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行者玄奘.4

作者：昌如

选题策划：北京磨铁图书有限公司

责任编辑：夏应鹏

封面绘画：翁子扬

装帧设计：颜森设计　刘珍珍

ISBN：9787559602169

品牌：磨铁数盟

关注我们的微博：@磨铁阅读

关注我们的微信：motieyuedu

问题反馈：mtsmapple@motie.com

网址：http://www.motie.com/

本电子书版权归北京磨铁数盟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所有，未经版权方许可，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进行发行、传播等行为，禁止私自用于商业用途，违者版权方将追究其相应法律责任。

目录

版权信息

第01章 就叫它热海吧

第02章 统叶护的玩笑

第03章 狂欢的草原

第04章 名城素叶

第05章 唐使刘善因

第06章 小孤城的汉家苗裔

第07章 一沙一世界

第08章 火神统治的国度

第09章 你今晚必死

第10章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第11章 峡谷惊魂

第12章 你也不会例外

第13章 众生的本来面目

第14章 越过铁门关

第15章 没有活气的活国

第16章 阙律的阴谋

第17章 前往小王舍城

第18章 纳缚伽蓝的圣物

第19章 转身，真的很容易吗

第20章 雪山、火神与强盗

第21章 山洞里的道场

第22章 梵衍那的大佛像

第23章 跋涉大葱岭

第24章 黑岭迷踪

第25章 质子伽蓝

第26章 你欠我一个解释

第27章 山也会长高

第28章 进入婆罗门国

第29章 这个半岛叫什么

第30章 八万四千由旬

第31章 贼者人也

第32章 犍陀逻的佛教世界

注释：

第01章　就叫它热海吧

巍峨的大葱岭一望无际，雪线以下，古铜色的山体上刻满沧桑，那是雪山融化留下的印痕。

玄奘沿着这些深浅不一的印痕往山下走，大大小小的顽石从他身边一直堆积到遥远的天边。

回望来路，冰冷的雪峰高高在上，冷漠地注视着从它身上蹒跚走过的渺小的人类。

绿色越来越多，从苔藓般的地衣到伏在地面上的小草，从低矮的灌木到高大的松树，很快便形成了郁郁葱葱的森林。

森林里长满了野山菇、胡桃、杜松子，这些都是大山的礼物，采来便可直接入口。饱餐一顿后，玄奘又摘了一些放在干粮袋里做补充，便大踏步地下山了。

一只动物敏捷地从他身边跳过，闪到岩石的背后。紧接着又是几只，其中一只还回过头，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奇怪的两条腿生物。

玄奘认出，这是一群岩羊，它们通常在高原地带活动，他已经不止一次见过它们了。

他朝着这群生灵合掌致意，不管怎么说，它们才是这片高原的原住民。

走了七八天，玄奘突然发觉，脚下的植物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许多大大小小的岩石。

转过一道弯，一个巨大的湖泊出现在眼前，湖周数千里，透过那袅袅升起的白色雾霭可以看到，湖面平滑如镜，湖水深不可测，在天地间泛着神秘的青色……

玄奘走到湖边蹲下，伸手掬起一捧水。这湖里的水显然是从雪山冰川上而来，冰冷刺骨，却又极为清澈干净，令他情不自禁地心生喜爱之情。

捧到跟前喝了一口，却又立刻皱着眉头吐了出来。

原来，这看似清澈纯净的湖水竟然又咸又苦，无法下咽。

玄奘甩掉手上的水，站起身来，默默地朝四周打量着。整个大湖安静地沉睡在群山雪峰之中，任四面八方的河流纷纷奔注湖中。高原特有的明净的天空，包含着那丝絮般的云朵，悠然滑翔的苍鹰，嵯峨的雪山群落，徜徉在坡地上的牦牛、羊群……尽收湖底，也把那静谧安详的气氛，甚至草甸的清香芬芳，一并收了进去。

远来的僧侣久久伫立在这片宁静之中，不忍离去。尽管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很远，自己是不能久留此地的。

一声娇憨的童音恰于此时传来，没听清说的什么，却把玄奘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他已经有多久没听到人声了？

回过头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群绵羊，相互拥挤着朝湖边走来。玄奘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在熙熙攘攘的羊群里，看到一个比羊高不了多少的小女孩。她顶多四五岁年纪，以至于当玄奘第一眼看到那一头蓬松的深棕色卷发时，还以为是一头毛色奇特的羊呢。

小牧羊女显然不想让她的羊群到这湖边来——湖水是咸的，湖边植被又少，过来干什么？她奔跑在羊群之间，跌跌撞撞，不停地吆喝着，想把羊群赶往别处。只可惜她年纪太小，又似乎没多少经验，这么一吆喝，羊群反而散得更开了。

玄奘忍不住走上前，帮她把四散的羊群稍稍聚拢起来。小牧羊女朝他甜甜地一笑，又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什么，似乎是在表示感激之意。

玄奘听不懂她的话，只觉得这声音嫩嫩的，像糯米一样柔软、甜香。又见她年纪幼小，模样极为惹人爱怜，便蹲下身，试着用自己所知的各种语言与她交谈，向她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可惜的是，小女孩说的话既非吐火罗语系，也非粟特语系，不管玄奘说什么，她都只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无奈，玄奘干脆重复她说的话，再配上手势。小牧羊女“咯咯”地笑了，明媚的小脸儿极为欢畅。

这小姑娘定是附近村落里的。玄奘心里想着，站起身来朝四处张望了一下。

这一带全是崇山峻岭，看不到一户住家。这么小的孩子，总不会是从很远的地方跑来的吧？

玄奘正觉得奇怪，身后又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那个小牧羊女欢呼一声，撒腿跑了过去。

玄奘回头看时，却见小牧女的身边又多了个小姑娘，正歪着脑袋，用一双神秘的蓝色眼睛打量着他。

她十二三岁的样子，一张圆脸儿红扑扑的，显示出天然的美丽和质朴。颈项上套了一串木质珠链，紫红色的珠子，映着高原的阳光，荧荧闪光。

跟在她身后的，同样是一群绵羊，黑白两色，活像滚动着的绒球。

前面那个四五岁的小牧羊女已经跑到了她的身边，一张小嘴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眼睛还时不时地朝这边张望。

那新来的女童再次打量了玄奘一眼，便走过来，又叽里咕噜地问了一句话。

玄奘听不懂她的话，却也能凭着那双干净透亮的眸子猜到，她一定是在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虽然还是个孩子，但玄奘依旧认真地合掌答道：“沙门是个过路人，途经此地，歇息一下。”

