相认为，因果轮回的定律，只是若干虚幻的现象所显现的。轮回定律即是‘法’，虚幻之象即为‘相’，而唯识的知见可以解释‘法相’，这不正是瑜伽宗所说的‘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吗？”

“是啊。”般若跋陀罗笑道，“所以说，你融合中观与瑜伽二宗也没什么错，它们本来就是一棵大树上的两根枝杈。”

“如果玄奘不去会宗，会有别人去做这件事吗？”

“也许有吧。”般若跋陀罗道，“一切皆是因缘，佛法的未来走向谁又能看得清呢？老僧只知道，法师能够到这里来，一定是一个极大的因缘！”

听了这话，玄奘心有所感，又执经翻阅。

般若跋陀罗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突然问道：“听戒贤老和尚说，法师将三座宝阁内所有有关《唯识三十颂》的释论版本全都借了去？”

玄奘点头：“正是。”

“法师心中有所疑？”

玄奘放下经夹，轻轻叹了口气：“玄奘年少时在故土，曾在两所寺院的藏经阁中分别见过两个不同版本的《摄大乘论》，心中感到困惑难安，那时便起了西行求法之心。如今到了印度方知，这里的摄论版本还不止两个，而《唯识三十颂》的释论更是多达八个版本！”

“这令法师更加困惑不安了吗？”般若跋陀罗问。

玄奘没有答话。

般若跋陀罗淡然一笑：“法师想必知道，这《唯识三十颂》乃是当年世亲菩萨所造。世亲圆寂后，各大论师纷纷为此书做释论。据老僧所知，当时研究本论的共有二十八家，其中最著名的为护法、亲胜、难陀、安慧、火辨、德慧、净月、胜友、最胜子、智月这十大论师，他们相继为本论造释。另外，还有陈那、德光等论师，也对本论颇有研究，便是你师父戒贤老和尚，也写过一些释论。所以，仅就老僧所知，此论的版本至少有十几个，也许事实上还远不止这些，那烂陀寺收集了其中八个，也算难得了。”

“那么，另外几个版本在哪里呢？”玄奘忍不住问道。

“这老僧怎么知道呢？”般若跋陀罗道，“东印度？南印度？凡是有伽蓝和僧侣的地方，都有可能藏有经典。一部经书多个版本，这是极正常的事情。像一些冷门版本的下落，是很难打听清楚的。”

玄奘若有所思地沉默着，此时的他早已不是当年洛阳净土寺里的小沙弥，以为世间万物非此即彼，看到不同版本的经典就大惊小怪。多年的游学生涯和阅读经历告诉他，佛教从其诞生之日起就已经埋下了分裂的种子，佛陀在世时四处讲经说法并没有统一的教材，而是看到什么就讲什么。遇到不同根器的弟子，讲法的内容也不一样。弟子们记录佛陀的言行，观点体会很可能也会有增减和修正；佛陀入灭后，他的弟子们将他在各地的讲经说法整理结集，于是就有了《三藏》《五藏》之分，“上座部”和“大众部”之别。佛陀入灭一百年后，大众部首先分裂成九派，接着上座部也分成了新派和旧派……

有了这许多派别，佛典经论出现各种不同的版本确实没什么好奇怪的。况且，对佛教义理提供不同的解释，提倡较为宽大的学风，这本身就是大乘佛教的特色。

可是我需要知道什么才是真理！另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喊道，佛陀的真义究竟是什么？我不相信辩论的胜利者就一定是真理的拥有者。虽然，通过聆听辩论，可以打开我的某一个心结，但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心灵。即使由于业力的缘故，我不能与佛陀同时降世，不能亲耳聆听佛陀的教诲，但我至少可以尽可能多地收集各种不同版本的佛典，通过比较、研究，从字里行间找出佛陀的真义来！

这当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是号称娑婆世界佛教经典最集中的地方，也不是什么都有。我需要走出那烂陀寺，到更广大的地方去学习，去游历……

(1)“旃陀罗僧诃”是“月亮狮子”的意思，也可以意译成“师子月”。

第06章
瑜伽止观的修证

对于这位来自遥远他乡的求法僧，般若跋陀罗深感钦佩，总觉得其旺盛的求知欲似乎没有止境，但他同时也发现了玄奘身上存在的问题，善意地指了出来——

“法师的学问、辩才和悟性都是没话说的，美中不足的是，在修行实践方面用功太少。瑜伽宗本身是非常注重禅修的，因而此宗的行者身体大都不错。我观法师身子单薄，平日里是否花时间做些修习呢？”

玄奘道声惭愧：“弟子也修些瑜伽止观，但用时很少。近些年来一心习经，只盼日后能够回国弘法，普度众生，在修行方面就有些懈怠了。”

“法师的宏愿令人钦佩。只是生命短暂而佛法无边，凡人终其一生也是学不完的，更遑论领悟？况且经典说到底也只是知识层面的东西，犹如指月之指，并不能彻底解决生命的问题。一个修行人，对身体的修炼必不可少。否则，你对这个世界知道得越多，就迷失得越深。”

“大师所言甚是。”玄奘看着面前的经夹，长叹一声道，“弟子自幼修习止观，无论是长途跋涉还是静坐思虑都时有法喜在胸。近年来沉迷于各类经典，于佛法方面领悟日深，却不知为何，竟时有迷失的感觉！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有时弟子会忍不住地去想，莫非是波旬居士前来造访了吗？”

“波旬居士不曾来。”般若跋陀罗笑道，“法师只是太注重法理了，以致荒废了禅修。有时间还是依照你所学的《瑜伽师地论》进行次第的修炼吧。想当年，老僧甚至还尝试过各种苦行，都是很有帮助的。”

“苦行？”玄奘惊奇地看着这位老修行，“就像恒河边上的那些苦行者吗？印度人似乎都很重视苦行，玄奘却不信这是通往无上智慧的路径。当年佛陀也是抛弃了苦行才得道的，虽然那六年苦行对于佛陀来说至关重要，但最终还是被他抛弃了。”

般若跋陀罗摇头道：“佛陀所修的苦行不止六年，而是无始劫。我们不是佛陀，如何能与之相比？”

玄奘想了想，点头道：“大师所言在理。玄奘若是没有经历过那段西行之旅，倒也不介意去尝试一下。不过现在嘛，还是不浪费这个时间了。”

般若跋陀罗微笑点头：“是啊，法师走这一段路，便是一场苦行了。你说印度人都重视苦行，其实也不全是。比如顺世外道就追求享乐，以快乐为人生目的。法师听说过他们吗？”

玄奘点头：“弟子进入印度之后，看了许多有关六师外道的书，对于这些教派的基本主张，都略略知道一些。顺世论者否定因果轮回的存在，反对祭祀和苦行，反对一切伦理道德，与佛法可谓背道而驰。不过他们主张种姓平等，这是令玄奘深感钦佩的。玄奘甚至觉得，他们的主张有些类似于我国魏晋玄学的精神境界。”

“哦？”般若跋陀罗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对玄奘的话颇有兴致。他当然不晓得什么是魏晋玄学，只是对那个遥远又神秘的国度感兴趣罢了。

由顺世派，两人自然而然地又谈到了六师外道，般若跋陀罗道：“其实六师外道有两种：一种是形成于佛陀时代的非正统六师，像顺世派、耆那派、不可知论派都属于这一类；还有一种是从婆罗门教中分离出来的正统六派，它们的共同特点是一致尊奉《吠陀》经典。法师听说过吗？”

玄奘点头：“弥曼差派、胜论派、数论派都属于这一类，那烂陀寺中有这些教派的全部经典。”⁽¹⁾

般若跋陀罗很高兴：“正统六派中，最为世人所称道的，便是有关生命价值的诸种学说了。”

“还有令人惊叹的细致严密的知识论、本体论和宇宙论，完美的因明逻辑。”玄奘接口道。

“看来法师还是对知识体系感兴趣啊。”般若跋陀罗不禁笑道。

玄奘也笑了笑：“弟子不能善悟，惭愧。”

般若跋陀罗却不介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入道之门，法师也不必感到惭愧。这个世界上有人执着于名，有人执着于利，而法师执着于知识。说到底都是贪欲在作怪啊。老僧只是希望法师能在阅经之余多些体验罢了，须知佛法与世间法最大的不共之处就在于体验。世间的哲学纯粹是比量的产物，是人对世界进行思考的结果。这思考有可能对，也有可能不对。佛法则不同，它是佛菩萨和瑜伽师们在修行中证悟出来的。”

玄奘信服地点头道：“长者所言极是。当年我师父也曾跟我说过，佛法修行中，观想非常重要。早期部派佛教的典籍中，就有许多禅观方面的内容，包括观地、观水、观火、观不净、观无常、观佛像……还有净土法门的观想念佛和观像念佛，一旦观想成熟后，诸佛菩萨便会随着观想显现，这是从实践中体证唯识。”

般若跋陀罗点头道：“《摄大乘论》中说：‘诸瑜伽师于一物，种种胜解各不同，种种所见皆成立。’修瑜伽止观，无论观想的是什么，在观想成熟时都可显现出来。常人的观想达不到这个效果，是因为心力不够。散乱的心是没有什么力量的，一旦处于定中，就完全不同了。所以佛陀才会说：‘置心一处，无事不办。’这和拿镜子聚光的道理是一样的。

“我们平常的起心动念似乎并没有太大作用，然而对一个真正的修行者来说，起心动念便会形成极大的力量。所以说，唯识是禅者们修行的体证。我们修习唯识观，最终是为了证得唯识性，而不是单纯地学习理论。”

玄奘心有所悟，默默地思考着，般若跋陀罗的声音又在他的耳边响起：“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一些重要的目的，就像法师的目的是求法一样。而要实现这些目的，首先要做的就是改变人本身，否则不待完成，生命就已经终结了。而要改变人本身，仅仅依靠知识是远远不够的，甚至依靠信仰也很值得怀疑，因为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没有准备好，信仰是没有根基的。

“所以老僧希望法师能抽时间做一些瑜伽修炼，这不仅因为法师本身就是瑜伽行派的论师，更重要的是，瑜伽修炼几乎是印度所有哲学和宗教的共有财产，其真正的优势不是知识体系，而是对身体的严格训练，对呼吸和心灵的训练，并且提供次第的修行实践和戒律。这些心智训练和内证功夫非常重要，也是印度各教派的传统。”

听得此言，玄奘心有所感，合掌称谢。

又是一个清晨，雨意盎然的天光将地面照得清清亮亮的，像是夜里刚刚涂好的香油。

师子月早早地来到那烂陀广场的讲坛前，清晨的重露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浑不在意，一心想要看看那位东土法师是何等样人。

原以为自己来得已经算是很早的了，却不承想讲坛前已经挤满了人，大家都希望能够占到一个更好的位置。

“果然是个名望出众的讲经师，难怪能将师兄击败……”师子月心中暗暗自语。

他忍不住想起那天，一向辩才无碍的师兄师子光，满面通红地来到他驻锡的大菩提寺，一坐下来就开始诉说自己如何在辩论场上受到东土客僧的羞辱，以致无颜再留在那烂陀寺，只能转到这里讲经。话语间充满了愤愤不平。

师子月自是热情地留住了师兄，他知道师兄的脾气性情，多年修行，依然改变不了那份孤傲和冷峻，这世间怕是极少有人能入他的法眼。同时，他也听说过玄奘的名声和传说，很多来自北印度的僧侣居士都曾用钦佩的语气说起这位来自东方的求法僧，如果那些传说不是夸大其词的话，脾气暴烈的师兄败在此人手下也在情理之中。

“那个边地客僧傲气凌人，又有正法藏戒贤的庇护，我想，你肯定不敢去同他辩论！”师兄当时这么说。

师子月很为难，他倒并不在意师兄的激将法，只是从师兄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渴望，渴望自己前往那烂陀寺，与玄奘一辩高低，为他这个师兄，也为大乘中观学派一雪前耻。

“可是，我并不知道此事的因缘啊……”他心中暗想。

师兄一向对法偏执，这他是知道的，现在又以这样一种惨败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显然是受辱过甚。自己该不该去替师兄出这口气呢？

于是他笑着说道：“能够在论辩酬答中战胜师兄的，绝非寻常之人啊。”

师兄不满地哼了一声：“也就那么回事吧。我讲述中百二论，也不过是破斥了他们的‘遍计所执’，对于‘依他起性’与‘圆成实性’，还是没有提到，他却断章取义地以一句‘一切无所得’来否定所有论述！”

“这么说，那玄奘真是采用了非常规手段才赢得胜利的？”师子月默默思索着，“以师兄的辩才，却被他辩驳得哑口无言，徒众离散，这其中必有缘故。”

转念又想：“我这次因为一个不明不白的理由离开东印度，千里迢迢来到摩揭陀国度夏，正不知是何因缘，却无意间遇到了这种事情，这难道不是佛陀的安排吗？我是否应该听从佛陀的旨意，前往那烂陀寺，向东土客僧挑战，为师兄雪耻呢？”

这样的念头越来越强烈，终于，安顿好师兄后，他便独自一人来到那烂陀寺。

站在寺门前那面巨大的论鼓前，师子月思忖良久，最终还是没有去敲那面鼓，而是选择了径直进入。

他本不是个争强好胜之人，辩论也不见得非得要大张旗鼓不可，还是先了解一下这个声名显赫的外国僧侣再说吧。

他很轻易地通过了门童的诘难，又轻松打探到玄奘的住所。一路上，没有人再来为难他，那烂陀寺的学风一向开放，每天，从各地赶来的求学者、游历者乃至挑战者都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群体，寺僧们早已习以为常，只要与自己无关便不去过问。

意想不到的是，他没有在那座漂亮的精舍内见到玄奘，却先读到了《会宗论》，那些逻辑严密、论证充分的偈语在他眼前逐渐勾勒出一个才华横溢的僧人形象……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被说服了。

“不。”他对自己说，“仅凭一部论著不能说明什么！在你亲眼见到这个沙门之前，还是不要先妄下结论的好。”

如今，坐在法台下的师子月静静地等待着，就像当年和师兄一起去拜望恩师一般，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急切地想要见到一个人了……

玄奘在般若跋陀罗大师的指点下，彻夜修习止观，直至拂晓时分。

这本是他自幼常做的功课，即使是在艰苦的西行路上也从未废弃。还记得在恒河之上为性力派教徒所擒，被迫充作人牲时，他端坐祭坛进入禅定，居然上升到了睹史罗宫，面见了弥勒菩萨！那种感觉是如此美妙，令他难以忘怀……

只是进入那烂陀寺之后，这五年来，他全部身心都放在了真经佛典上，对于修行本身倒有些荒废了，心中时常感到不安。如今正好趁便补上一补。

好在他根基上佳，又极具慧根，稍加点拨便受益匪浅。

睁开眼时，他觉得自己似乎休息了很长时间，又仿佛有一股细细的清泉从心中流过，令他神清气爽，浑身上下安适自在。

这种愉悦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般若跋陀罗在他的旁边盘膝而坐，手边放着一碗准备好的乳粥，微笑着说道：“法师尽享禅悦之乐，可喜可贺。”

“全靠大师教导。”玄奘感激合掌道，“弟子近些年来一直沉迷于书卷之中，如今方知圣典所在，还在于实修实证。从今往后自当学有所宗，由博返约，返璞归真才是。”

般若跋陀罗点头微笑道：“法师果然是有宿慧之人，日后光大佛法，指日可待。”

“玄奘也希望能光大佛法，怎奈能力有限，自度尚且不暇，如何能够化他？”

“无妨的。”般若跋陀罗道，“弘扬佛法是一段极其漫长的道路，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起点上，所以佛陀才会针对不同根器的人讲说不同的佛法呀。”

“多谢大师开导。”玄奘恭敬合掌。

这时，般若跋陀罗已将那碗乳粥放在了他的面前：“法师不必思虑太多，还是先用斋吧。须知人的身体就像一只渡舟，善待之，尽可能走得长久一些，才有可能走得更远，离彼岸更近。”

玄奘再次合掌，双手接过粥罐：“大师金玉良言，弟子谨记于心。”

辞别长者，玄奘回到那烂陀寺。

天已大亮，直接返回住处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他径直来到法坛处，未及更衣就登坛讲经。

师子月站在人群的后面，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来自异域的比丘。

看他也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瘦，一袭半旧的青色僧袍垂落下来，越发衬得他风鉴朗拔，卓然不群。

不知怎的，一见此人，师子月的心中便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敬意。

玄奘一步一步走上法台，一直走到法座前转身，合掌向台下大众施礼，随后便轻提衣襟，稳稳地坐了下来，开始今天的法会。

他讲经向来不依文本，无论是大乘还是小乘，抑或是佛典之外的道理，皆是信手拈来，旁征博引，对一些艰涩的理论常有绝妙的神解，在座的众人很快就被吸引住了。

师子月细细听来，只觉得这位东方法师肃穆中自有一股威仪，显得那样与众不同。特别是他的声音，具有一股强大的穿透力，自己离得虽远，仍可听得清清楚楚——

“四分说，就是把人心理认识的发生和过程进行总结归类，佛陀先立了‘见分’‘相分’和‘自证分’。比如你看到一样东西，立刻分辨出那是什么，你认为‘看到和分辨出来’是同步完成的，其实错了，这里面有很多的过程。你仔细想想就会明白，其实这个过程可以理解为‘看、看到、思维’，这就是唯识学精微分析人类动作和思维活动的特点。”

“如果这样的话，‘思维’这一环便是最终的结果了，是不是？”台下有人问道。

“不是。”玄奘回答道，“佛法从来不认为有什么‘最终’，所以，才会再立‘证自证分’，以证明‘自证分’的心理活动。”

“可是，立了‘证自证分’，这个‘证自证分’就又成了最终的结果，还是违背了佛法本旨。是不是还需要再立第五分呢？那样岂不是没完没了了？”

“问得好！”玄奘赞赏地说道，“佛法妙就妙在它是圆融无碍的，‘证自证分’与‘自证分’可以相互证实，如同一个圆圈，所以不用再立第五分。”

“原来如此。”那人心悦诚服地点着头，其余听讲众人也都频频点头。

玄奘的辩证思维令师子月敬佩不已，同时又略觉不服，他想，这些都是瑜伽行派的理论，本身也无甚新奇之处，只怕以前戒贤都曾讲过，为何人们还是听得如痴如醉呢？莫非这东土僧人真有如此强大的众生缘，以至于人们都被他魅力所折服？

讲经时声音传得远、不依文本、说理清晰，对听经者的疑难应对自如、有问必答，且答得十分圆融浅显。这种能力固然很强，却也不足为奇。五印度的很多高僧大德甚至外道论师都具备这些能力。除此之外，这东土客僧还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呢？

师子月闭目深思，耳边还回荡着东土法师清越的声音，这声音传得虽远，却似乎并不洪亮，反而透着一股温润与醇厚，恍如山间清流平缓地淌过玉石，既令人舒服，又令人信服……

师子光没有告诉师弟，玄奘于辩才之外还有一种能力，那便是气场。很多论敌站在他的面前会明显地感受到压力，以至于口干舌燥、面红流汗，头脑一片空白。说起话来更是声音发颤、语速加快，不知不觉就出现了很多毛病……

现在，师子月就已经感受到了这种沉重的压力和痛苦。

早在来此听经之前，他就已经在心中筹划好了十余条尖锐的问题，准备在玄奘讲经的过程中抛出，挑起一场激烈的论战，也看看这位声名卓著的法师辩才到底如何，究竟有没有真才实学，能不能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征诘？但是不知为何，每次当他想要开口时，都感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心头，令他张口结舌，直至心悸流汗……一直到玄奘讲经结束，他竟始终没有开口发问一次！

法会结束时已接近正午，卢达罗耶牵过大象诃利，室利般摩和摩离多罗两位弟子满面焦虑地站立两旁。

“师父。”一向大大咧咧的室利般摩率先发问，“你昨晚一夜都没有回来，今早为何也不回精舍一趟啊？害弟子们白白担心了一夜！”

玄奘一面抚摸着大青象，一面笑道：“各人吃饭各人饱，各人生死各人了。你们也都是修行人，不好好做自己的修习，替别人瞎操什么心啊？”

“不是弟子自寻烦恼，实在是……”室利般摩说到这里，竟有些说不下去，偷偷瞧了摩离多罗一眼。

“怎么了？”玄奘感觉到了不对，奇怪地问道。

“是这样的，师父。”摩离多罗合掌回禀道，“你昨夜没有回来，有个东印度论师到精舍拜谒。”

室利般摩的脸色变得紧张起来，不由自主地跪下。摩离多罗见他如此，也跟着跪了下来。

“你们到底是怎么了？”玄奘越发觉得奇怪，“东印度论师？哪个国家的？他今天来听经了吗？”

说罢朝身后看了看，那些听经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地散去，其中有几位正恭敬地向他顶礼合掌。

“弟子留他在精舍内暂住，可他拒绝了。他……他还借走了师尊的《会宗论》……”室利般摩的声音越来越小，垂着头，不敢看师父。

玄奘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现在已经觉得自己的《会宗论》有很多不妥之处，不想再四处张扬了。但是，就算此论被某位论师借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正法藏早已命人大字抄写，悬于三座藏经阁中，这寺中上上下下没读过此论的，只怕已为数不多，两个弟子何至于如此紧张？

显然，此事还另有隐情，绝不单单是把《会宗论》借走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玄奘温和地说道：“你们两个站起来说话吧。”

“是，师尊。”两人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室利般摩还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你们说的那位东印度论师，法讳为何？”玄奘问道。

摩离多罗垂手答道：“回师尊，他说他叫旃陀罗僧诃。”

“月亮狮子……”玄奘喃喃自语，“莫非是师子光长老的师兄弟吗？”

室利般摩吓了一跳：“师尊你怎么知道？”

“我瞎猜的。”玄奘知道自己猜对了，也终于明白了两位弟子为何如此紧张。

他现在并不想同师子月论师一辩高低，相反，他更愿意同这位中观学派的学者交个朋友，并借他向师子光长老表达自己的歉意。

“这位大师，他人呢？”玄奘边问边在心里盘算着，或许，我该亲自登门拜访才对。

“弟子不知。”摩离多罗道，“弟子原本以为他今日必借法会之机向师尊问难，却不承想他一直没有露面。”

“你们怎知他一定是来找我论战的呢？”玄奘问道。

“这是明摆着的。”室利般摩道，“他是师子光长老的师弟，师子光长老刚刚离去，他就突然来到那烂陀寺，这其中必有缘故。听师兄说，此人在东印度名气极大，特别擅长讲经和辩论。”

玄奘道：“讲经辩论，宣扬佛法，乃是功德无量之事。想当年，佛陀可以用宽广的心胸去接纳众生，对众生取得的一切成就，表示由衷的欢喜和赞叹。你们不随喜他的功德和智慧也就罢了，怎么还胡乱猜疑？”

两个弟子相互望望，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到别人有功德有智慧，或者仅仅是有好运气，获得了某些世俗与非世俗的成就和快乐，我们从内心为他感到欢喜，这，便是‘随喜’。”师徒三人坐在诃利的背上，朝精舍的方向而去。玄奘趁机向身边的两个弟子讲起普贤菩萨的随喜之愿。

“佛陀曾经说过，随时给人欢喜、给人方便，是很大的功德。《汇集经》云：‘三千须弥可称量，随喜善根不可量。’”

摩离多罗垂着头道：“弟子也曾读过《汇集经》，却一直没有搞明白，为什么随喜会有这么大的功德？一个人，只需要克服嫉妒心理，只是为他人的行为和成就高兴一下，别的什么都不需要做，就有这么大的功德，这也未免太容易了吧！”

“你觉得很容易，说明你是有善根的。”玄奘赞了弟子一句道，“有些人或许没有嫉妒心，却不见得就肯随口说些好话，更何况是从心里为他人的成就、功德和利益感到高兴。这不是嘴巴说说就能做到的。嫉妒心没有了，但别的习气还在。否则，为什么你们一听到师子月大师是东印度最有名的论师，就开始担忧起来了呢？”

“弟子以为，他就是来找师父麻烦的。”室利般摩抬头道。

东土法师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或许是玄奘的习气吧，不小心熏染了你们，才会使你们有这样的想法。我们学习佛法的目的，原本是要净化内心，使自己的心量等虚空、遍法界，最终契入佛菩萨的甚深广大境界。你们千万不可想当然地认为，那些智慧比自己高的人就一定会伤害自己。”

摩离多罗连连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弟子明白了，其实今日师子月大师根本就没来找师父的麻烦，都是弟子自己在那里瞎担忧，连累得师弟也跟着担忧。”

“就是啊。”室利般摩也跟着开朗起来，“说不定他是真心佩服师父，真心来向师父请教的！”

玄奘笑着摇头：“人家是来请教的，还是来论战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学会欣赏别人、尊重别人。当你在欣赏别人、尊重别人的时候，你其实也是在庄严自己、成就自己。这，就是功德！”

说话间，他们已经快要走到住处了，玄奘注意到，院门前的那棵开满蓝色花朵的金香木下，一个中年僧侣正在静静地打坐。

“停一下。”他抬手道。

净人卢达罗耶连忙吆喝着让诃利停下，玄奘从象背上慢慢地爬了下来。

室利般摩赶紧也跟着下来，奇怪地问道：“还未到精舍，师父为何这么早就下了象骑？”

玄奘整了整衣襟，微笑道：“你们说的那个人已经到了，咱们可不能失礼。”

法会一结束，师子月论师就来到玄奘的住处，一边在树下打坐，一边静候玄奘的到来。

他的心中早已不存辩论之想，但是既然答应了师兄，总该有个交代。

坐不多久，就听到远处花丛中传来一阵有节律的声响，那是衣衫掠过草叶的声音。

抬起头，正看到玄奘沿着花径朝他走来，长衣下摆处沾了些茸团状的胡星草叶，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再往后是牵着青象的净人。

师子月觉得奇怪，为什么我总能在这个外国比丘身上看到一种与众不同的威仪和德光呢？

玄奘走到客僧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四海皆是有缘人。大师请到舍下一坐，喝杯茶，去去尘。”

师子月忙起身还礼，室利般摩快行几步，上前打开院门，大家一起踏进蒲草捆扎的篱笆院落。

“这座小院可真漂亮。”师子月边走边说。他的身旁是几棵果实累累的核桃树，树下随意堆放着几块黑褐色的檀木写板，上面纹满了蝌蚪状的花纹，看起来不像是佛经。

“这里是护法菩萨的旧居。”玄奘向他介绍道，“玄奘住在这里，闭目便可得见圣贤之面，受教之余也常常觉得惶恐不安。”

“难怪。”师子月微笑道，“我听了法师的法会，也看了法师所著的《会宗论》，法师是护法菩萨的信徒吗？”

“玄奘还不敢说自己是护法信徒。至于《会宗论》，里面的内容还是稍显偏狭拘浅，玄奘虽为求法，却偏执于法，真是深感惭愧。”

师子月感到一阵意外，他原本以为，玄奘定会挟胜利之势同他辩论一番，至少也会有些自得之意，却不想他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两人踏入客房，一股夹着檀香味儿的凉爽之气扑面而来，让人不由得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师子月知道，这是因为房间的一侧挖了冰窖，那烂陀寺十大德的精舍内都有这样的冰窖，用几层厚厚的贝多罗树叶子掩盖着冰块，冷气从里面透出，再加上房屋的墙壁厚达两尺，因而室内显得十分清凉。

至于檀香气味，自然是佛龛前点燃的线香发出的。

玄奘道：“护法菩萨身为瑜伽论师，但在瑜伽行派与中观学派的争执中，并没有一味地偏袒瑜伽一方，而是另外提出中道的看法。他说：‘如是等类随见不同，分隔圣言令成多分，互兴争论各执一边……未会真理，随己执情，自是非他，深可怖畏！应舍执着空有两边，领悟大乘不二中道。’玄奘自以为对中百二论和《瑜伽师地论》已融会贯通，却以自身局狭的思维方式来对待佛法，以致引起误解。同先贤相比，当真惭愧无地。”

“法师太客气了。”师子月道，“难道不是我师兄在讲《中百论》的时候，先批斥《瑜伽师地论》的吗？”

其实师子光并没有跟他说这些，但他了解师兄的脾气，对事情的经过多少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两人在屋子中央的白色毛毡上敷座而坐，净人卢达罗耶奉上凉茶，师子月合掌称谢。

玄奘继续刚才的话题：“师子光长老只是脾气性情刚烈了一些，其为人和学问都是极好的。怪只怪玄奘年轻气盛，根性又浅，法执实在是太重了。”

师子月微微一笑：“只怕我师兄的法执更重吧？”

玄奘摇头轻笑道：“我已决定暂离那烂陀寺，去各地游学。还请大师代我向师子光长老表达歉意，就说玄奘年纪轻，多有冒犯，恳请长老容谅一二，重回那烂陀寺。”

师子月吃了一惊：“法师要离开？为什么？”

“玄奘当年曾经发下宏愿，此行要尽自己所能，将大乘佛法完整地传回东土。幸有佛陀护佑，让玄奘来到那烂陀寺，遇正法藏，拜为师尊。每日里畅听大乘佛典，受益匪浅，本不该再存他想。怎奈玄奘生性愚鲁，心中总有些疑难未解，因而有意继续南行，游学五印，广诣大德。”

(1)形成于笈多王朝时期的婆罗门六派分别是——弥曼差派，吠檀多派，数论派，瑜伽派，胜论派，尼夜耶派。此六派学说虽呈多样性，但都承认《奥义书》中的业与轮回思想，而以脱离轮回为其最终目的。由于各派皆以自派所说为正确教理，因此彼此之间屡有论难。

第07章
暂别那烂陀寺

这个计划已经在他心中酝酿了很久，尚未向正法藏提出，却对这个初次见面尚不知是敌是友的论师说了，也算是累世的缘法，玄奘心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师子月看着玄奘：“法师意欲离开，当真是为了游学吗？”

“玄奘不打妄语。”

“不是我师兄的缘故？”

“确实不是。早在这次讲筵前玄奘就有此意了，只是当时恰逢雨安居将至，又欲报正法藏传授之恩，这才留下来讲经。玄奘所学尚浅，不能尽窥佛法真谛。加之修为又低，时有不净之心，所以才会与师子光长老发生争论。”

师子月摇了摇头：“佛法如海，我辈又如何能够尽窥真谛？至于学者论辩，各执其理，也未必都是争论。莫非法师这段日子在开讲《摄大乘论》和《唯识抉择论》时，遇到了一些疑难吗？”

“疑难原本就有，非讲经时偶遇。”

“比如？”

“比如《唯识三十颂》的释论，玄奘在那烂陀寺见到过八位论师所造的释论，听一位长者说，此论至少还有两个，大概分别在东印度和南印度，不知大师可曾听说？”

师子月点头道：“听说过。只是，法师为何一定要读完《唯识三十颂》的全部释论呢？”

“因为，玄奘所读的这几本释论在阐释和说理上都各不相同。只有读得多了，才能于混沌之中见到真正的法源。就如同盲人摸象，虽不能像明眼人那样得窥全象，然而摸的地方多了，心中的形象便会逐渐地趋向于真实。若只读一两个版本，只会产生误解和执念，执着于自己碰巧摸到的那一点点地方，就以为佛法是相互抵触的，很多争论便由此产生了。”

师子月缓缓点头，因见识少而产生执念，继而产生争论，这样的事情在各个宗派中都有不少。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凡夫的局限。

玄奘接着说道：“其实，佛陀说法的意趣虽各有侧重，但其终极目标和根本意旨却是一味的。玄奘写《会宗论》，也是想透过中观学派与瑜伽行系不同的论理方式，阐发其内在的、本质的共通之处，以消除由于后学者理解上的偏颇而引发的歧见。虽然现在看来，此举实在有些自不量力了。”

“原来如此。”师子月的心中既佩服又有些感慨，想起《会宗论》里的话：空有二宗同一法源，绝不会互相抵触。所谓辩难，只是研究法的人本身的局狭造成，绝不是法的本身有缺失。

这些话有什么不对吗？他现在已经明白，玄奘在《会宗论》里并没有以牙还牙地驳斥《中百论》，更没有对师兄本人有过半句不敬的言语，相反还很欣赏。一个能够真心欣赏别人，特别是欣赏对手的人，其内心已经接近佛陀。他是快乐的，也是满足的，为何师兄就如此地放不下，反而弄得自己不快乐呢？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交谈中，师子月越发感受到玄奘不仅学识渊博，而且为人坦荡谦和，从容自在，完全没有师兄所说的那么傲慢，心中不禁为之折服。他沉浸在甚深的法喜之中，早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了……⁽¹⁾

同师子月的一席交谈使玄奘更加坚定了离开的决心。送走客僧后，他独自静坐了一会儿，便径去拜谒正法藏戒贤尊者。

见到玄奘，戒贤尊者自是非常高兴，玄奘这段日子讲经的盛况他是知道的，从这个出色的弟子身上，他看到了重振大乘瑜伽宗的希望。

“听说，东印度论师师子月专程来那烂陀寺找法师辩论？”尊者问道。

“那是小徒的误会。”玄奘恭敬答道，“师子月大师是来同弟子一起研讨佛法的。”

“哦？那么他现在在哪里？”

“他已经离开那烂陀，回菩提寺去了。”

戒贤尊者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这时侍者递上茶来，尊者轻轻接过，意欲同这位爱徒好好地聊上一聊。

那烂陀寺近年来内忧外患，大乘佛教面临的挑战越来越大，年迈的戒贤早已感觉到力不从心，玄奘的出现让他惊喜不已。那烂陀寺的僧众称颂玄奘为“摩诃耶那提婆”，意思是“大乘之神”，在戒贤看来，这不仅是无上的荣耀，简直就是佛陀的旨意，要借这个青年求法僧来振兴大乘佛法。

他正思忖着如何开口，不想玄奘却先行起身顶礼，长跪合掌道：“弟子玄奘今日来此，是特来向师尊辞行的。”

“哦……”尊者放下茶，一时陷入了沉默。

对于玄奘的这个请求，他并不觉得意外。既然这位东土法师来印度的目的是求法，现在这个目标已基本实现，选择回国弘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如果说还有什么问题的话，那也只是道路艰远，携经不易。除此之外，别的都构不成阻碍。

“法师现在回国，是不是太仓促了些？”迟疑片刻后，尊者终于开口问道。

“弟子暂时不回国。”

“可是法师刚才说要辞行……”

“是的。”玄奘道，“弟子是想以大乘瑜伽行者的身份，到五印各地游历观修，学习各部派经典。”

听了这话，尊者不禁皱起了眉头：“法师的佛学体系已经建立，登坛讲经时听者云集，百辩不倒，声誉日盛，已居寺中大德之列，何必贪多？”

玄奘微微摇头，垂目道：“玄奘学法未成就登坛讲经，是不合适的。”

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决，戒贤尊者默默注视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满心希望这位才华横溢又极具个性的关门弟子能够留下来，帮助自己重整那烂陀寺，光大护法菩萨的理论。但是现在看来，对方显然志不在此。

沉默良久，尊者终于长叹一声，道：“五印国土辽阔、地形复杂。东部多雨、南部酷热、西部又有沙漠。恐怕不适宜法师游学。”

玄奘没说什么。所谓国土辽阔、气候恶劣，都不是阻挡他脚步的理由。早在国内游学时他就已经积累了丰富的行走经验，况且之后又经历了从大唐到印度这样长途跋涉的艰难旅程。在他看来，大千世界，到处皆是路，没有什么不能走的地方。

戒贤毕竟是有道高僧，虽然心中万分不舍，却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攀缘的。沉默许久，终于沉声道：“既然如此，你去吧。”

玄奘心中感激，默默地向师尊顶礼拜别。尊者还想再说什么，终于忍住了没有开口。

菩提寺内，两名中年僧侣相对而坐。

“你也输给了那个边地来的僧人？”师子光睁大双眼，语气中透着吃惊。

“这很奇怪吗？”师子月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师兄，“无论是学识还是定力，我在玄奘法师面前都望尘莫及，如果非要展开论战，我绝非他的对手。师兄又何必要我去自讨没趣？”

师子光质疑地看着他：“原来，你是不战而退，根本没有同他辩论，就认输了。”

师子月叹了口气：“师兄，难道我们不是修行人吗？为何你的心中只有‘输赢’二字？”

师子光蓦地起身：“难道那玄奘心中没有？”

师子月摇了摇头：“师兄，你的法执太重了。玄奘法师要我转告你，他已经认识到自己太过年轻气盛，如果有什么冒犯，希望能够得到你的谅解。”

师子光呆立片刻，缓慢地坐了下来：“他真这么说？”

师子月认真点头：“他还说，他一直都很敬重你，希望你能够重回那烂陀寺。另外，他认为自己的《会宗论》也有很多不妥之处。”

见师兄对此沉默不语，师子月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师兄啊，你在那烂陀寺任教多年，一向受人敬重，却怎么仍存嫉妒之心呢？”

师子光哼了一声：“我并非嫉妒他，只是觉得他太过自以为是，而且在众人面前羞辱于我。”

“难道不是师兄首先自取其辱，然后这种屈辱才越来越多的吗？”师子月目不转睛地看着师兄，“你觉得他的骄傲让你难以忍受，难道不是因为他有损于你自己的骄傲吗？你的烦恼究竟是因为你败给了他，还是因为失败后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你鼓动我去同玄奘法师辩论，真的认为这样就可以洗刷掉你的耻辱了吗？师兄啊，你有这种想法，便违背了修行人的原则，不仅不能洗刷耻辱，只会令自己心中的污痕更多。”

师子光闭上眼睛，喟然长叹。

其实这些日子，他独自在菩提寺内也想了许多。摆脱了激烈的争辩，心情反而能够平静下来，对事情的始末进行反思，反思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般地步。他一直恼恨玄奘和戒贤，但也不能不承认，是自己火暴的性格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的。

师子月还想继续点化他：“你输给玄奘法师，这绝不是一件耻辱的事情。相信有朝一日，你会为曾经同他辩论过一场而感到骄傲。”

“不必说了。”师子光摆了摆手，“我回那烂陀寺去见他。”

为避免尴尬，他们先去拜访海慧法师，向他说明来意，海慧叹道：“你们来晚了一步，玄奘法师昨日就已经离开那烂陀寺了。”

师子光不禁呆住：“离开？他为什么离开？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这我也不太清楚。”海慧法师道，“听正法藏说，奘师觉得心中尚有疑问，而那烂陀寺无法为他解决这些疑问，他只得选择离开。”

师子月点了点头：“奘师也曾跟我说过，说要去五印各地游学，广诣名师。想不到这么快就成行了。”

说到这里，心中不禁掠过一丝萧索之意——我们如此有缘，为何就没有抓住这个缘法，同他一起走呢？

海慧法师叹道：“我们也觉得他走得太急了。可是他说，既然决定了要走，为什么不立刻动身呢？”

师子光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一个人走的？没带弟子和随侍吗？”

“没有。”海慧法师道，“听说他那两个弟子，室利般摩和摩离多罗一定要跟着走，被他劝住了。”

“为何？”

“奘师说，能够进入那烂陀寺学习，是千劫难逢的善缘，不可白白错过。他要弟子们珍惜这个机缘，留在寺中，好生修习。”

“哼！”师子光鄙夷地摇了摇头，“还说他不傲慢，要徒弟们在此修习，自己却选择离开，我看他压根儿就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师子月皱了皱眉，尚未答话，就听到一个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缘，该走的必须走，该留的必须留。”

三人回头看时，却见接话的是天衣道人伐阇罗，他枯瘦的手中依然举着一根木棍，上面沾满蚂蚁，正吃得津津有味。

师子光的眉头皱了起来：“居士大概就属于应该走的。”

“错了。”伐阇罗笑得很开心，“我是最不该走的。虽说这那烂陀寺越来越没意思了，但我还是情愿留下来。”

海慧法师奇道：“为何你会觉得越来越没意思？”

“朋友接二连三地离开，你说还有什么意思？”

师子月笑了：“奘师临走前有没有说过，他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伐阇罗的眼神有些落寞，“我问了他，他说居士既然会占卜，可以算一算。我说我不喜欢算这个。”

“是你根本算不到吧？”师子光嘲笑道。

伐阇罗瞥了他一眼：“师子光长老想是会算得很，奘师一走，你便回来了。不过我跟你说，奘师一定会回来的，到那时，你还得准备走。”

说罢，也不去管师子光恼怒的眼神，只管将手中吃净的树枝随手抛掉，扬长而去。

大唐贞观十一年（公元637年）十一月，玄奘离开那烂陀寺，身背竹箧，手牵白马，独自一人再度踏上了艰苦的游学之旅。

一切都和五年前初来时一样，这让许多人感到不解，在他们看来，玄奘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印度，不就是要到那烂陀寺学习《瑜伽师地论》吗？如今他求法的目的已经达到，并且获得了那烂陀寺上上下下的认可，成为寺中精通五十部经论的十大德之一，不留下来享受这份尊荣和名闻利养，却要离开这里，自讨苦吃，这也太奇怪了吧！

对此，玄奘没有做任何解释。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学法的成与不成，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明白，跟别人如何解释得通呢？

佛陀在世时，弟子们来自不同的地区、种姓和民族，他们各自操持着完全不同的方言。在玄奘看来，中国的方言就已经很多很复杂了，而印度在这方面犹有甚之，其语言更多更杂。偏偏佛陀倡导众生平等，在他的教团中，各个种姓、各个民族的人都有，所使用的语言、方言更是五花八门。佛陀非但不要求他们统一语言，反而鼓励弟子们使用各种方言传播佛法。

据说，当年佛陀门下有一些出身婆罗门种姓的弟子，不止一次地提出要用梵文来统一语言，传播佛教的建议。他们的理由是，梵文是“雅语”，语言优美、规范，这对提升佛教的形象也有好处。

对此，佛陀的回答却是：“佛法不以美言为是，但使义不失，随诸众生，应以何音而得受悟，应为说之。”

佛陀的做法无疑使佛教在传播过程中更加方便、灵活，也更接地气。但也为佛陀灭度后出现的各种分歧和矛盾埋下了隐患——在后来的时光里，僧团之中形成了很多区域性的派系，佛陀的学说也因此产生了差异。

早在进入那烂陀寺之前，玄奘就已经发现，印度半岛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佛教典籍并不完全相同，而是随其方言有所差异。也就是说，自己要想学到更加全面准确的印度佛法，就必须把印度走上一遍。

玄奘一旦决定去做什么，就不会迟疑，更不会畏惧。何况即使是在那烂陀寺，他依然觉得自己所学太少，留下来已经没有多大进益。他希望自己还能像从前一样，广泛游历，海纳百川。

玄奘首先踏上的是前往东印度的旅途。这条路较为平坦，视野开阔，沿途可看到北部遥远的雪山。恒河岸边的丛林里杂生着毕钵罗树、阿斯跋陀树、瞻博迦花树和各种灌木，高高低低错落有致。

而在那些高大的树木附近，往往伴生着老山檀。一股自然沉稳、醇和悠长的香气透过黄棕色的树皮扑面而来，与香樟、香楠的那种刺鼻的浓香相比，略显清淡、温润，甚至还有几分淡淡的香甜气息。

玄奘不禁心生感慨，此木不愧是檀香中的极品，难怪五印度各宗派教徒都喜欢用它来做供具和法器。

除这些高大的树木外，绿荫中依稀还可见到一些淡红色的野葡萄和泛着白光的核桃果。在无风的日子里，它们看上去有气无力，一动不动地垂挂在树上，使空气中平添了一股热力……

在这森林密布、人迹罕至的地方，大象、犀牛、长颈鹿和野水牛随处可见，它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直到进入伊孥钵伐多国，玄奘才算感觉到了一些人气。

这里是昔时慎那弗呾罗论师制《瑜伽师地释论》之所，也是贤爱论师、德光论师出家之处。有寺院十余所，天祠二十多所，婆罗门教的势力远大于佛教。

在其中一所寺院里，玄奘结识了两位高僧——恒他揭多毱多和羼底僧诃。两位大师擅讲《毗婆沙》《顺正理论》等经论，于是玄奘便暂留下来，跟随他们学习了半年之久。⁽²⁾

随后，玄奘沿恒河东行三百余里，抵达瞻波国，这里有十余所佛寺，僧二百余人，均习声闻乘佛教。⁽³⁾

同以往一样，玄奘走访各寺，与高僧们切磋讨论，虚心求教。由于没有了语言障碍，他所涉猎的内容更加广泛。

瞻波国的南部是一大片森林，绵延二百多里，娑罗树的红花怒放着。夜晚，皎洁的月亮从树梢间投射下银色的光辉，就在这空冥寂静的地方，修行者们数十年如一日地修道。

为防迷路，玄奘请了当地的一位向导带路。这向导面孔黝黑，十分健谈，边走边给玄奘讲故事——

“我们这里的国王是天女的后代，传说劫初之时，有天女下降人间，于恒河中戏水，因水灵触身，而生四子。现在的王城，便是其中一子的宫廷所在……”

类似这样的故事，几乎每个国家都有。向导讲得兴致勃勃，玄奘也就姑且听之，偶尔听到感兴趣的，就记录下来。

就这样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大山之中，眼前出现了一座山洞，玄奘注意到，洞门前有块石头，坚硬光洁，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

“他原本是个牧牛人。”向导指着石头道，“每天都在这片山林中放牧他的数百头牛，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山洞。据说洞中景色很不寻常，花草遍地，犹如仙境。牧牛人看到一棵怪树，树间生满了黄赤如金的果实，他摘了一颗出来，却在洞口被恶魔拦截。牧牛人把果子塞进嘴里，恶魔竟扼住他的咽喉，他只好将果子咽了下去。

“牧牛人吞了果子以后，身体开始变大，最后整个身体都陷在洞里出不去，只有头能伸出洞外。这样日复一日，牧牛人渐渐变成了石头。”

听完这个故事，玄奘的心中不禁有些恻然。他想，这个牧牛人似乎不能简单地说是贪婪，不过是多了几分好奇心而已，何至于受到这样的惩罚？

他忍不住看了看石头后面那个黑乎乎的洞口，不知怎的，竟想起了峨眉山上的九老洞。

“我想进去看看。”他突然说道。

“还是不要吧，法师。”向导紧张地阻拦道，“我们这里从来没有人敢进洞去的。”

一个无人敢进的山洞，自然会产生许多离奇古怪的传说。玄奘对此倒不在意，他出门在外，只要时间不是太紧，一向是见洞就钻的。在这方面，他的好奇心远甚于平常之人。

谢过向导后，玄奘独自牵马进了山洞。

洞内回环曲折，却也无甚稀奇。走了四五里地，眼前豁然开阔，却原来走到了另一个出口，这出口正对着的是一个幽静的山谷，谷内绿草如茵，周围是一大片高低错落摇曳不定的密林，娑罗树有数十丈高，上面挂满了红花。

玄奘忍不住想起《梨俱吠陀》里的一句诗——何谓森林？这即是将苍天与大地分劈开来的树木。

穿过娑罗树林，他意外地发现了一大片不知名的树，这些树高数丈，灰黄色的树皮，枝条上长满锈红色的茸毛，厚厚的叶片一簇簇地聚集在树梢，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极为鲜亮，数丈长的褐色藤蔓密密麻麻地纠缠在树干上。

这就是向导所说的那种奇怪的树吗？玄奘好奇地走在一棵树下，抬头朝上望去，果然看到一种奇特的果实从一大片叶子中透了出来，那果实有鸭蛋大小，深褐色，看上去竟同人的心脏一模一样！

玄奘蓦然想起，在瞻波国都城的一所寺院里，他曾见过一位来自达罗毗荼国的黑脸僧侣，那人跟他说起过这种能结出心形果实的植物，他们称之为“人心树”，称这种果子为“人心果”。据说，这种果子的汁液可使人心境宁静，有疾病的人吃了会很快痊愈，生命垂危者也会恢复健康。

“可惜，这种树现在已经不容易见到了。”记得当时，那僧侣遗憾地对他说道。

“为什么？”玄奘问道。

“因为这果子具有鉴人心、识善恶的作用，遇到恶人，或者言行不一的人就会突然变得枯干。”那僧人讲得活灵活现，“有人说它是属于来生的植物，还有人说它是阎浮提树的孩子。一些人对此深感恐惧，常在夜里偷偷将树砍倒。小时候，我所在的寺院里也有一棵人心树，粗大的树干上还有被斧头砍过的痕迹，据说是在我祖师时期被砍倒的。我的祖师是一位高僧，拥有还生之术，是他从雪山上取来甘泉，使树木又复活了，所结之果一颗也不少。”⁽⁴⁾

“现在这棵树还在吗？”玄奘问。

“不在了。”那僧人道，“我离开之前，有人放火将它烧掉了。”

这样的一种树，竟然无法在这世间生存，玄奘遗憾之际，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人心是多么脆弱，世人不顾一切地要摧毁人心树，恰恰说明了深藏心中的恐惧有多么深重。

玄奘没有想到，自己竟在这个不知名的山谷里见到了这种神奇的树，而且还是成片生长的，看来这里以前确实没有人来。那些只有一两寸见方的心形果实，真的具有鉴人心、识善恶的作用吗？

玄奘心中的好奇再也难以遏制，他抓住垂落在身边的一根藤蔓，三下两下便爬上了树，顺手摘下一颗果实，托在手上细看，那心形的果实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并没有丝毫变枯的迹象。

玄奘笑了——这是说明我的心得到了检验，还是说明，所谓的“人心果”仅仅是一个传说呢？

不管他了！他又摘下七八颗果实，兜在怀里下来，然后顺原路返回。

“那个牧牛人只摘了一颗果实就变成了石头，我比他还要过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东西。”玄奘兜着果子，边走边想，“如果有恶魔出现，我就跟他谈谈佛法，或许他会感兴趣的。”

他开始思考适合讲给恶魔听的佛法，不知不觉中，竟然很轻易地转出了洞口。

“看来，守洞的恶魔已经不在了。”站在人形石旁，玄奘一面想着，一面将没费多大事儿摘来的心形果实仔细包好。希望有朝一日，能将这神奇的果子带去东土，让它们在大唐的土地上扎下根来。

想来，喜欢猎奇的唐人应该不会惧怕这种果实吧？

离开瞻波国，玄奘继续向东，不久来到奔那伐弹那国。⁽⁵⁾

发源于喜马拉雅山脉东端的布拉马普特拉河，经过迂回曲折的路途流经此地，在不远处与恒河汇合，在河口处形成了一片富饶的三角洲。

沿布拉马普特拉河向东，策马行走了两天，便到了羯罗拏苏伐剌那国，这里是玄奘印度之行的最东端，再往东去便是缅甸的国境了。⁽⁶⁾

早年在蜀地时，玄奘就听说过缅甸这个国家，成都东市里有许多口音古怪的商人，常贩卖些色泽鲜艳的织物。他们自称是从缅甸来的，还说，从他们的故乡到成都，只需要走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如此短暂的时间就可以回国了吗？就算是要先从印度进入缅甸的丛林，再向北而行，到达成都只怕也用不了半年吧？

难怪当年汉武帝派遣张骞去西南一带开辟什么“蜀身毒道”，就是想通过西南地区，直接与“身毒”通商啊。

那是元狩元年的事情了，可惜张骞他们并没有到达身毒，使团在西南地区受到了一个名叫“夜郎”的小国的阻拦，还因此传出了“夜郎自大”的故事。

但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一条捷径。

玄奘被这突然冒出的想法吸引住了，心中竟涌出了几分久违的激动。

离开故国已历十载，一路奔波劳碌，他从未忘记自己求法的初衷。只是由于路途遥远，大量经像携带不易，每每思及于此，心头便不免闪过一丝忧虑，却不知佛陀于冥冥之中早已为他准备好了一条捷径……

刚想到这里，脚下的大地突然震动起来。玄奘惊讶回头，却见一大群瞪羚朝他飞奔过来，顺着河滩直向远方奔去，留下的沙尘和震动大地的蹄声，令人陡然生出几分铁骑交戈的恍惚之感。

“多像西域的野马群啊！”他的脑中不禁涌出一阵感慨。

想到西域，玄奘就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猛地一动，那个似乎已经离他很遥远的绿洲国家又在他的心头浮现出来——在那里，他获得了西行以来的最大资助，并且拥有了一位异姓兄长。

我答应过兄长，取经回来去高昌，说法三年。无论如何也不能爽约。

离开高哈蒂后，玄奘再度折向西南，沿途巡礼圣迹。经三摩呾吒国，行五百多里，抵达恒河三角洲中部的耽摩栗底国。⁽⁷⁾

这个国家西南临胡格里河，有寺院十余所，僧侣一千多人，大多研修部派佛法。都城内还有几处圣迹，数十座婆罗门天祠，教徒众多。

玄奘并未去寺院挂单，而是径直来到都城东面的一座精舍。这里有一座阿育王时期的塔，建在高坡之上，为全城最高处，也是离海最近的建筑。

沿着石阶登上塔顶，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海涛声，玄奘平生第一次看到了大海，看到那排山巨浪，接连不断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激起千朵浪花。

“大海的彼端就是僧伽罗国。”精舍守护人站在玄奘身边，长长的手臂朝东南方向一指，“当年阿育王曾依那个国家的王女僧伽蜜多之请，从大菩提树上取下一枝赠送给僧伽罗国，船便是从这里出海的。”

“可知这里是印度东渡的重要港口。”玄奘自语道。

守护人口中的僧伽罗国就是狮子国，一个诞生了提婆菩萨的地方，一个佛法兴盛的岛国，它的形状就像印度滴下的一滴眼泪。⁽⁸⁾

这个神秘的岛国与汉地的关系极为密切——后秦弘始十三年，法显大师曾到过那里，并从那里乘船归国；十几年后，狮子国的摩诃那摩国王派遣一个使团渡海来到中原，赠送了一尊玉佛和一枚佛牙的复制品。当时的中原佛教界希望建立比丘尼戒，国王得知后，又派了两个比丘尼僧团过去，帮助中原建立了比丘尼戒。

“我如何才能去僧伽罗国呢？”玄奘问。

“当然是登船涉海。”守护人道，“经过夜叉守护的海域，穿越飓风恶浪，行七百由旬，方可抵达彼岸。听说那里的宝石和珍珠非常著名，还生产最优质最名贵的香料。”

玄奘点头致谢，耽摩栗底国为东印度最大的贸易港口，要寻找渡海的船只应该不难。

(1)《会宗论》在那烂陀寺流行之后，一时间曾平息了中观、瑜伽之争，但并非说两派从此就再没有争论了。据中唐取经僧义净所传，玄奘离开了那烂陀近三十年，他的那番议论的影响依然存在，大家仍认为两派立说各据一意不必互相是非。所以义净在所撰《略明般若末后一颂赞述》中说：瑜伽则真有俗无，以三性为本；中观则中无俗有，实二谛为先。……既识分纲，理无和杂，各准圣智，诚难乖竞。

另一方面，中观学者还有从此立说更趋极端的，连清辨的议论都以为不彻底，这也可说是经过玄奘一度调和之后所激起的反应。

(2)伊孥钵伐多国，其位置大约是在今天印度的旁遮普省，距蒙哥马利约二十五公里的拉维河旧河床所在的哈拉巴；慎那弗呾罗，汉译“最胜子”。

(3)瞻波国，意译“无胜”，位于中印度吠舍离国南部，据英国考古学者康林汉姆考证，其位置在今天孟加拉的巴加铺。

(4)阎浮提树，印度神话中的一棵立于世界中心的通天达地的宇宙树和生命树，《摩诃婆罗多》里说，阎浮提树生长于须弥山南侧，其树之顶达于天，其果实硕大无比，跌落至地发出轰然巨响，然后射出银色果汁，形成围绕须弥山的河流。据说喝了这种果汁会永远止渴，并且青春常驻，能活到一万一千岁。

(5)奔那伐弹那国，位于今天孟加拉国的帕布那。

(6)羯罗拏苏伐剌那国，位于今天印度阿萨姆邦的高哈蒂一带。

(7)三摩呾吒国，在今天的恒河河口以西，直至呼格里河一带之地；耽摩栗底国，大约位于今天荷格里河右岸的坦鲁克。近年来发掘出不少遗物。

(8)狮子国，即今天的斯里兰卡。这里被视为是保存了最纯净佛教经典的地方，以佛法之岛而闻名。斯里兰卡也因此成为众多求法旅行者，尤其是那些希望了解佛祖最原始的佛经的人心目中的圣地。

第08章
章鱼村奇遇

玄奘找了位当地青年做向导，领他去找渡口。那青年说，他是附近章鱼村的人，名叫乌波苏特。

“章鱼村？”玄奘觉得这个名字好生奇怪。

“我们那一片的海里有很多章鱼，村民们大多以捕食章鱼为生。”乌波苏特的梵语说得很生硬，边说边用手比画。

“阿弥陀佛。”听到这种以杀生为业的情形，总令玄奘忍不住心生悲悯。

乌波苏特的神情也有些黯然，他对玄奘说：“我父亲当年是村中最能干的人了，每次出海就数他的收获最多。我少年时常和他一起出海。三年前的一天，母亲生病了，他让我留在家中照看母亲，自己独自出海，却没有能够回来。”

玄奘深深叹了口气，这难道就是宿命？

乌波苏特沉浸在回忆之中：“那天晚上，我母亲一直在等父亲回来，等着等着，竟然睡着了。梦中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对她说，你的丈夫杀业太重，别人捕鱼只是消业，他却杀了太多无辜者。他和他的儿子命中注定都要死在章鱼的口中。

“醒来后的母亲吓坏了，一口气冲到海边，她看到了父亲黑色的尸体，法师您能相信吗？他是被一条巴掌大的小章鱼咬死的。当时那条章鱼就挂在他的身上，就像铃铛一样，有着彩虹般的条纹，漂亮极了！我们村的孩子们都称它为小鬼章鱼，它的牙剧毒无比，只一口就能咬死一个人！

“父亲死后，母亲依照当地的习俗殉夫而亡。临死前她流着泪对我说，以后不要再出海捕鱼了，更不要招惹章鱼。我们是一生族，但求能平平安安地活过这一世就好。

“所以我离开了章鱼村，来到了大都城，依靠给外乡人做向导来维持生计。”

玄奘叹道：“众生皆苦，你能远离杀业也是一桩幸事，若能再读些经咒，回向给你的父母就更好了。”

“我可以读经吗？”乌波苏特奇怪地问道，“可我是个首陀罗啊！”

“佛祖的弟子优波离也是首陀罗。”

“可是我不识字，读不了经。”

“我可以教你。”玄奘道。

乌波苏特大喜过望，立刻跪下磕头。

沿海岸线走上一段路，果然看到一个渔村，这便是乌波苏特的家乡。渔民们使用的工具十分奇怪，他们把鲨鱼的牙齿打上孔，嵌入木棒，做成刀子；把黄貂鱼嘴边的钩子做成带有小尖头的工具，用来钩鱼。最奇怪的是他们的渔网，是用八九百只海螺壳连缀而成，这些螺壳五颜六色，看上去煞是鲜艳。⁽¹⁾

“这网是用来捕捉章鱼的。”乌波苏特对玄奘解释说，“章鱼最喜欢藏在贝壳里。它们很聪明，一旦发现牡蛎，就在一旁耐心等候，只等牡蛎开口的那一刹那，赶快把石头扔进去，这样牡蛎的壳就无法关上了，然后章鱼就可以把牡蛎的肉吃掉，自己钻进贝壳里安家。当然，如果它们发现了空贝壳，就直接钻进去居住了。我们村里的人了解它们的这种习性，就把这些空螺壳用长绳拴起来，沉入海底。章鱼们一见到螺壳，都争先恐后地往里钻。而且进去了就不会轻易出来。普通渔民用这种方法，每天可以捕到二三百条章鱼，我父亲当年曾经一次捕捉了上千条！”

怪不得说他杀业重呢，玄奘心中暗想。

“其实用陶罐、瓶子和竹筒也可以。”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说，“我试过的，章鱼不光喜欢钻贝壳，事实上，它们喜欢一切瓶瓶罐罐。”

“这大概就是习性吧？”玄奘感慨地说道，“这些‘聪明的’章鱼以为螺壳和瓶罐子的里面比外面安全，殊不知，一些看似安全的地方，恰恰是最危险的。”

“怪只怪它们没有人聪明。”那个年轻人笑道。

玄奘轻轻摇头：“人真的比它们聪明很多吗？生活在这个娑婆世界，自以为很安全，也自以为自己很聪明，其实却在做着愚痴的事情而不自知。直到要离开这个世界时，才发现命运早已被自己亲手葬送……”

这时，一个老渔民的船只缓缓靠岸，乌波苏特冲他挥着手，大声打着招呼：“嗨！都吉大叔！”

“乌波苏特！原来是你这个胆小鬼啊，你居然回来了！”老渔民讥笑着跳上岸，乌波苏特只是笑笑，一声不响地上前帮忙。

玄奘忍不住观察起那些被抓上来的章鱼，它们的个头相差极大，小的只有两寸左右，大的却有两三尺长，长着一张鹦鹉般的喙，和一对又大又圆，猫头鹰般的眼睛。真不知道，这么大的身体是怎么钻进这小小的螺壳之中的。

玄奘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那老渔民哈哈一笑，顺手摘下一个螺壳扔进水里，让章鱼当场给他“表演”了一下。只见那条章鱼将八条腕足收回，身体缩成囊状，刺溜一下就钻了进去，躲在里面不出来了。

看着僧人目瞪口呆的样子，都吉忍不住大笑道：“这条章鱼不算大，还有更大的呢。有的家伙手腕展开了足有一栋房子那么大！这种东西就是海里的怪物，如果不死的话，你永远不知道它能长到多大！还有的章鱼个头虽然不大，却有剧毒！”

说到这里，他一指乌波苏特：“这小子的父亲就是死在一条毒章鱼的口中，从那时起，他就再也不敢出海捕鱼了！”

玄奘替他的向导辩解道：“乌波苏特只是不想也受到这样的果报，他在外面给人做向导，不也是一份不错的营生吗？不以杀生为业，一样可以养活自己。”

“也许吧。”都吉道，“不过我更愿意做我做惯了的事。其实不管你做什么，你最终都会死。死在章鱼口中与死在自家床上，并没有太大的分别。那些高种姓的人会担心来世受到不好的果报，但我们首陀罗是一生族，没有来世。只要躲过今生的业报，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玄奘愣了一下，他知道印度各国与杀生有关的职业大部分都是首陀罗和旃荼罗在做，包括屠夫、渔民、刽子手……婆罗门宣称这两种人是一生族，莫非就是为了让他们不惧来生的果报，心甘情愿地去从事这些职业吗？

他忍不住问道：“如果我告诉你们，其实你们也有来生，也将承受杀生的果报。你还会再做这一行吗？”

都吉想了想，道：“应该还会吧。毕竟这是我们喜欢又熟悉的事情。”

“像这些章鱼一样吗？”玄奘把一只手松松地握着，放进水中，一条两三寸长的小章鱼立刻从虎口处钻进他的掌心，在里面拱了几下就不动了，似乎找到了一个既舒适又安全的所在。直到玄奘将手从水里拿出，那小章鱼依然在他掌心里待着。

见此情形，都吉忍不住笑了：“我明白法师的意思，其实我的命运确实不会比这只章鱼强到哪里去。追求短暂的快乐和虚幻的安全感，却不顾长久的痛苦。但是没有办法，我们首陀罗生来就是受苦的，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如果不让我捕章鱼，我会觉得生活很没有意思。”

这就是习气啊！玄奘心中暗想。他张开手，发现那条小章鱼竟然已经变成同他的手掌一样的肉红色。

“这小东西居然会变色！”他惊奇地说道。

都吉道：“章鱼都会变色，变得还快，即使受了伤，这本事依然存在。”

原本拢成筒状的掌心突然打开，令小章鱼很是不安，身体不停地变幻着颜色，张开八条细长的触手，紧紧吸着玄奘的皮肤，蠕动起来，最后，竟钻进了他的袖子里。

“真是可爱的生灵！”玄奘忍不住赞叹道，“老檀越，能否将这只小章鱼施与沙门？”

“太好了！”老渔民激动地说道，“法师不嫌弃我出身低贱，主动接受我的供养，这是我的福分呐！”

玄奘伸手入袖，想将这小东西从身上拿下来，却发现它吸得极紧，竟然摘不下来，反弄得自己皮肉生疼。

乌波苏特赶紧说道：“法师，您千万别去撕扯它的触手，那上面都是吸盘，被它吸住很难扯下来，搞不好你还会惊吓和激怒到它。您别看它小，它的牙齿非常厉害，可以钻破贝壳。人若是不小心被它咬上一口，会很疼的。”

“那我该怎么做呢？”玄奘虚心地问道。

“不要管它就好了，您只要放松和等待，它自己就会脱落的。”

玄奘点点头，不再去管这个扒在身上的小东西，而是同在场的渔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他倒也不怎么讲佛法，更多的时间是听都吉老人讲章鱼的趣事——倾听比诉说更容易让人产生好感，这是他在漫长的西行路上得出的经验。何况这种倾听也满足了他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令他知道了很多从前不知道的东西。

都吉老人兴致勃勃地说道：“章鱼确实聪明极了，有时你甚至会感觉到它们就像人一样！比如说，它们会用触腕移动石头，不仅用来做窝，遇到敌害的时候，还会将石头当作‘盾牌’，放置在自己面前。而当它要退却时，又会用这块石盾来断后……”

他又让玄奘见识了章鱼的另外一个本事——用手揪住一只章鱼的触手，那章鱼挣了几下无法脱身，竟然将触手整个地脱落，断口处也不流血，周围的皮自行合拢，像是从未有过那条触手似的。

“不用为它担心。”看着玄奘一脸不忍的神情，老人呵呵笑道，“等到明天，它的伤口就会自行痊愈，再过几天就会长出一条新的触手来。”

了不起的本事啊！玄奘感慨万千，这时他才突然注意到，那条扒在自己身上的小章鱼已经松开了腕足，钻进了袖子里的一处口袋。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口袋，把它抓了出来。小章鱼的眼睛睁得圆鼓鼓的，就像人的眼睛一样明亮，惹人喜爱。再看手臂，皮肤上竟然落下了一些青肿伤痕。

“这就是你刚才硬撕的结果了。”都吉笑道，“这条小，又没有毒，因此问题不大。法师你若是到了海里，可不能再像这样抓着玩儿。有些章鱼的毒是致命的，还有的章鱼力大无比、残忍好斗、足智多谋，就连鲨鱼都怕它呢！”

“原来章鱼这么难缠。”玄奘看着手中的小章鱼，感觉不可思议，“这条这么小就如此厉害，若是遇到了大的，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也不见得。”都吉老人道，“法师你看到它两眼间的那个突起了吗？那就是它的要害。你带把刀子下海，一旦被章鱼缠住，只要将刀子插入这个部位，就可以杀死它而摆脱险境了。”

“阿弥陀佛！”玄奘忍不住合掌道，“沙门不打算下海，更不会带刀子下去。不过，还是要多谢老檀越的提醒。”

离开章鱼村，沿海岸线继续南行，傍晚时分，玄奘在一处平静的海滩上放生了那条小章鱼，他一直看着它缩成一个小球消失在大海深处。

“可爱的生灵，祝福你一生平安。”他合起手掌，低低地祝祷道。

这时他感觉到脚下发痒，沙滩在“咝咝”地冒着气泡，这里到处都是活物，生机勃勃。

几颗水珠在海面上蹦跳，令玄奘突然想起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出海寻找珍珠的人。

其实，找到了珍珠又能做什么呢？不外乎用来装饰那副可怜的躯壳。很多时候，人真的比不上这海边的生灵更自由。

他站起身，四处观望着，突然发现在一块礁石的后面，有一个圆圆的小椰子在移动，好像活的一样，样子很是滑稽。他不禁揉了揉眼睛，仔细观察后才发现，那竟然也是一条小章鱼，它居然会把八只腕足中的六只向上弯曲折叠，做出椰壳的模样，而剩余的两只腕足站在沙地上，缓缓地向后挪动，竟然差一点骗过了玄奘！

玄奘不禁哑然失笑，正看得有趣，忽听“啪”的一声，一只成熟的椰子从树上坠落，正好掉到他的面前，倒把他吓了一跳。

“看来，这里经常有椰子坠落，以至于章鱼都会模仿椰子的样子了。”他喃喃自语。

“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乌波苏特抱着两个椰子走了过来，“这些椰子正好可以作明天的早餐。”

玄奘微笑着点头同意。

看着平静的海面，乌波苏特的心中有些发痒：“天可真热！法师，您在这儿歇着，我下去洗个澡。”

玄奘摇头道：“还是遇到淡水河的时候再洗吧。这片海里有章鱼，怕有危险。”

“没关系的。”乌波苏特咧嘴一笑，“我已经有三年没有捕捉章鱼了，不会再受那可怕的果报。再说这片海域里的章鱼数量很少，又都是普通的类型，没有带毒的。”

玄奘还想阻拦，乌波苏特抢着说道：“法师您知道吗？这水下有一种珊瑚非常漂亮。您等着，我下去给您采上来。”

珊瑚？那似乎也是一种生灵吧？

玄奘感觉不是太确定，刚喊了一声：“我不要珊瑚！”却见乌波苏特已经一个猛子扎入海中。

无奈之际，他只得在一块礁石上盘坐下来，闭目诵经。

乌波苏特没有猜错，海底确实有一大片美丽的珊瑚丛，他在上面自如地游动着，挑选着，各种美丽的海鱼在他的身边穿梭而过……

突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很沉重也很柔软，就像一个人的手臂一样，莫非这海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吗？

他回过头，恰与一对又圆又亮的眼睛打了个照面！

那是一只巨大的章鱼，它的身体平平地搭在珊瑚群中，看上去就像是一块覆盖着藻类的石头，长长的腕足如同一条条诡异的巨蟒，在红珊瑚上的部分呈红色，在蓝珊瑚上的部分呈蓝色，或者干脆就像一束珊瑚，以至于他一开始竟没有发觉危险。眼下一见，顿时魂飞魄散！

母亲临终时的声音似乎就在他的耳边回响：“离开海！不然，你会像你的父亲一样死在章鱼口中！”

难道，这真的是我难以摆脱和逃避的恶果吗？

乌波苏特无论如何都不甘心，他拼命挣扎，用力掰开缠住肩膀的触腕，并从腰间抽出刀来。

一条触腕轻轻打在他执刀的手腕上，他感到手臂痛麻难当，刀子无力地掉落下去……

玄奘在岸边诵了一会儿经，心底深处突然莫名地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

乌波苏特下海已经有一阵子了，他好像没有出来换过气。就算他的水性再好，也不可能这么久不换气。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站起身，不安地朝远处张望，海面依然平静，谁也不知道这下面隐藏着怎样的惊心动魄。

“乌波苏特！”他将双手拢在嘴边，朝海里大喊了几声。然而大海始终平静，没有一丝回应。

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终于，他脱去僧袍和草鞋，踏入水中。

乌波苏特的挣扎还是引发了一部分水域的扰动，玄奘很快便看到了珊瑚丛中发生的事情。

眼前的情形令他心惊，一条他从未见过的巨大章鱼，用它的三条触腕缠住了乌波苏特，身体不停地变换着颜色，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乌波苏特看上去很虚弱，但还没有放弃，他在这些蛇一样的触腕下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玄奘知道，章鱼的触腕极其有力，即便是被一条巴掌大的小章鱼缠住，都难以脱身，更不要说这么大的家伙了。

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这条章鱼似乎很有耐心，并没有将那八条触腕都用来攻击猎物，以追求速战速决，而是保留了两三条触腕，让它们不停地向着四周移动，高度警惕着有无“敌情”。

至于猎物，大概它是想让这个人自行溺水而亡吧？

这应该是个聪明的做法，而且也正因为如此，乌波苏特直到现在还能不停地挣扎，虽然这种挣扎已经显得越来越无力了。

玄奘顺手拾起一块珊瑚石，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条触腕砸了过去。

这简单的一砸自然伤不了章鱼分毫，却着实影响了它的情绪。显然，它对这个胆敢打扰它计划的家伙十分愤怒，缠住乌波苏特的触腕立即缩回，身体变成了紫色，液囊膨胀又缩小，像一只梭子般朝玄奘射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玄奘已抓住乌波苏特的肩膀，用力将他推向海面！

乌波苏特已经憋得快要窒息了，身体一经放松，立即划水向海面上游去，他知道这个时候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换一口气，否则就真的要死在这海里了。

当他终于浮出水面，再次见到阳光时，禁不住激动地喊了起来：“感谢梵天！我还活着！我没有死！我没有被章鱼吃掉！”

他用力挥舞着手臂，恨不能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没有受到恶报。

这时候他才突然想到玄奘，这个名望极高的法师为救他这个首陀罗的性命，让自己身陷险地。这个行为无异于自杀，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一念及此，乌波苏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赶紧吸足一口气，一个猛子扎回海里，朝那片珊瑚丛游去。

玄奘已经被章鱼缠住了。他的一只手臂、一条腿乃至胸腹各被一条粗大的触腕缠住，看上去似乎很难脱身。

他没有挣扎，而是任由章鱼将他拖着。也正因为如此，那些触腕缠得不是太紧。大概这章鱼也以为，眼前的这个人类已经放弃了抵抗，因此它可以稍微放轻松一点儿了。

这情形把重新赶来的乌波苏特吓了一跳！他不明白这法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要舍身喂章鱼？

章鱼村中偶尔会有几个游方僧人路过，给村民们讲几个有趣的佛教小故事，通常是以本生故事为主。其中，尸毗王“割肉喂鹰”便是最著名的一个故事。

看着毫无反抗的玄奘被慢慢地拉向那张巨口，乌波苏特一时呆若木鸡，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不应该上前阻止，又该怎么阻止。

然而，就在玄奘距离那张鹦鹉般的喙还有两尺左右的时候，情形陡变，玄奘突然伸出那只未被缠住的手臂，直奔章鱼两眼间的突起，两根指节用力一掐！

只听得章鱼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呻吟，一大片墨喷了出来！吸盘也失去了控制，八条触腕软软地松了下来，囊状的身体因疼痛而不停地颤抖。

玄奘迅速游开，经过呆滞的乌波苏特身边时，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两个人奋力地朝海面游去。

当他们终于爬上岸时，已然筋疲力竭，躺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乌波苏特的身上布满了被章鱼的触腕吸附过的圆圈，个个青肿不堪；玄奘身上虽然也有，却浅得多。显然，他当时毫无抵抗的做法迷惑了那只章鱼。

乌波苏特苦笑，他想，那条章鱼一定以为，后来的那个人类比先来的好对付。却不知道，它以为好对付的家伙恰恰是最难对付的。

“法师，谢谢你救了我。”他喘息着，心有余悸地说道，“我以为这次我真的完了，要死在章鱼口中了。”

玄奘低声道：“这要感谢都吉施主，是他告诉了我章鱼的要害。”

“你杀了它？”乌波苏特吃惊地问。

“应该……没有吧。”玄奘弱弱地说道，“都吉施主说过，用刀子插入那个突起的部位才会死，我只是掐了它一下。它那么大，应该……不至于死吧？”

话虽如此，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合掌诵了一遍《大悲咒》后，便决定再度下海去看个究竟。

“不要去！”乌波苏特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章鱼很厉害，它的嘴能咬碎坚硬的贝壳，还有椰子。我们的头禁不住它咬。”

“也许我犯了杀戒，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必须下去看看。”玄奘冷静地说着，径直朝水里走去。

乌波苏特的心里非常害怕，如果有可能，他真的希望这一辈子都不下海了。但他不能让玄奘一个人涉险，只得舍命相陪。

他们远远地又看到了那只巨大的章鱼，它显然已经苏醒了，正用触手搬运珊瑚石，给自己搭建“掩体”。

看到玄奘和乌波苏特，章鱼显得十分紧张，身子立刻膨胀起来，紧紧盯着这两个小小的人类，并且伸出触手，把周围所有能抓到的物块都用来加高自己的掩体，似乎想严密地藏起自己。体色也因惊吓而变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感谢佛陀，它没有死！玄奘合掌当胸，开始饶有兴趣地观察起这个家伙来。

见这两个人似乎都没有要离去的意思，章鱼终于决定还是自己离开。它先将身体变得扁平，紧贴着海底珊瑚礁，慢慢地爬出掩体，眼睛始终警惕地盯着玄奘，突然冲他的方向喷出一口墨，飞一般地快速逃离！

回到岸上，玄奘与乌波苏特都禁不住大笑起来。

玄奘感慨地说道：“这东西还真有意思，虽是畜生道的，居然也有记性，吃过一次亏就记住了。”

“它其实是欺软怕硬。”乌波苏特大笑着说道。

“人难道不是吗？”玄奘反问，“莫要小瞧了章鱼，它真的非常聪明，说不定也有佛性呢。”

提起“佛性”，乌波苏特忍不住说道：“法师啊，您知道当我看到您被它缠住，一动不动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还以为您要仿效尸毗王割肉喂鹰呢！”

玄奘收敛了笑容，脸色变得有些黯淡。

“法师，是我说错了什么吗？”乌波苏特不安地问道。

“没什么。”玄奘轻叹一声，幽幽地说道，“所谓割肉喂鹰，是在久远劫以前，不知道发生在哪个世界的事情了。那是一个鸟兽可以直接与人对话的世界，是一个仅仅凭借愿力就可以让破碎的身体恢复如初的世界，与我们现在这个世界完全不同。我想，那个世界的人与现在的人，在相貌上也会有明显的不同吧。说不定他们长得就像章鱼，手足断了，还会重新长出来。”

乌波苏特张大了嘴巴，显然已经听晕了。人会长得像章鱼？那些伟大的圣贤？这东土法师还真敢想啊！

玄奘也只是意识突然发散，从章鱼的触手再生，竟然联想到了那个被切去四肢又重新长好的歌利王。不承想竟把乌波苏特给吓住了，只得住了口。

他不会去做“割肉喂鹰”的事情，倒也不完全是因为现在的世界与劫前不同，而是在章鱼村的见识使他突然意识到，动物和人一样，也是有习气的，并且这种习气非常顽固，难以改变。他不希望任何动物养成吃人的习气，因为这样做不仅会害了人，也会害了那些动物。

乌波苏特望着海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说过，要去给法师取漂亮的珊瑚，却不想遇到了那样一只怪物，险些死在海里，还连累得法师差点送命，真是业障啊！难道我以后注定不能下海了吗？”

玄奘道：“你的业障是又一次起了杀生之心。我刚才在水下看仔细了，那些珊瑚也是生灵，你我都不需要靠它们来活命，何苦伤害它们？”

乌波苏特认真点头：“法师救了我的性命，我以后会听你的，再也不起杀生之念。”

夜静无云，繁星镶嵌在蓝色的天空，发出神秘的光芒。细浪轻吻着白沙，港湾里海船的桅杆在轻轻摇摆，这海的气息令人陶醉。

玄奘静静地坐在塔顶的石台上，面朝大海，静静思索。海风夹带着新鲜湿润的空气，包裹着他，令他感到丝丝凉意，满身的疲劳一扫而空。

他的身上以及身边的塔壁上呈现出水幻的波纹，十分明亮。

海的尽头有一颗星星，当地人告诉他，那其实是狮子国佛牙塔上的宝珠。玄奘真的很难想象，相隔两万多里，那颗宝珠依然晶亮可见，就像天上的明星一般。

这个世界原本就是众生心智的创造物，众生认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就看到了什么。

这么一想，心底便隐隐泛起一丝清凉之感。

其实像这样的领悟他原本也是常有的，但近些年却少了许多。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行走，习惯了在身心劳碌中苦行，极端的环境反而更易点燃他的佛性。

印度的南方从地理上说很难与世界沟通，它三面环海，北面被德干高原、东西高止山脉与北、中印度隔开。因而，这里的文明也是印度最本土化、最纯粹的文明。

不过，谁要是以为这里真的与世隔绝，那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南印度的富裕程度丝毫不亚于北印度，甚至更加发达。它在保留了原汁原味的印度文明的同时，还产生了繁荣的商品经济。

同中国只重陆地不重海洋不同，南印度有着发达的航海业，打破了地理的隔绝，使得印度成为世界贸易体系中最不可或缺的一环。

正是在这里，西方的金银被转运到东方，东方的香料、丝绸和瓷器则被贩卖到西方。以南印度为中点，这条贸易之路向东延伸到马六甲、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南中国；向西则延伸到了西亚、埃及、东非，并且经西亚的转运直抵君士坦丁堡，或者经地中海到达西欧各国。

南印度人垄断了通往东南亚的贸易，使得他们的人遍布东南亚各国，将佛教、婆罗门教带往那些地区，塑造了独特的东南亚文明。于是，东南亚便有了另一个名字——印度支那（Indochina），将印度和中国这两个词拼接在一起，反映出两个大国对东南亚地区的影响。

在这条道路上，那些候鸟般的商人如同信使，他们的消息五花八门，靠谱的不靠谱的都有，他们的故事也是五花八门、形形色色——

“听说过船上暴发的奇怪的瘟热病了吗？那是专吃商人的罗刹女们引起的！罗刹女的眼睛是红色的，具有神奇的魔力，任何东西只要被她们看到了都要化作石头！”

“在极西之地有很多古怪的三角形宫殿，它们矗立在荒凉的沙漠中，就像一座一座奇怪的山。听当地人说，那些都是通往天堂的陵墓。我想它们一定是用这种大石头垒成的，因为里面有很多不死的灵魂，才会具有这般神奇的魔力……”

“胡说！罗刹女怎会到那里去？她们占据的不是僧伽罗国吗？”有人不相信地问道。

“不，是西女国！”

…………

玄奘没有参与商人们的讨论，他只是安静地倾听着。

“法师还是不要在这里出海吧。”一位来自南印度的游僧好心地劝说道，“从这里到僧伽罗国，风大浪高，凶险难渡。倒不如从南印度的东南角登船，那里水路最短，只需三天就可到达。虽然要多经历一段山川跋涉，却可免去海上的危险，又能顺道朝礼乌荼等国的圣迹。”

这个提议不错，玄奘很痛快地采纳了，立即动身前往南印度。

(1)今天的印度渔民依然用这种海螺壳诱捕章鱼。

第09章
思乡是一种病

乌波苏特完成了向导的任务，他不能离开他的国家，因此只能与玄奘分手，回大都城去了。

玄奘独自一人沿着海岸线往南走，在他的身边，是一大片茂密的阿输伽树，还有阔边剑麻、荨麻和扇叶棕榈组成的森林，红羽鹭群沿着海滩的边缘缓缓飞行，成百上千双粉红色的翅膀层层叠叠地连成一片，看上去蔚为壮观……

在羯陵迦国，玄奘用了一个多月时间，向一位精通因明的婆罗门学习《集量论》。⁽¹⁾

接着，他又折向西北，来到位于内陆的南憍萨罗，这个处于印度腹部地带的国家以龙树菩萨的故居而闻名。⁽²⁾

对玄奘来说，龙树这个名字实在是太熟悉了！《入楞伽经》第八卷中记载：“大慧菩萨白佛言：佛灭度后，是法何人受持？佛以偈答曰：于我灭度后，南天竺大国，有大德比丘名龙树菩萨，住欢喜地，为人说法，能破有无见，往生安养国。”

龙树是大乘中观学派的创始人，确切地说，也是整个大乘佛教的创始人，是佛陀之后大乘佛教最重要的论师。

崇敬佛法的南憍萨罗国国王给玄奘讲述了许多有关龙树的故事。他虽是个国王，但同南印度地区的其他龙树信徒一样，习惯于把龙树看作是一个拥有大神通的人。

而玄奘却从这些故事中，感受到了大乘佛教传播之初的艰难。

龙树之前，大乘佛教虽然已经萌芽，却一直处于隐而不发的阶段，无法为广大教徒接受和理解。到了龙树时期，他阐发大乘义理，著书立说。其玄奥的思想、独特的文风，与原有的佛教思想迥然有别，因而引起了旧式佛教僧侣的怀疑。

许多佛教徒对龙树的学说提出质疑，认为他所倡导的教义是“魔说”，不是“佛说”，于是相互间争论起来。

这种争论延续了很久，甚至影响到了中国佛教界。

那个时候，北印度早已是部派佛教的天下，南印度则被各种外道占据了优势，并且得到了许多皇家贵族的支持。

龙树是南印度人，他的大乘思想被部派学者看作是异端学说，难以相容，这迫使他将自己的学说向南方发展。一方面可以避开各部派教徒的攻击，另一方面又可扩大佛法的传播区域。他是个极聪明的学者，在传教过程中感化了引正王，于是，大乘佛教首先在南印度得到弘扬并盛行起来，龙树本人也得到了南印度人民的普遍敬信。直到龙树去世百年之后，南印度诸国仍为他立庙供奉，礼仪之重，香火之盛，不在佛陀之下。⁽³⁾

在憍萨罗国西南方向三百余里，有一座黑峰山，山上有一座寺院，依山势而建，十分宏伟。

寺院每阁分作五层，每层各有四院，皆铸纯金佛像，饰以重宝。设计之巧妙，工艺之精微，当得起“巧夺天工”这四个字。

玄奘来此寺挂单时，寺中僧侣告诉他，这所寺院便是当年的憍萨罗国引正王为龙树菩萨所建，龙树晚年的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

龙树精于药术，擅长养生长寿之学。传说他寿高数百，依然神清气朗，容貌不衰。

他将长寿之术教给了引正王，这件事引起了太子的焦虑，于是太子向母亲诉苦道：“我的父王已年过百岁，仍然身强体健，不见衰容。这样下去，我何时才能嗣位为王？”

王后回答：“以现在观之，确实是漫漫无期了。这一切都是龙树的福力所致。如果龙树死了，你父王的寿命只怕也会尽了。龙树是佛教名僧，常有慈悲利物之怀，素禀布施救度之志，视财物性命犹如粪土。你可去求他，让他将头颅布施与你。只有如此，你才能如愿登基。”

太子受王后怂恿，便来到龙树的寺院，对他说：“我今日与母亲谈论佛法，说到佛教的布施。以我看，佛教虽有能施之士，但身家性命向来为人所贵重，不会有愿意舍弃性命布施与他人者。母亲不同意我的看法，她说在从前的时候，十方诸佛、三世如来修习佛道，为救度众生，或投崖饲虎，或割肉救鸽，如是之类不可胜数。母亲还说，若以世人而论，龙树菩萨您就怀有这种高大的志向。我有一件事，需要以人头为用，求了几年也没人肯施舍于我。想要行暴杀戮，又怕残害无辜，招致恶名，获罪不浅。听了母亲的话，我便想到了您。您修习菩萨圣道，视身命如浮云、视肉身为朽木。远期佛果，有大布施之心。故而敢请您行昔日诸佛之所行，以项上人头布施与我。”