他说的是吐火罗语，这种语言他现在已经能够很熟练地使用了，可惜这小姑娘和那幼女一样，一脸茫然，显然没有听懂。

大葱岭有着辽阔的疆域和谜一般的历史，其中最令人晕头转向的就是那些纷繁复杂的语言和文字了。

既然吐火罗语在这里不管用，玄奘又试着将刚才的话用不太熟悉的粟特语说了一遍。这是西突厥的官话，雪山中的很多国家都在使用。他想，这个女孩儿年龄大一些，说不定能听懂。

果不其然！这一回，少年牧羊女听懂了，她上下打量着身上还带着冰凌的玄奘，仿佛见到了怪物。

“你是从……山那边……过来的？”小姑娘闪动着明亮的蓝眼睛，改用生硬的粟特语问，“那儿很冷，是不是？”

显然，这也不是她的母语，她说得很不自如。

“是啊，那里很冷。”玄奘感慨地回答，“不过，最让人难受的不是冷，是头痛病。”

小女孩纳闷地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不对！突厥大可汗封锁了商道，商人过不来！你是怎么过来的？难道……难道……”

她看着远处的雪山，目光中充满了敬畏。

玄奘点点头：“不错，我就是从那座雪山上翻过来的。”

“不可能！”女孩儿叫了起来，“山上有暴龙，没有人可以翻越的！”

玄奘道：“我现在在这里，就已经证明，这座山是可以翻越的。”

“你是……暴龙的……朋友？”小姑娘的眼中充满敬重和好奇。

“不是。”玄奘摇头道，“我没有遇见暴龙，上山前倒是听人说起过。我在雪山上走了七天，始终没有见到它。”

“所以，你还活着。”小牧羊女走过来，看着他肿得像馒头一样的手背，认真地说道，“你头痛，就是暴龙在作怪。没有人见过暴龙，从来没有。见过的人都死了。你没有遇到，是幸运！”

说到这里，她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开心地踢着两只脚，很自然地同玄奘聊了起来。

“我天天都在这里放羊，以前，老有人从那边过来。他们都是商人，要做生意、挣钱，很忙很忙，对别的事情都不感兴趣。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也做生意吗？为什么是一个人？”

“我不是做生意的。”玄奘温和地回答道，“我是个僧人。”

“僧人？僧人是做什么的？”

玄奘愕然，这小姑娘居然不知道什么是僧人！

显然，这湖区一带并不信仰佛教，而这孩子从小到大又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里。

“你为什么不说话？”小牧羊女歪着头问，“僧人都是你这样的吗？”

玄奘有些迟疑，一时想不起该如何向她解释这个概念。

先来的那个幼女在他们身边天真地跑来跑去，顺手采摘着野花。

玄奘突然想起了女儿国，想起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王。眼前这个少女比迦弥罗还要小两三岁，又在这山野之中与世隔绝，因而显得更加不通世事。

“我叫比拉姆。”少女似乎不怎么在乎答案，开始比画着自报家门，“就是那种两头尖尖、往上翘的小船，是巫医给我起的名字。”

玄奘点头道：“很好听的名字。巫医是从外乡来的吧？”

“咦？你怎么知道？”比拉姆惊奇地问。

“我猜的。”玄奘道，“你说比拉姆是那种小船，这是粟特语的说法。你的粟特语也是跟他学的？”

“是哥哥教的。”比拉姆道，“巫医是个外乡人，他教我们村的男孩儿写字、讲粟特话。哥哥学会了，回家教给我。”

“阿弥陀佛。”玄奘合十道，“巫医真是功德无量。他是突厥人吗？”

“不是。”比拉姆道，“他说，他的国家叫，叫……飒……飒……”

“飒秣建国？”玄奘提醒道。

“对！飒秣建国！”比拉姆高兴地说道，“你也是那个国的人吗？”

“不是。”玄奘道，“我是大唐人。”

“大唐？”比拉姆显然没有听过这个地名，茫然地问道，“在什么地方？”

“在东方。”玄奘随手朝凌山的方向一指，“在山的那一边，很远很远的地方。”

说到这里，心中不禁有些怅然。

离开长安已经一年多了，故国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远，佛国却还远在天边。也不知自己此生是否还能完成西行求法的心愿。

“嘿！”比拉姆突然推了玄奘一下，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经常这样，呆呆地想事情吗？”她奇怪地问。

“不常这样。”玄奘笑道，又指着那个跑来跑去的幼女问，“她是你妹妹？”

“不是。”比拉姆摇头道，“她叫哈兰，和我是一个村的。她太小，我要照顾她。”

这时，小哈兰已经采到了一大捧野花，编成一个花环，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爬到玄奘腿上，将花环套在他的脖子上。又用手指着那个大湖，跟比拉姆说了一句什么，两个女孩“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玄奘伸手将小哈兰抱在怀里，问比拉姆：“她刚才说什么？”

“她说，她看见你喝湖里的水了。她问你，好喝吗？”

比拉姆一边问，一边自己先笑了起来，样子显得稚拙可爱。

玄奘也笑了：“你跟她说，一点儿都不好喝。”

比拉姆跟小哈兰一说，怀里的小姑娘再次笑得身体发颤。

玄奘将目光再次投向那青黑色的湖水：“这湖也真是奇怪，这么冷的天，居然也不结冰。”

“这是圣湖！从来不结冰。”比拉姆骄傲地说道，“再过些日子，我们会在湖边举行祭礼，祈求风调雨顺，草长得好，牛羊多多。”

小哈兰坐在玄奘腿上，挥舞着两只小手，又叽叽呱呱地说了起来。

比拉姆替她翻译：“她说，这是一座神湖，是神女梳妆用的镜子。”

一边说，一边比画了一个梳头的动作。

“是雪山神女吧？”玄奘笑问。

比拉姆把他的问话说给小哈兰听，小哈兰用力地点着头，又接着往下诉说……

比拉姆翻译道：“她说，夜晚的湖底有星星，那是神女撒下的珍珠。湖底还有行宫，是神女沐浴时住的地方。她们身上披着夜明珠，缀饰着璎珞，所以，湖底永远都是明亮的。还有很多美丽的花朵，谁要是能摘到，神女就会保佑他终生吉祥如意，无灾无难……”

小姑娘美好的叙述，在苦行僧的心中激起无比的欢欣，驱散了旅途中的所有疲劳和痛苦。再看那个神湖，只觉得水面上斑驳的光影，似乎都涂抹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显得更加迷人……