龙树听完，知道太子是来要自己的命的，便回答道：“你说得不错，我求佛道圣果，视身命如泡影虚云，没有不可施与人者。只有一事不知如何是好，我一旦死了，你的父王也将命终。太子您看怎么办呢？”

王子缄口不答。

龙树等了好久，见太子始终不做反应，于是长叹一声，顺手拿起一片干茅草叶子，向颈中轻轻一割。草叶锋利如剑，龙树菩萨立即身首异处。

引正王听说龙树自杀的消息，大惊失色，随即命终。太子如愿以偿，登基为王了。

这仅是有关龙树之死的一个传说。除此之外，玄奘还听到过另外一种说法，那就是，他是在部派学者及婆罗门信徒的重重逼迫下，自行坐化的。

可见龙树的一生充满艰辛与波折，他的思想传播与各种王族势力不断产生冲突，与民间及学界的其他思潮更是格格不入。这种冲突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达到以性命相搏的地步。龙树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弘扬和发展了他的大乘中观理论，并推动了大乘佛教的发展。

至此，玄奘已经完全进入了南印度境内，当地人讲达罗毗荼语系的泰卢固语，其语音语调与中印度、东印度均有很大的差异。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里的人才是印度半岛的真正土著。至于北印度、中印度的那些人，都是不同时期的入侵者的后代。

通过这些年来不断的学习、游历，与各地长者谈古论今，所得到的零零星星的片断组合在一起，使得玄奘对印度这块土地上的历史多多少少有了些概念——

印度的古代史始终是次大陆北部的发展史，特别是在恒河两岸，摩揭陀的国土上，更是充满厚重的历史感。

难陀王朝、孔雀王朝、巽迦王朝、笈多王朝均发祥于恒河两岸，在那些古典时代里，摩揭陀国的故都华氏城一直被他们视作宇宙的中心。

只有贵霜帝国是个例外，它的政治中心更加靠近西部，在印度河一带。

相比较而言，南印度的历史一直则较为平静，这里是土著人的天下，无论是语言还是文化，都自成体系，与中、北印度大不相同。

而且，与精于算计、戒备心高的北印度人相比，南印度人也显得悠闲质朴、性格憨直。

就连这里的佛经，也是由当地文字写成，基本上以故事为主，且语言通俗，读起来十分稚朴古拙。

不过，玄奘并没有在这个群山环绕、拥有近万僧人的佛教国家停留太久，而是折向东南，穿过密密的丛林，继续前行。

雨季就在这个旅途中如期而至，天空好像漏了一般，倾盆大雨将整个东南印度变成了一片泽国。

这一次，玄奘没有停下脚步，他头戴斗笠，身背竹箧，艰难穿行于大沼泽之中。

茫茫的雨幕遮住了蓝天，挡住了群山，只能隐约看到远处丛林淡淡的影子，如同汉地的泼墨山水画。玄奘拨开茂密的芦苇和杂草，穿过高低错落摇曳不定的灌木、丛林，在风雨中走了一程又一程……

偶尔，他会看到一些湿滑的长满花花绿绿斑纹的生灵，比如蟾蜍、青蛙和水蛇，以及各种线虫。它们生长于大沼泽中，毫不怕人，悠闲地在这路人身边游来跳去，有的甚至蹦到了他的身上。

还有巨大的独角犀牛，这些家伙的体形仅次于大象，皮肤坚硬无比，深灰带紫，肩胛、颈下及四肢关节处有宽大的褶缝，皮上还有许多圆钉头似的小鼓包，这使得它们看上去酷似穿了铠甲。

玄奘知道，这种庞然大物虽然以草、芦苇和细树枝为食，却远不及大象温顺，稍不留神就会主动攻击人。因而他显得格外谨慎，遇到了就停下来，等对方离开后再继续前行。

偏偏这东西还贪玩好耍，有时跳到泥浆里，弄自己一身泥，并且乐此不疲。等它玩够了离开时，天往往已经黑了。

雨季里极少有星月，夜幕降临之时，便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夜黑如墨，暴雨如注，怀里的点火之物全部湿透，他只能蜷缩在灌木丛下勉强歇息，手捏佛珠，静静地等待天亮……

这片方圆不过三四里地的沼泽，玄奘竟在里面足足转了七八天。

在沼泽的边缘地带，他看到一头惊慌失措的鹿被几头模样丑陋的鬣狗逼进了烂泥塘，陷进了泥淖之中。

玄奘觉得奇怪，鬣狗不是只吃腐肉的吗？居然也会打猎？

眼看那头鹿在泥沼之中挣扎不休，越陷越深，玄奘思索片刻，砍了些灌木绑成木排，小心地放在泥塘里，慢慢地靠近那头鹿。

那鹿看到木排就不再挣扎，也不再动，似乎认命了。就在玄奘替它着急的时候，就见它猛然爆发，纵身一跳，便上了木排，再一跳就到了硬地上，瞅了玄奘一眼就跑开了。

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玄奘的脸上露出愉快的微笑，托了托身后的行囊，继续向着雨水茂密的地方走去。

一个月后，精疲力竭的玄奘终于来到了印度东海岸的驮那羯磔迦国。⁽⁴⁾

这里是因明学大家陈那的故居，伽蓝倒是不少，可惜大多已经荒废，尚存者只余二十多所，僧徒三千余人，多数崇信龙树的中观宗。国中有一座石头砌成的窣堵波，是陈那论师作《因明论》《理门论》之处。

陈那师承世亲，不过他最重要的成就是因明，创造性地把因明论式从五支法简化为三支法，前者主要是归纳式逻辑，后者主要是归纳与演绎并用。这是因明学的重要发展。

据说当时有一位迦皮罗仙人，总是担心自己会死，就去请教大自在天湿婆。湿婆告诉他，去频陀山上找一种东西，吃了之后就能长生不死。谁知迦皮罗吃了之后却变成了一块床榻大小的石头，无法动弹，但却依然拥有生命和灵气。人们有什么问题，写成偈子去问他，往往就能得到答案。

有一天，陈那写好偈子去问石仙，石仙回答不出，立刻碎裂成一堆石头。这就是著名的“陈那裂石”的故事。

芨多王朝时期，国王在此大兴土木，兴建庙宇，竟在这座窣堵波附近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佛学院。

这座佛学院不仅教授大乘佛教和十八部派的佛教，还讲授婆罗门教和“吠陀”文献，以及医方和术数。在玄奘眼里，这里简直就是个缩小版的那烂陀寺。

玄奘到驮那羯磔迦国的主要目的是寻访陈那论师的遗迹，当然不会放弃这个难得的学习和解惑的机会，于是停下匆匆的脚步，从苏部底、苏利耶两位比丘学习大众部根本《阿毗达摩》等论。

雨季一过，驮那羯磔迦国的码头上就变得熙熙攘攘，行人络绎不绝，炙热的阳光下，一群群的人们在高谈阔论，不时地向着大河的尽头张望。

“船来了！船来了！”

一艘硬木大船从河湾处缓缓驶出，在清油似的河面上拉出许多张力。衣着鲜亮的船工站立在船头上，岸上的人群立刻发出阵阵欢呼。

大船绕了一个弯，缓缓靠上了码头。船工朝岸上扔出棕缆，有人抢上前去，把绳子系在木桩上。

一块破旧的船板很快被放了下来，岸上的人提着大包小裹，赶着各种牲畜，拥挤着上了船。

身背竹箧的玄奘也在人群之中，他要乘坐这艘渡船前往南印度达罗毗荼国的大都城建志补罗城，那里是南印度的出海口，也是他的师祖护法菩萨的出生地。⁽⁵⁾

大船的甲板上堆满了乳酪、芥子油，以及用棕榈叶子覆盖着的鹿肉、石榴和柑橘，船舱里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气味儿。

船上乘客大都是达罗毗荼人，他们的肤色、语言和服饰，与中、北印度人有着明显的差异。男子习惯把一块麻布围在腰上，长短收放自如，在农田里干活时，还可撩起布角，掖在腰间。

宽阔的河面上渐渐起了风，船帆鼓胀起来，如同被吹到水面上的布匹。弯曲的河岸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越过高大的树冠极目远眺，可以看到在阳光下苍翠欲滴的蔗田和那遥远的海岸线。

海的那一边就是狮子国了吧？

在他身旁的是两个年轻人，他们是卖各式扇子的，其中一个打开包裹，给玄奘看那堆放成一叠的，用各种植物叶片晒干后制作而成的扇子。

“法师喜欢吗？买一把吧，看，这把最大，扇起来可凉快了！”

玄奘微笑着摇头，在他看来，炎热正是最好的修行环境，可以静观自己的内心是否清净，又何需扇子呢？

那人见他不买，也不介意，低头继续整理着。

突然，一柄大约半尺长的折扇从里面掉了出来，这把扇子个头很小，做工却很精细，黑黝黝的楠木柄隐隐散发着香气，在一大堆粗糙简陋的叶扇中显得格外惹眼。

玄奘忍不住拾起来打开，淡黄色的丝质扇面儿上，熟悉的中原字画扑面而来！

那画面很简单：一处宁静的山谷，一株兰草伸出柔弱的叶脉，默默散发着生命的芳华。没有烁烁花蕊，也无蜂蝶飞绕，宁静、疏离、清雅，令人一见之下，内心便充满了安宁与平和。

玄奘觉得这株兰草似曾相识，仿佛触动了他心灵深处最柔软的角落，没有风起云涌轰轰烈烈，只有最简单的淡泊与从容。

“漂亮吧？”卖扇的青年笑问道，语气颇为得意。

玄奘点了点头：“这把扇子是从哪里来的？”

问话间，声音竟有些微微颤抖。

“有人从汉地带来的。”卖扇人自豪地说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这把扇子不卖的。”

“这是扇子？”先来的那个恭御陀国商人伸手拿了过去，用力摇了摇，“扇不出多大的风嘛，这么小的玩意儿，光漂亮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卖扇人伸手夺过道，“汉地的东西，可值钱啦！别用这么大力，当心给我糟蹋了。”

玄奘默然无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把小巧的折扇，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涌出一首小诗：

有风不动无风动，

不动无风动有风。

举处随时消酷暑，

动来常伴有清风。

在中原，扇子，特别是这种书画扇，堪称风雅之物。它绝不仅仅是一种解暑的生活用品，更是人们抒发情怀的好去处。

夏日炎炎，握上一把折扇，扇上题上两句自己喜爱的联诗，在树荫下、宅园中，一扇轻摇，凉风习习，虽系身外之物，却给人以天地广阔、境界深邃之感。

而这种感觉，怕是这些天竺商人永远也无法体会得到的。

“法师？”那卖扇青年突然叫了一声，把玄奘从遥远的故国情思中拉了回来。

“法师是从汉地来的，那儿一定有很多这种扇子吧？”

玄奘点了点头：“当年，书圣王羲之，见蕺山老妇沿街卖扇，生意冷清，不禁心生怜悯，遂提笔在每把扇子上写了五个字，署上大名。如此一来，扇子身价倍增，每扇百金，霎时被抢购一空。”

“怎会有如此大的差别？”恭御陀国商人显然不信，说道，“写上几个字，画上一幅画，顶多比原来的漂亮些，增加一两枚钱也就够了，毕竟扇子是用来扇风的，不是用来看的。在上面写字能增加清凉感吗？”

“能增加。”玄奘认真地说道，“一把普通的扇子，只能从外面扇风，去不了人心中的燥热；而一把拥有好字好画的扇子，带给人的清凉爽快，却是起自内心的，有时甚至可以增长智慧。”

见周围人都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玄奘接着说道：“三国时期，蜀国军师诸葛亮，与晋宣帝战于渭滨，乘素舆，戴葛巾，手摇白羽扇，指挥三军作战。扇子代替了指挥刀，可谓功不可没。”

玄奘说的话，这些印度人显然是听不懂的，因为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中国文化。

其实，山水花竹也好，琴棋书画也罢，都没有固定的主人，谁有闲暇去细致品味，谁就是它们真正的主人，谁就能从中得到无穷乐趣，体味到一种只属于他自己的清凉与舒适。

不过，卖扇人显然是被玄奘的话吸引住了，他打开手中的折扇，观赏着，感慨道：“啥时候能见着汉地的船队就好了，我定要跟他们去那里看看。”

“你见不着的。”旁边有人凑趣道，“我有一个朋友倒是去过汉地，他是个生意人，有自己的船，还有水手。他们到过很多地方。”

“吹什么牛？”恭御陀国商人撇了撇嘴。

“我说的可都是真的！”那人道，“我那朋友是狮子国人，平常主要去爪哇一带做生意。你们知道的，那些小岛上的人很富有，他们从海里捞取的大宝珠，个头比这里的至少要大一倍！我朋友从狮子国带过去很多东西，地毯、粗布衣、马头梳、骨质汤勺，还有各种器皿、串珠、那麻达斯小毡毯、带翅膀的狮子座……跟那些傻瓜交换。回来时，船上满载着大宝珠和鸟粪，他就这样发了财！有一回，船在回国的途中遭遇了风浪，船只向东漂移了很远，食物也快吃光了，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绝望的时候，就像神话一般，他们竟然看到了一座用黄金堆砌的城市！后来才知道，那就是汉地啊！我朋友在那儿住了一年，用大宝珠跟当地人换了很多的黄金和绸缎，后来他修好了船，这才重新起航，半年后回到这里，引起了轰动！”

对于这个人的话，玄奘有些半信半疑：“这位檀越，你那朋友到过的那座汉地城市，叫什么名字？”

“这我可不知道，没问。”

周围“哄”的一声，众人笑成了一团：“吹牛，就是吹牛！”

那人急了：“你们若不信，可以去问问大德菩提迷只，他刚从狮子国来。你们问问他，从狮子国坐船去汉地，是不是只要半年？”

玄奘心中不禁神往起来，不管此人所言是真是假，从南印度到中国有一条海路却是千真万确的。想当年，携经归国的法显大师、将禅宗带到中国的达摩祖师、立志去中原弘法的波颇密多罗大师，走的不都是这条路吗？

半年，只需要半年时间，我就可以回归故土。这是多么吸引人的一条路线啊！

夜已经深了，船舱内传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玄奘仍安安静静地坐着，双目低垂，有如禅定。

舱外难得地起了风，为他带来了丝丝凉意。河水流速缓慢，一轮满月倒映河中，散发出柔和的清幽的光辉，舱内的一切都像是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丽。

这本该是一个能收获酣眠的美好舒适的夜晚，可玄奘却毫无睡意，那把浸透了故乡风物的折扇，以及商人们所说的那条便捷海路，将他心中压抑已久的乡愁重新勾了出来，此时此刻，他的内心便如翻江倒海一般，难以平静。

河的尽头是海，海的那一边，就是大唐了吧？此时的故乡，应该是冬天了吧？

依稀记得在那有雪的冬夜，他在禅房内就着火炉读经。炉上煨着一壶热茶，听着滋滋水声，嗅着缕缕茶香，一股暖流在周身荡漾，如风过竹，其音不绝。窗外的雪地泛着蓝莹莹的光，空气半明半暗，夜静如水，更显深邃和明亮。

玄奘忍不住轻叹一声，出家人四海为家，心随境走，随遇而安，有如行云流水一般。这道理他当然明白。从长安到天竺，他也一直都是这般要求自己的。可是现在，他却有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不安定的感觉，一种淹没在异域的空虚之感，霎时间覆盖了整个身心。

夜阑人静，明月的倒影在水中悠悠摆动，那些曾经有过的温暖，一点一滴地从心头升起，他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么孤独。

“唉，我真不像是个方外之人……”他无奈地想着。

玄奘抵达建那补罗国时，这个国家还有百余座寺庙，万余僧众，大小乘兼习。当然，外道的数量也不少。

王宫城侧有一座大精舍，其内有悉达多太子的宝冠盛放在一只宝盒内，每逢斋日，便取出置于高台之上供人参观，其有至诚观礼者，多感发异光。

不过，玄奘眼中的这一宝冠却有些模糊，自打下了船，他就感觉头晕眼花，四肢无力，若非被周围的人扶住，怕是半路上就要倒下。

众人只当他是中暑发病，忙将他送入精舍内休息。

玄奘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是被那把来自故乡的漂亮折扇给扇倒的。

思乡是一种病，唯有乡情能医，可惜这里无药。

“大师是要走水路去康契普腊姆吗？”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我们可不准备到河边去了，您知道，那些水盗可是专门猎取人胆的。”

“弟子听说，胆和心是连在一起的，取胆之前一定要先剖心呢。”这是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有些微微发抖。

“这些都是谣言，不足为信。”一个苍老平静的声音缓缓传来，“你们看，世尊的宝冠就在这里，他会保佑我们这些修行人的。”

伴随着这些议论，从门外走进来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瘦高的老僧，目光矍铄，神色淡然。在他的一左一右，是两位向导模样的人，身后则跟随着七八十个中青年僧侣。

尽管身体十分虚弱，玄奘仍强撑着起身向他们合掌问讯。

“想不到这里还有一位外国同修呐。”老僧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欠身还礼道，“请问法师尊号？”

“弟子玄奘，是来观礼佛陀宝冠的。”

“玄奘？”老僧眼前一亮，“可是那烂陀寺三藏法师摩诃耶那提婆吗？”

“不敢，正是弟子。”

老僧大喜：“世尊慈悲啊！五印各地的僧侣无不传颂‘大乘天’的美名，老僧在故乡就有耳闻，却不承想竟是这样一位青年才俊。今日在此得遇法师，也算难得的佛缘，看来我们没有白受那海上的风波之苦啊！不知法师是否要去康契普腊姆？若是，可否与我们同行？”

“多谢大师好意。”玄奘道，“弟子欲登船前往僧伽罗国。”

“哦？”老僧更奇，“法师去狮子国做什么？”

“玄奘听说，那里是提婆菩萨的诞生地，佛法兴隆，国中有通晓上座部三藏教典及深解《瑜伽师地论》的大德。”

听了这话，老僧不禁轻叹一声：“佛法隆盛，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狮子国的僧侣大都过海来投南印度了。”

玄奘心中奇怪：“这是为何？”

老僧叹道：“说起来也是业障，鄙国国王遇害，国内出现饥乱，僧徒四散。老僧不得已，只得携三百多位狮子国僧侣，过海来投南印度。”

这时，身后一位中年僧侣插口道：“法师要见通晓上座部三藏的大德，我师父便是。”

玄奘恍然大悟，原来这位老僧就是从狮子国来的高僧菩提迷只！看来那些商人所言不虚。

两天后，玄奘的病略好了一些，他决定接受大德菩提迷只的邀请，同他们师徒结伴，启程前往印度西海岸的康契普腊姆。

做出这个决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既然狮子国境内发生内乱，原本打算的渡海之旅，自然也就作罢了。

他们所走的这一带全是大沼泽，瞿萨旦那国甚至以此作为东部边境的关防，身周的野草足有数人高，外缘遍布着酷似莲花的水生植物，密密匝匝，行人甚至可以踩在上面，在水面上自由地行走。

好在行不多远就看到了河道，可以搭乘船只，沿河道而行，立刻感觉轻松了许多，这也是由南印度去往西北印度的最佳通道。

玄奘静静地站立船头，透过白雾般的蒸气，注视着水面上那些清晰的极具层次感的森林倒影。

这片森林主要是由贝多罗树组成，绵延三十多里的贝多罗树，树叶又长又阔，油光闪亮。包括那烂陀寺在内的印度各地的僧侣学者，都喜欢到这里来，摘取树叶抄写经论。

当然不是白给你摘的，这些树叶价值不菲，是当地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阳光使这片沼泽变得热气蒸腾，色彩缤纷。密林深处挤满了各种果木，呈现出浓郁的苍青色，远处的森林与近处的棕榈木则是稀稀落落的橄榄色，其外围又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剑麻与芦苇的阴影交替着，四周还有玫瑰红的大叶花朵和淡紫色的多刺毛荚果杂乱地生长在一处，交错而列……

就在这色彩斑斓的水草与树丛间，他们乘坐的灰色船只划开水波，缓缓行来。

玄奘在船头站得累了，便坐下来，双手抱膝，显出一个较为随意的姿态。茂密的树叶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大面积的亮点，与视线合拍，令他昏昏欲睡。

这时大德菩提迷只也走出船舱，坐在他的身边，给他讲起了狮子国的故事——

“狮子国原先是没有佛法的，直到世尊涅槃后一百年左右，阿育王的弟弟抛弃人间爱欲，证得阿罗汉果，四处游化时，这才将佛教传到那个国家，并建立了许多寺院。”

“阿弥陀佛。”玄奘感叹，“阿育王兄弟对佛法的传播居功至伟。”

菩提迷只用手指了指远方，接着说道：“王宫旁边，有一座佛牙精舍，高几十丈。其侧又有一精舍，其中有先王所造的纯金佛像，佛髻上镶有一颗宝珠，据说非常珍贵，价值连城。”

“玄奘听说过，在东印度的夜晚，常看到东南方向有一颗亮星，有人说，是那颗宝珠在放光。”

“是啊，那宝珠的光能照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法师您是知道的，僧伽罗国被大海包围，出产各种珍珠宝贝。国王亲自祭祀，神灵就会献出奇货，国中居民纷纷出海寻找、采集，随其福报的不同，收获也有差别。凡是采得珠玑的，都必须缴纳赋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能采取一颗可与那座佛像上的宝珠相媲美的珠子呢。”

“如此珍贵之物，不知有没有人想到过偷取？”玄奘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盗贼是何时都有的。”菩提迷只道，“有一群贼人曾经穿凿地道潜入其间，可是佛像太高了，他们无论怎样都够不到，于是便说：‘昔日佛陀修菩萨道时，为了众生，难舍能舍，即使是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怎么如今却连一颗宝珠都舍不得了呢？可见传说都是假的！’想不到这话一说完，那佛像竟然弯下了腰，让他们拿取宝珠。”

玄奘笑了：“这倒真是一桩奇事。”

“确是奇事啊，所以无人肯信。”菩提迷只道。

“我也不大信呢。”玄奘道，“倒不是那佛像肯不肯做这样的布施，而是佛陀居然会受一群盗贼的激将法，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菩提迷只也笑了：“这也是老僧感到怀疑的地方，但是传说如此。说起来，南印度人似乎特别喜欢对圣贤使用激将法，那个龙树之死的故事不也是如此吗？”

玄奘沉吟道：“关于龙树之死，我听到过很多版本。北印度人说他是对佛法理论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以至于陷入到深深的矛盾和不安之中，无法排遣，自尽而亡；中印度人说，他是被一大群论敌所逼迫，自行坐化；而南印度人却说，是引正王的太子为了早日登基，要求他布施头颅，而且那太子使用的是最为拙劣的激将的方式。”

说到这里，玄奘有些遗憾：“要是当地人将历史也像经典一样记录下来，而不是口口相传的话，就不会这么混乱了。”

菩提迷只倒不介意：“世间之事都是过眼云烟，本就用不着执着于真假的。”

“说得也是。”玄奘道，“后来呢？那些盗贼取了宝珠之后，怎么样了？”

“哦，那些盗贼拿了宝珠，到集市上去卖。看到的人都知道那是佛像头上的珠子，就将他们扭送王宫问罪。他们告诉国王说：‘这不是我们偷的，是佛自己给我们的。’国王当然不信，但还是决定亲自前去察看，果然见到佛像还保持着弯腰低头的姿势。国王大为震动，从此信心倍增，又以许多珍宝将这颗宝珠赎回，重新安置于佛像头上，直到今天还保存着。”

玄奘感慨，佛陀的慈悲真是无处不在，连盗贼都能感受得到。可叹的是，这些盗贼只会利用这种慈悲，满足自己的贪欲。

(1)《集量论》，印度新因明学重要著作，新因明创始人陈那论师著。分析佛教和外道的各种认识论，宣扬佛教，破斥外道。

(2)南憍萨罗，位于今天的马哈纳迪河上游的赖普尔或比拉普尔。

(3)引正王，音译娑多婆诃，古印度南憍萨罗国之主，皈依龙树。

(4)驮那羯磔迦国，即今天的印度东海岸克里希纳河口附近。

(5)达罗毗荼国，位于今天印度马德拉斯市以南地区。

第10章
魔鬼花与野象林

菩提迷只继续为玄奘讲述海上的奇闻异事：“从僧伽罗国往南，航海几千里，有一个那罗稽罗洲。听说，那个洲里的居民身材都非常矮小，只有三尺多高，长着人的身体，鸟的嘴形。他们那里没有谷物庄稼，只靠食用椰子过活。”

“有这等事？”玄奘微笑道，“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还有更奇的呢。”菩提迷只道，“从僧伽罗国那罗稽罗洲往西，航海几千里，有一座孤岛，岛的东面山崖上有座石佛像，高一百多尺，面东而坐。佛顶上的发髻是用月爱珠做成的，每当月亮自缺向圆回照高空之际，山泉即成瀑布冲下，注满溪谷之中。曾经有一群商人，在海上航行遭受风浪，随波漂流来到这座孤岛。他们又渴又累，却找不到淡水。就在绝望的时候，恰值月圆之夜，佛像的顶端突然流下水来，大家这才获救。当时还以为是至诚感动了神灵呢。后来他们就在岛上住了些日子，每当月亮隐入峰岩，佛顶之水就不再流下。商队首领心有所悟，说：‘我听说月光照在月爱珠上，就能使水流注。莫非佛像顶上装有此宝？’于是登上山崖察看，这才发现佛顶肉髻是用月爱珠做成的。”

玄奘道：“我从未见过月爱珠，莫非世间真有此宝？”

菩提迷只笑道：“这世间的宝贝多着呢！特别是在海上，宝贝更多。从那座孤岛再往西去，有一个大宝洲。洲内无人居住，只有神灵栖身。商人们传说那里漫山遍野都是珠宝，深夜远远望去，会发现整个山川光芒遍照！”

“有人去那里寻宝吗？”玄奘好奇地问道。

“有啊。”菩提迷只道，“有很多商人结伴前往那里，却都一无所获。老僧当年曾经认识一位，跟我说要去那大宝洲寻宝，将近一年后才从海上归来，整个人看上去都没了人形。什么都没得到不说，人也变得疯疯癫癫。他还算幸运的，至少活着回来了，很多人可是因此丧了性命。”

玄奘听了，叹息不已：“很多人都说我见多识广，但其实，这大千世界我见过的人和事太少了。我触到的那一点点片段都只是水滴，我未见的世界才是汪洋大泽。”

菩提迷只微笑道：“法师不必遗憾。僧伽罗国也有不少有趣的地方，以后若有机会，老僧带法师去看看。”

玄奘轻轻摇头：“我这一次错过了，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机会去往这个国家了。这大概就是缘吧，我与僧伽罗国无缘。”

菩提迷只却不同意：“怎么能说无缘呢？老僧不就是僧伽罗国的人吗？”

玄奘点头：“大师说得是。我与大师有缘，与那片土地无缘。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能到达的地方永远都是远方，而去过的地方却已成为过往。”

下船后，他们一路参访礼拜圣迹，经过孤城小邑，穿越丛林旷野，行两千四五百里，不久到达南印度的摩诃剌陀国。⁽¹⁾

这里地处德干高原，“德干”在梵语里就是“南方”的意思，这是一片极其广大的高原，地势东高西低，两侧皆有高山环绕。

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终年高温，河床干涸，灼日逼人。偶尔见到的村庄也都破破烂烂，百姓们大都面目黝黑，赤身裸体。

为避日晒，一行人只能早晚赶路，尽管如此，身体的四周仍是热浪腾腾。所有的人都感觉异常疲惫，就连胯下的马也呼呼地喘着粗气。

这里的植物只有一种，高不过三尺，长着宽阔的带锯齿的叶子，开着红色或紫色的四瓣花朵。

“这花真美。”玄奘由衷地赞叹道，“我以前从未见过这么艳丽的花，也没见有人用它来供佛。”

“这种花是不能用来供佛的。”菩提迷只肃然道，“它叫罂粟，传说是魔王波旬的女儿，又有一种说法是，它是魔王的眼泪化成的。”

玄奘听得惊讶不已，他在那烂陀寺收藏的一些梵书中看到过罂粟，也知道其作用，原本以为只是一种传说中的植物，万万没想到，他竟在这个南印度国家看到了。

“既然与魔有关，为何这里竟有这么多？”他很不理解地问道，“如此害人之物，我们将其铲除了如何？”

菩提迷只赶紧制止道：“法师不可乱来。这些罂粟不是野生的，是有人种植的。”

“有人种植？”玄奘更加吃惊，“为何要种这种东西？”

“自然是因为有用。”菩提迷只道，“一些梵医会用它来给人治病，比如得了某些痛症，吃一点就不痛了，效果神奇得很。你知道有些梵医会在人身上动刀子，那是很疼的，如果先吃点这个，就能够忍受了。在狮子国也有人种这种花，它的作用可多了！当地的农民用它来消除烦躁和疲劳，将士们嚼它来壮胆，苦修者借它来安神和降低痛苦，一些外道用它来与大神沟通……法师你大概不会相信，在有些地方，这东西甚至被当成是春药，有的人还在母马交配前喂食这种汁液。”

玄奘难以理解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一旦嚼食，以后若有一日不吃便会感觉痛苦不堪。我的老师戒贤尊者也有痛症，但他宁愿死，也从未想过要用这种东西来镇痛。”

“那是自然的。”菩提迷只道，“归根到底，这种迷幻之物和酒是一种类型的东西，只不过比酒更极端，佛弟子使用是犯戒的。”

媲摩川和王城之间是一大片荒泽，有数十顷土地，色泽黑红，寸草不生，只有那火球般的太阳高悬空中。地面犹如被火焰烤熟了一般，散发着炙人的热度，脚掌踏上去，犹如踩在鲜红的烙铁上。

玄奘见菩提迷只的脚底被烫得冒烟，在地面上留下片片血迹，于是将行李中的备用草鞋取出来递给他：“大师，您把这个像玄奘这样套在脚上，会舒服些的。”

菩提迷只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套上，玄奘帮他系上带子，这样走了几步，果然感觉轻松了许多。

他感慨地说道：“难怪当年佛陀允许一些体弱比丘在脚上包上革皮，想来也是对弟子的慈悲爱护之意啊！更想不到，玄奘法师用草编出来的东西也能这么精致护脚。这东西你还有多余的吗？能不能给我的弟子们也……”

玄奘看了看身后那七十多个僧侣，苦笑着摇头：“我通常会在行囊中多备一双以防万一，这东西没必要准备很多，要是有草的话，随时都可以打出一双来。”

说罢，他抬手擦了把脸上的热汗，很不理解地问道：“这里的土地到底是怎么了？既非沙漠又非盐碱滩，为什么连草都没有一棵？”

来自狮子国的僧侣们也都摇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倒是路上雇的向导告诉他们：“听说，当年狼揭罗国百万大军西伐，在位的瞿萨旦那王率军东进抵御强敌，结果兵败于此。狼揭罗国将摩诃剌陀国士兵全部屠杀，血流成河，浸染了土地。”

“阿弥陀佛……”玄奘忍不住宣了一声佛号。

过了这片荒泽，他们终于又看到了绿色，于是便在几棵树下歇息。僧侣们在周围寻了些枯草，堆放在玄奘面前，然后便围坐一旁，惊奇地看着他的双手上下翻飞，将那些枯草熟练地编结成漂亮的鞋子。

这一片的野生动物很多，一个较大的狮群就在他们的不远处出没，这些被印度人称为“黑狮子”的猛兽其实是茶色的，它们通常集体围猎。玄奘亲眼看到，十几只狮子呈扇形分散开来，包围了一群野驴，然后从各个方向小心翼翼地接近，伺机在被围的野驴群惊慌奔突时找准一个倒霉的家伙下手。

面对自然界的弱肉强食，玄奘心有不忍，可除了为这些动物诵念经咒，祈福加持外，再无更好的办法可以解决了。

不知是不是他所念的经咒起了作用，狮子家族的这次捕猎没有成功。

玄奘略略松了一口气，向导却在一旁说道：“这个狮群下一次捕猎定会更加全力以赴，若是再打不到猎物，那些小狮子就得有饿死的了。”

“檀越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向导说，“我对狮群非常了解。狮子打猎成功的次数并不多，十次中能有一两次成功就不错了。打到一次猎物可以管那些大狮子们四到五天不饿，但是小狮子们却熬不了那么长时间，体弱的就会饿死。能够活到成年的，十只里面不会超过三只。”

“阿弥陀佛。”玄奘心中悲悯，放下草鞋，合掌道，“众生皆苦。”

这时，一个年轻比丘突然站起身来，朝狮群走了过去，却被玄奘一把拉住。

“师兄你做什么？”玄奘问道。

那比丘道：“我身为佛门弟子，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众生在苦海里挣扎沉沦。只能学那尸毗王割肉喂鹰，以此身布施，聊作它们一餐。这样，至少可以让它们少杀死一只生灵。”

果然，又是割肉喂鹰！想不到这故事还真影响了不少人。

玄奘劝阻摇头道：“师兄的这个想法，玄奘以前也曾有过。但是现在我明白了，世界不同，方法也须不同。否则便不是为善，而是造罪了。”

那比丘奇道：“此话怎讲？”

玄奘道：“你看，那些狮子并不攻击人，说明它们从来就没有把人当作猎物，甚至没有过这种想法。可是你若是让它们吃了，它们便会以为，人也是可以作为猎物的，并且是很容易捕获的猎物。一旦它们意识到了这一点，则不仅对居住在这里的人，还是对这个狮子家族，乃至对整个狮子种群，都是大祸临头。便是从佛门因果的角度讲，也没有半点儿好处。须知它们身为狮子，捕杀猎物，只是‘随缘消旧业’。你若教会了它们吃人，那便有可能是‘造新殃’了。”

听了这话，向导佩服地说道：“玄奘法师才是真正的慈悲之人。这位师父，您可别因为行善而害了我们啊。”

那青年比丘早呆住了，他没有想到，自己想行菩萨道，最终的结果却可能是害了更多的人、更多的生灵。一念及此，不禁汗如雨下，颓然坐了下来，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我想学佛陀普度众生，都那么难？”

“阿弥陀佛。”一直沉默的大德菩提迷只长叹一声，“这便是众生的共业啊！而要消除这些共业，需要的是修行者的耐心与恒心，而不是简单地舍身。”

是啊，玄奘想，耐心与恒心，可能需要亿万年的时间，甚至以劫来计算。但只要牢记此愿，总有一天，这娑婆世界不会再这么残酷。

日影西去，远处出现了一排排的大青象，个个身形巨大，眼睛发出红色的光芒。身材高大的驯象者敲着锣，指挥它们在原野上冲击，象蹄卷起漫天的尘雾，声势大得吓人。

“这是这个国家的勇士们在训练。”向导说。

玄奘点点头，他已经看出来了，虽然早已远离了战争阴影，摩诃剌陀国却依然保持着强悍的民风。

向导接着说道：“这里的百姓轻财命，重节义，好武善战。国中常养勇士、巨象，训练的时候不顾死活。一旦要上战场，更是人象都喝足了酒，有些战士还会嚼食大麻来让自己兴奋起来，当他们发起攻击的时候，个个奋勇异常，所向无敌。”

玄奘听得震惊不已：“喝大量的酒，嚼食大麻，这样对人和象的身体都会有伤害的啊！”

向导满不在乎地一笑，道：“纵欲对人也会有伤害，很多人还不是心甘情愿？人生本来就没多长时间，只要当时快活了，谁还去管以后的事？”

这番“理论”听得玄奘直摇头，心说难怪这里的人长得又黑又瘦又矮小，看上去无精打采的，与北、中印度的人完全不同。如今看来，显然是不良的生活习惯造成的。

玄奘还看到了人们训练大象时的场景：一群人用绳索和铁钩控制住大象，试图令其就范。那大象拼命挣扎，却被带着尖头的木棒殴打、锥刺……

眼前的情形令玄奘很不忍，他问向导：“他们为什么要折磨大象？”

“他们自己也在受折磨。”向导说，“如果他们不能在一定时间内驯好大象，就会遭到鞭打和关押，最重要的是羞辱。法师您现在看到他们在折磨大象，却不知道他们中间经常有人被怒极的大象用长鼻子甩上天，活活摔死在岩石上面呢。”

这似乎不能怪大象吧？玄奘心说，毕竟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这样的庞然大物？

向导道：“这个国家的男人都很傲慢，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若是被人凌辱欺负了，就算是舍弃性命也要复仇；若是至爱亲朋陷入困境，也是不顾性命地全力救助。复仇之前，还要先通知对方，大家各自披上甲胄，堂堂正正地一争高低。打仗的时候不杀投降之人。兵将若是吃了败仗，国王不会施予任何惩罚，只给他一套女人的衣服穿。很多人因为无法忍受这种羞辱，就自杀了。这里的国王是刹帝利种姓，名叫补罗稽舍。仰仗着这些勇士和猛象，经常欺侮邻国。就说如今的戒日大王吧，东征西讨，远近国家没有不服的，就只有这个国家不肯臣服。戒日王屡次率大军前来讨伐，都未能取胜。”

听到这里，玄奘对这个国家的民风总算是有所了解了，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如果说狮子捕猎只是出于生存的需要，那么人类之间的战争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生存和利益吗？可是大家打个两败俱伤，各自付出生命的代价，将人们亲手创造出来的财富都砸烂了，在耕作的土地上留下累累白骨，将适合生存的地方变得不适合生存……最终战争结束了，不还是要继续痛苦地生活下去？除了伤痛和仇恨，人们从战争中获得了什么？

战争的气氛使这个国家的一切变得更加燥热，空气中如同含着一团火焰。难怪当年佛陀要说“一切都在燃烧”，说得甚为焦急。

佛陀是要让大众升起厌离之心，赶快在此生踏上解脱的征程。他说：“因厌恶而远离，因远离而获得解脱。”

世界就是一间着了火的宅第，我们都在里面，这是每一个人的真实处境，就看你具有多大的智慧去辨别和判断，然后去行动了。

可惜，这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过去的年代已经随着佛祖一起涅槃了，什么痕迹都不曾留下，只有战争的阴影依然在人们的头顶上盘旋。

离开摩诃剌陀国后，便是一片绵延数百里的大森林。

这片森林看上去极其险恶，到处都是高耸入云的植物，上面披着一层厚厚的青苔，灰色的苔须一直垂落到地上，在风中飘动。每一棵树的枝头都盘绕着各种藤蔓，有的藤蔓长达数百丈，坚韧无比，是天然的绳索。

向导告诉他们，这片森林中多有野象暴兽，有时一群野象多达一百多头，行人常有被践踏而亡的。

“可是我见过的大象都是很温和的。”玄奘说道。他忍不住想起被自己留在那烂陀寺的象骑诃利，不知它现在还好吗？

向导笑道：“法师说得没错，大象的确很温和，也有感情。它们会用鼻子把受伤或者垂死的同伴拉到安全地带；看到其他同类有麻烦时，它们会感到很沮丧，会伸出鼻子安慰对方，就像我们人看到其他人受折磨就施以安慰一样。它们与人的关系也很好，在我小时候，父母下地干活时，就把我交给一头大象来照顾。”

多么可敬的动物啊，玄奘心想。

“那么，它们为什么会踩死人呢？是无意的吗？”

“不完全是。”向导说，“是因为摩诃剌陀国的驯象师常来这里捕捉野象，进行驯养。他们使用的方式和手段都非常粗暴，更有人来此猎取象牙。大象对他们很生气，于是便将怒气转嫁到所有人身上了。”

玄奘听得痛惜不已，每一种动物都会有其暴躁的一面，大象被惹急了，就会伸出它那巨大的脚或者长长的獠牙，直接结果了冒犯者。

除野象群外，他们还在丛林中发现了狼、犀牛、黑豹等猛兽，难怪行人大都不敢从这里经过。

不过，在玄奘看来，这所谓的野象丛林，真正可怕的不是野象，也不是其他猛兽，而是一些很小的动物。

比如蚂蚁。据说，这里曾发生过蚂蚁咬死大象的事情。

“其实是蚂蚁把大象累死了。”在丛林外的一个村庄里，一个达摩毗荼人挥舞着两条又黑又长的手臂，向他们解释了这个事情，“蚂蚁顺着大象的鼻子、耳朵、眼睛钻进去，把大象咬得发了疯，乱跑乱窜，最后活活累死了！”

玄奘和菩提迷只一行没有遇到这么厉害的蚂蚁，却遭遇到了一群黄蜂。

当时正处于正午时分，僧侣们走到一片林木稀疏的地方，坐下来休息，将薄面饼包上胡椒、浆果，卷起来吃。却听到不远处的大象突然跺脚，并发出一种低沉的“隆隆”声。声音虽然不大，却令人不安，仿佛有什么危险的事情要发生了。

向导霍然站了起来：“附近有黄蜂！”

话音刚落，一只大黄蜂突然扑到一个比丘的面颊上，那比丘下意识地用手一挥，黄蜂就飞走了。

野象群奔跑着离开了，僧侣们在向导的警告下赶紧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谁知就在这时，一大群黄蜂已经向他们涌来，眨眼间便落满了他们的脸上、头上、身上，有的还爬到他们的衣服里。众人惊得挥手乱扑，四处逃窜，黄蜂们紧追不舍。

向导从火堆中抽出一根带火的树枝，挥舞着驱赶黄蜂。

玄奘也抽出了一根，菩提迷只急了，大喊一声：“玄奘法师，你怎么能去烧它们？”

玄奘苦笑：“它们蜇了我们肯定会死，搞不好还会堕入恶道。用火驱赶说不定就跑了，未必被烧死……”

正说话间，却见这群黄蜂全然不惧那火焰，转而向他和向导攻击，锋利的针刺进他们的身体，两人只得一边挥舞着火把，一边夺路而逃。

幸好这群黄蜂数量不多，蜇过人的很快便死去了，其余的也不恋战，很快就一哄而散。

比丘们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相互帮忙拔除身上的蜂刺。黄蜂袭来的时候，一些人选择把脸埋进浮土，并用手抓土试图盖住头部。尽管如此，还是挨了不少蜇刺。

玄奘的头上、脸上、手上都被蜇得不轻，痛痒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头晕恶心，只好靠着一棵树坐下。菩提迷只蹒跚着过来，扒开他的头发一看，里面尽是蜂刺，赶紧帮他一根根地拔掉。

“你造了业了！”老和尚一边拔刺，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你竟然用火……就算是出于善意，可还是造了业，你需要偿还的！”

玄奘看着地上那些断了毒刺的死蜂，喃喃地说道：“天地不仁，我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至于罪业，该是我的，我一定会承担……”

他又想起那群野象低沉的警告声，若当时早些反应过来，跟着野象跑，会怎样呢？可能会躲开这群黄蜂，但离野象群太近，有可能更加危险。

不管怎么说，体形巨大的野象居然会怕体形微小的黄蜂，用跺脚和低沉的声音提醒同伴们赶紧躲避，也算是一奇了。

又行了一段路，玄奘感觉身体越来越不适，被蜇的部位肿了起来，痛苦不堪。更要命的是浑身发冷、头脑昏痛，并且发起了烧。

其他比丘也或多或少地出现了这样的症状，他们中间有的浑身发抖，有的却汗流浃背。一些人痛苦地抽搐着，哆嗦着，有几个甚至趴在地上呕吐起来。

“你们生病了。”向导说，“黄蜂的刺里有毒，外乡人被它们蜇了，就会生病。你们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给你们找点草药，擦几次就会好了。”

“为什么是外乡人？”一个比丘呻吟着问，“你怎么就没事？”

“我有森林大神的保佑。”向导一边说，一边钻进了密林。

他很快拿着几枝大叶子树枝回来，将上面的叶子摘下来，挤成汁，擦在众人的伤口上，果然感觉清爽了许多。

当天晚上，菩提迷只再次发烧，且病得很重，迷迷糊糊地说着忏悔的话。玄奘在林中找了些解蜂毒的草药，熬成汁喂给他吃，向导则继续给他身上敷着叶子汁，其余的比丘则围成一圈诵经。

天亮的时候，这位老僧终于睁开了眼睛，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穿过野象丛林，又行了两千四五百里，玄奘等人来到摩腊婆国。⁽²⁾

令人惊奇的是，这里的一切都同摩诃剌陀国相反，两个国家就仿佛是两面镜子，呈现在人们面前：摩腊婆国民风淳朴，地里种植着大片的香料、甘蔗、黄麻和棉花。城里那些爱好学问和艺术的贵族们身着细软的棉布，气质谈吐都极为高雅；百姓们则普遍穿着黄麻织成的粗麻布，却也都干干净净，斯文有理。

在玄奘眼里，整个五印度七十多个国家中，给他留下最好印象的，除了东北印的摩揭陀国，就是这里了。

据说六十年前，这里出了一位仁王，聪明博学，心地仁厚，崇敬三宝。从他当国王时起，直到驾崩为止，从没有人见过他粗言恶语过。他甚至连昆虫都不肯伤害，即使属下喂象、马饮水，也规定必须以滤网过滤之后才可以使用，生怕不小心伤害到水中无辜的生命。其行为举止简直就像个僧侣一般。

除此之外，他还规定人民不可杀生。因而在这个国家里，野兽对人类很温驯，豺狼虎豹也不会伤害人类，国内一片祥和。

王宫旁边建了一座精舍，供奉着七佛圣像，王族每年都要向僧侣和贫苦百姓布施，五十余年不曾中断。

真是想不到啊，两个靠得如此近的国家，竟有着这样完全不同的风俗习惯，玄奘不由得感慨万分。

他尤其对这里出产的优质棉花感兴趣。在丝绸之路上，就见过很多商人贩卖印度产的棉布，他们称其为“印度绸”，有些印度商人则把汉地的丝绸称为“中国布”，这两样东西在丝路各国的价格都是相当贵……

价值也就罢了，棉花本身的保暖性和透气性才是真正令玄奘心动不已的。他要回国，要再过雪山，必须给自己准备一些保暖的衣物。兽皮不适合出家人使用，毛毡虽然可以，但不透气，还容易生虱子。相比之下，棉花可以说是最适合的过雪山之物了。

想到雪山，就想到冬天——他已经有多久没有感受到冬天了？于是又不可遏制地想起了故乡。

中原百姓不像西域人那样习惯于毛皮，用得起蚕丝的也是少数，多数人都是用芦花塞在麻布夹衣里熬过严冬。对于他们来说，冬天绝对是一道关卡，特别是人过中年以后，过冬就成了大问题。那些未及高龄就死亡的人中，绝大多数是倒在了严冬……

如果能把棉花带回去，百姓们冬天就好过多了吧。

玄奘将一朵棉花贴在自己的脸上，那暖暖的感觉令他心醉……

(1)摩诃剌陀国，其位置相当于今天印度马哈拉施拉那。

(2)摩腊婆国，又称南罗罗。大约在今天印度孟买邦以东到中央邦马尔瓦地区。

第11章
三盘不同的棋

摩腊婆国有寺院数百所，主要信奉的是十八部派中的正量部，当然，也有一些天祠外道。

玄奘一行连续转了好几家寺院，都没有足够的房间接纳他们。最终，他们选择了城西一座偏僻的寺院挂单住宿。

这座寺院看起来不小，里面的僧侣却只有寥寥几人，因而显得空空荡荡。

玄奘觉得纳闷，这个国家有僧徒一万多人，几乎每座寺院都人满为患，为什么这一座人数这么少呢？

当天晚上，他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夜间静坐之时，窗外竟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似乎有人在凿刻着什么东西。玄奘初时并不介意，但那声音响个不停，竟似要凿上一夜似的。他禁不住好奇心起，于是起身下座，隔着窗户朝外面看了看，果见一个衣衫褴褛之人在院子里凿刻着石像。

此人手艺极好，那石刻的金刚像栩栩如生，令人难以忘怀。

玄奘索性披衣出去，同对方攀谈了起来。

这个人显然不太爱讲话，基本上是问一句答一句，不过他还是告诉玄奘，他是中印度人，名叫波罗耶舍。

“沙门听说过这个名字。”玄奘在他对面坐下，道，“在摩揭陀国那烂陀寺的旁边，住着一位名叫般若跋陀罗的比丘，是一位非常可敬的长者。他跟我说过，他有一个弟弟，名叫波罗耶舍，擅长雕塑和绘画，去南印度寻找石料，多年未归。”

“他好吗？”波罗耶舍问。

“他很好。”玄奘回答，“只是不知道你的下落，十分想念。”

“一个修行人，哪来那么多奇怪的念想？”波罗耶舍嘟哝了一句道，“你回去告诉他，我就在摩腊婆国，给人家造像。哪天我做不动了，说不定会回去看他。”

说着话，他的手下始终不停，随着那一雕一凿，一具虽然粗糙却又充满灵性的金刚像渐渐成形。

玄奘忍不住问道：“这雕像是谁要你刻的？很急吗？仁者为何要连夜雕刻？”

波罗耶舍白了他一眼，道：“是我自己喜欢刻。我原本是在屋里雕刻的，不过那间屋子现在被你住了，我就只好搬到外面刻了。”

玄奘愣了一下，敢情这位是被撵出来的！如此说来，他在夜间雕刻石像，而且还专门选在自己的窗外进行，倒还带着几分挟私报复的性质。

波罗耶舍显然注意到了玄奘的尴尬，于是解释道：“不关你的事，你也不必介意。我在这里白吃白住很久了，只要有人来，我就必须让出房间，等人走了，我就再搬回去。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喜欢白天睡觉夜里干活，有的人不习惯我这个声音，第二天就走了；有的人却像聋子一样，什么都不在乎，一住就是大半年……”

玄奘笑道：“说不定他把这当成是一种修行了。”

“你也可以把这当作修行。”波罗耶舍边凿边说。

“我确实无所谓。”玄奘淡然道，“不过与我同行的那些比丘也住在这座寺院里，同样会受到影响。连累他们，我心不安。这样吧，你回房间休息，我在这里打坐，如何？”

波罗耶舍摇头：“回房间我也会继续凿刻的。我说过，我喜欢白天睡觉，夜里干活。”

玄奘问道：“你每天夜里都在刻像？这里的常住居然能够忍受你那么久，也是奇事一桩。”

“他们一开始也不习惯，找人与我理论。我们先是辩论，我辩赢了他们所有的人；后来又有人提出用下棋的方式来决胜负，结果还是我赢。他们没有办法，只好让我留了下来。这里的僧人原本有很多，实在忍受不了的都搬走了，留下来的也都慢慢习惯了。”

玄奘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座伽蓝里的常住僧人这么少，连附近的居民也不多。”

波罗耶舍道：“我已经做出让步了，有客僧来，我就得让出房间。”

玄奘苦笑，只得跟他商量：“如果你现在不想睡觉的话，能不能找点儿安静的事情做做？”

“我一个人，做不来什么安静的事情。”波罗耶舍道，“禅坐的时候我会打妄想，所以只能用刻像的方式来修禅。别说，这很适合我。”

“仁者还真是特别。”玄奘道，“只听说有人用经行的方式修习禅定，有人用打坐的方式，还有人用抄经的方式。你居然刻像。”

“我还可以下棋、辩论。”波罗耶舍道，“但这都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情。如果你想让我安静，除非赢了我。”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玄奘：“辩论、下棋，你自己选。”

玄奘心想，这半夜三更的，辩论起来估计也不得安静——

“那就下棋吧。”他说。

两人进了房间，席地而坐，玄奘点起灯树，波罗耶舍则用凿子在地上画了个六十四格的方格棋盘，又从怀里取出十几个形状不同的小木头块，递给玄奘几个，嘴里嘟哝道：“三盘两胜，别说我欺负你。”

这是一种名叫“查图兰加”的游戏，它的意思是“四部分”，有“象”“马”“车”“兵”四种棋子，在国王的率领下冲锋陷阵，而这四种棋子刚好代表了当时印度军队的四种构成。

玄奘在那烂陀寺就见过这种游戏，这也是学僧们闲暇消遣的主要娱乐。

关于这个游戏的起源，寺僧们是这样说的：

大约几百年前，中印度地区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争，一时尸骨如山，血流成河，惨不忍睹。一个叫西萨的聪明人眼看这种景象，心中悲悯不已，便塑造了一些形态各异、戴盔披甲的将士作为棋子。他把战场上的战斗再现在了棋盘上，终于将那些恃强好胜的国王、将军及婆罗门贵族的兴趣吸引了过来。从此，人们便以棋盘上的智力较量取代了战场上的血腥厮杀。

传说是美好的，虽说这种游戏的产生并没有真正阻止战争的发生，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对此津津乐道。

不过，那时的玄奘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佛法上，对于这种玩的东西，也仅仅是粗略了解一下罢了。

两人摆开阵势下了一盘，波罗耶舍毕竟是此中高手，玄奘很快就输了。

波罗耶舍很高兴：“你虽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但下这个还是不在行。”

玄奘道：“我是个外国人，按照你们的规则下棋，这不公平。下一局该按照我们国家的规矩来了。”

“哦？你们国家也有这种棋吗？”波罗耶舍很感兴趣地问道。

玄奘微微一笑，用树枝将地上的棋盘抹去，重新画了个方框，在框的正中画了两条线，又在两边各画了三十六个小格。

“在我的国家，人们称这种棋为‘塞戏’。”玄奘边画边说。

“这是什么？”波罗耶舍指着中间那两条线，惊讶地问道。

“这是一条界河。”玄奘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两个国家，以河为界。”

接着，他改王为将，改象为士，画出九宫格，重新讲解了规则，特别是将、士不能出九宫，以及别马腿的规则，只听得波罗耶舍惊奇不已。

波罗耶舍很快便掌握了新走法，兴致勃勃地同玄奘重新开局。只可惜他对这种新玩法到底不熟，很快就败下阵来。

“现在，咱们两个各自赢了一盘，这第三盘该用哪种玩法呢？”波罗耶舍兴致勃勃地问。

这倒是个麻烦事，因为用哪种玩法都不公平，依照“查图兰加”的规则，肯定是波罗耶舍赢；而要是按照“塞戏”的规则，则又是玄奘赢。两人一时都有些为难了。⁽¹⁾

看着波罗耶舍抓耳挠腮的样子，玄奘突然笑了：“仁者若有兴致，玄奘还可以再教你一种棋。”

“好啊，你说！”波罗耶舍立即坐正了身子。

“但是需要很多棋子……”玄奘也有些为难了。

“我可以现刻。”波罗耶舍一脑门的兴致道，“你说，需要什么形状的，各多少颗？”

玄奘道：“形状倒是无所谓，只要能区分两边就行，反正所有的棋子都是平等的。但是需要的数量必须多。”

“所有的棋子都是平等的？”波罗耶舍对此困惑不已，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的，“那有什么好玩的？”

玄奘没有过多地解释，将地上塞戏的棋盘抹去，重新画出一个横竖各十三条线的棋盘。

“正常的应该是十九路，但是需要的棋子太多了，一时间怕凑不齐，下起来耗时也太长，就暂且先用十三路的吧。”

画好之后，波罗耶舍也已找来大小差不多的鹅卵石和小木块各四五十个，他把石头放在自己这边，把木块递给了玄奘。

玄奘向他解释了围棋的规则，波罗耶舍笑道：“听起来倒也简单。”于是两人再开战局。

听起来简单的游戏往往玩起来并不简单，这一盘棋波罗耶舍输得更加迷茫，看着棋盘上七零八散的局面，好半天，才艰难地说道：“我觉得，这种棋，没有查图兰加和塞戏有意思。”

“为什么？”玄奘惊讶地问道。

“因为那两种棋更接近于实际战争，每一个兵种都在做适合他们的事情。相比之下，这种围棋就很奇怪了，好像只是在圈地。就算其中一方圈的地少，只要自己满足了，似乎也不能算输吧？”

玄奘哑然失笑：“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在我的国家，这种棋并不完全是讲战争，它是有说道的。棋盘象征着宇宙。天体由三百六十部分组成，故而完整的棋盘纵横各十九路，共计三百六十一目，那多出的一目就是天元，表示宇宙的本体。三百六十又是古历全年的天数。四个角喻为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白子和黑子则分别表示白昼与黑夜。棋盘和棋子一方一圆，便如天圆地方，象征着天和地。”

波罗耶舍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多的说法！但这只是一种哲学上的表述，与游戏无关，与战争更加无关。何况每个棋子都平等，没有需要特别保护的目标，这样也很没有意思啊。”

玄奘很惊奇：“你是佛教徒吧？难道不知道世尊说过，众生平等吗？”

“世尊是说过这样的话，可那是一种理想的状态，不符合娑婆世界的实际啊。”

“理想的状态？”玄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波罗耶舍，你说句心里话，你喜欢这种理想吗？”

波罗耶舍没有回答。

玄奘道：“我在印度待了这些年，发现印度的世俗文化就是婆罗门教文化。难得的是，主张众生平等的佛教竟然能在这个地方诞生并扎下根来，就连很多赞同种姓制度的婆罗门竟然也皈依了。以前不觉得怎样，现在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

“这不奇怪啊。”波罗耶舍道，“佛陀的体系直入人心，充满智慧，本来就很吸引人。虽然有很多地方与世间习俗相悖，但仍然被一些人信仰和尊奉。”

“并不是完全地尊奉吧？”玄奘质疑道，“我知道有很多人虽然做了佛教徒，却始终不肯放弃婆罗门教的等级观念。有的人虽然嘴上放弃了，但心里还是认同这种分别。”

波罗耶舍笑了笑：“世间法与出世间法毕竟不同。表面看起来，这是佛教与婆罗门教的差别，但其实是与印度民俗的差别。”

玄奘定定地注视着他，神色中多了几分凝重：“那么波罗耶舍，你能否猜想一下，假如有一天，婆罗门教将佛教中的一些重要观点给吸纳了，比如缘起性空、比如关爱生命，让婆罗门教也具备了大乘佛教的某些特征，是不是佛教徒就都要改投婆罗门教了呢？”

这话很明显地让波罗耶舍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法师你在想什么呢？真要是这样的话，那还是婆罗门教吗？”

玄奘没有答话，他确实未曾想过这个问题。

波罗耶舍道：“再说婆罗门教也是有很多派别的，所谓的古典六派啊什么的。若是其中一个派别这么做，那它一定会把其他派别的很多信徒拉进来，变成一家独大。然后它自己也变得面目全非。这分明就是一种同归于尽的做法，谁会这么干呢？”

这倒也是。玄奘心中暗暗思忖着。

“而且你说的这种做法也只能灭己，无法灭佛啊。”波罗耶舍接着说道，“毕竟佛法已经传播到了许多国家，光在印度灭了是没有用的。”

玄奘盯住了他，缓慢而又认真地说道：“仁者的意思是说，如果真的有人将佛教教义融入婆罗门教，是会将多数佛教徒吸纳过去，从而至少达到在印度灭佛的目的？”

“这是肯定的。”波罗耶舍点头道。

“包括仁者你吗？”

“我？我当然不会了。”波罗耶舍笑道，“虽然我对佛法也没有多虔诚，但也算是个正式皈依的佛教徒吧。佛陀的四谛、八圣道、十二缘起，我是绝对相信的，此生绝不会退转。但是其他人就难说了。”

玄奘不敢相信地看了他一会儿，气氛一时显得有些沉凝。

终于，他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吗？玄奘西行这一路，看到和听到了许多关于佛法即将衰亡的事情。比如在梵衍那国，大雪山以东的小川泽僧伽蓝里保存有阿难弟子商诺迦缚婆的一袭九带僧衣，传说它要在佛法完全毁灭以后才会彻底坏掉。可当我看到它的时候，袈裟已经略呈变坏的迹象了；在迦毕拭国，我曾去拜谒过曷逻怙罗罗汉为供奉佛舍利而建的窣堵波，如来预言说，这座塔要经过七次烧毁、七次重建，佛法才会灭亡。当我去看的时候，那座塔已经被烧了三次；在大菩提树下，我看到佛陀成道时的金刚座已经没有了，两侧的菩萨像被沙土埋到了胸口。人们说，等这两尊菩萨像完全沉没于沙土之中，便是佛法当尽之时。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很多从前的东西——从前的寺院、从前的僧侣、从前的城垣、从前的街道、从前的风土气韵、从前的文明和遗留下来的古迹，从前的一切，都遭到了破坏。玄奘心中一直充满疑惑：佛法真的要走向衰亡了吗？”

听到这里，没心没肺的波罗耶舍也不由得沉默了下来，毕竟对一个佛弟子而言，这个问题过于沉重了。

许久，他才问道：“法师为什么突然想到说这个？”

玄奘道：“因为我现在没有了这个疑惑，我知道佛法真的会衰亡，至少会在印度衰亡。太阳照临南赡部洲，是要为之除冥。佛陀选择在这片土地出生，也是为了给他去除黑暗。这真是一个奇迹，不敢相信的奇迹。只是玄奘不明白的是，等级制度真的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

波罗耶舍迟疑了一下，方才说道：“其实，也谈不上吸引，至少对我谈不上。这只是一种秩序，现实世界的秩序。”

玄奘轻轻摇头：“在我的国家，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当然，实际上也不平等，不是那种理想的状态。但至少每一个人在先天上是平等的，道义上是平等的，下层的人也有向上的机会。”

波罗耶舍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迷茫，特别是玄奘紧接着的一句话更令他感到困惑——

“我觉得，我的国家，比印度更有佛缘。”

“法师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玄奘也知道有些东西解释不清，况且三盘棋下完，天也亮了。

他将灯树上的火苗一个一个地压灭，对波罗耶舍说：“仁者休息一下吧，玄奘要去做早课了。”

波罗耶舍点了点头：“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如果不着急离开的话，今晚咱们再下两盘。我答应你，下完就休息，绝无动静。嗯，就下我们的查图兰加或者你们的塞戏，至于那个什么围棋我实在是玩不来。”

也好，玄奘心想，虽说陪他下棋挺耽误时间的，不过能让这个怪物安静几个晚上，倒也值了。

康契普腊姆是摩腊婆国的一个重要港口，也是菩提迷只等人的目的地，再往西去便是邻近大海的狼揭罗国了，那里是去往西女国的出海口。⁽²⁾

菩提迷只等人决定就在这里结束他们的旅程，这些来自狮子国的高僧大德受到了国王、僧侣和百姓的敬重，对于他们来说，摩腊婆国，这个礼佛敬僧的国度完全就是僧人的天堂，一个理想的驻锡之地。

很快，国王就亲自率人前来，将他们迎请到王宫内部的寺院里去了。

但是玄奘没有去，他的本意是游学，如今不过是应波罗耶舍之邀在这座伽蓝里多住几日罢了。

寺院住持对于玄奘能让波罗耶舍这个怪物安静下来很是惊奇，给国王说了不少好话，将玄奘留了下来，把他安排在波罗耶舍隔壁的房间休息。

两人此时已经熟稔起来，波罗耶舍便将自己雕刻的一些作品拿给玄奘看。

“这是谁？”玄奘打量着一尊赤裸上身的健壮人像，奇怪地问道，“不像佛，不像菩萨，也不像金刚。”

“他是个人。”波罗耶舍道，“笈多王朝时期的一个智者，名叫阿耶波多。”

玄奘惊讶至极：“原来他就是阿耶波多……”

“法师听说过他？”

玄奘点头道：“他曾在那烂陀寺任教过，我如何不知？距现在顶多也就两百年吧？如今寺里还有他使用过的天文观测台呢。”

“他创造了这个东西。”波罗耶舍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圆圈，“这个就是Sunya，空。”⁽³⁾

看着这个简简单单的小圆圈，玄奘惊叹不已。

印度人很早就发明了1到9这九个简单的数字，并使用一个实心的小圆点来表示空位，以区分“12”和“102”这样的数字。后来，受大乘佛教“性空”思想的影响，阿耶波多创造性地发明了数字“空”，将它作为一个独立的数字与1～9并列。

这真是一个聪明的想法！“没有”这个抽象的概念第一次被赋予了一个有形的记号来表示。在这之前，人们用符号表示的都是些实实在在的事物，谁会想到要为“什么都没有”设置一个专门的符号呢？

而且，也不知是为了图省事，还是有着某种想法，从空位中独立出来的数字“空”，模样也渐渐地由一个实心的小圆点变成了一个空心的小圆圈——从形象上更加完美地表达了“空”和“无”的概念，体现了“空”的包容性和圆融性。

玄奘不禁在想，那些不理解空的人，或者把空当作是绝对的虚无的人，不妨来看一看这个小圆圈。这个数字所代表的绝不仅仅是什么都没有，事实上，它预示着一切可能，大而无外，随时与他物保持互动；又小而无内，保持自身的完整性和神秘性。

“有人在阿旃陀石窟中写下了这组数字，后来被另外的人抹去，画上了更加精美的壁画……”波罗耶舍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去过阿旃陀石窟？”玄奘惊喜万分。

波罗耶舍点头：“前些年，我一直在阿旃陀石窟造像，不过最近几年不去了。”

玄奘感慨道：“来这里的路上，玄奘就听说了那个石窟，一直想去瞻礼，可惜无人知道具体在什么位置。西行路上我曾见过各式各样的石窟，唯独不知南印度的石窟是什么样的，玄奘心中很是好奇。仁者去过真是太好了，请问那里离这儿远吗？”

波罗耶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地方已经废弃，估计你现在进不去了。”

“为什么？”玄奘奇道。

“商路改道，猛兽出没，还有巨蟒和食人族。总之，那里现在已经不适合人进去了。”

玄奘对此并不介意：“我是个出家人，遇圣地不能空过。还请仁者慈悲，告诉我那个石窟的方位。”

波罗耶舍叹了口气：“我看你纯粹是在那烂陀寺过得太舒服了，想给自己找点儿苦头吃。你是不是很多年没受过伤了？我跟你说，如果你进入那片丛林，受伤会是最幸运的事情。你可能会得病，会遇到狂象、巨蟒、黑豹、毒蜘蛛和吸血蝙蝠，最大的可能是被食人族抓住丢了性命……”

玄奘笑了笑，没有反驳，继续向他打听阿旃陀石窟的方位。

波罗耶舍彻底无奈了，只得把那个森林的位置指给他，顺便给了他一包香草。

“把这个挤成汁擦在身上，可以防止那些小虫子在你身上做窝。我跟你说，它们才是丛林中最可怕的东西。倘若你不小心受了伤，这草药也有疗伤的效果。”

“多谢仁者。”

波罗耶舍已经在地上摆好了棋，嘟囔道：“我才不是什么仁者。我若是仁者，就会阻止你做这种傻事。”

“可你是佛门弟子啊。”玄奘道。

“我不是。”波罗耶舍很干脆地反驳说，“我对外从不自称自己是佛弟子，免得人家欺负我。”

玄奘愣了一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波罗耶舍道：“你是个论师，怎么可能不明白？我问你，你跟人家辩论过没有？”

“当然辩论过。”

“那么，有没有订立过契约？比如，输了的人砍头、割舌头什么的。”

玄奘怔了一下，道：“这样的契约沙门确实没有订过，倒是有一回被人逼着在火山口辩论，说好了谁输了就跳下去。”

“是祇园附近的地狱之门吧？”波罗耶舍问道。

看到玄奘吃惊的脸色，波罗耶舍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笑了笑：“那个地方可收了不少人呢，不是因为做坏事下地狱，而是因为辩论失败下地狱。其中佛教徒居多。”

“为什么？”玄奘吃惊地问，“佛门弟子中善辩的很多呀。”

“善辩有什么用？你现在活着，说明你赢了。我且问你，你有没有让那个输的家伙下地狱？”

“没有……”

“这不就结了？”波罗耶舍鄙夷地说道，“人家就是算定了你有这份慈悲心肠才找你辩论的。他赢了，你就下地狱；他输了，你却不会让他下地狱。所以他立于不败之地。”

“玄奘那一次的情况特殊，当时，我们的辩论没有结束，火山就喷发了。”

“火山喷发？那你们两个都会死才对，你怎么活着回来了？”

“只差了一点点。”玄奘道，“他身边的弟子提前看出了征兆，我们逃得比较及时。”

波罗耶舍停下了正要走棋的手，很认真地看着玄奘：“说真的，玄奘法师，你告诉我，当时他是不是快要输了？或者说，他其实已经输了？”

玄奘想了想，点点头。

“这不就是了？”波罗耶舍又低下头去下棋，“我说过，佛教徒会被人欺负，就是这个原因。你对他慈悲，他对你却不慈悲，而且，他会无耻地利用你的慈悲。”

“这样的事情不会很多。”玄奘坚持道，“你该对人性多一点信心。”

“我对人性从来都没有什么信心。”波罗耶舍道，“大乘佛子修忍辱行，可是就连提婆菩萨都被杀害，还有什么可说的？”

听到“提婆菩萨”四个字，玄奘顿时沉默了。

那一年，南印度的一个国王在都城中设立了一座法坛，请提婆升座宣讲佛法。这引起了其他教派的嫉恨和不满，他们从四面八方赶到都城，要同提婆论辩决胜。

提婆对此丝毫不惧，反而主动出击，传出话说：“我现在要立三个论题，其一是，一切圣贤之中佛陀第一；其二是，一切知识之中佛法第一；其三是，一切救世人物中僧伽第一。我建立这三个论题，欢迎各家各派的论师前来辩论。如果有谁能驳倒此论，我提婆甘愿斩首相谢。”

各派论师被激怒了，相约而说：“这个提婆自高自大，根本不将我们放在眼里。即便他真有三寸不烂之舌，难道还能胜过我们数万之众吗？”

于是，他们约定联手对敌，同提婆展开了一场车轮大辩。

然而提婆的善辩之名毕竟不是虚的，各派论师一个接一个地出场，都没能在提婆的利舌下讨到半点便宜，以致许多有自知之明的人干脆就不敢出场了。

这样一直辩论下去，直达三个月之久，前来辩论的八方论士全部认输，再没有人敢出头露面了。

玄奘想起先圣风采，不禁悠然神往道：“玄奘真是无福，生不逢佛也就罢了，便是那个圣贤辈出的时代也没有赶上。”

波罗耶舍笑着说道：“辩论是双方的，契约也应该公平。当日辩论开始之前，各家论士也曾依样画葫芦，像提婆一样发誓论败便斩首相谢。如果这样的话，三个月后可就人头滚滚了。你觉得提婆菩萨会同意吗？”

“当然不会。”玄奘道，“他应该会将这些论敌收为弟子。”

“看来你们这些沙门都是一种思维方式啊。”波罗耶舍郁闷地说道，“没错，提婆提出的条件就是，论败后投他为师。因此，等到三个月的辩论结束时，八方论师和他们的数万弟子都成了提婆的弟子。”

“这样不是很好吗？”玄奘道，“当年佛陀也是这么做的。”

波罗耶舍鄙夷地撇了撇嘴：“不是谁都能同佛陀相比的。”

提婆的事业达到了高峰，却也因此埋下了祸根。

有一位外道弟子，看到自己的老师败于提婆，心中非常痛恨，便咬着利剑发誓说：“你以辩才胜了我们，我必以刀剑胜你；你以无形的空刀杀我们，我必以真刀实剑杀你！”

他虽也改投了提婆，却一直抱着不轨之心，每日里身怀利刃，追随在提婆左右，伺机行刺。

一天，提婆正在丛林深处禅定思维，他的弟子们也都散到各处各自用功去了。那位外道弟子见有机可乘，立即挺身而起，一剑刺出，正中提婆的腹部！

他以为提婆一定会高呼“救命”，那时他就会被团团围住，他已经做好了偿命的准备。

可是提婆却出乎意料地非常安静，他捂住伤口，对凶手说：“你待在这里做什么？赶紧逃命去吧。你还没有学到佛法，不知身名乃是人之所累，自然会爱惜自己的身体寿命。我却不然，我深蒙佛陀遗法所化，对身形寿命早就看得淡了。念你仍为狂心所惑，实可怜悯。这世间人与万物皆是无实，求之实不可得。你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执着于人我和苦乐而无法自拔……”

外道弟子见提婆菩萨如此慈悲，不仅不怨恨自己，反而在临命终时为自己说法，心中非常悔恨，但毕竟求生之念占了上风，犹豫再三，还是逃命去了。

这时，提婆遇刺之事已经为弟子们所知，他们失声痛哭，会集到提婆身旁，更有一些四处搜寻，堵截道路，想要捉拿凶手。

提婆把他们召集回来，进行最后的说法和教诲。他说：“若从事物的真实本性进行思考，你们就会知道，世间根本就没有害人者，也没有被害者。所以，你们失声哭喊，四处追捕凶手又何必呢？这不过会使你们多种些不善之因而已。至于那位凶手，他所害的不过是些业报，却不是我提婆。所以你们应该谨慎思考，千万不要以狂追狂，以哀止哀啊。”

说罢，便放身蝉蜕而去了，一代佛学大师就这样遇害身亡，离开了人间。

(1)“查图兰加”是国际象棋的前身，“塞戏”是中国象棋的前身。这两种棋类活动都是历史悠久，且有很多相似之处。因而，哪个先诞生，谁受谁的影响，就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我的倾向是，这两种棋是在两个不同民族中各自产生，初时差别很大，但随着中印两国的交流，相互影响，于是便发展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2)狼揭罗国，在今巴基斯坦俾路东南部，印度河以西，马克兰东部沿海一带地方，为五印度极西之地。驮那羯碟迦国，位于今天印度东海岸克里希纳河口处。

(3)数字“0”在梵文中为Sunya，汉语音译为“舜若”，与佛教中的“空”是同一个单词。

第12章
忍辱与反抗

听完这个故事，玄奘叹息不已。

“提婆是一位菩萨。”他说。

波罗耶舍道：“我当然知道他是菩萨。可是当时大乘佛法尚处于起步时期，被各种学派嫉恨。学术辩论的频繁与激烈不是我们能够想象的。很多外道靠嚼食大麻来与神沟通，一天不吃他们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两天不吃就生不如死。这样的人你指望用佛法感化他？真是活见鬼了！提婆身为龙树菩萨的首席弟子，不留着有用之身弘扬佛法，就这样放弃肉身，不是太愚蠢了吗？”

“他也不想死。”玄奘辩解道，“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他又该如何去做呢？他实践佛陀的慈悲精神，让数万论敌成为佛的弟子，使大乘佛法迅速传播开来，这难道不是在弘扬佛法，普度众生吗？至于这其中出现一两个心怀不轨之人，也在常理之中。总不能因为会有这么一两个人，就将那数万论敌一并斩首吧？事实上，就是这最后一人，菩萨也没有放弃。当他遇刺的时候，仍念念不忘传法布道。他放走凶手，阻止弟子对凶手的追捕，又为凶手和弟子们解说佛法，那凶手最终也被他的慈悲感染了。菩萨的内心早已超越了生与死、苦与乐、荣与辱、爱与恨，以慈悲之心对待众生，又岂是我等凡夫能够揣测的？”

“也许你说得对。”波罗耶舍悻悻地说道，“但我不是提婆菩萨，所以我不会告诉别人我是佛弟子，因为我从不认为自己有感化恶人的能力。在恶人面前，我更愿意保全自己。我哥哥说我是焦芽败种，不懂得忍辱。我自己也知道这样很难成就。不过没关系，世尊成佛不是也经历了三大阿僧祇劫吗？慢慢来吧。”

说到这里，他又转身看了玄奘一眼：“法师钦佩提婆菩萨，或许你会做得比他更好。但我想对你说的是，人性固然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但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而且恕我直言，一个人若是善到了极端，恶的一面也就到极端了。”

“仁者的意思是说，善良的人心中也有恶吗？”

“不不不，我不是指每个人内心的恶，而是从一个更简单的角度讲，有时候行善是会助长恶行的。比如你行布施，有可能助长对方的贪婪和依赖；你行忍辱，别人就会变本加厉，最终的结果是既伤害了你，又增加了他的罪孽，还有可能祸及无辜。”

玄奘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所以佛陀称这些为有漏的善行，善里总会包裹着一点儿恶。只有通过闻、思、修获得正见，做到解行相应，才是真正的无漏的善业。”

“但是很多佛弟子并没有正见，他们只行有漏的善行。”波罗耶舍说到这里，突然问道，“你一定听说过幼日王吧？”

玄奘点头道：“他是笈多王朝的一代圣王，名叫婆罗阿迭多，那烂陀寺就是在他的手里开始兴盛起来，成为印度佛教至高无上的存在的。”

“那么，在法师心中，或者说，对一个佛教徒而言，幼日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玄奘惊讶道：“当然是一个护法圣王。”

波罗耶舍哈哈大笑起来：“护法圣王，真是太好笑了！你知道吗，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笑的故事了！”

玄奘皱了皱眉，但他没说什么，波罗耶舍既然是这样的反应，必然有他的说法。

果然，笑够了之后，波罗耶舍终于让自己变得严肃了一些：“说真的法师，我觉得，对于印度佛教而言，幼日王就是一个罪人！”

玄奘冷静地说道：“愿闻其详。”

“法师听说过摩酰逻矩罗王的故事吗？”

玄奘点头：“只听说他是个白匈奴人，有人称他为‘日族王’，性情勇悍刚烈，富有才能智慧，一度征服了北印度地区，建都于奢羯罗城。由于国力强盛，威慑诸国，就连幼日王也不得不向他纳贡臣服。可惜他行灭法之事，诸天不佑，最终还是被幼日王打败了。从某种意义上说，那烂陀寺就是那场战争胜利的纪念品。”

“法师说的大致不错，却也不完全对。”波罗耶舍道，“摩酰逻矩罗确实是个恶王，脾气很坏，无恶不作。难得的是，他对新鲜事物非常有兴趣，他成为北印度的盟主时，看到当地百姓崇奉佛教，竟然也起了学习佛法的心思。”

“这是好事啊。”玄奘道，“这样一个国王，主动亲近佛法，岂非佛门之幸？”

波罗耶舍叹道：“本来是好事，可惜被僧团中的一帮胆小怕事的家伙生生给整成坏事了！”

当时，日族王心血来潮，命众僧推选一位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的高僧来为他说法。这本是个弘扬佛法的绝好机会，如果能有一个优秀的比丘承担起这个责任，谁说日族王不会成为又一个阿育王或弥兰陀王呢？

可惜的是，僧徒们畏惧他的暴烈，无人敢应命。但他们又不敢公开得罪这位大王，无奈之际，僧人们最终推选出一位比丘出面应付。

那位比丘据说也是言辞清雅、心智聪敏之人，但众僧推举他却是因为他曾做过日族王的家臣侍从，大家希望通过这种熟悉的关系来保佑佛门平安无事，渡过难关。

不想此举却惹恼了日族王，他说：“我因敬慕佛法，才要你们推举一位贤能来为我讲法。你们居然推举了一个奴才过来，实在太看不起我了！常听人说，僧众之中贤明之人比比皆是，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谎言罢了。一个奴才，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贤明吗？我看你们佛门之中也没什么人物了，还有什么值得我敬重的？”

于是先将那位曾经做过侍者的比丘砍了头，接着又传命诸属国毁灭佛法，驱逐僧徒，一个不留。

这一声令下，中北印度的佛教立即陷入劫难之中。

而当时的幼日王统治着摩揭陀地区，为白匈奴的势力所逼，也不得不臣属于日族王。

幼日王崇敬佛法，爱护黎民。只是苦于日族王的虐政，一直不敢反抗。这次接到日族王毁佛的命令后，幼日王再也忍不下去了，公然抗命道：“鉴于你如此残暴的行为，我将不再听命于你！”

日族王愤怒至极，立即起兵征讨。

听到这里，玄奘不禁感叹道：“面对暴行敢于反抗，幼日王真可谓圣王矣！”

波罗耶舍不屑地撇了撇嘴：“如果这就算是圣王，那圣王也未免太好当了！”

“此话怎讲？”

波罗耶舍道：“幼日王其实是当时日族王的属国中最有实力的一个，早该反抗的时候不反抗，好容易下了反抗的决心，却又没有勇气付诸实施。人家的军队都打到他的王城下了，他这个圣王却对臣下说什么‘现在贼寇将至，我不忍与其兵士相斗，万一因战斗而伤及百姓，岂不是我的罪过？请诸位赦我之罪，留我一命，让我潜行于草泽之间，以待良机’。说罢直接出宫，躲进了山里。他不忍心杀死敌人，却忍心将自己的子民留给敌人，这是圣王的行为吗？”

玄奘奇道：“他居然这么做，难道就没有安排太子或将军守城迎敌吗？”

“他要有那心思就好了。”波罗耶舍冷笑道，“不过也有跟他一起走的，说是感其恩德、慕其名望，而甘愿追随他出城，有一万多人吧。这些都是聪明的，知道跟着国王走，总比留下来等死要好得多。但是留下来的人总归是多数，他们的性命谁来保障呢？更不要说，那日族王一进入摩揭陀国，就开始毁佛灭僧……”

玄奘无语了，确实如此，当幼日王率领军民数万人转移到崇山峻岭之中时，日族王则挥军摩揭陀国全境，破坏寺院，杀害僧侣。其中以那烂陀寺受到的损害最为惨重，十二座殿堂悉数被焚，法藏被毁，经堂也全部遭到破坏。

这些事情，都是他在那烂陀寺的时候就已经了解的。

“所以说，幼日王的反抗根本就没什么意义。”波罗耶舍刻薄地说道，“这也是佛门信徒最容易犯的毛病，只说不做，期待着日族王自己反省，这不就相当于等着狼吃素吗？”

“但他毕竟反抗了。”玄奘忍不住替这位国王辩解道，“日族王灭佛的罪过不能算在他的头上。”

“可幼日王毕竟拥有战胜日族王的实力。”波罗耶舍坚持道，“上天给了他责任，他就应当担负起来。否则就是浪费上天对他的厚爱，是要遭到惩罚的！”

这就是“天与不取，反受其咎”的异国版本吗？玄奘感到一时无语，波罗耶舍的话虽然说得有些偏激，却也有一定的道理。

波罗耶舍接着说道：“日族王并没有因为幼日王的仁慈而反省，反而变本加厉，他派遣自己的兄弟领兵追讨，幼日王只好继续逃亡，日族王就在后面穷追不舍。这种情况，估计就连天神都看不下去了，当追到一座海岛上的时候，幼日王终于无处可逃，只能背水一战。

“幼日王先上的岛，占据了险要之处，日族王一时也难以攻下。终于有一次，日族王大意轻敌，被以轻骑出战的幼日王诱入到埋伏圈内，最终生擒。”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此战虽有上天的帮忙，然幼日王毕竟是个有智慧的人，所以才能够取得胜利。”

波罗耶舍哼了一声：“他是在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才同日族王周旋的，否则就算是逃到天边也不敢做出真正的抵抗。如果他一开始就率摩揭陀国的军民抵抗的话，会少死多少人？你们那个那烂陀寺也不会遭到破坏。虽然为纪念这场战争的胜利，幼日王在那烂陀寺原有的基础上继续扩建，又新建了大批的寺院，扩大了规模。但损失就是损失，失去的经书回不来，失去的性命更回不来。”

玄奘长长地叹了口气：“就算如此，也只能说，幼日王优柔寡断，不能说他是个罪人吧？”

“当然。”波罗耶舍道，“他真正开始犯下罪孽是后面的事……”

当日族王被反缚双手，带到幼日王面前的时候，他自愧失败，以衣蒙面，不愿与幼日王相对。

幼日王高踞狮子床上，命侍臣告诉他说：“你现在露出面容，我有话跟你说。”

日族王桀骜不驯地说道：“现在臣主易位，怨敌相视，有什么好谈的？”

幼日王再三要求，日族王始终拒不从命。幼日王说好吧，那我们就这样谈正事。

于是开始列数他的罪刑：“三宝福田，是众生所依赖的解脱之宝，岂能任由豺狼之辈来破坏，摧毁佛门的妙善之业？现在上天都不护佑于你，所以你才会失败，为我所擒。此罪不可饶恕，现判你死刑。”

眼看日族王就要死定了，谁知这时幼日王的母亲又来横插一杠，要求将日族王送入宫中，她要为他占一占相。

幼日王自然是照办了，太后对日族王说：“你把头罩摘下来，我们当面谈谈，或者可以免你一死。”

她甚至安慰这个恶王：“世事无常，荣辱更替，兴废随时，存亡有运，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于是日族王拿掉衣服，露出了他的面容，居然是个极英俊的男人！太后亲自观察后对他说：“你应当自重自爱，我会使你善终的。”

随后，她又对幼日王说：“先祖有训，君王应该宽恕他人的罪过，爱育生灵，减少杀戮。况且此人积恶虽久但余福未尽，现在不宜杀他。”

波罗耶舍道：“太后的这一句话，幼日王想都没想就遵从了，这个杀害了无数人命，毁灭佛法的恶王，就这样被保住了性命。”

玄奘叹道：“杀人总归不吉，只要日族王以后不再作恶，留他一条性命也无不可。”

波罗耶舍道：“如果他从此改邪归正，倒也是一段佳话了。问题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和暴行，也没有忏悔，你相信他会改邪归正吗？”

玄奘道：“就算归不了正，囚着他，让他从此不能作恶，也是可以接受的。”

波罗耶舍点头道：“要真这样也无不可。可问题是，幼日王并不想养着这么一个人，他同他的母亲商量，说这恶王终究不是个大国之主，不如将他放到北方，让他去做一个小国的国王。法师你觉得这安排如何？”

玄奘惊讶道：“这岂不是放虎归山？”

波罗耶舍拍手道：“正是如此！而且这个傻瓜还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了日族王，又归还了他的残兵，大约是想布恩吧，希望对方从此对他感恩戴德。然后就把那个恶王放归到了北方。”

听到这里，玄奘顿时呆住，自幼熟读史书的他已经很明显地感觉到不对了。

“后来如何？那日族王回到他的国家了吗？”他沉声问道。

“没有。”波罗耶舍道，“因为日族王的弟弟已经自立为王，国中没有他的位置了，日族王只好到处流窜，投奔到了迦湿弥罗。国王怜悯他失去国土，封给他土地城邑，对他优礼相待。没有想到的是，此人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感恩之心，一站稳脚跟就杀了迦湿弥罗国王，并且自立为王。此后又西进犍陀罗国，杀掉国王，变本加厉地进行毁佛行动。这一下子，北印度一带佛教凌夷，寺院被焚毁，僧徒被杀戮，仅在迦湿弥罗一地，被毁的寺院就多达一千六百余所，所有的佛教徒，无论僧俗都被他抓起来，推到印度河畔杀死，或者赶到河里淹死，一时间印度河上浮尸漂橹，堪称印度佛教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法难。”

说到这里，波罗耶舍停了下来，看着目瞪口呆的玄奘问：“现在，你还觉得幼日王是个护法圣王吗？”

玄奘一时有些无语。

应该说幼日王是个好人，他只是太愚蠢了。但是，一个愚蠢的好人，有时会和恶人一样，带来极其恐怖的灾难性的后果。

犍陀罗的王族以及朝臣，都在这场灾难中被日族王诛戮消灭。就连剩下来的百姓，他都要予以屠戮，不留一个活口。

佛法就是那个时候才逐渐开始没落的，所以玄奘到达那些地方的时候，看到的都是残垣断壁，凄惨无比。

好在因果不爽，就在同一年内，这个恶王就死去了。据说他死的时候，云雾昏暗，天地震动，狂风大作。当时有已经证得果位的人惋惜地叹道：“他枉杀无辜，毁灭佛法，所以堕落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但是那么多人的死亡，以及佛法在印度的衰亡，又岂是他个人的恶报所能弥补的？

玄奘忍不住想起，在《瑜伽师地论》中，曾经提到过菩萨是如何面对恶行的。

经中说，如果菩萨见到有强盗准备杀人劫财，这时候菩萨会考虑用种种方便，尽自己的能力去阻止这种恶行，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会采用杀人这种极端的方式来阻止恶行的发生。

如果菩萨见到有权的官员对待百姓异常残暴，没有慈悲之心，菩萨便会随自己的能力，想办法废黜这个有权之人。

如果菩萨见到盗贼肆意花费抢劫来的财物，那么菩萨会随自己的能力去劫夺财物，并将夺取的财物归还原主。

可见对于菩萨来说，杀人并不是绝对不可接受的事情。

佛教的最终追求并不是慈悲，而是智慧。一切修行都是为了获得终极智慧，所谓慈悲也是建立在智慧之上的慈悲，没有智慧的善是伪善，没有智慧的慈悲是假慈悲。

因此，即使是那些修忍辱行的高僧，也绝非不反抗，而是不愤怒、不结怨、不心怀恶意。在这个前提下，怎么处理事情，是方法的问题。

在真正的佛弟子看来，抵抗暴行是止恶，是行无畏布施。无论是对恶人，还是对无辜的人都是不怀恶意的，是由慈悲心发动，这才是真正的善行。

上天给了幼日王制止暴行的机会，可惜他没有抓住，“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波罗耶舍说幼日王是罪人，的确有他的道理。

问题是这个道理跟我说有什么用呢？我只是一介比丘，又不是国王……

波罗耶舍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叹息一声才说道：“玄奘法师，我跟你投缘，才给你说这些话。你有学问，又有辩才，以后肯定会跟人辩论的。我跟你说，有那么几个外道，专喜欢找佛教徒和耆那教徒辩论，赌注押得都很大，不是脑袋就是舌头，已经有不少人死在他们手里了。”

玄奘吃了一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我怎么知道？大概是他们觉得，这也是消灭异教的一种手段吧。”

“可是，为什么？异教的存在就如此不可接受，以至于要用这种手段来对付吗？”

波罗耶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走过很多地方，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对于有些人来说，只要能达到目的，是不会太在乎使用什么手段的。”

玄奘心中一阵黯然，轻轻说道：“你说得对，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不能理解和自己不一样的人，又执着地坚持某些见解和认知，以致到了不能忍受异见者存在的程度。我想，这也是一种法执和所知障吧。”

波罗耶舍耸了耸肩：“我管他们执着于什么呢。我只把他们的名字告诉你，有一个骷髅外道，名叫苏达罗，还有一个婆罗门，叫塔罗讫栗，你以后要是遇到了他们，千万要小心……”

听到这里，玄奘的脸色为之一变：“塔罗讫栗？我上次在火山口遇见的就是他……”

波罗耶舍点头道：“那你放过了他，就是对佛门做了件恶事。”

大概还包括耆那教吧？玄奘突然想起那个跳入火山口的白衣人，想起那个激动的耆那教青年，他终于理解了那个年轻人为什么那么执着地想要将塔罗讫栗送入地狱。

两盘棋下过之后，两人各自休息。第二天一早，玄奘还是决定先去瞻礼阿旃陀石窟。

对于玄奘这种仅仅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甘愿以身涉险的行为，波罗耶舍十分地不以为然，但他也没有再劝。

玄奘虽然不惧艰险，但对于波罗耶舍所说的那里十分凶险的话还是听进去了，他留下了银踪，以及这一路游学收集来的经像和物种，对波罗耶舍道：“我去瞻礼一下就回，用不了多长时间。倘若真的长久不回，拜托仁者将这匹马和这些经像物品送回那烂陀寺。”

波罗耶舍撇了撇嘴：“那得看我有没有时间了。”

玄奘宽厚地一笑，他知道波罗耶舍答应了，于是合十礼拜，收拾起简单的行囊就又出发了。

“国东境有大山，叠岭连嶂，重峦绝，嵈有伽蓝，基于幽谷，高堂邃宇，疏崖枕峰；重阁层台，背岩向壑，阿折罗阿罗汉所建。”

玄奘在一座神秘的如世外桃源般的峡谷里写下了这段文字，在他的正对面，是屏风般陡峭的岩壁，是一个连着一个的石窟，一座连着一座的庙宇，一幅连着一幅的壁画和雕塑。

这就是波罗耶舍所说的阿旃陀石窟，它的意思是——世外桃源。⁽¹⁾

波罗耶舍的“诅咒”确实灵验，此时的玄奘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满身血迹，与四周那些翠绿的树木，和那条玉带般弯弯曲曲的小溪，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里位于德干高原中部，其最高处虽只有两千米左右，却是山贼和猛兽的出没之地，路上遍布着陡峭的悬崖、湍急的溪流、稠密的热带雨林和几乎垂直的岩石表面。

这是继沙漠、雪山、沼泽之后，玄奘走过的又一个极限地貌。

他听从了波罗耶舍的意见，经跋禄羯咕婆国时雇了一位向导，这是位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从他的身上似乎可以闻到雨林特有的气息。⁽²⁾

然而，这个向导也仅仅把玄奘带到雨林的边缘地带，就停住了脚步。他告诉玄奘，这座丛林是属于瘴气和猛兽的，里面遍布着各种不可知的危险，绝不是仅凭一颗虔诚之心就可以涉足的。

“豹子，黑狼，虎。”他掰着脏兮兮的手指头数说着，“吐着长舌头的大蟒蛇，一种古怪的会吃人的草……还有幽灵和食人族！”

“食人族？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吃人？”玄奘忍不住插问了一句。

“他们什么都吃。”向导说，“一个地方的食物吃光了，就举村搬迁。大部分村落都建在密林深处。”

“不过是一群过着游猎生活的猎人罢了。”玄奘松了口气道，“当初来印度之前，玄奘在西域的群山中同很多猎人打过交道，那些人心地质朴，没什么可怕的。”

“不，他们非常可怕，遇到他们比遇到野象和蟒蛇还要麻烦。”

玄奘知道向导是不愿意再走下去了，也不勉强，告别后独自一人踏进了森林。

这是一片真正的热带原始丛林，潮湿的地面凸凹不平，杂草丛生。杂草下方，是覆盖了薄薄土层的灰色岩石，四周灌木繁盛，夹杂着各式各样的巨型乔木。这些参天绿树拥挤在一起，几乎遮住了阳光，树上藤络垂垂，缠绵纠结。

看不见道路，他只能顺着野兽踩出的若有若无的野径在崖壁上攀登着，身边草丛里、树梢上，时不时地会窜出几条颜色各异的蛇。

一缕缕乳白色的雾气从林间溢出，没有目的地飘动着，始终环绕在他的身边。

玄奘感到有些发毛，不明白这些雾气从何而来，为何空气中竟弥漫着一股腐朽和森然的味道，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他在心中默念经咒，登上崖壁后，取出随身戒刀，一路分开荆棘，往西北方向艰难行进。

走着走着，脚下一个趔趄，却是一脚踏进一个泥坑里，一群圆鼓鼓亮晶晶的白蚂蚁倾巢而出，寻找报复对象。

玄奘尚未反应过来，那些怒火中烧的蚂蚁便钻进了他的衣服。他先是觉得痒，然后是痛，刹那间从骨头到灵魂都痛痒交加，几乎难以忍受！

他只得停下来，三下两下地脱掉衣裤，将那些蚂蚁抖掉。

幸运的是，这个蚁巢不大，蚂蚁的数量也不是很多。但尽管如此，也已经弄得他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好容易将蚂蚁抖干净了，天已经暗了下来。

他重新穿上衣服，小心翼翼地拨开树丛继续前行，尽量小心身边的蚁穴。

树木越来越密，走了一整天也没有深入多少。

傍晚，筋疲力尽的玄奘找了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了下来，顺手摘下旁边灌木上的野果充饥。

果子很多，而且过于成熟，坐在旁边很容易便闻到了那股淡甜的腐味儿。他看到很多彩色的鸟儿在树隙间飞来飞去，它们落在果茎上，用尖硬的喙剥开果肉，啄吃里面的籽粒。

还有一群杂居的鸟，也飞来吃这些果子，比如密林里常见的绿雁和白喉雀。

在他的身边，随处可见一团一团坠下来的稀烂的果实，还有各种鸟类的粪便。

在玄奘的眼里，山野间的植物果实是面对全体众生的，既然别的动物可以吃，他自然也可以吃。

可惜这一次，他失算了。

果子入肚没多久，便感到腹部隐隐地疼痛起来，开始时他并没有怎么在意，后来那疼痛变得异常激烈，有一种撕肝裂肺的感觉。

他双手捂着腹部倒在地上，直至翻滚起来，汗水浸透了全身。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中毒了。

看着头顶绿树间偶尔闪现出的蓝悠悠的天空，玄奘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怆然和悲切。他曾经走过大漠、雪山这样的生命禁区，眼前的原始森林与它们完全不同，这里是生命云集的地方，却不承想，生命惧怕孤独也惧怕拥挤，从某种意义上说，生命云集的地方同时也是生命的地狱。

难道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座大森林里，从而结束自己的求法生涯吗？玄奘心中一百个不甘心。

他咬牙四顾，发现就在那丛死亡之果的旁边，长着一丛绿色，弯弯的叶片虽然在阳光下有些卷曲，但是嫩嫩的绿色，依旧显现出一派生机，闪烁着生命的光泽！

虽然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他还是立即认出，这是一种叫作灯油藤的植物，迦湿弥罗国的药典中对此有过记载，主要治疗风湿痹痛。不过，那烂陀寺的医僧们通常用此草给那些乱吃东西而中毒的家伙催吐。

管不了那么多了！玄奘强忍痛楚，将那藤草连叶带籽一把拽了下来，放入自己的口中！

他开始慢慢地咀嚼，吞咽，然后便是呕吐，直吐得昏天黑地……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黑夜如同掩上的幕布，缓缓地将天光下的山山水水都遮盖了起来。没有月亮的黑夜，静得可怕。

玄奘感到自己总算缓过来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慢慢坐起来，合掌感谢佛祖的眷顾。

无尽的疲惫朝他袭来，他就在这个不靠谱的地方和衣躺下，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时，他注意到，前方地上的小草纵横交错，有明显被压过的痕迹。

我该不会是误入了蟒蛇的领地了吧？

玄奘曾在向导家中见过蟒蛇，那东西大得吓人，头也长，嘴张得大大的，露出又长又怪的舌头，舌头尖端分叉，就像一枝树丫子。

记得当时，向导对他说：“法师别看这东西笨，跑起来可快了！见到活物就追，头抬起来身子往前溜，像风一样卷过去，把猎物整个儿吞进去。”

他甚至还专门在玄奘面前表演了喂蟒蛇，用的是一头小野猪，玄奘眼睁睁地看着蛇身上鼓起一个包，包再慢慢地往后滑，不禁心惊胆战……

向导告诉他说，一条蟒蛇一顿能吃掉好几只野兔、一整只山羊，或者再大些的动物，它都可以风卷残云般地吞咽下去。

“它应该不会吃人吧？”玄奘弱弱地问了一句，“不管怎么说，人对它来讲还是大了些。”

“小孩子能一口吞进去，成年人就难了。”向导说道，“但它就算不吃你，也喜欢拥抱你。”

“拥抱？”

“嗯，就是扑过来紧紧地缠住你。我们村里有人就是这样被缠死的，然后蟒蛇发现它吞不下这么大的家伙，就走了。”

“阿弥陀佛。”玄奘悲悯地念了一声佛号，“既然如此，装死可以逃脱吗？”

“想都不要想。”向导道，“就算你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也别指望蟒蛇会很快把你放掉。它根本就不会上当，它能感觉到你的心跳。”

玄奘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看来，防止被蟒蛇缠上才是最重要的。

刚想到这里，他的思绪骤然寂止，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他看到了那条蟒蛇！

那东西现在正弯曲着盘成一团，睡得正香。阳光斜斜地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照在它花纹斑驳的身上……

好险！玄奘心中暗自庆幸，庆幸刚才没惊动它。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向后退，动作轻微而又缓慢……

(1)现在的阿旃陀石窟已经是著名的佛教艺术圣地，位于马哈拉斯特拉邦境内，背负文底耶山，面临果瓦拉河。现存30窟，包括一未完成窟。从东到西长550米，全部开凿在离地面10～30米的崖面上。

(2)经跋禄羯咕婆国，位于今孟买邦西北布罗奇。

第13章
丛林里的食人部落

几天后，他已经走到了密林深处，干粮吃完了，水也没遇到干净的，这使得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极度的渴望，渴望遇到人群，遇到同类。

然而这一路上虎啸猿啼，毒虫密布，这样的山林完全不适合人类居住。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护佑，这一天正行走间，他发现密林的一侧有一条小路，小路两旁的植物上有明显的砍凿痕迹，这意味着有人来过这里！

他精神一振，继续向前，在他的脚下，一些树根和一些藤条的断面上，长满了各种鲜艳有毒的蘑菇。

隐隐约约，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歌声，时大时小，时而苍劲时而凄凉，仿佛从遥远的天地间传来一样，让人情不自禁地悲从中来。

他循着歌声的方向摸了过去。

这里是茫茫原始丛林中的一块难得的空旷地，散落着几十个矮小的窝棚。窝棚前是一条小溪，两个身材瘦小的女子正在溪边鞣制兽皮，她们一丝不挂，只在腰间围了一串象牙珠链，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棕黑色。虽长年累月赤身裸体，任凭日晒雨淋，仍然细嫩而富有光泽，有一种既圣洁又粗犷的天然美。

而在另一边，几个猎人忙着将一种剧毒植物的绿色汗液挤压出来，涂抹在竹质的箭头上。为使毒汁牢牢沾在箭头上，他们还将箭头放在火上烧烤一下。

玄奘正犹豫着要不要打个招呼，化顿斋饭什么的，这些人已经看到了他。顿时，他们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嗷嗷”叫着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倒在地。

玄奘用各种语言解释他的来意，这些人却不知是听不懂还是不想听，只管用藤索将他的手脚都捆绑起来，用棍子穿了，抬到村子正中的空地上，脸朝上背朝下地捆在一个粗壮的木架上。

玄奘一开始并没反应过来他们要干什么，只隐隐觉得自己是被人家当成猎物了。直到他扭头看见地上的火灰时，才骤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早在大唐边关的时候，就有人跟他说过，西域地区有食人族；然后在西域，又有人说，葱岭以西有食人族；过了葱岭，有人跟他说，深山老林有食人族；直到前些日子，波罗耶舍还跟他说，王城西北的大森林里有食人族……

但是到目前为止，他还从未见过真正意义上的食人族，以至于他觉得，所谓食人族就像那些传说中的妖兽一样，是不存在的。

他甚至猜想，之所以会有这种可怕的传说，很可能是因为那些地区曾经发生过灾荒，出现过“人相食”的惨剧。

但是这一次，他终于明白，食人族是真实存在的，在这中南印度遮天蔽日的大森林里，他实实在在地遭遇到了！

尽管双手和双脚都像个猎物一样被捆在横梁上，所幸他的脑袋还可以转动，可以观察四周的环境。

他看到面前有一幢茅草屋，在这窝棚堆里显得鹤立鸡群。这本身就够引人注目的了，更不用说先前听到的歌声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不过现在歌声已经停了，一个身穿彩衣，看上去地位颇高的人从那间茅草屋里出来，挥舞着双手，嘴里发出简短的指令。

村民们抱着木柴在他的身边跑来跑去，边跑边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

他努力分辨着这些声音元素，感觉有点接近于巴利文语系，但是差异极大，只能听出很少的几个音节。

那个从大屋里出来的人似乎是酋长，玄奘听到有人这么称呼他，称呼那个茅草屋为“酋长的宫殿”。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简陋的“宫殿”了，以几根圆木做柱，再用藤条扎上“横梁”成为屋架，上面盖着大茅草，再以油棕榈叶作瓦片，怎么看都是一间极普通极简陋的茅屋。

不过，所谓“宫殿”也是比较出来的，跟四周的那些窝棚相比，这间茅屋确实称得上是宫殿了。

随着酋长的指令，几个女人捧着大片的芭蕉叶过来，叶子上满是红色的泥巴，她们把这些泥巴一块一块地拍打在玄奘身上，将他包裹成了一个泥人。

玄奘感觉自己身上的皮肉开始隐隐作痛，鼻子里嗅到一股辛辣的气息，竟是印度特有的香料咖喱！看来这泥巴里面添加了不少佐料，难怪他感觉特别地不适了。

他不禁苦笑起来，这个原始村落里的人还真会吃，居然懂得使用佐料，看来也不是纯粹的土著。要知道印度的咖喱可是用几十种香料配制而成，这样的调料绝不可能是这个小小村落里的人能够制作得出来的，想必是跟森林外面的人交换得来。

问题是，你们吃东西也不先洗洗吗？进入森林这些天，他可是一直没有洗过澡的，汗水和着泥土枯叶沾满全身，自己都觉得不净，这些人居然也不嫌弃。

而且他们连衣服都没给他扒下来，就胡乱裹上了泥。看来是认定了火焰是最好的清洁者，不管是什么脏东西，被火一烤，就全干净了。

正当玄奘感到绝望的时候，又有一个人出现了，从穿着上看，好像是个祭司，又或者是巫医，反正都一样。他似乎不满酋长的做法，同他争执起来。

两人对话的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响，语气越来越激动。

玄奘隐隐觉得，那个巫医说出来的话似乎更容易听懂些，因为那些音素更接近森林外面的发音。

他心中一凛，这巫医受过教育！

他忍不住朝那巫医看了过去。

大概是感受到了不远处射来的目光，巫医也朝玄奘看了一眼，那目光很空洞，无喜无悲，但玄奘还是立刻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这巫医受过教育！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也说不上来，有些事情只能靠直觉。

玄奘感觉到了希望，开始凝神细听，虽然能够听懂的音节仍然很少，但他隐隐感觉到巫医好像是在为他求情，大意是说，这个人是不能吃的，吃他是对上天的不敬，有可能会给村庄带来危难。而如果不吃他，他会为村庄带来更多的食物云云……

但是那个酋长模样的家伙显然半信半疑。

在这片嘈杂的争吵声中，女人们已经把泥巴抺完了，好在没有把他的眼睛遮住，让他还能够最后看到这个世界。

一个赤身的汉子从一堆篝火里抽出一根带火的树枝，点燃了他身下的一小堆柴火。

玄奘立即感受到了火焰的灼热，小小的火苗似乎已经燎到了他背上的红泥。

蓦然间他想到了那些被他用火焰驱赶的黄蜂，以及大德菩提迷只说过的话：“就算你是出于善意，可毕竟造了业，你需要偿还的！”

他不禁苦笑，老天待我可真是不薄，这么快就有报偿了……

又或者，这是魔王波旬在见缝插针地捣乱？

绝望的情绪一扫而空，他闭上眼睛，默默念诵起了《心经》。

虽然已经学会了无数殊胜的梵文经典，但在遇到急难时，他还是本能地首先想到了这一部。

这是他与这部经的缘分。

巫医与酋长的争论还在继续，玄奘已经懒得再去听，他要趁自己还没被烤熟之前多诵上几遍经文。

火始终不大，玄奘身上有湿泥包裹，算是一道隔火层，在这层湿泥被彻底烧热之前，感觉还不是太难熬，不过他知道，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热力越聚越多，他的身上汗出如浆，一滴滴地渗入泥巴里，很快湿泥开始变得干硬，热量一层层传导进来，泥巴渐渐有了烙铁的感觉……

他咬住牙，心中暗自祈盼着后面的过程快一点儿，不要让他受太多的苦。

然而就在这时，有人拿了一罐水过来，浇灭了火。

巫医终于说服了酋长，他说自己已经得到神明的启示，要给这个罪人一天时间，看看他的存在是否能让村庄得到更多的食物。

玄奘并没有被放下来，他依然裹着泥巴横穿在烧烤架上，只是身下的火灭了而已。如果一天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火还是要被点起来的。

原始森林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凉爽，更多的是闷热。此时正值旱季，南印度的酷热令他头晕目眩，白亮亮的阳光透过枝叶晒在他的脸上，使他睁不开眼睛。

在这样的气候下，裹在身上的泥巴就像一件厚重的束缚衣，要将他体内的热量牢牢地锁住。

况且这还不是普通的泥巴，而是渗了土制咖喱的佐料泥巴，随着时间的推移，泥巴里的盐分和辣椒粉开始一点一点地渗入肌肤……他全身的皮肤开始起泡，开裂，黏稠的血和着汗透过衣服融入泥巴，身体由内到外奇痒难当，刺痛难当，嘴巴也因上火而起了一溜火泡。

他的心中隐隐对那个巫医的行为产生了怀疑，本以为他是要救自己，现在看来，竟然是在变本加厉地折磨自己。

天黑了，整个村庄沉寂下来，只有一个看守坐在一旁沉默地守着。

玄奘依旧用很不舒服的姿势穿在架子上，泥巴包裹的身体皮开肉绽，痛入骨髓，汗水顺着干泥裂开的缝隙一滴滴地淌落下来。

他不敢挣扎，手腕和脚踝被捆的地方已经脱了一层皮，感觉快要断掉了似的，再挣扎只会伤上加伤。

突然想起波罗耶舍说的话：“你是不是很久没受伤了？我跟你说，你再这么走下去，受伤是迟早的事。”

那个怪家伙的“诅咒”怎么这么灵？他的心中忍不住一阵郁闷。

渐渐地，他的身体麻木了，头脑沉重得像灌了铅，念了一会儿经便昏睡了过去……

夜半，他被一阵惊呼声和犬吠声惊醒，睁开眼睛，却见全村的人都举着火把，挤在空地的西北角落。在那里，几个健壮的男子正同一条巨蟒扭打在一起，一个用双手死死揪住巨蟒的七寸，使它的头难以伸展，另几个则紧紧抱住巨蟒的身躯，被巨蟒东摔西抛，打成一团。

很快，又扑上来几个人，终于将那巨蟒压在了身下！

一把刺刀戳入巨蟒的头颈，“噗”的一声，鲜血直流……

天亮后，整个村庄成了欢乐的海洋，人们载歌载舞，感恩神祇赐予他们食物。

玄奘四周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处火堆，上面架着大锅，锅里炖着烂烂的蟒蛇肉，大人小孩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火焰和蒸汽让这里的空气变得更加燥热了，玄奘全身的汗水早已出透，只剩下单纯的干热，他口干舌燥，咽喉肿胀，只想喝上一口清水，却不知该向谁讨要。

酋长和巫医也加入了庆祝的行列，一番烦琐的吟唱和舞蹈后，巫医对酋长说了几句话，于是酋长很爽快地摆了摆手。

几个汉子跑过来，将已经濒于昏迷的玄奘解了下来，女人们提着水桶，“哗哗”地往下浇着。

玄奘大口喘着粗气，随着身上泥块的脱落，他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虽然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裸露在外的皮肤又红又肿，满是火泡和裂伤，但他确实感觉好多了。

一个村民端着一碗蟒蛇肉来到他的面前，那股腥臭的气息刺激得他几乎要呕吐，他厌恶地扭开了头。

谁知这个动作激怒了村民们，人们叫嚷着，把他按在地上，将这碗蛇肉硬灌了下去！

玄奘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强灌过这样的食物，只觉得肚子里犹如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个稀里哗啦，除了刚刚被灌下去的蛇汤蛇肉，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几乎所有的土著都不喜欢被人拒绝食物，在他们看来，食物是神赐予的礼物，对食物不敬就是对神明不敬，拒绝食物是一种忘恩负义的表示。像玄奘这种情况很多人也是第一次见到，顿时怒气勃发！

酋长挥动手臂，愤怒地喊叫着，玄奘听不明白他在喊什么，不过他也不需要弄明白，因为一群赤裸的汉子已经冲了过来，手中拿着竹片、树枝等物，呼啸着抽了下来。

他还在呕吐，却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了，耳边尽是土人们乱七八糟的呼喊声，以及竹片、树枝划过空气的尖啸声。他的身体蜷缩着，双手抱着头，徒劳地抵御着从各个方向来的疯狂的抽打。

这时巫医开始念诵一种奇怪的咒语，那咒语更像是一种吟唱，听起来十分苍凉，不知是一种什么语言。

全村的人都伴随着这歌声舞蹈起来，那些抽打他的人也渐渐停手，加入到这看起来并不欢快的舞蹈之中。

玄奘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感觉全身都像着了火，口腹之中依然恶心得厉害，不时地犯呕，他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祭祀般的舞蹈一直持续到傍晚，其间并没有人来管这个躺在地上的外乡人。直到天渐渐黑了，人群开始散去，巫医这才命人取了些植物枝叶，捣烂了，敷在他的身上。

这些草药与波罗耶舍给他的香草一模一样，看来是南印度人普遍用来治疗外伤的草药。敷在身上很是清凉，灼热的痛楚感似乎减轻了许多。

随后，巫医又命人将他带到村庄的外面，说要单独对他施以咒语，保佑这个村庄。

两个汉子依言将玄奘拖到村庄的边缘地带，就远远地跑开了。

巫医开始在他的身周洒水，继续舞蹈、念咒，最后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蹲下，与他对视。

玄奘觉得自己连喘气都成问题了，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面对巫医探究的目光，用接近当地口音的巴利语艰难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救我……”

“你把外邦的恶习带给我们，本就应该受到惩罚。”那巫医说的居然也是巴利语，只是面无表情，“只不过我问过了神灵，他说杀你不吉，我才放了你。”

“你们的神灵是谁？”玄奘好奇地问。

他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问题，谁知巫医竟然大怒，一脚踢到他的肋骨上：“你这个渎神者！以后不准再到我的村庄来了，若是再让我见到你，我就把你穿到那个架子上，用文火烤上三天三夜，再用树枝把你的肉捅进你的喉咙！”

这恶毒的诅咒并没有使玄奘感到害怕，他很惊奇地看着对方，问道：“你到过森林的外面，读过书，受过教育，是不是？那些咖喱，是你从外面带来的吧？”

巫医目不转睛地盯住玄奘，突然笑了，用一口虽不标准却很清晰的梵语说道：“你真聪明，玄奘法师。你不是在那烂陀寺讲经吗？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玄奘吃了一惊：“你认得我？”

巫医点头：“我去过那烂陀，就一天。你当时正在讲经，我听了一会儿。必须承认，你是那种很容易影响别人的人，他们都叫你摩诃耶那提婆，好名字。”

“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巫医。”

“既然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巫医很奇怪地看着他：“这里是我的家，我喜欢这里，当然要回来。你要恨就恨我吧。”

玄奘奇道：“你救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恨你？”

“那你恨我的族人吗？”

玄奘摇头：“我谁都不恨，一切皆是因缘。”

巫医点了点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不过，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离开那烂陀寺，在这里游荡？”

“我在游学五印度。”玄奘虚弱地说道，“听说这片森林的深处有一处圣地，是佛陀寂灭两百年后，一些高僧法师为研究经论，选择的结集之地……我……我是来朝拜的。”

巫医难得地笑了：“你说的是阿旃陀石窟吧？据说众神之王因陀罗让天神们去人间痛快地玩乐，但一定要在天明之前赶回天界。然而沉迷于玩乐的神仙们没有注意到天已大亮，于是作为惩罚，他们就被永远地凝固在阿旃陀石窟中了。”

玄奘倒没有想到，那里还有这么一个传说。

“可是我听说，是阿折罗罗汉修造的石窟。”他低低地说道。

“也许是吧。”巫医倒也不与他争执，“不管真相是什么，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商路改道，就再没有什么人到这里了。通往石窟的道路早已被森林覆盖，如今，就连知道那个石窟的人也已经不多了。”

玄奘闭目，叹息不已。

巫医紧盯着他的脸问：“阿旃陀石窟就在这片森林的中央，从哪个方向都可以到达那里，你为什么要经过我的村庄？”

玄奘道：“巧合而已。”

巫医冷哼一声：“希望是巧合吧，你不许再来了，我们不喜欢外乡人。你们这些人对神明不敬，对食物不敬。对了，你为什么不吃我们的食物？”

玄奘道：“我是大乘佛徒，戒食众生肉，并非是对你们的食物不敬。”

“戒食众生肉？”巫医嘲弄地看了他一眼，“难道那些稻谷就不属于众生了吗？你为什么要吃它们？”

玄奘道：“世尊所说的众生指的是有情众生，拥有末那识和阿赖耶识，身处六道轮回，会造下各种善业或不善业。杀害它们或食用它们时，会起嗔怒、恐惧之心，会有不甘和怨气，从而扩大因果，由此这世间会生出许多劫难来。至于稻谷之类的草木，属器世间，非有情众生。”

“原来如此。”巫医道，“那也就是说，我们对众生的定义有所不同了？”

玄奘没有说话。

“但是你知道吗？”巫医一张涂了各种色彩的脸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我们这座森林里有一种会吃人的树，它就像真正的猛兽一样，有灵性、有计谋、会打猎。人和畜生只要一靠近它，它就会用长长的藤蔓把你捆起来，慢慢地吃掉。如果你遇到了这种树，你还会认为它不属于有情众生吗？”

“阿弥陀佛。”玄奘悲悯地合掌道，“佛家所说的众生是在六道之中轮回的，草木确实不在其中。不过，草木灵性虽弱，却也有神识，佛家也是爱惜的。《五分戒本》中禁止比丘杀害草木，佛陀也曾经说过，烧毁山林者会遭恶报。”

“既然如此慈悲，你们就该什么都不吃才对！”巫医笑道，“怕饿死吗？这个肉身需要靠杀生才能存在下去，不要也罢。”

“也许你说得对。”玄奘轻声叹息道，“有时候我也觉得这个肉身很麻烦，恨不得放弃了才好。但是放弃肉身容易，放弃了之后又能如何呢？只要还在轮回之中，你仍然会获得一个新的肉身，还不一定是人。以后还是会不停地杀生或者被杀，造下无数因果，循环往复，千万亿劫无有了期。但是，如果能够珍惜今生这个难得的人身机会，保持一份清明的智慧，好好修行，争取这一世就脱离轮回，以后就真的可以不用再伤害任何生灵了。那时的生命才是真正自由的。但是现在还不行，我们是凡夫，只能尽可能地多行善业，少行恶业。不肆意杀生，不糟践草木。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话，叫作‘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修行人的道理与之相同。

“至于不食众生肉，则是为了阻断因果，毕竟我们也是众生之一。世人不吃人，是因为自己就是人，不伤同类；不吃六道众生，是因为我们自己也在六道之中轮回，这便是推己及人之心。总之，佛门弟子依靠智慧与慈悲去做该做的事情，如此而已。”

“还真会说。”巫医冷冷地说道，“你们这些人就是嘴巴厉害，可是我们不喜欢！我们没你们那么麻烦，从来不认为人是不可吃的。在我们看来，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生灵都是一样的——人、畜生、花草树木，都没有什么不同。要么都吃，要么都不吃。像你这样的外乡人，既然想用古怪的思想来打扰我们平静的生活，就要准备被我们吃掉！”

“那么，你为什么又要救我？”玄奘惊奇地问。

“你不是说因果吗？”巫医道，“我也是为了因果。既然我主动听你讲了一次课，种下了因果，我就必须救你一次，还这个因果。哼，这次算你幸运！”

玄奘摇了摇头，他不是太相信这个巫医的话，正要再说什么，却被那巫医用一包草叶塞住了嘴。

“不准再说话了！我叫人送你去你要去的地方。”

说罢又往他怀里塞了一包草叶：“这种草药山里还有，用完了自己去找。这不光是用来疗伤的，更重要的是驱赶虫蝇，否则，那些东西会在你的伤口上下蛆。”

他注意到僧人感激的目光，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不该管你的。你知道吗？这丛林里有一种小个子麻蝇，一次能产卵八万四千只，就产在人的皮肤下面，孵化出很小很小的蛆，然后这些小虫子就在你的身体里面，慢慢地享受人肉的滋味儿。它们大概只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就长大了，就会咬破你的皮肤钻出来，然后你的身体就会变得像一块破麻布一样稀烂……”

他说得很慢，看着僧人一脸不适的样子，痛快地大笑起来。

接着，他又大声地喊村民过来，给他们指了个大致的方向，说了一大嘟噜话，大意是叫人把他拖到那里去。

两个村民架着玄奘，在密林深谷中连拖带拉地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将他扔在了地上。

然后，他们也拿出了一包香草，团成团，将汁水涂抹在他的身上。

玄奘感觉自己的身体软得就像一摊泥，动弹不得。由于大量地出汗和流血，他已经严重脱水，嗓子冒烟，焦渴难当，很快便昏了过去，连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醒来时已是清晨，露珠滴在滚烫的身体上，令他的精神为之一振。那种用来疗伤的香草在他的身旁堆了一小堆，供他取用。

他费力地抠出塞在嘴里的草叶，又将怀里的草掏出来，挤出汁水擦在身上。

他相信巫医说的话，丛林里的小虫子们很恐怖。他不是佛陀，不打算修苦行，更不想用自己这有限的肉身来为小虫子们做窝，因此还是提前做些防范的好。

旁边的植物叶片上沾满露水，玄奘张开嘴喝了几滴，只觉得嗓子眼里火辣辣的，连咽下一口水都好像刀扎一样。

歇息了片刻，他感觉自己恢复了一些体力，便顺手拾起一根长棍，支撑着站了起来，慢慢地朝前走去。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深邃幽暗的马蹄形山谷，山峰将他团团围住，完全看不清道路。艰难行进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拨开挡在身前的乱枝，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幽暗的山洞。

洞外南北两侧分列着两头石象，它们昂着头，甩着长鼻，似乎还在仰天长啸。这使得玄奘相信自己没有走错地方，早在进入这片山谷之前，当地的人就曾告诉过他，这两头石象大声吼叫的时候，大地都会为之震动。

见到这两头石象，就意味着石窟就在眼前了。

果然，走过一段悬崖边的小道，眼前豁然开朗，他已经不知不觉间来到了第一窟的门口。

借助斜射进洞窟里的阳光，一张巨大的脸庞出现在面前——这是一座大型的石质弥勒菩萨像，细长的慈目凝视着来自远方的僧侣，摆出祝福的手势。

玄奘的心中一阵悸动，泪水模糊了眼眶，濡湿了他虔诚的心。

礼佛三匝后，他慢慢地走进洞窟。

洞窟分成两部分，包括一个庞大的大厅，以及在大厅的前壁上凿出来的佛厅，菩萨就在这个佛厅里，安详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庞大的石窟群一个接一个，鬼斧神工般地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些石窟雕刻复杂、装饰精美，风格上与他在其他地方看到的佛窟迥然不同。渐渐地，他被一个奇妙的艺术世界惊呆了。

面对眼前这壮美的石窟，玄奘觉得，不管之前经历了多少危险和磨难，一切都值了。

石窟共有三十个，开凿在三十多丈高的岩壁上，最大的石窟高与宽都在二十余丈，深七八十丈！石窟尽头是一座从地面到洞顶的通体佛塔，四周的墙面刻满浮雕和壁画。

玄奘拄着长棍，慢慢地在这群像之间穿行。

他看到，一座十余丈长的佛陀涅槃像横卧于山壁之中，夕阳的余晖映射进来，给佛像镀上了一层金色，更使佛的表情有了几分超然与神圣，宛若真人。

墙上装饰着大量精美绝伦的壁画，大多是以佛经故事为题材，也有一些是反映印度世俗生活的，那些富丽堂皇的王宫，那些巍峨庄严的寺庙，那些熙熙攘攘的集市，以及市井中的商贾小贩、杂耍艺人，看上去是那么华丽逼真。田野里辛勤耕作的农民，还有祭司和苦行者，他们的表情呼之欲出，生动传神，宛如一幅完美的古印度生活长卷。

有些壁画作品甚至带有明显的艳情风格，男女拥抱的场景栩栩如生，那种温柔与激情相结合的动感世界，与庄严肃穆的宗教情怀交织在一起，竟然没有丝毫的违和感，着实令人惊叹。

这大概是为了以欲世界与苦行世界形成对照吧？玄奘想，现实层面是一种苦行，而精神层面却又是极大的超越世俗的快乐。在壁画作者的心中，这些因素很可能是结合在一起的。

不管怎么说，这里集印度的雕刻与绘画艺术之大成，却是毋庸置疑的。

这些壁画大都很新，最古老的也不过数百年，近的可能只有十几年，因而显得颜色鲜艳，颜料特有的矿物气味混杂着白檀香味，弥散在整个河谷。

玄奘屏息凝神，一步一步缓缓地走着，看着，想象着……

他看到一座尚未开凿完成的石窟，洞窟的形状已经具备，但是地面还没有平整，窟内也还没来得及雕刻佛像，绘制壁画。

于是，他选择在这个洞窟里过夜。燃起一小堆篝火，孤独地面对着火堆，面对着火焰照耀下的粗糙的洞壁。

“或许再过些日子，还会有人到这里来，将这座洞窟完工……”看着面前跳动的火焰，玄奘这样想着。

然而事实却是，在这以后长达千年的时光里，不会再有人来了。⁽¹⁾

玄奘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座石窟。

在道路的尽头，一尊菩萨的壁画像出现在视野之中，画中的菩萨手执蓝色莲花，头微微侧着，专注地看着玄奘。

玄奘的气息骤然屏止，泪水不由自主地溢满双眸。

菩萨面容平和，表情竟微微地有些悲伤、有些关切，仿佛在倾听他的诉说，和他一起分担忧愁。

玄奘被这悲切的目光深深打动了，一瞬间，他感到自己不再孤独，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之下吗？

他慢慢地无力地坐了下来，就像一个婴儿，坐在群山的怀抱里，坐在菩萨悲切的目光中，久久不愿离去。

“菩萨，魔罗一直纠缠我，为什么？玄奘只是一介凡夫僧，不值得他如此……

“菩萨，佛法真的会在五印度湮灭吗？所以魔罗才会阻止玄奘求法，阻止佛法在其他地方发扬光大，是这样吗？

“其实玄奘只是想解决自己心中的疑惑，并没有想过要承担多大的责任。玄奘修为有限，心力不足，执念重重，如无菩萨加持，早就不知沦落到哪一道去了……”

他喃喃自语，将心中的烦恼和不安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他并不指望菩萨回答他什么，只想倾诉，在菩萨悲悯的目光中倾诉。

或许他下意识里知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目光来关照自己了……

(1)1819年，一名在印度服役的英国军官打猎，跟踪一只老虎钻进深山老林，才重新发现了阿旃陀石窟。这是印度文化史上的一件大事。然而，当英国的考古学家试图去考证阿旃陀的历史时，他们发现，关于这个佛教艺术圣地的唯一记录，来自于公元七世纪的一个中国僧人，他的名字叫玄奘。

第14章
杖竹山

走出石窟后，玄奘找到了一条小溪，先是痛痛快快地喝了个水饱，又洗了个澡，将伤口上的脏东西清洗干净。随后，他依着记忆在丛林中寻找巫医介绍的那种草药，搓成汁液涂抹在自己身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找了块光滑的石头，坐了上去。

面前是蜂巢般的石窟，背后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就像一座天然的牢狱，却又有着极其宽大开阔的空灵感。玄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想要抓住这个奇怪的感觉，于是他闭目思索着，领悟着，融会贯通着……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阳光照耀着密林与石窟，河面上映出浓重的深绿色倒影。一些猴子在倒影间恹恹欲睡，几只鳄鱼在倒影间变成了枯木，河水缓缓流动，周而复始的涟纹生生灭灭，如同晒得皱起的皮肤……

整整十天，玄奘一直待在石窟附近，有时打坐入禅，有时什么都不做，只静静地看着石窟的全貌。

十天后，他终于还是离开了，从另一个方向。

路上，他意外地见到了巫医说的那种会吃人的植物，它三丈左右，开着色彩艳丽的花，长长的藤蔓像胡须一样垂挂下来，一直贴到地面。

像这种长藤的植物在这座丛林中比比皆是，因此玄奘丝毫没有在意。如果不是一条大蟒无意间误入了它的领地，被那些会动的藤条“哗啦啦”地缠了个结实，他差一点儿就要从它的身边走过去了！

玄奘猛然停住了脚步，他看到，那条四尺长的大蟒拼命扭动着身子，而缠住它的树藤却越来越多，就像千百条恐怖的蛇，一点一点挤压着它的猎物。玄奘注意到，那些藤条上长着一根根的细毛，上面挂着晶亮的液体，似乎很黏的样子……

很快，那条可怜的大蟒就无力挣扎了，它的身体被挤得稀烂，腥臭的气息随风飘来……玄奘感到胃里很不舒服，他转过身，“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调匀了呼吸，转过身怔怔地看着这棵树——大蟒已经不见了，只有几块散碎的蛇骨挂在藤上，挂着液珠的藤蔓在风中舒展着，摇晃着，似乎在朝他招手……

玄奘的心跳骤然加速，一种奇异的想法在他的心头升起：应该把这棵“妖树”烧掉，不能再让它残害生灵了！

毕竟在佛教中，植物不属于“有情众生”，与动物有着本质的区别。他在与那个巫医的辩论中，也提到了这一点。

他在附近的地上选取了一根小臂粗细的枯木，在上面缠了些干草，做成一支火把，点着了举在手上，怔怔地看着那棵“妖树”，思忖着该从哪个角度扔过去比较好。

然而就在这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突然感觉到那棵“妖树”在瑟瑟发抖——藤条在抖、树枝在抖、花瓣在抖，就连整个树干都在发抖！

这怎么可能？难道它有眼睛？或者说，它感觉到危险即将来临了吗？

玄奘的心也不禁发起抖来，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长这么大，他从未故意杀过生。眼前这棵奇怪的，会吃动物会害怕的树当然不在六道众生的范畴之内，但是，它似乎……真的……有某种感情呢。

如果它有感情，那么，当它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只剩下最后那可怜的一点儿时间的时候，它会想些什么？会做些什么呢？

它被自己的根束缚着，永远不能离开这方寸之地。遇到危险，它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怀着恐惧，静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等待着彻骨冰冷的绝望将它吞噬，最后成灰……

“阿弥陀佛……”玄奘艰难地诵出了一句佛号，垂下手臂，将枯木上的火苗戳向地面，变成一缕轻烟。

我该怎么办？佛陀啊，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他像一根树藤一样软软地瘫在地上，抬头望向天空，似乎想要寻找到一点儿启示。然而茂密的植被遮盖住了所有的天光，这里明明已经是森林的边缘，可他却感觉离阳光那么遥远。

终于，他就地趺坐合掌，诵起了《大悲咒》，为那只惨死的大蟒，为这棵奇怪的大树，更为这片雨林中一切为生存而挣扎的生灵……

波罗耶舍依然住在玄奘住过的那个房间里，每天“叮叮当当”地凿刻着石像，只不过改在了白天。

看到玄奘一身狼狈地回来，身上的衣服如破布条一般，满是血迹，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愉快的笑容：“你这家伙，果然是有护法天神随身护佑的！怎么样？我说过你会受伤，应验了吧？”

玄奘摇了摇头，虚弱地说道：“你知道吗？你这张嘴在我的家乡有一个名堂，叫作乌鸦嘴。幸好你遇到的是我，换了其他人会来找你的麻烦。银踪和那些经像都还好吧？”

波罗耶舍朝里间屋一指：“都在里面。”

玄奘道了声谢，便走了进去。

波罗耶舍对银踪很好，居然将这匹马养在屋里，同那些经像们在一起，避开了风吹日晒。

银踪多日不见主人，很是想念，一见玄奘进来，立刻把大脑袋伸了过来，在他肩膀上来回地蹭，一人一马甚是亲热。

波罗耶舍看得奇怪，幽幽地说道：“法师你要小心，感情这东西，对修行人是个牵绊。对人如此，对畜生也是一样。”

玄奘没有理他，径直牵了银踪去河边洗澡，把自己和马匹都弄得干干净净的，再换件衣裳，感觉精神好了许多。

波罗耶舍已经准备好了食物，热情地邀请道：“你回来得还算及时，天还没过午，跟我一起吃点东西吧。”

玄奘道了声谢，接过波罗耶舍递过来的芭蕉叶。叶片上放了几片薄饼，上面浇了许多蔬菜糊。

这是印度人最喜欢吃的食物，玄奘原本已经吃惯，然而这一次，看着那些绿色的菜糊，他突然感到一种严重的不适，以至于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了？”波罗耶舍奇怪地看着他，“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

玄奘摇了摇头，突然问道：“植物也有识吗？有阿赖耶识、末那识吗？”

波罗耶舍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给问愣了，待了片刻才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植物要是有阿赖耶识，岂不是也在六道之中，也能转世了？佛陀是这么跟你说的吗？还是你做梦梦见的？”

玄奘略略松了一口气，是的，佛陀没这么说过，他应该相信佛陀。

“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波罗耶舍奇怪地问道。

迟疑良久，玄奘终于深深地吐出一口长气，将他在雨林中遇到那棵恐怖的食人树的事情说了一遍。对他来说，这件事比遇见食人族对他的冲击还要大。

毕竟人是复杂的，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奇怪。而草木吃动物的事情，他虽时有耳闻，却还是头一回遇见。至于那棵树还表现出了害怕的情绪，就更加骇人听闻了。

“原来如此。”波罗耶舍不以为然地说道，“我早就跟你说了别去那片丛林，你偏不听！那里什么样的怪事都有可能发生，会让你心里很不舒服。会吃人的树？这有什么稀奇的？我还见过会吃人的草呢！”

玄奘很是吃惊：“草怎么吃人？它那么小……”

“单株的草是小，但架不住多呀。”波罗耶舍道，“那是在一片荒凉的大沼泽里，据说人畜走到那里就不见了，一开始还以为是陷入了沼泽。直到有一天，人们亲眼看到一头牛被吞噬，是真的被吞噬，一点一点地……也难怪，那地方草木不多，就那种草长得旺，大概是因为它们吃肉吧？”

“它们知道害怕吗？”玄奘轻声问道，“我见到的那棵树知道害怕……”

“你怎么知道它是在害怕？”波罗耶舍问道，“或许它只是感觉到了火的灼热而做出的本能反应。你知道的，草木虽不是有情众生，毕竟与金木土石不同，它们既然能生长，总归是有些灵气的。但这只是被动的本能，并不能说明它们也有识。它们不在六道中轮回，没有阿赖耶识，自然也不可能生出末那识来，没有末那识就不可能有我执。”

这道理玄奘当然明白，但他还是问了一句：“它们至少是有生命的，是吧？”

“这个，怎么说呢？”波罗耶舍挠了挠头，“看你对生命怎么定义了。无情众生也是生，别说是树了，就算是一块石头，你也可以说它有生命。但要说到神识，就不一定了。你要明白，佛陀所说的在六道中轮回的有情众生之中，没有它。它们属于器世间，无情类，是众生的阿赖耶识共同造出来的。”

“无情……”玄奘喃喃地重复道，“可是它知道害怕，我感觉到它在害怕……”

“那只是你的感觉！”波罗耶舍道，“它不过是对周围的危险有所反应，你却把这种反应名之为害怕。”

“那种反应不叫害怕，又该叫什么呢？”玄奘问。

“我怎么知道？它和我们人道众生不一样，和畜生道也不一样，为什么你一定要用六道众生特有的情感词汇来命名一个六道之外的东西对外境的反应呢？”

玄奘无语了，其实这些道理他都懂，好比他对巫医说的那些话。他能用更多的道理去说服其他人，然而那棵树颤抖时的场景带给他的冲击力太强烈了，他实在是放不下。

他摇了摇头，努力想摆脱这些魔一般的想法，突然头脑中一阵晕眩，眼前发黑，脚下也踉跄起来。

波罗耶舍赶紧扶住了他：“你需要休息，去好好睡一觉。我看你今天也吃不下饭了……对了，你该不会是看到那棵树后就再没吃东西吧？”

玄奘没有回答，只是以手扶额，慢慢地朝房间里走。

波罗耶舍不禁摇头，嘟囔道：“你这个傻瓜！不错，严格说起来，这世上的每一样东西都不该伤害。佛陀当年修苦行，每日里只食一麻一麦，这其中就有护生的想法。但他后来还是放弃了。没办法，修行人身处娑婆世界，需要仰赖这个肉身才能继续修行，直到最终出离。这是我们身为欲界众生的业障，你想躲就躲得过吗？就算你不吃东西饿死了，天知道你来生会变成个什么东西，会不会伤害更多的生灵？总之，脱不了轮回一切都是白搭！佛陀也只是要求我们不要为了欲望而故意杀生，却没有要求我们不吃东西。我就不信你读了那么多的经书，连这点事情都参不透。想是这段时间累傻了。你好好睡一觉，就会想通的。”

玄奘的确是太累了，这段日子他心力交瘁，几乎是一倒下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是酣畅，从日中睡到日落，又睡到东方发白，这才清醒过来。

睁开眼睛时，正看到波罗耶舍端了一钵菜糊粥进来，嘴里说道：“睡醒了就起来吃饭吧，我居然会来伺候你，也真是奇怪！这辈子就没干过这种事情。”

玄奘这时才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心中不禁有些过意不去，赶紧道谢接过。

看到他喝下一口粥，波罗耶舍的脸上竟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我就知道你是心太累了，以至于被魔钻了空子。怎么样，休息一下就好多了吧？”

玄奘有些纳闷：“魔？”

波罗耶舍道：“看到一棵吃人树就绝食，这不是着魔了又是什么？我告诉你，生命这个东西不高贵，每个人活着都建立在无数生命之上，只有彻底出离才能逃出这个罗网。你是个慈悲之人，你感受到了那棵树的恐惧心，那是你悲心的体现。但是如果过于悲凄，自心反而落入悲魔之中，永远也无法解脱。”

玄奘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是着了魔。”

既然休息好了，自然就该离开了。

整理好行李，玄奘对波罗耶舍道：“仁者和我一起走吧。”

“跟你走？做什么？”

“回去见你哥哥。”

“我才不回去。”波罗耶舍道，“我在这里自由自在，回去做什么？再说大家都是修行人，谁又管得了谁？”

玄奘叹道：“你不觉得你在这里惹人讥嫌吗？”

波罗耶舍把头一扭：“这不关我的事，大不了我以后不在晚上凿石像了便是。”

玄奘无奈地摇头，也不勉强，备好马匹行李，准备继续上路。

波罗耶舍还想再说什么，玄奘立即制止：“不许再诅咒我了！”

这话明显带着开玩笑的口吻，波罗耶舍不禁乐了，朗声说道：“我祝法师，一路平安！”

玄奘合掌道谢，牵着银踪飘然离去……

大概是波罗耶舍的“祝福”起了作用，接下来的路程玄奘走得颇为顺利。

他一路向西北行千余里，渡过耐秣陀河，经阿吒厘国、契吒国、伐腊毗国，到达西印度境内的阿难陀补罗国、苏剌陀国，从此北行一千八百里，经瞿折罗国转向东南，行两千一百余里到达乌阇衍那国。⁽¹⁾

从乌阇衍那向东北方向走一千多里，到达掷枳陀国，再向东北进入中印度境内的摩醯湿伐罗补罗国，最后回到苏剌陀国。⁽²⁾

由苏剌陀往西北走到西印度的阿点婆翅罗国，佛陀在世时常来这里，这里也有一座阿育王塔——凡是佛陀到过的地方，阿育王都会建塔纪念。

再往西北至波剌斯国，这里已经不属于印度的范围，民情大不相同，但仍有僧伽和佛法，有释尊的遗钵。⁽³⁾

接着，玄奘沿印度河上溯，经臂多势罗等国，踏入钵伐多国境内。⁽⁴⁾

在钵伐多国，玄奘停留了两个月，悉心研习正量部《根本阿毗达摩论》以及《摄正法论》《成实论》等，然后继续往东南行，重返摩揭陀国。

到了此时，玄奘的足迹就与他当初从犍陀逻进入北印度时的路线相交了。也就是说，玄奘漫长的印度之旅至此形成了一个大圆环，他大约花了四年时间，在印度整整走了一圈！

在这四年时间里，玄奘几乎踏遍印度的山山水水，五印度的八十个国家中，他到过七十五个。沿途不仅学习大小乘佛法，记录佛教的历史典故，还详细考察了各地的山川地理、民俗文化、宗教信仰以及各宗派力量的对比。

他看到一些地方的百姓吃一种像泥巴一样的东西，有时还将这种东西放入食物之中搅拌。他小心地尝了一点儿，味道竟像蜜一样甜。经询问，原来是从甘蔗中熬炼出来的。

百姓们热情地邀请玄奘去家中观看，他看到他们将甘蔗榨出汁，晒成浆，再用火煎煮、熬炼，最终形成红褐色的状如石块的疙瘩，他们称这种东西为sakara，音译为“煞割令”，玄奘则根据它的模样和味道，为它起名为“石蜜”……

这里的人们对味觉的挑战极为大胆，他们喜欢喝一种叫“马沙拉”的奶茶，很多人家门前都有一口大锅，里面是用文火煮着的牛奶，味道极为香浓。

玄奘经常看到，人们在煮沸的牛奶中添加茶末和各种香料，比如豆蔻、茴香、丁香之类，口味重的甚至还要加上胡椒、姜粉和薄荷，或者直接加入咖喱，小火煮上一段时间，过滤后倒入一种粗制陶罐中就可以喝了。

印度人还喜欢吃菜糊，在他们的餐桌上很难见到新鲜的绿色蔬菜，他们更喜欢把菜切碎煮烂，和咖喱及各种香料放在一起做成菜糊。而且往往一次做上很多，装在陶罐里，放上十几天也不坏。吃的时候拌上米饭，或者直接用薄饼蘸着吃。

很多人家都会烧制这种简易的一次性的小陶罐。玄奘走在路上，经常会有人恭恭敬敬地向他礼拜，然后递给他一个罐子，里面不是奶茶就是菜糊。人们告诉他，吃完后将罐子直接砸碎，既可以省去洗罐子的麻烦，也免得招虫子。

玄奘对印度充满感情，他在笔记中将整个印度半岛的疆域地理特征准确地勾勒了出来——

“五印度之境，周九万余里。三垂大海，北背雪山，北广南狭，形如半月。画野区分，七十余国。时特暑热，地多泉湿。北乃山阜隐轸，丘陵舄卤；东则川野沃润，畴陇膏腴；南方草木荣茂；西方土地硗确。”

玄奘用自己的双脚围着这个巨大的半岛转了一个圈，用自己的眼睛见证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用手下的笔记录了这一切。在他的眼里，印度是多彩的——白色的喜马拉雅是人们心中的女神，绿色的恒河平原是孕育生灵的母亲，黄色的德干高原是苍凉古朴的壮汉，穿梭其间的无数生命千百年来各安天命，享受着他们的美好家园。

而在这个行走的过程中，他的佛学体系也得到了修正和完善。

此时的玄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到那烂陀寺崭露头角的年轻行脚僧了，五年的修学加上四年的游历，已使他真正成为一名精通百家学说、博采各家所长并融会贯通的佛学高僧。

佛陀伐那山，位于菩提迦耶，距那烂陀寺一百多里，却比那烂陀寺清静了不知多少倍。这里悬崖险峻，峰峦高耸。据说当年，帝释和梵天曾经在此磨碎牛头旃檀，用来涂饰如来，至今这里的空气中还回荡着一股浓郁的旃檀香气。

在佛陀伐那山空旷的山谷中向东行走三十多里，便可看到无边无际的竹海，这里的竹子长而粗壮，漫山遍谷，当地人称为“泄瑟知林”，唐语谓之“杖林”。

胜军居士⁽⁵⁾坐在竹屋的地上制作小塔：他用香末和成泥，做成一尊五六寸高的小塔，然后写一卷经文放进去封好。这样的小塔被他称作“法舍利”。

他在修持善业时，经常是口中宣说佛法、教导学生，手里则不停地做着佛塔。他的学生很多，包括五印度各国的沙门、婆罗门、外道信徒、各派学者、国王、大臣，有德长者以及豪门大族，都拜他为师。讲席之下，常常有几百人同时听讲。

他树造福田的方式就是收徒传道外加制作“法舍利”，从清晨到黄昏，三十年的不停劳作，成就了七亿座“法舍利”塔。

每当数量满了一亿，他便建一座大塔把它们都放进去，隆重地供养起来。有时他还会邀请众多的僧人前来，举办法会庆祝一番。

他声名远播。无论是出家人还是在家人，都喜欢到他的讲筵下听经。但他本人却喜欢面对竹海，他觉得，这漫山遍野的竹子才是最好的谛听者。

现在，就在他同往常一样面对这些谛听者，用思想同它们交流的时候，一名白衣弟子走了过来，小声说道：

“师尊，玄奘法师到了。”

玄奘最早是从般若跋陀罗那里听到胜军论师的大名的。

胜军梵文名叫阇耶犀那，出身于西印度苏刺佗国的刹帝利种姓。先从贤爱论师学习因明，后从安慧菩萨学习声明及大小乘论典，再从戒贤法师学习《瑜伽师地论》，很快便成为与戒贤齐名的论师。

除此之外，他对五印度其他各派的典籍也都有所涉猎，博通各种宗教、哲学、天文、地理、医方、术数，乃至周边各国语言文字，皆能深入其玄奥微妙之处，可谓道贯五明，引得四方僧俗闻风来学。附近的学者中，受过他教诲的，十家中竟占了六七家！

早在三十年前，摩揭陀国的满冑王就因仰慕他的德学，许以二十大邑做属地，欲聘他为国师，派遣大臣前往迎请，却被他婉言谢绝了。

四年后，坦尼沙和穆里克两国合并，戒日王初登王位，继续迎立，虽然再三恳请，且增加数倍的供养，又许以乌荼国的八十个大邑，胜军依然坚辞，他对戒日王说：“受人之禄，忧人之事。现在我自己要解脱生死缠缚，尚且来不及，哪有余暇来参预政事！”

言罢作礼离去，戒日王无可奈何，也不敢强留。

走进杖林山的竹林，酷暑与潮热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满目翠绿在微风中流动。徐风迎面扑来，直令人感觉到通体舒泰。

怪不得胜军论师不愿出山，这里果然是个隐居修行的好地方啊！玄奘边走边感叹。

竹林掩映之下，一片竹篱，三五间简易的竹舍。舍前空地上，年约七旬的胜军裹着一件半旧的麻布长袍，长身而立，冲他微笑。

他早就听说过玄奘的名字，一直很希望能见到这位来自遥远东方的青年才俊，与他共同探讨因明与唯识学。

不过，他首先还是想看看对方是否名实相符。

恰好玄奘在迦旃陀石窟中领悟了一些东西，这段时间正是融会贯通的时候，也很想在激烈的对抗中学到更多的东西。于是两人一照面儿，就展开了一场辩经。

一僧一俗飞快地进行了几轮问答，胜军发现，玄奘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咄咄逼人，他的语言往往言简意赅，几句就能说出自己疏忽的东西，竟然能让自己在多年的沉寂后，又有所提升。

玄奘于是在杖林山中住了下来。

在印度的大乘佛教领域里，胜军与戒贤齐名。胜军擅长《唯识抉择论》，特别是继承了难陀之学，在因明学方面造诣甚深，其学说可谓别开生面。

玄奘拜了胜军为师，二人惺惺相惜，终日研讨《唯识抉择论》《意义理论》《成无畏论》《不住涅槃论》《十二因缘论》《庄严经论》。此外，玄奘还就《瑜伽师地论》、因明学等方面的疑难问题提出请教。

胜军博学多闻且辞论清雅，精力充沛，每日里勤读不倦，砥砺身心，常令玄奘敬佩不已。

胜军也惊叹于玄奘的敏锐和神悟。有时，附近的学者名士慕名前来，通名求见，胜军自己懒得出面，就让玄奘替他打发。

夜晚，师徒二人在竹林间经行，讨论佛法。身边高大的竹子“沙沙”作响，仿佛也在加入他们的讨论。

“这些竹子是修行者最好的伴侣。”胜军感慨地说道，“你知道吗？从前有个婆罗门，听说如来身高一丈六尺，心中常存疑惑，不信还有这等奇事。于是就拿了一根一丈六尺长的竹杖，打算度量佛身。但是不管他用多长的竹杖，佛的身体总是高过杖端一丈六尺，如此增高不已，婆罗门始终不知道佛陀究竟身长多少，于是丢下竹杖而去，竹杖便在地上生了根，成了这片竹林。”

真是个有趣的传说！玄奘想，那个追着佛陀要给他丈量身高的婆罗门，最终也被度化了吧？

胜军有时也会带玄奘到附近瞻礼圣迹，这一带圣迹很多，从杖林向东南方向行走六七里，可抵达一座大山，山前有座石塔，当初如来历时两三个月，在此为人和天人演说佛法。

山路陡峭，好在有石阶栈道，并不难行。胜军边走边介绍说：“这些石阶是当年的频毗娑罗王修建的，他听说如来在山上讲法，也想要听，于是便召集人手，凿掉山岩，垒筑石块，开通道路，疏导山川，建成石阶通道，以便抵达佛处。”

看着这条四五里长的石阶山路，玄奘不胜感慨，身为国王，还真是想干吗就干吗。

在这座大山之北三四里处，又有一座孤山，当初广博仙人隐居在此，开凿石崖，筑成一室，如今遗址还在。他在此传授教导门徒，留下的风尚教化，至今还在流布。

孤山东北方四五里处，还有一座小孤山。山壁上有间石室，十分宽阔，可容纳一千多人。当初如来在此演讲佛法，历时三个月。

在石室的西南角上，玄奘发现了一个岩洞，看起来颇为幽深。

胜军道：“这里是阿修罗宫，很深的，不要进去。”

“会有危险吗？”玄奘问道。

“大概会吧。”胜军顺口说道，“从前有一个好事之徒，深通咒术，邀集同伴十四人，共同进入这个岩洞。行走三四十里后豁然开朗，看见一座城市，亭台楼阁，都用金、银和琉璃建成。他们一到那里，便有一群少女，站在城门旁笑脸相迎，礼节隆重。内城门口又有两个婢女，手捧金盘，里面装满鲜花、香料，上前迎接，并对众人说：‘请先入池沐浴，涂抹香料，戴上花冠，然后再入城内，这才至善至美。’大伙儿听了，立即入池洗浴，但是进池之后，便觉得恍恍惚惚，仿佛忘记了什么似的，忽然发现自己坐在稻田之中，位于岩洞之北的平原上，距离岩洞已有三四十里。”

“听起来很不错啊。”玄奘笑道，“咱们走了那么远的山路，出了一身的汗，确实需要找个池子或者溪流洗浴一番。”

胜军道：“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沐浴。”

胜军所说的好地方位于大山之南，竟是两座温泉。泉水很深，清澈透亮，玄奘将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感觉烫烫的很是舒服。

“这温泉是当年如来变化出来的。”胜军介绍道，“很多长年不愈的顽疾，都可以在这儿洗掉。”

两人解衣下到泉中，美美地洗了个澡，果然舒适异常，疲劳尽消。

洗浴过后，二人到泉边的一座窣堵波处拜谢，这里是当年佛陀经行之处。

窣堵波附近有很多高大的斑鹿，它们的个头看上去不比银踪小，四肢修长，头上的角像珊瑚一样枝枝杈杈，而且一点儿都不怕人。

胜军立即对玄奘道：“站在原地别动。”接着他便割下一根长树藤做成一个套，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甩出藤套，很轻易地套住了一头。

藤索套得不紧，被捉住的鹿只要不用力挣扎就不会觉得难受。它跑了几步便停下来，好奇地打量着朝它走来的两个人，不再试图逃跑。

“论师为何要捉它？”玄奘不解地问道。

“叫它带我们回去，也省得再跑腿了。”胜军道，“这些鹿很容易被驯服，只要你不伤害它们，它们就会对你很好。任由你骑在它们身上，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很多当地人都驯养它们，骑鹿比骑马还要方便。”

玄奘禁不住“啧啧”称叹。

很快，胜军又捉到了一只，他叫玄奘骑上去，抱住鹿的脖子，那种感觉果然就像坐在马背上一样。

“可是，没有鞍鞯和缰绳，连顺手的鬃毛都没有，如何控制它行走呢？”玄奘有些发愁。

这时胜军也骑上了另一头鹿，他对玄奘道：“你看，就像我这样，用脚跟轻轻磕一下鹿身，它就会前进；用手在两边拍拍它的头，它便会拐弯。非常容易。”

玄奘照此办理，鹿果然听话地走动起来，它动作优雅，一点儿都不显得吃力。

“真有意思。”玄奘惊喜地说道，“我在鹿野宛没有见到鹿，想不到这里居然有这么多，且比别处所见的都要高大健壮，易于驯服。”

“法师可别小看了它们。”胜军笑道，“鹿的力量很大，它们轻易不会被激怒。但是你一旦激怒了它，它一脚就能踢出你的肠子来！真的，我亲眼看到一头母鹿为保护它的孩子，竟然踢死了一头狮子！”

这便是动物的母性，玄奘感慨地想，在这一点上，鹿与人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抚着胯下这高大的斑鹿，玄奘心中好奇，忍不住用中文向它提问道：“为什么你长得这么大？沙门觉得，印度的很多生灵都比中原和西域的要大很多。从大象、大狮子、大犀牛、大蟒蛇，一直到大蜘蛛、大黄蜂、大水蛭，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是因为这里气候炎热吗？那为什么南印度的达摩毗荼人却长得又瘦又小？这是不是说明，你们这些畜生道的反而比人更适合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呢？”

“法师啊，你在叽叽呱呱地说些什么？”胜军奇怪地问道，“我记得你也曾对着你的马说过类似的话。这是一种咒语吗？”

“不，这是我家乡的语言。”玄奘脸上露出缅怀的笑意，“我离开故乡已经很久了，长时间不说唐言，渐渐地就会变得有些口拙。一开始我没有感觉到，后来发现了，就不能再对此放任不管。可惜在印度我找不到会说唐言的人，只好对着我的马、大象，以及途中遇到的这些可爱的生灵说话了。”

胜军越发感到奇怪：“既然没人和你说唐言，那也就意味着，这种语言在这个地方是没什么用处的。你为什么不想忘记它呢？”

玄奘道：“因为我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回去，我没有打算在这里住一辈子。”

听了这话，胜军不禁陷入了沉默，脚跟轻磕鹿身，闷声不响地往回走。

(1)耐秣陀河，今纳玛达河。

阿吒厘国，位于今天的孟买北部，沙巴马提河上游与莫河中游以西一带。

契吒国的位置有几种说法，一说是孟买北方的凯伊拉，一说指现今的喀基，一说是康贝。

伐腊毗国，大约在今天的卡提瓦半岛。

阿难陀补罗国，大约位于今沙巴马提河至巴那斯河口之间。

苏剌陀国，即今天的苏拉特。

瞿折罗国，约在今天印度以北古吉拉一带。

乌阇衍那国，今印度中央邦乌买因地区。

(2)掷枳陀国，位于今天印度彭德尔甘特地区。

(3)波剌斯国，西亚大国波斯，在今天的伊朗境内。

(4)臂多势罗国，约在今天巴基斯坦的信德省海德巴拉地区。

钵伐多国，大约在今天的拉合尔西南，巴基斯坦与印度交界处。

(5)关于胜军的身份，有的地方给他设定为比丘。但是《慈恩传》中说：“从此复往杖林山居士胜军论师所。”可见胜军应该是个居士。

第15章
梦兆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一年。

玄奘完成了在胜军处的学业，其因明与佛学理论青出于蓝，堪称教学相长。

这天，两人就因明问题进行讨论时，胜军拿出自己的一个比量给玄奘看：

宗　诸大乘经皆是佛说

因　两俱极成非诸佛语所不摄故

喻　如《增一阿笈摩》

这是典型的因明逻辑三段式，合称“三支”。

因明有一套严密的立论格式，它为不同信仰的人们提供了一个对话的平台，五印各地拥有不同宗教和意识形态的学者们皆可站在这个平台上，依照因明格式建立自己的学说，进行交流和辩论。

这个格式就是三支比量，即宗、因、喻。其中因是宗体的原因或理由，如果能以正确的理由立论，就是没有过失的立论，在因明中称为“真能立”，反之，就叫作“似能立”；如果以正确的理由破敌，就是没有过失的破敌，在因明上叫作“真能破”，反之叫作“似能破”。而因明学的宗旨、目的和功用，就在于立自和破他。

胜军的这个比量就属于“立自”，意思是说，所有大乘佛教的经典都是佛说，因为大家都认为它是由佛语所统摄，如同声闻乘的《增一阿含经》等为佛语所统摄一样。

这个比量其实是对《摄大乘论》中的一则比量所做的修改，那则比量是这样的：

宗　诸大乘经皆是佛说

因　一切不违补特伽罗无我理故

喻　如《增一》等

显然，《摄论》中的这个比量是专门针对上座部及各种部派佛教徒而立的，因为他们不承认大乘经是佛说。为这个事情，几百年来，佛门弟子之间可没少打嘴巴官司，却始终没个结果。于是，大乘人就用诸大乘经不违补特伽罗“无我”的道理来作因，以《阿含经》第一部来作喻。这里的“补特伽罗”是指众生。

然而，以上座部为首的部派学者并不赞成大乘经不违“无我”之理这个因，他们认为大乘经中所主张的涅槃境界与极乐世界都是有“我”的，“圆成实性”也有“我”，因此因支有“他随一不成过”。

胜军论师对此式做了修改，显然也是为了避免这一过失。

他的这个论式乍一看去颇有几分偷换概念，因为部派论师质疑的是大乘经是否是佛说，他答的却是大乘经是否合乎佛意，只要合乎佛意就算佛说。

不过细想想倒也无妨，毕竟原始经典中也有一部分不是佛说，而是佛弟子所说。比如在《杂阿含经》和《相应部》的一些经典中，就有很多纯粹的佛弟子间对佛法的探讨，没有佛的参与，依然名之为“经”。

事实上佛经中本来就有“非佛说佛法”的存在，因此在胜军看来，只要经典合乎佛意，并不能以“大乘非佛说”来否定大乘的地位。

“法师对这个比量有什么看法吗？”看着蹙眉深思的玄奘，胜军忍不住问道。

他一向对自己很有自信，何况这是他经过四十余年深思熟虑提出的一个比量，流行日久，一直无人提出诘难。

玄奘沉吟良久，终于开口道：“论师，这个比量是有过失的。”

“哦？”胜军的眉毛轻轻佻了一下。

玄奘指着贝叶上的文字道：“因支中的‘两俱极成’有一厢情愿、强加于人的嫌疑，因为部派佛教并不承认大乘经为佛语所摄，因此这个‘共比量’是不成立的。如果是在辩论中，对方指出此句犯了‘随一不成’之过，论师就算输了。”⁽¹⁾

胜军怔了一下，细细思量果然如此，这的确是个致命的缺陷。于是问道：“那么，法师觉得该如何弥补呢？”

玄奘道：“只能修改简别语，把‘两俱极成’改为‘自许极成’，将其变为‘自比量’。虽然弱化了许多，却可以避免过失。”

按照因明通则，“共比量”的三支，除了宗体要违他顺已外，宗依、同喻依以及因支、喻体都必须要做到立敌的双方都认可，这在因明论式中被称作“共许”“极成”。而且，不仅语言上要共许，意义上也要共许，否则就会有不“极成”的种种过失。

为避免过失，就要加上简别语，一加“自许”或“汝执”就不再是“共比量”，而成为“自比量”或“他比量”了。

一个没有过失的“共比量”，既能立，又能破，攻守兼备，功用最大；“他比量”只限于破他，不申自宗；“自比量”只申自宗，无力破他。这便是三种比量的区别。

不过，宗教讲究的是自洽性，并不是每一个比量都需要去破他，至少胜军的这个比量就不需要，只需做到严密地自守就可以了。

胜军认真想了想，终于点头：“这样就无懈可击了。”

修改后的胜军比量终于成为经典，得到了公认。

杖竹山中有一座阿育王时期的窣堵波，据说当初如来曾在这里为天人大众示现大神通，并且演说精妙佛法，历时七天。

正月的一天，塔寺之中按惯例要请出佛陀舍利，供大众瞻礼。

玄奘与胜军结伴前去，只见眼前人山人海，来自各国的僧俗人等都争先恐后，想要一睹佛陀舍利。

因为人实在太多，两人只能远远地瞻仰、献花、礼拜。

玄奘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佛舍利了，犹记得九年前初到菩提迦耶时，见到佛陀舍利，一时竟激动得晕了过去。往事历历在目，相比之下，这回倒没那么激动了。

而且这一次请出的舍利都很大——那些像宝珠一样圆润，晶莹剔透的是骨舍利；而那些豌豆大小，色泽红润如玛瑙的是肉舍利。很容易区分开来。

不过，两人对这么多的舍利又有些疑惑，胜军小声嘀咕道：“我在别处看到的舍利都不超过米粒大小，怎么这里的特别大？法师不觉得奇怪吗？”

玄奘点了点头：“确实有些奇异……”

天色已晚，就在两人准备回去之时，忽然四周大放光明！两人愕然回首，却见身后的舍利塔中放射出万丈光芒，直冲云霄！

五彩的光芒照射大地，连星月的光都被遮掩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香，令人神清气爽。

此刻，整个杖竹山都沸腾了，众人奔走相告，都说舍利塔内有大神变，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看到的人都感到难以置信，人们再一次聚集在一处，观礼赞叹这个难得一见的奇迹。

前后约一顿饭的时间，舍利塔发出的光焰才慢慢收敛，五彩的光芒绕塔几圈，才收入塔里。

当天夜里，玄奘与胜军回到居处，回想刚才看到的神迹，以及神迹中那些激动的人群，两人睡意全无，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迷茫。

沉默对坐了一会儿，玄奘率先打破沉寂，问的问题却与舍利无关：“论师博学多才，为何要选择避居山林呢？”

胜军道：“当年，尸罗逸多也曾这样问过我，他想让我成为他的国师。我说我不过是粗通一点儿佛法，还有更多的东西没有悟通参透，哪有时间为他的俗事操心？”

玄奘不解：“难道论师不想弘扬佛法吗？佛陀入灭这么多年，依然通过他的舍利弘扬佛法、教化众生。论师若是出山，广开讲坛，座下必定弟子如云、信徒如海。岂非事半功倍？”

胜军连连摇头：“教化众生未必非要以集中讲经的方式吧？真正的导师传授弟子都是因人而异的，他会根据弟子的特征和能力传授相应的部分。弟子们有的得道了，有的没有。这是他们个人的业果。依据这个，他们从导师处获得的东西完全不同。”

“可是，佛陀当年采取的，不也是集中讲经的方式吗？”玄奘问道。

“我如何能与佛陀相比？”胜军说到这里，看了面前的僧人一眼，“玄奘法师，你是个外国人，虽然佛法精湛，于这五印度的世情却未必了然。我告诉你，宫廷可不是个好地方，表面上看起来光鲜无比，其实最是污秽不堪，各国的政事也是混乱难测。一旦我当上国师，难保不身陷泥潭，最终连自己都度脱不了，还能去度谁呢？倒不如在这方寸之地专心修学，远离尘欲的纷扰，岂不自在！”

玄奘心中感慨不已。胜军说的是印度的情况，实际上大唐不也如此？

不过他的想法与胜军不同：“就算不应王命、不入朝堂，你也可以去那烂陀寺执教啊……”

胜军鄙夷地撇了撇嘴：“那烂陀寺已经今非昔比，那些僧人平常都靠国家供养，彼此等级森严。高僧们如同王公贵族一般养尊处优，学术上不思进取，越来越像死水一潭了。我才不会去那种地方！还是这里好啊，神光照耀，灵异随时可见，就连这满山的竹子都充满灵气，比那烂陀寺强过百倍千倍！”

胜军说得虽然刻薄，玄奘却也深有同感，当初他之所以离开那烂陀寺，去五印各地游学，一是求学心切，二来，也是受不了寺院中越来越浓烈的经院之气。

当然，胜军论师不肯出山，也与性格有关。他天性恬淡质朴，喜爱山川林泽，在他看来，修行人隐居于此等空幻之境，与俗世保持一定的距离，才有空间去思考那些至高的真理。

玄奘与胜军不同，再说这种事情也不是他要考虑的内容，眼下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将佛教圣地的所见所闻、所学所悟尽快地传播到中原大地，使其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可是，此地距离大唐长安，远隔千山万水，来的时候就已经很不易了，而要带着他收集的大量经夹、佛像、种子平安归去，谈何容易！

“你总是喜欢这样想事情吗？”胜军看着他，突然问道。

玄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弟子在想，假如有一天我回到东土，是否也该像论师这样，隐匿乡间专心治学？这样弘法，会不会很困难？能否将唯识宗的真谛传播下去呢？”

胜军愣了一下：“你真的打算回东土？什么时候？”

玄奘道：“不会太晚。等我结束了这里的学业，回那烂陀寺与正法藏和诸位大德告别，就可以起程了。”

胜军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看着满山的竹林，什么都没有说。

在他看来，远离尘世，与现实社会保持距离，和有着共同志趣的道友一起，在山林间共同修行，这才是玄奘应该做的事情。只有靠近大自然，才能令生命得到净化。只有与世俗保持距离，才能真正做到“旁观者清”。

然而玄奘真的无法留下，他的初心就不在此。

只能想办法说服胜军了：“能将论师的佛法理论带回东土，与更多的人分享，是玄奘的幸事。”

胜军霍然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玄奘心中叹息了一声，他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只能看着这满山的竹林发愣。

这天夜里，玄奘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芜之中，举目四顾衰草遍地，一群群的水牛在他身边静静地吃草。

四周一片压抑，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他在一片朦胧的灰暗中行走着，茫然无措，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身边闪过一幢幢红色的建筑，虽然很多都已经倾颓，陈旧暗淡，依稀还可看出原来的模样——正殿、斋堂、宝海殿、菩提树……这仿佛已被废弃千年之久的地方，不正是自己离别了仅四年的那烂陀寺吗？

发生了什么事？玄奘的脑际一片茫然，他疾步奔向往常僧伽最多的辩经广场。

一路上寂然无声，没有抑扬顿挫的讲经声，没有声如洪钟的念咒声，没有僧伽的激烈辩论声，也没有浪涛一般的唱诵声。巨大的寺院空旷得如同墓地，佛陀的金像蛛丝密结，一双慧目无声地注视着他。

玄奘疾步奔跑着，从斋堂到僧舍，到处都是一片荒芜杂乱，残垣断壁间蒿草丛生。

黄昏余照下的那烂院寺，唯有他一人孤单奔跑的身影。

终于，他来到菩提树下的广场上，停了下来。

广场已经变成了牛圈，数以百计的水牛用尾巴甩动着身上的淤泥和污水，臭气熏天。

蓦地，他发现旁边幼日王院的西门处有金光透出，不觉心头一震！那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他立即奔了过去。

一进院门，迎面便是奇彩斑斓的第四层阁，一道金光从上面映射下来，玄奘抬头一看，光芒中伫立着一位浑身金色的仙人！

“曼殊室利菩萨！”他脱口喊了出来，随即奔向楼梯处，准备上楼拜谒。

然而刚跑了几步他就愣住了，那原本应该是楼梯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什么通道一样。

无奈之际，玄奘只得在下方叩头礼拜，恳请菩萨慈悲接引。

菩萨悲悯地摇了摇头，低低叹息一声道：“你俗缘未尽，不能上楼。”

道道金光覆盖在菩萨脸上，看不清楚他的容颜。

玄奘此刻已经冷静下来，合掌低声询问道：“菩萨，那烂陀寺究竟发生了什么？”

菩萨抬起光芒四射的手：“你看那里——”

随着他的指向，那烂陀寺的围墙像一缕轻烟般渐渐隐退。

寺外，火光直冲云霄，将目力所及的整个天空映得通红，火势像海浪一样向远处的村庄涌去，把农舍、牛马圈变成了熊熊烈焰。

逃难的村民们朝着各个方向奔跑，身上着了火的大象和野牛四处乱窜，一路撞倒村民，惨叫声和惊呼声湮灭在风与火的咆哮中。

大地比天空还要明亮，在血红火光的照耀下，远方的山林、寺院和宫殿，就像沙子堆成的一般，纷纷倾倒。

菩萨说话的声音细如绵针，仿佛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玄奘的耳朵：“十年后，这里便是这个样子……”

玄奘惊问：“为什么？”

菩萨轻声说道：“尸罗逸多将驾崩，印度会重新陷入混乱，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相互攻击，佛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玄奘抬头追问：“佛法会怎样？”却见菩萨的身形在他眼前渐渐淡去。

“你可以早些回去了……”金光消散前，菩萨最后这样告诫他。

“菩萨！”他绝望地喊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惊醒时，玄奘发现自己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一颗心狂跳不已。即使被人当成猎物架在火上烧烤，他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惊惧和绝望。

胜军论师就在他的对面打坐，见他突然惊醒，忍不住朝他看了过来，却见这个平时一向温和的东土客僧面色苍白，神情不宁，额头上冷汗涔涔，如同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

胜军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淡又玩味的笑意：“修行人居然会做噩梦，看来你的修为还很不到家啊。”

玄奘深以为然，举袖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回想梦中情形，历历在目，不觉发出一声低叹。

这时胜军已长身而起，走到他的面前坐了下来，目光与他平视着：“做了个什么梦？给我说说。”

“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胜军微微一笑道：“你做的梦，就算再怎么荒诞不经，我都会相信的。说说吧。”

玄奘安抚好自己的内心，开始讲述他的梦。梦中情形如此清晰，竟无一丝一毫的遗忘和阻滞，这令他越来越感到不安。

随着他的诉说，胜军居士的脸上先是不屑，渐渐地便凝重起来。

听完之后，他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问道：“你经常做梦吗？”

“不。”玄奘道，“我只在身体极度不舒服的时候才会做梦。”

胜军伸出细长的手臂，将手掌轻轻覆在玄奘的额头上。

“是有一点儿发热。”他说，“你在我这里住了将近一年，从未生过病。这次生病全无征兆，其中必有缘由。莫非是因为这个梦？”

玄奘宽慰他道：“只是一个梦而已，论师不必放在心上。”

胜军摇了摇头，严肃地说道：“你是个修行人，绝不会无故发梦。”

“可是论师刚刚说过，玄奘的修为还很不够。”

胜军白他一眼道：“你的修为配你的天资和学问确实不够，但是跟其他修行人比起来，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沉吟片刻，他似乎下了决心：“我必须要占上一卦。”

说罢长身而起，也不理会云里雾里的玄奘，径直走向他的房间。

玄奘只听得房间内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继而突然平静下来，一片寂静。

许久，胜军才步态蹒跚地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显得疲惫又沮丧。

玄奘有些不安：“论师，只是一个梦而已，你……”

胜军摆了摆手，重新坐到玄奘面前，轻叹一声道：“也许你是对的。我原本想让你留在印度，和我一起共同将唯识学和因明发扬光大，现在想来，实在是太天真了。三界无安，世事莫测，缘生缘灭。无论你是走是留，都不是我能改变得了的。”

说到这里，胜军的脸上难掩惆怅。

“论师。”玄奘忍不住提醒道，“佛陀不是宿命论者，也不主张弟子们行占卜之事。”

“我知道。”胜军不以为然地看他一眼道，“我也不是宿命论者，我占卜不过是想要了解一个大致的方向。再说佛陀当年还反对神通，现在还不是有了许多神迹？没办法，谁叫凡夫吃这一套呢？其实，就算没有这些东西，只要我们以心致道，佛法也一样能够永世流传下去的。”

这话说得甚是豪迈，语气却有些弱弱的，似乎很不自信。

玄奘忍不住问道：“论师，你觉得佛法……”

“佛法自有因缘！”脱口说出这句话后，胜军终于觉出了自己的失态，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便转移了话题，“你突然发热，若非业力现前，便是因缘所致。今天暂且不要吃东西，看看到晚上能否好些。”

说罢，他起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前又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玄奘一眼：“既然菩萨劝归，仁者还是……早做打算吧。”

玄奘盯住胜军的眼睛，似乎要从那双深灰色的眸子中把这位论师的心思看透。

他一贯相信自己的梦，而他的梦也确实都很灵验，恍如对世事的预兆。

这个梦也是预兆吗？如果是，这其中的寓意究竟是什么？

那烂陀寺被摧毁，是否意味着佛法在印度走向了末路？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虽然早有思想准备，玄奘依然无法想象。

或者说，是不敢想象，不愿想象。

佛法，就像那棵菩提树，虽然生命力顽强，但在人间的暴力面前，又是如此脆弱！

玄奘一夜未眠，辗转难安。

第二天一早，玄奘起身做了早课，感觉身体好了许多，于是他收拾起自己的行李，背在肩上，走出门去。

葱翠的竹林已被一层薄薄的雾气所笼罩，胜军居士就在这雾气中静静地站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白色的身形在绿雾中若隐若现，恍如梦境一般。

玄奘来到沉默的胜军面前，合掌深深一揖。

佛法在印度会如何，他不知道，未来就像这清晨的竹林，笼罩着一层迷雾，难以看清方向。但有一点他是明确的，他必须将佛法带回东土，在新的土地上继续抚育佛法。

这是他的责任，他无从逃避。

胜军抬起头，将眼中即将溢出的泪水收敛回去，眉宇间还是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走吧。”他缓慢又沉重地说道，“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没有人能够留住你。”