“但愿我没有惊动湖神。”玄奘略带几分歉意地说道。

“惊动了也没有关系。”比拉姆宽慰他道，“我们的湖神，对外乡人是很宽容的。你家离这儿远吗？”

玄奘点头：“很远很远。”

“走了那么远，就在这里歇歇脚吧。”小姑娘热情地邀请道。

玄奘微微摇头：“不，我还要到很远的地方去。”

“你还要走？”比拉姆似乎很惊讶，“去哪里？”

“去天竺学习佛法。”

“天竺是什么地方？离这里远吗？”

“很远很远。”玄奘道，“天竺是佛陀诞生的地方。”

比拉姆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佛陀是什么，她说：“既然还很远，你就在这里多住几天，陪我说说话，好吗？”

玄奘不禁一愣：“没人陪你说话吗？”

小牧羊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落寞的神情：“这里人很少。小时候，我还有姐姐，还有女伴儿。可是现在，她们都嫁走了，只有小哈兰陪着我。她太小了，什么都不懂。有时候，山外面会有商人来这里，我就和他们说话，他们中间有好玩的，会讲很多外面的故事；有的就很闷，只知道做生意、挣钱。”

玄奘笑了：“商人嘛，当然要做生意挣钱了。”

“可是太闷了。”比拉姆说到这里，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现在，大可汗封锁了商道，就算是那种很闷的商人，也见不着了。”

听到这里，玄奘心里一动：“比拉姆，你可知大可汗为何要封锁商道？”

“不知道。”比拉姆道，“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

她眨眨眼睛看着玄奘，调皮地提议道：“你若想知道，就住我家里，等他到这儿来打猎的时候，你自己问他。”

玄奘并未在意小姑娘眼中狡黠又热情的目光，只问道：“大可汗经常到这一带来打猎吗？”

“是啊。”比拉姆张开两只小手，兴奋地比画起来，“我们这儿的野物特别多，圣湖边上有老虎，还有很多野牛、山羊，个个都那么大！还有兔子、獐子、狍子、狐狸……还有成群的狼和野狗……大可汗每年都来，他带着军队来，好多好多的人马，很威风！”

说到这里，她的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

“怎么了？”玄奘问，“想是大可汗带那么多兵马来，打扰了你们的清静？”

“不是。”比拉姆闷闷地说道，“前年，大可汗来到这儿，他身边有个官儿，看上了我的姐姐依若姆，大可汗带着好多人马到我家里，说要把姐姐带走。他们手里有刀，很亮很亮。阿妈都要被他们吓死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姐姐带走了。现在，两年过去了，我们再也没有见到姐姐。阿妈常念叨，也不知依若姆现在过得好不好。”

听了这话，玄奘也只能安慰她道：“既然是个突厥官员，你姐姐嫁过去，至少不愁吃穿。”

“我知道。”比拉姆垂首道，“阿妈也是这么说的。”

玄奘心中暗想，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这样看来，不需要到可汗浮屠就有可能见到那个突厥可汗了。若是一切顺利，在这个地方便可得到那位草原霸主签发的关文，以后的路程也不至于再遇到很多障碍。

怀里的小哈兰见他不说话，又奶声奶气地来了一句。

“她问你在想什么。”比拉姆转述完毕，又突然叫了起来，“你不会真的想去问大可汗吧？别犯傻了！我跟你说，大可汗很厉害的，他身边的人个个都像恶狼一样！你别……别往前凑，当心他们不高兴，砍了你的脑袋。”

听到这天真的提醒，玄奘忍不住笑道：“你放心吧，在没有到达婆罗门国之前，沙门会好好爱惜自己这颗脑袋的。”

说罢拍拍自己的头，两个女孩儿都笑了。

“到我家去吧。”比拉姆已经跟玄奘混熟了，热情地发出了邀请，“就在那边山脚下。刚挤的羊奶，掺在青稞面里，做出来的热粑粑，好吃得很！”

这真是一个难以抵挡的诱惑。玄奘也记不清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进过热食了，只记得在雪山上的那段日子，他一直啃着怀里冰冷坚硬的馕饼，只啃得咽喉肿胀，嘴巴都起了泡。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压住了心中的诱惑，歉意地摇了摇头：“我还要赶路。”

这话虽不是假话，但也明显是托词。按说出家人是不该拒绝施主的好意的，这也是一种结缘，为众生种福田。可比拉姆毕竟是个年幼的小姑娘，还不知她家里都有些什么人，是否方便接待游方僧人，因此还是推辞掉比较好。

比拉姆不高兴了：“晚上不赶路！”

但是玄奘显然不打算改变主意，小姑娘的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毕竟年纪还小，只过了一会儿她就又开心起来：“你现在不赶路吧？我们两个也不回家，陪你说话。”

说罢，她又对小哈兰说了句什么，小哈兰很高兴地点了点头。

看来，常年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放羊，她们也确实太寂寞了些。

玄奘没有再拒绝。他素来坦荡，并非迂腐不堪之人。何况跟这小姑娘交谈，还可练练粟特语，这样以后见了统叶护可汗，语言上会更方便一些。

不过，想到自己九死一生，昨天还在风雪中挣命，今日就跟两个异国孩子坐在一个大湖边上说说笑笑，倒也是奇事一桩。

此时已过正午，美丽的圣湖在蓝天下呈现出一片宁静的碧蓝，透明得让人难以置信。雪峰倒映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正反两幅画面几乎难辨真假。而当清风拂过，银色的浪花层层推进，汪洋无际，又像是一幅巨大的青蓝色丝绸。

玄奘抱着小哈兰站起身，默默凝望着眼前的圣湖。波浪簇拥着天光云影，水汽氤氲成淡紫色的雾岚，看上去如梦似幻。远处，几十条河流汇入其中，水流迅急，犹如百川入海。

突然，一条鱼儿从湖里跳了出来，溅起一小片涟漪，很快水波便消失了。

“你看什么？”比拉姆问。

“沙门在想，这圣湖冬天不结冰，定然有它的理由。”玄奘沉吟道，“这水看起来很深……”

“当然深了。”比拉姆笑道，“去年，有个远方来的商人，什么都不懂，就到圣湖里捕鱼，说要……烧着吃。鱼也可以吃吗？鱼龙难道就不会发脾气？那个人后来掉下圣湖，淹死了。”

玄奘觉得有些奇怪：“这湖里不是女神的宫殿吗？怎么还有鱼龙？”