胜军没有远送玄奘，他就站在竹舍前，目送玄奘离去。透过迷离的双眼，他看到几缕金线破雾而出，映照在清晨的竹林中。但这日出不像是生机勃勃的新生，倒像是面对污秽压抑的尘寰，自知结局的最后一搏。

那东方僧侣的身影已经消失，天空中长夜转白，寰宇合流，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也许，你可以的……”

胜军喃喃自语，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那一抹青色的衣角还在竹林深处的迷雾之中，若隐若现……

一别四载，那烂陀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宝台星榭，错落有致。院墙内外，无花果树已经结满了果实，几株幼小的白檀木依着凤凰树和相思树生长着，散发出恒久的香气。

玄奘不觉松了口气，梦中的可怕情形终究不过是梦境而已。

然而他还是发现了一点不对劲儿的地方——寺门前略显冷清，门两侧的护法神像上贴着一条条写满了字的贝叶，更多的贝叶贴在那面巨大的论鼓上，横七竖八的，足有四五十条！

论鼓下端坐着一个外道，身着精致的棉布长衣，满面胡须，面容倨傲。

从那人身边经过时，玄奘好奇地打量着对方，正巧那个外道也于此时抬了一下眼皮，轻蔑地扫了玄奘一眼。

玄奘摇了摇头，径直朝寺门口走去。

见到玄奘，门人非常高兴，忙不迭地跪下顶礼。

玄奘将他搀了起来，询问了几句寺中情况，又向他打听那个论鼓下的外道是何许人也。

“那是个持顺世邪见的婆罗门。”门人一脸不屑地说道，“三天前就来了，态度傲慢得很，说是要与那烂陀寺众高僧对论。”

“哦？”玄奘忍不住又朝那个人多看了几眼。

顺世论者是“六师外道”之一，在印度的九十六种道中算是相当另类也颇有名气的一派。梵语称为“路伽耶陀”，意为流行于大众中的观点，故而佛教徒称其为“顺世外道”或“世间行”。

他们认为世界是由地、水、火、风四种元素构成，生命产生于物质，从而否定了梵天创世说。

他们认为一个人的根本就是他的身体，身体死亡毁坏了，就等于这个人完全灭尽，死后没有所谓的神识，也没有业的果报，更没有什么超自然的主宰。

他们反对婆罗门教的三大纲领，说《吠陀》的作者是小丑、无赖，书中是妖魔的言论。

他们讥笑祭祀行为，说如果“苏摩祭”中被杀死的牲畜都能上天堂的话，那祭祀者为什么不杀死自己的父亲？

他们反对婆罗门至上，认为所有的人血管里流出来的血都是红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他们否认有来世，否认有业报轮回、天堂地狱。

他们认为这个世间唯一可信赖的就是自己的感觉和经验，只有在现实世界中才能寻求与实现自己的幸福。而人生的目的，就是以求得快乐为满足。因而他们反对苦行、禁欲和一切“虚伪的道德”。⁽²⁾

“这么说，他是来辩论的？”玄奘问道。

“可不是？”门人道，“那些挂着的东西便是他写的四十条悬义。声称：若有人能难破一条，他甘愿献上头颅。”

这确实是一个令人侧目的赌注，尤其是在玄奘刚刚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没几天，就碰上这么个亡命之徒，着实令他心惊。

其实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印度各宗派的辩论法则本就残酷，用项上人头做赌注，更是宗教辩论的古老习俗。只不过由于波罗耶舍的说法，令玄奘对这种本已见惯了的习俗生出严重的抵触。

更何况，有人公然在那烂陀寺寺门前做这样的豪赌，甚至把悬义贴到了护法神像的脸上，这样的事情还是头一回见到。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在向那烂陀寺公然宣战。

看着那个趺坐门前一动不动的挑战者，玄奘不禁问道：“既然是辩论，为何不敲论鼓？”

门人嘴一撇：“他敲了，用脑袋敲的！”

这倒新鲜！玄奘淡然一笑道：“如此说来，他真的就是来论辩的。为何寺中无一人出来应战呢？”

门人沉默了，良久方说：“一开始倒是有人出来观看，可在看完那四十条悬义之后，大家都默不作声。这两天就连出来看的人都没有了。”

“哦？”玄奘感到有些意外，“那四十条悬义很难破吗？”

“不是难破，是麻烦。”

玄奘有点明白了，辩论不是件容易的事，并不是说把道理讲透了，别人就会相信你。事实上在信仰不同的情况下，要想真正说服一个人，让他心服口服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因明和各种辩论法则，要求辞屈者认赌服输。然而这里面仍有很多问题，纵然你辩才无碍，纵然你的实力超出对手很多，也难百分之百地确保自己获胜。要知道人的语言是很丰富的，对事物的理解方式五花八门，一旦进入辩论，极易陷入穷劫难分的境地。

这个顺世道人之所以敢如此自信地打上门来，除了相信自己的论据十分严密外，只怕还相信他能与那烂陀寺僧众正面交锋，大战三百回合。

他是个挑战者，又孤身一人，与强大的那烂陀寺相比，强弱对比是如此悬殊。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容易获得观者的同情。一场混战下来，就算不能赢，只要将双方论点纠缠在一起，确保不败，那烂陀寺就算输了。

或许正是基于这样的心态，使顺世道人一上来就采取了孤注一掷的态度，主动提出以项上人头做豪赌，营造气势，以图震慑住那烂陀寺！

应该说，他的目的达到了，整整三天过去，赫赫有名的那烂陀寺竟无一人出来应对！

玄奘能够想象得到，寺中那些高僧学者全都在盘算着如何对垒这四十条。可惜不管他们怎么盘算，都无法保证在短时间内赢得干净利索！论点一旦搅在一起，就会无可避免地陷入苦战，而这样的局面是那烂陀寺不愿意看到的。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暗自庆幸自己已经在那烂陀寺学习多年，若是来印度之初就听说了这件事，不知道是否还会选择到那烂陀寺就学？

(1)“极成”是因明学术语，指的是自己与对方共同承认而无异义的言论。

“随一不成”，因明学术语。因明三十三过中的“因十四过”之一。在比量中，因法必须是立敌共许之法。如果因法只为一方所许，就不成其为共因。这就有“随一不成”之失。这种过失，可以通过简别语避免。比如自比量中，加上“自许”之言，他比量中加上“汝执”之言，就可避免“随一不成”过。但是，在能破的论法中使用了自比量的因，却是难以收到悟他的效果的。

(2)顺世论也是古代印度非常著名的唯物主义哲学流派。

第16章
此皆不顺，顺世安立

戒贤尊者静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闭目合掌，一言不发。

表面上看，他是在入定。然而只有他自己明白，他的内心很不平静。

他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封信函，抬头处，赫然是萨他尼湿伐罗国王族的金鹰标记。

这是戒日王的亲笔信，信上说：“弟子此行乌荼国，见小乘正量部诸师制论诽谤大乘，并欲与师等一论。弟子辄便允诺。愿差大德四人，学兼内外者，赴乌荼国一行。”

戒贤尊者很清楚这件事情的起因，早在他为玄奘二次开讲《瑜伽师地论》的时候，那个受观自在菩萨点化而来听法的婆罗门，就已经离开，投入到戒日王麾下为官，并向戒日王宣讲那烂陀寺的功德。出于对那烂陀寺在学术界地位的尊敬，戒日王便在寺旁兴建起了一座超过十丈高的鍮石精舍，捐献给那烂陀寺。

此事很快就传遍了五印诸国，那烂陀寺再次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自然也遭到别的教门的嫉妒。

戒日王领兵征讨恭御陀国，途经乌荼国时，就为建精舍一事受到该国正量部论师的嘲讽。

那些僧人对戒日王说：“听说大王为那烂陀寺建了一座十丈高的鍮石精舍，真是功德无量啊！大王既有此心，何不在迦波釐外道寺里也建造一座呢？”

戒日王闻言心中不悦，迦波釐寺在乌荼国可谓臭名昭著，无论是佛教正量部论师还是婆罗门教、耆那教修行者都不愿提起，如今这些僧人突然这么说，显然是语带讥讽之意。

于是他反问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众僧笑着回答：“那烂陀寺乃是空华外道，与迦波釐外道寺也差不了多少。大王居然给那烂陀寺建造精舍，自然也可以给迦波釐寺建造了。”

戒日王很不喜欢这种轻佻的语言，他讥讽道：“本王听说，有些狐狸经常在鼷鼠群里耀武扬威，吹嘘自己有多么了不起，简直比威猛的雄狮还要厉害。可是当它们听到真正的狮子吼时，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你们还未遇到过真正的大乘论师，所以才会固守愚见，等到有一天遇见了，也会像狐狸遇见狮子一样无地自容的！”

对于戒日王的说法，正量部僧人并不生气，反问道：“真正的大乘论师在何处呢？既然大王如此说，何不召集双方论师当面辩论，一决是非？”

这时又有一位僧人站出来，取出一夹贝叶说道：“这是本部论师般若毱多所著，《破大乘论》七百颂，其中指斥了大乘中观与唯识理论的自相矛盾之处，十二年了，那些所谓的大乘论师，有谁能破此论一字？”

这样的话令戒日王很不痛快，回去后立即修书一封，送呈戒贤法师。

戒贤尊者坐在自己的居室内，满脸肃穆，他的面前是海慧、智光、师子光、德贤四位长老，这是那烂陀寺公认的辩才最好的四位大德。

“这件事情非常重要，不仅是因为戒日王的命令，也不仅是为了大乘佛法与正量部佛法的高下之分，以及那烂陀寺的声誉，更为重要的是，此事关系到修行者对大乘佛法的信心。你们也知道，这十几年来，很多部派僧侣对大乘佛法的攻击越来越严重，直接指斥为外道，这是关系到佛陀法身的问题，不可不慎。因此，经长老会讨论，请你们四位参与论战。你们的对手曾为三代帝王灌顶，是我五印度十八部派第一人，般若毱多！”

说到最后四个字，戒贤的声音明显变得凝重起来。

戒日王或许对般若毱多没有什么概念，因而能够在正量部僧人面前很轻松地嬉笑怒骂。然而戒贤同那烂陀寺的大德们却不能不慎重待之。

佛陀入灭一百年后进入部派时期，共分裂成十八部小乘教派，其中以“说一切有部”和“正量部”最为兴盛。⁽¹⁾

乌荼国的僧人们大都是正量部行者。

般若毱多在正量部佛教中的地位和威望完全可以与戒贤法师在大乘瑜伽宗的地位相媲美，二人的学名、声威并驾齐驱。

而近些年来，由于戒贤年迈，般若毱多的势头已渐渐超越了他。

般若毱多所著的《破大乘论》七百颂，针对大乘中观学说内部关于性空学上的矛盾，唯识学系陈那论师的“识带相”之说，以及中观学派与唯识行派之间的矛盾和争议，均提出了破义，指出大乘教法中诸多自相矛盾之处，直斥大乘佛法非佛所说。

大乘论师们被此一难，当时绝救，竟然在长达十二年的时间内无法做出回应！⁽²⁾

可见，尚未满七十岁的般若毱多已经成为印度佛学事实上的巅峰人物。

无怪乎戒贤心存谨慎，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和轻视。

智光等四位大德面呈难色，他们都曾读过般若毱多的《破大乘论》，若是能破，早就著论破之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

但是正法藏点将，又不能不应。

四位高僧眉头紧锁，开始小声讨论起应对答辩的方法，却是越谈越感到气馁。

海慧法师摇头道：“我读过这部论著，深奥难懂，便是要融会贯通都是很困难的。里面的因明论式也极为严密，想要改动他一个字，恐怕真的不易。”

“是啊。”德贤长老也叹息说，“就算合我们四人之力，要战胜他也很困难。”

智光长老也在点头附和。

师子光突然说道：“要不，正法藏亲自出马，或者还有些希望？”

四双眼睛眼巴巴地望向戒贤，戒贤不禁黯然垂首。

作为印度佛教的最高学府，作为全世界追慕真理者求学佛法、锤炼真知的圣地，那烂陀寺真的要被这么一部批判大乘的论著给难倒吗？

他很想给几位高僧打打气，可看他们的样子，很明显都不积极。

那烂陀寺一直是戒贤的骄傲，这么多年来，它已拥有了完备的管理体系和人才培养模式，每日开讲的讲座有百余处，所有的僧人都有自己选修的课程，数千人过着紧张而又充实的求学生活。整座寺院被管理得有条不紊，以开放、包容、竞争、自由的态度来对待那些形形色色的求学者和挑战者，不仅赢得了大部分求学者的尊敬，也使得那烂陀寺声望日隆。

然而戒贤尊者的心里却很明白，在这些表面辉煌与光鲜的背后，却是江河日下的尴尬。

那烂陀寺近些年来内忧外患，人才凋零，早已不复当年。那么多的学僧和长老，都只知道死读书，读死书，关键时刻，竟然连能赴乌荼国同般若毱多一辩的四位大德都凑不出来。

一念及此，戒贤不禁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哀。作为寺主，他当然不可能亲自上阵，即使上阵，赢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他已经接近一百二十岁了，精力和体力都不足以支持一场大规模的辩经。

两天后，德贤长老突然一病不起，难以远行。剩下的三人，也都对这场论战不抱任何希望。

如果说，这件事情让人感到头痛加伤感的话，那么近几天发生的另外一件事就简直令人哭笑不得了。

三天前，一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顺世道人，悬四十条教义上门挑战，偌大的那烂陀寺竟然无人应战！

三天过去了，这位顺世论者还在寺门前端坐静候，如果再没有人出战的话，那烂陀寺就算输了。

“难道说，这是那烂陀寺数百年的业力所致，已经无法避免地走向衰落了吗？”尊者微闭双目，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觉贤长老匆匆赶了过来：“尊者，玄奘法师回来了！”

“你说什么？”戒贤猛地睁开了眼睛，“玄奘？”

他的声音竟微微有些颤抖。

觉贤长老肯定地点了点头：“他就在外面等候。”

“快，叫他进来。”尊者声音不大，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玄奘回来了，这可太好了！”

他知道玄奘这些年来遍游五印，遍谒众师，且行且学，其广博的见闻和学识，绝非普通长老所能及。

他也了解这位外国弟子的性格，他就像一口巨钟，平常的时候沉默如山，而一旦遇到因缘，就可以发出响亮的洪声。

玄奘坐在戒贤尊者面前，汇报着自己这些年来的游学所得，态度恭谨而又平和。

交谈中，尊者惊讶地发现，玄奘对于佛家的各派学说，已然做到了精研于手、烂熟于心，且自成体系。不禁慨叹那烂陀寺命不该绝。

“法师除习经外，平常还做何修习？”尊者问道。

“弟子修习瑜伽止观。”玄奘回答道，“另外，对一些真本经文进行试译，以备以朝一日带回东土。”

尊者的心轻轻波动了一下，玄奘的话提醒了他，这个外国弟子总有一天会离开印度，回到他自己的国家。

而且，这一天显然已经不是太远了。

略略沉默了一会儿后，戒贤尊者便将话题转移到自己关心的问题上：“法师听说过般若毱多吗？”

“弟子听说过，此人原是南印度地位极高的婆罗门，后来师从正量部论师出家，很快便精通了上座部的全部经论，成为正量部的著名论师。弟子还听说，这位大师佛法精深，曾出任过三代帝王的灌顶师。怎么，他现在也在那烂陀寺吗？”

“不，他正打算向那烂陀寺挑战。”戒贤尊者笑了笑，顺手拿起案上的信函递给玄奘，“他看不起心外无境的唯识学说，著有《破大乘论》七百颂，宣传正量部心外有境、心境各别的观点，受到十八部派的一致赞赏。”

玄奘有些惊奇地接过信函，目光落在最上面的金鹰徽记上。

“是戒日王的信？”

“正是。”

尊者向他详细解释了此事的原委，玄奘不禁微微一笑：“戒日王虽然杀人夺地毫不手软，对待学问却始终抱着一种以理服人的态度，殊为难得。”

“是啊。”尊者感叹，“以一场辩经来分出高下，总比学者们在各自的领域相互攻讦要好得多。”

“既然如此，师尊又何必担忧？那烂陀寺有十大德，还怕凑不出四个辩论的人选吗？”

“若能凑出，老僧还用得着在这里发愁吗？”戒贤尊者满脸苦笑，眼底的疲惫之色已难以遮掩，“这般若毱多可不是等闲之人哪，他的《破大乘论》一向被部派教徒奉为圣典而到处炫耀，十二年来无人能破。面对他，寺中大德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玄奘微微愣了一下神，这些年来他游学五印，确实经常听到般若毱多的名字，还曾想过找个合适的机会去登门请教，万没有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巅峰般的存在。

“现在，般若毱多的弟子们要求与大乘行者对决，人家通过国王下了战书，咱们那烂陀寺的高僧们却不敢应对。”

说到这里，戒贤尊者的语气充满苦涩。

就算不是由戒日王组织，也没有理由拒绝对方的挑战啊。玄奘心中暗想。

他不禁又想起在寺门前枯坐的那个顺世道人，此人倒不是戒日王派来的，难道那烂陀寺就一直回避不成？

转而又想起胜军论师对那烂陀寺的评价，心里顿时感到很不是滋味儿。

般若毱多的事情可以暂且先放在一边，那个顺世道人却已经在寺门前坐了三天了！

想到这里，玄奘向戒贤合掌请求道：“弟子玄奘，欲请寺门前的顺世道人入寺辩论，还请正法藏准许。”

听到玄奘突然把话题转到门外的挑战者身上，戒贤尊者意外之余又有些尴尬。

“这几日我也正为此事不安，法师肯出面辩论，维护大乘佛法和那烂陀寺的声誉，真是再好不过。只是那外道的赌注下得实在太大，令人侧目，他那四十条悬义也不是那么容易破的。”

玄奘笑了笑：“弟子听说，在印度的九十五种外道之中，顺世论者是最怕死的？”

“是啊。”戒贤点头道，“他们不信因果，不讲轮回，只重今生的享受，对这唯一的性命，自然是爱惜得很了。”

“那为什么还会提出以人头做赌注呢？”

“大概是有恃无恐吧。”

玄奘轻轻摇头：“弟子不觉得他有什么凭恃。再说他已经来了三天，对那烂陀寺肆意侮辱，我们却始终无人应战，这很不合适。”

戒贤无奈叹息：“佛门弟子，就当是在修忍辱行吧。”

“忍辱？”玄奘淡然一笑道，“这种事情上是不能忍辱的。菩萨有几种修行标志，其中之一就是厌诸邪见。看到不正确的见解，看到有人宣扬邪见而不起厌恶之心，这不是忍辱，恰恰说明我们五戒十善的缺陷。”

见戒贤不再反驳，玄奘合掌再拜：“请正法藏允许玄奘与他论辩。”

看着面前的外国弟子，戒贤缓缓说道：“法师可想好了，一旦应战，输了也是要斩首相谢的。”

玄奘笑了：“请师尊放心。”

这自信的笑容让戒贤安心了许多，他立即叫来觉贤，让他去向全寺声明，玄奘法师准备接受顺世道人的挑战。

经过三天三夜的等待，那烂陀的寺门终于为前来挑战的顺世道人打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婆罗门走了出来，朝坐在论鼓下的外道轻蔑地看了一眼，便动手将那论鼓上和神像上的贝叶一条一条地撕去，随手扔在脚底下践踏。

顺世道人怒不可遏，冲上去一把揪住了他：“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蔑视我！”

婆罗门一脸平静地看着他道：“蔑视你的是摩诃耶那提婆，我是他的奴仆卢达罗耶。”

“摩诃耶那提婆……”顺世道人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眼中流露出一丝慌乱。

看到他这个样子，卢达罗耶笑了：“您也听说过大乘天？那就不需要我多费唇舌向您介绍了。你叫什么名字？”

顺世道人哼了一声，倨傲地回答：“你只是一个奴仆，没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卢达罗耶耸了耸肩：“随便你怎么说，跟我来吧。”

顺世道人跟在这个婆罗门侍者的身后朝寺里走，边走边喃喃自语：“大乘天？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外国僧侣吗？”

他们很快便来到一处巨大的广场上，这里已经聚集了几百人，有僧有俗，将中央菩提树下的法坛团团围住。

眼前的景象令顺世道人有些眩晕，但他还是对此表达了足够的轻蔑：“只有浪得虚名的人才会躲进如此壮观的寺庙，来掩饰他内心的虚弱。”

卢达罗耶笑了：“也许你说得对，有时候我也这么认为。好了我们到了，你自己过去吧，我该去磨刀了。”

玄奘此时正从另一个方向走向辩经广场，戒贤尊者也来了，他决定亲自担任这场辩论的证明。

“四十条悬义，只怕辩论起来，需要很长时间吧？”觉贤法师在一旁担心地问道。

“也用不了多长时间。”玄奘边走边微笑着回应。

他向来不愿意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你说四十条就四十条了？莫非你说四百条、四千条我也奉陪不成？

在这条不长的路上，玄奘已经理清了思路。

顺世派认为，世界的基础是物质，一切有情皆由地、水、火、风四大和合而生，死后一切归无，灵魂也不存在。因此他们主张随顺世俗，倡导快乐主义。

顺世派还认为，人的正识产生于“现量”，即感觉的体验，感觉以外的任何方式都是靠不住的，包括“比量”，也就是逻辑和推理。

因此在他们看来，佛家的戒律完全就是在自讨苦吃，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物质，没有别的莫名其妙的东西，哪里有什么前生来世？把握今生就是把握一切，及时行乐才是最明智的。

这样的观点貌似很有道理，甚至同佛家的“恒顺”有些相通。可是话说起来容易，他们真的能够轻而易举地抛开“心”吗？

庄子曾经说过，“形莫若就，心莫若和”，顺世派完全否认心的存在，自然谈不上“心莫若和”。

一切都是“就形”，随顺自己的物质外形，哪里来的什么“心和”？

因此在玄奘看来，无论那顺世道人贴出的四十条悬义是什么，至少这一派的理论基础是不坚实的，并不难驳斥。

辩经场上，菩提树下，在戒贤法师和十方僧俗的见证下，顺世道人重申了他的赌约。

“如果我输了，愿斩首相谢。”他用挑衅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沙门，“如果你输了，也要斩首相谢！”

玄奘微笑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强加于身的约定：“我们开始吧。”

他的态度温和平静，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有问。

顺世道人的心中蓦然升起一丝慌乱，在这一瞬间，他竟没来由地觉得自己会输。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他以前从未见过这个沙门，只听说过他的名字，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为什么一见之下，就有一种想逃的冲动？

草原上生长的绵羊或许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狮子，但若是有谁将一头狮子放进羊群，绵羊仍然会感受到强烈的危机而四散奔逃。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顺世道人显然不懂得这里面的因果关系，但这并不妨碍他作为一个修行人所特有的直感。

他努力平抑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将他的四十条破佛论宣说了一遍。

玄奘问道：“涂炭顺否？”

顺世道人顺口答道：“不顺。”

玄奘又问：“露形顺否？”

顺世道人答曰：“不顺。”

玄奘问：“骷髅顺否？”

顺世道人答曰：“不顺。”

玄奘问：“苦行顺否？”

顺世道人答曰：“不顺。”

玄奘问：“屎尿顺否？”

顺世道人答曰：“不顺。”

玄奘质问：“此皆不顺，如何顺世？顺世安立？”

顺世道人瞠目结舌，浑身汗出如浆。

戒贤尊者却微笑了，暗暗称赞玄奘的机智。

师子光等人则笑骂玄奘的滑头。

玄奘没有同顺世道人正面交锋，没有按部就班地去批驳对方贴出的四十条论据，而是另辟蹊径，用反证法动摇了顺世派的理论基础，从而避免了陷入混战，难分胜负的结果。

如果正面交锋，何止顺世道人有备而来的四十条论纲，可以有千万亿条，穷劫辩之不尽。

顺世道人原本对那烂陀寺了解得不多，只听说这是个经院般的寺院，虽然里面高僧学者云集，心理上却是越来越脆弱，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无力承受失败。

那烂陀寺每天都有辩论，失败者也就是认个输了事，那些斩首、割舌之类的古老规则早已废弃不用。

尽管如此，失败者还是觉得难以承受。毕竟都是学者，面子也是很要命的东西。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便是顺世道人心中对那烂陀寺的评价。

这一次，他单枪匹马前来挑战，主动提出论败者斩首相谢，就是吃定了这帮养尊处优的家伙。他相信他们不敢赌，他就是要凭借高昂的赌注赢得士气，不战而胜！

应该说，他几乎就要成功了，只在最后一天被一个外国沙门打断了计划。

他骇然发觉，面前这位被称作“大乘天”的沙门，有着不可思议的强大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如同魔咒一般控制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也控制了他，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接受对方的观点，放弃自己的想法。

他浑身上下虚汗淋漓，拼命抵制这种奇怪的感觉。

玄奘当然知道，仅凭这几个问题很难让对方认输，其实他前面所说的只是引子，打乱对方的心理和节奏，现在才开始正式进入提问——

“你说人只有这个物质的身体，那么活人与死尸到底有什么分别呢？”

顺世者立即说道：“活人的身体是好的，死人的身体是坏的，这有什么不好分别的！”

“就是这么简单的分别吗？”玄奘笑了，“你的这个身体自然是出自父精母血，不可能来自别处。不知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神识来自何处？”

“我的神识自然来自我的身体。”顺世道人想都不想地回答道，“只要我的身体是好的，我的神识就存在；我的身体若不好了，比如脑袋掉了，神识失去了依托，自然也就灰飞烟灭，我就死了。”

“哦。”玄奘点了点头，“但是人的身体是无常的，即使不割掉脑袋，这具身体也是刹那生灭，变化不休的。现在的你，同十年前的你，在身体上完全不同，这种说法你可同意？”

“这个……我同意。”顺世论者说道，“身体是无常的，所以才会有生有死有变化嘛。”

“那么依附于身体的意识也是无常的，你可同意？”

“同意。”顺世论者说道，“十年前的我，和现在的我，想法上完全不同。那时的我知道的事情远没有现在这么多；那时的我认为正确的事情，现在却认为不正确。所以意识也是无常的，同样有生有死有变化。”

玄奘点了点头：“但是你知道吗？你有一个至少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的东西，同你的身体和你所谓的意识相比，它要显得恒常得多。”

“那是什么东西？”顺世道人纳闷地问道，“我怎么会有那么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确实是个奇怪的东西。”玄奘微笑道，“其实那不是个东西，只是把你和其他人区分开来的一种识。”

“你说的是……‘我’？”顺世道人迟疑着问道。

玄奘道：“看来佛陀是对的，你果然把它当成是‘我’了。那么，你记不记得，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我’这个概念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同其他人区分开来的？你的身体会成长、会变老、会变坏；你的意识会产生、会变化、会消失……那种将‘我’同其他人区别开来的分别心有什么变化吗？”

顺世道人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变化。”

玄奘道：“你们顺世论者说，身体来自父精母血，是四大假合而成。意识则来自于身体。所以身体死亡，意识也就不存在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在你一出生就存在着，一直到老、到死，也看不出有什么成长和坏灭痕迹的‘我识’和‘我执’，究竟来自何处？”

“我识，我执……”顺世道人喃喃自语，似乎第一次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难道那就是你们佛家所说的轮回的主体？它是恒常不灭的？”

“不是。”玄奘很干脆地予以否定，“‘我执’属于第七识，它不是轮回的主体，也不是恒常不灭的。”

顺世道人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很久，终于不很肯定地说道：“就算有‘我识’，也不能肯定你们佛家所说的轮回是正确的。”

“那么，你又是通过什么得出结论，说没有轮回才是正确的呢？”

“我们是依据经验。”顺世论者理直气壮地说道，“至少我们没有见过有死去的人回来告诉我们，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哦，原来如此。”玄奘点头道，“经验的确是很好用的东西，但是它又是有局限的，即便是很多人的经验，在这庞大的时空之中也局限得不值一提。你当然可以依据经验来决定自己的生活，这是你的自由。但是，什么时候经验也可以成为判断真理的依据了？”

“那就当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好了。”顺世论者倒是挺干脆，“但至少我们顺世者是快乐的，我们享受了现世。而不像你们，为了一个根本无法证明的虚无缥缈的来世，放弃现世的快乐。”

玄奘摇头道：“享受现世与获得快乐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联系。再说你们否认人有精神，那么快乐又是从哪里来的？”

“快乐是从身体的享受中获得的。”顺世道人说。

玄奘道：“身体只是四大五蕴的合和，怎么可能产生快乐这种精神上的东西？况且，只追求物质的享受和肉体的放纵，真的可以获得快乐吗？如果不能为心灵寻觅到一处安详的家园，这种所谓的快乐也只能是为了遮掩内心深处的绝望吧？当特立独行失去节制，当自我放纵达到极致，最终的结果就是醉生梦死，任由自己在随意放荡中完全迷失……”

玄奘侃侃而谈，语言不疾不徐又步步推进。刚开始，顺世道人还能偶尔反击几下，随后就渐渐被逼得四处闪躲，只顾护住要害。偏偏对方的逻辑又是如此清晰严密，自始至终掌握着主动，加上他的知识广博独到，语言简洁有力，有如风行水上，整个辩论场成了他纵情挥洒灵感的舞台。

顺世道人身上的汗水越来越多，已经淌得像小溪一样。他不愿意认输，认输就意味着要斩首相谢。人是否只有这一世他已经不太确定了，但思维的惯性还是使他本能地惧怕死亡。

他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偶尔反驳几句，却是那么无力，很快就被玄奘找到漏洞，批驳得体无完肤。

他想修补自身的漏洞，却发现根本就办不到，即使是拆东墙补西墙也做不到了。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那网中之鱼、笼中困兽，任凭他百般挣扎，千般腾挪，也难以摆脱被困的状态。

凡看过这场辩论的人印象最深的是，玄奘自始至终得心应手，有如神助。要说这顺世道人也不是凡俗之辈，偶有惊人之语，怎奈玄奘的反应比他更快，状态也更好，思路更加敏捷流畅，语言犹如天外飞花，令人心神激荡。

最终，玄奘以精密的言论开始总结，干净、简明、迅捷的最后一击，使得顺世道人无以应对，立刻沉默了。

那一刻，仿佛天地间都陷入了静默之中，整个辩经广场万籁俱寂，静得能听到顺世道人粗重的喘息声。

理屈词穷的顺世道人终于决定不再折磨自己，他跪在玄奘面前，叩首说：“我输了，大师！愿依约斩首谢罪。”

话音刚落，原本静默的广场上便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玄奘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辩经场外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三五千观众！

这是那烂陀寺近年来观看人数最多、影响最大的一场辩论，几近阖寺出动。还有很多外寺的人也慕名而来，堪称盛况空前！

(1)正量部，从犊子部中分出的一个佛教部派，继承了犊子部“有我”的学说，发展了关于业报的理论。

(2)针对对方提出的疑难而做出回应，这在因明辩论中称为“救”，“绝救”就是无法做出回应。

第17章
我释子终不害人

卢达罗耶回来了，带来了一把刚刚磨好的利刃。

“当啷”一声，利刃掷于顺世道人面前，雪亮的刀尖上反射着点点阳光，像针一样刺目。

四周欢呼的大众瞬间平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菩提树下的一僧一俗身上。

顺世道人浑身筛糠般地发起抖来。

斩首相谢，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玄奘猜得没错，在五印度所有的宗教哲学派别中，顺世论者是最爱惜自己性命的一派。他们的理论根基就是不承认有灵魂，不相信有来世。既然只有这一世的性命，又怎么可能不爱惜呢？

他用哀求的目光看向玄奘。

玄奘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回望着他，目光沉静得如同高原上的湖泊。

爱惜自己的性命，还敢以项上人头做赌注，前来约战，究竟是狂妄到了一定的境界，还是只想利用这个方法先声夺人，以达到不战而胜的效果？

或者，就像波罗耶舍所说的那样，有的外道专喜欢找佛教徒辩论，并且专订那种砍头割舌下地狱的契约，唯一的凭恃就是佛僧的慈悲，即使输了也不会死？

不管理由是什么，都不能轻易放过，否则下回还会有人用同样的方式来找佛门的麻烦。

自己战胜他不难，别的佛教徒是否也可以呢？

所以玄奘只是安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戒贤和长老们也不说话，胜者是玄奘，是否要对方依约行事，自然也应该由玄奘说了算，他们没有必要插话。

围观的人群早已安静下来，整个广场寂静得如同冥夜，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

顺世道人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立下了这么一个疯狂的赌注。

该怎么办？反悔吗？规则是自己制定的，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可能反悔？

最终，在数千目光的盯视下，学者的自尊还是战胜了对生命的珍惜。顺世道人长叹一声，俯身拾起地上的那把利刃，闭上眼，朝自己的咽喉缓缓刺去！

他的手颤抖不已，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显然是害怕到了极点。

刀刃距离咽喉已不足一寸，顺世道人心如死灰，早已没有了生还的打算，一咬牙，正待给自己一个了断——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突然伸出，握住了他执刀的手腕！

顺世道人惊恐地睁开眼睛，正对上玄奘深邃的目光。

“法，法师……”他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得得”作响。

玄奘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地说道：“我释子终不害人。今令汝为奴，随我教命。”

这句话说出，莫说是顺世道人，便是周围的人群也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毕竟是一座佛教寺院，谁也不愿意看到血溅当场。

惊慌失措之下，顺世道人终于明白，他不用死了，不觉大喜过望，一把扔了刀子，连连叩首谢恩。

辩论结束的第二天，玄奘就被请入戒贤的法堂。

师子光、海慧、智光三位长老也都在座。

戒贤将一叠厚厚的贝叶夹推到玄奘的面前，说：“这是戒日王刚刚遣人送来的正量部《破大乘论》七百颂原文。”

玄奘小心地问道：“正法藏的意思，是要玄奘去参加与正量部的辩论吗？”

戒贤点头道：“是啊，这场辩论对那烂陀寺和大乘佛法都非常重要。原本选定的四位大德中，德贤长老重病不起，无法远行。我思索了一整天，只能请你作为四名大德之一参与辩论。你看如何？”

他看着玄奘，目光中充满期待。

玄奘点头：“正法藏如此信任，玄奘敢不从命？”

戒贤尊者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

谁知这时，海慧长老却开口了：“玄奘法师，你有把握赢吗？要知道般若毱多可不是顺世道人。”

“我也这么想。”师子光长老接口道，“别的不说，就《破大乘论》中列出的那些因明论式，近十二年来就无人能破。比如这一句，说‘色即不难于眼识，又难于眼识’，这是你们唯识学者的理论吧？自相矛盾得很。”

戒贤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个师子光，总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攻击唯识宗的机会。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毕竟同为大乘行者，他还指望师子光代表那烂陀寺同正量部辩论呢。

智光长老也不放心，犹豫着说道：“万一失败了，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不得不慎重考虑……”

玄奘笑了：“能有什么后果呢？大家同为佛门弟子，同拜释迦为师，难道输了也要砍头割舌不成？”

三位大德的脸色骤然一变。

沉默片刻，师子光长老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玄奘法师，你昨天救下那个顺世道人，似乎有些勉强。你对他起了杀心？”

这句话问得太尖锐了，戒贤的脸色也不禁变得难看起来。

玄奘沉吟着说道：“应该说，我一直都在努力地让自己起杀心，可惜没有成功。”

“那么，那个努力让你起杀心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是另一个你吗？”师子光追问道。

玄奘摇头：“一个我就已经很多余了，哪里还会有另一个我？”

智光大吃一惊：“玄奘法师，你想让自己起杀心？”

“这很奇怪吗？”玄奘反问道，“有人对佛门弟子起了杀心，我为什么就不可以试着对他起杀心呢？就当是我的心海之上起了些波纹吧。”

“是什么让你的心海之上起了波纹？”师子光继续追问。

“当然是风了。”玄奘坦然回答，“我是个凡人，是会被这世间的风所吹动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是几位高僧都听懂了。

龙树菩萨在《大智度论》中，将“称、讥、毁、誉、利、衰、苦、乐”这八种境况称为“八风”。认为它们像风一样能够随时吹动人的身心。玄奘所说的风显然也不脱这八种境况。

对于玄奘坦荡地承认自己心海上起了波纹，师子光等人还是有几分佩服的。几位大德都不打算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然而玄奘却觉得此事没完，他转向戒贤，合掌问道：“师尊，假如有一天，弟子在辩论结束时，要求负者依照约定的方式去做，您会怎么想？”

“我不会怎么想。”戒贤一脸风轻云淡地说道，“按照事先约定好的章程去做，天经地义。很多僧人都是这样圆寂的，其中不乏高僧大德，有一些还是老僧所熟识的。他们因辩论失败而付出性命，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都是同外道的辩论吗？”玄奘问道，“如果外道赢了，僧人付出性命；如果僧人赢了，那些外道会如何？”

戒贤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昨天不是说了吗？‘我释子终不害人。’相信这也是绝大多数僧人的选择吧。”

“假如有一天，弟子换一种选择方式呢？”

“那也没有什么。”戒贤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只要你能说服得了自己的心，一切都是你自己的事。”

玄奘点了点头，合十再拜后便坐在一边，不再说什么。

海慧长老醒过闷来了：“玄奘法师，你昨日是担心那个顺世道人不怀好意，才心存犹豫的吗？身为一个佛弟子，你不该有这种想法。”

“为什么？”玄奘问道。

“因为，你是个佛弟子，修的是大乘佛法。在六度波罗蜜的菩萨行中，其中之一就是忍辱波罗蜜。”

“忍辱不等于不反抗。”玄奘正色道，“那些号称修忍辱行而不反抗的，也未必是真忍辱。他们心中愤怒，只是没有能力反抗；或者有能力却惧怕因果，不敢反抗。说穿了就是害怕承担责任，这不是真正的忍辱波罗蜜。”

三位大德愣住了，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戒贤却点头道：“善哉，玄奘，你真正明白了忍辱波罗蜜。不错，忍辱很难，一般人做不到；反抗也很难，一般人同样做不到。”

师子光想起自己当初赌气离开那烂陀寺的情形，信服地点了点头。

“弟子有些糊涂了。”智光长老道，“依正法藏之意，怎样才算是真忍辱呢？”

戒贤缓缓说道：“深信因果，不怀嗔心，不以任何人为仇敌。但在必要的时候，努力担负起自己的责任，以反抗来终止对方的恶行，减轻他的地狱之殃，同时也使世间少一些被害之人，少一些因果的纠缠。纵然自己不能成就无上菩提，也在所不惜。这才是真正的忍辱波罗蜜。”

“我明白了。”师子光长老点头道，“这样的忍辱是怀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情怀，是最伟大的忍辱。”

然而智光长老还是感到无法接受，一时却又想不起该如何反驳，只得打起了圆场：“我们别再讨论那个顺世道人了吧，还是想想般若毱多好了。玄奘法师说得对，我们与正量部的辩论不需要以性命做约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输得起。因为一旦输了，丟掉的将是那烂陀寺和正法藏的颜面，更可能失去大乘佛教在五印度的立足之地。”

“老僧的颜面不值什么。”戒贤一脸平淡地说道，“大乘佛法能不能发扬光大才是最要紧的。”

三位大德与正法藏戒贤的目光一起集中在了玄奘身上。

玄奘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不过是一个正量部学者写了一部指摘大乘的著作而已，就让那烂陀寺最优秀的高僧心里发虚，感到难以逾越和战胜，这究竟是为什么？

表面上庄严华丽、僧侣众多、讲习处处的那烂陀寺，莫非真的走到了末路？

他注视着三位大德，徐徐开口道：“关于十八部的论著，玄奘在东土就已经学过，后来在迦湿弥罗又通读过诸部三藏，对各部的宗旨以及源流本末也都了解一些。尽管玄奘学识浅薄，也大概可以应付。各位不必担忧，且安心准备吧。”

三名高僧面面相觑。

短暂的沉默后，海慧法师率先发难：“玄奘法师，正量部的理论绝不是浅尝一下就可以理解的，何况你这些年的精力大都放在大乘瑜伽宗上，要想在辩论中战胜般若毱多，只怕是很难的！”

玄奘奇道：“难道说般若毱多对瑜伽宗的理解很深吗？”

“正是。”海慧法师道，“般若毱多对瑜伽宗所立的比量都有很深的研究，他指斥的矛盾之处，十二年来无人能对。”

还真是个优秀的学者啊！玄奘不禁在心中对这个般若毱多更多了几分好奇。

师子光道：“我听说般若毱多有一个得意弟子，名叫慧天。比玄奘法师年纪还轻，却已是东印度摩诃般若寺的住持。听说此人天纵英才，学问已经超过了他的老师！”

智光深深叹了口气，道：“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放弃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看着这几位垂头丧气的高僧，玄奘不禁洒然一笑：“你们不要忘了，玄奘不是印度人，只是个东土来的求法僧。辩论也是求法的一种方式，有什么理由退却呢？这场辩论玄奘接了，如果侥幸得胜，荣誉在那烂陀寺；万一不幸输了，全部责任由我来承担，与那烂陀寺和各位的名望无关。”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三位高僧全都不言语了，法堂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良久，师子光突然开口道：“我相信玄奘法师能赢。”

见另外几位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不禁耸了一下肩膀：“没有什么理由，直觉而已。”

海慧与智光对视了一眼，也都相继点头。

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骤然放下，戒贤顿时感到舒畅了许多，海慧等三位大德离开后，他将玄奘单独留了下来。

“你对正量部和般若毱多真的很了解吗？为什么这么自信？”

玄奘道：“弟子不敢说特别了解，但有一条可以肯定，想要依靠部派佛教的理论驳倒大乘教义，绝无可能。”

“为什么？”

“弟子试过。”

戒贤意味深长地看着玄奘，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玄奘喜欢质疑，哪怕是学习佛法，也通常都是先怀疑而不是先相信，所以他才会有这么多的疑问。

说起来，质疑也是修行的一种方式，只不过使用的人不多。而玄奘算是这里面的佼佼者了。

戒贤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法师觉得，佛法的学习是从怀疑开始吗？”

“不。”玄奘回答道，“依八圣道，佛法的学习当从‘正知见’起。”

戒贤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么正知见又该从哪里开始呢？”

玄奘道：“元典、思维、修证。是故佛陀常说：谛听谛听，善思念之。”

“可是那样还是会导向怀疑啊。”戒贤尊者道。

玄奘点头：“佛陀鼓励弟子思维，他要求弟子们在理解了之后再去建立信仰，这样就不会怀疑。即使有了怀疑，也不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在阿含部中，佛陀就曾说过，不管你是从佛、大比丘等任何地方听来的东西，都必须先思维，再决定是否可以信受。尊者舍利弗之所以被称为佛陀弟子中智慧第一，就是因为他善于怀疑，不人云亦云。”

戒贤道：“你说得对，但是《佛说阿弥陀经》就是佛主动对舍利弗尊者讲的，尊者当时就没有怀疑。”

“这便是尊者的大智慧了。”玄奘道，“因为有些东西可以通过思维和推理来证实和证伪，有些则不然，非亲证不可得知。尊者不去怀疑，是因为此等难信之法，怀疑与不怀疑都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他选择了相信世尊，把这件事情交给时间和亲证。”

戒贤尊者点头道：“这种思维和亲证的方式，不仅对佛学当如此，对一般的治学而言，也是如此。”

玄奘道：“佛法的中心本在于修持、证果和证道。特别是瑜伽行派，既然主张一切皆是个人心识所现，那么就不应该过于依赖书本和他人的言说，而应当进入自己的唯识，从自由心证的方式让唯识在不受先入为主或他人学说的干扰下自由开启，看看究竟能变现到什么样子。等到无限的可能性发展出来后，再回过头来检验、对照和印证。只可惜现在修持的人多，证道的人却极少，就是因为缺乏了正知正见，才导致了理不通。弟子总觉得，如果一个信仰可以被确实证伪，那么这种学说就不是真理。”

“法师说得甚是啊。”尊者捋着胡须，赞叹不已。

阴霾扫去，他的心中轻松了许多，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法师甫一回寺，就被牵扯进一连串的辩论之中，老衲都没来得及问问你这些年的游学经历啊。”

玄奘也笑了：“修行人参与辩论理所当然。师尊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来。弟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走出戒贤的法堂，智光、海慧、师子光三位长老又同行了一段路，谁也没说什么。

年纪最长的智光长老打破了沉默：“师子光长老，你为何认定玄奘能赢？是因为你曾经输给过他吗？”

“这只是一个方面。”师子光沉声道，“玄奘博学而有辩才，这我们大家都知道。他年纪轻、见识广、反应快，这很多人也知道。但是他最可怕的一点我不知你们是否注意到了，那就是他强大的说服力和感染力。老实说，我从来都不赞同他的观点，也不喜欢他对中观和瑜伽学说的融合，但不能不承认，当我和他在一起时，我会不自觉地受他的影响，我必须用尽全力来抵制他的思想，才能不被他拽过去。这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看着另外两位长老奇异的目光，师子光的眼中露出几分自嘲：“或许是我的修为不够吧，总感觉像他这样的人是很难战胜的。当初，就在那个广场上，他与我共开讲筵，使我徒众渐散，声名狼藉。我一度非常恼火，可是，当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却发现我并不恨他。他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面最具有感染力的，再加上他的反应速度，我觉得，这才是他真正的厉害之处。至于学问和辩才，你们觉得，到了我们这种程度，彼此间的差距又能有多大呢？”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摇头苦笑了一下：“总之，不管你们怎么想，我相信他能赢。”

在戒贤的法堂内，玄奘仔细向师父说起了这些年的游学经历，其中包括都拜了哪些名师，学了哪些东西。

戒贤尊者对胜军居士尤其感兴趣，毕竟那也是他的得意弟子，因此忍不住多问了几个问题。

玄奘想起自己离开杖林山前做的那个怪梦，便对戒贤尊者复述了一遍。

尊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如果说胜军听到那个梦的反应是沮丧和不安，那么戒贤的反应就称得上是激动和痛苦了。

随着玄奘的讲述，他发现尊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干涸的眼眶里流下两颗混浊的泪珠。

玄奘立即说道：“一场荒唐的梦而已，师尊不必介怀。”

戒贤阖目摇头，做了个手势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他喃喃地说道，“怪不得你会在面对顺世者的时候心生疑虑，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吧？”

玄奘垂下了眼睑：“弟子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你都是正确的。”戒贤尊者此时已恢复了平静，慈爱地看着他的外族弟子，“玄奘啊，你今年多大了？”

玄奘不明白戒贤为何突然想起这个问题，茫然答道：“三十九岁。”

戒贤感叹道：“三十九岁，多么美好的年华！想当年，佛陀三十九岁时已经悟道多年，开始四处弘化了。”

玄奘笑了笑：“师尊取笑了，弟子怎能同佛陀相比？”

戒贤闭目摇头，缓缓说道：“还记得你初到那烂陀寺时，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梦吗？”

“记得。您说曼殊室利菩萨曾经托梦给您，要您为弟子授业。”

“是啊。”戒贤的语气有些凝重，又有些哀伤，“那时我身受恶疾的困扰，想要绝食取灭。可是菩萨不允，非要我以老迈多病之躯多存世几年。我以前不理解菩萨的安排，现在我懂了……玄奘啊，印度的法缘就要完了，而你，就是那个传佛慧命之人！”

“师尊！”玄奘惊讶地叫了一声。

戒贤颤抖着，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轻抚弟子的头顶：“你知道吗？死也是需要资格的。我必须把我的全部所学都传授给你，才能够离开这个世界。这是菩萨付予我的责任。所以我依靠定力将性命拖住，就是为了等你。现在，我的责任终于可以交出了……”

戒贤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右手久久地按在玄奘头顶，不舍放下，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玄奘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戒贤法师一见到他，竟然痛哭失声，就算是有那份冥冥之中的佛缘，对于一个年逾百岁的修行者来说，也只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不至于大哭流涕。如今方知，这份佛缘竟是如此深厚，它绝不仅仅属于两个人，而是属于两个国家的因缘。

“师尊……”他抬起头，低低地叫了一声。

戒贤终于缩回了手，苦笑着摆了摆手：“我没什么，人老多情而已。你也不必太介意。与正量部论师的辩论不日就要举行了，你去好好准备吧。”

看着师尊苍老疲惫的面容，玄奘心中也有些恻然。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合掌退去。

回到自己的居所，玄奘开始认真披阅般若毱多的《破大乘论》。

正量部的教义，是以本体论为中心，即“非即非离蕴我”的不可说藏，破斥凡夫的“即蕴我”以及外道的“离蕴我”，而以非即非离蕴我作为诸法的本体。

表面看来，这一不可说藏，又相似于大乘阿赖耶识的思想。但实际上，此部仍执有一个诸法本体的“我”，是“有我论”者。

玄奘仔细通读了一遍《破大乘论》，发现此论十分难解，般若毱多不愧是十八部公认的杰出论师，他精通因明，对正量部教义阐释得滴水不漏。

身为大乘学者，玄奘虽然对各声闻乘的教义也做了很多研究，但还是发现了几处解释不清的疑点，难以融会贯通。

他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放下论书，起身来到窗前，面对院中盛开的花木出神。

顺世道人悄悄从他的身后走过，将一杯酽茶放在案上，便小心翼翼地朝后退去。

自从他屈身为奴，卢达罗耶就解脱了，好好地享受了几天清闲自在的日子。

“安陀那！”玄奘突然喊了他的名字。

“主人有什么吩咐？”顺世道人垂手站立，恭恭敬敬地问道。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个外国僧人的奴仆，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自从在辩经场上捡回了一条命，他便明白，这个世界上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生存。

何况玄奘并没有真的把他当成是奴仆，有时还会跟他讲一些他从未听到过的知识，比如上次辩论中提到的“阿赖耶识”什么的，就像对待自己的弟子一样，用他能够听懂并理解的语言，耐心地讲解。

玄奘甚至推翻了自己在前几天的辩论中提到过的一些概念，比如“我识”。他说：“所谓‘我识’，其实是一种假安立。外道和声闻执着有我而形成‘我见’，这并不是正确的见解，是大乘佛教所要破斥的。”

“但是我觉得‘我识’确实是一种很重要的识啊。”安陀那忍不住说道，“而且它也确实是存在的。自从上次辩论结束，我越想越觉得法师说得有道理，真奇怪自己以前竟然没有意识到‘我识’的存在。法师现在又说它是假安立，那为什么在辩论中还要提及呢？难道只是为了赢我吗？”

“不是为了赢你，而是以一种执念破除你的另一种更深的执念。”玄奘解释道，“十几年前，我在自己的国家辩论时也曾提到过神识，并且说，它同物质的身体相比是恒常的。这话从佛法的角度讲并不正确，但也同样是为了破除某种执念。如果我是在同部派佛教或其他外道辩论，便不会提到‘我识’，即使提到了也是用来破斥的。”

安陀那觉得奇怪：“为什么？”

玄奘道：“在印度的很多哲学和宗教思想中，都认为生命中应该存在一个恒常不变的主体。在个人，称之为‘我’；在宇宙，称之为‘梵’。这种思想，除佛门外，普遍存在于我所见过的其他宗教之中，可以说是人性的共同执着，佛陀称之为‘我执’。然而这种‘我’的想法，其实是一种根本不存在的错误，执着于这种错误，才是众生流转生死、烦恼痛苦的关键。所以，破除‘我执’，就成了佛陀所教导的核心内容。

“大乘佛法不管是中观还是瑜伽，都是要破除‘我执’和‘法执’的。其他教派或者二执皆有，或者只破一执。所以同他们辩论，就必须要遮断这二执。但是你们顺世派不同，你们居然只承认物质，对于精神上的东西完全视而不见。‘我识’虽说是假安立，至少作为一个现象还是存在的，哪怕它是假的存在，但它毕竟是众生轮转生死的关键因素。而你们居然连这个现象都无视，只认一个纯物质的身体，直接把生机勃勃的活人看得如同死尸一般，这真是很令人费解。所以我才不得不提醒你，注意这个那么明显却一直被你们忽视了的现象。”

安陀那恍然大悟：“那么法师现在又为何要否定它呢？”

“因为你现在既然跟了我，便如同我的弟子一般，我自然要给你讲真正的佛法。不能再模棱两可，任由你将假我意识误认为真我，从而落入常见；也不能任由你认为没有这样的常住法存在，从而落入断见。”

安陀那十分感动，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玄奘的奴仆，却不承想，玄奘竟拿他当弟子一样看待。

仅仅过了两天，安陀那就明白了，自己输给这个僧人，绝不是什么背运，更不是耻辱，相反，他应该为自己曾经与这个人辩论过一场而感到骄傲。

“安陀那，你有没有听说过《破大乘论》？”玄奘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之色，很随意地问道。

安陀那立即恭敬地回答道：“小人当初为写那四十条破佛悬义，曾听般若毱多论师讲过五遍。”

“哦？”玄奘的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为何要听这么多遍？”

顺世道人有些不好意思：“那烂陀寺的佛法以大乘为主，小人原本是想从这部书中找到战胜大乘佛法的理论依据，然后再用你们的反驳去挑战般若毱多。”

玄奘顿时乐了：“这倒真是个不错的主意，难为你想得出来。可是那天辩论的时候，你并没有使用这里面的论据啊。”

安陀那老脸一红，低声道：“般若毱多喜欢故作高深，他的这部论书确实很难理解。小人虽说精研过五遍，里面的因明比量还是看得头晕眼花，只能算是勉强贯通，若是用来辩论恐怕会太过生硬，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您会如何反驳。”

玄奘点头道：“你说得对，这里面的很多东西与你们顺世派的论点相克，你若是用了只会徒增笑柄。”

说罢，他拉着安陀那的手走到法座前，合十一礼道：“仁者，请升座。”

安陀那大吃一惊，慌忙跪下叩首，诚惶诚恐地说道：“法师！小人现在是您的奴仆，哪里敢受您的礼？更没有资格在主人面前谈经论道了。”

玄奘伸手将他搀起道：“法无大小，能者为师。况且玄奘就是为学法而来的。我不懂的，当然要向你请教。”

安陀那连连摆手道：“如果外人知道主人从奴问道，恐怕会有损您的声誉。如果您一定要听，小人就晚上来为您解释吧。”

于是，当天夜里，所有人都沉睡了之后，安陀那真的升座，为玄奘完整详细地讲说了一遍《破大乘论》。玄奘就书中的几处不大明白的地方提出疑问，安陀那也都一一做出了回答。

至此，玄奘已全面了解了《破大乘论》的要旨，不但解开了原先感到困惑的疑点，并且发现了许多错谬之处，也找到了反驳的地方。

两人均是一夜未眠，却是精神振奋。当晨光洒进那烂陀寺时，玄奘对安陀那道：“仁者因辩论失败而屈身为奴，实在是委屈了。如今你解答了我的疑问，已经解除了耻辱，现在，你可以走了。”

安陀那呆呆地看着玄奘，一脸的难以置信。

“主人，您……让我走？离开那烂陀寺？”

“是的。”玄奘温和地说道，“从今往后你就自由了，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吧。”

“可是，我……我是您的奴隶，是属于您的……”

玄奘道：“人尚且不属于自己，何况为他人所属，更何况要他人属于我？安陀那，你辩论输给了我，以后不可再去找其他佛徒辩论，更不可再以人命做赌注。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安陀那终于确信玄奘说的是真的，不由得喜极而泣。

他跪了下来，亲吻着玄奘的双足，激动不已地说道：“小人能够活下来，已是法师的宽宏大量。我原本已经决定死心塌地地追随在法师身旁，却不承想，法师竟会如此轻易地还我自由。法师放心，安陀那从今往后皈依佛门，决不再找佛门弟子的麻烦！”

玄奘欣慰地点了点头，他想，波罗耶舍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以宽容的态度对待前来挑战的对手，还是能够感化对方的。

当然，这与反抗不矛盾。事实上，忍辱与反抗不矛盾，宽容与反抗也不矛盾。一切皆是从心而发，只要做到不欺心，心无挂碍就无有恐怖。

与安陀那相处的这几天，玄奘确信对方是一个很单纯的学者，并非那种怀着腌臜心思的挑战者。何况这一次，他还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你该对人性多一些信心。”如果再见到波罗耶舍，玄奘还想对他说这句话。在他看来，人性确实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看着安陀那兴奋地收拾东西，拜别那烂陀寺，朝东印度的迦摩缕波国而去，玄奘暗自思忖，或许从此以后，这个顺世道人会真心真意地皈依佛法吧。

送走了顺世道人，他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取出一片还带着南印度森林气息的空白贝叶，提笔写下了一行悉昙体梵文：

制恶见论

第18章
你怎么敢轻视我的国家？

随后几天，玄奘将《破大乘论》中的错误逻辑全部整理出来，逐一分析，加以批驳。

这是玄奘在印度写下的第二部梵文著作，洋洋洒洒一千六百颂，篇幅是《破大乘论》的两倍多，合中文五万字左右。论中不仅全面破斥了般若毱多论师对大乘的责难，确立了大乘佛法作为佛陀正法承续者的地位，也完善了大乘佛法自身义理体系的逻辑内洽。

此外，针对《破大乘论》对大乘学说的非难和质疑，《制恶见论》也都一一给予了回答。

比如，很多部派论师不相信大乘经典出于佛说，般若毱多在《破大乘论》中提出的第一条非难就是：

论大乘经非佛说。

这是针对大乘学说的三处矛盾而得出的结论。

这三处矛盾分别是：中观学派内部，佛护论师的“必过性空派”和清辨论师的“自意立宗派”之间，关于论破异执的性空学上的矛盾；唯识行派中，陈那论师关于唯识中“识带相”之说的矛盾；以及中观学派与唯识学派之间的争论。

般若毱多以此提出破义，指出大乘教法中存在着诸多矛盾之处，用了三个因明论式，直斥大乘佛法非佛所说。

这也是令那烂陀寺诸大德感到特别棘手的地方，毕竟，建立因明论式容易，但是，要建立一个毫无破绽，让人几乎抓不出漏洞的因明论式，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玄奘的《制恶见论》第一条就是：

证大乘经是佛说。

胜军论师的比量也是为了证明这个论点，但是玄奘并没有直接使用胜军比量，而是另辟蹊径，列举了《庄严大乘经论》中的七个理由来证明大乘经是佛说。为了论证这七个理由，他给每个理由分别设立了七个因明比量，全方位地进行论证。

也就是说，单单第一条：证大乘经是佛说，就立了七七四十九个比量！

从某种意义上说，《制恶见论》几乎就是用因明比量的砖石搭建而成的。

论成之后，玄奘将其交给戒贤尊者修改指正。

尊者阅后，惊奇地发现，这部《制恶见论》的内容极其广泛，不仅回答了正量部的诘难，也回答了其他部派以及外道的质疑，可说是对十八部派和九十五种外道的总答辩！

他不禁连连称赞，一掌击在案上道：“好哇！只此一论，穷天下之寇也，何敌当之！”

也难怪他兴奋，实在是般若毱多的《破大乘论》对大乘瑜伽宗的打击太沉重了。

一部七百颂的论著就令众多的大乘行者十二年来无辞以对，这场面无论如何也显得太过尴尬。

而玄奘的《制恶见论》，从根本上解开了这一尴尬局面，有望帮助瑜伽宗度过劫难，怎不令年迈的戒贤激动万分！

此外，戒贤还注意到，这部论中有一个以唯识学说为核心的比量，以境不离心为其论宗，强调了“以不离为唯”的说法，使陈那的带相唯识理论达到更加完善的地步。一旦成立，可压倒一切异论。

这个比量的论证式是：

宗　真故极成色，不离于眼识；

因　自许初三摄，眼所不摄故；

喻　如眼识。

很显然，这是一个建立在因明论理框架上的比量，其中，“真故”是宗体的简别词，表明这是依大乘胜义立宗，与世间道及二乘法有别。

“极成”为“色”的简别词，表示主词“色”是为立论者与问难者共同认可的色境，排除了其中双方不一致的成分。

“色不离于眼识”为宗，即那些能看到的物质外境不能离开眼识而单独存在。进一步论证了护法一脉“境色不离识”的理论。

因支中的“初三”是指十八界中六个组合中的第一组，即眼根、眼识和色尘。因为是第一组，故名“初三”。⁽¹⁾

“初三摄，眼所不摄”，是讲“眼根、眼识和色尘”这三者之间的关系——“摄”是包括的意思，“眼”指眼根，“眼所不摄”的意思就是说，眼根不能够把外界的色境如山河大地等物质世界包括进去。

这是大众所公认的，眼根与色尘不发生直接的关系，因此说：“眼所不摄”。但是色尘却又包括在这三者之间，因而这里面最重要的自然是眼识与色尘的关系，眼识是“能缘”，色尘是“所缘”。

“自许”指的是立论者自己同意和承认的，为因支的简别语。

对此，戒贤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比量不能成立。因为玄奘在“因”支中加入了“自许”这个简别语。“自许”就是自己认为或自宗认为。而在辩论中，论证的理由必须是“共许”的，不能以自宗的是非为是非。

当他将这个疑问提出来的时候，玄奘微微一笑，回答道：“师尊所言极是。但是，我这里的‘自许’是只管前半截，而因支的后半段可以写成‘极成色眼所不摄’，也就是说，像山河大地之类的‘极成色’为眼根、眼识和色尘所摄，这是瑜伽宗学者与正量部学者双方共许的，没有争论。我所加的‘自许’只是扩大了色的范围，表示在我们瑜伽宗学者的理念里，不但共许的‘极成色’为初三所摄，就连正量部不承认的那些色，如他方佛色等也为初三所摄。但双方争论的宗支还是‘极成色’，并没有改变。因此这个比量是可以成立的，可以作为共比量成立。”

他并没有做太多的解释，戒贤尊者却已经恍然大悟！

所谓“色”代表的是境，印度各宗教以及佛教各部派对于“色”的理解是不同的，比如声闻乘说的“佛有漏色”，大乘就不承认；而大乘所说的“他方佛色”、佛无漏色，声闻乘也不承认。双方所共许的，也就是山河大地、桌椅门窗等外界的粗色境。

所以玄奘在宗支上加上了简别语“真故极成”，这就从究竟意义上排除掉了那些不共许的部分，只说共许的部分。

而玄奘又在因支的前面加上了“自许”，就是说：你正量部所说的离眼识色，在我大乘唯识教法里也不离眼识。因为，在我唯识家的理念里，色，包括你们正量部承认的“离眼识色”和你们不承认的色，都包括在眼根、眼识和色尘这一组合之中而不为眼根所摄。

戒贤道：“单就你这个‘唯识比量’而言，若是不加‘自许’，直接论证双方共许的色境，那便是不折不扣的共比量了，这样也显得干净利落，为何非要加上‘自许’这个简别语而扩大色的范围呢？难道就不怕引起歧义吗？”

玄奘道：“不加‘自许’当然可以，因支中的‘初三摄，眼所不摄故’本来就为立敌双方所共许，符合因三相的规定。但是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就是对方可能会提出的‘有法差别相违’过。”

戒贤恍然大悟。

所谓“有法差别相违”过，是指因明论式中，所立的因与宗的主题词的含意相互矛盾，致使所立的宗不能成立。

在因明对论之中，凡是狡黠的论法，在宗的主题词中通常都会隐含着两种意许，即存于内心而不表示于言语中的想法，立论者所陈述的理由，于其中之一发生关系而于另外一种意许不发生关系。

具体到这个论式中的“色”，大乘瑜伽学派所主张的色有两种，一种是“不离于眼识”的是“相分色”，也就是正量部所说的“离眼识色”，如山河大地等，这也是宗支中所提到的“极成色”，是事物依感官而变现的影像，不能离开眼识而存在；一种是“离于眼识”的是“本质色”，这是大乘佛教承认而部派佛教不承认的，如“他方佛色”“佛无漏色”等，非是感官所能直接感觉的。

此论式的宗支中冠以“极成”的简别语，就是表示，这里所说的“色”是大小乘共同认可的“相分色”，不能离于眼识而存在。但是对方完全可以反驳说，你玄奘说是“极成色”，但其实你主观意许的是“本质色”吧？你们唯识家所立论式的有法差别应该有“离眼识色”和“不离眼识色”这两种才对，既然是两种，你就应该把两种有法差别都包括进去，这才完整。你不能立论证明一种色境，实际上意许的却是另一种色境……

所以玄奘加上了“自许”这一简别语，意思就是说，我大乘瑜伽宗承认而你正量部不承认的部分，我们先暂且放在一边。但是，也仅仅是暂且不说而已，可不是说因为你正量部不承认，我大乘唯识教法就不对了，我只是要遵从因明的辩论规则。

反复推敲之后，戒贤尊者骇然发现，这个添加了“自许”的似乎有些问题的比量，竟然是一个组织结构异常严密的共比量！其最大程度地运用了因明的格式和规则，以因明为形，以唯识为神，却又贯通于禅。短短二十几个字，看似简单，却极其坚固，难以破斥。

“看来这些年的游学，你的因明造诣确实提高了许多，如此我就可以放心了。”合上论夹，戒贤脸上的皱纹彻底舒展开来，多日的愁闷一扫而空。

“此真唯识量也！”他忍不住抚夹赞叹。

戒贤没有对玄奘的《制恶见论》做任何修改，就命人当众宣读，任人传抄。

那烂陀众僧读过之后，都觉得以此论来反驳般若毱多的《破大乘论》最是有力，众人欢呼赞叹，甚至开始期待辩论的到来。

得到大众的肯定，玄奘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他想，有了这部《制恶见论》，再加上三位高僧的实力，即使自己不出场，那烂陀寺与正量部论师的辩论也当稳操胜券了吧。

夜已深沉，月色透过窗棂倾泻了一地的银光。

玄奘静立窗前，凝望着空中那一弯孤月，一时神色幽幽，不知心绪何寄。

自从贞观元年离开长安独自西行以来，已经过去了十三个年头。

当年在国内，他就曾负笈远行，游学四方，先后师从过十三位高僧。踏上西行之路后，一路参师访学，在印度那烂陀寺苦学五年，接着又用了四年时间周游五印，遍访高僧，先后向十八位高僧学者学习求教。所学内容大小乘兼收并蓄，此外，对于因明、声明、医方明，乃至数学、历算、天文以及各种外道学说，也都进行了大量的学习和研究。

他已经精通了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印度佛学，学问已远远超过了他的老师戒贤，超越了他的任何一位老师。

而更为重要的是，在那烂陀寺三大藏经阁中所求取的经典都已抄写整理完毕，加上游历五印所搜集到的经典、圣物、植物种子等，已经堆满了两间屋子。如果这时候回国，真可谓满载而归了。

虽然还有一些疑难问题没有解决，但这些疑问需要靠他的修行去取证，已经不是留在印度就能够解决的了。

“我可以回去了。”他对自己说。只等这场论战结束，就马上动身东归。

天衣道人伐阇罗再一次踏入玄奘的小院，虽然时隔多年，小院里的花木依然如故，清香扑鼻。

看到这位老朋友，玄奘觉得既意外，又好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居然还待在那烂陀寺里，是拿定主意要在这里住一辈子了吗？

而且他的一些恶习也始终没有改，还是精赤着身子，手中拿一根长树枝，津津有味地舔食着上面的白蚁。

卢达罗耶迎了上去，很不客气地说道：“伐阇罗，我不管你来做什么，拜托你在进法师的房间前，穿一件衣服。”

“为什么？”伐阇罗将一条干树枝般的手臂搭在门上，懒洋洋地说道，“人本来就是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不明白你们这些家伙有什么好害羞的。披上这些破布遮体，实在是对上天的不敬。”

这样的理论，竟让聪明的卢达罗耶难以反驳。

玄奘上前替他的婆罗门侍者解围：“亏得摩揭陀地区气候炎热，这要是在东土，似你这等露形者，冬天非冻死不可。”

“冬天？你是说雨季吗？”伐阇罗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们在雨季也是这样，并不觉得有多冷。你若嫌冷，那是你穿惯了衣服，不习惯。”

听了这话，玄奘立刻想到了“夏虫不可语冰”这句话，觉得自己颇为好笑，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玄奘将伐阇罗请进了房间，天衣道人立刻大呼小叫了起来！

“这里怎么像个仓房？这么多的经夹！这么多的箱笼！这么多的佛像！你这是要搬家吗？”

玄奘没有回答，反过来问伐阇罗：“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待在那烂陀寺里，既不讲经布道，也没有其他营生，究竟是如何生活的？”

伐阇罗道：“法师你这是瞧不起我呀，谁说我没有营生可做的？我的占卜之术可是全寺闻名，是我跟一位仙人学的！对了，法师的家乡也有仙人吗？”

“有啊。”玄奘道，“不过与这里的梵仙不同。在我的家乡，仙人的门槛比这里要高得多，可不是随便一个修士就能被称作仙人的。”

“这里也不是随便一个修士就是仙人啊。”伐阇罗道，“至少他得能熟练地使用咒术，而且这种咒术还必须灵验才行。我学了一些咒术，因为不太灵，所以就没人称我为仙人。你家乡的仙人也使用咒术吗？”

玄奘道：“不多。他们更重视画符。”

“画符是什么？”伐阇罗好奇地问。

“画符是……”玄奘突然笑了，“咱们怎么讨论起仙人的事了？总之你只要知道，我家乡的仙人和这里的仙人不是一回事，也就是了。你来找我何事？”

“也没什么事，看看老朋友嘛。”伐阇罗倚着门道，“虽然我的咒术不灵，卜卦还可以。前几天刚刚得了一卦，说戒日王要亲自率军征伐恭御陀国，今日就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怎么样，很灵吧？”

玄奘顿觉惊讶：“你的意思是说，戒日王现在不在摩揭陀国？”

“当然，走了有十多天了。”

“这么说，同般若毱多的论战，他将不在场？”

“谁说不在场的？”伐阇罗道，“这可是涉及全印度大小乘佛教正统地位的辩经，戒日王也是个爱热闹的，既然发起了这场论战，岂有自己不到场之理？”

“可是你才说他亲征恭御陀国……”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消息了。”伐阇罗得意地说道，“今天早晨，戒日王刚刚派来一名使者，说与正量部论师的辩论暂且推后，等他回来后再择日举行，请那烂陀寺的四位大德留寺待命。我觉得你可能会需要这则消息，就立刻过来告诉你了。”

“原来如此。”玄奘合掌道，“多谢仁者盛情。”

伐阇罗笑嘻嘻地说道：“估计其他三位大德会如释重负吧，这种事情，多些时间做准备总是好的。”

玄奘却有些无奈：“好好的计划又被打乱了，不知道这次又要耽搁多久。”

“法师莫不是有什么事吗？”伐阇罗奇道，“你跟我说说，我可以给你占卜一下，看看吉凶。很多高僧都这么做过，法师要不要试试？”

他原本以为玄奘仍会像五年前那样拒绝，哪知对方踌躇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就有劳仁者了。”

“啊哈！你终于用到我了！”伐阇罗激动不已，“你想占什么事？”

玄奘用手在屋子里一挥，道：“你也看到了，我准备回国，想知道此行吉凶如何。”

“回……国？”伐阇罗瞪大眼睛，有些艰难地吐出这个词组，似乎这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上的词汇一样。

玄奘点头道：“我是个东土僧人，来印度求学，岁月已久。现在想回归故国，不知能否平安到达。另外，这十几年来，我收集了大量的梵文和巴利文经典，需要译成汉文，方可在东土大地广为流布。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年寿还有多长，是否还来得及做这些事情。”

说到这里，他的面色显得有些怅然。

自从踏上西行之路，他就不停地受伤、生病。以前是仗着自己年纪轻，咬紧牙关挺过去，很快就又恢复了健康。他曾乐观地以为，这具年轻的身体经得起一切折腾。可是近些年来，他却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前落下的病根逐渐开始找上门来，重新侵袭他的身体。那些伤痛和不适有如附骨之疽，再也无法驱走。他终于明白，四大假合就是四大假合，自己以前对这具身体的所有良好的感觉都是虚幻的。

世事无常，他只有知道自己还剩下多长时间，才能更加明确地知道，这些时间该用来干什么。

见玄奘是认真的，伐阇罗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凝重，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取出了一块白石，就开始蹲在地上作画。

玄奘看到地上留下了大片符号般的画，酷似一种古老的文字，令他不禁又想起中原道士们的符箓。

由道士他又想到了何弘达，想起当初西行前让那个占星者给自己观星占卜，占看此行是吉是凶的情形。

如今自己要回去了，居然又找人占卜，莫非自己骨子里就对占卜有兴趣？

还是说，他对未知始终怀有一种难言的恐惧？

终于，伐阇罗直起身子，端详了一会儿地上的怪画，这才缓缓说道：“法师留在印度是最好的选择，你将成为这里的宗教领袖。五印度僧俗各界，上至国王僧侣，下至黎民百姓，没有不敬重你的；当然，你若坚持回国，也能安然到达，但会遭遇波折。在东土，你也能受到尊敬，只是不如留在印度。法师的寿命从现在起还有十年，但若有其他阴德转续，就不是我所能预测的了。”

这样的卜算就跟没算一样，跟何弘达相比，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但玄奘还是点点头：“多谢你了。”

伐阇罗奇怪地看着他：“法师愁眉不展，难道还有别的心事吗？”

玄奘当然还有心事，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些年来，他游遍五印，目睹了佛教在印度的衰落，为了保护那些珍贵的佛典，让它们能够传承下去，他一直都是边行走、边学习、边抄经的，下决心要将这些珍贵的佛典运回东土。

到目前为止，他已收集整理了大小乘三藏经典五百七十夹，近七百部，可以说是堆积如山。还有十余尊佛像以及其他物品，比如大量的植物种子。伐阇罗在这个房间看到的，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罢了。

可是东归之路是如此漫长艰险，雪山沙漠重重阻隔，途中还有盗匪横行。这些数量庞大的经文和佛像如何运回东土呢？

“伐阇罗。”他终于开口，郑重地问道，“你说，我带了这么多的经像，回途能够顺利吗？”

“这个法师不用担心。戒日王和拘摩罗王都会派人护送法师回国的。”

听了这话，玄奘觉得甚是奇怪。这两位君王，到目前为止，他都只是闻其名而未见其人，特别是戒日王，现在还在打仗，又怎会有那份心情帮助一个沙门？

“法师要相信我的卜算。”伐阇罗指着地上的怪画，自信地说道，“拘摩罗王已经派人来请法师了，两三天就到。法师见到了拘摩罗王，很快也就可以见到戒日王了。”

对于伐阇罗的话，玄奘也只是半信半疑，但他还是开始装束经像，着手准备各项东归事宜。

他将每四十个经夹打成一捆，为防止进水，每一捆都做了三层包裹。

最里面的是用黄麻织成的粗麻布包裹，然后包上一层阔大的油棕榈叶，最外面再裹上一层细毛织成的防雨布。

他知道这样做依然不可能完全防水，毕竟这条路太长太艰难，地理气候条件极为恶劣，但也只能如此了。

伐阇罗的大嘴巴向来不严，玄奘要离开那烂陀寺的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惊动了寺内的僧俗大众，前来僧舍问询缘由。

得知玄奘确实要回国的消息后，众人怅然若失，纷纷请求寺中大德留住玄奘。

于是，师子光、海慧、智光三位长老再一次踏进玄奘的住处。

此时的玄奘正在整理他的经书和佛像，擦拭、记录、打包、装箱，一件一件地按秩序摆放，忙得不亦乐乎。

见到三位长老，玄奘歉意地请他们去隔壁房间就座。

喝上一碗奶茶，师子光长老率先开口：“法师这是准备要走了吗？”

“正是。”

“为什么？”师子光忍不住问道，“难道这里不好吗？”

玄奘道：“这里当然很好。但玄奘此行是为求法而来，自然得经便回。”

师子光摇头道：“法师啊，你有没有想过，印度是我佛如来诞生和弘法的地方，佛祖虽然早已寂灭，但许多遗迹尚在，这样的加持力是别的地方没有的。你在这里参访修行，不是更容易获得成就吗？”

然而东土法师平静地说道：“长老盛情，玄奘感激不尽。只是我佛立教，义尚弘通。玄奘是大乘行者，岂可只顾自己了生脱死，而不管广大众生呢？”

“难道法师在这里就不能普度众生了吗？”智光长老忍不住插了一句道，“你从东土走到印度，这一路也吃了不少苦，遭遇过无数的凶险，直到那烂陀寺才算稳定下来。正法藏年纪大了，很想将那烂陀寺交到你的手上，到那时，你将受到整个印度学术界的尊崇！”

玄奘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戒贤尊者竟有这样的想法，一时心中颇为感动。

智光长老接着劝道：“智者当顺势而为，法师就留下来，与我们共同弘扬佛法吧。”

然而玄奘依然郑重地摇头。

“看来法师还是执意东归啊。”师子光有些失望地说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真的能够平安回归东土吗？别的不说，光是把来时的路途一步一步重走一遍，就危险重重啊！这件事，法师一定要想清楚才好。”

“玄奘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这条路，我敢走第一遍，就敢走第二遍。”

海慧长老哼了一声，道：“法师固然心地至诚，可是贵国对三宝却不那么恭敬，有什么值得怀念的？”

“是啊。”智光长老苦口婆心地劝说，“东土是边远的蛮族国家，我听说那里的人眼光狭窄、冥顽不化、不敬神明。而且那里气序寒冷、山川险恶、国家破败，所以诸佛不生、圣贤不往。这样的地方根本不值得留恋，法师又何必一定要回去受苦呢？”

师子光也紧接着说了一句：“弃福地而取恶地，是为不智。法师……”

他突然闭上了嘴，因为他发现，玄奘的脸色很不好看，那双原本让他们感到舒适的温润目光，突然间变得清冷严峻，有若寒冰。

三位大德立即噤声。

说起来，玄奘与他们相识已有十载。比起他的才华和辩才，人们对他身上的那股东方人特有的温良醇厚印象更深，这也是他们想劝玄奘留下来的主要原因。可是现在看来，他们似乎把这个东土法师给得罪了。

见这几位都不吱声了，玄奘冷冷地说道：“我的国家是礼仪之邦，衣冠济济，法度可遵。君圣臣忠，父慈子孝。贵仁贵义，尚智尚贤。此外，唐人的知识深不可测，他们的智慧不逊于鬼神。他们效法上天，知道如何计算七个天体的运动；他们发明了各种工具，厘定了一年的四季。自从佛法传入东土，越来越多的人虔诚皈依。而且，我中原人具备大乘的根基，崇奉大乘佛法，多有发心想亲证佛果之人，多有发愿要普度众生之人。虽然佛陀未降于彼，但化身无量。你们怎么敢轻视我的国家，说它是边地恶地，说什么诸佛不住、圣贤不往呢？”

三位大德被玄奘质问得脸色发白，窘迫不堪。

他们是不可能理解玄奘的，就像面对那柄画着兰草的折扇一样，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就那样寥寥数笔，看上去简简单单的一幅画，却能让玄奘感受到那种从心底泛起的清凉之意。

这是文化的基因，对一个学者而言，它比血脉的遗传更为重要，因为这是心之所系，是精神家园之所在。

许久，智光长老才轻咳一声道：“法师说东土好，那为什么没有佛？”

“是啊。”海慧长老也说道，“佛陀出生在印度，而不是东土，这是事实。就算东土不是恶地，也是无福的边地。修业要在福地，地既无福，法师回去也是无益的。”

玄奘不答反问道：“无垢菩萨说，太阳照临南赡部洲，是为了什么？”

海慧长老顺口答道：“为之除冥。”

玄奘道：“我现在回国，也是如此。”

这话听起来很平常，却又豪迈至极，海慧长老及其他两位大德顿时都被噎得无语了。

玄奘道：“佛陀发愿解救一切众生于苦难之中，成佛之前他生生世世都是这么做的。可见修业未必非要在福地，佛陀降生的地方也未必就是什么福地。玄奘这些年来周游五印，走了七十多个国家，所见所感，唯有西部的摩腊婆国与东部的摩揭陀国崇尚学术，礼重圣贤，其他地方都充斥着黑暗与混乱。可见无垢菩萨所说的‘为之除冥’，诚不虚也。”

他望着这帮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的印度长老，淡淡地说道：“印度根本就不是什么福地，我的国家也不是什么恶地，虽然她也有很多问题。但即使是恶地，我也要回去，为她驱除黑暗，让佛法的光芒照亮那片土地。”

这番话说出来，几位长老惊愕之余也有几分感动，知道玄奘去意已决，劝留不住，却又不甘心放弃，只得说道：“我们说不过你，但是你要回国，总得先跟正法藏打声招呼吧？”

这是自然的，戒贤是玄奘在印度最重要的老师，便是他们不提，玄奘也会去找戒贤道别。

他也知道这几位大德的意思，不就是希望戒贤尊者能出面挽留吗？那就给他们这个机会好了。

“你真的要走？”戒贤尊者端坐在法座上，目光灼灼地盯着玄奘，在他的身旁，是那烂陀寺的其他八位大德。

“是的，师尊。”玄奘欠身施了一礼。

“你在印度留居十年，在那烂陀寺学习五载，真的一点都不留恋吗？”

玄奘再拜道：“这里是佛陀的故乡，玄奘岂有不留恋之理！可是，玄奘来印度的目的就是取经求法，利益众生。这个心愿一刻也不敢忘怀。”

“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当年是在未获准许的情况下私渡出关的，为此付出了不少波折和代价，伤身于利箭之下，阻隔于大漠之中，可谓九死一生。你现在回去，即使不考虑山川之险，难道就不怕遭遇王难吗？”

这话一出口，在座的大德们都是一惊，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玄奘私渡出关之事，只在戒贤问起时说过，那烂陀寺的绝大多数僧侣对此都不是太清楚，更不知道其中的细节。

如今被戒贤这么一提，众人才蓦然发觉，这才是最严重的问题！

特别是师子光等三人，更是心潮澎湃，他们忍不住想起昨天玄奘说过的话——

“我的国家是礼仪之邦，衣冠济济，法度可遵，君圣臣忠，父慈子孝，贵仁贵义，尚智尚贤……你们怎么敢轻视我的国家，说它是边地恶地，说什么诸佛不住、圣贤不往呢？”

三位大德感慨万分，他们不明白，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玄奘的脑海中是否闪过来路的飞沙走石和冰峰雪暴？他是否还记得那支呼啸而来的利箭，以及那被迫踏入大漠的第一个足印？

所有这一切都可以被他轻轻地放在一边，仅仅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初心吗？

他们一直觉得，当年年轻时的玄奘尚且有些懵懂，仅凭着一念执着就可以孤身上路，并不见得完全知晓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可是如今的他，在经历了十多年的风雨和艰险后，终于在佛国取得了无上的荣耀，却依旧坚定如初。明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无法预料的艰险与障碍，却始终不肯放弃。这样的选择实在是不能不令人感到动容。

面对众人或关切或不解的目光，玄奘坦然道：“真佛弟子眼中皆坦途，无所谓艰险与曲折。至于王命，当年没有阻挡住玄奘西行，如今，也不会阻挡住玄奘东归。”

“可是奘师……”觉贤长老正要开口，被戒贤摆手制止了。

玄奘接着说道：“这些年来我游历印度各地，遍访名师，朝礼圣迹，研习了各派理论，深感此行不虚。又蒙恩师亲自教授《瑜伽师地论》，解决了我多年的疑惑。玄奘终生感激，无以为报，只有尽快回归故国，把师尊传授给我的学说译成汉文，以便使更多的人蒙受法益，以此来报答佛恩，报答师恩。”

听了玄奘这番发自肺腑的告白，戒贤法师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复杂，眼中竟不知不觉泛起了泪光，他感慨地说道：“这才是大乘菩萨之行啊！也是我对你的期许。”

他转而面向其他大德，慨然道：“你们就不要再难为他了，还是帮助他收拾行囊，尽快让他上路吧！”

(1)十八界是佛教以人的认识为中心，对世界一切现象所做的分类。包括能发生认识功能的六根，作为认识对象的六境和由此生起的六识。这样总共分成六组：眼根、色尘、眼识；耳根、声尘、耳识；鼻根、香尘、鼻识；舌根、味尘、舌识；身根、触尘、身识；意根、法尘、意识。第一组叫初三，第二组叫二三，第三组叫三三，第四组叫四三，第五组叫五三，第六组叫六三。

第19章
愿满天神佛为他护持

“正法藏，真的就这样让玄奘走吗？”待众人离开，觉贤法师出现在了戒贤的身后。

戒贤尊者擦了擦眼角的泪，抬起头来：“我何尝不想留下他？我甚至想过让他接任那烂陀寺的寺主之位。可是，我实在是不敢留也留不住啊！”

“为什么？”觉贤有些愕然。

戒贤叹息道：“上天赐予他天赋，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让他去做。我若阻止，岂不成了罪人？”

“重要的事情？难道不可以在印度做吗？”

戒贤微微摇头，眉宇间尽是沧桑：“当年，菩萨要我以老迈之身活下去，就是为了等他，为他授业。这是菩萨付嘱我的使命，我一刻都不敢忘怀。”

“可是尊者，您的这个使命已经完成了。”觉贤法师茫然地说道，“玄奘现在的学问、道德和声望都已经出类拔萃，是整个那烂陀寺最杰出的青年才俊。”

戒贤欣慰地点了点头：“这是菩萨的庇佑和他自身的天分与精进使然，与老僧无关。”

说罢，他转过身来，勉强笑了一笑：“觉贤哪，你想过没有，那烂陀寺的外国学僧每年都有好几十个，菩萨救下我这么个老朽，真的只是为了给其中一个授业这么简单吗？”

觉贤迷惑了：“难道，菩萨此举还有别的什么深意不成？”

戒贤点头：“你再想想看，很多人都说，玄奘在西行的路上一直有佛菩萨的慈悲加护，所以总能够逢凶化吉。玄奘自己也这么认为。可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他会弄得一身伤呢？”

觉贤道：“修行者遇到灾祸，最大的可能是往昔业力所致，就像尊者的恶疾一样。”

戒贤摇头道：“玄奘和我不同，他不会有多重的业需要偿还的。是魔在阻止他求法，所以他才步步艰难，九死一生。”

“魔？”觉贤吃了一惊，“玄奘求法只是私人行为吧？修行人遭遇磨难也正常，但引发这么大的磨难就奇怪了。”

“所以我才感到不解。”戒贤道，“菩萨的深意和玄奘所遭遇的磨难，都让我感到不安。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猜测，却始终不得要领。直到菩萨再度出现……”

觉贤法师惊喜万分：“莫非，菩萨又给您托梦了？”

“不。”戒贤道，“这一次，菩萨出现在了玄奘的梦中。”

他将玄奘的那个梦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觉贤法师越听越奇，他仔细想了想，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正法藏，您是说……”

戒贤尊者点了点头，眼眶再一次湿润了。

“这不可能！”觉贤失态地叫了起来。

戒贤倒很平静：“为什么不可能？万物有盛必有衰，就如同散落在田间、山上、河边的草木种子，有荣必有枯。佛法也一样。”

他慢慢地走到窗边，凝视着远方高大的山峦，久久没有移动。

看到师尊淡然的样子，觉贤终于冷静了下来：“正法藏有什么打算吗？莫非玄奘他……”

“玄奘……”戒贤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露出一丝柔和的光芒，“他不同。明知不应为而为之，这样的执着，本不应是一个佛家弟子该具备的。可是现在，我却不能不发自内心地感到庆幸，庆幸遇到了一个真正的佛子。

“佛法或许会在印度消亡，但移传到其他地方，才是释迦的心愿。玄奘是一个稀世天才，最难得的是有一颗追求正法和济世利生之心，所以才会感得菩萨护持。这些年来，他几乎走遍了这个半岛上的每一个国家、每一寸土地，学会了各种方言，走访了数不清的高僧大德和善知识，已经承继了印度佛法的精微与奥妙。他将担负起这个使命，在陌生的国度里，让佛法绵延不绝……”

觉贤法师明白了，为什么戒贤会如此轻易地放玄奘归国，而没有丝毫的留难。

“戒贤何幸，能收到这样的弟子。”望着天边燃烧的云霞，尊者的眼中流露出灿烂的光芒。他双手合十，望天祝祷道：“祈愿满天神佛为他护持，令他完成平生所愿。”

佛陀的预言真实不虚，印度的佛缘快要结束了，他的心中确实有遗憾，有伤感，但更多的，是澎湃的激情。

魔当然会阻止佛法的东移，所以玄奘西行才会遭遇到如此多的魔难。今后他还将遭遇到许多他想象不到的波折和痛苦。但是，戒贤相信，凭借着玄奘的智慧和毅力，以及菩萨的加持，他会战胜这一切的！

师子光等人开始帮助玄奘收拾行李。

“有一个问题，不知玄奘法师想过没有？”师子光突然说过。

“什么问题？”玄奘问。

“关于五种性和一阐提……”

玄奘的脸上顿时现出凝重的神色。

这个问题他确实已经考虑很久了，早在国内他就考虑过，到达印度后也一直对此心有抵触。

佛陀主张四姓平等，但是从因果和缘起的角度讲，无因无缘是不能有结果的。唯识学者依据众生阿赖耶识中种子的不同对各人的修学条件做了区分，因而便有了三乘、四乘、五乘种姓的说法。

《大般泥洹经》中对“一阐提”是这样解释的：“诽谤经法不善之业以是为本。”

又说：“真实我者是如来性，当知一切众生悉有。但彼众生无量烦恼覆蔽不现。”

又说：“彼一阐提辈于如来性所以永绝，斯由诽谤作大恶业，如彼蚕虫绵网自缠而无出处，一阐提辈亦复如是，于如来性不能开发起菩提因……”

说白了就是，一阐提其实是有如来性的，只不过因为愚痴而诽谤经法，引得无明大量出现，如丝网一般将如来种子给缠缚住了，于是无法发芽，自然也就结不出佛果来了。

换言之，如果一阐提人能够消除无明，不就相当于解开了缠缚，可以开发佛种了吗？

竺道生大师就是从这里窥见了经中所含的深意，因而率先提出一阐提人皆得成佛的主张。

后来的《楞伽经》《解深密经》和《瑜伽师地论》中也都提到了五种姓和一阐提。

大概是被婆罗门教的种性论给恶心到了，因而玄奘对给人分等级这种事情就显得格外敏感。虽说佛家所谓的五种性与婆罗门教的五种姓并不相同，也绝不是一一对应，但还是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何况此时的中原地区早已经普遍接受了“一切众生悉有佛性”这一说法。

“一乘究竟论”认为，一切众生悉有佛性，皆可成就佛果。这对众生有着莫大的慰藉，可以让大家没有顾虑地安心修学；而“三乘究竟论”，却会引起众生的恐慌，他们会问，自己会不会恰好属于无种性的“一阐提”一类呢？自己到底有没有成佛的可能呢？这实在是在众生的心中留下了一个莫大的阴影！

因此，从第一遍学习《瑜伽师地论》起，玄奘就对此事提出了质疑——

“《涅槃经》中说，一切有情之类，皆有佛性，皆当作佛。为何其他经中会有一分众生无种性这一说法呢？”

当时，戒贤对此的回答是：“《涅槃经》中，一切有为法所具有的平等空性，确实是在凡不减、在圣不增，一切有情平等具有的。然而此佛性乃是无分别智所证之理体，唯识学称之为‘理佛性’。虽是人人本有，但唯有理佛性并不是成佛的全部条件，还需要有能证得无分别理之智慧潜能的‘行佛性’，也就是唯识学所说的菩提种性，方可成佛。”

玄奘恍然：“也就是说，这里的五种性划分，是就一部分有情的‘行佛性’而说的？”

戒贤点头：“正是如此。”

玄奘细想了一下，觉得也有道理。这种说法确实解决了《大般泥洹经》和《大般涅槃经》中关于一阐提人能不能成佛的矛盾说法。

所谓“理佛性”，就是“无为”的无漏法，本来自性清净涅槃，无生无来，湛若虚空，一切有情平等共有，远离一切相、一切分别，其性本寂，故名涅槃。

这不就是众生本具的真如佛性吗？瑜伽行派从来就没有否定过这一条啊。

所谓“行佛性”，指的是“有为”的无漏法。也就是说，有些众生不能成佛，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真如佛性”，而是由于他们暂时缺乏“有为无漏法的佛种子”，因而不能彻底断除烦恼障和所知障，使其本有的真如之性显现出来。

这样看来，中观的“一乘说”与瑜伽的“三乘说”其实根本就是一回事，只不过一个是从法性的角度讲，一个是从法相的角度讲罢了。

瑜伽宗原本就是从现象来观察世界的，讲的也是修行次第，不大去考虑什么无限的可能性，因为这对众生来说没有意义。佛陀当年观机演法，为不同根器的众生讲说不同的佛法，便是根源于此。

关于种性的原理，《瑜伽师地论》是这样说的：“云何种性？谓略有两种：一本性住种性，二习所成种性。”

也就是说，种性的形成分为两种：一种是先天具有的，一种是后天修持而得。“本性住种性”是众生的如来藏中“原本就有的种子”，“习所成种性”则是从外境中获得的“新熏种子”。这两种都是证得涅槃的无漏种子，一旦遇到合适的因缘，就能证得涅槃。

《佛地经论》卷二称：“第五种性无有出世功德因故，毕竟无有得灭度期。”

也就是说，最后一个种性是因为没有出世的“功德因”，才不能成佛的。这所谓的“功德因”就是佛种子，没有当然不能成佛，有了才有成佛的可能。

所谓“我佛只度有缘人”，这里的“有缘人”就是指有佛种子的人。而无缘者由于暂时缺乏佛种子，因而首先需要考虑的是熏习佛种，然后才是能不能得度的问题。

如今师子光等大德主动谈起这个问题，显然是有话要说。

“长老想说什么呢？”玄奘问道。

“关于有一分无性的问题。”师子光似乎也在斟酌着自己的语言，“你觉得你回国去讲，旁人有可能相信吗？”

玄奘蹙眉不语。

经过这些年的学习，遍览印度大小乘经典，他对于“一阐提”的说法已经不那么抵触。换言之，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已经想通了。

关于五种性和一阐提，如果单从经验上来考量，本身并不玄奥，实属平常。色法有共性，也有个性，这是自然的规律，是法尔如是的。色法如此，心法亦然。众生各有其心，而心与心共性一致、个性有别，瑜伽宗的五种性义，便是依事而立的。

然而要说回国宣扬这一学说，确实是一个很大的挑战。不仅是挑战当时国内业已成熟的佛性思想，更重要的是，挑战作为这种思想根基的中原本土文化的根源！

中国传统思想认可的是“人人皆可成尧舜”，这与“人人皆可成佛”的佛性思想有着天然的契合之处。所以，“一切众生悉有佛性”这一说法之所以能在汉地流行，固然是源于对《大般涅槃经》的理解，同时也说明，大家乐意看到并且接受这种思想，因为这种思想与人们自幼浸染的文化相融洽，让人接受起来不痛苦。

名僧道安曾经说过：“自经流秦土，有自以来矣……以斯邦人老庄教行，与方等经兼忘相似，故因风易行矣。”

当佛教传入中原时，是以道家的黄老思想为依托的。也正因为如此，以性空为宗的大乘空宗更容易引起受老庄思想熏陶的中国士人的同感，很快就得以广泛传播。

但是这样一来，中原佛学到底还有多少佛法的真义？是否准确表达了佛学的本来面目？便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了。

见玄奘不发一言，师子光便知道自己赌对了，立即朝旁边的智光长老看了一眼。

智光长老虽不能算是中观学派的人，但也倾向于“法性”之说，他向玄奘提议道：“这样的理论的确不容易为大众所接受。依我看，你倒不如在翻译和传播的过程中，将这一部分删略了罢。”

玄奘有些吃惊：“长老何出此言？弘法者就是要遵循佛典原意，怎能为了设方便法门而随意地增删义理呢？”

“可是义理总要被人接受才能起作用吧。”师子光不甘心地说道。

玄奘默默摇头，对于一分无姓说，他确实曾有过很深的抵触，但他只想彻底地把这件事情弄明白，并不喜欢采用这种回避的方式。

更何况，师子光和智光的提议明显是站在他们自己的立场上，想要阉割瑜伽行派。

“你们在这里说些什么呢？”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戒贤尊者在觉贤长老的陪伴下，慢慢走进屋来。

师子光等人没有想到正法藏竟然来了，一时有些惊愕，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玄奘立即过来搀扶，让戒贤尊者坐下，并为他倒上一碗奶茶。

“老僧好像听到你们在说什么一分无姓说……”戒贤的目光从在座的人中慢慢扫过。

“正法藏说的是。”海慧长老立即说道，“有几位大德担心玄奘法师回国传法遇到困难，给他出些主意。”

“啪！”戒贤尊者已将茶碗掷在了地上，怒声喝道：“你们这些弥离车人！你们懂得什么？就敢随便给他做出指点？”⁽¹⁾

玄奘有些震惊，他在那烂陀寺这么多年，从未见戒贤尊者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师子光等人大约也觉得有些理亏，更是垂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其实在玄奘看来，戒贤完全没必要担心什么，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是在用一种理性的方式学习佛法。早在中原时，他就对《大般泥洹经》和《大般涅槃经》这两部经中关于佛性问题的自相矛盾产生过困惑。从感情上，他接受《涅槃经》中的说法，但理智告诉他，或许《泥洹经》中所说的，才是印度佛学的本来面目……

现在他到了印度，也证实了他的这个想法，这固然令他感到痛苦万分，但他也知道，他不能仅凭自己的喜好就替自己的国家和人民做出扬弃的选择。

玄奘是理性的，也是倔强的。他有自己的思维、自己的原则。他从不惧怕挑战，也不缺乏逆流而上的勇气和维护正法的精神。只要是认准的事情，没有人能够真正影响他——戒贤也不行。

在关于无种性众生这个问题上，他始终是以各种经典作为依据。现在唯一困扰他的就是，这些经典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佛学的本源？如何证明这不是后世学者对世俗的婆罗门教做出的妥协？

毕竟现在距离佛陀的年代已经很遥远了，而印度又是一个种姓制度根深蒂固的地方，包括戒贤在内的很多高僧都是婆罗门种姓，幼年接受的都是《吠陀》教育。可以说，那种高贵的意识早已深深植入到他们的骨子里。即使入了佛门，接受了佛陀“众生平等”的理念，依然无法完全清除。毕竟，他们都还没有成佛，无法做到绝对理性。

那么我呢？他悚然而惊，我不也是个凡夫？我就能做到绝对理性了吗？

我一直在用审慎的目光看待五种性说，又焉知不是出于感性的想法？

玄奘感觉自己的头都要大了，他过去一直认为，佛法首先应该是真理层面的东西，道德只是其中的一个副产品，不应该影响真理本身。可是现在，他却不知道该向谁去请教，真理究竟是什么？

“玄奘……”一只枯瘦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戒贤尊者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玄奘抬起头，接触到恩师紧张而又期许的目光，他不禁哑然失笑。

我这是怎么了？我可以不相信正法藏，甚至不相信护法菩萨。我是不是也不相信无著菩萨？不相信当来下生弥勒菩萨？不相信佛陀？既然“一分无性”的说法明确无误地记载在《解深密经》和《瑜伽师地论》等经论中，我又有什么好怀疑的？

他回握住恩师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掌心的温暖和坚定令戒贤安心，满脸的皱纹渐渐舒展了开来……

戒贤带着欣慰回到自己的住处，一名侍者早已在此等候，见他回来，立即迎了过来。

“有事吗？”戒贤问道。

“有一封重要的信件要面呈正法藏。”那侍者说着，将一封精致的信函交到戒贤的手上。

戒贤拿着信，只看了一下抬头，便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似乎颇觉意外。

他对站在一旁发呆的觉贤法师说：“这是东印度迦摩缕波国拘摩罗王的亲笔书信。”⁽²⁾

迦摩缕波国领地宽广，国王势力仅次于戒日王。这个国王一向信奉婆罗门教，怎么会给一座佛教寺院写信？

觉贤法师也觉得有些好奇。

看过信后，戒贤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尊者？”觉贤小声问道。

戒贤尊者轻轻叹了口气：“拘摩罗王派使者来到那烂陀寺，要我们将玄奘送到他那里去。”

觉贤法师惊讶不已：“拘摩罗王并非佛教徒，又远在东印度，如何会找上门来指名道姓地要人呢？”

“这个他倒是在信中解释了。”戒贤淡淡地说道，“他自称是从修士安陀那口中听说了玄奘的声名，十分仰慕，特诚意迎接玄奘法师赴该国讲法论经。”

说到这里，尊者的心中略觉沉郁，竟是那个被玄奘降服后又放归的顺世道人惹的麻烦，真是时也，命也！

“那么，正法藏打算怎么应对？”觉贤问。

戒贤将信函小心地收好：“人家要见的是玄奘，我们有什么好应对的？还是先听听他本人的意见吧。”

“拘摩罗王要见法师，法师意下如何？”戒贤尊者开口问道。

玄奘的目光从这封邀请函上移开，抬起头，恰与戒贤目光相对。

他思忖着说道：“戒日王有邀在先，与般若毱多论师的辩论尚且悬而未决，倘若此时玄奘离开那烂陀去拘摩罗王那里，只怕于礼不合吧？”

戒贤尊者点头道：“老衲何尝不这么想？只是那拘摩罗王也是一方霸主，得罪不得。”

玄奘想了想，又问：“这个拘摩罗王也是一个护法圣王吗？”

“他可不是什么护法圣王。”戒贤尊者苦笑道，“迦摩缕波国的王族自称是星宿之主那罗延天的后代，所以一直以来，他们只崇拜天神而不信佛法。到了这一代国王，更是崇尚暴力，对外四处征伐，杀人如麻；对内剪除异己，残忍暴戾。偶有沙门劝他慎杀修福，轻则投入牢中，重则砍头剜心哪！”

听了这话，玄奘不禁皱起了眉头，一个不信佛法甚至对佛残暴的国王，突然间盛情邀请一个佛僧，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他现在一门心思只想回国弘法，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一个恶王。

何况还有那场尚不知何时举行的辩论。

“那么，我可以不去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戒贤叹道：“老僧绝不会强迫法师去……这样吧，我先与寺中大德商议一下，若无异议，便替法师回绝了吧。”

玄奘合掌道：“有劳师尊。”

戒贤又将那烂陀寺九位大德召集起来，同他们相议道：“拘摩罗王要请玄奘，诸位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师子光立即说道：“我们同戒日王有约在先，要去驾前参加佛法辩论。此事还是回绝了好。”

海慧法师猜测道：“拘摩罗王绝不是什么善王，他这个时候邀请奘师，恐怕不是出于什么仰慕之情，更像是对戒日王的挑衅。”

“我猜也是如此。”智光法师道，“如果此时我们将玄奘送往东印度，一旦错过了那场辩论，戒日王问起来该如何交代？倘若辩论因缺了玄奘而失败，这个责任又如何担当？”

其余大德也都点头称是。

戒贤道：“既然诸位都这么说，为稳妥起见，就不让玄奘去迦摩缕波国了。”

九位大德听了此言，俱起身合掌道：“正法藏所言甚是。”

于是，戒贤给拘摩罗王写了一封信，以玄奘已经决定回国为由，婉转谢绝了国王的好意。

这封态度谦卑的信函由迦摩缕波国使臣带回，觉贤法师还专门对使臣说道：“承蒙大王见爱之情，那烂陀阖寺上下皆感激不尽。还请来使向大王复命时美言几句。”

然而不久，拘摩罗王再次修书一封，着使臣送来：“纵使玄奘法师要回国，也不在乎迟走数日。若肯放法师先来见本王一面，本王可以派军队护送他回东土。请大德务必满足弟子的这个小小心愿，不要再行拒绝。否则，便是看不起我了！”

看到这封措辞严厉的书信，戒贤尊者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论是戒日王，还是拘摩罗王，都是脾气不小，两头都开罪不得。

实在无法可想，戒贤只能暂时拖延，左右盘旋，心中着实盼着戒日王那边能早日有个结果。

对于戒贤的态度，东印度的使者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担惊受怕地回去报告。

拘摩罗王闻言大怒：“这个老和尚实在不通情理，本王如此求恳，已是给足他面子，他居然这般的推三阻四，实在可恶！”

一个大臣上前说道：“我听说，戒日王已经邀请东土法师去乌荼国参加与正量部论师的辩论，那戒贤和尚显然是不敢违逆他的命令。”

听了这话，拘摩罗王更加火冒三丈：“他们怕尸罗逸多，就以为我的象军是徒具虚名的吗？看来本王有必要让这帮和尚先了解一下我的为人，否则他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这一次，拘摩罗王派遣了一位武士，带着一封措辞激愤的信，外加一支利箭，再次来到那烂陀寺。

信的开头还算客气，但是到了后面话锋一转，就不大对劲儿了——

“弟子一介凡夫，自小染习世俗之乐，至今尚未皈依佛法。现在听到东土高僧的大名，令我身心欢喜，不胜仰慕，似已开启了向道之心，这才再三至诚相邀。然而大德却再三推却，这是弘扬佛陀遗教的做法吗？想来大德认为我是个恶王，故而不屑送圣僧来此。那么也好，当年设赏迦王犹能破坏佛法，毁坏菩提树，大德认为我有没有这种能力呢？到时象军踏平那烂陀寺，将寺内一干人等踏为齑粉之时，请大德不要追悔莫及啊！”

当戒贤尊者将这封战书般的来信和那根带着铁镞的箭放在那烂陀寺八位长老面前时，诸大德不禁面面相觑。

拘摩罗王在五印度的势力仅次于戒日王，且以好勇斗狠著称。他说率大军踏平那烂陀寺绝对不是口头威胁，他真做得出来。

“看来，如果再不将玄奘送去，只怕会引发磨难哪。”觉贤法师叹道。

然而师子光长老却不同意：“现在把玄奘法师送过去，就等于说那烂陀寺惧怕威胁，向王者认输。这是一种羞辱，只会让拘摩罗王更加看轻了我们。况且他现在已经发怒，很难想象他会怎么对待玄奘法师。”

“可是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海慧法师问道，“难道真的要等象军来踏平那烂陀寺吗？”

“是啊。”智光法师道，“这样一来，那烂陀寺将会遭到灭顶之灾啊。”

戒贤尊者默然无语，他苦思冥想，希望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

“要不，直接送玄奘回国吧？”师子光提出了解决方案。

“不可！”尊者立即摇头，“玄奘当年求法，是偷渡出关离开大唐的，他对此一直心怀不安。现在他学法有成，我们怎能再让他偷渡回国？”

觉贤法师也说道：“况且现在回国，也只能轻装上路，根本不可能携带那些经像。我猜奘师定然不会同意的。”

听了这话，戒贤的心猛地一跳：“莫非是魔在作祟？目的就是阻止玄奘携经回国？”

众人都沉默了，现场的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压抑。

智光法师突然道：“我们何必在此讨论？为什么不问问玄奘法师的意见呢？”

当天晚上，戒贤尊者拿着这封信函来找玄奘。

师徒二人面对面坐着，那支利箭连同那封最后通牒般的信函就摆在他们面前。

对于王者的威胁，玄奘并不十分介意，他只是感到有些难以置信：“那烂陀寺地处摩揭陀国境内，属戒日王的管辖范围。拘摩罗王能有多大实力，就敢率象军进入摩揭陀国，与戒日王开战？”

“按说他是不敢的。”戒贤道，“只是现在戒日王的大军都在恭御陀国，无暇东顾。拘摩罗王若是这个时候突然发兵，只怕戒日王分心无力。”

玄奘悚然一惊：“师尊的意思是？”

戒贤苦笑：“我想你也猜到了，拘摩罗王一直不服戒日王，总觉得有能力与之一战。但两国间的差距摆在那里，他不敢贸然挑起冲突。这一次戒日王出动大军，征讨恭御陀国，对他来说倒是个难得的机会。他只需要一个借口……”

“于是，我就成了这个借口？”玄奘终于明白过来，立即问道。

戒贤尊者没有回答，玄奘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那烂陀寺如今的繁盛，离不开戒日王的投入。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对那烂陀寺的打击也是对戒日王的挑衅。

问题是戒日王会如何应对这一挑衅呢？

多年的游学生涯早已使玄奘拥有了一双敏锐的眼睛，能够从纷繁复杂的迷雾中看清时局，分析形势。

五印度诸王中，戒日王是名副其实的霸主，拘摩罗王的实力仅次于他，名气却是远远不如。心里感到不平衡也是很正常的。虽说还不敢同戒日王做正面冲突，但是寻找机会展示一下他的力量，恶心恶心对手还是可以做到的。

而对于戒日王来说，拘摩罗王虽然实力上不及自己，但是作为一个对手依然太强了一点儿。一旦开战，很容易造成“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局面，这显然是戒日王不能接受的，他的声名也将因此受到损害。

这样看来，一旦发动战争，不管胜负如何，对拘摩罗王的好处都要大于对戒日王的好处。

因此，若无十足把握，戒日王是不会贸然对迦摩缕波国动兵的。

况且戒日王也不是虔诚的佛教徒，他的主要信仰仍是婆罗门教。要他不顾一切地为了那烂陀寺而与拘摩罗王开战，恐怕也太一厢情愿了些。

“如果玄奘去见拘摩罗王，会怎样？”玄奘提出了这个问题。

“你有可能改变他。”戒贤充满期许地说道，“拘摩罗王一向没有多大善心，也不相信因果，因此佛法在他的国家一直受到压抑。难得他听到法师的名字竟然心生欢喜，几次三番遣人来请。他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法师，固然有想利用法师的嫌疑，也未必不是生发了向善之心，想来法师与他有夙世之缘，也未可知。”

玄奘平静地点头：“既然如此，玄奘就去见他一见。”

戒贤没有想到玄奘如此轻易就答应了此事，不禁长叹一声道：“法师此去凶险难料啊，因为这搞不好又是一场磨难。但是如果不去，那烂陀寺就有可能会遭遇劫难，到时后果只怕更加严重……这样吧，我让师子光、海慧二位长老陪同法师一起前往。”

“不必了。”玄奘洒然一笑道，“拘摩罗王要见的是玄奘，何必牵扯他人？玄奘一个人去就行了。”

戒贤尊者依然有些犹豫，他知道眼下拘摩罗王正在火头上，玄奘此时前去，他会如何对待呢？

更为重要的是，关系到大乘佛教和那烂陀寺声望的那场辩论还没有下文，这个时候将玄奘送走，到时候戒日王来要人怎么办？拘摩罗王不放人又该怎么办？

玄奘知道戒贤的心思，安慰他道：“师尊不必想得太多。我东土有句古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佛陀也曾说过：一切皆在人为。玄奘走后，师尊可修书一封给戒日王，澄清此事，想来戒日王会体谅的。”

尊者摇头道：“戒日王那边我还不是太担心，只是让法师孤身涉险，老衲心中实在不安。”

玄奘笑了：“多谢师尊挂怀。有佛陀护佑，玄奘不会有事的。再说，拘摩罗王世宗外道，如今邀请沙门，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国王带头一心向佛，国中百姓一定跟从。这么大一份福德落到玄奘头上，不取岂非不智？”

戒贤尊者被玄奘轻松幽默的语言逗乐了，随即又肃然道：“法师此言有理。欲报佛恩当弘正法。你若真能利用这个机会宣扬圣教，开导群迷，让拘摩罗王皈佛向善，则所有问题都可迎刃而解，那时法师功德无量。”

“玄奘尽力而为。”

戒贤尊者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外国弟子，玄奘向他展开一个无所畏惧的笑容，这使他心中稍安，不由自主地合掌轻叹道：“佛陀庇佑啊……”

(1)弥离车人是一个具有宗教意味的骂人的话，勉强可以翻译成“地狱种子”。

这段文见于道伦《瑜伽论记》卷三下引玄奘的谈话：“……欲来之时，诸大德论无性人，云：若至本国必不生信，愿于所将论之内，略去无佛性之话。戒贤呵云：弥离车人！解何物而辄为彼指？”就是说，玄奘在回国之前，诸大德在一起讨论无性之人，说：“你若把这个理论带回你的国家，必然不被接受。希望你能将带去的经论之中，有关无佛性的话略去。”戒贤听到了，呵斥道：“弥离车人！你们知道什么，就随便给他乱指点？”

“诸大德论无性人”，很明显，这里面“诸大德”是主语，后面的话是“诸大德”说的，是他们建议玄奘回国后将“无佛性”的话略去。

而戒贤所说的“弥离车人”显然也是针对这些乱出主意的“诸大德”，而且从戒贤的语气看，“弥离车人”是一个面对面的称谓，无论如何骂不到全体中国人头上。

戒贤说：“弥离车人！解何物而辄为彼指？”意思就是说，你们这些弥离车人，你们懂什么就敢给他乱出主意？

(2)拘摩罗王，又译为鸠摩罗王，意译为“童子王”。

第20章
你的罪在你心里

玄奘回到住处，简单地收拾好行李，这时，卢达罗耶冲了进来：“法师真的要去迦摩缕波国吗？”

“当然。”玄奘头也不抬地说道，“国王再三相请，这是恩德，也是弘扬佛法的大好机会，为何不去？”

卢达罗耶急了：“法师啊，您想得也太简单了！那迦摩缕波国王世世代代宗奉外道，拘摩罗本人也不是什么善王。他请了法师数次都被拒绝，已经恼怒至极，所以才会写那样一封信。法师此次前去，只怕会有危险啊！”

玄奘道：“那我就更要去了，总不能让那烂陀寺因我一人而毁于一旦吧。”

卢达罗耶愣了一愣，上前拉住玄奘的手臂道：“那就让我随法师一起去吧。”

玄奘笑道：“你去了又能怎样？你能改变什么？”

“我是法师的侍者，不能让法师孤身涉险。这也是正法藏付予我的责任。”

玄奘摇了摇头：“卢达罗耶，你首先是一个修行人，别去做那些你改变不了的事，那对你的修行并没有什么好处。”

迦摩缕波的国都位于印度东北部阿萨姆的贾木纳河流域，玄奘与拘摩罗王派来的武士同行，一连走了十多天才进入国界。

这个国家河流纵横，土地沃湿，有“千河之国”的美誉。

清晨，河中船只零零星星，十分宁静。一只小船满载着祭火的器具驶入芦苇丛中。而在它的对面，红棕榈树和金修伽树林之间，一艘红木大船正缓缓地泊入青黑之中……

玄奘一直注视着那条大船，那显然是准备出海的船只。他知道，这里东接滇西，从其都城东行两个月，即可进入滇西境内。

这里还是摩诃迦叶尊者持佛袈裟入住鸡足山的入滇之路，也是古之“蜀身毒路”的西段。

可惜这条道路山川险阻，常为瘴气笼罩，沿途多有毒蛇猛虎食人族，所以历来很少有人行经此路。

随行的武士絮絮叨叨地告诉玄奘，迦摩缕波自建国以来，已历千世。

对于这种说法，玄奘深表怀疑。

他知道印度人喜欢说大数，这些年来游历于印度各地，他听到太多以“八万四千”为标准的数目了。

听说玄奘到来，拘摩罗王竟是异常地兴奋，亲自率领群臣出城迎接。

“你跟我说，他是一个真正的修行者，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头上顶着光环吗？”坐在高大的象舆上，拘摩罗王还在问安陀那。

“没有，我的王。”安陀那恭敬地说道，“他和普通人一样，头上没有光环，只是看上去好像有的样子。”

拘摩罗王觉得奇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也说不明白。”安陀那道，“我只知道，他的身上有一些非人间的特征。无论走到哪里，都给人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即使是从来不认识他的人，也会对他产生极大的兴趣。”

拘摩罗王仔细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想象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您不需要想象，我的王。因为您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了。”

或许是玄奘的名声在东印度已经很大，或许是由于安陀那的宣传，迦摩缕波国的百姓们听说玄奘到来，竟然纷纷出城迎接。

一路行来，道路两旁的人群摩肩接踵，人们都好奇地瞻仰着这位来自神秘东方的高僧。

距离城门还有四五由旬的距离，玄奘看到了拘摩罗王。

这位东印度国王有着一头蓬松的黑色鬈发，个子不高，双目炯炯有神，配上略呈棕色的皮肤，显得精明而又干练。

他一见到玄奘，劈头就问：“你就是东土来的玄奘法师？”

玄奘合十行礼：“沙门正是。”

“本王先前请了你三次，你始终不来，是何道理？”

玄奘答道：“沙门当时学习《瑜伽师地论》尚未结束，因此未能马上动身前来拜见。请王见谅。”

拘摩罗王直直地盯着玄奘，只觉得此人沉静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坦荡阔远的气韵，丝毫没有一般人见王时的恐惧和不安。

终于，拘摩罗王咧开大嘴笑了：“玄奘法师，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与众不同。本王也只是思贤心切，才迫切相邀，请法师谅解。也请法师相信，本王绝不会为难于你。”

“大王厚爱，玄奘感激不尽。”

拘摩罗王开心地笑着，亲自率臣民在城外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然后隆重地将玄奘请到宫中，安排在香房之内，以上等斋饭供养。

会后，他又请玄奘留在宫中与自己秉烛夜谈，直至深夜。

玄奘则为拘摩罗王讲经说法，回答他提出的种种问题。

“修士安陀那曾向我说起过法师。”拘摩罗王对玄奘说道，“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值得敬佩的修行者，虽然你修的是佛法。法师你能告诉我什么是佛法吗？”

玄奘回答道：“佛法是一种生活的方式。轻松、自在、完美的活法就是佛法。”

“哦？”国王很是意外，“如此简单？”

玄奘道：“最本质的东西原本就是最简单的，也是大多数人能够理解的。”

国王摇头道：“可是本王却觉得，佛门对欲望的控制并不简单，比不上顺世教派。他们顺应欲望，那才是最简单也是最自然的。”

“有些事情不是大王您看到的那样。”玄奘道，“人人皆有欲望，顺世者对待欲望的方式就是，既然有欲望，就去满足它，在满足的过程中观察并掌握欲望。”

“这样不是很好吗？”国王问道。

玄奘摇头道：“但实际上欲望总是越满足越多的，你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满足它。而且，一个无法节制欲望的人是脆弱的、无能的，也是容易堕落的。一个修行者不会让自己成为欲望的奴隶。佛陀告诉我们，要控制和调和欲望，而不是放纵欲望。”

“可是，既然要控制欲望，那就既不简单也不自然了。”国王说。

“难道随顺欲望就一定很简单吗？”玄奘笑问，“须知，很多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未必真的自然，过于随顺欲望是人性的悲哀。”

“哦？法师你说说看。”拘摩罗王颇感兴趣地问。

玄奘道：“当欲望发生的时候，大王应该去认清它的根源之所在。你要明白它是如何产生的，只有先了解它，你才能用修行中获得的一些能力和方式去处理它。不是吗？”

拘摩罗王点了点头。

玄奘又道：“不知大王有没有想过，其实欲望的产生归根到底是因为你自己想让它发生。我们不可能完全消除欲望，但欲望是可以控制的，只要你认真地观察它，了解它，你就可以控制它。”

玄奘静静地坐在拘摩罗王的对面，侃侃而谈。他的说法简明扼要且充满自信，让国王不由自主地感到信任，并产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愉悦。

安陀那说得没错，这个来自遥远国度的法师具有罕见的说服力，能够很轻易地影响他身边的人。并且，拘摩罗王认为，这种影响并不是那么不可接受。

迦摩缕波国原本是一个婆罗门教国家，国内有天祠数百所，信奉那罗延天的教徒数万。

就连玄奘居住的地方也是由一座废弃的旧天祠临时改建的简易寺庙，因而看上去显得不伦不类。

这也说明了从一开始，拘摩罗王并没有把他这个沙门当回事。那又为何要几次三番地派使者去请呢？

难道说，我真的只是他挑战戒日王的一个借口？

玄奘深深地叹了口气。

现在看来，拘摩罗王对他的礼遇和敬重是很高的，对于这么个不信佛的国王和他的国家来说，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可是，拘摩罗王对佛门的态度却没有什么改变。

站在寺院的窗前朝外望去，树影婆娑中，隐约可以看到守卫的士兵。

这些士兵的存在，与其说是在保护他，不如说是在监视他。

玄奘慢慢地收回思绪，回到屋内，在案前坐下，他的面前是一叠沉香木内皮做成的香皮纸，散发着蜜一般的香气。

玄奘提起笔，在这名贵的纸上写下了一串梵文：

三身论

这是专门为拘摩罗王和迦摩屡波国的国民写的，目的是让王和百姓更好地理解佛法与佛德。

几天前，他曾与拘摩罗王谈论佛法，国王兴致勃勃，以致忘记了时间。

没想到第二天，一群那罗延天教徒、顺世教徒以及十余种外道便齐聚拘摩罗王的宫殿，与玄奘进行了一场非正式的论辩。

席间，各种论点庞杂交汇，不一而足，嘈嘈切切，却又偏偏都指向大乘佛法。

玄奘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拘摩罗王请来的，但他也没有问，因为他并不在意，只是以严密的逻辑和出色的辩才，冷静地回答了各种疑问。

辩论采取的是“无方论”的形式，即不拘内容、不限主题，随参加者的爱好自选问题进行交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辩论，而是学识宽窄的考较了。

论博学，世间无人能与玄奘相匹敌。智慧略低的人往往经不起他的一句反驳，较高的人也只能与他论上十几句，便理屈词穷，无言以对了。辩到最后，就连拘摩罗王都有些着急，毕竟这些人都是国内出名的智者，又是他信任的人物，却抵挡不住一个外国沙门的利舌，让他这个国王的脸面实在没地方搁。

为了争回面子，拘摩罗王甚至不顾体面亲自出场，可惜他虽是国王，总体来讲还是个武人，不过片言只语间便输给了玄奘。

拘摩罗王骨子里是个很天真的人，论败了也不计较，反而对玄奘的博学与辩才更加钦佩，对佛法的兴趣也越发地浓厚。他开始尽心供养玄奘，请受斋戒，还向玄奘打听，诸佛有何功德果报，信奉佛法有何益处。

如此露骨地要求果报和益处，令玄奘很是无语。但玄奘还是为他做了开示，说明诸佛有无量无边不可思议之功德，如现种种身，说种种法，以及佛的究竟身相，究竟国土，如何如何地圆满庄严……

这本是正常传法，拘摩罗王竟是越听越兴奋，又问道：“那么法师可以提供什么礼赞，来赞叹这种功德呢？”

对一个佛教徒而言，要满足他这个要求实在太容易了。

佛经之中原本就有偈颂，虽然与婆罗门教中那些纯歌唱的赞礼不同，但是也都可以入弦。后来一部分出身婆罗门的佛僧创造性地写了些赞颂，在礼佛的时候用以歌颂佛德，这其实也是佛梵相杂的一个例证。

在印度的各大寺院里，礼佛时都有短赞，斋时静夜更少不了朗诵长篇。一般用的就有摩咥哩制吒的《四百赞》《一百五十赞》，陈那的《杂赞》以及释迦提婆的《糅杂赞》等，这些都是专依佛陀果德而起信的，玄奘要酬答拘摩罗王的问题，只消把这些作品拿出来就足够了。

然而玄奘经过深思熟虑后，没有取那些现成的赞佛偈颂，而是决定另写一部《三身论》，以突出佛有三身的意义。

大乘佛法中原本就有三身之说，即法身、报身、化身。唯识宗还有更加严密的分别：法身为自性身，报身则分为自受用身、他受用身，加上化身，共成四身。

在那烂陀寺，“三身说”在戒贤、光友等论师手中发扬光大，他们依据《佛地经》义，将三身同唯识、四智理论结合起来，并特别添加了转识成智之说。

玄奘作为戒贤的弟子，继承了一部分佛地论师的学说，于是便在著《三身论》时据以发挥，有关三身的具体特征，比如转八识而成四智，束四智以具三身。这些说法，在当时都是很新颖的，在义学逻辑方面也完全能够做到自洽，以致有“现观庄严论”者等瑜伽、中观混合派的说法。⁽¹⁾

玄奘也没有想到，虽然在游学之初，他对自己融合空有二宗的《会宗论》持审慎态度，然而经过四年的游学，他最终还是以瑜伽入中观，将大乘空有二宗有机地融合了起来。

玄奘作了《三身论》三百颂，写完后赠予拘摩罗王。

论中说明，佛之法身性相常然，真如平等，身土无碍，遍一切处；佛之报身诸惑净尽，众德悉圆，内以智光照真如界，外以身光照应大机；佛之化身随机普现，说法利生。

虽然只是一篇赞佛功德的偈颂，却也是以弥勒瑜伽的根本大义作为大乘唯识正理的准绳，因而显得格外严密。

拘摩罗王看过之后大呼过瘾，叹道：“这真是本王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呀！”当即表示愿意皈依佛门。

拘摩罗王对玄奘越来越敬重，皈依后开始倾心向佛，施行仁政。甚至对玄奘的故乡大唐也充满了向往之情。

玄奘心中暗觉欣慰，他以为，拘摩罗王的善根终于被他生发了出来。

这样的日子过去了一个月。

这天，拘摩罗王照例来到他的房间，玄奘只当这国王又来问些简单的佛学问题，谁知拘摩罗王满面红光，兴奋地对他说：“法师啊，有人要找你辩论！”

辩论？玄奘奇怪地看了国王一眼。

自从进入迦摩缕波国，他已经参加了好几场辩论。要辩就辩好了，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兴奋的？

“此人提出，要在论场外面设一火坑，败者当众跳入大火之中。”

玄奘听明白了，拘摩罗王这哪里是想听辩论？分明是被这充满刺激性的赌约吸引住了。

“沙门不同意这个约定。”玄奘淡然说道。

“为什么？”拘摩罗王脸上的失望之情毫不掩饰。

玄奘道：“我是佛门弟子，佛家忌杀生，包括自杀，都在禁止之列。像这种以性命为赌约的辩论，佛弟子自当远离。”

拘摩罗王不高兴了：“可是，你同顺世道人安陀那之间的辩论，就是以项上人头做约定的。在本王这里，怎么就不行了呢？”

“那是他到那烂陀寺挑战，寺中学人始终没有对他所立的约定做出回应，有默许之意。三天后玄奘才到，已经无力改变这个事实了。”

“原来是这样……”拘摩罗王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这场辩论本王已经替你答应，你同样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了。”

面对这种近乎无赖的说法，玄奘完全无力反驳，沉默良久方才问道：“挑战者是什么人？”

拘摩罗王赶紧说道：“是一个骷髅外道，他叫苏达罗。”

玄奘呆了一呆，忍不住想起波罗耶舍说过的话：“有那么几个外道，专喜欢找那些崇尚慈悲理念的佛教徒和耆那教徒辩论，赌注押得都很大，不是脑袋就是舌头，已经有不少人死在他们手里了……我可以把他们的名字告诉你，有一个骷髅外道，名叫苏达罗。还有一个婆罗门，名叫塔罗讫栗，你以后要是遇到了他们，可千万要小心……”

“这个苏达罗，王上以前认识吗？”他若有所思地问道。

“认识，怎么不认识！”提起此人，拘摩罗王顿时眉飞色舞，“这小子就喜欢把自己放在刀尖上！经常以性命为约找人辩论，提出的死亡方式各种各样，有时简直匪夷所思。对方若是输了，就得把命给他，他会把那人的头颅穿起来挂在脖子上。本王听说啊，上个月就有个北印度来的僧人，因为辩论失败被活活烧死了！”

“阿弥陀佛！”玄奘的心顿时缩紧了，忍不住问道，“这样的人，王法也可以容许吗？”

“为何不容许？”拘摩罗王纳闷地问道，“这都是正常的学术辩论，章程也是双方提前订好的，愿赌服输嘛。”

玄奘心说，我可不愿赌，是你这个国王上赶子要我赌的。

虽说古印度的学术辩论十分残酷，但像这种现场赌命的方式还是很少有的，也难怪拘摩罗王一脑门的兴致，看他那个兴奋样儿，玄奘就觉得很是无语——我真的开启了国王的善根了吗？

波罗耶舍的声音又在他的耳边响起：“你放走了塔罗讫栗，就是对佛门做了件恶事。”

如果说，塔罗讫栗谈不上是他放走的，那么这一次，他是不是要认真对待苏达罗的挑战……

玄奘的头又痛了起来，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真实地面对人命。如果仅仅是因为立场不同，信仰不同，就要置对方于死地，那么佛法与那些漠视生命的外道又有什么不同？

但是苏达罗不仅仅是一个外道，他还是一个极为罕见的残忍的家伙。他到处找沙门辩论，赢了就利用规则杀死对方，将对方的头颅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输了则利用对方的慈悲逃出生天。

面对这样一个人，我当如何应对？

清晨，骷髅道人苏达罗来到恒河边上，利用日修的沐浴仪式来清净他的罪。

玄奘就在不远处静坐，默默观察着他。

此人看上去很瘦，面色乌青，眼珠子有些发红，这是嚼食了过量大麻的标志。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那是真正的骷髅，有七八个，上面有着明显烧焦的痕迹，据说，这都是他在辩论中赢下来的。

他参与的辩论很多，负多胜少，但因为都是与那些崇尚慈悲教义的宗教徒辩论，所以即使输了也没有生命危险。正因为如此，拘摩罗王才称他是“把自己放在刀尖上的人”。

玄奘盯着他脖子上的骷髅看了一会儿，默默念起了经文。

这时，一名侍者提着一只金壶走下河岸，从他的装束上可以看出，这名侍者是专门侍候拘摩罗王的，他手中的金壶其实是装粪便的夜壶。

玄奘喊住了这个人：“这只金壶看上去很漂亮，你先去把它的外表洗刷干净。”

侍者很惊讶地看了玄奘一眼，出于对法师的尊敬，他什么都没有问，很恭敬地开始洗刷金壶的外表。

苏达罗看到了，哑然失笑：“愚蠢的人哪！这只壶里装满了秽物，光是洗涤壶的表面有什么用呢？”

玄奘淡淡地回答：“你的罪在你的心里，你在这条河里清洗身体又如何能清净你的罪障呢？”

苏达罗哑口无言，眼睁睁地看着僧人转身离开，消失于恒河岸边无数的神殿丛中。

呆立许久，苏达罗才想起来问那个侍者：“他是谁？”

“东土法师玄奘。”那侍者回答，“大王从那烂陀寺专程请来的，在中印度，很多人称他为‘摩诃耶那提婆’。”

“大乘天。”苏达罗喃喃自语，“果然是他，他居然在正式辩论前就先给我来了个下马威……”

苏达罗将玄奘的行为理解为不想辩论，只想给他个机会，让他明白对手的实力，从而知难而退。

他不禁笑了，好个辩才无碍的沙门，真不愧“大乘天”的称号。

不过，我若有机会杀死他，是不是很大的荣耀呢？

至于输——当然有可能输，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顺世道人安陀那也输给了他，还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

愚蠢的人哪，就应该为你们的愚蠢付出代价。

他开始思考如何出其不意地战胜对方，至于玄奘说的“你的罪在你心里”的话，则被他有选择地自动无视了。

转眼间，便到了正式辩论的这一天，王宫正殿香云霭霭，繁花艳艳，布置得庄严整肃，干净明快。殿内大地上整齐地排满了座具，上面坐满了来自东印度各国的婆罗门论师、那罗延天教徒等外道。

殿外，则是一个提前挖好的巨大的土坑，里面堆满了木柴和易燃物。

骷髅道人苏达罗精赤着身子，脖子上依然挂着那几个骷髅，端端正正地坐在左侧的宽大座具上，一脸桀骜不驯的神情。

玄奘坐在他的对面，目光安详地注视着他。

“当着王上和诸位学者的面，我们是不是先签下生死文书？”苏达罗微笑着问道，“我喜欢火，输者跳入火坑，因为火比水更容易洗干净身上的罪障和耻辱，法师你觉得如何？”

玄奘一时无语，在中亚和印度，喜欢火的外道还真不少，拜火教就不必说了，婆罗门也有事火的教派，比如那个在火山口辩论的塔罗讫栗，就是事火的婆罗门；眼前这位骷髅道人，居然也事火，看来火还真是个吸引人的东西。

苏达罗、拘摩罗王以及众位官员学者都把目光投向玄奘。

玄奘微微摇头：“我若输了，随你处置便是；如果你输了，我也不要你的命，只要你把这些骷髅送给我，如何？”

苏达罗低头看了看这些骷髅，笑了：“法师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玄奘道：“这些大都是我佛门中人的遗骨舍利，我要给他们寻一个安静的地方存放。”

苏达罗放肆地大笑起来：“佛门不是不介意这副臭皮囊吗？怎么你还要它？”

玄奘道：“死去的人自然不会介意，玄奘只为自己安心罢了。”

苏达罗摇头：“不行，这些都是我的宝贝，是我胜利的标志，岂能给你？我若输了，送上这条命就是了，你也可以把我的头颅挂在你的脖子上啊，我是不会介意的。”

玄奘的目光在那些骷髅上逡巡了片刻，轻轻问道：“你输过很多次了吧？这些人中，想必也有曾经战胜过你，却饶恕了你的性命之人吧？”

苏达罗脸色一僵，显得很不自在。

拘摩罗王却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本王作证，确实有过。有个老僧二十年前曾经赢过他，没有让他依约而死。那时我还没当上国王呢，觉得那个老僧好生迂腐，实在没劲得很！一年前，他又去找那老僧辩论，老僧年纪大了，说不过他，就依约投火自尽了，哈哈哈，是不是这样？”

玄奘的目光微微一沉，凝眸注视着面前的骷髅外道，久久不语。

苏达罗“嘿嘿”一笑：“是有这么一回事，总不能大家都不守约定吧？其实那老和尚应该感谢我，我是他的增上缘啊，成就了他的布施波罗蜜，忍辱波罗蜜。有朝一日他成了佛，一定会先来度我的，佛不都是这样的吗？”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似乎要将面前的僧人激怒。玄奘却始终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并不冰冷，却十分幽深，接触到这样的目光，苏达罗竟莫名地感到一阵恐惧。

终于，僧人再次开口，缓慢而又坚定地说道：“玄奘也是佛门弟子，难保不会同那位老师父一样。所以，我不要檀越的性命，只要这些骷髅。”

苏达罗立即摇头：“我不同意。学者的尊严比性命更重要。”

你有学者的尊严吗？玄奘很想问他这么一句。

这时，拘摩罗王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说，你们怎么这么啰唆啊？本王可有点等不及了。玄奘法师，咱们这里辩论的规矩没有要对方圣物的，我看你还是……”

玄奘的眼帘轻轻垂落下来，终于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最终，在国王和在场的官员学者的见证下，两人郑重签下了生死文书，这场广受注目的辩论正式开始。

辩论没几句，苏达罗便感受到了困难。

他们这一派原本就不是印度宗教的主流，教中理论少得可怜，只能从婆罗门教和耆那教甚至佛教教义中东抄一点儿西抄一点儿。碰上那种学问不广，口齿不利的，很可能会被他唬住，但在玄奘这样知识广博的人面前，可就讨不到一点儿好了。

“对不起，这是数论派的观点，而且这个说法已经被我教大师陈那论师驳斥过了，当时陈那论师是这样说的……”

“嗯，这是耆那教的教义，且与你们自身的论点相克，方才你说过的话中就有反驳这种论点的话……”

“如果玄奘没有记错的话，你刚才说的这个是顺世派的理论。几个月前，安陀那在那烂陀寺贴出的四十条悬义中就有这一条……”

在座中众人的笑声中，苏达罗的后背开始冒汗，终于，他口不择言，说出了一个自以为很新鲜的理论，竟然是佛教瑜伽宗的，而且正是戒贤所承继的护法一脉！

玄奘难得地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跟他说了。

好在这时，拘摩罗王开口了，好容易抓住了一个展示学问的机会，立刻毫不客气地插话道：“这个好像玄奘法师跟我讲过，不过本王记得不是这样用法……”

众人哄堂大笑，敢情这位没有一点儿自己的东西。

苏达罗面红耳赤，却听玄奘淡然道：“檀越此举，倒让沙门想起了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一个野人，潜进王宫，在国王的衣库里偷了一些衣服。国王发觉后，就命人到各处去搜查，终于把那个野人缉捕到案。

“可是审问的时候，这个小偷拒不承认衣服是从国王这里偷去的，只说是他祖父留传下来的遗产。

“国王说：‘好吧，我也不逼你承认，你能把这些衣服穿起来让我看看吗？’

“结果，那个野人根本就不知道这些衣服是怎么个穿法，把本来应该穿在臂上的，他穿到了腿上去。应当系在腰上的，他戴到了头上去。

“在整个大殿的哄笑声中，国王判断说，‘你都穿错了，这就证明这些衣服不是你的祖父留给你的。何况这些都是国王和官吏穿的衣服，你的祖父是不会有的’。

“那个野人无话可答，不得不俯首认罪。”

讲完这个故事，玄奘对如坐针毡的苏达罗说道：“你们这些外道盗窃和利用佛教的教义，作为你们自己所有。可惜你们不明白佛法的真义，偷了去也不会使用，弄得颠三倒四，不伦不类，徒增笑柄罢了！”

苏达罗哑口无言，面对四周戏谑的目光，他不想再折磨自己了，于是很干脆地承认：“法师辩才无碍，我输了。”

这光棍的态度倒令玄奘有些意外，要知道这可是以死为约的辩论，他竟如此满不在乎，脸都不红一下。是因为不怕死呢，还是笃定他不会死？

拘摩罗王很开心地站起身来，宣布玄奘获胜，然后他拍着面前的生死文书道：“既然输了，是不是应该按约办理？”

苏达罗将目光投向对面的论敌。

玄奘安然未动，平静地与他对视着，漆黑的眸子一如往昔地清澈、幽深。

苏达罗在等他开口，但他什么都没说。

而此时，拘摩罗王已经高声发命：“点起火来！”

殿外的深坑里很快便蹿起了火苗，炙热的气息传入殿堂之中。

苏达罗依然很笃定，口中还满不在乎地嚼着大麻叶。他早听说过安陀那在那烂陀寺的遭遇，据说当时玄奘把那个顺世道人吓了个半死。

但是紧接着他就不淡定了，因为玄奘已经起身离座，欠身合掌道：“玄奘告退。”

拘摩罗王立即点头：“法师累了就去休息吧。”

言下之意是，这里已经没你什么事了。

看着玄奘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苏达罗终于有些慌了，忍不住大声喊道：“玄奘法师！”

玄奘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檀越还有何事？”

天气很热，他的神色却极为冷冽，原本温润柔软的目光已凝结如冰，看不到一丝的情感。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散发出幽幽的寒气。

苏达罗的脸霎时间变成了紫红色，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见玄奘又要离开，苏达罗终于又喊出了一句：“你真的要我死？你可是个佛僧！”

玄奘慢慢地抬起眼帘，看向这个刚刚同他辩论的外道学者，以及他颈项间的那串骷髅。

苏达罗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的对面是一个佛僧，他早知道他性情温软，就像水一样随顺柔和。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严酷的大雪山上，那些柔软的水，也会变成坚固锐利的冰。

拘摩罗王不高兴了：“小子，辩论前你可是亲口说过，如果你输了，可以让玄奘法师把你的头也穿在脖子上挂着，你是不会介意的。怎么，现在想反悔了吗？”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说：“我们都可以证明这句话的。”

苏达罗顿时汗如雨下。

玄奘回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两道深沉如墨的目光穿透了苏达罗的心，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沙门从没有想过要让你死，但是你说过，学者的自尊比生命更重要。我不想伤害你的自尊。如果你自己想活，那就说出来。作为佛门弟子，玄奘绝不会逼迫你的。”

苏达罗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地滚滚而落，掉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玄奘又转向拘摩罗王，合掌正色道：“大王，苏达罗的性命是他自己的，不是玄奘的。如果他自己提出要活着，还请大王不要杀他。”

他语气平和，然而那凝重如冰的气质却为他平添了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贵气和威仪。

拘摩罗王肃然点头：“没问题。”

玄奘深施一礼，拂衣而去，只留下苏达罗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1)转识成智——转前五识为“成所作智”；转第六识为“妙观察智”；转第七识为“平等性智”；转第八识为“大圆镜智”。其中“所作成智”和“妙观察智”为化身，“平等性智”为报身，“大圆镜智”为法身。

第21章
大王退兵吧

玄奘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住处的，表面上他依然平静，然而谁也不知道，那起于心海的“八风”已经变成了激烈的飓风，排山倒海般地席卷而来，吹得他头晕目眩，几乎难以自持。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即使是在西行的路上，经历过无数肉体和心灵的磨难，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被各种情绪冲击着，几乎禅心失守。

苏达罗并不是一个像样的对手，实际上，他的才学比起顺世道人安陀那来都还差得远。只不过同安陀那比起来，苏达罗更加没有底线。

但是这样的人，西行的路上他也遇到过不少，虽然可怕，但还不至于影响到他的禅心。

或许这不关苏达罗的事，真正影响他的是印度佛法的衰落，以至于一块小石头也能在心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但是不管怎么说，有一点他是明白的，那就是，绝不能再由自己的口中放了苏达罗。二十年前，拘摩罗王口中的无名老僧就放过他一马，结果这些年来，他多害死了多少僧人和禅修者，包括那个老僧自己。

这是不是很像幼日王母子放过日族王，再由他去施以暴政，破灭佛法呢？

宽容是美德，但那是在没有触犯底线的情况下。

佛说过：忍辱如大地，能够承受一切。这话不错。但是，如果人类完全不守规则、没有底线，那么即使是大地，也会报复人类的。

但是玄奘也实在不想要他的命——恶人再恶佛不杀，这是他的底线，他不愿意跨过。何况他自幼便深信人性本善，相信世间并无十恶不赦的坏人，相信即使是恶人，其内心的底色也依旧是善的，没有绝对漆黑的心。

虽然从踏上西行之路的那一天起，很多人，很多事，都已大大超出了他的底线，令他的内心充满苦涩，不堪重负，但他还是执拗地坚持着。

从小到大，他从未真正恨过一个人，包括这个苏达罗。他只是深深地怜悯对方，希望他不要再继续造孽了。

于是，他给了苏达罗一个选择，一个生的机会。代价是，这位修行者此生将背负着一个违背契约的名声活着，他将不能再与人辩论，更不能与人订立什么生死契约了。

这是玄奘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但是他也知道，如果换了自己来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

苏达罗会如何选择呢？他毕竟是一个修行者，一想到他有更大的可能会选择死，玄奘就禁不住浑身发抖，痛苦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将身体软软地靠在墙上，泪水喷涌而出。少年时那个困惑过他的问题又浮出脑海——是不是无论我怎么选择都是错？

当天晚上，玄奘就病倒了，先是发烧，继而昏迷。负责照顾他的侍卫非常紧张，赶紧报告给了拘摩罗王。

拘摩罗王匆匆赶来，见玄奘已烧得浑身滚烫，迷迷糊糊，也不禁有些发愁。

好在宫中不乏有名的医生和巫师，赶紧召来，开药的开药，念咒的念咒，足足折腾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的傍晚时分，玄奘才清醒了一些。

拘摩罗王松了一口气，坐在他的榻边，轻松地笑道：“法师你可把本王给吓着了，我原本还以为，苏达罗那个懦夫，真有那么灵的诅咒呢！幸好，他的能耐也就这么大了。”

难道是苏达罗向我发起了诅咒？玄奘心中苦笑，他知道自己得的是心病，和诅咒无关。

想了想，终于还是把那个问题问了出来：“他的选择……”

拘摩罗王哈哈大笑：“本王说过他是个懦夫！他向我求饶，说宁愿被贬为奴隶也要活着。哈哈哈！一个修行者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太好笑了！本王跟他说，你以为你想做奴隶就做得了吗？这得玄奘法师开口才行。本王提出，将他贬为旃荼罗，赶出王城，他居然也接受了。法师就不要再为这个不祥之人烦恼了。”

玄奘轻轻舒了一口气，苏达罗的骨头比他想象的要软得多，他居然真的选择了屈辱地活着。这是最好的结局，既不要他的命，甚至不损伤他的身体，又让他不再有机会害人了。

至于他所谓的学者的尊严和名誉……他本来就没有这些东西，又怎会丧失呢？

玄奘心里很希望，经过这场辩论和面对死亡时那真实的恐惧，苏达罗能够就此大彻大悟，看清楚这世间的因缘，从而做一个真正的修行人。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众生最终都会走向被原谅的彼岸。

见这沙门的脸色好看了许多，拘摩罗王便放下心来，感慨地说道：“法师是个真正的慈悲之人，对人不怀丝毫恶意，只由慈悲心来发动，实在令人敬重。法师啊，本王原先对佛门有些偏见，现在看来，佛陀的教化的确充满智慧。本王已经决定在国内推行佛法，届时还要请法师讲经呢。”

玄奘欣慰地点头：“这是大王的善根和福报……”

话音未落，一个卫士匆匆而来，禀告说：“大王，摩揭陀国戒日王有使者前来。”

“哦？”拘摩罗王脸上的皮肉抽动了几下，“尸罗逸多的仗打完了？也不知损失了多少。派使者到我这里来，莫不是要借些兵象？”

听着这阴冷嘲讽的声音，玄奘的心里不禁涌出一股浓浓的不安。

“请他进来吧。”拘摩罗王懒洋洋地说道。

戒日王使者进来，简单地施了个礼，便将一封信函交到拘摩罗王的手中。

拘摩罗王随随便便地瞥了一眼，便冷哼一声，眼底露出深深的戾气：“要我将东土法师送过去？他想都不要想！”

玄奘心中一滞，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原来，戒日王前一阵子因忙于战事，无暇顾及大小乘辩论之事。如今他征服了恭御陀国，得胜归来，志得意满，自然又想起了这场佛学真伪之争。听说东土来的玄奘法师佛学造诣了得，就派人送书至那烂陀寺，想马上见到他。

谁知那烂陀寺只来了三个僧人，便是师子光等三位大德，呈上正法藏戒贤的书信，禀告说：“玄奘法师现在不在寺中，已经应拘摩罗王之邀，去了迦摩缕波国。”

“什么？”戒日王又惊又怒，“我三番两次修书，叫你们准备与正量部的辩论，他却去了别国。莫非是怕了般若毱多不成？还是觉得我慢待了他，所以不肯应请？”

“并非如此。”海慧长老上前解释道，“是拘摩罗王数次遣人来请，正法藏都予以回绝。后来他扬言要发象兵踏平那烂陀寺，玄奘法师顾及寺中大众的安危，这才冒险前去。”

听得此言，戒日王更加恼怒：“原来还是怕了他！你们怕那恶王，却不怕我，难道我的实力还不及那个恶王？真是全无道理！”

“恶王自然是人人都怕的，并不需要有多大的实力。”海慧长老合掌道，“大王是讲道理的仁王，所以正法藏才修书前来解释。”

这个马屁拍得戒日王很舒服，他“哼”了一声便不言语了。

海慧法师又指了指那封信函：“一切因缘，都在此信之中。”

戒日王打开信函细看，三位高僧也知道他这个时候脾气不好，都不再说什么，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戒日王才抬起头来，神色和语气都已经缓和了许多：“你们身为一座寺院，此事也确实难为。拘摩罗王？哼！这件事就交给本王好了。”

说罢叫人安排三位高僧去歇息。

虽然没有迁怒于那烂陀寺，戒日王却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即修书一封，下令道：“派使臣星夜赶往迦摩吕波国，就说是我的号令，要拘摩罗王即刻护送东土法师前来见我！”

拘摩罗王等的就是这个！作为五印度实力仅次于戒日王的国王，他早就想找机会同戒日王较量一番，却一直没遇到合适的机缘。现在面对戒日王毫不客气的国书，可以说机会就在眼前，怎肯错过？

况且他这段日子听玄奘讲经，才刚刚听出点儿味道来，本就不愿意放走这个高僧。再加上戒日王信中的语气强横霸道，使者又显得颐指气使，更加令他恼怒不已。

几样事情加在一起，拘摩罗王心头火盛，毫不客气地对使者说道：“你回去告诉尸罗逸多，要我的头可以，要法师，休想！”

听到这句不过大脑的话，莫说使者愣神，就是玄奘也吃惊不小，低低地叫了一声：“大王……”

拘摩罗王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直到那使者含怒而出，拘摩罗王这才发出一声冷笑，回头对玄奘说道：“法师还真是个广受欢迎的人物啊！”

玄奘喟然长叹道：“大王就算不肯从命，也没必要那样说。平白得罪了戒日王，只怕两国关系会出现危机。如此行事，沙门以为不智。”

“得罪了他又如何？”拘摩罗王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玄奘，“看来在法师的心目中，我是不及尸罗逸多的？”

“沙门没有这个意思。”

“法师就是这个意思！”拘摩罗王突然暴起，用力拍向榻旁的小几，上面的器物立即跳动起来，碗里的汤药洒了一地，“本王初时请你，你推三阻四地不肯来，想必也是为了应他的请！”

玄奘万万没有想到，这国王翻脸比翻书还快，不禁有些吃惊。

他用手臂撑起身子道：“大王，玄奘当时真的是有事走不开，难以应大王之邀。”

“真的吗？”拘摩罗王的眼中现出嘲弄之色，“若不是本王发狠，说要砍掉菩提树，派象军踏平那烂陀寺，只怕戒贤那个老和尚也未必肯放法师前来吧？”

玄奘一时无语。

“鬼也怕恶人啊。”拘摩罗王咬着牙，自言自语，“不然的话，这次你又为何要替尸罗逸多说话？”

玄奘辩解道：“沙门只是不想看到战祸因我而起，殃及众生。大王，兵者，凶器也，非佛弟子所为。若是为国为民，也就罢了。然而玄奘只是一介比丘，自身尚有许多烦恼罪障没有解决，不值得如此。此事还请大王三思。”

“为国为民……”拘摩罗王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的眼睛，“那么，法师觉得，我和尸罗逸多，谁最有可能像旃陀罗·笈多那样，征服和统一整个五印度呢？”

玄奘微微一怔，他倒没有想到，拘摩罗王的野心竟如此之大。

统一印度吗……话说整个五印度大地上，还真就只有戒日王是他的对手了。

对于戒日王，玄奘暂时还只是听说，尚未见着本人，因而无法真正了解和做出判断；可对于眼前这个拘摩罗王，他却是了解的，那阴狠的目光，那潜藏眼底的深重的戾气，令他不寒而栗。

玄奘可不认为眼前这个有着猛虎一般的决断力，同时又有着猪一样脑筋的拘摩罗王有能力统一印度。虽然他看上去充满威严又不可抗拒，眼神中时不时地流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情。然而实际上，除了征服和杀戮，他没有任何能够拿得出手用以征服人心的武器。

即便单以实力而论，已经拥有北印和中印大片土地的戒日王，也不是仅仅偏安于东印度一隅的拘摩罗王能够比拟的。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讲，对这个头脑简单的东印度国王，玄奘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恶感，他甚至觉得这国王有些孩子气，时不时地展现出天真烂漫的一面。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佛性的标志。

因而玄奘并不太想让他吃亏，更不想因此祸及苍生。

他只能劝说道：“大王，两国争斗，能不起刀兵，还是不起刀兵的好。否则祸及黎民，悔之晚矣。”

拘摩罗王却是连连摇头：“你是个沙门，这种事情与你无关。对了，佛门中有关于战争的内容吗？”

“有。”玄奘答道，“佛陀不赞成用战争的方式解决问题，因为战争往往意味着暴力，是与鲜血和痛苦联系在一起的。这个世间已经很苦了，何必再造苦业？而对于出家人来说，杀生属于‘波罗夷’罪，比丘犯此罪者，现世失去出家人的身份，来生堕落地狱。”

“本王不是比丘。”拘摩罗王不以为然地笑道，“佛法不喜欢战争，是怕死还是怕堕地狱？”

“都不是，是基于缘起的法则。”玄奘答道，“在这个世界中，没有孤立存在的事物，都是因彼此关联而生起和存在的。每一个众生都有离苦得乐的愿望，而根据缘起的法理，要想获取清净安乐的生命，就必须和清净的因缘相一致。杀生，从因果循环上讲，无论如何也不会和清净安乐相应，并且还会同受害者结下恶缘，可谓两败俱伤，毫无利益可言。因而要泯除暴力，只能从非暴力入手，这也是佛教缘起的道理。”

“所以说，你们佛门真的很讨厌，总是喜欢打击别人的欲望。”拘摩罗王悻悻地说道，“法师啊，你知道我最大的欲望是什么吗？”

“征服？”玄奘试探着问道。

拘摩罗王哈哈大笑：“法师说得对极了！我最大的欲望就是征服！从东印度出发，一路向西，进入中印度；再往北，进入北印度；然后继续往西……一路上遇城破城，遇国灭国，一直杀到天的尽头！”

他越说越兴奋，通红的脸膛就像喝醉了酒。

看着这个有些癫狂的家伙，玄奘不禁感到无语。

终于，看到国王停下来了，他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拘摩罗王茫然问道。

玄奘淡然道：“你杀到了天的尽头，然后打算怎么办？”

拘摩罗王有些发呆，他只是被心底的欲望勾起了强大的征服欲望，于是便说了出来。至于征服之后如何，还真没有想过。

他晃了晃脑袋，终于又坐了下来：“然后的事情暂且先不去想，我要向西征服，首先就要对付尸罗逸多。”

玄奘怜悯地看着他，仿佛在看着一个病入膏肓却不自知的家伙。

拘摩罗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悻悻地问道：“法师为何这样看着本王？”

玄奘笑了笑，轻轻说道：“大王曾经问过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今日沙门就告诉你。有时候，认识自己的无知才是认识这个世界最可靠的方法。”

“啪！”拘摩罗王将手中的酒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王殿内霎时间变得一片安静，久久无声。

拘摩罗王发了一通脾气后，反倒安静下来，偷眼瞧了瞧玄奘，却见这个沙门正用坦然的目光注视着他，不禁感到有些羞惭，讷讷地解释道：“其实本王倒也不想打仗，只想留住法师，弘扬佛法。但是尸罗逸多不希望我这么做，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玄奘道：“大王可以同他坐下来好好商谈。以佛门的观点来看，想要达到目的，有时根本不需要动用战争的方式，只要大家彼此尊重，坐下来谈，也能够达成心愿。”

“本王不信。”拘摩罗王道，“尸罗逸多是个傲慢的家伙，如果不跟他打上一仗，他会永远认为他可以为所欲为！”

你难道不打算为所欲为吗？玄奘无奈摇头，面对一个已入执道的国王，他还能说什么呢？

而在摩揭陀国，毫无悬念地，戒日王听到使者的回话，被彻底地激怒了！

“拘摩罗王竟敢轻慢于我！他为了一个比丘，居然对我出言不逊！”

见他震怒，海慧法师急忙劝说道：“大王不必生气，想那拘摩罗王也是求佛虔诚，有难处也未可知。”

戒日王冷笑：“难处？他会有什么难处？不过是想试试他的胳膊有多粗罢了！”

十日后的迦摩屡波国，拘摩罗王如愿等来了戒日王的回话：“你既然说头可以给，那就把你的头洗干净送来，本王在恒河南岸等着你！”

“嘿嘿。”拘摩罗王怒极反笑，“看来尸罗逸多此番攻打恭御陀国，还没有过足瘾哪，又来我这里生事。真以为我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他不顾玄奘的再三劝阻，下令动员全国兵力，集结起两万象军，三万艘战船，带着玄奘浩浩荡荡地顺布拉马普特拉河而下，随后又溯恒河而上，誓与戒日王一决高下！

又见恒河。那苍青色的河水就像湿婆卷曲的长发，在恒河平原上自由地披散开来。

三万艘战船似乎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涛。

玄奘肃立船头，一动不动。他的内心一片苍凉，就连脚下静静流淌的恒河水也变得肃杀起来。

在他的心中，一直将宗教与王权区分得很清楚。他只是一介求法僧，一心弘扬佛法，不愿涉足王权纷争之中。然而，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成了印度两大国王较劲的砝码。

一群红嘴蓝翼的水鸟跟着船队飞行，时不时地盘旋回来，落到河间的沙洲上，吃些浅水里的鱼虾。

河道的右侧行走着整齐的象军，那些大象体态浑圆，看上去极为安详，速度却不慢。

看到这些行进中的大象，玄奘就感到一阵悲哀，甚至绝望。

大象是印度宗教的一部分。许多婆罗门教的天祠里除养牛外，也会养上那么一两头大象，在祭祀时以大象的鼻子触碰人们的头部，据说这样会带来吉祥如意。

佛教徒虽然没有这样的传统，却也将其视为吉祥的动物。

然而现在，这些吉祥的动物正在走向战争。

在印度的战争中，大象是必备的元素，它们甚至足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象身上披上坚甲，长长的牙齿上安装了锐利的倒钩。在列阵时，这样的战象是冲散敌人阵型最有效的武器。

看着那一眼望不到边的象军队列，玄奘简直不敢想象，数万头这样的庞然大物冲向对方的阵营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而那些驱赶大象的年轻人，正在懵懵懂懂地走向战争的修罗场。不知此时的他们是否知道，他们的生命已不在自己手中？

玄奘紧紧地捏着手指，因为用尽全力，以至于十指的每一个关节都显得凸出并泛白了。

他痛苦地摇了摇头，为自己无力终止这场噩梦而感到难过。

印度的历史与中国有着惊人的差异，在中国的历史上，统一始终是主流，历史以一种王朝更替循环往复的方式来进行，每一个王朝都经历过一个统一、繁荣、腐败、解体的过程，再将权力转移到下一个王朝。王朝的转换大部分是通过战争的方式来完成，偶尔有几个王朝是依靠和平禅让的方式得到的权力，但都不能长久。这大概是因为，通过禅让上台的新政权往往继承了前朝的一系列弊端，使得新王朝处于孱弱之中，随时都有摇摇欲坠的危险；只有通过血腥的战争，打碎原来的社会结构，下一个新生的王朝才会更健康，维持得也更长久。

而印度的大部分历史却是分裂史，整个次大陆多数时候小国林立、战争频仍，极少出现统一的局面。

正因为如此，那几个统一的片段才显得弥足珍贵，成了人们最美好的回忆。

孔雀王朝、巽迦王朝、贵霜王朝、笈多王朝就是这些为数不多的片段之一。

特别是距离此时最近的笈多王朝，在印度人的回忆中，几乎成了天国的代名词——宫廷里充满着有教养的人们，君王进行着贤明的统治，学者们创造着灿烂的文明。而在宫廷之外，各个阶层都安守本分，婆罗门祀奉着那些主宰天地的大神们，刹帝利维护着国家的秩序和安全，吠舍们为整个社会提供着富足和贸易，剩下的人们，则为治国者和祭司们提供着食品和物质享受品，到处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然而这些都只是表象。就在笈多王朝统治印度的时期，西北部的边患一直存在着，萨珊人建立的波斯帝国虎视眈眈，与此同时，一个叫“白匈奴”的民族进入了印度，在西北边境再一次建立起一个中亚人的帝国。

好在这些人来得快，退得也快。波斯的萨珊王朝击败了他们，使得这个短命的帝国瞬间消散。

与此同时，辉煌一时的笈多王朝也开始衰落，在它庞大的躯体上，很多地方政权相继出现，最终吞没了母国。

印度又一次进入战国时代，次大陆上星罗棋布着无数个国家，没有一个能够击败所有对手完成统一。

不过，有少数国家能够称得上是地方霸权，这其中最著名的一个，就是戒日王朝。

戒日王朝的疆域同笈多王朝鼎盛时期的版图不分上下，如果说，进入中世纪以后，中北印度的哪个国家还带有一点帝国的影子，那么非戒日王朝莫属。甚至就连迦湿弥罗、尼婆罗等小国的国王也是由戒日王册封的。

不过，强大的戒日王朝终究只是一个霸主，而不是帝国，与孔雀、贵霜、笈多帝国有很大的区别。

何况，戒日王的主要影响力在印度的北部和中部，玄奘游学南印时，发现那里也已经有国家形成了与其规模相当的霸权，比如摩腊婆国。

至于东印度，拘摩罗王正在摩拳擦掌，想同戒日王掰掰手腕呢。而且听他的意思，他还想征服世界？

玄奘心中苦笑，这个拘摩罗王，该说他是妄想执着，还是无知者无畏呢？

几天后，大军抵达羯朱嗢祇罗国，驻扎在恒河的东北岸，与西南岸的戒日王大军隔岸对垒。

三万艘战船沿着河岸一字排开，岸上则是一队队的象军，看上去壮观无比。

然而拘摩罗王却没有这种感觉，此刻的他正站在最大的一艘战船上，脸色铁青地望着对面的营盘。

那里的战船显然更大更多，一艘挨着一艘，连绵不绝，几乎阻断了恒河之水。河岸上，那铺满大地的密密麻麻的营寨，一眼望不到边际。

至于大象，对岸的数量显然也不比这边少，更要命的是，他们居然还有犀牛！

这种身披装甲的庞然大物一向被视为“独角兽”的化身，它们四肢粗壮，皮肤像盔甲一样坚硬，几乎没有天敌。头上那根又尖又硬的独角更是能刺穿城堡之门！

拘摩罗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佩刀，那昂贵的刀柄就是用这种犀牛角制成的，这可是贵族的象征，因而一直是他的宝贝。万万想不到戒日王竟然拥有一只可怕的“独角兽”部队！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对岸的军队已经远远超出了十万兵兽！

相比之下，自己这两万象军实在是不够人家一盘菜的。

拘摩罗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只当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实力，可以同戒日王一战。如今才发现，这不过是井底之蛙的臆想罢了。

现在怎么办？数万大军隔河相对，他已经骑虎难下了。

就在他脸色铁青地望着对岸大喘气时，身后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大王退兵吧，现在退兵还来得及。”

拘摩罗王大吃一惊，猛地转过身来！

这东土僧侣一身长衣，潇潇洒洒地朝他走来，脸上仍是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神态，越发令他感到烦恼和气愤。

“退兵？你说得倒容易！”拘摩罗王冷哼道，“难道尸罗逸多不会乘胜追击吗？法师，你看到对面的那些独角兽了吧？那东西的牙齿又大又锋利，吃起荆棘就像吃莴苣一样。它们全身披着‘铁甲’，箭根本就没法射进它们的身体。而且，这些看起来粗笨的家伙一旦跑起来，速度快得吓人，就连老虎和大象都惧怕它们！退兵？此时若是退兵，他趁势扑杀过来，我们都得死在恒河之中！”

玄奘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恐惧，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以道息战不现实，却也不一定非得以战息战。更多的时候，靠威慑力可以更有效地息战。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崇尚权力的人，怕的是比他更高的权力；崇尚武力的人，怕的是比他更强的武力。

显然，坐拥五印度最多国土和资源的戒日王，已经拥有了足够强大的威慑力。而拘摩罗王又实在是外强中干，别看嘴巴叫得凶，骨子里其实虚弱得很。

“法师你确定尸罗逸多愿意息战吗？”拘摩罗王跟在玄奘的身后往船舱里走，口中还在喋喋不休，“那家伙杀伐成性，不然也不会成为五印盟主。你看看，这次我不过是冲撞了他，他居然就带了这么多的兵来，还有大象、独角兽，这架势分明是不死不休啊！”

玄奘摇头道：“五印盟主未必全凭战争得来。国家强盛，也能够让人心归服。我听说，尸罗逸多治下已经三十年不起干戈了。这话确实有些夸张。但据玄奘所知，至少二十年未有大战却是真的。此次攻打恭御陀国，是摩揭陀国二十年来首次对外动兵，怎么能算得上是杀伐成性呢？”

拘摩罗王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当然知道玄奘说的是实情，也正因为如此，他才错误地认为，他有能力同戒日王一战。

更让他不痛快的是，这沙门在这种时候，居然还在替他的敌人说话，要知道，此事分明是因他而起的！

拘摩罗王忍不住低声诅咒了几句。

玄奘听他用词粗野，不禁叹息道：“大王，玄奘只是一介沙门，不懂军事和政治。一心想的，也不过是弘扬佛法，普度众生。戒日王索要玄奘，至少表明了他接受佛法的决心和信心。大王您不也一样吗？佛法广大无边，理应兼救各国众生，不该局限于一国一地。大王既然敬重佛法，就该以济物利生为怀，为佛法的传播和众生的福祉做出牺牲，这才是圣王的行为啊！”

这番话说出来，拘摩罗王的脸色果然好看了许多。

“法师的意思是说，要本王同意尸罗逸多的要求，将您送过去吗？”

“正是。”玄奘道，“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来可使两国百姓免于刀兵之灾，战乱之苦，二来可使佛法多化一方。大王也会由此成为弘传佛教的圣王。何乐而不为呢？”

拘摩罗王犹豫着摇头：“可是，本王刚对佛法起了些信心，实在舍不得让法师离开……”

玄奘道：“大王若真的敬信佛法，自当明白功德在心的道理。至于玄奘，不过是一介寻常比丘，是远是近，又算得上什么？”

“话虽如此，却不知那尸罗逸多怎么想……”

“大王说得也是。此事本因玄奘而起，就由玄奘向戒日王修书一封，将事情的原委解释清楚。大王以为如何？”

拘摩罗王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那魔王会听法师的劝吗？”

玄奘道：“不管他听不听，权且试上一试。”

拘摩罗王摇头不已：“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情，法师何必去试？若不成功，反而会被人说成是愚蠢和不自量力。”

玄奘没有解释什么，他站在船舷处，把目光投向夕阳下的大河以及河畔那渐渐变得漆黑的森林。

一群鸟儿在空中飞掠而过，这些被称为红背鸦的生灵似乎很有艺术气质，一直跟随着水流的方向飞行，河水弯曲它们也跟着弯曲，河水宽大起来，它们便拉开队形，整体斜升上去，连成一片比原来大得多的形状。

前方是一片三角洲，夕阳下闪着细碎红光的河流简直就是在鸟群的指引下运动，沿着森林进行着大回流，一些水流向东北、东南、西南各处分了出去。

然而鸟群并不因此分成几个小队，它们保持着队形，就像大河身上那美丽的斑点……

拘摩罗王被这僧人的目光所吸引，看了一会儿，烦躁地摇了摇头：“一群过路的鸟儿，有什么好看的？”

玄奘悠悠地说道：“《大智度论》卷十六中记载了一则关于小鸟的本生故事，不知大王看过没有？若是没有，玄奘可与大王分享。”

拘摩罗王更加烦躁：“本王现在可没心情听什么故事……”

“可是大王暂时也做不了什么，不妨听个故事定定心。”

听了这话，拘摩罗王终于冷静下来：“也好，你讲吧，本王听着。”

第22章
双王之战

玄奘讲的是佛教中一个著名的故事——

很多年以前，一座茂密的森林着了火，森林里的生灵都面临着灭顶之灾。

这时，一只小鸟腾空飞起，飞到附近的溪流中浸湿双翅，然后再飞回到森林的上空，奋力抖动翅膀将水滴落下，来救这个火。

它就这样一趟一趟地飞着，用它弱小的身躯对抗着熊熊烈火。

天上的释提桓因看到了，忍不住嘲笑他说：“愚蠢的小鸟啊，这样的大火岂是你这小小身躯能够灭得了的？你这样做，实在是不自量力！”

小鸟问道：“说话的人是谁？”

释提桓因答道：“我是天帝释。”

“就是那个拥有巨大福力，无所不能的天帝释吗？”小鸟鄙夷地笑了，“我虽然弱小，却在尽我最大的努力，来挽救这片森林和这林中的生灵。而你呢？无所不能的天帝释？你举手之劳就可以拯救这里的万千生灵，可你却什么都不做，反在这里嘲笑我！”

在释提桓因的瞠目结舌中，小鸟最后说道：“现在，我要去救火了，你不要再骚扰我！”

“等等。”释提桓因喊道，“你准备这么做到什么时候？”

“以死为期！”

小鸟说完就飞走了，继续到小河里蘸水，奋力救火。

此情此景，令释提桓因感到非常羞愧，于是施展神通降下一场大雨，帮助小鸟扑灭了这场森林火灾。⁽¹⁾

故事讲完，拘摩罗王良久不语。

玄奘道：“小鸟的行为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以弱小之躯，对抗着无法战胜的强大。或许最终会失败，但只要活着，就决不会放弃！相比之下，玄奘又何惜区区身名呢？”

“法师的意思，是要本王做帝释天，还是要尸罗逸多去做帝释天呢？”拘摩罗王抬头问道。

玄奘笑了：“你们都是拥有强大力量的王，对玄奘来说都是一样的。对这个世界而言，你们可以是创造者、保护者，也可以是毁灭者。大王啊，退兵不是耻辱，而是怜悯众生的大智慧。至于戒日王有没有这样的智慧，不是我们可以揣度的。玄奘的力量微弱渺小，尚且愿意为此尽最大的努力。大王若是能够成全，助我止息此战，解除两国百姓的刀兵之劫，也是一桩功德无量之事。若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不迟。”

拘摩罗王阴沉着脸点点头，眼下这情形，让他同戒日王打上一仗，他是万万不敢的，那么就只有听从玄奘的意见了。

回到行宫里，早有人备好笔墨，玄奘开始提笔写他的书信。

他小心措辞，向戒日王说明了佛法反对一切战争的宗旨，劝诫他不要轻动刀兵，免致“生民涂炭”。

他在信中写道：“佛法承认众生皆有趋生畏死、趋乐避苦的本能。反对杀生，是基于尊重这种求生本能的原则。佛陀不仅坚持反对杀生的立场，而且还身体力行护生实践……

“玄奘虽不才，却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战乱爆发、生灵涂炭。故而不惮冒昧，给大王写这封信。大王若能大力弘扬佛法，广纳众生，则人心皈敬，自然强大。如此不战而胜，才是为王者的最高境界。”

拘摩罗王一直在旁边守候着，信写好后他拿过来看了一遍，立即用国书封了，派人送到对岸。

下面的事情就是等待了，趁此时间，玄奘取出他在那烂陀寺写成的《破恶见论》，细细地校阅起来。

拘摩罗王却是坐立不安，困兽般地来回走动。

这样一直折腾到傍晚，戒日王的回信终于到了。一封是给玄奘的，信中自称弟子，语气极为温和有礼；另一封则是给拘摩罗王的，依旧是咄咄逼人，以上位者的身份，责令拘摩罗王立即亲自护送东土法师到对岸的王帐之中。

直到使者将两封信读完，施礼离开，拘摩罗王一直坐着没动。

玄奘也没有动，他和东印度来的诸位文臣武将一起，都把目光集中到国王身上。

在忽明忽暗的灯烛中，拘摩罗王的脸色显得阴晴不定，很难猜出他在想什么。

终于，他站起身来，对他的将军下令道：“你去点上两千军士，陪同本王到对岸去，拜见……尸罗逸多大王。”

那将军立即领命而去。

玄奘起身道：“沙门与大王同去吧。”

“不，法师，你待在这里。”拘摩罗王冲他摆了摆手，深重的戾气沉凝眼中，犹如数九天的寒冰，令玄奘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怔忡间，国王已大步走出了行宫。

望着那兀自摆动的厚实毡幕，玄奘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忧郁，不明白这国王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回想前些日子他对自己说的，要打到天边去的话，玄奘就觉得有些滑稽。这个一心想要征服世界的国王，仅仅是看到戒日王的兵马比他多，力量比他雄厚，就吓得乱了阵脚，何其好笑！

不管怎样，这件事对拘摩罗王还是有好处的，让他能够认清自己，避免走火入魔，倒未必不是佛祖对他的成全了。

“拘摩罗王来访！”

听到这声通报，戒日王立即坐正了身子，问道：“东土法师有没有同来？”

“……没有。”

戒日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迅速传令下去，命卫士们列队迎接，自己则大大咧咧地坐在王帐正中，准备以五印盟主的身份接受拘摩罗王的参拜。

拘摩罗王带领群臣、武将和千名卫士，渡过恒河，来到戒日王的行营。看着身边密密麻麻的文武群臣，脸色越发阴沉。

终于，他走进王帐，面对宝座上的戒日王，以君王之礼表达了自己的敬意。

戒日王偏了偏头，故意朝他的身后看了一眼：“东土法师呢？”

“在我的行宫内休息。”拘摩罗王回答。

戒日王有些不悦：“本王不是叫你护送他来吗？为何没有同来？”

拘摩罗王道：“大王既然敬贤慕能，岂可对圣者随意差遣？小王又怎敢擅自带法师前来相见？”

这一番抢白，竟让戒日王为之一怔，无话可说，只得悻悻地说道：“你先回去，待明日，本王亲自过河去迎请法师。”