“当然有！”比拉姆道，“鱼龙是圣湖的守护神。女神不在的时候，它就在这里，维持湖里的洁净，保护湖中的生灵。所以，我们这里的人，都要向鱼龙祈祷，求它赐福。你们这些外乡人，千万不能到这湖里游水或抓湖里的鱼。”

原来如此。玄奘欣慰地想，托生在这里的鱼倒是有些福分。

“你家乡也有这样大的湖吗？”比拉姆突然问道。

“有啊。”玄奘道，“大唐有很多非常大的水域。”

“那里面也有鱼龙吗？”

玄奘摇头轻笑道：“没有鱼龙，不过有龙。”

“龙？”比拉姆认真地想了想，“是不是跟鱼龙一样？”

“不一样。”玄奘道，“在我的家乡，龙可不是什么守护神，它是水里的王，就像人间的帝王一样。”

“就像……大可汗？”比拉姆迟疑着问道，“你见过龙吗？它长什么样？”

“我只见过画上的龙。”玄奘道，“它长着鹿角、蟒身、鹰爪，双目如电，能腾云驾雾、翻江倒海，确实很威武。不过，我从未见过真的龙。”

“有人见过真龙吗？”

“大概有吧。”玄奘道，“传说，从前有个姓叶的人，非常喜欢龙的样子，于是就在家中的墙上、柱上画满了龙。有一条真龙被他的诚心感动了，于是飞去见他，差点儿把他给吓昏了。”

比拉姆“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们这里的鱼龙，是可以看到的。”笑了一会儿，比拉姆得意地说道，“如果你在湖边住下，就会见到。它会在水面上一跃而出。”

玄奘奇道：“你的意思是说，鱼龙有时会跃出水面，就像那条鱼一样？”他指了指水面，刚才正好有条鱼从那里跳出。

“嗯。”比拉姆认真地点着头，张开手臂比画着，“我见过一回，鱼龙很大很大！”

玄奘想，才见过一回，看来这里的鱼龙也不是经常出来。

比拉姆依旧兴致勃勃，提议道：“你住在我们村，每天来这里，就能见到。”

玄奘笑着摇头：“这主意不错，可惜沙门等不起，我还要上路。”

“又要上路……”比拉姆的脸沉了下来，显得有些悻悻的，“你刚才说，要去天……天……天上？”

“不是天上，是天竺。”玄奘笑着纠正道。

“天竺——”怀里的小哈兰抢先重复了一遍，发音极其精确。

“真聪明。”玄奘夸了她一句。

“天竺——”比拉姆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是在什么地方？”

玄奘往西一指：“从这里一直往西，一直往西……慢慢地就走到了。”

其实对于天竺，他的心中也只有一个大概的方位。自打出了长安，他一直都在往正西的方向走，在他看来，佛国当然在西方。

“再往西去，你会碰到突厥人的！”比拉姆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不能过去，他们会把你当猎物一样，射成刺猬！”

看她如此紧张的样子，玄奘心中既感动又好笑，温言宽慰道：“放心吧，沙门小心一点儿，不会被射成刺猬的。”

见比拉姆仍是一脸担忧的神色，玄奘索性岔开了话题：“你们这圣湖有没有名字？”

“就叫圣湖啊。”比拉姆奇怪地答道。

玄奘道：“圣湖也该有自己的名字。不然若是有人问起，哪个湖是圣湖？你怎么回答？”

“圣湖……就是圣湖啊。”小女孩被这个外乡僧侣绕晕了，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道，“它应该……有名字吗？”

“当然。人中也有圣者，他们也都有自己的名字。”

“那，你给它起个名字，好不好？”比拉姆来了兴趣。

玄奘不禁哑然失笑，心说这小姑娘还真有意思，我一个过路的外乡人，起的名字怎能作数？

但看到小姑娘热切的目光，显然是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件大事。玄奘心想也罢，反正这湖也没有名字，自己就随便起一个好了，哪怕在别人那里不作数，至少这两个小姑娘暂时是承认的。

这么一想，玄奘倒来了兴致：“沙门刚才数了一下，总共有九十多条河流汇入这个湖中，恰如百川归海一样。这湖又从不结冰，就叫它热海吧。”[1]

“热海——”比拉姆重复了一遍，高兴地拍手道，“好啊，就叫热海！”

她随即又用本族的语言把圣湖的新名字告诉了小哈兰。

小哈兰高兴地挥舞着小手，嘴里还“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她问你海是什么。”比拉姆翻译道。

这怎么解释呢？

玄奘想了想，说：“海，是一片很大很大的水域，就像这个湖一样。只不过更大、更深，望不到边也探不到底。有时大风来了，掀起几人高的巨浪，冲到岸上，整个村庄都会被它淹没。”

他一面说，比拉姆一面翻译给小哈兰听，待听到这里，她忍不住叫了起来：“海，太危险了！没有人敢住在它的身边！”

“不。”玄奘道，“有很多人住在海边。”

“为什么？他们不怕危险吗？”

“虽然危险，但是海很美丽，也很富饶。坐着大船出海，可以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因为有这些好处，人们宁愿为此付出危险的代价。”

太阳逐渐下山，夕阳的红光披洒在山峦上，几朵粉色霞云在天边发出瑰丽的光。碧蓝的湖水与洁白的雪山相互映衬，美不胜收。

真是个美丽的地方啊！没有了遮天蔽日的风雪，没有了随时可能陷落的冰谷，没有了那时不时出现的马贼和流寇。有的只是这蜿蜒的群山、秀丽的湖泊、可爱的女孩。要是西去的路上都是这么美的地方该有多好！

一念及此，玄奘意识到自己实在太贪心了，不由得苦笑一下，低宣一声佛号，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告别了这对可爱的小姑娘，玄奘背着行囊继续西去。

热海的水不能用来饮用，他只能绕着湖走，从那些不断注入湖中的冰川河流里补充水源。

这些河流的周围植被茂盛，绿意盎然，风景如画。偶尔从草丛中蹦出一只兔子或几只黄羊，打破这令人心醉的宁静。

离开长安已经一年多了，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都是在荒漠、雪山中度过的，精神高度紧张。鞍马劳顿，疲惫不堪。眼前的美景，真让他有一种置身极乐净土的感觉。平日里总是拼命赶路的他，这会儿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走得颇为轻松惬意。

太阳沉落到雪峰之后，天幕上只留下变幻不定的五彩霞光，好像是某个非人间的地方才拥有的。

可是，眼前这弯弯曲曲的牧道，星星点点的帐篷，袅袅的炊烟，散落的羊群，以及隐隐传来的牧羊人惬意的歌声，却又是那么真实，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终于又回到人间了！

轻轻默诵了一遍《心经》，竟是毫无阻滞。玄奘不禁释然地笑了，这么熟悉的经文他怎么可能会忘记了呢？所谓忘了《心经》，估计只是行进途中的一场噩梦罢了。

他在一棵树下歇了下来。头枕着手臂，躺在松软的草地上，望着远处那座白中透着浅蓝的雪山，微微有些失神。

随着夜色渐浓，雪山发出暗蓝色的微弱的光，在巨大的镶满钻石的黑色夜幕之下。

玄奘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一下子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清晨，玄奘被从雪山上吹来的冰冷的晨风冻醒了。睁开眼睛，乳白色的雾气就在他的身周环绕着，恍若置身仙境。

不远处，数百棵榆树刚刚长出新叶，枝丫相互交叠，有如千百支利箭直刺苍穹，让缕缕初升的日光透射而出，向着漫天扩展。

玄奘被眼前的景色所感染，忍不住停下了脚步，驻足观赏。

红日从山峦密林间突然冒出，大如天斗，气势磅礴。刹那间，天地万物都被浸染成一片艳丽的红色，让人在震撼与心折之余，不禁暗自感叹天地自然的无穷神奇。

经过一夜的酣眠，玄奘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爽，他静静地站立在阳光下，任暖暖的红光洒满他的僧袍和面颊。寒气从骨缝里被逼了出来，顷刻间消散无踪。全身的毛孔尽数张开，尽情吸收着这令人迷醉的暖意。

一切都是如此美好，除了手背和脚趾奇痒难耐。

“要是道诚他们在就好了……”

玄奘不可遏制地想到了他的那些高昌弟子，以及忠诚的手力们。他们现在很可能都在龟兹，在为他的安危担心。可惜没有办法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平安翻过了凌山，正站在这么美丽的地方思念着他们。

现在，唯有替他们念上一段经咒，保佑他们平安、愉快。

踏着晨露继续前行，眼前出现了一汪泉水，大约一丈见方。水中央汩汩地往外冒着泡，上面飘浮着一层白色的雾气。

玄奘径直走到泉边，喝水、洗脸。他知道这里的泉水大都来自雪山，应该是很清冽甚至冰冷的。特别是浮在上面的那层白汽，估计是冷的吧。他已经做好了被冰一下的思想准备。可是，当他将手伸进那活泼的跳动着的泉水时，不由得呆住了。

这水竟然是热的！

在西域，很多地方都有这种天然热泉，当初在前往龟兹的途中就曾遇见过一个，那时，他的那些弟子和手力尽情地下水洗澡、打水仗，玩得不亦乐乎……

唉，怎么又想到他们了？玄奘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袖子卷起，向更深处探去，并没有感觉更烫。他又绕着泉水转了一圈，在其他几处地方都试了试水温。确定没有问题后，不禁在心底感恩佛祖，令他在经历了沙漠的酷烈、冰山的严寒后，给了他这么一处洗去一身征尘的地方。

合掌祝祷了几句后，他便脱去衣衫，慢慢下到水里，连头一起埋在了温泉之中。微烫的泉水抚摸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一身的疲乏顿时减轻了许多。

他伸出头，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冰冻的身心都被化了开来。

这里没有人烟，只有雪白的蒸汽包裹着他的身体，袅袅上升，像流动着的浮云，直追头顶那片纯净的天空。那里有一只硕大的兀鹰，平展着翅膀，悬浮在透明的大气中。

对于走了很远的路的苦行僧来说，这里真是个神奇又静谧的地方，多日积累下的疲倦如洪水般席卷而来，他几乎要在水中睡着了。

总算他的头脑还有些清醒，知道这里风景虽美，并非没有危险，还是早些上岸的好。

洗干净一身的风尘，再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玄奘来到附近的山坡上，出神地望着远处那片青翠的松林。

松林以上便是皑皑的雪线，山顶的岩石被阳光映得通红一片，这绿、白、红三色界限分明，煞是好看。

而在山下的草原上，遍地都是正在吃草的野牛群、色泽艳丽的麋鹿群、欢蹦乱跳的羚羊群。几条小河蜿蜒回转，静静流淌着，注入远处的热海……

安逸的气氛特别容易让人感到困倦，疲乏再次朝他袭来。

玄奘从行李中取出一条毛毡，寻了块较为平整的草地，将毛毡铺在上面，然后躺下，让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一种久违的安全感涌遍全身。

他准备就着刚刚洗过热水澡的这股暖和劲儿，舒舒服服地睡一会儿再动身。

但是这一次，老天不想让他再睡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就在此时传了过来。

第02章　统叶护的玩笑

山下的草甸，本是野生动物的自在天堂，此刻却已是人喊马嘶，尘土飞扬。一支军队如同漫过雪原的洪流、自天而降地狂飙，席卷而来。

咚咚的战鼓，声震四野；熊熊的烈火，映红千山；闪光的戈矛，好像严霜遍地；王者的旗帜，如同云霞蔽空。在这片群山环绕着的肥沃草原上，到处张起了天罗地网，四下布满了千军万马，所有的将士均严阵以待，好像正面临着一场真正的战争。

跑在最前方的是一匹铁红色的骏马，马背上的男子已经有了根根白发，却依然精神矍铄。只见他身着绿色锦袍，丝带束额，正催马追赶着一头壮硕的野牛。

眼看离得近了，他从容地取下背上硬弓，双臂拉满弓弦，一箭射出，只听“嗖”的一声，长箭飞出，正中牛腹！

野牛狂吼一声，原地蹦了起来。

锦袍男子催马上前，竟然超过了发狂的野牛，回马就是一箭，直贯牛耳！

紧接着，又是不容喘息的几箭连发，那头野牛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重重地倒在地上，击起一地的尘土。

紧随其后的队伍里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大汗！大汗！大汗！”上万人的呼声有如滚滚惊雷，直冲霄汉。

那锦袍男子将手中弓箭高高举起，望着前方的野牛群，高声叫道：“射中者有赏！”

众人再次发一声喊，一时间，刀枪并举、弓箭竞发，鹰犬四出、人兽相搏。数千匹战马嘶吼着奋勇向前，追逐惊慌失措的猎物。只搅得云海波涌，山岳风生！

这支亢奋的军队并不知道，就在距他们不远处的一座山坡上，一个年轻的僧侣正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地看着这一切。