在恒河北岸的行宫里，玄奘等回了拘摩罗王，得知了二王会面的经过。

“尸罗逸多说，明日过河来迎请法师。”拘摩罗王边说边在玄奘身旁坐了下来，“不过我看他现在就已经急不可耐了，如果本王猜得不错，今晚他就会来。法师就在此安坐等候，如果他来了，也不必出去迎接。”

玄奘点点头，暗自松了一口气。

拘摩罗王开始妥协了，虽然这是在威慑下做出的妥协，但总归是件好事。

果然，当晚一更时分，有士兵来报：“大王！河面上有数千灯烛向我而来，并伴有战鼓声！”

拘摩罗王立刻跳了起来：“尸罗逸多来了！”

随即吩咐下去：“沿河举火，迎接贵宾。”

随后，他亲率将士擎烛炬到河边迎接。

深黑色的夜幕中，由对岸驶来的船只上灯火闪烁，远远地将水面点亮。船行得并不快，行到哪里，就点亮哪一片水面。

那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终于占据了整个天地，与岸上的烛火连成一片，将整个世界映衬得如琉璃般璀璨。

戒日王站立船头，远远看到率众来迎的拘摩罗王，以及道路两旁手持火把的士兵队伍，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坐在行宫大帐内的玄奘已经收起了经书，双目微闭，凝神静听着战船靠岸收桨、抛锚和落帆的声响。

就在这时，鼓声忽起。

隆隆的声音如同天雷滚过，越来越近，就像是一位孔武有力的将军在向他走来，行时步态如风，停时戛然而止。

这是只属于戒日王的“节步鼓”——数百名金鼓手紧紧跟随在君王的身后，随着王的脚步，每行一步就击鼓一声；每停一步，鼓声顿息。

早在那烂陀寺，玄奘就听说过“节步鼓”，这种威仪，整个五印度只有戒日王一个人可以享有，其他国王不得仿效。如今亲耳听到，果然气势非凡，夺人心魄。

鼓声距行宫大帐越来越近，密集的鼓点的震耳欲聋，突然间又戛然而止。玄奘睁开双眼，恰与一双明亮锐利的深眸相对！

这是一双深蓝中略呈灰色的眼眸，就像那恒河之水，深沉含蓄，让人无法一眼看透。

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接近黑色，卷曲着，像恒河的波浪，从镶满宝石的王冠下披散开来。一袭华贵的王袍裹着伟岸的身躯，粗壮的手中握着一根黄金权杖，杖头上雕刻着萨他尼湿伐罗王族的金鹰标志。

这就是尸罗逸多——戒日王，五印度拥有最高权力的盟主。

他有着极其强大的征服欲望，在东边，他曾与日胄王结盟，东西夹击高达国王设赏迦，并兼管了穆克里的地盘，统一了两个王国，称王摩揭陀，将都城设在了曲女城。

在南方，他进军纳尔马达河，虽然遭到抵抗，无功而返，但也确保了南疆的平安。

在西方，马尔瓦国王摩塔婆·笈多与他结盟，另一王国伐拉毗则被击败，国王德鲁婆跋陀不得不通过联姻的方式屈服于戒日王的势力，并在其宫廷中随侍。

他的军队从最初的象军五千、马军两万、步军五万，到了征服后期增至象军两万、马军十万。

这也是一位极具魅力、精明强干的君主，他曾多次到全国各地巡游，体察民情，了解政令实施情况，甚至亲自审理案件，为百姓伸张正义；他重视人才，许多哲学家、诗人和画家纷纷聚集到首都曲女城，印度的梵语文学和艺术迎来了又一个发展高潮。

他对婆罗门教和佛教都十分推崇，广行布施，扶危济困。

他还没有统一印度，但这个趋势似乎已经势不可当了。

此时此刻，这位五印度位居至尊的统治者正赤足站在拘摩罗王的行宫大帐内，用疑惑和探究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僧人。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东土圣僧吗？他看上去确实与自己见过的印度僧人大不相同，粗麻织就的汉式僧袍衬着小麦色的肌肤，眉宇间尽显出尘之气。特别是一双墨黑色的眼眸，就像夜幕下的星辰，透着神秘深邃的光泽。

没有什么好怀疑的，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戒日王瞬间欣喜若狂，将手中的权杖往旁边一扔，侍者手忙脚乱地接住，却见他们的大王已快步向前，挥手屈腰，斜捋王袍，便伏在了沙门足下。

他以最虔诚的顶礼，膜拜玄奘，以膝肘代步，一步步爬了过去，亲吻双足。

侍从们奉来鲜花，缤纷馥郁，如雨般洒落在行宫大帐内。

花香缭绕在四周，戒日王以当地礼仪高声吟咏着偈颂，称扬圣僧的功德。

一偈即终，玄奘长身而起，双手将戒日王轻轻搀起，然后合掌以佛礼相见。

满帐悄然无声，谁都没有想到，全印度最强势的国王，居然用如此谦卑的礼节对待一位外来的高僧。

再次落座后，戒日王终于开口，柔和地问道：“法师从哪里来？”

玄奘道：“从东土大唐来，到贵国敬求佛法。”

戒日王好奇地问道：“东土大唐在什么地方？离这里远吗？”

玄奘答道：“在印度的东北方向，雪山的那一边，离此有数万里。就是当年贵霜人传说的摩诃至那国。”

“摩诃至那……”戒日王喃喃念叨了一句，又问，“我听说，摩诃至那有一位秦王天子，打仗非常勇猛，曾经击败过突厥人。听说那里还有一支歌舞大曲，名叫《秦王破阵乐》，曲调悲怆雄壮，法师可听过吗？”

玄奘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像戒日王这样的枭雄，与他这么个外国沙门的对话，居然是从音乐歌舞起头！

不过细想也不奇怪，印度是歌舞之乡，据说从很早的年代开始，舞蹈和音乐就已经成为他们宗教生活的一部分了。

在印度，人们相信音乐是神创造的，每一个神祇都有自己的乐器。玄奘曾经看过婆罗门教早期经典《梨俱吠陀》和印度史诗《罗摩衍那》，里面都有大量关于音乐舞蹈的描述和记载。大神湿婆又被称为“舞王”，据说是印度歌舞的创作者。

甚至一千多年前的婆罗多牟尼，还用梵文写就了一部关于舞蹈的专著——《舞论》。

印度音乐更是具有浓浓的宗教情怀，有着空灵到深不可测的感染力。它歌颂人与人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人与神的关系，那种简洁、纯美的曲调令人心灵洁净，更加接近神灵的本真。

据说，印度的舞蹈有六大派系，其中，南印度尚轻柔，北印度尚速度。这些歌舞几乎都是土生土长，仿佛与生俱来，根本无须刻意地模仿和学习。一些看上去刚会说话和走路的小孩子，便会唱歌、跳舞，而且歌舞起来十分自信，没有丝毫的忸怩作态和矫揉造作。

印度也有一些专门从事歌舞的人，他们通常喜欢用毕生的精力专攻一派舞蹈，使之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戒日王本人也酷爱音乐，同时，他还是一个出色的剧作家，曾创作过三部精彩的歌舞剧，其中《龙喜记》长演不衰。

这样一个国王，他对异国歌舞的敏感毫不奇怪。奇的是，大唐的乐舞是如何穿越沙漠、雪山，传到这数万里之遥的印度半岛上来的呢？

玄奘觉得既意外又感动。

对于戒日王提到的《秦王破阵乐》，玄奘也只是偶然间听过几个片断，从未完整地听过一遍。

这原本是隋末唐初的一首军乐，名叫《破阵乐》，里面杂有龟兹乐的音调，好听且有节奏感，为乱世之中各大势力所喜爱，纷纷为其填词。

武德三年，秦王李世民击败刘武周，使得建国仅两年的唐王朝政权得到稳固，社会相对安定。当时就有人把这首军歌旧曲填上了新词，用来歌颂李世民的战绩与军功。这便是《秦王破阵乐》。

《秦王破阵乐》甫一问世，便迅速在军中流行起来，唐军唱着这首歌取得了一个接一个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唐军将士的士气。

贞观元年正月初三，李世民为庆祝自己的全面胜利，借新年之际宴请文武百官，并命乐工高歌猛奏《秦王破阵乐》。

激昂的乐声传出皇城，一直飘到了大觉寺内，飘入玄奘的耳中。那时的他正忙于治学，并为西行做着准备，并没有太在意这个，唯一的感觉就是，这鼓乐之声有点吵……

当年八月，玄奘离开长安西行，随着他的脚步一路向西，乡音被他远远地抛在身后，几不可闻……

玄奘不知道，就在他抵达迦湿弥罗的贞观四年，在遥远的东土大唐，为庆祝唐军对东突厥的胜利，音乐才子吕才将《秦王破阵乐》改编成了乐舞，使之成为一部集歌、舞、乐于一体的大型综合性歌舞剧。

之后又过了三年，当玄奘正在那烂陀寺刻苦钻研《瑜伽师地论》的时候，李世民根据自己多年戎马生涯的经验，为这一乐舞绘制了左边圆、右边方、前有战阵、后有队伍的乐舞队形，从而形成了一个超大型的成熟的《破阵乐舞图》。

这样一部大曲，在唐朝流行并不稀奇，但它居然沿着丝绸之路，一路传播到了印度！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如果说，当年在长安，忙于治学的玄奘并没有在意过这曲乐舞，那么现在，辗转十余年，身在万里之遥的异国他乡，机缘巧合之下，居然能听当地最杰出的国王，提到这支大唐名曲，且是如此羡慕的口吻，怎不令他心神激荡！

时光荏苒，屈指算来，如果大唐的年号还没有改变，现在已经是贞观十五年了。

这一刻，埋藏于心底的思乡之情陡然变得不可遏制，像潮水一般溢出心间！

“大王说得是，这首曲子是用来赞美我大唐皇帝的盛德和功勋的。”

听了这话，戒日王顿时显得兴致勃勃：“这么说，那个秦王是你们的皇帝了？他有何功德，得到这样的称扬？”

玄奘道：“在我的国家，人们对那些胸怀圣贤之德，能为百姓剪凶除暴，福泽万民的人，就歌而咏之。上至国家的宗庙之乐，下至黎民的口头小曲，都会对这样的圣贤表达敬意，使其功绩能传颂千古。秦王是我国天子，当初天下动荡不安、兵戈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困顿不堪之时，秦王以帝子之亲，应天策之命，平定了天下，将一个分崩离析的国家重新统一起来。人民感念他的恩德，便以此歌舞来称颂他。”

“统一天下，这是上天授权的转轮圣王才能做到的事啊，就像阿育王和旃陀罗王所做的那样！”戒日王的羡慕之情溢于言表，感慨地说道。

同时，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拘摩罗王一眼。

拘摩罗王的眼中早蒙上了一层阴霾，他避开戒日王挑衅的眼神，对玄奘道：“本王记得法师曾经说过，佛法反对战争。出于对法师的敬重，本王这才主动罢兵，将法师送到尸罗逸多王的行宫之中。怎么，这秦王倒是通过战争获得称颂的吗？”

玄奘没有说话，的确，他离开长安的时候，秦王登基刚刚一年，国内灾荒频频，朝廷连救灾的粮食都拿不出来。除了战争，真心没什么好说的。

至于说到百姓称颂，除去朝廷的宣扬，更深层的原因是人心思定，外加对前朝的愤恨和对新朝的期许吧。

拘摩罗王正为自己说哑了玄奘而高兴，戒日王却开口了：“法师是出于一片悲心阻止战争，本王都不觉得扫兴，怎么你还觉得委屈吗？若是实在不服，咱们换个时候较量一下如何？”

拘摩罗王被这句话给噎住了，硬着头皮道：“大王有兴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玄奘心中悲哀，只能劝说道：“战争的确是恶业，而且极其残酷、血腥。很多健壮的人相互杀戮、亡命伤身；无数善良百姓流离失所、濒于绝望。种种悲剧不胜枚举。说到底，这也是人性贪而好战，为获得更多的权力、金钱、名位和土地，所以才发动战争。但其实，战争中没有绝对的胜利，任何一方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既然如此，秦王又为何受到称颂呢？”拘摩罗王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玄奘道：“这是因为当时隋帝失道，天下沸腾，已经民不聊生。百姓们称颂秦王，不是因为他发动战争，而是因为他结束战争、统一天下，将一场乱局重新整合了起来。”

“原来如此。其实还是因为他最后胜利了，所以他成了英雄。”拘摩罗王道。

戒日王鄙夷地看了拘摩罗王一眼，道：“看来你是听不明白啊，法师的意思是说，秦王进行的是正义的战争，自然能够获得胜利。是不是啊法师？”

玄奘道：“我是个沙门，不懂这些东西。只知道佛陀说过：一个人若是为了一己之私而争斗，那么即使获胜，最终还是不能获得好的果报。至于说到正义与否，以沙门之见，还是应该以人性为底线。乱世之中，很多人杀戮成性，常常冲破人性的尊严。秦王的德名也非靠战争获得，而是其他方面。”

“哦？哪些方面呢？”戒日王问道。

“比如攻破西河郡时，生擒郡守高德儒，入城后不杀一人，慰抚民众，秋毫无犯，这样的行为才有德名。如今，大唐百姓对重新开始的太平之世充满期待，所以拥戴他。”

戒日王听得频频点头，又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那个有些不服的家伙，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拘摩罗王显然很怕他的目光，立即躲闪着望向了别处。

“那么，佛陀有没有说过，如果知道有恶人要发动战争，这个时候，该如何去做呢？”戒日王又将目光转向玄奘，温言问道。

玄奘往自己的两边看看，发现两位国王都很严肃地等着自己的回答。

他略略迟疑了一下，点头道：“有一部佛经，叫作《大萨遮尼干子所说经》，里面确实提到过这种情况。经中有云：若其国内有逆贼主。具四种兵。与法行王斗争国土。及外国王来相侵夺。欲与王斗。集四部兵一切现前。行法行王云何与彼而共斗战。答言大王。行法行王当应思维……”

听着僧人用庄严肃穆的梵语诵出经典，帐中众人都不禁呆了，他们没有想到，佛经中竟然真的有关于战争这一沉重话题的经典。

玄奘道：“这段经文的意思是说，如果有外国的军队侵略国土，发动战争，或者国家内部有叛乱发生，那么，作为一个有智慧的君主应该如何去做呢？

“这位君主应当这样考虑，如果知道了敌人的意图，那么首先应该考虑敌人的兵马、实力是否胜过自己，是否和我相当。如果和我方相当，那么战争发动就会两败俱伤；如果其实力胜过我方，那么战争会让我们损失惨重。这时，不应该即刻和其交战，而应当进行和解，比如寻觅对方的亲友、师长、关系密切的人，想办法和解。甚至以财物交换和平，熄灭争斗。

“而如果对方实力虽胜，我方人员寡少，但是能够现勇猛难敌之相，让对方心生敬畏，从而断除战争。威吓也好，使诈也罢，只要能够断除战争，都是可以使用的办法。”

“原来如此。”戒日王点头道，“如果用这些方法，都不能够熄灭战争，那怎么办呢？”

玄奘道：“那么，就应该考虑如下三点，首先，敌人没有慈悲心，杀戮生灵，不救护众生。我们的目的是要阻止其杀戮的行为，这是正义征战的出发点。其次，如果能够运用某种方法，并无作战人员的接触，而降服敌人，那是最好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上策。最后，如果能够活捉，尽可能不伤害其性命。充分考虑了上面三点之后，便可兴兵布阵，抵御敌人了。如此征战，虽然杀害众生，但是得到的罪业却很轻微，并不是决定业，忏悔能灭。因为是出于慈悲心的缘故。”

戒日王“呵呵”笑道：“佛陀的智慧果然无量无边。本王以前只听说佛门忌杀生害命，却没有想到还有这些……”

玄奘道：“佛门讲慈悲，能够为避免战争，避免生灵涂炭出一份力乃是应尽之责，但绝不是面对暴力和侵略无动于衷。为保护国家和百姓而奋起抗敌，同样是布无畏施。身为国君，为保护众生，保护族人，舍弃自身和财富来做这样的业，会得到无量福报。若是令其将领士兵们也一起遵守此教导，发如上三种心，那么参加战争者，有福无罪。”

说到这里，他感慨道：“战争总归是残忍的，生灵涂炭、家园毁坏，任何人都不愿意看到。但是因缘果报，业轮流转，定业现前时，战争无法避免，即便是世尊在世也无力回天。生在此娑婆世界，本就无可奈何，苦海无边，何况遇上刀兵之劫？”

“法师说得是啊。”戒日王眼中不禁现出肃然的神色，“佛经中还有类似的内容吗？”

玄奘道：“《瑜伽菩萨戒》第九‘性罪不共戒’中，确有在某些情况下，菩萨对杀人的开许，这是菩萨以慈悲和智慧所行的方便。戒文中说，菩萨见恶人造恶业，不忍他恶业成功而最终受到地狱果报，因此菩萨杀生，免除恶人造下恶业，采取的是杀少救多，杀坏救好的方法。在《小品般若经》中，也有提到菩萨如何先发制人，以智慧免除劫难的故事。”

拘摩罗王道：“我记得法师曾经说过，杀生的人会下地狱，菩萨也会吗？”

“会的。”玄奘肃然道，“只不过，菩萨深通因果，甘愿下地狱，为的是阻止恶人造下恶业，从而害了更多的好人。这是菩萨的智慧与悲心。”

“那么，秦王是菩萨吗？”拘摩罗王突然问道。

“玄奘不知。”

“法师你觉得他是不是呢？”戒日王追问。

“玄奘不敢妄语。”

两个国王都有些无奈，现场一时陷入寂静。不过从众人闪烁的目光中可知，他们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沉默了一会儿，玄奘终于又开口道：“佛陀认为一个国家不可以为了扩张武力而去侵犯他国，但是为了维护本国人民的安全、自由、平等和幸福，可以使用战争的手段。此事如何界定，端的要看各人内心了。”

“法师说得好！”戒日王用力挥了挥手道，“战争当然也可以说是慈悲、是降魔，是为了救人救世。透过慈悲的力量来降服邪恶与暴力，这也是为众生阻绝恶业啊！哈哈哈……”

看着有些兴奋过度的戒日王，玄奘忍不住想给他泼点冷水：“说到战争的动机，这娑婆世界的许多事，是对是错实在难讲。世人也常常没有正确的是非观念。因此，好坏、对错、是非、曲直，各有立场与坚持。这也是人类纷争的起源。佛陀确实赞美过为维护正义而救人救世的行为，不过在这娑婆世界，也常常会遭到曲解、滥用和误用，好坏善恶委实难有定论。”

“嗯，说得也是……”戒日王与拘摩罗王均连连点头，相互对视。

玄奘又道：“但我们能够确知的是，在三世因果里，功过是不会有差失的。这样的事情，骗得了世人，骗不了因果，更骗不了自己的心。”

两位王者再次沉默，良久之后，戒日王才又问道：“秦王信奉佛教吗？”

“不。”玄奘的眸子沉了下去，黯然摇头，“秦王姓李，与我国另一教派道教的祖师同姓，故而尊其为先祖，奉行道教。”

“原来如此……”戒日王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僧人，似乎想要从他的话中挖掘出某些重要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秦王都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戒日王感慨道，“这样的人是被上天选中的，所以才会有如此成就和威望。不知道本王有没有机会见到他。”

玄奘松了口气，终于从战争的话题中解脱出来了。他正色道：“此事有没有机会，全在人为。大王若是有意，尽可派使臣前往大唐。”

戒日王当真有些心动，便仔细询问了一些细节。

从这个僧人的讲述中，他得知了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被人们称为“摩诃至那”的帝国，那是个强大又神秘的地方。那里分少合多，虽然也有战争，但多数时候是像孔雀王朝、笈多王朝这样的统一帝国；那里的一年有四个季节，每个季节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色彩；那里的冬天会被白茫茫的冰雪笼罩，大地就像雪山一样晶莹剔透；那里从古至今产生了无数的圣贤，留下了无数智慧的典籍……而更吸引他的是，那里拥有像《秦王破阵乐》这样激昂雄浑的歌舞大曲，那里养育并塑造了像玄奘这样的僧人……

“那么好的地方，法师为什么要离开？”戒日王总算想到了这个问题。

玄奘道：“传闻赡部洲有四主，南方为象主国，暑湿宜象；西方为宝主国，临海盈宝；北方为马主国，寒劲宜马；东方为人主国，和畅多人。大海的彼端，广阔的东方便是大唐。论及道德、礼仪、知识、技巧和贸易，其余三方均不及东方的大唐；但是，若谈起心源清净，摒弃一切欲望烦恼的训导，出离生死达到不生不灭涅槃境界的教诲，象主国在这方面最为优越。玄奘从万里之外的大唐来到印度，目标就在佛法。”

玄奘的这一说法更加激起了戒日王的好奇——大唐，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该有着怎样的华彩？

(1)原文：昔野火烧林，林中有一雉，勤身奋力，飞入水中，渍其毛羽，来灭大火。火大水少，往来疲乏，不以为苦。是时天帝释来问之言“汝作何等”。答言，我救此林，愍众生故。此林荫育处广，清凉快乐。我诸种类，及诸宗亲，皆依仰此。我身有力，云何懈怠，而不救之？天帝问言：“汝乃精勤，当至几时？”雉言：“以死为期……”

第23章
戒日王的执念

戒日王的好奇心一发而不可收，对于雪山的另一面，对于那个万里之遥的国度充满了神往。

几乎是一瞬间，他的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他要派遣使臣出使大唐，到那个遥远神秘的国度去看一看。

当然，兹事体大，他还有许多细节上的问题需要仔细考虑。

于是，他暂且放下了这个话题，问道：“弟子先前几次邀请法师，法师为何不来呢？”

玄奘心中暗想，分明是你让我们暂且等待，殊不知时间一拖便生出事来，还险些连累了那烂陀寺。

但这样的话却不能说出口，何况自己后来去了迦摩缕波国，不管是出于何因，总归是未能及时赴约，理上是有亏的。

他不愿将戒贤法师牵扯进来，更不愿加重戒日王与拘摩罗王之间的矛盾，只得欠身答道：“玄奘当时正在听《瑜伽师地论》，奉命之时尚未听完，以致未能及时赴约，延误了王命，敬请大王原谅。”

戒日王哈哈大笑，他当然知道玄奘的想法，也不加以怪罪，反倒觉得这个僧人聪明机智，仁义有加。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拘摩罗王一眼，说道：“弟子正想大开道场，弘扬大乘佛法，敬请法师到我国中说法。”

“玄奘遵命。”

戒日王很高兴：“既然法师应允，今日天晚，弟子便先行告退，待明日一早专派使臣恭迎，到时还请法师辛苦一趟。”

“大王请便。”

戒日王点头起身，连夜带领随从一干人等回南岸去了。

拘摩罗王回身看了看玄奘，似乎还想问他几个问题，却又不知从何处问起。

终于，他什么都没有问，只说了句：“很晚了，法师早些歇息吧。”就率众出了帐门。

翌日清晨，戒日王便派了一支由大臣和高僧组成的队伍去北岸迎接玄奘。

拘摩罗王陪同玄奘渡河，当他们乘坐的船只还在恒河之上时，远远地就看见戒日王率领近臣、法师等二十多人站在岸边等候。

大船尚未停稳，戒日王已经来到船边，迫不及待地朝玄奘伸出手来，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戒日王用力一拉，便将玄奘拉上了岸。

随后，他便一直携着玄奘的手，在震耳欲聋的节步鼓中，两人并肩朝他的王帐走去。

王帐内已经准备好了乐队和素席，正式款待大唐高僧。

玄奘先到佛龛前焚香散花，然后便在戒日王的礼请下就座。乐队奏起了梵乐，宽阔的大帐内满是花香。各种斋供用的珍馐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大帐内表演的是戒日王亲手写的一部戏剧，名叫《龙喜记》，讲述的是一个王子令人感动的舍生故事。

席间，戒日王向玄奘介绍了自己的两名宫廷待诏——波那和摩由罗，他们都是有名的诗人，在宫廷里从事艺术创作。

“不过，《龙喜记》可是本王自己写的啊！”戒日王红光满面地说道。

玄奘笑了笑，他并没有怀疑这个，戒日王的话让他想到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传说。

紧接着，戒日王又向玄奘请教了几个佛法方面的问题，玄奘一一做出了解答。

戒日王为玄奘的才学深深倾倒，他兴奋地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本王一见到法师，就好像故友重逢，止不住地欢喜。我已经很少有这样畅快的感觉了，一定是佛陀垂怜小王二十多年虔诚供奉，故而不远万里，特遣高僧来到我的身边！”

“这是佛缘使然。”玄奘合掌致礼道，“沙门能够到达印度，参学佛法，并与大王相识，可以说这都是前世努力的结果，也是我们共同的善缘。”

“是啊！”戒日王愉快说道，“听正法藏戒贤尊者说，法师写了一部《制恶见论》，用以驳斥正量部般若毱多的《破大乘论》，请问此论现在何处？”

“沙门带来了。”玄奘伸手入怀，取出一个书夹，由侍卫转呈给戒日王。

戒日王一页页地翻过，那圆润端正的悉昙体梵文一行行地从他眼前浮过，帐内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的君王，看着他越来越恭谨的神情，满帐寂静，只有手指抚过贝叶的声音……

“太好了！”他“啪”地将手稿一合，反扣在桌案上，下令，“找一些字迹端正的婆罗门，将法师的手稿仔细誊写五十份，交给那些外道徒众和小乘十八部的僧人传看！”

“王上。”待诏波那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手稿是玄奘法师攻破正量派论说的要点，给他们看过，恐怕于辩论不利。”

戒日王哈哈大笑，对惊奇的大臣们说：“本王会将法师的手稿发行全国，不管是正量部，还是说一切有部，乃至其他部派、各类外道、婆罗门，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抄录。本王会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去做准备，让他们尽管来驳斥好了！”

玄奘被安排在行宫的临时寺院内，戒日王每天都来拜访，有时带着侍卫，有时就一个人。

“看来那烂陀寺的那几个僧人说得没错，法师果然喜欢用两根棍子吃饭。”这天近午，看到玄奘在禅房内独自用斋，戒日王顿时来了兴致。

玄奘无奈地一笑，在那烂陀寺时，只要是大家一起吃饭，他都是和众人一样，用一张芭蕉叶盛着米饭，上面浇上菜糊、汤汁和咖喱，吃的时候用两根手指把饭菜捏成一个团子，送入口中。

可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还是喜欢依照原来的习惯用餐，毕竟不沾手的感觉更舒适，而且找两根竹棍或树枝或芦苇秆之类的来当筷子也不费什么事。

玄奘在那烂陀寺生活多年，这与众不同的习惯不可能不被人发现。以往只是僧侣间的善意调侃，没想到现在就连戒日王都知道了。

“这是沙门家乡的习惯。”他简单地说了一句。

“原来如此。”戒日王笑道，“是怕吃饭的时候弄脏手，还是怕弄脏饭菜？”

“也许，只是觉得这样优雅。”玄奘道，“沙门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印度人吃饭不使用工具？”

“因为我们觉得，吃饭的舒适感来自触觉，使用工具就阻止了这种感觉。再说工具不能准确地传达食物的温度，不小心的话很容易被烫着。”

玄奘笑道：“这个应该不至于吧？”

戒日王也笑了，随即又正色道：“最主要的是，食物是大神赐予的礼物，用手进食是为了尊重神。”

这倒是个不错的理由。虽说玄奘是佛教徒，并不承认食物是“大神赐予的礼物”，也不明白所谓“用手就是尊重神，用工具就是不尊重神”这样的说法究竟有什么逻辑。但他还是愿意尊重当地的习俗，这也是他在众人面前选择入乡随俗的原因。

戒日王来找玄奘，当然不是为了和他讨论该用什么方式吃饭。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听玄奘讲说佛法，如今两人之间越来越信任，他开始将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摆了出来：

“弟子近些年来常感到心浮气躁，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甚至无缘无故地杀人。请问法师，这是怎么回事呢？”

玄奘道：“大王心中有郁结，你需要找到那个结，把它打开。”

“法师愿意帮助我吗？”

“当然。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外人的力量终究有限，最重要的还是大王自己的心。”

“我自己的心……”戒日王喃喃自语，“法师你知道吗？我的心就像一头疯狂的大象，没有制约，又像是一只猿猴在树林间跳跃，极难禁止……”

玄奘沉默了一下，他很清楚，这是戒日王的心里长草了。人心是一块田，一不小心就会长草，特别是像戒日王这样的。

而且很显然，那天在恒河北岸关于战争的一番对话，彻底勾起了这位帝王心底的征服欲。

想想也不奇怪啊，就连那个不靠谱的拘摩罗王都梦想着大杀四方，更不要说已经统一了大半个印度的戒日王了。

实际上，就连他这次为了玄奘而大动干戈，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为进军东印度而找的借口。

只不过拘摩罗王送回了玄奘，给了他面子，也让他失去了将战争进行下去的借口。

所以他的心里是有些烦躁的。

对此，玄奘也是无法可想，只能尝试着用佛法来抚平这些躁尘：“大王，人的欲望就像牛马，必须加以约束，否则一旦将其放任，就会无止境地堕落。”

戒日王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异国高僧：“法师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玄奘认真点头，有时候，耐心地倾听也是一种布施。

于是戒日王开始讲述道：“当年，笈多王朝由于白匈奴的入侵而覆灭，一百年以后，我父王征服了邻近诸王，在北印度奠定了一个大帝国的基础。

“我的名字叫曷利沙伐弹那，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我们兄妹三人感情极好。⁽¹⁾

“我和哥哥都生长在戎马之间，从小接受的也都是武事的训练和教育。在我十四岁那年，白匈奴人再次侵入西北边境，父王派我哥哥曷逻阇伐弹那率领人马去抵抗，我也随军前去，不过没有参加作战，只在大山脚下的森林里狩猎。

“就在那个时候，我的父王突然得了急病，我及时回到了他的榻前，看着他不治死去，我的母亲随后也自焚殉夫……”

玄奘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他通常不会打断别人说话，这使得戒日王感到很舒服，在这之前，他几乎没有跟别人讲述过自己的往事。现在开了头，竟有些刹不住车了。

“我的哥哥打败了白匈奴人，随后便接到了父亲的死讯，赶紧班师回朝，被拥立做了国王。

“他生性仁慈，以德治政，百姓没有不称颂的。为了提升国家的实力，他同羯若鞠阇穆克里王国的摄铠王结盟，并将我们年幼的小妹妹罗阇室利嫁给了他。

“然而还不到一年，摄铠王就在战争中被摩腊婆国的国王杀死，室利也被俘去，生死不明。

“听到这个消息后，王兄立刻率领骑兵一万余人前去复仇，我也率领象兵赶去赴援。在那场极为惨烈的战斗中，摩腊婆国全军覆没，国王也死于乱军之中。

“但是很可惜，我们虽然获得了胜利，却没有找到妹妹罗阇室利的踪迹。后来我才知道，她被摩腊婆国的秘密盟主设赏迦王掳走了，关押在曲女城的监狱里……”

玄奘有些吃惊，他听说过设赏迦王的名字，知道此人极为酷虐无道，仇视佛法。据说他曾下令烧毁国中佛寺，把三百多名大德活埋，其余的变成奴隶。他还命人拔掉菩提树，毁掉树苗，把树根彻底挖走。结果，几十个士兵挖了很长时间，直到地下泉水涌突而上，树根仍未掘尽。他只好下令纵火焚烧，再命士兵抬来大桶的甘蔗汁，不停地倾灌，企图将树根沤烂。

就是这样一位暴君，统治着当时的中印度，他的国家名叫羯罗拿苏伐剌那，是唯一能与摩揭陀国相抗衡的国家。

戒日王的眼中已经燃烧起愤怒的火焰：“其实我的妹夫摄铠王就是死于设赏迦王的手中！是他与后笈多王朝联手攻击穆克里王国，杀死国王，掳走了室利！至于摩腊婆国的国王，不过是个倒霉的替死鬼罢了。事后设赏迦王挟武力四处扩张，吞并了摩腊婆国、羯若鞠阇国和穆克里王国，占据了中、西印度的大片土地。所到之处毁寺坑僧，破坏佛法，其势力范围内的僧徒几乎被焚杀殆尽！”

“王兄派使臣去见设赏迦王，跟他说，别的事情我不管，但是你务必把罗阇室利放回来，她是我的妹妹，而且年纪还小。你放她回来，我们之间就不会发生战争。”

“善哉。”玄奘合掌赞叹道，“曷逻阇伐弹那果然是个仁王。”

“他其实更像个修行者。”戒日王评价道，“我知道他不喜欢战争，实际上，他原本连王位都不想要。父王去世的时候，他竟然想让我嗣位，而他自己只想做个山林中的隐逸。”

玄奘心中有些黯然，这样的一个人，最后的命运竟然是悲惨的。

“然而王兄没有想到的是，他的仁慈，竟然遭到了设赏迦王的忌恨，他经常对臣下说：‘邻国有贤明的国君，这是我们国家的祸患。’他伪装成亲善的样子，要王兄去和他商议。结果，就在那次会见中，他竟然派人把我的王兄害死了！”

戒日王恨恨地说着，咬牙切齿。

玄奘沉默不语，那一年是隋大业二年（公元606年），他才只有四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而就在那一年，在遥远的印度，年少的曷利沙伐弹那在波罗羯罗就任国王，号尸罗逸多，人称戒日王。印度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戒日王朝就此拉开了序幕。

但是玄奘也知道，在当时，作为国王的尸罗逸多是不快乐的。

“那一年我才十六岁，国内的大臣再三说服我承袭王位，兼掌萨他泥湿伐罗国和羯若鞠阇国的政权。可是哥哥的仇还没有报，妹妹又失去了踪迹，我觉得这个国王当得没意思透了！所以在承袭王位的头几年，我自称‘戒日王子’，下决心要报仇。不仅如此，我还要宾服邻国，统一印度！”

玄奘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个伟大的征服者就是这样产生的吗？

他开始以倾国之力进攻曲女城，一来为报兄长和妹夫之仇，二来也是为了解救他的妹妹。

为了战胜比他实力雄厚的设赏迦王，他一方面与阿萨姆王结盟，造成两面夹攻设赏迦的形势；另一方面，针对设赏迦王迫害佛门的行径，采取了礼敬佛法的政策，邀请摄铠王的好友、在当时拥有众多信徒的日友大师入朝参政，使他获得了穆克里王国的臣属及民众的好感，从而有助于将设赏迦王驱逐出穆克里王国的领地。

仅仅用了一年时间，戒日王便动员起全国兵力，出动象军五千、马军二万、步军五万，亲率大军东征。

“那场战争我赢了，我把设赏迦王赶得四处逃窜，有如丧家之犬，最终让他跪倒在我的脚前称臣纳款。

“可是还是没有找到罗阇室利，设赏迦信誓旦旦地说，他放了她。我兴师动众，大力寻找，终于在频阇耶山林中找到了她。当时她在兵乱中逃了出来，由于不知底细，便退隐到了山林之中。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和她的随从们已经走投无路，正打算投火自焚。

“我把室利迎回了国都，让她担任穆克里王国的女王。那时的她已经皈依佛法，是小乘正量部弟子。我接受佛法就是从她那里学习正量部开始的，在这之前，我没有任何信仰，只要能复仇，我不介意去信仰魔鬼！”

听了这话，玄奘的心中禁不住升腾起一股浓浓的寒意。

“那一天，我和我的臣子们来到设赏迦王拔掉菩提树的地方，对着那片狼藉的土地发誓：我，尸罗逸多，如果有幸统一天下，一定要重建佛法。希望我佛助我一臂之力！

“几天后，菩提树就拱土发芽了，而我也取得了一场胜利。这真是佛陀的庇佑啊！

“从那时起，我便对佛法深信不疑。此后，我率领着八万象兵，开始了四方征战之旅。我统率的军队不吃肉，每到一处，如果有羊，一定买来送给僧人，供他们食用乳酪。所以我有佛陀的庇佑，大军所向披靡，所到之处无不皈依。”

玄奘听得摇头不已：“佛陀怎么会庇佑战争？这些都是你自己的因果使然。大王你已经报了兄仇，也接回了妹妹，应当收敛戾气，让自己和自己的国家都平静下来才对。”

“法师说得对。”戒日王垂下头，忧伤地说道，“如果弟子能早一点儿遇到法师就好了，就不会有那场失败的战争了。”

玄奘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一年戒日王准备向南印度扩张势力，进军到耐秣陀河的时候，为南印度盟主摩诃剌侘国的补罗稽舍王所败。这是他征伐战争中唯一的一次失败，堪称惨败。

戒日王抬着头，眯着眼睛，似乎陷入到过去的回忆之中：“接二连三的胜利使我的信心变得膨胀，产生了向南征服的念头。可是南方太远了，森林幽密、人种奇异，阳光不可直视。土壤、水流和空气中似乎都撒上了毒药……当我的象军来到耐秣陀河时，就出现了一些不好的征兆。河水每天都在上涨，我的人还没来得及过河，就有很多病倒了。补罗稽舍王是一个身形矮小的僧伽罗人，又黑又瘦，模样十分古怪。当时，他就站在河的南岸，露出一口被涂成红色的牙齿，肆无忌惮地嘲笑我。⁽²⁾

“战争就这样开始了，对面的那些家伙看起来好像喝醉了，他们披着坚甲忘死冲锋，还派出几百头灌了烈酒的暴象，奔驰践踏。我的甲兵被疯狂的大象撞飞，落到树上、水里、藤蔓间……那些大象是真的疯了，它们用鼻子抽开年轻人的胸膛，用长牙挑穿士兵的心脏……原本坚固的甲衣变得像树叶一样轻薄脆弱，被踏扁的人的手和脚还在搐动，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

“那是我一生征战中仅有的一次失败。死了太多太多的人，还有一些活着的，他们勇猛地战斗，却因时运不济而被敌兵抓获。敌兵为他们每个人都发下女人的服装，以摧毁他们的精神，于是这些勇士们便一个接一个地投入了耐秣陀河……

“法师，我知道我是要赎罪的，可是我不甘心呐！难道我此生就实现不了统一印度的理想吗？”

说到这里，他眼泪流淌，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玄奘静静地听着这位王者的述说，直到对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方才开口道：“我们大唐有一句话，叫作‘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所谓有理，就是智慧、慈悲、平等、尊重、包容、正义……大王已经拥有了很大的疆土，并且近三十年来没有战争，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最大的成就啊！玄奘来这里的时间不算长，对大王的福德却耳闻目睹，这是佛泽天下的缘故。大王还有什么可烦恼的呢？”

“法师说得对。”戒日王低低地说道，“从耐秣陀河回来后，我便继续听妹妹讲演佛法，还在国内广建佛塔、寺院，每年一度召集高僧研讨佛学，奖优惩劣。我命令五印度不准食肉，杀生者力诛不赦，并且带头提倡施舍。我把每天的时间分为三份，一份处理政务，其余两份用来营福修善，没有一天敢懈怠。”

玄奘合掌道：“善哉！大王做得很好，让百姓们安居乐业、集体向善，这才是为王者最大的功德。”

戒日王却摇头道：“我不需要什么功德，只希望佛陀能允许我继续征服。我喜欢征服，喜欢看着帝国的版图一点一点地扩大，最终形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大的疆土！”

玄奘道：“大与小从来都是相对的，疆土之所以重要，还在于人心的建设。对我们每个人来说，守住内心的疆土远比征服要来得重要和紧迫得多。大王没有因失败而崩溃，反而开始亲近佛法，并且获得了将近三十年的和平岁月，这是大王的福泽，也是你治下众生的福泽。应该感恩而不是烦恼啊。”

“法师觉得，我拥有一个足够大的帝国了吗？”戒日王问。

“大王觉得还不够大吗？”玄奘反问道，“如今你的势力已经遍及恒河流域的全部，北边到达雪山，南边到达耐秣陀河，东边到恒河入海口，西边到达设多图卢河。许多国王都做了大王的藩属。据玄奘所知，在印度的历史上，也只有孔雀王朝、贵霜王朝和芨多王朝可以相媲美了。”

“我还拥有全印度最强大的军队！”戒日王豪情万丈地说道，“象军六万、马军十万，此外还有独角兽部队，五印度之内，谁能与我相比？”

玄奘道：“拥有军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人民不被侵犯，而不是为了去征服和侵犯他人。大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没有人喜欢被侵犯。”

“不对！我就喜欢被侵犯。”戒日王道，“为什么补罗稽舍王就不能主动率军来侵犯我？他是南方诸国的盟主，他有这个实力！这个该死的懦夫！假如有一天我抓到了他，一定会送他一套最艳丽的纱丽！”

玄奘哑然失笑：“补罗稽舍王没有主动配合你的义务，你知道他没有这个实力。大王你哪里是盼着他来打你，分别是盼着他送上门来被你打。”

“可是，难道他就不想当转轮圣王吗？”

“或许他想过。”玄奘道，“只不过，当转轮圣王的难度实在太大了，这需要有绝对的实力才行。大王你都不具备，更不要说那些南印度的王了。北上征伐争夺转轮圣王的位置，他们连一成的胜算都不会有，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在那个荒僻之地安心做自己的小国王，这是一个很现实的目标，不是吗？”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戒日王也不能不承认，玄奘说得有理。他郁闷地抓着头发，喃喃地说：“法师你说得对，他们都没有侵犯我的实力，而我也没有侵犯他们的实力。天哪，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我出兵，天神不会站在我这边，我会失败。哦，天哪！”

说着说着，竟是唏嘘不已。

玄奘真是无话可说了，他怜悯地看着这个有些抓狂的国王，心里想，这难道就是人的欲望吗？将从来没有属于过自己的东西当成是自己的，满足不了就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就像那个渴望得到九色鹿皮的王后，得不到就寻死觅活的。

这其实都是病啊，人一旦开始了对外境的追求，他就将永不满足，尽管他真正需要的并不多，但他追求的却越来越多，而且仅仅是出于偏见。他完全不知道，抛开所有外境，返观内心，他仍然是个可怜虫。

玄奘心中无奈，却也只能继续开解：“《楞伽经》说：妄想自缠，如蚕作茧。大王是被自己的欲望困住了，困在妄想之中，就像蚕作茧自缚一般。”

“此话怎讲？”

“大王啊，难道你不喜欢平和无争的日子吗？现在大家的势力是平衡的，而你有一定的优势。你会受到那些小国的尊重而不用担心被他们侵犯。各国百姓也可以和睦相处，互通有无，免遭刀兵之劫。这不是很好吗？像这样大家都满意的生活你为什么不满意？为什么一定要去征服、去杀戮呢？”

戒日王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解释道：“法师，不是我不喜欢过平静的日子，而是我知道，只要他们存在，和平就是一个很脆弱的东西，脆弱得就像一个鸡蛋。我需要用战争把他们彻底征服，才能够赢得和平。”

玄奘摇头道：“大王你想错了，和平需要一个国家各方面的强大，而强大的意义绝不是征服，它更是道德和文化上的化育。使用战争，你只能赢得战争，永远也不可能赢得和平。”

戒日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终于，他低下了头，一抹自嘲的笑容浮上心头。

玄奘的答案，对他而言毫不意外，却到底有些不甘。

两天后，一名中年贵女前来拜访。她穿着简单的黄色纱丽，佩戴着简单的首饰，却能让人一眼看出她不凡的身份。

“这是公主罗阇室利。”随行的侍者向玄奘介绍道。

玄奘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来者便是戒日王口中那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妹妹！

事实上，她不仅是公主，还是羯若鞠阇穆克里王国名义上的女王，虽然这个王国早已并入摩揭陀国，其实际的统治者是戒日王。

玄奘见过的印度女子不算多，罗阇室利毫无疑问是她们之中最美丽的。她虽然比玄奘还要年长七八岁，看上去却并不显老，反而有着一种更加尊贵的成熟美。那双明亮的蓝灰色眼睛几乎与戒日王一模一样，甚至显得更有智慧。

看到她，玄奘忍不住想起戒日王的那句话：“我接受佛法就是从她那里学习正量部开始的。在这之前，我没有任何信仰，只要能复仇，我不介意去信仰魔鬼！”

心中便对这位传奇女子充满敬意。

罗阇室利轻提纱丽，很优雅地在玄奘对面坐了下来，开口道：“我听说，你这远来的沙门有些辩才，破了般若毱多论师的《破大乘论》。因此，我今天是专程来找法师辩论的。”

玄奘道：“沙门并不喜欢辩论，特别是和佛弟子辩论。毕竟，瑜伽学说与正量部都是佛门圣典。”

“可是你来这里，不就是要和般若毱多论师辩论的吗？”

“我是应王之约。”玄奘道，“再说，这种辩论更多是讨论的性质。”

“般若毱多论师未必会这么想。他读了你的《制恶见论》后，就到吠舍厘朝礼圣迹去了，昨天才走，不会来与你辩论了。”

说到这里，公主的神情有些萧索，显然失望得很。

玄奘也颇为意外，般若毱多竟然不战而退，这就相当于变相认输了。还是说，正量部又推举了别的大德来参加辩论？

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罗阇室利紧接着说道：“我原本还想请我的老师提婆犀那来同你辩论，他是个很著名的学者，也是正量部的著名论师，我非常敬重他。可他读了你的文章后，什么都没说，也离开了。”

看着对方落寞的样子，玄奘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对手避而不战，只能说明他的《制恶见论》立论的严谨和细密，不仅博得了那烂陀寺大乘学者的佩服，就连《破大乘论》的作者般若毱多以及众多的正量部学者都只能避其锋芒。

“这么说，这场辩论已经结束了，沙门也可以离开了是吗？”迟疑片刻后，玄奘问道。

“谁说的？”罗阇室利抬起眼帘盯住了他，“别忘了我也是正量部弟子，虽然不像论师们那样有学问、有辩才，但我也不会像他们那样因惧怕而逃避。论师们都走了，我愿代表正量部同法师一辩！”

玄奘摇头道：“公主乃深具佛性之人，沙门钦佩万分，还是不要辩论了吧。”

室利奇怪地看着他：“你钦佩我，所以不想同我辩论？难道说，你对般若毱多大师毫无钦佩之意？”

“也不能这么说。”玄奘道，“只是般若毱多大师著论诋毁大乘佛法，主动挑起论战，玄奘不得不应战。其实，玄奘从未说过部派佛教有什么不好，毕竟那也是佛陀金口所说，依之修行是决定成就的。之所以参加辩论，只是想替大乘佛法做出解释。再说佛学博大精深，僧人之间的辩论绝非争强赌胜，而是为了在思辨中将佛法发扬光大。”

“或许你说得对。”罗阇室利点头道，“我虽不是僧人，但也是佛门弟子。你肯接受般若毱多的挑战，却不肯接受我的挑战，是什么道理？”

玄奘有些无奈，只得答允道：“好吧，我接受了。但不知公主想怎么辩论呢？”

罗阇室利道：“一般来说，自然是要提前订下日子，邀请国王、大臣、沙门、外道、婆罗门诸大论师都来参加，做个见证。但可惜我是个女子，在学者世间的声名也不够大，就不必如此了。”

玄奘点头。

室利接着又说：“即便如此，也不能马虎从事，至少应提前立下契约。”

玄奘肃然道：“这是自然。那么公主觉得这契约该如何订立？”

罗阇室利想了想，道：“我不喜欢杀人。不如这样，如果谁输了，就割去谁的舌头，你看可好？”

玄奘摇头：“割舌就不必了吧？大家都是佛门弟子，何必弄得这么血腥？万一玄奘输了，公主要我一截舌头又有何用？”

“那么法师想怎样？”室利问道。

“依玄奘之见，谁若输了，就自甘作弟子，如何？”

看着对面那双夜幕星辰般的漆黑眼眸，罗阇室利不禁笑了：“我的王兄便是我的弟子。如今能得玄奘法师为弟子，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你倒是专收不一般的徒弟啊。玄奘心说。

(1)戒日王的名字“曷利沙伐弹那”，意译为“喜增”；他的父亲波罗羯罗伐弹那，意译为“光增”，哥哥“曷逻阇伐弹那”，意译为“王增”；妹妹“罗阇室利”，意译为“王圣”。

(2)这场战斗的部分细节出自网络博客《唐晋的长安·玄奘》。

第24章
我愿终身做你的弟子

讲好了契约，罗阇室利显得轻松了许多，又问道：“那么现在就算正式开始了，谁先提问？”

玄奘道：“自然是公主先。”

室利想了想，摇头：“法师是客，还是你先吧。”

“也好。”玄奘也不与她客气，直接提问道，“沙门的问题是，要使天下太平，百姓丰衣足食，当用何法？”

室利一怔：“这与佛法有关吗？”

“自然有关。”玄奘道，“或许正量部的弟子们不会去考虑这些问题，但是大乘行者则不然。佛门中有世法与出世法之分，玄奘所问的便是世法。要使国泰民安，就要先从国王做起，爱臣民、轻徭役、薄赋税，多做利国利民之事，使人民安居乐业，天下始能太平。这是很普通的道理啊。”

罗阇室利一时呆住了，她没有想到玄奘的第一问就不按常理出牌，竟问了一个离她最近又最远的问题。这个外国沙门也实在太滑头了些！

她有些悻悻然：“自从入了佛门，我就不再关注这些世间之事了。法师再问别的吧。”

于是，玄奘又提了一些有关出世法方面的问题，其中有不少玄理是罗阇室利听都没听说过的，自然是无法解答，脸色不禁有些变了。

看她这个样子，玄奘不忍再问下去，于是说：“沙门的问题问完了，请公主提问吧。”

罗阇室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轮到自己了。

想来想去，还是得用正量部的学说，才有可能难住他。毕竟，这是自己最熟悉的。

她却不知，玄奘自幼便是大小乘兼修，对于正量部的经典有过很深的研究，又专门学习过般若毱多的《破大乘论》，算得上是正量部的专家了。室利接连提了几处在她看来比较冷僻的问题，都被玄奘轻松答对，且令人信服。

一着急，她干脆拿出小时候学过的《吠陀》经典来提问，玄奘竟也能毫不迟滞地答出；再问耆那教的，谁知依然难不倒他。

室利越来越惊讶，博学的人不是没有见过，她的老师提婆犀那便是其中之一。但是博学到这种程度的，还真不多见。

她有些恼怒：“你这沙门，既然说好了要到这里来取经求法，就该好好习读佛经，学这些外道的东西做什么？”

玄奘真是哑然了，心说你不也是佛门弟子吗？这些可都是你主动提出的问题啊！就算是你小时候读的，可你现在入了佛门，也该远离这些不是？

他不想与对方顶牛，只得解释道：“这些，是玄奘偶然看到的。”

“偶然？”罗阇室利显然不信。

玄奘道：“在印度各国，外道远盛于佛教。沙门这些年来走过的国家和地区，大多如此。”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室利却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涌出几分黯然。

原本是带着问罪的想法前来辩论，谁知一上来就被挫了锐气，悒郁不乐是必然的。但她知道，辩论是不能耍赖的，虽然身边并无公证人，也不能不认。只得垂首道：“法师果然才学不凡，弟子认负……”

玄奘听出她这句话中的勉强意味，不禁笑了：“不过是同门之间的切磋罢了，公主不必当真。佛门主张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公主天资聪慧、夙根深厚，只是我见太深，以致一叶障目。只要拿掉这片叶子，眼前便又豁然开朗。”

罗阇室利忍不住抬头，与面前的沙门对视，只觉得他的目光幽深如海，令人轻轻一触，一颗心霎时便宁静了下来。

“或许，你所信奉的大乘佛法，有些道理。”她字斟句酌地说道，“只是据我所知，大乘也有许多派系，究竟何为了义，何为不了义呢？”

玄奘道：“大乘只有三大系：唯识、中观和真常。这三系皆是了义。”

“哦？”罗阇室利很奇怪地看他一眼，大概是没有想到有人会这么说吧。

玄奘解释道：“三大系中，中观偏重于诸法空性，唯识主张万法唯识所现，真如则提出真心遍于一切。另外，三家对存在的解释也各不相同，中观说一切皆是缘起，唯识说是心识种子而现起，真如则说一真一切真、一假一切假，心境一体。”

“这不正说明了它们各自的不同吗？”罗阇室利问道，“你怎么说都是了义的？”

玄奘道：“三系只是从不同的角度来阐释大乘佛法，而且各有其长处。学人可以依据自身的根性选择其一进行修学，最终都能通向解脱之路。所以说它们都是了义的，也都是佛陀为上根器者所说。”

“既然如此，若是有人想要兼学这三种呢？”室利问了个自认为很奇怪的问题。

玄奘道：“那样也无不可。兼学者不必为其中的差异硬要分出个谁对谁错，而是取各个优点来打开自我的观点，说不定反而更容易入道。其实说穿了，佛法都如标月指，能对机、对症、有用为最先，用后皆可舍。”

罗阇室利认真思索了一下，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感谢法师，解开了我的心结。我是个有罪的灵魂，当年为了救我，我的大哥被恶王害死，二哥为我发动了战争，以致难以自拔。我皈依佛门，也是为了赎清这个罪孽。”

她忧伤地垂下了眼睑，苍白的脸就像镀上了一层月光，整个人的气质显得忧郁低沉。

玄奘道：“公主对自己太过苛责了。我并没有看到你说的这些罪孽。我们平常所说的人生与命运，从横的角度看是缘起，从纵的角度看是因果。大王当年出兵或许有公主的缘故，但以后的战争行为，就和公主没有多大关系了。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果的规律在运行，以及大王自身的习气种子在起作用。公主你引他进入佛门，让他尽量减少杀业，制造善根因缘，已是功德无量之事。”

室利合掌道：“多谢法师对我的开示，但是我不需要功德。我知道我的二哥心不安宁，可能是他当国王的时间有些长了，这些年来，他越来越展现出贪、嗔、痴、慢、疑这些烦恼。我无法解决他的烦恼，只能看着他在痛苦中沉沦不休。大乘佛法可以做到这一点吗？我不怕下地狱，但我怕二哥下地狱……”

玄奘摇头道：“不管是什么类型的佛法，烦恼都只能由自己来解决。大乘佛法可以提供舟楫去济度众生，但还是要他自己肯上船才行。修行是不可替代的，因果更不可以。”

“可他毕竟是因为我才走了弯路。”

“你怎知那一定是弯路呢？”玄奘反问，“有时候，我们视觉上看上去是直的东西，未必是直的；看上去是弯的，也未必就一定弯。”

看着罗阇室利困惑的目光，玄奘接着说道：“沙门西行时走的就是弯路，绕行数万里，最终到达佛国。但是，我并没有后悔。因为有时，当我们看不清方向的时候，是必须要走一段弯路的，弯路自有弯路的风景和感悟，只要你心中对自己有一个期许，有一个目标，总会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

听了这话，罗阇室利的神情愈加悲苦，喃喃地说道：“法师是有大福德之人，所以能把弯路走直。室利却没有这样的运气和能力。”

玄奘道：“公主还是太多我执了。依照大乘佛法所说，你所执的这些都是虚妄，是你内心折射出来的‘外境’。我们无法控制有形质的罪，不能阻止它的产生与消失，我们只能把握自己的内心。

“很多时候，人们的痛苦和烦恼往往来自于自己太过逞强，大王如此，公主也如此。好在人类的长处可以去思考这类问题。公主可以尝试着从内心出发，了解自己痛苦的根源，同时也帮助大王去了解他的痛苦的根源，慢慢地就可以把贪、嗔、痴、慢、疑等烦恼去除，也就不会再存在这样的问题了。”

室利黯然神伤：“法师说得固然不错，可是这个世界如此冷酷，充满阴霾，烦恼哪是那么容易去掉的呢？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我是一个受到诅咒的人，大神抛弃了我，他让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

玄奘在印度多年，惊诧于很多印度的佛教徒都有这种婆罗门教的思维，这或许就是习性？难怪种姓思想会蔓延到佛门。

他忍不住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公主又何必学佛呢？按照公主的说法，那岂不是意味着人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因为一切都已经被命运安排好了？”

室利有些茫然，眼中的痛苦更深了。

玄奘道：“佛陀告诉我们，这个世间一切的存在，归根到底还是按照缘起的规律在运行。人的命运是空性的，它具有无限开启的可能性，绝不会一成不变，更不是某种神秘的力量可以提前预定的。佛说‘命由己立，相随心转’，就是说，命运是由我们自己创造的，外境也会随着我们的心而转变。世界就是我们的心灵投射出来的影子，一切好坏顺逆，皆是我们心中的业力所呈现出来的假象。”

说到这里，玄奘随手拈起桌上的一个瓶子道：“人的头脑就好比这个瓶子，装进什么就储存什么。清除妄念的最好办法就是接受正念，以正念来取代妄念。这样才能从自我设置的陷阱里超越出来。”

“如此，我的烦恼和痛苦就会减少了吗？”室利问道。

玄奘认真地点头：“佛法说到底只是为了一件事，告诉我们苦和灭苦的方法。佛法就是要帮助众生脱离痛苦的，但是我们自己也要有智慧去接受这种帮助。其中有一条很重要的智慧就是，不要总去碰自己的伤疤，那会让你的痛苦无休无止。公主你应该明白，长在伤口上的疤痕，勉强剥掉会出血，并造成一个新伤。

“我在游学的路上，经常遇见猴群，它们彼此和睦，关心同伴。如果有一只猴子受了伤，其他的猴子都会来探望它，关心它。它们所谓的关心方式便是，用手爪拨弄伤者的伤处，并且发出悲哀的低鸣。尽管它们是出于好心前来慰问，但是那只可怜的伤猴还是会被弄得伤上加伤，最终丧命。所以很多当地人告诉我，如果猴群中的一只猴子受了伤，不管这伤重不重，它都死定了。”

“好愚痴的猴子啊。”罗阇室利悲悯地说道，“它们难道不知道，哪怕仅仅是放置不管，时间长了，伤口自然会长出新皮，老痂皮也会自然脱落。唉，畜生道的众生果然可怜得很。”

玄奘笑了笑：“你觉得它们可怜，殊不知人有时候也是如此地愚痴可怜呢。比如很多人喜欢咀嚼别人的不幸，当着人家的面，说一些诸如‘他好可怜啊……’之类的话，看起来似乎悲天悯人，但实际上就像那些猴子一样，拨弄人家心灵上的伤；更为可悲的是，有人自己也会拨弄自己的伤，比如有的人经常会抱怨，说自己命不好之类的话。人是脆弱的，不管是肉身还是心灵，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受伤。但是，要相信只要你还活着，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好不了的伤。如果有智慧，知道该如何医治，那自然是最好的。若是不知道，也没什么。时间就是最好的医师，只要不去管它，让它自行愈合，便会连疤痕都不留了。”

“原来如此。”罗阇室利点头道，“我就是那个愚痴的人，总是有意无意地拨弄心伤，所以才会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我原本以为，这痛苦是命运造成的，或者说是我的业障，孰料真正需要对此负责的是我自己。”

玄奘赞叹道：“公主真是夙植善根，一点就透。我们学佛的人，应该理解和悦纳自己，而不是排斥自己，后悔自己的过往。如果你能够从更深的层次认识自己，认识自然的规律，尝试着用一种更加豁达的态度看待这个世界。到那时你一定会发现，这个世界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冷酷和布满阴霾。你的烦恼和痛苦自然就会越来越少，你就能够求得心灵的解脱。”

“心灵的解脱……”罗阇室利喃喃自语，想了一会儿就站起身来，缓缓下拜道，“法师，我愿终身做你的弟子。”

戒日王手握《制恶见论》，面对着几位正量部僧人，大发感慨：“果然是日光既出，则萤烛之火难显；天雷震音，而钟凿之声绝响啊。以前本王并不明白这里的喻义，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小乘十八部所守的教论，如今已被大乘圣僧尽破，本王好心给你们时间，让你们看看如何补救。谁知你们那位三代帝王灌顶师般若毱多，平日里总是自称解冠群英，学盖众哲，也最早提出不同的见解来毁谤大乘。怎么今天一听说有远客大德要来，就借口要去吠舍厘朝礼圣迹了呢？如此逃避，这是一个高僧的行为吗？”

听着戒日王的冷嘲热讽，几位乌荼国来的论师面面相觑，脸色都难看得很，却又偏偏无话可说。《制恶见论》的严密逻辑加上般若毱多的怯战，让十八部论师们彻底丧失了辩论的勇气，更不用说这几天，相当一部分正量部信徒在罗阇室利公主的带动下改宗大乘，一时间弄得大家尴尬异常。

“还有你们。”戒日王并不打算放过这些论师，继续挑衅，“平日里都说是学问超群，能说会道，如今怎么一个个的都怯了？你们知道吗？现在我的武将们都在议论纷纷，说我为了一个沙门而出动大军，实在是不值得。你们要我如何向他们做出解释？”

戒日王没有胡说，这几天他正准备撤军回曲女城，却听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出兵是大事，撤军也是大事，怎能因为一个沙门而做出改变？”

“是啊，沙门到处都有，摩揭陀国有那烂陀寺，寺中不乏高明之辈，大王却不惜出动大军去抢夺一个外国沙门；现在拘摩罗王的大军就在对岸，实力明显不及我们，正该一鼓作气击溃他们，居然又为了那个沙门而撤军，实在是令人费解！”

“就算那东土客僧名气很大，又能怎样？他强得过正法藏戒贤菩萨吗？”

“你读过他的《制恶见论》没有？听说很有威慑力，连般若毱多都吓跑了……”

“怎见得是吓跑的？没有经过辩论，谁知道是真是假？”

…………

有人将这些言论收集起来，送到戒日王的面前。

戒日王只淡淡地说道：“看来我就算是解释也没什么用了，他们该怎么想还是怎么想。不过没关系，我会证明给他们看的，我会让他们亲眼看到这位比丘的佛法能力。”

罗阇室利自幼便喜欢吃杧果，印度人称这种果子为庵摩罗果，戒日王命人在曲女城的宫殿里种了许多庵摩罗果树，其中包括一种叫作“阿尔杧索”的极品杧果，挂在树上就像一个个金色的灯笼，煞是好看。每年随着这种果子的逐渐成熟，罗阇室利公主都要坐在窗前看很久。

恒河岸边的庵摩罗果树更多，也更加高大，眼下果子刚刚成熟，她的面前摆了满满一盘子。

戒日王走了进来，顺手拿起一个开始剥皮。

“王兄，听说你要派使节出使大唐？”罗阇室利问道。

“是啊。”戒日王边吃边回答道，“这几天与玄奘法师聊得很开心，以前的一些心结都解开了。本王真的很想看看，是怎样的国度造就了他这样的人，看看那个被他称作大唐的地方，到底有着怎样的神奇！”

室利的眼中现出神往之色：“我也很想去看看……”

戒日王笑了：“我们两个都不可能亲自去，这确实是个遗憾。不过没关系，玄奘大师现在还在我们这里，不是吗？”

罗阇室利点了点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不敢相信，世上竟会有这样的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本王也不相信，我固执的小妹只跟他交谈了一次，居然就舍小向大，由正量部改宗瑜伽宗了。”

室利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她问王兄：“你觉得玄奘大师是个怎样的人？”

“嗯……一个来自大国，见过大场面的人。”戒日王这样回答，“虽然看上去谦和自在，彬彬有礼，言语处事却又异常地犀利。只可惜他僧人的身份限制了他的行为。”

罗阇室利对这位王兄看人的角度很是无语，却听他反问：“那么你呢？室利，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室利幽幽地说道，“只是觉得他有异于常人。至少，同我过去遇到过的每一个人，都大不相同。”

戒日王笑了：“那是自然的。你要知道，他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国度，当然会有一些特别的地方。比如说他喜欢用吉祥草编出漂亮的鞋子，只是为了套在脚上走路；再比如说，他吃饭的时候会用一只手拿着两根棍子夹起饭菜，居然不会掉下来，真是有趣极了。”

听了这话，罗阇室利也不禁笑了。

戒日王道：“这也是我要派使臣出使大唐的原因，我就想看看那个国家的人是不是都像他那么特别。”

“我也想看看。只是……”罗阇室利突然停了下来，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忧郁。

戒日王好奇地问道：“只是什么？”

罗阇室利轻声道：“我同他辩论了一场，感觉他的神色有些憔悴，似乎……身体不太好？”

“没有啊。”戒日王很是惊奇，“他看上去挺好的，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罗阇室利白了他一眼：“这便是你和我的不同。我猜想，他曾经受过很重的伤病，一直未曾痊愈。”

戒日王想了想，道：“也许你说得对。不过他是个修行人，这点小麻烦还困扰不到他吧。”

室利的脸上有些忧郁，不过她还是抛开了这个问题，转向另一个话题：“很多人并不相信玄奘大师，他毕竟是个外国人。偏偏般若毱多大师又托辞到吠舍厘礼拜佛迹，谢绝与法师辩经……”

戒日王哼了一声：“那个懦夫如何能与奘师相比？亏我平常还很尊重他。”

他把目光转向案上的果盘：“你说，我们晒些果干带给大唐皇帝怎么样？就挑最好的阿尔杧索和无花果，虽然不是新鲜的，但是果干的味道也很不错，想来大唐皇帝一定会喜欢的。”

室利笑道：“这个，当然是哥哥说了算。只是听说大唐太遥远了，玄奘大师就走了好几年。即使把果子晒成干，时间长了也会坏吧？”

“我们不需要好几年，我们有最好的大海船，可以从海路走。听说，几个月就到了。”

“几个月……”罗阇室利真的有些心动了。

吃了一颗阿尔杧索，戒日王心头的烦忧已然消失无踪，他笑着对妹妹说：“至于那些不相信玄奘大师的人，我会让他们相信的。我将邀请全印度的学者来公决这场是非！”

玄奘原本以为，般若毱多避而不战，戒日王与拘摩罗王各自撤军，自己也可以收拾行李准备归国了。这段日子为了应付这两个国王和一场辩论，前后耽搁了有大半年，他可不想再等下去了。

他给觉贤法师写了一封信，希望他能派人将自己收拾好的经包行李等物品带到曲女城来，这样他就可以直接从那里出发，也省得再回那烂陀寺，来回耽误时间。

谁知就在这时，戒日王却兴冲冲地过来，告诉他一个新决定——

“本王要在曲女城举办一场无遮大会，将五印度所有大小国家，所有能解法义的佛教沙门、婆罗门教修士、耆那教修士以及九十余种外道的博学善辩之士全部召集起来，对法师的这部《制恶见论》进行辩驳。届时就由法师来担任论主，弘扬大乘义理，岂不是好！”

玄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分明是要他以一介外国求法僧的身份，挑战整个印度的学术界啊！

“这不可能！”他霍然而起，“玄奘身为一个求法僧，怎能做出这等狂妄之事？”

“法师先不要忙着拒绝。”戒日王老神在在地坐了下来，端起了茶碗，“你知道五印大地上还有很多小国，难以形成正法方面的共识。现在乌荼国的小乘正量部论师虽然被法师降伏，然而其他国家的各个教派、外道、婆罗门恐怕还是不服大乘佛法吧？法师的《制恶见论》凡是见过的人有口皆碑，但是那些没有见过的人呢？还不是依旧墨守愚迷？本王为法师举办这场辩论法会，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这篇论著，从而使邪道从正，众僧舍小入大。这也是本王的一片护法之心。再说法师行走数万由旬到印度求法，不也正是为了弘扬佛法吗？”

玄奘无奈地说道：“大王，其实正量部的理论没有什么不好，十八部派的佛法都是世尊遗教，尊贵无比，根本就不是什么邪道。佛陀讲八万四千种法门，对治众生八万四千种病。真佛弟子应该让这八万四千法门都住世，方不负佛陀入世因缘。”

戒日王道：“法师盛德崇高，无骄慢之心，自然很好。只是这世间多的是自以为是又嫉妒成性的狂徒，我为法师办此法会，不光是为了显扬大乘佛教的微妙义理，展示法师高超的学问和辩才，同时也是为了断绝毁谤之念，摧伏他们的贡高我慢。”

玄奘摇头道：“世人有毁谤，不过是受到某种业缘的推动。这需要佛弟子们精进修行、共同努力才能反转，仅靠一两个人用辩才来解决问题，是治标不治本的。”

见他始终推辞不从，戒日王有些不耐烦了，摆了摆手道：“法师啊，这件事情已经不容你推辞了。你来看——”

玄奘满面狐疑地随戒日王出帐，却见恒河对岸拘摩罗王的大军已经拔营，奇怪的是，他们的目标似乎不是东印度的迦摩缕加国，而是朝着曲女城的方向！

“这是……”玄奘隐隐感到了不妙。

戒日王笑得很开心：“本王已经通知了五印度各国，以及所有佛寺、神祠，令他们选派高僧、学者、婆罗门，凡是觉得自己有些学问和辩才的，都可来曲女城参加盛会。届时各国国王也将到场。所以，除非法师像般若毱多论师那样避战而逃，方可避开这场辩论。不过要那样的话，大乘佛法的光辉、那烂陀寺的声誉，可就全毁在你手里了。”

说到这里，他心满意足地看着僧人那惊愕且略带愤怒的表情。

玄奘确实感到有些郁结，脑子里竟莫名地联想起当初在南印度的丛林中，被食人族粗暴地捆到烧烤架上的情形——戒日王的这一安排，简直就是要把他架到火上烤啊！

印度是佛学的发源地，学者们一向崇尚思辨，因而各种学术都非常发达，能言善辩和知识渊博之人俯拾皆是，“九十五种外道”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更不用说十八部派和大乘中观学派了。况且，在印度的高山大川、森林乡野之中，还不知隐居着多少高人，他们的学识高深莫测。

而自己呢？不过是一个外国来的求法僧，从语言到逻辑习惯都有着先天的缺陷，只是最近几年才积累起了一定的声望和影响。戒日王凭什么对他有这么大的信心，认为他一个人就可以挑战整个印度学术界呢？

他本能地抗拒，但是戒日王显然是铁了心要做成此事，法会的通告已经发出，盛情邀请五印度各国国王、佛教各宗派论师、婆罗门、外道学者齐集曲女城，参加规模空前的无遮辩论大法会！

换言之，戒日王只是来通知他这件事情，并没有给他回绝的余地。

就如同当初拘摩罗王做成他与骷髅道人苏达罗之间的辩论一样，所有这些都是王者的安排，他只能被动地接受。

看着玄奘眼中的情绪一闪而过，转瞬间又恢复到澄净如水的状态，戒日王不禁感佩万分。越是危急时刻，就越是能检验一个人的心智。此话诚不虚矣。

他起身告辞道：“明日我们就要出发返回曲女城了，法师早些歇息。您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为这场法会做准备，本王相信，以你的智慧，一定能够破除群迷的！”

说罢，起身朝帐门外走去。

这时，玄奘突然在他身后问道：“尸罗逸多大王，玄奘还有一个问题。”

“法师请讲。”戒日王停住了脚步。

“如果玄奘输了，会如何？”这个问题还是要问一下的。

戒日王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道：“像这样的辩论法会，论主必须提前签订契约并当众宣布。通常只会有三种选择——斩首，截舌，与胜者为奴。”

玄奘合十为礼：“多谢大王。沙门明白了。”

戒日王深深地看了玄奘一眼，转身出了帐门。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玄奘独自在帐中打坐，静静梳理着自己的心绪。

他相信戒日王没有要他命的打算，但同时他也明白，作为一个王者，戒日王对他这个外国僧侣的性命也并没有看得多重。

辩论大法会是戒日王的需要，或许他早就想举办这么一场全国性的大法会，以提高他的声誉和影响力了，只不过一直没有找到适合做论主的人选。

戒日王本是个婆罗门教徒，虽说受他妹妹罗阇室利的影响，接受了一些正量部的佛法理论，现在为了方便统治，又想接受大乘佛法，可他的骨子里仍然是一个婆罗门教徒。

婆罗门教与佛教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它重视的是社会秩序，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像戒日王这样的王者，更愿意依赖于这种秩序和关系。他喜欢征服，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喜欢被人依赖、被人敬仰、被人羡慕，甚至，被人怕！对他来说，佛教这种纯个人体验的宗教不过是在他心灵脆弱的时候寻求安慰的港湾罢了。

当然，大乘佛法适度弥补了佛教在社会性方面的欠缺，这也是戒日王决定放弃正量部而改宗大乘的原因之一吧？

在印度，王权与神权密不可分。召集各国国王和各派学者，举办一场空前的辩论大会，这是戒日王基于各方面秩序的考虑，也是提升他王者地位、巩固他的统治和影响力的重要举措。或许在前些日子玄奘跟他说起可通过王化的方式提高对各国的影响时，他的心中就已经开始酝酿这个法会了吧？

这果然是一个身体力行的国王，他要的是法会本身，是借由法会兵不血刃地向各个国家和宗教团体展示自己的硬实力和软实力，从而让更多国家臣服在自己脚下。至于最终谁会在法会中获胜，那并不是多重要的事。

以目前印度各教派的情况来看，能赢玄奘的无非就是大乘中观学派、小乘十八部以及婆罗门教、胜论派这有数的几个教派。

其余诸道中，耆那教以苦行为主，并不太重视辩论；数论派重视因明，擅长辩论，但自从当年被世亲菩萨打击一番后，教中人才凋零，已不具备挑战能力；顺世派的理论尚有缺陷，不够成熟。这些都不足以对玄奘构成威胁。

玄奘赢的可能性至少有六成，这是戒日王的猜测。如果玄奘赢了，大乘瑜伽行派将在摩揭陀国发扬光大，成为宗教界的主流正统。这对提高戒日王的声望和影响力无疑是极为有力的。

而如果玄奘输了，输掉的也仅仅是他这个外国沙门的声誉和性命，以及大乘佛教和那烂陀寺的名誉，对戒日王本身并无太大的影响。无论胜者是婆罗门各宗还是小乘十八部学者，作为法会的发起人和组织者，他都可以顺势而为……

玄奘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自从在那烂陀寺接下了同般若毱多的辩论，他就觉得自己陷入了世俗王权的旋涡之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着他，哪怕是想要挣扎都有所不能。

玄奘并不惧怕戒日王，中原有句老话，叫作“无欲则刚”。他心中无所求，自然也就无所畏惧。求法的目标已经完成，他现在真正需要的，只是寻找机会回国罢了。

外面传来人马喧闹的声音，士兵们牵马驱象穿梭往来，做着拔营的最后准备。

玄奘心里很清楚，他不是戒日王，没有那么多的选择余地。印度的佛法一直在衰落，人心越来越多地靠向波旬。这些年来他在印度的所见所闻，越来越多地证实了这一点。但佛陀在预言了末法之后也曾说过，一切皆在人为。身为佛弟子，他愿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护佛法。他知道这很难，他更知道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不是面对挑战，也不是面对失败，而是明知道会失败，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好吧，那就让我接受这个挑战，一报佛恩，二报佛国恩……

第25章
再入曲女城

大军拔营了！戒日王与拘摩罗王率领着各自的军队，同赴曲女城。

这是一个壮观的景象，玄奘乘战船行水路居中，由数十头大象牵缆，逆恒河而上。在他的前后左右，苍青色的河面上，上万艘战船一起开动，向前望不到头，向后望不到尾，场面宏大至极。

而在恒河的两岸，分别是拘摩罗王率领的数万人马和戒日王的数十万大军，两位国王乘坐两头披甲严饰的巨象，带领象军在前方引导，而在他们身后，步兵、骑兵、车兵等军种严密护卫。

两支大军行进在恒河两岸，河中是旌旗招展的船队，沿途击鼓鸣螺，吸引了更多的人跟随。如此浩浩荡荡，水陆并进，向着摩揭陀国的首都曲女城进发。

对于玄奘来说，这一路是舒适又稳当的，没有马背上那种颠簸的感觉，也不用忍受日晒雨淋。他可以坐在船上自在地看书、写字、禅定、休息，而丝毫不用受行路的影响。

唯一的问题就是太慢了，要知道他们是在逆水行舟，那些牵缆的大象似乎都是慢性子，一路上慢慢悠悠，不疾不徐。照这样的速度，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抵达曲女城。

玄奘知道这些大象可不是擅长修身养性的，它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战象，一旦跑起来速度极快，长长的象牙就像一把锋利的长矛，很难想象这“长矛”刺入人的身体会是个什么样的可怖场景。好在现在不会了，大象们都要回家了，它们似乎也已经习惯了慢条斯理。

一念及此，玄奘就觉得很欣慰，不管怎么说，自己阻止了一场战争，这是众生之福。至于往后会遭遇什么，似乎并不重要。

雨季使得这一段的河水泛滥，看上去就像一个浩瀚的湖泊。玄奘隔着舷窗，看那些大象踩着水，象背上遮挡着彩色的幢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耀眼。

船舱的帘盖被人掀开，一双忧郁的蓝灰色眼眸出现在他的面前。

“法师，你真的答应了尸罗逸多王兄，去做曲女城大会的论主吗？”罗阇室利问道。

“我没有答应。”玄奘回答道，“是大王强加给我的。”

“你可以选择离开。”罗阇室利小声说道，“我可以帮助你离开，如果你需要的话。”

玄奘笑了：“多谢公主。不过那样做，岂不是临阵脱逃？”

罗阇室利的目光更加忧郁：“尸罗逸多太过分了，这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

“不，这是我的责任。”玄奘面色平淡，眉宇间却平添了几分决然，“既然有人把这个责任强压在我的肩上，那么，它就是我的了。”

“可万一你失败了，就会前功尽弃，身败名裂。”

“我知道。”

“那么，你的选择是什么？”罗阇室利走到他的面前坐下，“我是说，如果你失败了？”

“自然是斩首相谢，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不，不要这样。”室利忍不住恳求道，“你有别的选择。”

“截舌吗？”玄奘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地望着她，“那和斩首的区别也不太大吧？据我所知，截舌后还能活下来的，百无一人。玄奘为求法，这一路已经吃了很多的苦，我并不惧怕吃苦，只是不想再平白无故地找罪受了。”

“你还可以选择与胜者为奴。”

“我不习惯这个。”

这句不假思索又波澜不惊的话让罗阇室利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谦和的僧人其实骨子里很傲，比她见过的婆罗门都傲。

她无奈地说道：“你会死的。”

“也许吧。”玄奘淡然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越是怕死，就会死得越快。”

罗阇室利幽幽地叹息道：“看来，你果然是一个好辩又善辩之人。”

玄奘自嘲地一笑：“在我的家乡有一位圣贤，叫孟子。他曾说过一句话：‘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可见，有时候辩论真的是一件逼不得已的事情。”

“法师参加的很多辩论都是被逼的吗？”

玄奘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舷窗外的世界，语气平淡地说道：“辩论本来是件好事，想要把道理讲清楚、说明白，故不得不辩。但是也有的辩论不讲真理，只讲立场，甚至讲究谁有权，谁就有理。比如你的王兄尸罗逸多，就比我更善辩。我若与他辩论，一定会以屈辱结束的。”

罗阇室利叹了口气：“法师说得对，有时候，辩还不如不辩。就像般若毱多大师，就像我的老师，在明知不敌的情况下离开，看似临阵脱逃，其实，也未尝不是一种智慧。”

“我可以临阵脱逃吗？”玄奘喃喃自问，随即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法师是在享受挑战。”罗阇室利突然说道。

玄奘不置可否地说道：“我的家乡还有一位圣贤，叫庄子。有一天，他和一个叫惠施的朋友在河边游玩赏景，庄子看到游鱼在水中嬉戏，不禁大喜，指着鱼对惠施说：‘你看，水中之鱼，何其快乐！’惠施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反问：‘子非吾，安知吾不知鱼之乐？’”

罗阇室利顿时乐了，充满神往地说道：“我对法师的家乡越来越有兴趣了。”

玄奘道：“其实真理无须辩论，不需经过辩论的真理更是真理，因为这是大家公论的。比如：如是因，召如是果；比如，一切事都需要因缘才能成就；再比如，宇宙万有，有生有灭，苦空无常。这些都需要辩论吗？所以，当辩则辩，不需辩论的时候，那就让‘真理不辩自明’吧！”

罗阇室利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深深地看了玄奘一眼，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他打坐。

傍晚，他们来到一片三角形的冲积地，在这里扎营休息。

大象们依次来到河畔吸水，喝饱了就甩着长长的鼻子，洒水给众人洗浴。

玄奘可不想再拿大象的鼻子当淋浴喷头了，他独自下船，走向被密林遮挡住的河边，脱去草鞋和僧衣，站在水里，怡然自得地清洗着身上的汗渍。

湿润的空气中杂含着各种果实的香味，沁人肺腑。水边的婆罗花正值盛开期，花朵翠绿而透明，散发出阵阵甜香。森林的上空总有着大群飞到河面饮水的鸟类，它们个个体形巨大，羽毛色彩斑斓。

除了鸟儿，树上还有许多松鼠，在枝叶间相互追逐，就像小孩子一样……

玄奘突然看到一根树枝上开着几朵美丽而又奇特的花，与这棵树似乎不是太搭，忍不住走上前细看。谁知刚到跟前，那些“花”突然动了起来，花瓣扇动，竟然飞了起来！

玄奘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些“花”竟是一种十分奇特的小鸟，当它落在树枝上时，张开双翼，酷似五个美丽的花瓣，头部宛如鲜艳的花蕊，这种巧妙的伪装，连自己这个人类都被骗过了，更不要说骗过那些猛禽的袭击，甚至还能轻易捕捉到受骗上当前来“采蜜”的小昆虫。

生命当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东西。

玄奘踏着喧闹的水花上了岸，穿好衣服，在这附近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面向北方的雪山，静静地出神。

从这个方向看，喜马拉雅山脉就像一弯硕大的新月，那些傲然耸立的山峰，一直是当地神话和宗教的主题。“喜马拉雅”之名就源于两个梵语单词——“hima（雪）”，“alaya（域）”。

玄奘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半岛的一切都那么与众不同了，除了北部的喜马拉雅，还有西北部的大雪山和黑岭，这些庞大的山脉连接在一起，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把这个半岛与其他地方隔绝开来，更不要说再往西去，还有广大得令人窒息的大葱岭了。

如果我回国，是否真的还要从这条该死的北线走呢？我还可以有两个选择：走东路，或者海路，都能更快更安全地回到国内，回头再找合适的机会去高昌，完成那三年之约，这样行不行呢？

玄奘蹙眉沉思，一时竟有些拿不定主意。

终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阻止了这些自欺欺人的想法。

现实是，一旦回到国内，想要再想出来就很难了。何况，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要去高昌，只能在归途中趁便。

还有女儿国，自己当初曾答应过那个小女王，给她的国家带玫瑰花种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该走的路，一步都不能少走。

玄奘边思考边行走，就像经行一般。罗阇室利一直注视着他。

“大概他是被什么问题给难住了，以致无法再回到现实中来。”戒日王不知何时出现在罗阇室利的身后，猜测道，“也好，我不介意在这河边多待几天。”

“你怎知他不在现实之中？”罗阇室利看了自己的王兄一眼，淡淡地问道，“是你让他如此烦恼的。”

“你怎知他在烦恼？”戒日王惊奇地反问，“我觉得他在想别的事情，而不是你所担忧的问题。”

“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担忧的是什么？”罗阇室利毫不客气地再次反问。

戒日王不禁愣了一下，这个王妹，从哪里学来的这么奇怪的逻辑？

这一路，他们足足走了九十天。过了丛林，宽广的恒河平原和丰沃的草甸就在他们眼前逐渐展开，大地上时常奔跑着大队的野鹿。

沿着河流的方向继续前行，便进入到曲女城的地界，这里是佛法的中心，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这座城市成为全印度关注的焦点，无数人流从四面八方朝这里涌来。

到达曲女城外的那一天，罗阇室利注意到，玄奘独自一人来到船尾处，面对着早就远离的方向，一动也没有动。

风很大，卷起他陈旧的衣角，长长的经幡在他面前舞动，时时遮挡住那双墨黑深邃的眼睛，还有那深藏眼底的成熟与沧桑。

罗阇室利的心底被某种柔软的东西触动了，印象中，无论遭遇到什么样的情形，眼前这个僧人似乎总维持着不变的神情，平平淡淡，如水上轻波划过，了无痕迹。

她想起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只是一个过客……”

这是一句极平常的话，以至于刚开始的时候都没有引起她的注意。眼下突然想起，心中竟涌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是曲女城的过客，是摩揭陀国的过客，也是印度的过客，抑或是……这个世界的过客？

象队一到城门前就引进了轰动，无数的人出城来迎接他们，人们聚集在一起，怀里袖里兜着鲜花，看到佛像便上去撒花，欢呼，然后长久地礼拜。

玄奘刚从象背上下来，就被撒了一身的鲜花，很多人匍匐在他的脚下，吻他的足，希望接受他的摩顶祝福。

这是玄奘第二次来到曲女城了，应该说，这确实是一个好地方，空气中洋溢着花香，坊街上行走着成年白象和少年沙弥，还有悠然闲逛的牛和狗。

僧寺随处可见，满耳法音梵论，满眼鲜花圣贤。在那些硕大的、历史悠久的建筑中，仿佛可以看到一些圣贤来来往往，他们在窗口作颂、在台阶上辩论……

道路两旁时不时地有废墟出现，一些废墟上还保存着佛塔和红泥雕像，大多数什么都不是，一推就倒。

这里更是花树的世界，葡萄和硕大的蔷薇树使这座花之城显得格外明媚耀目。

这里有开满莲花的水池、又长又宽的玉石台阶、像孔雀尾羽一样铺陈开来的巨大广场，两边布满了各色宅邸和手工作坊，酒肆、药铺、香料店，应有尽有。一个男人在众人的围观下卖力地跳舞；一个卖莲蓬的和一个卖芝麻饼的正在大声争吵；一个裸身者在四处兜售着治疗天花的池水；一只鹦鹉在诗签堆成的小山上跳上跳下；一条大蛇盘绕着葫芦乐器，在滑稽地扭动着；一个瘦小的女孩裹着粉红色的纱丽，在人群中穿梭，叫卖着鲜花……

还有各式各样的天祠和神殿，一些天祠的基座上浮雕着火焰祭坛，那些进进出出的教众、散花者、礼拜者、沐浴者，络绎不绝……

这是一座喜欢色彩的城市，无论男女老幼都色彩斑斓，美丽的女人站在三层高的楼阁上轻笑，朝象背上的人们抛掷花环。

到处都是彩绘的门窗，廊柱间镶嵌着玉石，如果你身上的装束不够艳丽，就会显得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大寺院里坐满了僧侣，千人读经的声音如低瀑出山。寺院门外还有大声辩论因明的数论者、趾高气扬的涂灰者、言辞巧妙的裸身者，他们都是来参加、观摩这场盛大的学术辩论大会的。