雄浑的杀伐之声，战马的嘶鸣声，猎物绝望的嘶吼声……所有这些声音交汇在一起，令人惊心动魄。

玄奘已经看了很久，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那杆耸立着的金色狼头大旌旗，显然，那个神采飞扬的锦袍男子就是如雷贯耳久闻其名的西突厥可汗——统叶护！

一个念头在他的心里转来转去：要不要去见见这位大可汗呢？

这其实是不需要犹豫的。早在出关之前，他就已经对西域和中亚的情况做过仔细的了解，很清楚谁才是那里的老大。事实上，在被麹文泰“强行”请到高昌之前，玄奘原本就打算从伊吾直接往西北方向，走丝路北线穿过西域前往可汗浮屠。因为他知道，只有取得西突厥可汗的公验，西行之旅才能顺利进行。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高昌王的横插一脚彻底打乱了他的安排。

不过错有错着，麹文泰为他的西行提供了大量人力、物力上的帮助，特别是那二十四封信，更让玄奘清楚地认识到这些马背王者的重要性，也更加坚定了他前去拜会统叶护可汗的决心。想要顺利到达佛国，取得这位突厥可汗的帮助是一个必不可少的条件。

也正因为如此，玄奘选择了通往突厥汗庭最近的一条路——离开跋禄迦国后直接穿越凌山。

可是，玄奘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刚刚翻过凌山，就遇到了打猎的统叶护可汗！

想想倒也不奇怪，突厥本是一个以游牧为主的草原帝国，他们居无定所，逐水而居、逐草而眠。每逢春夏季节，很多突厥部落都会率部众到这里来度夏，因为这里水草丰美，野兽又多，很适合放牧和打猎；而到冬季来临，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的时候，他们又会移居到气候温暖的南方。

关于突厥族的起源，玄奘听说过一个著名的传说——

据说，突厥本是匈奴的一支，后被邻国所灭。当时有一个十岁的男孩，士兵见他年纪小，便没有杀死他，只将他砍去双脚抛弃在荒原上。这种以仁慈的名义所行的残忍之道，令人心惊。因为通常情况下，这个男孩是绝不可能生存下来的，反倒要在死前多受许多痛苦。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小孩被一头母狼所救，长大后同母狼结合。邻国国王听说这小孩已长大，怕有后患，便派人将他杀了。那头母狼则逃到高昌北部的山洞里，生下了十个男孩。他们长大后各自成家，繁衍后代。当地人称其为突厥。

与狼相连的民族传说，不仅东方有，西方也有。相传罗马城就是由两个由母狼带大的孩子建造的。但那只是人类的孩子吃狼奶，被狼养大而已。而像突厥人这样，干脆直接说自己的祖先就是狼的孩子，实属罕见。也难怪中原人鄙夷地称他们为“狼崽子”。

自从隋文帝杨坚利用计策，将大突厥分割成东西两个部分，东西突厥就开始各自为战，走上了完全不同的征服道路。

当颉利在漠北地区四处劫掠的时候，统叶护可汗却在向西用兵。

统叶护的势力范围原本已经遍布葱岭的东西两侧，再往西去，就是赫赫有名的萨珊波斯王朝和东罗马的拜占庭王朝了。

他一直无暇东顾，却多次入侵西亚的萨珊波斯王朝，并且与东罗马帝国建立了联系。东罗马的希拉克略皇帝就是在他的支援下，发动了对萨珊波斯的战争，两人曾在第比利斯城下会面。

在这场空前浩大的西部战争中，统叶护一战成名，帮助东罗马帝国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突厥原本就是由无数部落组成的草原帝国，结构极其松散。那些部落首领的处事原则极其简单：谁强大就跟谁。东突厥强大了他们就跑到东突厥，西突厥强大了他们自然就会跑到西突厥。

不光是突厥各部，丝路上的其他国家也是如此。就连李渊都曾经向突厥人称臣，更不要说那些墙头草似的小国家了。

原本东西突厥实力相仿，颉利却认为自己更强大些，毕竟，他享受着大唐皇帝李世民的供奉，还时不时地率部南下，抢劫中原王朝的财物和人口。他以为自己至少能在经济上超过统叶护。殊不知，统叶护控制了几乎整个丝绸之路。为了巩固在中亚的霸权，他将大多数丝路王国都纳入他的军事行政体制内，授予“俟利发”的官号，派吐屯驻扎监视，坐地收税。

这些国家可不仅仅是葱岭以东那些以农牧业为主的小国家，还包括葱岭以西的许多纯商业和手工业国家，甚至包括西亚的萨珊波斯王朝和欧洲的东罗马帝国，一度也都在向他交税！

此外，统叶护又将汗国的政治重心西移，置新牙于石国的千泉，直接控制战略要地碎叶川和热海道。

在这种情况下，原本依附于颉利可汗的薛延陀部、回纥部、拔野古部等部落和一些精明的丝路属国纷纷跑路，离开东突厥倒向西突厥，也就毫不奇怪了。

也正因为如此，东西突厥之间矛盾重重，其仇恨远甚于外族。

武德六年四月，统叶护可汗曾遣使向大唐求婚。裴矩等大臣认为，应当许婚，“以威颉利”。高祖李渊采纳了这个建议，派遣高平王李道立出使西突厥，以宗室之女与统叶护结亲，缔结共同对付东突厥的盟约。不久，统叶护派真珠统俟斤随李道立来唐迎娶公主，并献上万钉宝钿金带和五千匹良马。

颉利得知此事后，立即派人威胁统叶护，声称：“你要迎娶唐公主，必须从我东突厥境内过！”统叶护对此很担心，最终未能成婚。

眼下，正是统叶护可汗实力最强大的时候，所谓“北并铁勒，西拒波斯，南接罽宾”。他的统辖区域幅员辽阔，其势力从东部的高昌一直到西部的拜占庭，乃至南部的天竺。号称有控弦之士数十万、骑兵百万，武力之盛极于一时。他麾下全民皆兵，成年男子长年身穿甲胄，个个骁勇野蛮、长于骑射。

即使已经拥有了如此辽阔的版图，统叶护拓疆扩土的雄心却远未停止，始终将目光瞄向东方，梦想占有其古老的文明与财富。

而此时的大唐王朝，还在应对来自东突厥颉利可汗的威胁，根本就无暇西顾。

玄奘还清楚地记得，早在他启程的前一年，百余万东突厥人悍然向中原挺进。他们穿越北方的高原，长驱直入，要求大唐皇帝称臣纳贡，否则就血洗长安。

正是那一事件促使李世民下定决心解决突厥问题，并颁布了禁边令，致使玄奘不得不采取偷渡出关的方式西行，险些把性命丢在边关。

当玄奘被大雪困在龟兹的时候，就听到李世民派遣大将李靖、李勣、柴绍等率领十万大军北上的消息。唐军兵分六路，打算一举消灭东突厥。此时此刻，估计双方的军队还在大草原上厮杀。

统叶护显然已经意识到了唐军的危险，于是下令封锁凌山商道，这同当初大唐皇帝封锁边关的做法异曲同工。

而玄奘恰于此时路过西突厥的领地，正是这场殊死决战中最为微妙的时刻。

统叶护不信佛，更不喜欢唐人，高昌王的礼物又在艰难的旅途中损耗一空。玄奘以唐人和僧人的双重身份去面见他，他会如何对待呢？

看着远处草原上那支黑色的洪流，那支在杀戮与追逐中显得过于亢奋的军队，玄奘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或许在这个时候，避开他们才是正确的做法。”他暗暗思忖着。

事实上，如果他当初离开龟兹后选择继续南下，从疏勒进入中亚的话，便会与统叶护错开，根本用不着再去考虑什么躲避不躲避的问题。在如此广阔的中亚大地上，想要寻找到四处狩猎行踪不定的统叶护可汗，本身就是一件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的事情！

可问题是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从这里出发，无论是往西还是往南，一路各国，都是西突厥的属国。那些国家未必信佛，却知道大唐是突厥的敌人，也知道大唐目前的力量还够不到葱岭以西。他们很有可能会毫无顾忌地拿住大唐来的僧人，作为向大汗示好的工具……

真到了那一步，自己可就被动了。不仅西行之路障碍重重，求法大业难以实现，还有可能给自己的国家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想到这里，玄奘终于站起身来。

与其被那些草原属国拿住，被当作礼物送到统叶护可汗那里，倒不如自己现在就主动去见大汗，请他发放文牒，做个护法！

夕阳西沉，燃烧的火球似乎要融化群山的皑皑白雪，将天边浸染出一片瑰丽的光华。

打猎的队伍终于停歇下来，累了一天的马匹不停地喷着白汽，马蹄踢踏着，驱赶着那些被活捉的兽群。

统叶护扬起马鞭，大声地下达命令，要求整顿队伍，准备回转。

“大汗你看！那边好像有一个人！”一位身着锦服的官员朝东方指了一指。

统叶护眯起眼睛，果然看到从遥远的地平线处走过来一个人。

他孑然一身，没有骑马，在这空旷的大草原上显得极为弱小。然而他的脚步却十分沉稳潇洒，就那么一步一步、施施然走了过来……

统叶护可汗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骑在马上，盯着那个从远处走过来的人。

眼看着那人离他和他的队伍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清他手中的木杖和身后背负着的远行的竹箧。从这身装束中隐隐可以猜出，这是一个来自东方的云游僧人。

“不会是玄奘法师吧？”可汗口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他也说不清为何会突然想到这个名字，只记得在决定闭锁商道前的那几个月里，他派人打探唐军与东突厥的战争情况，那些探子除带回最新的消息外，还带来了许多关于一个大唐僧人的神奇传说。

有人告诉他，这位年轻的高僧是违反唐皇的禁边令偷跑出关的。唐皇为了抓他几乎惊动了全国，派出快马名捕围追堵截。按说凭大唐边关的力量，抓这样一个文僧又有何难？可事实偏偏就那么神奇，据说每次追兵看到他的时候，他都会在追兵眼前奇迹般地消失……

这个故事让统叶护深感惊奇，他对自己的力量拥有绝对的自信，却从不认为自己也能够单人匹马闯过大唐的边关。

这一次，看到那个远远朝他走过来的僧人，不知怎地，统叶护竟立刻想到了那个传奇般的故事！

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因为他发现，这个僧人身上有一种极为独特的气质，沉静、内敛，带着某种天人合一的气息，与他身周的这片草原，竟是极为和谐。

终于，僧人走到队伍前方十余步处，站住了。他在可汗的马前双手合十，用一口较为纯正的粟特语道：“唐沙门玄奘，见过大汗。”

听到僧人自报家门，这支勇猛无比的队伍突然骚动起来，人们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

统叶护可汗朝身后挥了挥手，军士们立刻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僧人——

他显然走了很远的路，身上的衲衣破旧褪色，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高贵气质。

他孤身一人，看上去文弱纤瘦，却能够用纯净坦然的目光，面对统叶护，面对他身后那支全副武装的军队。

“尊敬的法师，欢迎你的到来。”统叶护可汗终于开口了，“我听说，你是从层层设防的大唐边关偷跑出来的？”

听到这句问话，玄奘心中不禁暗叹：果然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呀！怎么就连这万里之外的西突厥可汗都知道自己偷渡者的身份了？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低低地诵了一声佛号。

见对方并未否认，统叶护的脸上不禁露出玩味的笑容：“我还听说，大唐皇帝派遣了十万大军与颉利作战，法师对此有什么看法吗？你觉得谁会赢？”

虽然他在用尽量温和的语调说话，然而这声音在玄奘听来还是有些刺耳，就像是一把刚刚用冰雪擦尽血迹的刀。

“阿弥陀佛，大汗说笑了。”僧人目光如水，恬淡地说道，“玄奘是个出家人，不懂这些。”

统叶护哈哈大笑，甩镫下马，走到僧人跟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道：“法师可是我的贵客啊，来来来，随我回行宫，咱们大醉一场，庆贺颉利完蛋！”

说罢回身喊了一嗓子：“答摩支！去给法师牵匹好马过来！”

这幸灾乐祸的态度倒让玄奘有些无语，而且他感觉统叶护的态度并不像是装的，难不成是希望大唐赢？

他抬起头，接触到对方锐利的目光，立即感觉到，这家伙恐怕更希望颉利与大唐拼个两败俱伤吧？

直到这时他才开始仔细打量这位部族首领——年近六旬，阔面碧眼，双目如电，眉梢眼角都透着鹰的气息。他身穿一袭绿色的绸缎外袍，足蹬乌皮战靴，花白蓬松的头发编成数条长辫垂在脑后，一条丈许长的帛练裹住额发，两端飘散在身后，一直下垂到腰间。

在他的前后左右，有战将数百员，都身着锦缎质地的华丽服饰，拖着辫发，骑在马上朝玄奘欠身行礼。

而在这些人身后，是黑压压的骑兵队伍，士兵们反穿着精致的毛皮服装，佩带长矛和弓弩，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长长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尽头。