“法师你知道吗？”戒日王坐在象舆上，兴致勃勃地向玄奘介绍说，“这里的人们通过水渠把恒河水引到天祠内的池子里，在里面沐浴，以求生福灭罪，并将这水池命名为恒河门。人们甚至相信，洗浴后的肉身一旦重新接触这个世界，就会突然消失。”

说这话时，他们的队伍已经到达恒河西岸的行宫之中。

曲女城位于恒河东岸，辩论会场则设在距河不过数里远的西岸上。

会场东面正中，是一座高达百余尺的台龛，雕构精美、飞金饰彩，用来供奉黄金佛像，佛像的高度和国王一样。宝台南面是一个庄严的坛场，用来浴佛。

会场背靠连绵的群山，山巅上新建成了一座行宫，看上去颇具规模，供论主、戒日王、各国国王和一些著名学者居住。

玄奘站在行宫的顶层，他住进这里已经有十多天了，每天都会到这里来站一会儿，吹一吹强劲的山风，感觉就像是站在群山的肩膀上，环城内外尽览无遗。

他看到，从行宫到会场的两边路上，都搭上了一些彩棚，远远望去，就像一个个光灿夺目的小色块。随着大会日期的临近，这些小色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拥挤。

他看到，四面八方的人，像潮水一般向曲女城涌来。北方的游牧者们带着他们的畜群和途中拾来的赤铜矿石，露宿在河岸上。他们黑亮的膀子裸露在火光下，大口吞吃着炒麦，干渴时便俯下身子，直接喝上几口河水。

他看到，恒河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郊野搭建了密密麻麻的帐篷，触目所见都是黑压压的人群，翻腾的人海中到处滚荡着虔敬、朴质和欢乐的歌声。

最热闹的，还要属从城邑到会场的这段路上：各种争奇斗艳的小摊贩，堆满了五光十色的货物，商贩们尽情兜揽着生意；那些技艺娴巧、得心应手的艺人，则向观众们表演着各式各样的优美节目，几个女孩子在玩空手抛刀，一个大汉腾空站在绳索上做着各种危险动作，耍蛇人吹着笛子。此外还有表演幻术的，不一而足。

远处，一道涌动奔腾的巨流滚滚而来，象骑、车马卷起滚滚烟尘，大船绵延相接，鼓声穿林破水，法螺如疾风般飞转，管乐缘着香水楼阁和红砖屋舍绕城而去。

“又一个国王到了。”戒日王站在他的身后，微笑着说道，“不知道他带来的是些什么货色……”

他语气轻蔑，带着睥睨一切的神情，居高临下，不可一世。

这是他的法会，来的人越多，他就越开心。他甚至从未想过要去问一问玄奘，有没有做好准备，打算如何战胜这些论敌。

玄奘奇怪自己竟没有丝毫的忧惧之感，面对这有生以来最大的挑战，他平静得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真正的观察者，用他好奇的目光观察着这座城市，这些人。

队伍来得近了，已经可以看清那临风飘拂的幢幡宝盖上的花色，最前面的是象舆和乐队，法螺声越来越响，与大象的嘶鸣声裹杂在一起，此起彼伏，直抵九霄。

一名官员匆匆赶来，向戒日王汇报：“来的是北印度乌刺尸国的国王，带来了国中信奉天神的教徒上百名。”

乌刺尸国是玄奘西行时经过的国家之一，他记得这个国家外道盛行，没有几个佛教徒，因而当时也只是匆匆而过。

“到现在为止，来了多少人了？”戒日王问。

“回王上，到目前为止，如期到达的总计有，五印度十八国国王，精通大小乘的高僧五千余名，婆罗门四千多人，外道两千余人，都是各教各宗挑选出来的顶尖人物，各国自发前来观礼的民众高达数十万人……”

戒日王心满意足地点着头：“好哇！这将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法会！”

行宫内也有藏经楼，里面大小乘各部派的经论都有，甚至有些还是连那烂陀寺都没有的孤本。因此玄奘征得戒日王的同意，在这里抄读经典，每天的大多数时间，都泡在经书堆里了。

然而这里面却不是所有的经书都允许他翻阅的，比如到达行宫不久，他就在藏经楼的最上层发现了一只用黄布包裹的宝函，看上去甚是珍异。

玄奘将其从书柜上取下，正欲打开，却被楼中守卫制止了。

“法师，这部经您不能看。”

“为什么？”玄奘奇怪地问道，“这是部什么经？”

“这是《首楞严经》。”守经人答道，“大王和国中长老们专门吩咐过，这部经不能给法师看，更不能让法师抄录。”

玄奘呆住了，这难道就是当年法显大师在灵鹫山顶上彻夜诵读的《首楞严经》吗？这难道就是智者大师用了十八年时间虔诚祈求而不得一见的《首楞严经》吗？

“为何我不能看此经？”他问。

“我们也不知道。”守经人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是历代国王的命令。大王也曾下令说，此经不能给外国僧侣看，包括玄奘法师在内。至于为什么，他们没说，我们也不可能问。”

于是玄奘不再发问，而是直接去找戒日王，表示了要一读《首楞严经》的心愿。

戒日王没有马上答复他，而是反问了一句：“听正法藏说，法师在此学法结束后，就要回国去了，是不是？”

“是的。”玄奘点头道，“我来印度，就是为本国众生求取正法的。”

“那么，那部《首楞严经》，法师就不能看了。”戒日王坚决地说道，“此经乃是修行大全，更是破魔宝典，为历代圣王所珍视。并且下了严令，不准此经流出本国。有背记者、抄录者，一律不得放行出关。”

听到这里，玄奘更觉奇怪：“佛法的高贵就在于它属于众生。既然此经讲的是修行和破魔，那就更应该让它流通起来，以便让末法众生同沾法益。不许其流出本国，这是什么道理？”

戒日王道：“历代圣王皆是信佛之人，但同时又有世情之想。这里毕竟是佛陀的故乡，佛法的中心。正法所在之地，即为‘中国’。总要有一些别处没有的正法，方可显出此地的殊胜。”⁽¹⁾

“就为了这个？”玄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能还有别的方面的原因吧。”戒日王道，“具体情形，本王知道得也不多，只知道，这是先王和以往高僧的意思。”

玄奘不禁摇头道：“大王，这里并不是佛陀的故乡，佛陀的故乡在北方的迦毗罗卫。”

“这个本王当然知道，但佛陀是在摩揭陀成正觉的，他成道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所以，说这里是佛陀的故乡，也算名至实归。”

“既然如此，难道仅凭这一条还不够殊胜吗？”玄奘反问道。

“我们需要继续维持这种殊胜。”戒日王道，“再说有些高僧学者曾经说过，一个学说要想保持自己的完整性和纯洁度，就不能让太多的人去学。学的人多了，就会将教理搅得乱七八糟，彼此争执不休。”

“持这种观念的人是哪家的高僧学者？”玄奘忍不住质疑道，“大王，佛法兴衰自有因缘，当年佛陀没有只在他自己的国家弘法，就说明他心中没有丝毫的吝法之念。否则今日的‘中国’就不是摩揭陀，而是迦毗罗卫了。佛陀是属于众生的，佛法也是！怎能被摩揭陀国所独有？又岂能被几个分别心如此强的学者所独占？

“再说世事无常，从佛陀入涅槃后这千余年间，摩揭陀的范围便有大有小，大的时候覆盖整个印度半岛，并且向西北延伸至雪山的那一边；小的时候就只有一个恒河流域。所谓《首楞严经》不出摩揭陀，这个范围到底应该怎么算呢？”

戒日王傲慢地说道：“自然是以圣王的实际控制区域来算。”

“圣王？”玄奘哑然失笑，“圣王的眼里只有他脚下的这一小片土地，除此之外，还能看到什么？”

“你是在嘲笑本王吗？”戒日王的眼底闪出一抹怒意。

“沙门不敢。沙门只是想提醒大王，佛法是佛陀留给全体众生的，不属于某个国家，某个学者，更不属于什么圣王。”

戒日王猛然转身，正对上僧人平和的目光。

他感到无奈，甚至觉得自己无法面对这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阖上了双目。

终于，他开口了：“法师啊，我知道你是求法心切。只是这部《首楞严经》，乃是龙树菩萨从龙宫中得来，实为我摩揭陀国的国宝。听正法藏说，你所学的《瑜伽师地论》重在次第修行，而这部《首楞严经》重在破魔。你是个唯识学者，这方面的书这辈子能够学完就不错了，何必杂学旁收，非要去看其他体系的经呢？”

玄奘道：“佛法是圆融的，不同的体系可以互为验证，未必不是一种增上缘。何况，这部经中是否完全没有涉及唯识体系，还是要等看过了才能知道。”

“可是修学者的精力和时间是有限的，法师难道不觉得，应该有所侧重吗？”

“大王说得是。但玄奘此行并不完全是为自己修行解惑，了生脱死，更要为东土众生求得完整的佛法。”

见戒日王脸现为难之色，玄奘也知道此事不宜勉强，于是说道：“玄奘个人倒没有什么。你说得对，生命短暂而佛法无边，看不到的经典总会有很多。弟子只是在为东土众生可惜，更为印度担心。”

戒日王有些愕然：“你为东土可惜，本王可以理解，为印度担心是什么意思？”

玄奘道：“大王你刚才说过，这里是佛陀的故乡。玄奘自然希望佛法能在这个地方一直昌隆下去。但是‘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世间的一切都在不停地变幻之中。何况你们从僧侣到国王再到普通百姓都这般吝法，难道就不怕遭到法灭的果报吗？”

听了这话，戒日王的身体猛然一震，愣愣地看着玄奘，小声问道：“法师为什么会这么说？以前可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

玄奘道：“佛陀说过，佛灭后一千四百七十年后，有弟子自行不法，以坏佛法。大王，你们难道从来都不关注这个时间吗？”

戒日王呆住了，脑中似乎有一道灵光一闪而过。

不错，佛陀确实有过这个预言，但是，那不应该是很久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吗？

印度人没有多少时间观念，在以劫为长度单位的宇宙时空里，世俗的那点时间根本就不值一提。但佛陀不是这样，佛陀常说大数时间，如“阿僧祇劫”；也说微小的时间，如“刹那”；更说很具体的时间，如一千四百七十年。可惜的是，印度的佛教徒，只有极少数继承了佛陀的严谨，多数人对佛陀所说的时间并不上心，很多人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距离佛陀所预言的年份，已经不过三四百年了！⁽²⁾

印度会遭到法灭的果报吗？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戒日王当然不愿意相信这种说法，他有心反驳，脑中却鬼使神差般地出现了曼殊室利菩萨的面容——有人跟他说过，正法藏戒贤曾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曼殊室利菩萨专门咐嘱于他，让他为一个东土学生授业。菩萨说，此事功德不可限量。他以前一直把这当成是戒贤修为深厚，以致感得菩萨降临；又或是东土求法僧的诚心感动了神佛。总之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佛缘。从未想过菩萨此举还有什么别的深意，如今细细想来，心中竟不禁有些骇然。

望着这片土地上的王者，玄奘缓缓说道：“沙门这一路行来，看到佛法的衰落，心中一直非常担忧。可是佛陀明明说过，佛法只可在内部被破坏，外道是绝不可能破坏正法的。

“现在我明白了，外道们所有对佛法的破坏行为其实都只是外缘，真正的种子还在七众弟子自己的八识之中。这其中，吝法就是非常恶劣的一颗种子，因为这种行为会阻断很多人的慧命。用这种方式来保持佛教中心的地位，结果只能是适得其反。”

戒日王呆了片刻，终于长叹一声道：“也许你是对的。只是既然佛陀有过预言，那也是印度的法缘尽了，靠人为就能改变吗？”

“可以的。”玄奘道，“佛陀说过，一切皆在人行。”

“但此事未必就与《首楞严经》有关。”戒日王举起手，制止了还要继续开口的玄奘，“本王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向先王发过誓，决不将《首楞严经》流通到外面去。我不能违背这个誓言。所以不光是你，所有到这里来的外国僧侣也都没有读过此经。”

话已至此，玄奘也不好再说什么，合掌告退而出。

(1)无论是我国还是印度，都在很久以前就有了“中国”这个称呼，我国是周朝时期就有这个词了，但通常都是指都城。事实上，古人口中的“中国”是作为一个形容词，而非国家的专有名词。不过在佛教徒的心中，“中国”是一个宗教词汇，代表佛法的中心，与“中国”相对的是“边地”，通常是指那些难闻正法的地方。所以法显在《佛国记》中称摩揭陀国一带为“中国”。后来，随着佛法中心的东移，佛教徒们心中的“中国”就是汉地了。

(2)关于佛法的未来，佛陀有过两个著名的预言，其中一个是有着明确时间的，那就是《阿难七梦经》，里面说：“佛泥洹后。一千四百七十岁。我诸弟子修德之心。一切恶魔不得娆乱。弟子自行不法，以坏佛法。”也就是说，从佛陀圆寂算起，1470年间，弟子们的修德之心都不会变；但是1470年以后，弟子们就开始“自行不法”，破坏佛法了。

另外一个预言就是在很多经论中都提到过的所谓“末法时代”，但并没有提到具体时间。现代人普遍说的“佛入灭后，正法五百年，像法五百年，末法一万年”，这个时间疑是中国人整出来的。

印度人普遍不重视记录时间，以至于关于佛寂灭的时间出现了多种说法，目前最主要的是两种，一是公元前543年，一是公元前486年，按照这两种说法，那么佛陀预言的1470年后就是927年—984年左右，即从这个时候起，佛教徒中就开始有破坏佛法的了。

末法时代大约从公元10世纪末11世纪初算起。

阿拉伯人和突厥人入侵印度是在9—13世纪，佛教大约是在这个时期在印度消亡。与佛陀的预言竟是惊人的吻合。

第26章
世界是一场大梦

这之后，玄奘在藏经楼里阅藏抄经时，偶尔还是会朝那只黄布包裹的宝函望上一眼，有时甚至会忍不住地去想：“假如我悄悄拿下来看看，背上几段，会如何呢？”可惜，经楼的守卫看得很紧，他始终没有这个机会。

大概是见他总朝那里看，守经人终归有些不放心，有一回，其中一位便对他说：“法师还是不要惦记了。别的僧人偶尔看看倒没什么，只要不是花时间去学习和背诵此经，就没有太大关系。但是玄奘法师您不一样，您的记性太好了！所以大王专门有交代，您只要朝那书里看上一眼，这辈子都不要离开摩揭陀了。”

玄奘忍不住问道：“佛法属于出世间法，不同于世间技艺。就算是被其他地方的人学去了，难道会对本地区的人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当然有影响了！”守经人理直气壮地说道，“什么世间出世间的，稀罕的才是好东西。这道理是人人都知道的啊！”

说罢很惊奇地看着玄奘，言外之意是，这么聪明的法师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呢？

玄奘很是无语，他不禁又想起戒日王所说的“此事未必就与《首楞严经》有关”的话。

这其实是一种侥幸心理，他大概从未听说过佛陀说过的那句话：“障人得法者，当代代无眼。”

这里的“无眼”不是指失明，而是指“正法眼灭”。如同当年佛陀与诸大弟子入般涅槃时，被说成是“人天眼灭”一样。

也就是说，吝法者将会遭到难闻佛法的果报，这才是真正的“无眼”。

但是现在，吝法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群体，这个群体不仅包括国王，还包括那些所谓的“高僧学者”。

为什么会吝法？自然是出于内心深处那极其坚固的“我慢”。

贪、嗔、痴、慢、疑是佛陀所说的“五毒”，障碍着每一个人。这其中，“我慢”是一种态度，与《首楞严经》确实无关。佛陀说过，只要你心中总是莫名其妙地存着“我比你强”或者“我不如你”这样的想法，就属于“我慢”的范畴。

凡夫都有不同程度的“我慢”，印度人在这方面尤其严重——种姓之别、中边之别、男女之别，其泾渭分明到了令人瞠目的程度！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佛陀才会选择这里作为诞生之地吧？

然而这种心理是如此强大和坚固，难以消除。佛陀以他的智慧广度众生，不分种姓、职业、男女、老幼、贤愚、国家，一律收入门中，这份苦心有谁知晓？

佛入涅槃后，这种原本已有所松动的“我慢”的观念又开始变得根深蒂固，即便是在佛弟子中，都难以完全拔除，就连佛陀遗法的流传，也开始分地区了。

这便形成了共业，这共业会使这一地区遭到法灭的果报。

玄奘之所以如此肯定，不是因为他有宿命通，而是这西行路上的所见所闻坚定了这一看法。

受这种习惯影响的不只是印度，还有其他国家。比如那个号称“小西天”的于阗。想当年，朱士行大师辛辛苦苦来到于阗，找到《大品般若经》抄录下来，于阗僧人却不许他携经离开，还要大师施以手段才能将经送走。

他又想到迦湿弥罗的僧人们不允许学会《阿毗达摩论》的人离开城池，于是世亲菩萨只能假扮疯子前去偷法……

这一路，吝法的国家和地区居然有这么多！大葱岭内外的许多地方皆是如此。想来是经书中提到的功德许诺太吸引人，以至于很多国家和个人将经书当成是奇货可居的东西，只想自己拥有，不愿与他人分享。一部《大般若经》，这个国家藏一点儿那个国家藏一点儿，弄得七零八落，就是舍不得拿出来流通；见到求法的僧人，也要想方设法地留在本国，以增加本国的影响力。难道真的就像这守经人说的那样——不管是世间的还是出世间的，稀罕的才是好东西？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心态？

现在，这些地区的佛法都已呈现出衰落之态，那些人却还不知，他们这是打算抱着经典同归于尽吗？

玄奘对此实在难以理解。

按说以他的性格，想要看一部经书，即使被人拒绝也可施以计谋看到。但这样做是没有用的，最多自己记下来一点东西，印度人的吝法性格不改变，结局就很难改变。

何况，眼下的他已经完全不同于当年偷渡出境时的情形——那时的他孑然一身，只有一条性命和一颗虔诚求法的心愿，确实无所畏惧；现在的他依然不惜身命，却已不是一身。他到了印度，学习并抄录了数百部宝贵的经典，最为他看重的《瑜伽师地论》也已经学完，很多事情豁然开朗。他将带着自己收集到的经像和种子回国，肩负起佛法东移的重任。如果这个时候因为偷看一部经书惹出麻烦，被困在印度回不去，那么求法的使命就真的无法完成了……

“算了，一切随缘吧。”他喃喃自语。

智者大师为求《首楞严经》一观，在拜经台上一拜就是十八年，这份虔诚的愿力想必已经惊动了天地。如若东土众生与此经有缘，日后自有机缘流布东土。⁽¹⁾

人的一生很难同时做好几件事情，能做好其中的一两件，已属不易。剩下的，就留待后人去做吧。

玄奘突然发觉自己看开了。原本他还一直为印度的佛法担忧，现在几乎不再考虑这个事情，只想着赶紧解决完这边的问题，也好尽快上路，回国弘法。

我佛只度有缘人。既然是共业，那便坦然接受好了。这个世界如此之大，区区一个印度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佛法能在更多的地方流布开来，与佛有缘的众生自会转生到那些地方，继续传佛慧命。说不定有一天，还会反哺印度……

夕阳的余晖下又来了一支船队，那是觉贤法师带领那烂陀寺的一千多名僧人抵达了曲女城，为玄奘助阵。

玄奘立即前往迎接，感谢师兄弟们的情谊。

船只刚刚停稳，六七只猫儿便率先蹿上了岸，跟在后面的是觉贤长老和师子光、海慧、智光等大德。

“你们怎么把这些小家伙也带来了？”相互见礼后，玄奘顺手抱起一只在脚边打转的花猫，笑着问道。

“还不是为了保护你那些经书？”师子光没好气地说道，“那么多的经夹，万一招了老鼠，被啃坏了，你玄奘法师还不来找我们麻烦啊？带上这些小畜生，就没有老鼠蝙蝠什么的敢上船了。”

“让你们多费心了。”玄奘感激地说道，“我的行李全带来了吗？”

“全带来了。”觉贤长老道，“满满一船的经夹和法物！另外，正法藏有信给你。”

一卷麻布包裹的香皮纸递到了玄奘手里。

戒贤的信中充满忧郁，他说他不确定将玄奘卷入这场论辩是对是错，因为佛陀没有给他启示。他希望玄奘能够尽可能地保全自己，以完成弘法的心愿。

收起信件，玄奘心中既感激又惆怅。他也不喜欢送死，可是事到临头，他又焉能退缩？

第二天清晨，玄奘正在山间一棵花树下看书，罗阇室利便找来了，向他请教有关唯识的问题。

“我想学习唯识学说，法师觉得我该看哪些书才好呢？”她兴致勃勃地问道。

玄奘道：“唯识不是研究的理论，而是修证的境界。欲得证唯识，单靠意识心是不可能的。”

“修证，境界……”罗阇室利小声重复了几个词，突然笑了，“玄奘法师，我们来做个辩论吧，由我来向你发难如何？”

玄奘觉得奇怪：“我们不是已经辩论过了吗？”

“那不一样。”罗阇室利在他的对面坐下来道，“那一次我是作为正量部弟子同你辩论的。但是这一次，我不仅是正量部弟子，还是其他部派弟子，还是婆罗门学者、胜论派学者、耆那教学者、顺世派学者……总之，我来与你辩论，看看你的唯识理论是否真的无懈可击。”

玄奘笑了笑：“原来公主是来陪玄奘练习的，这如何敢当呢？”

罗阇室利道：“就当是为尸罗逸多王兄赎罪吧。”

看着公主略显黯然的神色，玄奘点了点头：“好，你问吧。”

“何为唯识？”罗阇室利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玄奘答道：“心外无法，故曰唯识。”

罗阇室利又问：“山河大地六尘境界，分明在我们的心识之外。法师难道视而不见吗？这心外无法从何说起？”

玄奘道：“山河等物，皆是心相所分，不在识外，而在识内。”

罗阇室利问：“何以见得？”

玄奘答道：“公主所说的山河大地六尘境界，都只是由识变现的认识对象，我们称之为‘相分’；我们对‘相分’的认识过程，称为‘见分’。‘相分’是从‘见分’变现的，‘见分’为缘。而无论是‘相分’还是‘见分’，都是由识的主体‘自证分’变现的。众生无始以来执着于有形的色相而受到熏习，依其妄想分别所得到的熏习力，生起类似于色相的外境。可见这外境并非实有，如果没有‘自证分’，那么‘见分’和‘相分’一定不能生起。”

罗阇室利道：“我不明白法师的意思。你说一切色法皆是虚妄，并非实有。可为什么我看它们都是有形有质的，感受起来，也是实实在在的呢？”

玄奘道：“你在梦中的感受也是实实在在，但实际上并不实有。我们目下可以觉察到的一切境界，其实与梦中的境界是一样的。”

“你是说我们现在都在做梦？”罗阇室利惊奇地问道，“可为什么这棵树我可以看得见，当我用手摸上去的时候会有粗糙的感觉，我还可以闻到树上的花香。而梦中的树却没有这种真实的感觉呢？”

玄奘道：“你摸不到梦中的树只是因为你醒来了。其实公主你仔细回想一下，在梦里你是否真的没有感觉呢？”

罗阇室利认真地想了一想，不太确定地说道：“好像……也是有感觉的。”

“阿弥陀佛。公主果然不打妄语。”玄奘合掌道，“当你在做梦的时候，梦里的树也是可看可摸可闻的。我们现在都还在一场无明大梦之中，所以会觉得这棵树可看可摸可闻，而当你从无明大梦中觉醒之后，就会知道当时的树根本就是虚幻的了。”

罗阇室利道：“或许你说得对，可我还是觉得现实与梦境不同。”

“何以见得？”

罗阇室利道：“我曾经梦见过设赏迦王率军队来抓我，那时的我紧张极了，拼命想跑，可是两条腿就像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而在现实中，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我想摸这棵树就能摸到，我想离开就能离开，我想做什么事情都可以自己做主。可是做梦的时候为何就无法做主呢？”

玄奘惊奇地看着她：“公主你难道真的以为，在这个所谓的现实中，你自己做得了主吗？”

罗阇室利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玄奘道：“你觉得在梦中，两条腿就像被定住了一般，无法自主，但是，在这个你自认为真实的现实世界中，你依然是无法自主的。比如你想去大唐，就去不了。”

“那是因为我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公主。”罗阇室利垂下了头，“法师你现在也在梦里？你不就可以做得了自己的主吗？”

玄奘道：“我是个修行人，比你略微自在一些。但这种自在与众生共同面临的不自在相比，就微不足道到可笑的程度了。我要到印度，要回大唐，可以是可以，但必须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而不能做到心随意转。这中间一旦遭遇凶险，极难逃脱。这就是不自在。更不要说人无法做到存亡自在了。连性命都不在自己手中，怎么敢说自在呢？这种无助与你在梦中被定在原地的感觉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说到底，我们现在依然是在梦中，一场无明大梦之中。而你所说的平常的梦，只是梦中之梦而已。”

罗阇室利抬头看着他道：“法师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从无明大梦中醒来，就可以心随意转了吗？”

“比这还要自在，是你想象不到的大自在。”玄奘认真地说道，“三世如梦幻，梦中处处有障碍。梦醒之后还会有什么障碍呢？所以，只有当你真正醒来的时候，你才能够体会到那种真正的大自在。”

“可我怎样才能醒来呢？”室利问道，“通过精进修行吗？”

“不。”玄奘道，“修行最重要的还是要靠智慧和领悟。当然，精进努力也是正确的，你或许可以在这种努力中开启智慧。”

“我不明白法师的意思。”

玄奘道：“比如那些婆罗门仙人的咒语，如果有人向你发出一个恶咒，使你相信你的房间里有一条毒龙，你是否会感到害怕？”

罗阇室利道：“当然了！他们不是使我相信，而是真的可以放出一条喷火的毒龙来。就像当年三迦叶兄弟对佛陀所做的一样。只不过佛陀具足神通，降伏了毒龙。”

玄奘摇头：“佛陀的神通就是认清了这个世界的实相，这是一种建立在真实智慧上的领悟。当你以为房间里有一条毒龙的时候，你尚未从迷梦中醒来，你会努力地想要逃离，或者去攻击它。并把这当作是一种精进。这么做也无不可，你可能会在这种徒劳的惧怕和努力中突然醒悟，也可能不会。一旦你清醒了，认识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其实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因为所谓的毒龙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恶咒也不存在，一切都是你的分别心在作怪。”

罗阇室利恍然大悟：“我听说曾经有个外道辩论输给了你，于是向你发出诅咒，而你却安然无恙。原来是这个原因。”

玄奘笑了：“向我发出诅咒的外道不止一个。诅咒真是一种很虚妄的东西，它在我的身上从来就没起过任何作用，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有人认为它很灵。可见人心的虚弱。”

“或者是法师的心力非一般人能及，或者是法师尚未遇到过真正的仙人。”罗阇室利认真地说道，“真正的仙人的诅咒都是极灵验的，连三大主神都难以抗拒。”

玄奘苦笑：“连主神都施以诅咒，这仙人还真是嚣张啊！就不怕哪天一个不小心，在凡人身上失了灵验，最终闹得无法收场吗？”

罗阇室利奇怪地看了玄奘一眼，默默转移了话题：“我还是不太明白，如果外境不是一种客观、独立的存在，那它们又是从何而来呢？”

“从阿赖耶识中来。”玄奘道，“阿赖耶识由因缘的力量生起自己的主体时，在内变现为各类种子与这个物质的身体，在外变现为器世间。”

室利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正量部只有六识，分别为眼耳鼻舌身意。这阿赖耶识又是什么？”

玄奘道：“唯识学认为，在人们熟知的前五识和意识之外，还有第七识末那识和第八识阿赖耶识。其中，第八识是根本识，是一切物质现象和精神现象的本体。它本身没有能力去判别善恶、对错，却有一个最重要的功能，那就是储藏。它所储存的是众生过去善恶造作的行为、思想等信息，我们称之为‘种子’。一切众生都有着各自的第八识，在无始劫的轮回中造下无数的业力。无论是好、是坏、是善、是恶，一律被熏习成种子，从而生起你的生命、你的世界。所以，这个阿赖耶识主要有两方面的功能，一是在缘起‘无我’的条件下保证因果轮回，一是在众缘和合的条件下生起我们各自的生命和世界。”

“也就是说，整个世界都是由众生的第八识变现，并非脱离第八识而独立存在的？”罗阇室利惊奇地问道。

“正是。”玄奘答道，“这就是唯识无境的道理。”

“可是，为什么是第八识？”罗阇室利还是有些不太理解，“难道第六识不可以做这些事情吗？”

“不可以。因为第六识是审而非恒的识体。”

“何谓审而非恒？”

“就是说，它有自己的思量和判断，会有意识地保存自己喜欢的种子，拒绝不喜欢的。并且它不是恒常相续的。第八识则是恒而非审，它是混沌的，不会去审定和判断善恶，只是将所有的一切忠实地不加分别地储存下来。更为重要的是，它还是恒常相续的，这一点与第六识完全不同。”

“恒常相续？难道第六识就不相续了吗？”室利有些抬杠地问道，“哪怕我睡着了，我还是会做梦，我的第六识依然是在工作的。”

玄奘笑着摇头：“公主你做梦的时间其实是很短暂的，如果你一个晚上睡三个时辰，至少有两个多时辰完全不会做梦。你的第六识还是会断。”

“可是有的时候我做的梦很长很长。”室利坚持道。

玄奘道：“梦中的时间与现实的时间并不一致，这就好比六道之中的时间各不相同，不同世界的时间也各不相同，梦与现实也是一样。有时你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中度过了几年、几十年，甚至一生。你是真的感觉到过去了那么多年。但在现实中，那不过是你睡醒前的十几个呼吸罢了。”

罗阇室利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

“何况意识的中断也不光是在睡眠时，还有别的情况。”

“什么情况？”室利问。

玄奘犹豫了一下，反问道：“比如，公主有没有过昏迷的情况？”

“有过。”罗阇室利黯然道，“那一年我得了重病，哥哥说我昏迷了很久，他以为我快要死了。但是我依然会做梦，在梦中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于是我就睁开了眼睛。”

“那是在你快要醒来的时候，你才做梦的。”玄奘道，“当你完全昏迷时，你的前六识就会处于关闭的状态，不光眼、耳、鼻、舌、身这五识停止运作，就连意识也暂时中止。这在瑜伽行派中被称为‘闷绝’，此时的第六识已经完全无法工作，而第七识，第八识却仍在作用，它们会把此人昏迷时所发生的一切，都输入阿赖耶识内，储存成为种子。”

“那么，为什么不是第七识储存种子呢？”罗阇室利问道，“它不也是恒常相续的吗？”

玄奘答道：“它是相续的没错，但它也有意识的功能，也会审定善恶，也有执着。不同的是，前六识以外境为执着对象，而第七识却是以第八识为执着对象。‘末那’的意思就是‘我执’，这是一个执着于自我的识体，它会自动将前六识的所闻、所见、所思转化为业力贮存到第八识中，同时，它会执着于阿赖耶识为‘我’，从而产生我执。”

罗阇室利愣了一下：“什么叫执着为‘我’？难道阿赖耶识不是‘我’吗？”

“当然不是。”玄奘答道，“《解深密经》中有一首偈颂，是这样说的：阿陀那识甚微深，一切种子如瀑流，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公主你看，佛说‘恐彼分别执为我’！也就是说，这个阿陀那识根本就不是‘我’，但是佛陀担心自己若是随便在凡愚众生中提到它，那些众生就会理所当然地起了分别心，认为这就是‘我’。佛度众生讲究的是观机逗教，如果明知世人会将阿赖耶识执为常我，就干脆不说了。”

“我大概就属于凡愚众生之列。”罗阇室利喃喃自语，突然又发现了问题，“这首偈子里明明提到的是阿陀那识，你怎么说是阿赖耶识？”

玄奘叹道：“你果然没读过《解深密经》。经中说：广慧。此识亦名阿陀那识。何以故。由此识于身隨逐执持故。亦名阿赖耶识。何以故。由此识于身摄受藏隐同安危义故。”

“原来是同一种识的两个名字。”罗阇室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阿赖耶识不是我，那什么才是‘我’？”

玄奘道：“‘我’是不实有的。末那识执着于阿赖耶识为‘我’，于是便有了染污。这是一种妄念。”

罗阇室利摇头道：“众生的心中总会有一个‘我’的，将第八识执为常我，这样做有什么不好吗？”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对不对的问题。”玄奘道，“佛陀说法的目的是让你更正确地认识这个世界，而不是旧的执着未去，又添新的执着。何况也确实不好——众生因为执着于我，迷恋于我，依持于我，故有我贪、我痴、我见、我慢。一切众生各有八识，各以末那识执着自我，于是便有了分别。为了‘我’的生存、享受，乃至衣食财产、名誉地位，贪得无厌，任意攫取。一切众生，沉迷于生死苦海，无以自拔者，皆因有此我执之故。”

听到这里，罗阇室利佩服不已：“法师当真是辩才无碍！但是这也只能说明，外境可能是实，可能是虚。法师又是依靠什么得出外境一定是虚，是由阿赖耶识变现的结论呢？”

玄奘道：“公主问得好！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有外境的话，凭什么你认为你能够认识到外境？”

罗阇室利不觉一愣，随即道：“我们认识外境是很容易的呀，比如有眼睛就可以看到，有耳朵就可以听到，有鼻子就可以闻到，有舌头就可以尝到，有身体就可以触摸到，有意识就可以分析并定义这一切。”

玄奘点头道：“是啊，看起来确实很容易。只是，我们在认识外境之前，是不是应该首先认识一下‘认识’本身？如果你不了解自己的识，你可能根本就不明白什么是‘认识’，最终的结果就是被骗了都不知道。”

罗阇室利沉默不语，似乎在消化这段话。

玄奘道：“你所说的六根是不是外境？你用它们所对应的六尘作为外境的证明是可靠的吗？”

罗阇室利一言不发。

玄奘道：“所以我们首先应该认识识，以及识的四种成分，即相分、见分、自证分和证自证分。这其中，六尘是相分，对六尘的觉知是见分，这两者是自证分的两种功用，见分是能缘用，也就是识的认识作用；相分是所缘用，也就是由识变现的认识对象；而自证分是性体，也就是真如本性。我们依靠六根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其实就是见分对相分进行认识，再由自证分对这一认识过程进行证知。只是在未破无明时，自证分仍处于迷惑之中，错认一切见分对相分的反应为外境。而一旦证道，显露出本来具足的般若智能，就成为‘证自证分’，成为宇宙万法的本体。”

罗阇室利认真地想了想，道：“我还是不太明白，关于相分、见分、自证分和证自证分，法师能讲得更浅显明白一些吗，是八识皆有四分还是仅仅第八识有四分？”

玄奘道：“八识皆有四分。就拿意识来说吧，它能了别六尘，所以有见分；它所了别的六尘，称为相分；它能明了和证实自己正在六尘中运作，这就是自证分；它能知道自己是否存在，也能返观自己的所为正确或错误，这就是证自证分。所以意识具足四分。举个再简单点的例子，比如眼识，你看到了这棵树，这是你眼识中的相分；而你之所以能看到，这是眼识的见分；你分辨出这是一棵树，这是自证分；你认为树存在，但你知道它实际上不存在，这便是证自证分。”

“哦，我好像懂了！”室利道，“当我看到树的时候，我知道根本就没有树，所谓树不过是我眼识中的相分。我这样算不算是已经进入了唯识的大门了？”

“是的。”玄奘点头道，“这虽说仅仅是刚进门的第一步。但是你达到了这一步，你的执着就已经大大减轻了。因为你知道，外境是不存在的，你所认识的一切，山河大地、日月星辰、草木丛林乃至我们这个色身，都是内境，都是我们第八识的相分变现出来的。因有无明之故，使我们迷失了本性，执着于这个四大假合的身体才是我，却不识一切事物皆是我，一切法皆从心识中生，念念成形、形皆有识。这才是真正的唯识。认识到这一点，你便不会再有贪婪、我慢和嗔恨。你的烦恼就会减少许多。”

罗阇室利道：“法师说得确有道理，可是你刚才说，每个众生在诞生时，其第八识就变现出了他自己的物质世界作为相分，那为什么我们看到的世界会是一样的呢？”

玄奘道：“首先，我们都是同一世界同一种类的生命，由于共同的业力，使我们的第八识变现出来的物质世界具有一定的相同性，互相重叠在一起。就好比一间佛堂内众多的灯烛点亮后，光线交织在一起。其次，即使我们是同一世界的人，我们眼中的世界，也并不是完全等同的，必定会有一些细微的差别。只不过这种事情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

罗阇室利想了想，又问道：“那么，这种由内识所转，由分别心而起的虚妄境界，为什么看上去如此真实和固定呢？”

玄奘道：“这是因为众生因熏习的力量而起的执着十分坚固，再就是识的刹那生灭，有如瀑流，以至于将这个原本虚妄又多变的世界给固定住了。在我们的经验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当然，佛陀例外。”

“可是我觉得，我此刻的所做所想是真实的。”罗阇室利道，“不管这个世界是否‘真实’，但至少我活在这个世界中了。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还存在吗？”

“当然了。”玄奘笑道，“不管是你死了还是我死了，这个世界都依然存在。就好比佛堂上的灯，灭了一盏并不影响佛堂的明亮。因为佛堂中有百千盏灯，并且不断地有新的灯加入进来。每一个众生都是一盏灯，这个世界就是佛堂。”

罗阇室利有些明白了：“如果我因为造恶业而下了地狱，地狱会因我而存在；但是如果我离开了地狱，地狱依然存在，因为还有其他众生感召此果。”

“正是如此。”玄奘道，“这个世界是众生的共业所召感，这便是唯识所现。唯识并不是全然否定物质世界的存在，只是不承认它们是一种客观独立的存在，而认为它们是一种依附于第八识的存在。倘若你精进用功，打破无明，返璞归真，识得本来面目，那时你便可知你的自性是尽虚空遍法界的，一切境物无不是你心王的国土。”

“那便是真正的大自在了。”罗阇室利有些神往地说道。

(1)后有印度大师般剌密谛，认为此经与东土众生必有法缘，发愿达成此事。他先是将此《首楞严经》抄录下来，藏在身上出境时，被守关的军吏查获，并责令返回；后又将此经背诵下来，谁知机缘不够，到达边境时，因奔波劳累，经文已经记不全了，无奈之下，只好再次返回；第三次他将经文写在极细的白绢之上，剖开自己的肩膊，将经文缝藏在其中，等疮口平复之后，再申请出国，这才得以航海东来。

大师于唐中宗神龙元年（公元705年）到达广州，恰值受过菩萨戒的宰相房融被贬广州，便请大师住在制止寺。般剌密谛于是剖膊出经，并诵出，与另外两位法师一起译成汉音，房融担任笔受。《首楞严经》从此流布中原。

据说般剌密谛法师后来又坚持回国请罪，其后下落不明。

第27章
唯识比量

终于到了行像的那一天，浩大的队列从行宫启行，前往会场。沿途的花阁里堆满鲜花，装饰着灿烂的宝物，乐队演奏着优雅的梵乐，盛装的大象驮载着置有鎏金佛像的宝帐走在最前方。

戒日王装扮成帝释天，头戴宝冠，颈系璎珞，手持众宝装饰的金刚杵，神采奕奕地走在右边。出发前，他便一边任人装扮一边兴奋地对玄奘说：“法师，在这里，尸罗逸多就是你的护法！”

拘摩罗王则打扮成梵王，手执宝盖走在左面。

紧随其后的是盛装的大象队伍，前面两头驮着鲜花，一路走一路漫天泼撒，花落如雨，渲染出令人迷醉的七彩光泽。

花象的后面便是玄奘的象骑，依然是一身东土僧人的打扮，于阗纱制成的橙色僧袍轻柔贴身，深紫色的木棉袈裟凝重质朴，凌空炸开的花朵撒满肩头。他手捏佛珠端坐在象舆上，面容恬静地看着眼前这令人炫目的繁华景致。

印度是花的国度，一百头奏乐的象队，三百头路旁排列的象骑，连同上面坐着的十八国国王、重臣和学者，以及鱼贯而来的颂辞和音乐，全部混合在一片花的海洋中。花的色彩、花的芳香、花的形貌、花的气息，花在清晨的光影中交错分合、穿插升腾，香气弥散在空中，一丝一扣，直入骨髓……

清晨的阳光同那些花瓣儿一起洒落肩头，温暖和煦。装饰在大象身上的各种宝石，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或炫亮或低迷的光，犹如满天星辰，灿烂无比。

会场的中央，是两座新搭建的高大的草殿，每座大殿可容纳一千多人。殿顶茅草之上，乱云飞渡，往来交叠。

行像的队伍走进会场，先到浴佛的宝坛，用浸了花香的清水洗净佛像，然后由戒日王亲自背着佛像登上宝台安放，并以一只金盘、七只金碗、一个金澡罐、一柄金锡杖、三千枚金钱、三十件上等细棉布衣和其他奇珍异宝以及上千件佛衣作为供品，放置在佛像身前。

玄奘、戒日王、拘摩罗王，以及十八国的其余国王依次上前进行礼拜，然后是一千余名高僧，五百多名婆罗门、外道和二百多位各国重臣依次进入会场。而在院外，更有成千上万的僧侣与俗众用各自不同的语言低诵法音。

数十万市民百姓狂热地呼喊着，声音颤抖，不少人泪流满面。

玄奘静静感受着这一切，眼前这些恭敬行走的僧人，这些在象舆上散花、在乐声中合掌、在香水间漫步的人逐渐变得模糊起来……他又想到了那些在时光中闭目修定的人，那些怀抱经卷在山林间与河水边修行的人，那些面容瘦削、发乱如麻、双眼却如清泉般明亮的苦修者，那些滔滔不绝坐而论道的人，那些用各种不同的语言写经、辩经的人……他们之中有没有再来人？他们是否都是菩萨，抑或是阿罗汉？

这神奇的国度、神奇的空间，这么多有着虔诚信仰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参加这样殊胜的法会。漫无边际的空间内，汇流着清脆悠扬的乐曲，裹挟着数十万民众由心而发的膜拜和敬慕——是否在过去的某一个时空里，也曾有过这样的盛会？

或许用不了多久，这份繁华就会跌落成一片废墟，被时光所遗忘。但至少，我见证了这一切。我不后悔曾经遭受的，也不害怕即将面对的，只希望正法和真理能在这里多存留一些时间，让更多的人从中受益。哪怕注定要死在这辩台上，死在数万人的目光中，也绝不后悔。

心底的虚弱一扫而空，更多的，竟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供佛已毕，戒日王亲自动手，在宝台上铺设狮子宝座，请玄奘升座。

台下再一次欢呼起来，人们看到那眉目疏朗的东方法师出现在法帐的门口，沿着铺满鲜花的道路朝中央法台缓缓走去。他目光端凝，步履平稳，那自然流露出的东方特有的温润与风骨，令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

终于，他穿过人群，稳步登上高高的宝台，在金色的狮子座上趺坐下来，清俊的面容上充满了自信——可以战胜一切的自信。

他开始用简短的语言宣读自己的立论：他的著作《制恶见论》。

十年时光，他早已没有了初到印度时那略显别扭的口音，系统学习了“声明”的他拥有了一口流利的梵语，已经同那些中印度贵族学者一般无二。讲经时语音清晰，节奏徐缓，令人备感舒适。

自他一开口，周围喧闹的人群立刻变得寂静无声。台下的人都在谛听，谛听这并不高亢却极具逻辑性的讲说。那些起伏不变的心绪逐渐平息，随之进入到一种澄明宁静的精神世界之中。

正宗的瑜伽学说都是旁通因明，玄奘的《制恶见论》又是建立在大乘圆义的基础之上，里面夹杂着大量的因明比量，其辨析之精细，逻辑之严密，令人咋舌，远非其他诸学派可比。

特别是用严密的因明逻辑格式制成的“唯识比量”，更是被大字书写，挂在了会场内外每个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宗　真故极成色，不离于眼识；

因　自许初三摄，眼所不摄故；

喻　如眼识。

“从究竟意义上来说，你我都承认的色境，不能与眼识相分离——这是玄奘所立的宗支。

“因为你我都承认的色境，是包括于十八界中的眼根、眼识与色尘之中，且不能被眼根所含摄——这是玄奘所立的因支。

“就像眼识一样——这是玄奘所立的同喻支。”

他略略停顿了一下，目光平淡地扫过全场，缓缓说道：“以上，便是玄奘所立唯识比量的论式。其间若有一字无理而被难破、被改动，愿斩首相谢。沙门玄奘静候诸位前来问疑。”

这是生死契约，他却说得轻描淡写，波澜不惊。温润清晰的声音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回荡着，全场霎时间一片静谧。

这算是执念吗？当然算。但是对于一个还在路上的修行者来说，这样的执念或许正是排除一切不利的外境之后的唯一动力了。

在这之前，他始终无法坦然面对佛法在印度的衰微。即使他早已知道，一切皆有因果，他无法改变，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尽力而为。

但是现在，他已经放下了执着，心海之中风平浪静，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到他的心境。

或许这就是执念的极致吧，就像他当年的西行。

除唯识比量外，那烂陀寺僧众们又散发出一些《制恶见论》的抄本，放置在会场内外，供人取阅。

玄奘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待着有人登台挑战。淡金色的阳光透过法座上方的缝隙，温柔地洒落在他的脸颊和橙色僧衣上，给他的身体打上了一层清晰明亮的轮廓，他清隽的容颜在光影流转间更显庄严圣洁。

人们注视着这个沉静如水的沙门，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个僧侣走上台来，合掌施礼，自报家门道：“我是迦湿弥罗国比丘辰那呾逻多，特来向玄奘法师请教。”⁽¹⁾

玄奘点头还礼：“师兄安好。十年未见，僧迦耶舍大师也还好吧？”

“蒙法师挂念，他很好。”

辰那呾逻多在迦湿弥罗同玄奘辩论过，那时就曾负于玄奘。他把这当作是一种耻辱，这十年间几乎胁不沾席，自认为学问和辩才都提高了许多，已经成为迦湿弥罗仅次于僧迦耶舍的学问僧。听到国王召集各部派学者参加法会的消息后，他立即把这当作是一次洗刷耻辱的机会，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然而，当他信心满满地来到玄奘面前时，突然又变得不自信起来。

他只道今日的自己已不同于当年，却不知此时的玄奘更加今非昔比，那凝重如佛的气质带给他的心理压力，竟比十年前还要明显。

他努力定了定神，直接提问道：“依法师所立的宗来看，色不离于眼识，那么以此类推，声不离于耳识，乃至法不离于意识。宇宙万有、根身器界，所有的一切，都不能离开众生的心识而独立存在吗？”

“正是如此。”玄奘道，“万法唯识，识外无境。一切都处于刹那生灭的变化之中，根本不存在什么独立不变的东西。”

“那就奇怪了。”辰那呾逻多道，“你说识外无境，可世人都说在心内有一个主宰的我，它代表着生命的主体；在心外有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从山河大地到草木丛林，从有为、无为到美丑、善恶，不论是物质还是精神，无不涵盖于内。现在你却说‘我’和‘法’都不是实在的，这岂不是犯了‘世间相违过’？你问问芸芸众生是否会同意你的这一说法？”

玄奘道：“所以我才以‘真故’简别之，就不犯世间相违过。”

这是因明中的一个通则，假如你所立的宗与世俗说法相悖，就叫作“世间相违过”，若是与自宗原本的教义不十分吻合，就叫作“自教相违过”，要避免这两过，就需要加上简别语。“真故”就是“依真故立”，也可以说：“从胜义立”，表示，按照真理，应当有别于世俗的说法和旧说。这就是因明中的“胜义简”。有了胜义简，论对者就不能单以你所说的不合大多数人的想法而说你有过了。

玄奘道：“从佛法的智慧透视，独存的我是不存在的。作为有情的生命，五蕴色身乃是众缘和合，精神世界也是经验积累，哪里有什么独立存在的‘我’呢？至于你说的外境，不过是有情自己的错觉而变现出的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属于‘遍计所执’的范畴。世间万物，都是因缘和合而生起。众生因沉迷于我法二执而生种种烦恼，乃至轮回不休。”

辰那呾逻多道：“纵然世人迷昧偏执，可是佛陀也常说有声闻、缘觉、菩萨，这不就是‘我’相吗？佛陀还说过四谛、十二因缘、六度、四摄，这不就是法相吗？既然圣教中都说有我相和法相，而你现在却说万法唯识，这岂不是犯了‘圣教相违过’？”

台下众人频频点头，这位沙门一上来就给玄奘找出两种相违的过失，迦湿弥罗果然不愧是佛法昌盛之地。

玄奘道：“不错！佛经上是说了许多名相，但那也仅仅是名相而已。佛陀可从未说过有‘我相’和‘法相’这样的话，至于他所提到的‘声闻’‘菩萨’‘四谛’‘五蕴’等种种名相，都是为了方便引众生入佛知见而假名施设的，属于‘依他起’的范畴。事实上，佛陀所说的这些名相，恰恰是为了令我们知晓，心外无有实色等诸法。

“世人通常将他们感觉到的一切现象，都看作是‘真实’的存在。但事实上，无论是世间所说的我与法，还是圣教所说的我与法，都只是随着因缘差别而安立的名相。世间差别是随着‘遍计所执性’的因缘；圣教所说则是随着‘依他起性’的因缘。由于因缘不同，所安立的我、法自然有异。但是它们都是一种假象性的存在，并没有实在的体性。”

辰那呾逻多又问：“若说是为了令大众了知法空而说唯识，其识也应毕竟空无，这岂不是中观学说？”

玄奘答道：“唯识与中观同属大乘佛法，殊途同归，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正如大乘佛教与部派佛教皆认为佛陀是我们唯一的导师，皆奉持三法印、四谛和十二因缘一样。佛陀本来就是依据众生根器而随缘说法，倒是众生妄自分别了。另外，佛陀是要破遣心外实有的遍计所执，故说法空无我。并不是说，根本、后得二智境之依他、圆成的事理也是空无，故而唯识学说并无偏空之失。”

辰那呾逻多道：“照法师这么说，这许多的我相和法相，或是因妄情执着而假说，或是由方便施设而假安立。然而假安立也是立，且假必依真方得成立。那么我倒要请问，没有真实的东西做凭借，它们究竟是依托什么东西而成立的呢？”

玄奘答道：“是依托内识的自体而施设的。‘识’有明了分别的意义，不过玄奘这里所说的识，并非单指八识心王，还有与心王相关联的五十一个心所，也摄收在这个‘识’字里面。因为心王是心所之王，心所是心王之所，就像臣属一般，与心王有着相应和合的关系。”

“但是，识是如何转变的呢？”辰那呾逻多问道。

玄奘答道：“每个识从它的自体转起，由自证分转变出‘见分’和‘相分’，再依‘见分’施设我相，依‘相分’施设法相。此二分是依识体而生起，离开识体即无见分和相分。而如果离开了见分和相分的话，我相和法相也就没有依托了。”

辰那呾逻多道：“你说‘我、法’诸相本来不是外境，而是内识的见、相二分转变成的似是而非的外境。可是我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毕竟我们这个世界看上去是如此的实实在在。”

玄奘道：“这是由于过去世对于‘我’与‘法’的分别熏习之力，潜藏在八识田中成为今世生起现行的种子。所以当诸识生起的时候，才由内识的自证分，变起见分的‘似我相’和相分的‘似法相’来。好比一个人在做梦，本来没有外境，由于睡梦颠倒的缘故，才由内心现出那些好像实有的种种境相。再被我们妄生自分别起来，就好像心外的境界一样。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就因此执着为实我和实法了。”

辰那呾逻多道：“法师所说的八识田是部派佛教不承认的，因为佛陀并没有在阿含类经典中提到过这些。《解深密经》中说，佛陀是担心凡愚之人听到有阿赖耶识，会发生‘我见’，所以不会随便提起。但其实每一个人生来就具有‘我见’，这样的解释显然是毫无意义的。”

玄奘道：“这不一样。‘我见’分两种，一种是与生俱来的，这叫‘俱生我见’，还有一种是由于不正确的分别所形成，这叫‘分别我见’。前一种尽人皆有，并不妨碍修行证道，后一种则不然。所以佛陀不为凡愚者解说‘阿赖耶识’，免得他们发生‘分别我见’，这是有理由的。况且每一部经典侧重的内容并不相同，不能因为佛陀未在阿含部经典中宣说阿赖耶识，就断定并无此识。”

听到这里，辰那呾逻多忍不住心悦诚服，他毕竟是个高僧，一旦被说服就会很干脆地认输，绝不再胡搅蛮缠。因而合掌拜谢而退。

一个枯瘦的白衣外道走上台来。

“我叫沙毗迦勒，是一个禅修者。”他自报家门道，“《俱舍论》中说，两类烦恼中，一类可依靠内心的悟道而断坏，一类则需要思虑集中之力。集中之力能产生神秘的力量，而使生命终止，得到解脱。我想请问玄奘法师，如何在这种纯净的物质界的轻安状态里，仍然会有无上的视觉存在？”

显然，此人是婆罗门教中的实证派，他们专修瑜伽，重视禅定和修心，渴望在这种特殊的心智训练中启发智慧。

玄奘对这类禅修者一向抱以尊重的态度，因为他自己也修习禅定和止观，并从中体验过超凡的快乐。

他回答道：“静修的努力在于抛开视觉经验，同时抛开其他众多的感觉经验，使精神达到纯明无碍的境界。首先这是没有形、色束缚的境界。你所提出的现象之所以存在，缘于它仍处于一个过程中，不过，这依然不是最高的境界。”

沙毗迦勒道：“我知道你的唯识比量是依据护法的唯识学说，进一步论证‘境不离心’的理论。那么，你为何只在十八界六个组合中选取最前面的初三组合来作论呢？”

玄奘道：“对物质而言，烦恼首先是由形、色生成。玄奘以‘不离境为唯识’作为论旨，目的旨在成立境不离识、识外无境。只要‘色不离于眼识’能够成立，其余的像什么‘声不离于耳识’‘法不离于意识’等也都可以成立了。”

“可是玄奘法师，你的比量里只列出了同喻的喻依：如眼识。能够作为‘不离于眼识’的同品的只有色和眼识。由于同品除宗有法，色不能再做同品，这样就只剩下了眼识可以充当同喻依。但是，说‘眼识不离于眼识’，这不是同语反复的废话吗？”

这番问诘一出，底下立刻传来一片“嗡嗡”之声。

玄奘回答道：“我宗中的眼识是‘自证分’，喻中的眼识是‘见分’，宗中的色是‘相分’。由于相分、见分都不离于自证分，因此作为见分的眼识是可以作为色这一相分的同品而充当同喻依的……”

沙毗迦勒仔细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只得说道：“玄奘法师，我觉得你的这个论式虽然严密坚固，却只是一个防御的量，只能自立，难以破他。”

玄奘点头道：“自立即可，何必破他？”

看到对方愕然的样子，他不禁微笑道：“其实，很多修行的方式都是异曲同工，没有必要非要搞得你死我活不可。玄奘做此量，也只是针对佛法外诸道和佛法内诸部派对大乘佛法的贬斥而做出的回应和解释，自保即可，并没有打算去破斥谁。”

“原来如此。”沙毗迦勒起身施礼道，“法师的论式确实严密，而且光明磊落，我以后会去多了解一些大乘瑜伽宗的学说的。”

法会第一天，有七八个各派学者上台提问，有的针对《破恶见论》，有的针对唯识比量，还有的直接针对瑜伽学派，一直辩论到日头偏西，始终没有一人能够论倒玄奘。

戒日王非常高兴，看看已无人再上台问难，便提出罢会还宫。玄奘起身向大众施礼，第一天的法会便告结束。

第二天，玄奘迎来了一个重要的对手——正量部三藏慧天。⁽²⁾

慧天是般若毱多的弟子，也是十八部派中最具潜质的青年才俊，为五印度学人所推重。

两人相互致敬后，便进入到一连串的问答——

“请问法师，你是依据何种教理而立论唯识的？”

“玄奘依据的是《华严经》《解深密经》等经论中有关诸法唯识说而立证，就心内之境不离识之说，则以四比量论证。”

慧天道：“你们唯识学者认为，心不能直接取境，需要在心上变现出一个外境的‘相’来。那也就是说，众生所了解到的只是自心变现出的影像。但是你们又说，到了真实的智慧亲证境界的实相时，就不容再有影像介于其间。这岂不是自相矛盾，恰好证明了‘带相’之说根本就不能成立吗？”

这个问题一出，台下众生纷纷议论起来。

慧天的意思是说，唯识学者的“带相说”在凡夫境界中还勉强说得过去，到达佛境根本无分别智时，智与境界就是直接发生关系的亲证，绝不会中间还有一个“行相”，这时的“带相说”就完全不成立了。⁽³⁾

这个问题可以说是击中了唯识学的要害，现场众人很快都安静了下来，想听听玄奘如何回答。

玄奘道：“所谓‘识带相’是不可简单地一概而论的。众生心识因变现境像而带相，这时的带是变带，相是相状；而当根本无分别智证到真如实相时，就由挟持俱起而成带相，这时的带是挟带，而相是体相与众生的‘识带相’完全不同。

“我们说相，可以就‘相分’方面来说，也可以就‘见分’方面来说，唯识学者所说的行相，是侧重于‘见分’方面，所以到达佛境界根本无分别智时也应该有行相，只不过是无相之相。这两种行相虽然不同，但无妨都说是带相，并无矛盾之处。”

说到这里，台下已是一片喝彩之声。

玄奘的这一解释，更加完整地诠释了瑜伽宗的所缘带相说，既反驳了慧天的诘难，又完善了唯识学理论，使其变得更加不可动摇。就连慧天也不能不佩服。

于是他转向另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一个实我，为什么我会记得过去的事情？又凭什么对现实境界进行认识，能够诵习书籍、学习技能呢？为什么那些待我有恩之人，我心中常常会感激他；对我有仇之人，我又会怨恨他呢？”

玄奘道：“你的意思是说，实我是恒常而无变化的吗？那么后来学习的知识和技能，就该和先前没有学过时一样才对。因为你们所执的实我，是前后一体无二无别的。”

慧天道：“我体虽然没有变易，但是我的功用却有前后的转变。”

玄奘摇头道：“你把体和用给分开了，这无有是处。因为用是不能离开体的；体既然不变，用也应当常有。反过来说，体也不能离开用；用既无常，那么，体也应当同样无常。”

慧天道：“我的作用前后有变易，但我的本体是无变的。”

玄奘道：“此理也说不通，因为用不离体，体既是常，用也应该是常；体不离用，用既是无常，体也应当是无常。”

慧天愣了一下，突然说道：“分明是我先提问的，怎么变成你问我答了？你尚未回答我，为什么我会有记忆、认识、诵持、恩怨等事？”

玄奘道：“这很简单。一切有情，各有其第八阿赖耶识，它非善非恶，非常非断，一类相续，摄持种子使之不失不坏。而种子又与一切现行互为因果，这便是我们瑜伽行派所说的‘现行熏种子，种子生现行’，有了这种因果相续的熏习与显现，也就有了记忆、认识、诵持、恩怨等事。”

慧天又问：“如果没有实我，那么是谁在造业？谁受果报？”

玄奘答道：“一切有情众生心与心所的活动，内托阿赖识自体种子变现的心法为因，外起贪、嗔、痴等的心所法为缘，由此因缘之力，前后相续，无有间断，所以能够起惑造业，感受果报。这在道理上是没有违背的。反倒是你们正量部所执的实我，既然是常无变易，那岂不是如同虚空一般，如何可以造业受果呢？如果有变易，那就不是恒常，也便不是实我了。”⁽⁴⁾

“如果没有实我，那么，是谁在生死轮回呢？既然没有实我，又是谁厌患生死轮回之苦，而去求于不生不灭的涅槃之境呢？”

玄奘微笑反问道：“你们所执的实我既然没有生灭，还说什么生死轮回呢？你们所执的实我，不是‘常如虚空，非苦所恼’的吗？何以还说什么厌舍生死而求向涅槃的话呢？”

慧天再一次被问住了，却听玄奘已经在郑重回答他的问题：“这世间的一切有情众生，是藉着一个五蕴假合的身心，相续不断地起惑造业，以致有轮回诸趣的果报。因为厌离灾患苦难的原故，所以才求向涅槃的妙果，又哪里有什么实我呢？”

说到这里，玄奘对着已经有些哑口的慧天说：“依前面的种种缘故，就可以证明决定没有实我。真正有的，只是八识的心、心所有法，自无始以来，刹那刹那的前灭后生，这才有了因果相续。由于众生的虚妄熏习，好像有一个‘我相’现前。令众生在‘似我’之中，虚妄执着，以为是‘实我’。

“这是一个循环，一切外境也都是这样形成的，并不存在我们后来添加进去的那些‘有实在性的’‘常一不变的’‘独立存在的’这样一些东西，这都是我们的意识后来加上去的。”

慧天道：“依你这么说，内识也不该有，因为这也是无常之法。”

玄奘摇头道：“众生的心识虽是无常之法，要在众缘具足的情况下，始能生起，但绝不是没有。唯识只是简除了离识独存的世界，并不否定宇宙万象及其实体，因为这些并不离识。

“其实，‘唯识无境’中的这个境，并不是我们所面对的客观世界，而应该是‘所分别相’，就是你在那些外境里面重新妄计出来的东西。所谓外境，真正意义上就是指我们的我执和法执，也就是‘遍计所执性’……”⁽⁵⁾

辩论进行到这里，慧天已经感觉有些吃力，但他还是继续追问道：“我们的身体是由四大和合而成，山河大地草木也是四大和合，这是否说，无论草木沙石，都有佛性，都有阿赖耶识？不论有情无情，皆有如来智慧德相？”

玄奘道：“这世间本无众生及山河大地诸有为相，一切众生及山河大地都是阿赖耶识的作用显现。但这并不是说，草木沙石之中存在着一个叫阿赖耶识或者佛性的东西。

“你的问题在于把阿赖耶识认为是单独的一个东西，并且认为山河大地和身心都是实有。实际上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山河大地等外境仅仅是阿赖耶识的相分，能认识世界的见闻觉知是阿赖耶识的见分，阿赖耶识的概念比山河大地和一切众生乃至虚空加起来的范围都要大。如果要进一步明白佛性，还需做到《金刚经》中所讲的‘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这样才能明白‘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的道理。”

慧天道：“那么是不是说，山河大地都有意识？只是比人的意识要略微微细一些？”

玄奘道：“你还是把山河大地当成是实有的东西了。唯识无境，山河大地本来虚幻，一切都是阿赖耶识变现的。不是说山河大地有意识，而是说，它们都是八识所生。比如梦中的山河大地，一切众生都是我们做梦时变现的一样，这个被我们认定的所谓现实世界也是如此。”

慧天接着又问：“这世间的有情，每人一个阿赖耶识还好理解，众生又共一个阿赖耶识怎么理解？”

玄奘道：“譬如我看灯光，你也看灯光，当我们的目光交接在一起时，你能分辨出哪些是我看到的灯光，哪些是你看到的灯光吗？”

台下众人都笑了起来，慧天接着又问：“既然有个体的阿赖耶识，又有共同的阿赖耶识，而灯是相分，那么也应该是阿赖耶识才对啊。是意识，也是阿赖耶识，不是吗？”

玄奘答道：“当然不是。眼识就是眼识，意识就是意识，这些都不是阿赖耶识。正量部认为阿赖耶识包含在意识当中，这是不对的。”

他二人坐于高台之上，一问一答，竟是毫无阻滞。辞锋之激烈，说法之微妙，只听得座中大众目眩神迷，赞叹不已。

特别是辩论双方都是四十岁不到的才俊之士，一个是身披红褐色僧伽胝衣，高鼻梁蓝眼睛，一身蜜色肌肤的印度正量部僧侣；一个是身着橙色汉僧长袍，面容清癯，飘然出尘的东土唯识学派法师。从恒河上刮来的风吹动他们的衣衫，竟使他二人有了几分不一样的潇洒和俊逸……

待到慧天终于词穷，起身认负的时候，太阳早已落山，法台四周被数百支高大的灯烛照得透亮。

慧天微笑着对玄奘说：“法师大才，慧天佩服不已。虽然我没有辩赢你，但也没有完全被你说服。日后若有机缘，我一定还会去找你辩论的。毕竟我还年轻，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不去找你的麻烦，我又怎么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麻烦呢？”

说罢深施一礼，很潇洒地下了宝台。

台下众人起身欢呼、喝彩，意犹未尽。

戒日王哈哈大笑道：“这才是辩论！本王听得可真是过瘾哪！”

(1)慧立在《慈恩传》中说，曲女城法会中，十八天来无人提问。但从玄奘后来与印度僧人慧天等人的书信往来中可知，当时是有人上台辩论的。我个人觉得这也是更符合实际的情况。毕竟慧立是玄奘回国后收的弟子，对玄奘的经历并不一定了解得全面。

(2)慧天就是后来曾写书信给玄奘的印度僧人之一，在信中，他明确提到了曲女城法会中与玄奘的辩论；另外一位给玄奘写信的智光长老，疑似也同玄奘辩论过。

(3)这里慧天提出的有关“带相说”的问题，正是般若毱多在《破大乘论》中提出的，也就是那个给瑜伽行派造成巨大打击，让大乘学者“绝救一十二年”的非难。而玄奘此处的回答正是《制恶见论》中的回答，令般若毱多无法反驳只能远避。本书把这来回的学术问答放在了曲女城的口头辩论当中。

(4)此段出自《成唯识论》，原文：实我若无，云何得有忆识、诵习、恩怨等事？所执实我，既常无变，后应如前，是事非有；前应如后，是事非无。以后与前，体无别故。若谓我用，前后变易，非我体者，理亦不然。用不离体，应常有故；体不离用，应非常故。然诸有情，各有本识，一类相续，任持种子。与一切法，更互为因，熏习力故，得有如是忆识等事。故所设难于汝有失，非于我宗。

(5)此段出自《成唯识论》，原文：若无实我，谁能造业，谁受果耶？所执实我，既无变易，犹如虚空，如何可能造业受果？若有变易，应是无常。然诸有情，心心所法，因缘力故，相续无断，造业受果，于理无违。我若实无，谁于生死，轮回诸趣？谁复厌苦，求趣涅槃？所执实我，既无生灭，如何可说生死轮回？常如虚空，非苦所恼，何为厌舍求趣涅槃？故彼所言，常为自害。然有情类，身心相续，烦恼业力，轮回诸趣；厌患苦故，求趣涅槃。由此故知，定无实我；但有诸识，无始时来，前灭后生，因果相续。由妄熏习，似我相现。愚者于中，妄执为我。

第28章
我想彻底认识这个世界

玄奘与慧天的这场辩论令很多人回味无穷，以至于当天竟无人再上台挑战，直到罢会还宫时，还看到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议论着这场精彩的论战。

法会第三天，有更多的学者开始上台论辩，其中包括那烂陀寺十大德之一的智光长老。

“我读过安慧菩萨的唯识理论，与护法的系统存在很大的不同。安慧系统是无形象论，其‘无相唯识’是强调唯识无境，绝不会去讲什么‘不离为唯’。或者说，唯有虚妄分别而没有能取和所取。在唯识变现中，唯有识体而已，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不离为唯’，因为不离为唯已经落入到认识论的层面去谈问题了。”

玄奘点头道：“从传统唯识学来讲，‘不离为唯’所有的境相，都是阿赖耶识变现的，不能单从前六识的触境上来谈。当年，陈那论师侧重于认识论，在谈到唯识时，只谈六识，而不再强调第七识、第八识或者整个生命和宇宙的结构问题。”

智光长老道：“那么，按照法师所说的，在唯识学的思想中，是否会构成‘不离为唯’这样一个结论呢？关于阿赖耶识种子变现，转起前七识，然后又转现所有的山河大地、宇宙万物，我们又怎样去会通？这样的结构，岂止是‘不离’而已？这已经是涉及定量的层面了。”

玄奘道：“《般若经》中说，一切法空，一切如幻。也说到心清净，但‘是心非心’，不落有无，一切法也是如此。瑜伽行派以虚妄分别识为依止，说唯识观，不管是一分说、二分说，还是三分说，都是生灭识。也说到心性净，比如《庄严大乘经论》卷六说：已说心性净，而为客尘染；不离心真如，别有心性净。不离心之真如，别有异心，谓依他相，说为自性清净。此中应知，说心真如，名之为心。”

台下的那烂陀僧众们都纷纷点头，瑜伽行派是主张心外无物的。陈那论师认为，外界是不存在的，刹那的心体，表现为所知的形象，或所了的形象，与能了的作用，及觉知了境作用的识自体。了别的相与见，也是依他起性，不能说是没有。

而玄奘强调了“以不离为唯”的说法，使陈那的带相唯识理论达到了更加完善的地步，俨然成了瑜伽行派的正宗。

一位名叫奇耶舍那的说一切有部学者走上台来，他提出的问题是：“世间万物都是由极微构成，这是由现量证知的，你怎么能说没有呢？”

对于所谓“极微”的说法，玄奘丝毫也不觉得新鲜——依照《俱舍论》卷十二所载，色法极少者为极微，也就是物质分析至最微细，微细到了再也不可分的程度，就叫作“极微”。

七个极微合成一个微量，七个微量合成一个金尘，七个金尘合成一个水尘……就这样一直合下去，最终合成桌子、瓶子等粗色境，合成山川大地乃至宇宙万物。

古印度的很多学派都持这种观点，认为物质是由极微构成，并且这些极微是实有的，是脱离人的主观认识而独立存在的。

但是各个学派对于极微的见解又各不相同。比如婆罗门六派之一的胜论派就宣称，物质是由地、水、火、风四大极微构成，这四大极微是实有的，无生无灭，即使到了劫坏之时，也仅仅是散布于虚空之中，作为建立新世界的质料，并不会随着劫坏而消失不见。

佛家也讲“四大”，但是佛家的“四大”与胜论派的“四大”并不相同。佛家的“地、水、火、风”并非是指物质，而是指“四性”，即事物的坚性、湿性、暖性和动性。换言之，佛家的“四大”是抽象的、不实的，是一种假借的名相，而胜论派的“四大”却是实实在在的。

胜论派又主张，极微的集合体称为“有分色”，极微是恒常的，“有分色”的性质却是无常。世界虽是由无量的极微集合而成，但成立之后，便成为一个完整的单位，而世界仍是无常，故有成住坏空。

同胜论派相比，部派佛教中的“说一切有部”则是多元的实在论者，他们也认为极微是实有的，众多极微集合成为“聚色”。聚色是假，而极微是实，因此众生眼识所看到的色境，其实是一个一个的极微，而不是集合的假色。

有人曾拿“砖砌墙”来譬喻胜论派和说一切有部关于极微的理论——极微相当于砖，眼睛可见的物质相当于墙，以众多的砖砌成一面墙，在胜论学者眼中所见的，是一整面墙；而在有部学者眼中所见的，却是一块一块的砖，因为他们以砖是实，以墙为假，所以看到的不是整面的墙。

如今，有部的学者抛出了“极微”理论，玄奘对此的回答是：“首先，大乘佛法并不认可有实在的极微。你说极微是实有的，那么我想请问，极微是否还有方向之分？”

奇耶舍那明显一愣，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

玄奘所说的方向之分，其实就是体积。凡是物质，以其有质碍的缘故，所以必有体积，且占有空间。

玄奘道：“若极微有方向之分，那也就意味着极微还可以继续往下分，分成六份，那它就不是绝对的极微。分后的极微仍可继续再分下去，如果是这样，则所谓极微者，是只有其名，并无其实，因为它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若说极微无方向之分，则说明它没有方位的对立，那也就意味着你根本找不到它。像这样的七个极微合成一个微量后，其量并不会增大，仍然没有体积和方位之分。你所说的聚极微成粗色境的理论就不能成立。”

奇耶舍那有些愕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说法。

“另外，既然极微没有方向之分，也就没有与他物的对立。那么，你用手去触摸一棵树就应该感觉不到阻碍，因为树也是由极微构成的。”

奇耶舍那终于开口道：“如果极微不实有，那么佛经中有关‘极微’这一概念又是怎么回事呢？”

玄奘道：“佛经中的概念多着呢！没有这些假借的概念和名相，佛陀怎么为众生说法呢？对于那些坚持认为物质存在着真实主体的人，佛说极微，是为了让他们逐步地分解剖析，排除假象，看一看极微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在这个剖析的过程中就会发现，极微实际上是不可能真实存在的，物质也不可能真实存在。”

“何以见得呢？”奇耶舍那问道。

玄奘道：“佛所说的极微虽然仍占有一定的空间，有方向之分，但却无法再往下分。因为如果要再继续往下分的话，就会有与虚空相似的形相出现，而这个形相已经不能再被称作物质了。所以说极微是色与空的边际。”⁽¹⁾

“那么，为什么包括很多佛教宗派在内的一些学派都说极微是实有的呢？”这位有部学者似乎有些强词夺理了。

玄奘微笑道：“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很多人认为正确的理论就一定是正确的，否则就没有必要辩论了。很多学派之所以认为极微是实有的，是因为他们骨子里相信物质是实有的，而极微就是构成物质之塔的砖石，这是解释物质构成的最方便的一种理论。但其实我们仔细想想就会明白，所谓极微只是我们思维的产物。或者说，它仅仅是一种假说，目的是帮助我们理解这个世界。”

“那么法师认为物质是如何构成的呢？”奇耶舍那又将皮球抛了回来。

玄奘答道：“我们瑜伽宗认为，物质是由众生的第八识变现，无论其体积是大是小，都是一下子现出全体，并非另外变作许许多多的基本单位，然后再合成一种物质。所以，物质并非是由极微构成。”⁽²⁾

“那么，你们所说的这些由识变现出来的物质，难道就不能拆分吗？”奇耶舍那问道。

“当然可以拆分。”玄奘道，“谁说由识变现的物质就不可以拆分的？问题不是可不可以拆分，而是拆分到最后你会得到什么。比如我面前的这个瓶子，它可以被打碎成一片片的陶瓷，完全失去瓶子的相状和功用，只这一点就能体现出物质的无常性。”

“那么空无性呢？”奇耶舍那追问道，“所谓无常只是从缘起的角度来讲，并不是你所说的空无。”

“问得好！”玄奘赞叹道，“你若想知道物质的空无性，那就继续往下拆分，把它分成更小的陶瓷颗粒，乃至粉末。你可以在深禅之中继续做这件事，把这些粉末物质一直拆分下去，分到后面你就会发现，所有的物质都是一样的，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地、水、火、风四大极微的分别，而且真正的物质只有很小很小的一点点，物质与物质之间，绝大部分地方都是虚空。”

“就算是你所说的这样，但是这很小的一点点物质，难道不是极微吗？”奇耶舍那似乎抓住了什么，立即说道，“虽然只是一点点的物质，悬浮于虚空之中，但它毕竟也是物质啊。”

“别着急。”玄奘平静地说道，“还没有拆分完全，你怎么就能说它是极微呢？那一点点的物质也是有体积有方向的，还可以继续往下分。分到一定的程度你就会发现，物质不见了。所谓色境，也就是物质世界，不过是人们的臆测和幻觉，事实上什么都不存在，只有无尽的‘虚空’。到那时我想你就会明白，这个识所变现的物质世界，其本质就是‘空’。包括你这个五蕴之身在内，你所看到的、经验到的、与之互动的任何事物，都是空。”

奇耶舍那愣了一下，问道：“如何证明你所说的？毕竟我无法进入那么深的禅定境界，能看到邻虚尘的程度，法师你可以吗？”

玄奘摇头道：“我也不能，除非是八地菩萨才能做到这一点。而我现在只能凭借现量、比量和圣言量来证明这些。你们所执持的极微说，不也是如此吗？”

奇耶舍那点头道：“法师辩才无碍，逻辑清晰，我觉得我已经快要被你说服了。我之所以出家学佛，就是渴望有一天能彻底地认识这个世界，认识我自己。我知道佛陀所说的都是他亲证到的，回去后，我会去找一些大乘瑜伽行派的经典来看，努力修行，通过实证来实现这个愿望！”

说罢深施一礼，下台而去。

与有部学者关于极微的辩论，使人们对于自己所生存的世界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人们更加热切地议论着，纷纷说，这辩论大会越来越精彩了。

第四天上台的，又是一个故人。

这是一个五十多岁，头上戴着孔雀羽尾的婆罗门教徒，灰色的眼珠闪着阴冷的光，令人一见之下，不由得要打一个冷战。

“塔罗讫栗？”玄奘忍不住呼出了他的名字。

对方咧嘴笑了：“玄奘法师，你的记性可真好。不错，我就是塔罗讫栗。上一次在那火狱的入口处，我们的辩论没有结束，这一次就让我们把这场因果了结了吧。”

他四下望望，遗憾地说道：“可惜这里没有火狱，斩首哪有以身赴火来得痛快，更令大神欢心呢？好在这一次我带来了火具，如果你输了，就用我提供的死法，这也是出于对神明的敬意。你说呢，玄奘法师？”

玄奘安静地凝视着他，台下众人也都沉静下来，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二位有些宿怨。

其实玄奘真不知道对方的怨气是从哪里来的，身为一个异国来的求法僧，他没有主动招惹别人的习惯，但因果总是莫名其妙地找上门来。

他尤其不能理解的是对方望向他的目光——就像一把锋利的冰刃，凌虐着他的躯体。

面对恶缘，回避不是办法，玄奘礼貌地合掌道：“如你所愿。”

塔罗讫栗说那些话，原本是想激怒对方的，却发现眼前这个沙门油盐不进，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只是和颜悦色，情志安逸，身上自有一股祥和之气，令他暗自心惊。

他早该知道，相比于丰富的学识和缜密的逻辑，玄奘更大的优势在于其心理的稳定，无论眼前是个什么样的局面，也无论失败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都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干扰。

无奈的塔罗讫栗把脸凑上前去，低低地说道：“你知道吗？有仙人对你发出了诅咒，你将死在这场法会上，死得很惨……”

他直直地盯着面前的沙门，似乎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什么变化，然而玄奘却只对他报以一笑：“能得仙人垂青，玄奘深感荣幸。”

塔罗讫栗有些失望，他轻咳一声，一把抓过玄奘面前的瓶子，开始提问：“看看这只瓶子吧，白与坚就是这只瓶子的粗色境。人们会感觉到瓶子的白色和坚硬的质地，这可都是脱离了人的主观认识而存在的。”

下面隐隐传来起哄的声音。类似的问题早在前几天就有人问过了，敢情这位昨天准备了一整天，今天一上来就炒人家的冷饭？

玄奘自然没跟他客气，淡淡地说道：“这个问题，玄奘已经回答过了。”

“你回答的是别人，不是我。”塔罗讫栗强词夺理道，“在我们的日常习惯中，常常能够感觉得到，色境是可以离心独存的。这是世间的事实。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每个人感受到的都是相同的。就好比这只瓶子，它的颜色是白的，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它的质地是坚硬的，你能感受到，我也能感受到。这便是外境的实有作用，难道不是证明了心外是有实境的？”

玄奘道：“你眼中的瓶子和我眼中的瓶子未必相同；你眼中的白未必就是我眼中的白，你感受到的坚与我感受到的坚也不见得是一回事。只不过我们为了交流方便，给它们起了相同的名相罢了。如果你硬要说有实境的话，何以对着同一物，每个人的所见不同，感受也不同？”

塔罗讫栗“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却继续提问道：“如果物质不是一种客观独立的存在，那它们又是由何而来呢？”

底下的人都笑起来，这个问题玄奘早在第一天就回答过了，难道前面的辩论他都没有认真去听？

玄奘无奈地一笑，还是用一种更简单的语言重新回答了一遍：“是阿赖耶识由因缘的力量变现出来的。”

塔罗讫栗再度不屑地哼了一声道：“色、声、香、味、触等外境都属于现量智的所缘，若无外境，你何以得知色声香味触等？”

玄奘答道：“前五识的现量乃是心内的相分，而心外的色、声、香、味、触等也不过是意识的妄自分别，就像在梦中一般，并非现量。”

“若是梦中之境，醒来后便知道其为妄境了。而我们醒来时的外境却无此事，所以，你不能以这个为例证。”

玄奘道：“你也说了妄境是要在梦醒之后才能知道。你怎知你现在是醒着的？到你廓然大悟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是妄境了。”

台下众人哄然而笑，塔罗讫栗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玄奘索性解释得更明白些：“你相信自我就是你，但其实，那个你认为是自己的东西并不是你，那只是一种幻相。最初你因迷惑而误认为它就是你自己，然后又浪费一生的时间去满足它、让它快乐，这样的企图才是唯一没有希望的。就像除非你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否则就无法逃出梦的陷阱一样。要让自己解脱，你必须明白自己的错误，然后从梦中醒悟过来，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他又从对方手中拿过那只瓶子道：“就瓶子而言，你看到它是白的，并没有得到整个瓶子；感受到它是坚硬的，同样也没有得到整个瓶子。你只是分别得到了有关瓶子不同方面的片面认识。要等到心识将感受到的白与坚的不同认识综合到一起时，才能形成对瓶子的全面认识。”

塔罗讫栗摇头道：“但是瓶子毕竟不是虚无的，因为看它的时候它确实有白的相；触摸它的时候，它确实有坚硬的相。只能说，瓶子是由多种相综合而得到的，并不能说，瓶子是纯粹由心识构建的。”

玄奘道：“你说坚与白属于外在的境，不依赖于识。但是对于本体来说，眼识只能得到白的相，身体也只能得到坚的相，你所体会到的各种外相都是分离的，如果不通过心识加以综合，如何能得出瓶子的概念？你只有通过意识综合各种相才能得到外在的境不是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塔罗讫栗梗着脖子说道，“如果你不能让我明白你的话，那么你就输了！”

台下众人一片哗然，在因明辩论中确实有这么一条，如果一种观点重复三遍仍不能被对手和听众所理解，就叫作“不可解义”，是要判负的。

但这有个前提条件，就是你的论点和证明现场没有一个人知道是什么意思。这种堕负通常指的是，你在辩论中使用了其他手段，如快速发音，借以掩饰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玄奘显然不是这种情况，塔罗讫栗分明是在耍赖了。

于是，台下众人立即起哄：“法师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都听得明明白白，只有你一个人不能理解，分明是你输了！”

甚至有很多人自告奋勇地要上台复讲一遍，弄得塔罗讫栗很是尴尬。

要知道，如果对方所讲，现场的听众都听懂了，偏偏你听不懂，以至于无法回答对方的提问，这种情况也是要判负的，这叫作“不可知义”。

玄奘抬了一下手，台下立即安静下来。

“沙门可以再给你说得清楚些。”他对塔罗讫栗道，“你认为你对外境的感觉来自外境，你觉得外境一定有什么东西造成了你这样的感觉，绝不会什么都没有，是这样吧？”

塔罗讫栗“哼”了一声，表示同意。

玄奘道：“既然你这么认为了，于是这个所谓的‘事实’也就被你固定了下来。但是引起你感觉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则不一定。也就是说，它只要能造成你的感觉就可以了，不一定是什么样子。”

“什么叫不一定是什么样子！”塔罗讫栗叫了起来，“难道我眼睛看到的这个瓶子不是它本来的样子吗？”

玄奘摇头道：“你以为你看到的是瓶子吗？你被你的眼识给骗了，其实它所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瓶子，而是一道光。”

听了这话，塔罗讫栗一时竟有些愕然。

“我们说回这个话题吧。”玄奘拈起瓶子，继续说道，“你所提到的坚与白，作为外在的境，应当是一种固定的相。但是对于白，不同的人看到的白各不相同，同一个人在距离变化时所看到的白也不相同；对于坚，不同的人感受不同。同一个人，身体状况不同时的感受也不相同。所以还是那句话，它是什么样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为它是什么样子。坚与白本身并没有什么固定的相，他们也都是由本体的心识相应而得，不能离开心识而独立存在。”

塔罗讫栗很不服气，反驳道：“若是诸多的相都不得离开心识而单独存在，那么心如何能够出现如此多的相呢？”

玄奘答道：“心上所现的坚白相，是有一定的境物为其显现的原因的。境与心是完整体的两个方面，相互对峙又相互和同。境对于心是作为心中相起的原因，能引发心与自己同时现起；心对于境能当机立应，在自心之上显现出与境相似的相貌，能识别和处理现前的境，从而使得境随心转、自在无碍。

“玄奘所主张的，心识上现各种相是有境为因，但不是外在于心的境。之所以心中所现的境能与境的本相相似，一方面是因为心中所现的相有一些是依托以前的境物得来的；另一方面也有一些相是由心识抽象而得到的。虽然没有以前的境物作依托，但是必然有过去的经验，取同去异，在心中的分别意识起时必然会向前追索，或者都通过推理和想象寻找到相似的境，所以能得出共相。”

最后，玄奘得出自己的论断：“本体的认识上所显现的与境相似的相，必然有境作为其出现的起因。但是这种境不是外在的境，不是脱离心识的境。境于识是完整体的两个方面，境的方面能影响识，识的方面能辨别和改造境。”

台下众人听得频频点头，玄奘否认了外境，但是并没有否认境，他只是不承认有离心独存的外境。因为心是对境而彰名，才说有心便有境，若无境，即心之名也是不能成立的。

此时的塔罗讫栗已经完全哑口无言，只听得玄奘在滔滔不绝地论说，他却如坐针毡，浑身热汗，整个脸庞已经变成了绛红色……

这天法会结束得早，离开会场后玄奘没有急着回行宫，而是独自一人来到恒河边上，静静欣赏着河边丛林中那色彩缤纷的花树和时时掠过河面的娑利迦鸟群，而在它们身下，那原本深蓝色的水波，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红。

“法师现在还有烦恼吗？”罗阇室利公主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轻声问道。

玄奘奇道：“公主一直觉得我有烦恼？”

罗阇室利点点头，款款走了过来：“自从我见到法师，就没见你真正开心过。我虽然有很多烦恼，但也有过开心的时候，你没有吗？”

玄奘道：“我没有特别开心过，也没有特别不开心过。”

罗阇室利笑了：“听了这几天的辩论，我真的觉得从前的那些烦恼不值一提。可是我的心中依然有疑问。”

“公主请讲。”

罗阇室利慢慢走到河边，在一根倒塌的小安息香木上坐了下来，抱膝看着天边丝光流溢的云霞，道：“其实，我们正量部的主张是，极微是实有的，而由极微组成的粗色境不实有。”

“这怎么可能呢？”玄奘笑道，“既然粗色不实有，组成粗色的极微又怎么可能实有？你这么说违背了你们自身教义的一部分，属于‘自宗相违过’呀。”

“可是我总觉得，法师所说的极微不存在让人无法接受。虽然你说的道理我都能听懂。”

玄奘叹息道：“你们受胜论派的影响太深了。”

罗阇室利认真地想了想，笑了：“你说得对，法师。若不是你，我根本就不可能进入到大乘佛法玄奥的世界之中。以前，我想都没有想过我能接受这些观点。”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这是公主的慧根显现了。”

罗阇室利笑了笑：“我觉得，现在最痛苦的，应该是昨天那个外道吧。”

“为什么？他只是辩论失败，并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啊。”

“你不觉得他很失望，甚至很绝望吗？”罗阇室利反问道，“我都看出来了，他希望你失败，希望你痛苦，希望你死。这些愿望是如此强烈。他说有仙人对你发出了诅咒，很有可能是真的，你要小心。”

玄奘奇道：“诅咒如果很灵验的话，我该如何小心呢？”

“比如，你可以提前结束法会……”

玄奘乐了：“公主觉得这可能吗？”

罗阇室利也知道这不可能，她只是在为玄奘担忧，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平生第一次，她恨起了自己的王兄——

“这都是尸罗逸多！他为了他的霸业，逼迫法师去做论主，却从未考虑过法师的安危！”

玄奘道：“每个人都有不得已要做的事情。玄奘如此，大王也如此。”

“可是这关系到法师的性命……”

“公主不必担心，玄奘说过，一切诅咒对我都是无效的。”

听到这平稳自信的话语，罗阇室利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嘿！咱们到山上走走吧！”戒日王远远地过来，冲他们喊道，“就在西边的山上，有一座佛牙寺，法师还没有去参拜过吧？”

两人点了点头，便相继离开水边，寻找树稀草疏的地方朝山上走去。

戒日王的速度比他们都快，在半山腰一个陡峭的地方等着他们，他将手伸出，把他们两个分别拉了上去。

“看，那就是佛牙寺。”他指着山上露出的一小段塔的尖顶，对玄奘说道，“那里供奉着一颗佛牙，夜间常常放出光明。”

两人并肩而行，罗阇室利静静地跟在后面。

戒日王边走边向玄奘介绍这只佛牙的来历——

当年，迦湿弥罗国有一位比丘，去中印度瞻礼佛迹，回国途中救治了一头病象，大象们很感激他，纷纷取来野果山花供养他，其中一头给了他一个金盒，里面竟是一颗佛牙舍利！

这故事令玄奘对大象这种庞大又温和的动物更添好感。要知道这娑婆世间的动物大都弱肉强食，而像大象这种自身足够强大，连狮子都不敢招惹的动物，竟然是素食者，从不主动欺凌弱小，这简直就是异类。更何况它们还通人性，知道照顾同伴，知道感恩，可谓大有佛性。

只是，既然是迦湿弥罗僧侣获得了佛牙，怎么却到了摩揭陀国了呢？

听到玄奘的疑问，戒日王哈哈大笑道：“得知迦湿弥罗有佛牙的传闻后，弟子便率众前去参拜。说来也怪，我一见那佛牙便心生欢喜和敬意，想是前世的佛缘吧，于是便将其迎请回国内供养。法师今日有缘，说不定能看到佛牙发光呢。”

玄奘有些无语，听这意思，分明就是倚仗强势硬抢来的，亏他还讲得兴致勃勃，毫无羞愧之心。

玄奘的情绪是有感染力的，戒日王明显感觉到了什么，似乎连身边的空气都变得压抑了几分，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赶紧转移了话题：“对了，我来之前，听你们在河边聊得热闹，在讨论些什么，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没什么。”罗阇室利道，“只是想请法师帮我解决一些关于烦恼的问题。”

“烦恼？”戒日王摇头笑道，“你现在不该有烦恼了。你是我的妹妹，是穆克里王国的女王，没有人能够伤害到你。”

玄奘道：“大王所言差矣，烦恼是人人都有的，只要他还没有解脱。一些人不相信烦恼可以通过自我的力量来去除，他们更愿意把烦恼作为一种标志，以证明他们修行的过程。”

“这样不是很好吗？”戒日王问，“就像是茧中的蛾子，从烦恼中挣扎出来。”

“但这恰好说明他们心存阴影。”玄奘道，“《佛垂般涅槃略说教诫经》中说，心之可畏，甚于毒蛇、恶兽、怨贼。可见人心是非常可怕的，一切罪恶都从心来。大王如能时时省视自己的内心，就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烦恼。”

“法师说得是啊。”戒日王感慨道，“我知道，我的心是浮躁的，只能看到利益，却看不到风险。”

“所以我们才应关注和操控自己的内心，不让其放逸。”

“法师的意思，是要弟子修习些禅定吗？”戒日王突然问道。

“大王若能这样最好。在佛教中，一心与禅定是同义的，专注意味着妄想少，意味着智慧。而若没有智慧，我们做事情就不可能圆满成功。另外，专注力强的人也不容易被情绪所左右，不容易发脾气。”

他们此时已经上到了山顶，静静地向下俯视，夕阳西下，神奇的红色照射在恒河平原上，照射在河边深绿色的森林上，也照在玄奘的脸上，他光洁的面容在阳光下发出金子般的光彩。

戒日王的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敬畏，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心中的神明。

(1)此段话出自《成唯识论》，原文：“虽此极微，犹有方分，而不可析；若更析之，便似空现，不名为色。故说极微，是色边际。”这一段被认为与现代的量子力学所证明出来的理论惊人地相似。

(2)此段出自《成唯识论》，原文：“然识变时，随量大小，顿现一相，非别变作众多极微合成一物。”

第29章
火焰与恶咒

第五天一早，一个年轻的骷髅道人上台辩论。

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名叫阿索克，是目前为止玄奘遇到的最年轻的论敌。

他赤着上身，脖子上没挂骷髅，只在手腕上的那只象征吠舍种姓的手环上套了个木雕的骷髅珠，这令玄奘的感觉还算不错。

不过，面前的少年在说话的时候，显得很紧张，很不自然，说话磕磕巴巴，好像在背书一样。

玄奘不太明白，这样一个少年是如何进入会场的。由于参加法会的人太多，而草殿内的空间有限，戒日王不得不对人员进行了限制，大部分人只能待在殿外，能够进入草殿直接参与并观看辩论的三千余人，个个都有一定的名气。

阿索克太年轻，学问一般，种姓也偏低，不可能有多高的名气。这样的人进入会场，十有八九是通过行贿来的。

而且这少年扯的都是婆罗门教和部派佛教的理论，似乎并没有属于自己的新鲜的东西……

玄奘的心蓦地一动，突然问道：“你是苏达罗的弟子？”

“啊……是……”阿索克显得更加紧张，头上开始冒汗。

“你师父还好吧？”

“好……”少年费力地回答，“只是，他没有资格到这里来……”

玄奘没再说什么，印度不比中土，在这里，失去了荣誉的学者不可能再有翻身重来的机会。也就是说，苏达罗再也不可能通过辩论来害人了。

他只能通过徒弟找回场子，但是很显然，这个徒弟还太嫩。

虽然很惊奇被贬为旃荼罗的苏达罗居然还有弟子，但是不管怎么说，苏达罗确定没有死，玄奘的心理压力也便减轻了不少。

他开始认真回答阿索克的提问。

就在这时，台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僧伽霍地起立，手指玄奘端坐的宝台，连声惊呼：“火！法师，起火了！”

玄奘倏然一惊，这才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热了。抬头看时，一簇火苗刚好从殿顶掉到他的面前，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快走！”他低呼一声，就要拉阿索克离开。

谁知此时的阿索克突然变得镇定起来，不仅坐着没动，反而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玄奘，不慌不忙地问道：“法师，你决定认输了吗？”

“你说什么？”玄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你现在离开，那就是输给了我。”阿索克的声音冰冷得可怕。

玄奘的心蓦地往下一沉，他早看出这场大火起得蹊跷，原本还抱有侥幸心理，希望是因为天气太热引发的火灾，但是这最后一丝希望也被现实击得粉碎。

从阿索克的态度看，这显然是有预谋的纵火！

“是你师父让你上场的？”玄奘沉声问道，漆黑的眼中带着深深的悲悯，“他宁愿牺牲你的性命，也要置我于死地。为什么？”

阿索克默默垂下了眼帘，低声道：“我们是不同的人。”

“不同的人多了，你们都要杀死吗？”

“师父说，别人无所谓，但是你必须死，因为你是个魔鬼，你剥夺了他的尊严！”

玄奘肃然摇头：“苏达罗的尊严是他自己丢弃的，不是我有能力剥夺的。事实上，从他找我辩论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放弃了尊严。”

“我不管！”阿索克面色苍白，低声诅咒道，“反正你必须死！”

玄奘被这句直截了当、不讲任何逻辑的话给顶了回去，实在不能理解这世间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是非，人们彼此相处为何会如此艰难。

他痛心地盯着眼前这张极度年轻的脸，久久不语。

火越烧越大，草殿极为干燥，一点就着，很快，四周便燃起了熊熊烈火。

“起火啦！快跑啊！”台下早已乱成一团，人们相互推搡着四散奔逃。

玄奘眼看着自己的周围浓烟四起，烟气呛入喉管，令他一阵窒息。他知道不能再迟疑了，一把抓住阿索克，就要带他离开。

他可以不介意自己的性命，但不能任由这个无知少年不明不白地死在火中。

“看哪，那个沙门准备认输了！”台下突然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玄奘很容易在人群中分辨出塔罗讫栗那对充满怨毒的灰色眼珠。

“胡说！”旁边有人叫道，“方才法师已经回答了那小子的提问，是那个小子无言以对了！”

被浓烟和大火包围的阿索克原本已热得满头大汗，听了这话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他极力忍耐着这股不适，挣扎着开口道：“我还有话说！你所谓的心外无法根本就是错误的，因为有一个大自在天，他有三目、八臂、骑白牛、执白拂，是统理世界的主人。这个大自在天就是真实、遍满、常住，能生一切法的！”

他说得很快，显得极为紧张焦虑。

玄奘这时已冷静了下来，他知道必须尽快结束这场辩论。偏偏阿索克提出的问题涉及纯信仰，表面上看来不值一驳，但真要辩论起来却有些麻烦。

但是麻烦也得回应，谁叫他是论主呢？

他松了松手中时刻紧握的数珠，重新坐回到法座上，沉稳地反驳道：“这种说法在理上不明。如果你所说的大自在天能生一切法，那绝不是常住；凡不是常住的，绝对不能遍满一切；凡不能遍满一切的，也绝对不是真实。大自在天既是常遍，而且具备一切功用和能力，就应当于一切处、一切时，顿生一切法。如果要等待众生的欲望，或者要其他助缘才能生起，那岂不是以多法为因，违背了你们自许以大自在天为唯一生因的主张了吗？”

戒日王在侍卫的簇拥下向殿外跑，见这二位居然还不知死活地坐在台上辩论，不禁大急！

“法师快走！”他大声喊道，“本王命令你们，立即停止辩论！”

“这不公平！”塔罗讫栗刚喊了这么一句，就发现两道刺眼的目光朝他射来！

那是戒日王的目光，显然，他已经注意到了这个躲在人群中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抓住那个人！”国王的手指向塔罗讫栗，向身旁的侍卫发出了命令。

侍卫们立即冲了过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影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手上刀光闪动，直朝戒日王扑去！

有人刺驾！戒日王的眼底顿时闪过一丝锐芒。

此时会场内的情形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混乱。

带火的稻草不断地坠落下来，引燃了衣服和头发，人们尖叫着，相互扑打，就地打滚。

那把刺向戒日王的利刃落空了，被戒日王闪身避过，刺客还想回身再刺，却被眼疾手快的戒日王抓住了手腕，匕首也被夺了过去。

塔罗讫栗已经跑到了草殿外面，正愉快地看着眼前的大火和从火中跑出的狼狈不堪的人群。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神！来之前他就请仙人对那沙门施以诅咒，让他死于这场法会。前天又祈求大神降下神火，把这该死的家伙带入地狱。今天就来了一把火，将这神圣的法殿烧成了平地，让戒日王的盛会成了一场笑话。哈哈，这分明是仙人的诅咒灵验了，而大神也听到了我的祈祷！

然而就在他扬扬自得的时候，从火中冲出七八名带刀的侍卫，径直朝他扑了过来。他意识到不妙，拔腿就要逃走，却哪里来得及？

侍卫们轻而易举地制伏了塔罗讫栗，将他捆得结结实实，押到刚刚跑出草殿的戒日王面前。

戒日王的双目犹如两道电光，在他的身上扫了一遍，冷冷地问道：“为什么要放火？”

“不是我放的火！”塔罗讫栗挣扎着大叫。

“不是你放的火，难道是本王放的？”戒日王深陷的眼窝中露出一丝讥诮。

“是大神放的火！”塔罗讫栗似乎比戒日王还要愤怒，大声喊了起来，“你这个魔王！你包庇外国沙门，这是渎神的行为，大神绝不会饶恕你的！”

“你住口！”戒日王怒喝一声，“你们这些妖妄之辈，长期以邪见混淆真理。幸有大唐法师道行渊深，为祓除邪恶，来游本国，弘扬大乘佛法。本王知道你们不服，本着公平的原则举办这场法会，让真理在辩论中显现出来。谁知你等不知好歹，竟然图谋加害法师。此罪可容，还有什么不能饶恕？”

塔罗讫栗哈哈大笑：“不管你说什么，那位从魔地来的沙门很快就要死了，你们对抗不了大神的。再也没有人来混淆这里的思想了！”

戒日王怒不可遏，正欲发作，却见罗阇室利公主已在宫女的扶持下跑了过来，她的身上、头上都有烧焦的痕迹，脸上满是污痕和泪痕。

“尸罗逸多王兄，法师还在里面吗？”

“不要慌乱，本王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罗阇室利回过头，紧张地望着眼前的火场，草殿上方的火光映红了大半个天空，烟气直冲云霄。市民百姓端盘挑水来往不绝，兵士们则用各种兵器劈开草殿的隔板，成百上千的僧侣与外道无分彼此，相互扶携着抱头逃出……

罗阇室利的眼睛都瞪酸了，也没有在跑出来的僧侣中看到那个期待的身影。

“不行！我要去找他！”她用力挣脱身边两个宫女的手，便冲了过去。

戒日王大惊，喊了声：“王妹回来！”却见那女子已经钻进了火海……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塔罗讫栗不禁哈哈大笑：“看吧，这就是同大神作对的下场！”

戒日王咬牙切齿地对他说：“如果玄奘法师和我的王妹有任何一个出了不测，我会让你死得很惨！”

说罢，便不再理会这个疯狂的家伙，转头命令侍卫们赶紧去救火、救人。

“现在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殿内宝台上，玄奘紧盯住阿索克问道，他的目光温和又锐利，墨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火光，光芒闪烁。

阿索克感觉自己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在浓烟和大火的包围下，在玄奘灼热目光的注视下，他搜肠刮肚，脑海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身子也开始瑟瑟发抖。

一个软弱的人只能表现出软弱，无论他多么努力地想要留给他人一个勇敢的印象，这种软弱还是会在不经意间表现出来。

“你的问题法师已经回答，你输了。下去吧小子。”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关注着台上的辩论，见阿索克卡壳，便冷静地提醒道。

玄奘处于烈火浓烟之中，看不清说话的人，但听声音，竟是那烂陀寺的师子光长老！

他的心中一阵感动，虽然他们两人对大乘佛法有着不同的看法，但此刻却已是生死攸关！

宝台上的温度还在急剧地飙升，“噼里啪啦”的声音越来越响，人的肉身已经很难再承受下去了。

“咔嚓”一声，对面的隔板被人一刀劈开，一股强风吹来，红色的火舌倒卷回来，直蹿到阿索克的身上，瞬间暴起，他不禁大叫起来，在台上打起了滚。

玄奘解下身上的袈裟，替他扑打着火苗，台下传来师子光焦急的喊声：“宝台就要塌了，法师，快跳下来！”

玄奘更不迟疑，伸手抓起桌案上的水瓶，那里面有满满一瓶水，是预备辩经口渴的时候喝的，他抓起水瓶就往阿索克的头上倒，阿索克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只觉得水顺着脑门流淌下来，倒是令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玄奘又将剩下的水浇到自己头上，随即将瓶子扔到地上，扯住阿索克的胳膊跳下宝台，寻找着师子光和出殿的路。

阿索克只觉得眼前一阵刺目的红光，四周全是熊熊烈焰，已经分不清方向。他全身都能感觉到那股逼人的高温，鼻子里呼吸着灼人的热气，就在他觉得马上要窒息的一瞬，玄奘已将他一把按到了地上。

靠近地面的空气勉强还能够呼吸，他们只能伏地而行，将脸尽可能地贴近地面。

玄奘的眼睛被烟熏得刺痛难当，几乎难以睁开，一不小心吸入了几口浓烟，顿觉咽喉处火烧火燎。他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惊慌，因而极力保持镇静，试图寻找一个最合适的逃生路径。

烟气渐渐形成黑雾，就在离地两尺左右的位置徘徊，周遭炙热的空气不断变幻着形状，眼前不是红就是黑，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玄奘法师，快到这里来！这里是出口！”师子光的声音恰于此时响了起来，在火中显得格外清晰。

玄奘心中一喜，叫声：“阿索克，快跟我走！”

谁知阿索克这时却趴在地上，死也不肯离去。

“阿索克，你怎么……”玄奘尚未说完，眼前刀光一闪，对面少年的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把匕首，直朝他的咽喉刺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玄奘的身体本能地后仰，举起右臂挡格了一下，只觉得手臂一震，眼前溅起一道血光！

利刃牢牢嵌入他的手臂，锐痛使得他被浓烟遮蔽的头脑刹那间变得异常清醒。

他万万没有想到，都到这时候了，阿索克居然还要杀他！

一簇耀眼的烈焰在黑眸中闪过，或许是这样的目光太过灼人，眼前的少年竟然承受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是你害了我师父！是你让他生不如死！我恨死你了！”

玄奘一时愕然，眼中的光芒刹那间消失无踪，又恢复到深空般的漆黑寂静。

他在想，这世间有多少人是像这个少年一样，明明心中很迷茫，却在行动上比谁都要坚定，目标简直明确到了极点！

他轻轻叹了口气，面对这浑身战栗的少年，轻轻说道：“人生一切的苦难，都是由于自己的起惑造业，自行召集来的。你师父如今所承受的，也是如此。他在过去很多年里，用不正当的方式杀死了很多人，包括那些以宽容之心对待他的人。他辩论输给了我，宁愿被贬为贱民也不想死，说明他也是怕死的。他不是不能理解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临终前的心情，可他还是毫不忌讳地杀掉别人。像这样没有丝毫的怜悯和感恩，如何能够阻止恶果的降临？”

“什么恶果的降临？难道不是你在惩罚他吗？”阿索克抽泣着问道。

“不，我没有惩罚他，所有的结果都是他自己选择的。”玄奘悲悯地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轻声道，“阿索克，你从小就和你师父在一起，应该看得出来，他是从来不拿除自己之外的人当人的，包括你。你说我和他不同，所以他要我死。但是在他的心中，你和他也是不同的，他分明也要你死啊。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两个人是完全相同的，所以他不介意杀死除他之外的所有人，这才是他招致恶果的真正原因。须知每个人都拥有生命，但并非每个人都懂得生命。不了解生命的人，生命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惩罚，哪里用得着别人来惩罚他呢？”

“可是我师父说，你不死，他不得解脱……”

“那么阿索克，你是否真的以为，杀了玄奘，你师父就可以获得解脱了？”

阿索克抽泣着，却始终不敢抬头，他听得出来，玄奘的语气中并无丝毫的愤怒之意，反而给他一种慈悲神圣的感觉。

他看到玄奘的右臂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血顺着刀口蜿蜒而下。心中竟是一片空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放下你的刀吧，阿索克。”僧人的声音又在他的耳边响起，“你还年轻，与你师父不同。不要让自己的心灵充满罪恶。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每一项罪恶，对犯罪者本身的损害都要比受害者大得多。”

“当啷”一声，匕首从阿索克的手中脱落了，不知掉到了哪里。

“法师！玄奘法师！”一个焦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玄奘又是一惊，这是罗阇室利的声音！她怎么还没有跑出去？

“我在这儿！”他刚喊了一声，便被烟气呛得连连咳嗽。

罗阇室利和师子光长老很快都爬了过来。

一看到玄奘，罗阇室利连连抚胸：“阿弥陀佛！法师你没事就好……你受伤了？”

玄奘边咳边摇头：“我没事……师子光长老，来帮我把他也搀出去……”

师子光冷冷地看着阿索克，他刚才站在靠外面的位置，往火场里面看，一切都非常清晰。不像玄奘两人，视线被烟雾挡住，什么都看不见。

罗阇室利来得晚，没有看到阿索克刺杀玄奘的情形，师子光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眼下众人的处境都很危险，头顶上，大蓬的稻草还在燃烧，不时地有火苗飘落下来，掉到身上。

这样的情形显然是不便找人算账的，师子光冷哼了一声，便过来搀扶。

正在发呆的阿索克却突然爬了起来，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可惜，他仅仅跑出去两三步，就被一根突然垮塌的木柱砸中，“啊”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玄奘吃了一惊，赶紧爬过去，奋力将压住他双腿的木柱抬起来一点儿，师子光和罗阇室利也已过来，将脸色惨白的阿索克从火柱下方拖了出来。

大火已成摧枯拉朽之势，当四个人终于拉拉扯扯、跌跌撞撞地冲出火场，扑倒在外面的草地上时，就听“哗啦”一声，身后的草殿轰然坍塌！

再一次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竟令玄奘产生了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回头一看，整个草殿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断裂的横梁接二连三地砸向殿内，恐怖的烈焰飞到空中，将恒河映照得一片通红。

好险啊！他略有后怕地想，再慢一步，我们四个都会被砸到火里。

戒日王和拘摩罗王各自带着侍卫匆匆赶了过来，看到罗阇室利公主的头发已被烧掉许多，狼狈不堪；玄奘的僧衣上到处都是破洞，右臂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阿索克由师子光长老搀扶着，两条腿上鲜血淋漓，显然也伤得不轻，就知道刚才的情形实在是凶险到了极点。

“法师没事吧？你的手臂怎么了？怎么伤得如此厉害？”拘摩罗王抢先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玄奘尚未回答，师子光长老就先开口了：“有人趁火行凶，想要杀了法师。”

说罢看着旁边面如死灰的阿索克。

两位王者的目光立即跟了过来。

在这两双鹰隼般的目光注视下，阿索克终于崩溃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是我师父……”他哭着说，“我师父说，如果我让法师跑掉，我也不要活了！”

“你师父是谁？”戒日王含怒问道。

“他是个旃荼罗，名字不祥，我怕说出来污了二位大王的耳朵。”

两个国王都不禁一惊：“旃荼罗？一个旃荼罗怎么会有徒弟？何况你还是吠舍种姓！”

玄奘叹了口气，对拘摩罗王道：“大王还记得在迦摩缕波国的那场辩论吗？”

拘摩罗王大惊：“原来是他！这么说，这场大火是他放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不要在本王面前打哑谜？”戒日王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拘摩罗王将发生在迦摩缕波国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戒日王顿时怒不可遏：“你干的好事！既然将他贬为贱民，就该将他的一切亲眷都一同贬斥才对！怎会让这个小子混进来，还进入了大殿，玷污这神圣的法会？”

戒日王发起怒来自有一股威严，拘摩罗王此时早已没有了同他争锋的念头，被他斥责，虽然有些尴尬，却也不再说什么。

戒日王又转向阿索克，恨恨地说道：“你放心，法师不会跑掉，倒是你师父不要跑掉了才好！”

在数千军民的奋力扑救下，火势终于弱了下来——其实也是烧完了，用来举办法会的草殿彻底地毁于一炬，一些人被烧伤、烫伤，还有一些人被拥挤的人群踩踏而伤，倒在地上不停地呻吟，现场残破不堪，一片狼藉。

就连那十八国国王，也是一个个丢冠弃杖，损衣污面，惊魂难定。

幸运的是，由于处置得宜，虽有不少伤者，却没有人员遇难。

戒日王合掌说了声：“感谢佛陀庇佑。”回头又命官员继续审问阿索克。

阿索克完美继承了他师父苏达罗的软弱，审讯出奇地顺利，在官员的厉声讯问下，在十八国国王的注视下，他是问一答十，全都招供了。

苏达罗原本有几十个弟子，自从被贬为贱民后，徒众四散，只余下阿索克和一位师兄还跟随在身边。那位师兄是苏达罗的亲生子，至于阿索克，也是被苏达罗养大的，无处可去，只能跟着师父。

苏达罗虽然未死，但是旃荼罗的身份却让他生不如死，这股怨气自然要发泄到玄奘身上。

他年少时也习过一些基本咒术，但毕竟不是仙人，这方面能力有限。贬为贱民后，就更没什么效果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只能另寻他法。

好在他虽是个旃荼罗，两个弟子却不是。于是他精心策划，命儿子拿着他的积蓄开始打点，将阿索克送入法会，参与辩论。他的儿子则在远处，用火箭射入草殿，引起大火……

“就你们三个人？”那官员一脸的不信，“那个刺杀大王的是谁？”

“我不知道。”阿索克哆哆嗦嗦地回答道，“他应该不是我们的人，我们只针对法师，不敢加害大王。”

戒日王点了点头，对官员道：“那是一个婆罗门，种姓高贵，不可能同他们是一伙的。”

于是又命人将那刺客带来，询问他幕后指使。

谁知那婆罗门刺客倒是嘴硬得很，拒不承认。

戒日王冷笑道：“你不说，就当本王不知道吗？你们分明是受这小子和他师父的指使，来刺杀本王的。”

听了这话，那刺客顿时像被烈火燎着了一般，跳了起来！

“大王莫要污辱婆罗门！”他气愤得满脸通红，声色俱厉地喊道，“我们怎么可能同这些贱民有什么瓜葛！是大王厚待僧人的行为让我们感到羞耻，会场起火之后，有人对我们说，这是大神的旨意。我这才拿刀刺向大王。哪里想到是这些贱民……”

他说不下去了，一脸受到屈辱的感觉。

戒日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说来，你们是受到了妖言蛊惑，才来刺杀本王的。你们以为是大神放的火，但其实这把火是一个贱民放的。你们现在不觉得耻辱吗？”

婆罗门刺客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放出近乎疯狂的冷光，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戒日王丝毫不顾及他们的脸色，还在继续往下说：“你以为你是个高贵的人，但其实你不是。真正的贵人是没有任何心机，很自然地存在着，就像玄奘大师那样。而你们执着于婆罗门的荣誉，做下恶事，到头来却失去了荣誉，这就是佛家所说的因果。你可以不相信因果，但是，你绝对逃不脱因果，因为它是客观存在的规律。”

话说得痛快了，戒日王便不再搭理这些个面呈猪肝色的婆罗门，开始颁布命令：“妖妄之辈蓄意破坏法会，加害法师，更有人试图刺杀本王，真是其心可诛！现在本王宣布，立即捉拿贱民苏达罗，其所有亲眷、徒众一律贬为奴隶。婆罗门塔罗讫栗及其徒众五百人使用恶咒攻击法师，又趁火作乱，妖言惑众，居心叵测，即日起赶出会场！”

其实塔罗讫栗根本就没有什么五百徒众，但是戒日王说有就有，他顺藤摸瓜，查到这五百婆罗门都参与了阴谋，谁也不可能说什么，毕竟这是刺王的大事。

紧接着，戒日王又宣布将会场收拾停当，明日法会继续露天举行。

“本王在此郑重发令：若是有人再敢伤害法师，斩其首；有人敢出言诽谤辱骂法师，截其舌！正常辩论不在此限。”

玄奘回到行宫，戒日王的御医们已经等候在这里，替他处理伤口。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伤得有多重，手臂从上到下，一道近一尺长的伤口，皮肉翻卷，整条衣袖都被鲜血浸透了。

“幸好没伤着骨头，不然这条胳膊就废了。”御医一边将烧成灰的沉香木涂抹在他的刀伤和灼伤处，再用白叠布仔细地包裹起来，一面小声嘟囔着。

天色已晚，玄奘诵过晚课后就强迫自己躺下，闭上眼睛休息。

在这燥热如火的天气里，创痛一阵阵地朝他袭来，令他烦躁不安。更难受的是咽喉和胸肺，大概是在火场中吸入了炙热的烟气，以致一呼吸就感到灼痛难当。

他竭力平抑住心神，小心控制着呼吸的长度和力度，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或许是热天伤口容易发炎的缘故，当天夜里，他就发起热来。

戒日王赶来的时候，玄奘已烧得不省人事，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罗阇室利坐在一旁，一点一点地给他喂着沉香水。可惜他的牙齿不停地打战，很难灌进去，洒在外面的远比他喝下去的多。

戒日王下令：“把宫廷里所有的御医和巫师都叫来，给法师治病！”

不光是巫医来了一大堆，很多僧人也来了，特别是那烂陀寺的僧人，在玄奘的榻边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医生配药、僧人诵经、巫师念咒，各种声音此起彼伏，煞是热闹。

诵经相对简单，佛陀本身就是大医王，所有的佛经都有治病疗伤的功效。至于解除恶咒，只需念观自在菩萨就行。

相比较而言，巫术就显得较为复杂了，每一种病都有对应的咒语和手势，配合着各种念法，丝毫错乱不得。

至于药物，印度人用来治愈外伤以及创口镇痛的主要药物是香料，其中以沉香和牛头旃檀为主料。

这两种香料都极其名贵，因为它们的采集十分危险。沉香的形成要经过漫长的岁月，采集时必须通过原始森林，穿越陡峭的山崖；而牛头旃檀据说产于摩罗耶山，形状如同白杨，其质凉冷，蛇多附之，因而采集不易，同样极为珍贵。

经中说，如果以牛头旃檀涂身，假如身入火坑，则火不能烧。因而医生们便将此香磨成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在他的伤口上。

沉香泡茶据说对身体很有好处，有通经脉和安神的效用。玄奘喝了这种茶汤之后，又昏睡过去。他的身周弥漫着一股蜜一般的香气，那是沉香木燃烧而产生的气味，这种香又被称为“蜜香”。

夜里，玄奘发了一身汗，看着似乎好了些，谁知快到天亮的时候，身体却再一次变得滚烫，口中呢喃自语，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

“他在说什么？”一个年轻的比丘小声问道，“不像梵语，也不像巴利语……”

罗阇室利一直坐在他的身边，不住地将湿布巾拧干，覆在他的额头上降温。闻听此言，淡淡地回答道：“这是他家乡的语言。我想他在梦里，一定回到了故乡……”

第30章
大乘之神

焚毁的会场已经被重新清理过了，竹子搭建的高台上放置着镀金的佛像，上面是一个遮阳的草棚，虽然简陋，却显庄严。

看着即将日出的天边，戒日王心中郁闷至极，昨天他刚刚下令，今天的法会照常进行，结果天不亮就听到法师病倒的消息。难道这真是大神的旨意，不许法会进行下去吗？

他实在不甘心，花了那么多心思，请来那么多国家的国王和学者，他可不想落个虎头蛇尾的结局，让自己成为一个笑柄。

回到玄奘居住的行宫内，他惊喜地发现玄奘已经清醒过来，罗阇室利正在小心地给他喂水。

戒日王心下稍安，立即问道：“法师感觉怎么样？能参加今天的法会吗？”

“尸罗逸多！”罗阇室利气愤地叫了一声。

玄奘却点了点头：“多谢大王记挂，玄奘可以去。”

罗阇室利放下水钵，冷冷地问道：“尸罗逸多，你也想要法师的命吗？”

戒日王苦笑，他理解王妹的愤怒。辩经，特别是高手间在正式场合的辩经，需要付出极大的心智和体力，同时还有胜负带来的心理压力。

玄奘是个高僧，堪称辩才无碍。但他眼下受了重伤，是否还能保持那种状态呢？

“本王只是问问，若是实在不行，就另做打算。室利你也知道，你的王兄做事从来就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

“我当然知道，你丝毫不顾及法师的性命，逼他做这个论主，致使他受到恶咒的攻击。现在，你还要他带伤继续参加法会，就为了你那点可怜的王者尊严吗？”罗阇室利面如寒霜地质问道。

戒日王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室利冷笑着，正想再说几句，将她王兄这个该死的念头彻底堵回去，身后的僧人却开口了：“公主，玄奘也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虚弱和无力，却让罗阇室利彻底无语了。

在戒日王和拘摩罗王的扶持下，玄奘离开行宫，乘坐象舆前往会场。

戒日王的心中仍有些发愁，他看得出来，玄奘的身体确实很虚弱。虽然极力隐忍，但那苍白的面色，干枯的嘴唇，以及紧紧攥着象舆栏杆的发白的双手，无不显示出他的勉强。

这样的状态，如何应对激烈的论战？

更何况，还有那令人心悸的仙人的诅咒……

戒日王心中暗叹，他的目标原本是法会本身，只要法会完美开始，圆满结束，就算完成了目标。至于玄奘的胜负甚至生死，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但是五天的法会下来，他已经完全被这个异国沙门所折服，竟破天荒地操心起他的安危来了。

直到玄奘重新登上宝台，坐到那宽大的狮子座上时，戒日王才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路的担心有些滑稽可笑。

法座上的玄奘已看不出丝毫的病容和疲态，他安安静静地坐着，表情温润而坚韧，带着暖暖的笑意，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草殿被焚毁，会场变成了露天的，他的眼前出现了澄蓝大气笼罩下的村庄、河流和山脉，以及山脉另一边的稻田和果园。村庄的上空烟气弥漫，那些纵横交错的水渠一直连接到有着高大建筑的城邑里……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一寸寸地吻啄着沙门的脸，留下一层斑驳的光影。他感觉有些眩晕，轻轻眯了一会儿眼睛。

再度睁开眼睛后，他开始平静地讲解唯识的理论。

一个白衣登台施礼道：“我是犊子部居士，名叫披亚卡。”⁽¹⁾

玄奘点了点头，合十还礼。

披亚卡问道：“法师所说的种子和第八识，以及所生出的现行的果，究竟是一体呢，还是异体？”

玄奘回答道：“也不是一，也不是异。”

“你说非一非异，何以见得？”披亚卡问。

玄奘答道：“因为识是体，种子是用。体用不同，所以非一；然而体不离用，用不离体，所以又非异。种子是因，现行是果，因果不同，所以非一；然而因不离果，果不离因，所以又非异。”

披亚卡道：“这非一非异的种子和本识，恐怕是假有吧？”

玄奘答道：“虽是非一非异，然而种子是实有。如果是假法的话，那种子就不是一切法的因缘了。”

披亚卡立即问难道：“你说这种子和现行诸法是非一非异，那就好比瓶子和泥团一样，也是非一非异，是假法而不是实在的啊。”

玄奘笑了：“这个比喻不对。照你这么说，真如也和诸法非一非异，难道真如也是假法吗？你承认真如是假法吗？如果承认的话，岂不是就没有真胜义谛了吗？”⁽²⁾

披亚卡顿时被噎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他虽不同意唯识的观点，但毕竟是个佛教徒，总不能将胜义谛也给否定了。

迟疑片刻，干脆换了个问题：“听说法师受了伤？”

“是的。不过不碍事了。”

“法师你曾经说过，色境其实是不存在的，即使是在色与空的边界处，那个假合的物质也只占很少的一点点，中间是广大的虚空。那么，我想请问的是，那把划过你身体的刀，为什么不是从虚空中经过呢？”

听了这话，玄奘不禁笑了：“这便是业啊。在这里我好歹还有一个四大假合的身体可以凭借，如果我到了地狱，连这个身体都没有了，不一样能够感知到痛苦吗？”

“那么，究竟是什么在感知呢？”披亚卡问。

“当然是八识了。”玄奘回答道，“生命只是业相，色、受、想、行、识，皆是如此。”

“可是我问的不是生命的问题，我想问的是，你说过体是空的，相是幻的，我们的身体和周围所有的物质，几乎都是空无一物的空间。那么，两种虚空一般的物体怎么可能坚实地接触在一起的？”

“哦。”玄奘缓缓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感觉头有点儿发晕，稍稍闭了一下眼睛道：“这种坚实的感觉，其实是两种力量之间的排斥和推力。我不知道仁者你有没有见过磁石，两块磁石之间不仅有吸力，还有推力。物质之间也是如此。正是这种排斥的力量使得物体有了质碍，难以相互靠近，更不要说相互穿越了。

“其实我们的身体从未真正接触过什么东西，我们所接触到的，只是这种排斥的力量。就好比你现在坐在这个垫子上，你的身体和这个坐垫都是八识所转，它们本质上都是虚空，但是虚空与虚空之间有一种强大的排斥力，它是触觉的来源。但是你要知道，这仅仅是一种感觉。你并没有真正和这个垫子发生接触，而是悬浮在它的上方。是组成你的虚空与组成垫子的虚空之间的相互排斥，才使你有了真实接触的感觉。⁽³⁾

“同理，我的身体与那把刀之间也是如此。由于刀刃的力量冲破了身体这个虚空组合的排斥力，使我产生了不舒服的感觉。当然，这种感觉也是业的作用。如果真正修到心空的程度，是可以不接受这种感觉的。”

人在发烧，脑子也不是太清楚。他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引用儒家思想来进一步论证自己的观点：“孟子说‘万物皆备与我矣’，这同样说明了万物不离心而独存的道理。”

众人听得有些发愣，相互间窃窃地打听：“孟子是谁？”

玄奘意识到自己的思路跑远了，赶紧往回拉：“孟子是玄奘家乡的一位先哲。圣人之学，有很多都是相通的。其实，唯识学者并非不承认有外境，只是不承认有离心独存的外境。境与本心相通，不能分割。色境的运动，也只是本心活动的一种表现形式而已。

“不仅境不离心，同时，取境的识也是空的。世间所以认为有离心存在的外物，就是因为把取境的识、妄执的心看成是实有的缘故……”

“你觉得这个外国沙门还能继续赢下去吗？”台下，有人问慧天。

“会的。”慧天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人觉得奇怪：“你是因为输给了他，才这么认为吧？他现在受了伤，脸色苍白得很，未必撑得住……”

“除非他死了。”慧天这样回答。

他不再理会师兄弟们的疑惑，也没有做更多的解释，因为他知道，就算解释了他们也不会明白的。

只要坐在对面就有强劲对手的感觉，那是不知经过了多少次的生死对决才能洗练出来的气质。每每回想起那种感受，慧天就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背后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台上的玄奘也在流汗，一天下来，他已是筋疲力竭，头晕晕乎乎的。看到众人散去，他努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却再也无法从身体里面找到一点点力量。剧烈的疼痛占据了四肢百骸，令他无法抵抗，只好任凭疼痛吞噬掉自己最后的一丝清醒……

戒日王冲上宝台抱住了他，感觉这个沙门浑身烫得吓人，薄薄的僧衣已被汗水浸透，手臂上的脓血渗出了白叠布，看上去触目惊心……

行宫内，巫医们低沉的诵咒声又响了起来，在这闷热的天气里，直让人心烦意乱。

罗阇室利小心地给玄奘换药，天气太热，伤口处有黄色的体液渗出，她取水替他重新清洗过之后，又用小刀仔细地将那些变色的败肉割除。

玄奘高热不退，面如金纸，低低呻吟着，身体不住地发抖，额头上冷汗涔涔。

罗阇室利的手很稳，多年的修行已经让她可以控制住自己的内心。

处理完败肉之后，她从怀里取出两株绿色泛紫的植物，每一株上都有一对指甲大小的叶片，上面长着细细的绒毛，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这是罗勒，是一种矮小、幼嫩的香草植物，高不过半尺，却有着强大、持久的香气，因而有“香草之王”的美称。

在印度，人们视罗勒为神圣的香草，认为它是天神赐给人类的恩典。据说，佩戴罗勒叶片可以避邪，做成精油也可以用于疗伤。

罗阇室利将其中的一株放在玄奘怀里，另一株捣烂，涂抹在他的伤处。

看着他渐渐睡去，她轻舒了一口气，开始合掌诵经。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只能看他自己了。

夜已深沉，僧人和巫师们念了一段时间的经咒后，便各自休息去了。罗阇室利依然坐在玄奘身边，静静看护着他。

周围出奇地宁静，她俯下身，把耳朵紧紧贴在他的胸前，能够清晰地听到那颗心的跳动，不管这是不是假有，是不是虚无，这坚韧的声音都让她感到很安全……

第七天的清晨，玄奘的精神好了许多，依然登上法坛讲经辩论，应对来自五印度各个国家、各个民族、各个宗教信仰、各个哲学门派的学者们的提问和诘难，晚上则回到行宫治病疗伤。

罗阇室利坚持白天休息，晚上照看玄奘。虽然戒日王安排了侍者，但她执拗地认为，还是由自己照顾更踏实些。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玄奘的伤时好时坏，却始终没有影响到法会的进程。玄奘似乎天生与狮子座有缘，不管身体多么虚弱，只要一坐在上面，他就立刻有如佛陀临身，变得从容、凝重，令人敬畏。

随着法会的持续进行，上台挑战的人日渐稀少，每天的大多数时间，人们都在听这位东方法师讲经。

第十八天，是个晴好的天气，玄奘同往常一样端坐在法座上。经过这十几天艰难的辩经，他看上去瘦削了许多，却依然是精神矍铄，神采不凡。

“今天是法会的最后一天，诸位仁者还有什么要提问的吗？”

等了许久，没有人上台挑战，于是玄奘继续为大众讲述大乘瑜伽行派的理论——

“世间万法，由这个六根的身体一直到器世界，皆是心识之所变现。我们表面上是用眼睛在看这个世界，实际上却是用心识在看。不同的心识反应出来的世界是不同的，有时甚至区别很大。我看到了世界的真相并不排斥大象也看到了世界的真相，虽然它眼中的世界和我眼中的大不相同。同理，天人看到了世界的真相并不排斥我看到的也是真相。

“不管是天人、人还是大象，这些不同的心识与其变现出来的外境哪一个都不提供唯一的真实，唯一的真实只在同一个阿赖耶识的层面上才有意义。

“阿赖耶识储藏的万法种子，实为万法的本源。阿赖耶识变现出相分与见分，由见相二分的‘能分别’与‘所分别’，始有宇宙人生的存在。换言之，这个看上去真实不虚的世界，不可能离开众生的第八识而单独存在。

“阿赖耶识虽是唯识的主角，做取舍的还是以第六识为主。所以，众生转识成智的下手处在第六识，因为这是我们可以控制的。

“当我们对第六识进行观察时，会发现它的一切分别思虑都是不完整的，有着梦幻般的虚浮不实。所以第六识有一个问题就是‘自做梦而入梦分别实际’。当我们真正观察到了第六识，就会了知‘我心不可信’，转而以‘正知正见’为依靠，不再依止于‘我思我见’，这就是转识成智的开始。

“第六识转成‘妙观察智’时，看到的是虚幻如梦，不真实又不曾认识的本然，发现以前所说的认识只是随顺世间的假名。当它不再强行攀缘后，于前五识就不再黏着。不被第六识支使的前五识恢复了自由身，便转为‘成所作智’，这就是开悟的前身。

“然而第六识终究是第七识的用，当第六识警悟到分别非实后，反熏第七识，渐渐地消除我执，发现一切都是自己的意识所执取。这时所有的‘理’或‘法’恢复成假名，如标月指，渐入事事无碍的境界。

“第七识坐断后，呈现出来的统一就是平等的空性。然而它虽是空性，却不着于空，这称为‘平等性智’。

“修行人坚信正见，虽未到家，却相信家不离本处，当下具足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求玄觅相，才渐渐迷失了本性。我们学习唯识，虽未证入平等性智，但若坚持正见，不被境界所惑，便可算得上是大根器之人。我们在修学路上，依善知识，不攀缘，不贪境界福报，就能回归自我，感受到本自具足不劳外求的宝藏。确信不管成不成佛，法性一如不二。依此正见，虽未解脱我执，但那种正见的力量，可决定其成就是必然的……”

玄奘朗朗而言，声音轻柔却震慑全场。其实他今天讲的东西已经不是特别地新鲜，更多的是总结。但不知为何，现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如痴如醉。

有些人的个性和影响力远比其他人要来得更加强烈和深远，玄奘便是如此，这种强大的个人力量是如此神秘和难以界定，令人为之倾倒。人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意识到，那种特有的影响力就已经悄然袭来，散发出微妙而真实的力量——

“第七识脱却执取后，基本上就无事于心了，于是第八识的种子渐渐净化，成为‘大圆镜智’，如来功德于此展现。

“唯识到此便已无识，以前的虚妄已销，故识也就不再是识了。一切地狱天宫皆成净土，一相无相，无相故无不相，无我又有我，这就是事事无碍的法界，也就是法法无碍的无为无生灭的法界。

“到了这事事无碍的法界，‘成法破法皆名涅槃，一切障碍皆究竟觉’，我们当下即在涅槃，这就是本来面目，人人本具的佛性，也是大乘圆教的正见。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有情无情同圆种智，一切无修无证，所有道理皆销尽。

“佛法是一种智慧，它所面对的是世界上无穷无尽的问题。生命有迷悟之别，有染净之分。生命的过程无始无终，只有转化，没有终止。迷失的生命通过修行可以净化为觉悟的生命。对于众生而言，佛法是生命的觉醒与超越，是永恒的突破。

“生命是当下的，生活也是当下的，生死还是当下的。只有每一个当下才是生命存在的真实状态。佛法同样是具体的、直接的、体验的、个性的，只有抓住我们生存和生活中的每一个当下，我们才能真正掌握到生命存在的内容和价值……”

会场内外一片宁静，只有那清越的梵音沉稳柔和地回荡着，须弥山顶，恒河林野，万千之众都在谛听。

人们敬畏地看着这个做了十八天论主的沙门，他的双目漆黑如墨，却有着极强的空间感，现场的很多人都感觉到，自己的视线仿佛被这目光引领着，进入到一个幽邃而又无垠的玄冥世界……

“我觉得，他比他身后的那尊金色的佛像更像佛陀。”罗阇室利对戒日王说道。

“还有要提问的人吗？”玄奘环顾了一下全场，平静地问道。

会场内外鸦雀无声。

玄奘结跏趺坐，静静地等待着。经历了十八天的生死论辩，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与艰险，此时此刻，他的心已经平静得如一口深井。

终于，人们看到，戒日王身着华贵的王袍，手执权杖，稳步登临高台。

全场一片静默，这大地上的王者令人敬畏。

“我，曷利沙伐弹那，摩揭陀国的王，尸罗逸多，在此郑重宣布，法会结束，玄奘大师——摩诃耶那提婆取得全胜！”

他高持权杖过头，激昂的声音传遍会场。

人群顿时如炸了锅一般沸腾起来，由近及远，由场内至场外，巨大的欢呼声像浪涛般层层传递，声震九霄，举起的手臂宛如森林。

“自今日起，我，曷利沙伐弹那，谨尊玄奘大师为师，执弟子礼！并施以金钱一万，银钱三万，上等法衣一百件，以做供养。”

戒日王说罢，转身一撩衣襟，便伏倒在玄奘的面前，顶礼膜拜。在他身后，十八国国王也纷纷上台顶礼。

台下的场面更加热烈，欢呼的人群开始下跪礼拜，此起彼伏，犹如那恒河的波涛，汹涌不止。

玄奘站了起来，慢慢走到戒日王面前，双手将他搀扶起来。又向十八国国王合掌致意，示意他们起身。

抬眼望去，太阳渐渐偏西，而佛光，却已经开始了最伟大的照耀。台上的君王热泪盈眶，台下的万众欢呼不已。

摩诃耶那提婆——大乘佛教的神！自今日起，这神圣的称呼开始遍覆五印大地。

木叉提婆——解脱之神！无数的部派佛教徒以及外道当场表示，从此改习大乘佛法，他们感激玄奘让他们的心灵获得了解脱和自在。

宝台上的僧侣静静地站立着，犹如一棵挺拔的树。他的脸上并无多少表情，面对脚下的万千之众，显得超然而又静谧。一双星空般的眸子晶莹剔透，阳光倒映其中，光华流动。

无数的欢呼声和赞颂声拂过耳边，甚至还有那呢喃的梵音随风飘过，这是佛陀的声音吗？

他张开双臂，宽大的僧袍在风中鼓荡，几欲乘风而去——

“我将这场功德赠予这娑婆世界的众生！”

刚下宝台，玄奘立刻被来自十八个国家的王公、官员以及大德僧侣们团团围住，头上、肩上落满鲜花和香末，人们纷纷伏地顶礼。

玄奘双目清明，边走边合十还礼。

好容易走出人群，却见戒日王亲自牵着一头装饰着宝幢的华美大象，声音中透着难掩的激动：“法师，来，骑上这头宝象，尸罗逸多将作为你的护法，带你去曲女城游城，巡众告唱，表明你的胜利，让城中所有的人都为你欢呼！”

玄奘微笑摇头：“王上厚意，玄奘心领了。只是玄奘已经累了，想回行馆歇息。”

然而戒日王兴致不减：“这是本国习俗，赢了辩论就一定要骑宝象游城，从古至今皆是如此！法师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坐在上面，享受万民的欢呼和景仰就行了！”

玄奘依然摇头：“王上，玄奘只是一介求法僧，这样招摇不合我大唐礼法，请恕玄奘不能同意。”

闻听此言，戒日王不免有些恼怒：“说什么大唐礼法？你现在是在印度，在摩揭陀国，就应当依照这里的礼法行事。”

玄奘犹豫了一下，解下身上的袈裟，轻轻搭在大象的背上，然后微笑着倒退了一步，合掌行礼。

这意思很明显，我退一步，您是不是也该退一步呢？

戒日王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问其他国王：“你们觉得这件袈裟能代表法师吗？”

国王们有的说能，有的说不能。

正嘈杂间，罗阇室利走了过来：“尸罗逸多王兄，法师的身体确实不适，你就放过他，让他回去歇息吧。”

王妹既然发了话，戒日王也便顺坡下驴，不再坚持。⁽⁴⁾

曲女城成了一座沸腾的城市，以戒日王和拘摩罗王为首的十八国国王，各自乘着象舆，簇拥着一头装饰华美的大象，沿街而行。

一位官员在前方巡唱：“大唐法师宣讲大乘佛法，破异见、正视听，一十八天智压群雄，保持全胜……”

城内城外万众欢腾，地面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鲜花，香气弥漫在空中，百姓们或在街头，或在窗口，焚香、礼拜、散花、欢呼……道路两旁的楼阁被数不清的玉石装饰着，千百种祥光彼此辉映，使现场的人恍若置身仙境。

这样的盛况前所未有，唯一让人感觉遗憾的是，大象的背上只有一领素色袈裟，显得空空荡荡。

戒日王苦笑着想，这难道就是法师所说的“一切境皆是虚空”？

几乎所有的人都跑到曲女城里看热闹去了，行宫内出现了难得的清静。

玄奘独自在房间里禅坐，他没有入定，相反，他的心中云海翻涌，难以平静。

远离了欢声笑语的人群，他可以更加贴近地看到自己的内心，那远在数万里外的故国大唐，就在他的心海中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真的该回去了，他想。

你完成了你当初的心愿和目标了吗？一个声音在问他。

“当初的心愿和目标……”他喃喃自语，开始细细梳理起自己的目标。

他想到佛陀的故乡去学习真正的佛法——他到达了，经过十几年的西行和游学，他的足迹已遍及东南西北中五印度，饱览了佛学知识宝库，他实现了这个目标。

他想参拜菩提树、灵鹫峰，瞻礼佛陀的四大圣地——他不仅瞻礼了这些地方，还亲履了更多的佛教圣地，更多圣贤诞生和传法的地方，了解了印度的文化与文明，熟悉了印度各地的风俗民情，结识了许多学者和朋友，印度已经成为他的第二故乡。

他想求得《瑜伽师地论》，为修行人找到一个次第修行的宝典——他求到了，这部浩瀚的大论，他先是在戒贤处窥得了全豹，又在胜军处廓清了余疑，彻底地将其变成自己的学问。不仅如此，他还旁通各派，兼收并蓄：在那烂陀寺，他主攻大乘瑜伽行派的论著，兼及中观、说一切有部、正量部等部派学说，旁及因明、声明等学问，他的学识已经超越了他所有的老师，具有包容小乘、不薄中观、尤厚瑜伽的特点，突显了大乘佛学兼容并包，博大深厚的内涵。

他想广泛收集大小乘经典，全面了解佛法——他做到了，在迦湿弥罗，在那烂陀寺，在印度各地大大小小的藏经阁里，所有的大门都为他打开，那些珍贵的佛典不仅任由他观看、抄录，甚至还有人帮助他抄写。这些年来，他积攒了大量的梵文和巴利文经藏，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成为印度的顶尖学者乃至思想领袖，这使得他可以方便地将大批经书运出印度。

他想弘扬大乘佛法——他一路都在做这件事情，在龟兹与木叉毱多论辩，在撒马尔罕与拜火教徒斗法，及至在那烂陀寺登上讲经的法台；作《会宗论》，会合中观与瑜伽；作《制恶见论》，会一乘之旨；作《三身论》广说佛功德，令大众发深心，使佛法大明于世。大乘佛法因《会宗论》而振兴，邪说外道因《制恶见论》而衰退。这场无遮大法会，他更是将这件事做到了极致，他战胜了所有的论敌，无数外道和部派教徒因他而改宗大乘。

他想解决自己心中的疑惑——

他突然愕住了……这原本是他的最低目标，也是最私人的目标，眼下却似乎比所有的目标都要高不可及。

不错，他是解决了很多疑问，但是，更多的疑问又源源不断地产生出来，并且，举目四顾，他再也没有人可以请教了……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很多当初觉得很难达到的目标，现在都达到了，甚至是超额达标。但是，恰恰是当初这个被他当成是底线的，一个他以为应该是最容易达成的目标，他却没有达成？

解决自己心中的疑惑……真的很难吗？

玄奘心中升起一丝无奈，他想，除非成佛，我才能实现这个所谓的“最低目标”吧？

好吧，他还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将真正的佛法带回大唐，带回他的故乡，去抚慰那些苦难的众生。

他身在娑婆，不可能完全没有分别心。他一心牵绊的唯有两样：他的祖国和他的信仰。祖国带给他强烈的文化认同感，信仰则是他的精神家园、心灵港湾。少了其中任何一样，他的精神世界都不完整。所以，他要把他的信仰带回他的祖国，他要在中原大地上弘传佛法。这是他一生的心愿，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可以阻止他完成他的心愿！

并且，这也是他能够做到的，他坚信这一点，如同他的西行……

“法师。”罗阇室利的声音传入耳中，玄奘睁开眼睛，正看到递到面前的一碗沉香茶。

“多谢公主。”他伸手接了过来。

罗阇室利静静地看着他把茶喝完，又小心地替他解开手臂上的包扎，看那一道黑红色的划痕，今天似乎比昨日好了许多，这令她颇感欣慰。

“我知道你没有睡，也没有入定，这才喊了你。打扰你想事情了吧？”她一边把旃檀香末敷在他的伤口处，一边随口问道。

玄奘轻轻摇头，脸上带着暖暖的笑意。

看到这笑容，罗阇室利的心也变得明朗起来。玄奘注意到她的脸色略显暗淡，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温暖如昔，然而眼睛下方却有着深深的黑影。

“这些日子多蒙公主照顾，玄奘实在是感激不尽。如今法会结束了，公主也该好好歇歇，不必再来管我了。”

罗阇室利淡然道：“我照顾你不是因为法会，而是因为你受了伤又得了病，需要照顾。”

玄奘道：“公主厚德，日后定有福荫。玄奘很快就会好的。这里大事已毕，玄奘也已整理好经像，待今晚大王回来，就要向他辞行了。”

“你要走？”罗阇室利忍不住抬起了头，“去哪里？”

“回我的国家。”玄奘回答。

罗阇室利略略怔了一下，随即便垂下眼眸，低声道：“你暂时还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你看上去很强大，但其实很虚弱。你的身上有很多未痊愈的伤，不能再进行长途跋涉了。”

玄奘笑着摇头：“公主真是多虑了。我的身体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娇弱，以前的伤早就好了，连疤痕都不明显。”

“那是因为你还年轻。”室利目光低垂，淡淡地说道，“受过的伤会一直在身体中存在，它们就像魔鬼，在你年轻的时候暗中潜伏，让你以为它们不见了，从而毫不介意。可是，等到你年纪大了，它们就会跳出来折磨你。到那时你才会真正意识到，身体是一个极大的障碍。”

玄奘惊异地抬起了头，看来这位王妹确实懂些医术，事实上用不着等到“年纪大了”，现在的他就已经有了那种感觉。

“这个五蕴之身原本就是障碍，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敢再等下去了。我必须趁着现在，这副肉身还有一定支撑力的时候回去。”

“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走呢？”罗阇室利忍不住问道，“是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吗？”

玄奘反问道：“你会因为走得远了，习惯了，就忘记了当初是为什么出发的吗？”

“可你是个修行人，应当随遇而安。总想着当初为什么出发，这算是一种执念吗？”

“算。每个人心中都有执念，修行人更是如此。能坚持修行三大阿僧祇劫，最终走上觉悟之路的佛陀难道就没有执念吗？”

罗阇室利猛地抬头，看着僧人眼中的氤氲云雾，和那里面隐隐透出的坚定的光亮，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1)犊子部，也是小乘佛教十八部之一。

(2)此段出自《成唯识论》，原文：此中何法名为种子？谓本识中，亲生自果，功能差别。此与本识，及所生果，不一不异。体用因果，理应尔故。虽非一异，而是实有。假法如无，非因缘故。此与诸法，既非一异，应如瓶等，是假非实。若尔，真如应是假有；许则便无真胜义谛。

(3)按照现代物理的讲法，这应该是磁场和斥力的作用。

(4)《慈恩传》称玄奘得胜后，“王命侍臣庄严大象施幢。请法师乘令贵臣陪卫。巡众告唱……法师让而不行。王曰。古来法尔事不可违。乃将法师袈裟遍唱曰。支那国法师立大乘义破诸异见。自十八日来无敢论者。普宜知之。诸众欢喜。”可见，玄奘并未同意骑象巡行，只用袈裟代替了自己。

第31章
他只是一个过客

当天晚上，玄奘便向戒日王提出东归的请求。

戒日王道：“法师不要着急，听说，你将弟子供养的一万金钱三万银钱以及上百件法衣，连同其他国王的供养全数退还，这分明就是不给我们做功德的机会呀！”

玄奘道：“当年佛陀时代，比丘随身之物仅有三衣一钵。如今拥有的外物越来越多，牵绊也便越来越重，这样做不利于修行，还请大王谅解。”

“但是佛陀也是接受信众供养的呀，不如，弟子为法师盖些寺院和精舍？”

玄奘摇头道：“大王若是能将摩揭陀境内的那些废弃的遗址圣地修整一下，也便功德无量了。”

戒日王无奈地踱了两步，突然停下来道：“弟子登位已有三十多载，常恐福德不长，法因不能相续，因而想要广行布施。如今法师的才学盛德遍及五印，以此因缘，更该让全体百姓都沾些德惠。弟子决定，在钵罗耶伽国两河间设大施场，召开一次布施大会，遍请五印度沙门、婆罗门及贫困孤独者，做七十五日无遮大施，散尽宫储余粮以及弟子的个人财物，法师何不留下来随喜一番呢？”

玄奘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戒日王，还真是好大喜功！

无遮，就是没有遮盖的意思，无遮大会就是任何人都可以参加的盛会。

关于钵罗耶伽这座城市，玄奘初到中印度时就曾沿恒河经过那里，也知道那里是婆罗门教的圣地，是整个恒河流域最大的露天浴场，有无数人选择到那里升天。同时，那里也是历代贤王布施财物的场所。据说，在那个地方布施一文钱，其功德千倍于其他地方！难怪君王们都喜欢选择那里作为施场，举行施舍活动了。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菩萨为行，福慧双修；智人得果，不忘其本。大王此举实为菩萨行也！只是这么做，会不会重蹈当年超日王的覆辙？”

戒日王哈哈大笑：“法师你以为本王会是那种动辄撒出五亿金钱去做布施，却弄得民不聊生的昏王吗？放心好了，本王真的只是想要藏富于民，再为自己修些功德罢了。”

玄奘松了一口气，立即说道：“既然大王不吝惜钱财，玄奘岂能不稍作停留？愿随大王共同见证这一佛门盛事。”

戒日王很高兴：“法师既然肯去，本王的那些供养就不收回了，法师自己用作布施就行。”

说罢欢喜离去——总算可以将这位法师多留一阵子了。

回宫之后，戒日王就开始发布命令，一方面叫人赶往钵罗耶伽设立施场，一方面选定日期，颁发文告，知会五印度的沙门、婆罗门以及贫穷孤独人等，届时一齐到大施场去，接受国王和法师馈赠的财物。

戒日王的这一举动，又一次轰动五印！

来自十八个国家的队伍再一次出发了，由于这场无遮大会紧紧衔接着曲女城辩论大会，故而以十八国国王为首的与会人员大都表示愿意随喜。

倒是师子光长老受邀去北印度的毗罗那拏国讲经，他的师弟师子月论师也在那里。

“看来，我不能陪法师参加这场无遮大施了。”他略带遗憾地说道，“法师日后若要东归，如能从毗罗那拏国经过一下，那便最好，我们也可以再聚上一聚。”

“这是一定的。”玄奘合掌道，“长老一路平安。”

恒河再一次出现了大批人员移动的壮观景象，玄奘依旧坐在船上，十八国国王或骑象、或乘车、或坐船，带领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向钵罗耶伽大施场出发。

大施场周围十五里内平坦舒展，绿草如茵。从西北东下的阎牟那河就在此处汇入恒河。

玄奘一来就看到，恒河岸边，大片的苇草被打成了捆，竖到了平地的中央，在船只渐近的视线中宛若一排排金色的篱笆，各约千步，庄严地构成施场的边界。

界内有数十间草堂，分别藏有黄金、白银、珍珠、翡翠、玻璃、砗磲、玛瑙，以及从各地采购而来的奇珍宝贝、金银器皿、钱粮物品。

草堂边上造有数百间长舍，存放着帛衣、棉布和金银线。

兵士们守护着宝库大门，他们的身体紧贴墙壁，仿佛古老神话中的因陀罗武士浮雕。

篱笆的外面还有炊舍数十间，宝库前造长屋数百行，就像朱雀大街两旁的坊店，每行可容纳一千多人用餐和休息。

玄奘惊奇地打量着这个奇特而崭新的城邑，他看到，那些茅顶、坯条和青石檐高低错落，沙地平整地延伸，直到南北边缘融入两条清亮而淡蓝的河水。

戒日王住在恒河北岸，拘摩罗王则停在阎牟那河南岸的华林边，两河合流处以西是南印度王，五十多万准备接受布施的人则露宿在南印度王的西面。

这庞大的人数实在令人感到吃惊，玄奘怎么也没有想到，戒日王竟然能召集这么多的人来参加这场盛会，从高处俯瞰，人群的面积几乎与恒河南岸的森林等同！

布施大会自然是由戒日王主持，第一天，在大施场的临时大殿内安置佛像，以珍宝、香花供养。玄奘第一个上前，向佛像施礼，将各国国王供奉给自己的数十万金银币及法衣、珍宝放置在佛像旁边，用作施舍。

接着，各国君王、高僧依次上前礼佛，捐献物品。这些物品逐渐摆满了塑像周围，堆积如山。

第二日安置日天像，第三日安置大自在天像。

从第四日起，正式开始施舍活动。

首先是向佛教僧侣布施。在草殿佛像面前，一万余名来自各个国家的僧侣坐成百行，接受每人金钱一百、文珠一枚、细棉布衣一领的施舍，以及饮食香花的供养。

一些俗众也在选择各自心仪的僧侣，他们打量着沉坐者的相貌，然后围绕他恭敬行走，或伏身于地拜谒。

施场内外，诵经之声绵绵不绝，恍如圣贤时代的结集盛事。

玄奘微微眯起了眼睛，想象着当年结集佛经时的情形——那时的佛衣一定也像现在这样连缀成一片，却放射出霞彩，有大阿罗汉在空中飞行，有天乐在冥冥放送，有信念如香气般四方传播……禅坐的僧侣佛音相合，那是多么庄严而又美好的情形呀！

可惜现在，这样的情形很难再有了，智慧的星辰依次陨落，俗众化的国度、俗众化的社会浮出了水面。这是否就是末法时代的标志呢？

对僧侣的布施仅用了一天；对婆罗门的布施却整整进行了二十多天；对其余外道的布施用了十天；接下来的十天，是给那些远方来的求施者；最后是孤贫者——这些人的数量最多，用了大约一个月才布施完毕。

七十余天里，原本是河边沙洲的空地成了一座大城，在南部森林与河岸之间的狭长地带，西部冲积地和恒河北岸圈定的范围内，象军、水军、仪仗卫队、僧侣、国王以及随从、婆罗门、外道、五印度的孤贫者、南部和西南沿海诸国求施者以及境外商旅等几十万众盘桓不去，熙熙攘攘。

到了最后，几十间摆满财物的草堂几乎施舍一空，只留下了象、马和兵器。

戒日王的施舍十分彻底，连同他的衣服、璎珞、耳环、手镯、宝髻、颈珠和髻珠，一件也没有留下。身上除了一条内裤，一无所有。

他兴高采烈地向他的王妹讨来一件粗布衣裳穿在身上，合掌礼拜十方佛后，满心欢喜地对玄奘说：“我太高兴了，法师！世人积聚财宝，总是害怕藏得不牢固，被人盗去。而我把所有的财富都存入了福田，可以说是放进最坚固的贮藏室里了。但愿我生生世世都能拥有财富来普施众生，最后修成十种无所不达的神力，具备智慧与福德庄严。”

无遮大会圆满结束，但是戒日王并没有就这么狼狈地回去——十八国国王早命人记住接受戒日王身上物品的人，又用珍宝和金钱将这些东西赎回，献给戒日王。

这且不说，随后，各国君主又纷纷贡献奇珍异宝。不过十天时间，戒日王的国库又重新充实起来。

这是一场盛大的精神盛宴，在经过了七十五天的喧嚣之后，终于曲终人散。各国君王、僧侣、民众陆续散去。只留下那一排排空荡荡的草堂，在风中耸立。

玄奘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他将一块厚重的麻布裁剪成汉地僧袍的样式，制成夹衣，将一堆棉花均匀地絮在里面，再用针线密密地缝制起来，一件棉袍的雏形就出来了。

罗阇室利也过来帮忙，这样的衣服在她看来是很新鲜的，印度人通常是将棉花纺成线织成布，很少有人直接絮在衣服里面。

“这是除佛法外，我在印度见到的最好的东西了。”玄奘捏着一朵棉花，感慨地说道，“以前都是用芦花絮在袍子里过冬，在西域时也用过毛毡。这东西比芦花柔软，比毛毡舒适，做出来的袍子想必很暖和吧。”

罗阇室利摸着缝好的地方，惊异地问道：“这东西真是用来穿在身上的？法师你就不嫌热？”

玄奘道：“我要穿它翻越雪山，还要用它给我东土百姓越冬御寒，怕它不够热呢。”

罗阇室利的手突然被针扎了一下，她轻轻甩了甩，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开始没话找话。

“雪山……很冷吗？”

“是啊。”玄奘道，“那里的严寒能把石头冻裂，人自然需要提前做些准备。”

罗阇室利叹了口气：“你当年起广大心，发弘誓愿，不计艰险，孤游异域。只是为了本国众生吗？其他国家的你都不管？”

“自然不是了。”东土法师停下手中的活，认真地说道，“玄奘只是一介凡夫，能力有限。而我的国家闻法较晚，到现在还没有完备的佛法，所以我必须回去。”

他看着罗阇室利：“公主该不会也阻止我吧？”

罗阇室利凄然一笑：“我哪有这个能力和福报？对了，法师还准备带些什么回去？我可以帮你预备。”

“不敢劳烦公主，玄奘都准备好了。”他拿出两个盒子道，“这里面是杧果，茄子，豌豆，郁金香，菩提树以及各种药材；这里面是人心果、茂遮果、乌昙跋罗花……还有各种奇花和香木，我都会带回去。”

“你还漏了一样。”室利提醒道。

“什么？”

“供大人米。”

玄奘笑了笑：“这个我确实想过。不过这种米虽然味道不错，产量却实在太低了。东土人多，气序寒冷，庄稼周期长。若是帝王将相把大量的土地都用来种这种米，估计会有人饿死的。”

“你可以把它们种在寺院里，自己吃。”

“这样不合适。”玄奘摇头道，“再说有些东西必须先给皇帝，特别是那些稀罕的物件；有些东西可以直接种在寺院里，比如菩提树、药材和各种花木；有些可以散发到百姓中去，比如棉花、茄子、豌豆；还有一些东西可能必须得在南方温暖的地方才能种得活吧，到时候先在长安试试……”

他眯起了眼睛，似乎看到了这些东西生长在大唐的土地上的情形。

罗阇室利怔怔地看着他，努力克制住了想要流泪的冲动。终于，她轻柔地一笑，轻轻说道：“真想跟你一起去……”

玄奘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于是不再多言，只是躬身合掌，深深地施了一礼。

拘摩罗王要回迦摩缕波国去了，他与戒日王并肩站立在河滩处，说说笑笑，竟是难得地融洽。

戒日王带他来与玄奘道别，玄奘趁机向他们提出东归的请求。

戒日王立即劝阻：“弟子正准备封法师为国师，在摩揭陀国弘扬佛法。法师何必执意回去？”

拘摩罗王也在一旁极力挽留：“只要法师肯留下，弟子愿意终生供养，并为您盖一百座佛寺。”

玄奘道：“二位大王的好意，沙门心领了。可是东土有句古话：叶落归根。沙门只想在有生之年重返故土，还请二位大王见谅。”

戒日王慢慢坐了下来，叹道：“法师啊，你在印度已经享有无上的尊荣，在大唐你有可能得到同样的尊荣吗？弟子已经派遣使节出使大唐，你若思念故土，待他们回来，我可以比照大唐的样式修一座寺院，专供法师居住。这样不就可解法师思乡之苦了吗？”

玄奘摇头道：“大王，沙门不是出于思乡之意才执意东归的，而是当年离开长安时早已发愿，要将佛法的精义带回故土，以度化世人。”

“这件事就更好办了，你把你收集的经书、佛像、各种物品交给使节，让他们顺便帮你带过去就是。”

玄奘道：“若是仅仅带些经像过去，沙门也不需要在印度待这么多年了。弘扬佛法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经书也不是带过去就没事了，还需要翻译、讲解、传播……”

戒日王道：“这些事情弟子都可以找人去做，不劳法师辛苦。”

玄奘依旧摇头：“印度高僧虽多，通晓汉文的寥寥无几。何况要在东土弘扬佛法，绝不是学几句汉文就能做到的。”

见他二人为此事争执不休，拘摩罗王忍不住插话道：“法师就没有想过你能不能平安到达吗？这条路如此凶险，法师很有可能会把命送在路上，若是如此，还谈什么弘扬佛法？”

玄奘平淡地说道：“离开长安前，有很多人也像你们一样，说我做不到，说我一定会死在路上。可玄奘自己从来就没有这么想过，因为是菩萨让我到这里来求法的，我坚信我能做到。如今，我已取得真经，正要送回故土，我坚信我能够平安回去，因为菩萨从来就没有欺诳过我。”

“可是法师啊，你想过没有，弟子至少是信佛的！”戒日王忍不住说道，“你不愿意留在信奉佛法的本王这里，却要回大唐去争取那个根本就不信佛法的君王，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难道你有可能取得比在印度更高的地位和成就吗？”

玄奘道：“地位和成就从来都不是一个修行人应该追求的东西，玄奘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知道天下众生都应该受到佛法的感化。在印度的学习只是玄奘心愿的一部分，回国弘扬佛法才是我的真正目的。玄奘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其他的都不在考虑之列。”

戒日王长叹一声，站了起来：“法师执意要去，弟子也无法可想。不过，还请法师念弟子一片愚诚，在曲女城多住些日子，也让弟子有机会供养法师。”

玄奘轻轻摇头，缓慢又坚定地说道：“大王，我的国家离这里很远，中间有大漠、雪山阻隔，因而闻法较晚，且经论不齐、义难周全。正因为如此，玄奘才冒死来此取经求法。现在能够达成心愿，一方面仰赖于菩萨的慈悲保佑，另一方面，也是我本国信众诚心祈法的缘故，因而玄奘须臾不敢忘记他们。大王啊，玄奘已年过不惑，旧疾屡发，深恐来日无多，不能完成译经弘法的心愿。经上说：‘障人法者，当代代无眼。’如果大王强留玄奘，将会使数不清的人失去知闻佛法的机会，也将使大王日后难闻佛法，甚至会使印度遭遇佛法隐没、人天眼灭的果报。大王你难道就不担心吗？”

戒日王万万没有想到玄奘竟然这么说，一肚子强留的话被生生地闷在了咽喉之中。

“既然如此，弟子也不敢再强留了。”他郁郁地说道。

“那么法师打算怎么走呢？”拘摩罗王抢先问道，“从弟子的迦摩缕波国往东北方向，穿越丛林，只需两个月就能到达汉地。这条路虽然凶险，但是弟子派大队人马为法师开路，保证没有问题！”

“你的保证会被蟒蛇和瘴气吞掉的。”戒日王没好气地说道，“穿越丛林？你想带着法师同整个丛林作对吗？法师不要听他的，他所说的那条路上全是毒蛇和毒虫，就连树木、野果和杂草都是致命的！弟子派往大唐的使团正准备出发，法师可直接随船，路上有重兵护航，可保你一路安全无忧，衣食无虞。”

玄奘合掌道：“二位大王的厚意，玄奘感激不尽。只是当年玄奘西来之时，曾到过一个叫高昌的国家，那里的国王智慧通达，深信佛法，听说玄奘西行求法，深生随喜之念，资给丰厚。若没有他，玄奘绝难完成这场西行。离开前我答应过他，归国之时要再去拜访，说法三年。所以还要由北路回去，以信守当年的承诺。”

两位王者面面相觑，他们不能想象，仅仅是为了一个十几年前的承诺，就甘愿拒绝国家之力的帮助，绕行上万里，重履险地。

沉默良久，拘摩罗王才小心地问道：“法师当年，曾对着神明发过誓吗？”

玄奘轻轻摇头：“那倒没有。”

“既然没有发誓，那就不算是个正式的约定。”拘摩罗王劝说道，“法师还是听我们的，走东路或者海路，一来路程更近，二来途中也没有雪山、大漠……”

玄奘笑了：“为何非要对着神明发誓？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神明，岂有对神明说话算数，对自己说话不算数之理？”

拘摩罗王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戒日王感慨道：“法师真是至诚君子，但不知这一路需要多少资粮？”

玄奘道：“出家人托钵而行，无需资粮。”

戒日王道：“这怎么可以？法师现在是我尸罗逸多之师，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我的老师因匮乏而遭遇危险的。”

“还是由弟子负责供给吧。”拘摩罗王恳切地说道，“弟子已经决定，派遣使臣和护卫与法师同行，向大唐皇帝献礼。”

“好啊！”戒日王兴奋地说道，“那么弟子也加派一支使团，随法师东归。”

拘摩罗王不高兴了：“我说尸罗逸多，你不是已经决定让你的使团从海路走了吗？怎么又改主意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谁说本王改主意了？听清楚，我说的是加派！就是两支使团，一支走海路，一支走陆路。你要知道，大唐离此太过遥远，只派一支使团，谁知道路上会出现什么意外？若是两支队伍分别出发，不是更保险一些吗？”

拘摩罗王被戒日王的逻辑搞得无语了，摇头嘟囔道：“你这是成心和我作对……”

玄奘却很感动，起身揖谢道：“沙门多谢二位大王盛情。只是这一去，还要在高昌停留三年，带上你们的使团，岂不耽误了事情？”

戒日王“呵呵”笑了：“弟子无所谓，反正海上的那支不耽误，至于陆上这支嘛，就让他们跟随法师在高昌习经好了。”

“没有关系。”拘摩罗王也说道，“弟子乃是学佛之人，心态从不浮躁。这种事情早去晚去有什么要紧的？一切皆是缘。不急，不急。”

既然两位国王都这么说了，却之自然不恭，于是玄奘再次合掌称谢。

回到宫中，戒日王发现，他的王妹罗阇室利正站在月光下，望着东北方向的雪山出神，她身上那紫色的纱丽和卷曲的黑发在微风中轻轻舞动。

点点星光从高邈的天空中透出，将夜空点缀得格外幽深，远处雪山反射出的光泽给这贵族女子披上了一层银色轻纱。

“你还没有休息吗？”戒日王问道。

罗阇室利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没有能够说服他？”

戒日王沉着脸，点了点头。

罗阇室利淡然一笑：“我就知道你做不到。”

戒日王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这世间的一切似乎都无法打动他的心。我逼他参加辩论，他接受了，坦然地立下生死文书，没有任何恼恨之色；有人用恶咒对付他，他不惧怕。有人拿刀砍他、用火烧他，他也不介意；而在辩论胜利后，他又没有丝毫的得意忘形之态，对论敌尊重如初；他不要任何金钱和物质上的布施，不肯骑象巡众，宁愿一个人在行馆中打坐，也不去领受全城的人对他的欢呼和敬仰；我想拜他为国师，他拒绝了，戒贤尊者想让他接管那烂陀寺，他也拒绝了，一门心思地只想东归，回到他那个遥远的国家。但是你知道吗？他的皇帝其实并不信佛，说不定他一回去就会被抓起来治罪，能不能活命都是未知。他甚至拒绝了我提出的随船的安排，甘愿去重走那条艰险的北路，只因为他曾经和一个西域的小国王有约在先！我真是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这世间的荣华富贵、学者的名利声誉、个人的性命安危，对他来说真的都只是过眼云烟吗？”

“这不奇怪。”罗阇室利幽幽地说道，“他说过，他只是一个过客。而且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冷酷的人。”

“冷酷？”戒日王有些惊异地看着王妹，“不，他很慈悲。很多人都这么认为。”

“这不矛盾。”室利淡然道，“冷酷不是残忍，而是坚忍。”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顷刻间就消失不见了。待她抬起头时，只看到那道亮痕一闪而过，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浩瀚神秘的夜空，苍茫深邃。

“对我们来说，他就像这颗流星，神秘而又令人着迷，却始终难以接近，就像是一场梦……”

几天后，曲女城外再次出现了热闹的景象，戒日王率部送玄奘出境，全城百姓都来送行。

玄奘没有想到的是，戒日王与拘摩罗王开了个恐怖的头，十八国国王也都纷纷表示，要派遣使节团跟随法师东归，去觐见大唐皇帝陛下。

各个使节团自然都有属于自己的护卫队伍，少则十几人，多则上百人。他们携带着国书和礼品，从珍稀珠宝到不起眼的土特产，应有尽有。

这样一来，这支东归的队伍竟然达到了近千人！

更要命的是，有些国家之间是有宿怨的，这次不过是给戒日王面子来参加辩经法会和无遮大施法会，其间仍然时不时地小打小闹一番。而戒日王与拘摩罗王之间也是矛盾重重，还有刚被打服就被请来参加法会的乌荼国王，虽然在戒日王面前礼貌有加，背地里，那脸阴得都快要拧出水来了。使团中有文臣也有武将，这要是离开了中印度，谁能保证他们之间不出矛盾？

一想到这些，玄奘顿时觉得头都大了，又不好出言拒绝。既然已经接受了戒日王与拘摩罗王的使节团，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别的国家的使团呢？

但是很多事情是不能不做考虑的，玄奘想了想，恳切地说道：“诸位贤王派遣使臣跟随玄奘东归，玄奘深感荣幸之至。只是道路遥远，行走艰难，有时还会遇到盗贼猛兽，需要大家齐心协力方可渡过难关。若是彼此之间起了争执，发生哗变，只怕一切皆休。”

“法师说得有理。”戒日王呵呵一笑，叫来使臣苏毗那道，“本王现在就向你下令，路上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听从玄奘法师的命令！”

“是，大王！”苏毗那单膝跪地，大声应道。

拘摩罗王也叫来使臣摩格沙伽，对他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其他国家的国王自然也是有样学样，纷纷嘱咐自家使臣，路上要听从法师的号令。

玄奘略略松了口气，虽然这样并不能让他产生多大的安全感，但也只能如此了。

无遮大施期间，那烂陀寺带来的猫儿们开始生儿育女，繁衍出了数十只小猫，如今也都有三个月大了。

觉贤长老向玄奘提议道：“法师带上几只吧，这些小畜生都很乖巧，有它们在，可以吓退老鼠和蝙蝠。”

玄奘也有此意，大唐寺院里藏经阁内的经书时有被老鼠啃的，这些小东西确实有用，只可惜它们的生活习性实在与僧人不搭。

“它们是吃肉的，我怕路上喂不了……”他犹豫着说道。

“无妨，别忘了还有那么多使臣呢。”觉贤长老道。

“法师不用担心这个。”摩揭陀的使臣苏毗那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走过来说，“你若真想带上它们，就交给我们照顾好了，我们使团中有吃三净肉的，顺便可以帮法师喂它们。”

“那就有劳诸位了。”玄奘感激合掌道。

戒日王为玄奘准备了数万金钱和一头巨大的青象，拘摩罗王和其他各国国王也都施以珍宝。玄奘只接受了驼经用的马匹和拘摩罗王赠送的一件粗毛披肩，其余的全部辞谢不要。

拘摩罗王十分得意，对戒日王显摆说：“这是曷刺厘帔，鹿毛编织，遇水不漏，防寒防雨。五印度各国，只有我迦摩缕波国才出产，看到没，连玄奘法师都觉得实用呢。”

戒日王的脸顿时有些黑了。

“法师，留下这头青象吧，这是佛法兴盛的象征。”戒日王的诗待诏摩由罗恳切地对玄奘道，“自从佛陀涅槃以来，各国国王虽崇敬佛法，布施种种物品，但从没有听说过有赐给青象之事。因为青象是极为珍贵的国宝，乌萨又是其中最有灵气的。现在尸罗逸多大王将它赠送给法师，说明他对法师崇敬至极。”

“是啊，法师。”戒日王立即说道，“你可以将这头青象献给你的皇帝，我想他一定会喜欢的。”

玄奘有些为难地看着这头名叫乌萨的大青象，这家伙虽说是个吃素的，可毕竟不同于猫儿的小肚肠，有一点点食物就打发了。一头大象一天可是要吃四十多个草料饼，外加三斛料！这条道路如此艰险漫长，中间还有雪山、大漠，如何供给呢？

戒日王见他踌躇，便又保证道：“法师不必担心，弟子已经下令所属各国，随时供给法师草料。”

玄奘心说，你那所谓的“所属各国”，顶多也就到印度河畔，再远的国家哪里顾得过来？

但是盛情难却，玄奘还是合掌称谢，接受了这头青象。

戒日王很高兴，命人将大青象乌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又在它宽阔的背上搭上一条淡网纹的结缨毛毯。围观的百姓们十分兴奋，他们纷纷上前，拍打抚摸，有的还拿出果子喂给它吃。

戒日王又对使臣苏毗那嘱咐了几句，他为这支使节团和护卫的队伍准备了充足的路费，又瞒着玄奘，悄悄托给苏毗那金钱三千、银钱一万，作为玄奘旅途所需。

北印度阇兰达国的国王乌地多，也是十八国国王之一，恰与玄奘同路，于是一起同行。

玄奘拜别戒日王、拘摩罗王及其他送行者，以大象、马匹运载着经像，同各国使团一起，正式踏上了东归的路程。

戒日王长久地站立着，直到那僧人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才略显迷茫地问旁边的待诏：“摩由罗，你说，玄奘法师这一去，何时才会重回摩揭陀国呢？”

摩由罗感到有些吃惊，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向聪明的大王竟会提出这么一个愚蠢的问题。

他仔细看向大王的脸，确认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才施礼答道：“大王，法师他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戒日王的脸上写满惊讶。

摩由罗实在是有些无语，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他：“因为，太远了。”

“太远了？”戒日王愣了许久，才如梦初醒般地喃喃自语道，“是啊，太远了啊……”

而就在距离他一由旬左右的一座山上，罗阇室利正坐在一头象舆上，默默等候着玄奘。她身着一袭紫红色纱丽，头发和手腕上装饰着红宝石，显得格外鲜艳夺目。

这样的装束是为了暗示自己，要高高兴兴地送玄奘法师归国。

她是玄奘的弟子，玄奘曾告诉过她，修行人注定都是独行者，不可将分离看得过于沉重。若是动辄牵牵绊绊，付出精力和时间，只为维护在一起的时光，则不仅修行路远，还会淹没了这份好情意。

她是个慧根深厚的人，当然明白他说得对。

现在，她终于看到了东归的队伍，看到了玄奘从这座山下经过，他正同身边的乌地多国王说着什么，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僧衣和脸庞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纱般的光彩。他的笑容依旧温润，漆黑的眼睛不时地眺望远方，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他。

她没有和他打招呼，没有说一句告别的话，只想一个人，默默地看着他离开，默默地为他祝福。最终，还是止不住泪流满面……

还有站的更高的人——接近一百二十岁的戒贤尊者在智光、海慧等弟子的扶持下，登上了灵鹫山。

他怔怔地望着北方平原上那支瑀瑀而行的队伍，以及那蚂蚁般的人群，竭力找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正法藏你看，中间那头大青象上坐着一个人，那就是玄奘法师。”智光长老指给他看。

“菩萨保佑啊……”戒贤喃喃地说着，不知不觉间已泪湿衣襟。

风很大，戒贤的黄色僧衣、罗阇室利的紫色纱丽以及戒日王白色的王袍，在不同的地方肆意地翻卷着，发出一阵阵剧烈的响声。而恒河，就在他们脚下，像一条银亮的带子，一路流向东方的海洋。

山高水长，就此别过。心晤此间，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