过凌山之前，玄奘曾遭遇过一群突厥马贼，足有两千骑之多，单从数量上看，简直堪称是一支军队。可惜，那是一群真正的乌合之众，仅仅是内耗就足以将他们的战斗力消除殆尽。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曾使玄奘对突厥军队的组织力和战斗力一度产生了怀疑。

不过，这种怀疑现在已经完全消除了，眼前这支队伍严整的军容和令行禁止的状态终于使他明白，西突厥盘踞丝绸之路多年，是有道理的。

这时，那个叫“答摩支”的官员已经为玄奘牵来了一匹马，通体呈赤金色，四蹄蹬踏，粗壮健硕，看上去神骏异常。

玄奘这一路西行，可说是全地形用马，因而对马的好坏特别敏感。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匹大宛天马，也就是传说中的汗血马，性子颇烈。心中很是喜爱，立即走了过去。

经过统叶护身边时，玄奘不经意间看到，这位大漠首领的眼中流露出几分促狭的神情。心中不禁暗暗奇怪，难不成他要捉弄自己？

正纳闷间，对方已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玄奘含笑致谢，左手抓住马缰，右手一按马背，很轻松地上了马。

谁知他尚未坐稳，胯下的赤金马便长嘶一声，人立起来。两只前蹄踢腾两下，后腿猛然发力，“嗖”的一声就射了出去！

这特别的起跑方式着实吓了玄奘一跳，总算他反应快，立即伏身抱住马颈，这才没有被摔出去。

在突厥可汗刺耳的大笑声中，赤金马犹如风驰电掣一般，沿着这支骑兵队伍的边沿，眨眼便奔出了四五里路程。

玄奘的手心里霎时间全是冷汗，身体紧贴在马背上，只觉得耳朵里灌满了风，夹杂着突厥部众的惊叹声和叫好声。

这马也不知是从未被驯服过，还是专门驯来折腾人的，跑了一阵子就开始作怪了，时不时地前蹄腾空来个人立；或者把头一低，后蹄腾空来个倒立；再不就是侧身打旋，反复折腾。若非玄奘这一路已经骑惯了马，对马的习性相当了解，身体也还算灵活，这会儿早就被甩下来了。

统叶护看着看着，不禁“咦”了一声，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僧人竟有如此好的骑术，脸上的神色渐渐由嘲弄转为惊奇，露出几分赞赏之意。

赤金马折腾了一阵后终于变得正常起来，开始展示它惊人的速度，沿着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骑兵部队奔跑起来……

统叶护这次出猎也不知带了多少人马，玄奘只觉得黑压压的队伍从自己身边呼啸着掠过，他们的惊呼声都在风中化成了碎片。

他的心中并无害怕的感觉，相反，倒有几分酣畅淋漓，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了自己和一匹马。冷风“呼呼”地朝脸上扑来，心胸顿觉宽广无边。

前方似乎已经到了队伍的尽头，一道长长的裂缝横在面前，仿佛有巨人执刀将大地劈开。玄奘本能地勒住马缰，谁知这赤金马长嘶一声，竟然腾空而起！玄奘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觉得身子一轻，紧接着就听到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跃过这道裂缝之后，赤金马仍不减速，在队伍后面转了一个大弯，这才满意地奔回到统叶护的面前，安然停下。

众骑兵哄然叫好，统叶护亲自上前抓住马缰，笑眯眯地问道：“法师啊，这马怎么样？”

马上的僧人已全身汗湿，脸色苍白，但精神头却还不错，抬起头冲着面前的突厥大汗笑了笑，又伸手拍了拍湿漉漉的马颈，轻轻道了一声：“好马……”

好马都通人性，当你制服不了它时，它便百般刁难你；而当你降服了它时，它便会对你俯首听命。

骑在已经顺从的赤金马身上，与满载而归的统叶护可汗并骑而行，玄奘的心情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许多。

他们此刻正行走在通往素叶城的碎叶河谷中，一路上马嘶牛叫，粪味冲天。骑兵们吆喝连天，却偏偏显出几分热气腾腾的人间景象，同冰冷的雪山截然不同。

“想不到法师竟有如此好的骑术，难怪敢独自一人上路西行。”提起这件事，统叶护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感佩之念。

玄奘淡然一笑道：“多蒙菩萨护佑，沙门险些就要粉身碎骨了。”

统叶护哈哈大笑：“开个玩笑而已，法师莫要见怪。”

有这么开玩笑的吗？玄奘心中有些不悦。

统叶护笑着岔开了话题：“像法师这样的人，西行竟然是私渡，也是有趣。能够从铁桶般的大唐边关跑出来，还真不是凡人能做到的啊！”

玄奘道：“这都是佛陀的庇护。”

“佛陀？”统叶护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我们突厥人也信神，是善神阿胡拉·玛兹达，还有火神、光明神……法师觉得，他们的法术比佛陀如何？”

“这是两回事。”玄奘简洁地回答，“佛陀从不以法术为能。”

“哦？”统叶护对此更有兴趣了，“佛陀不以法术为能，那么法师是如何跑出大唐边关的呢？是凭着过硬的骑术，还是因为那边关本身就漏洞百出？”

“都不是。”玄奘依然是那句话，“全赖佛陀保佑。”

统叶护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前的僧人儒雅清秀，甚至略显文弱，偏偏说话却又如此的滴水不漏。

“法师请看，那里便是我的牙帐。”可汗用手中的马鞭遥遥一指，威严地说道，“答摩支，快去准备一下，今晚我要在牙帐内宴请玄奘大师！”

“是！”答摩支立即催马而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出现了几个白点儿。再往前走，白点儿越来越多，那是数千顶圆形的毡帐，星星一般散落在大草原上，组成一个巨大的营地。而在营地的正中央，被千百顶毡帐簇拥着的，是一座毛毯蒙成的镶嵌着金色丝带的大穹庐，看上去宏大无比。显然，那便是统叶护可汗的牙帐了。

遥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营地，玄奘心中百感交集。离开长安已经一年多了，途中经历了数不清的艰险，现在，他终于踏上了这片绿色的大草原，见到了这片草原上的王者，并暂时取得了他的信任。下一步，自己又将会面临什么呢？

抵达营地时，太阳已经落山。未等他们靠近，巨大的营地已是火把通明。数百只牧羊犬扑了过来，朝他们高声吠叫。突厥士兵哈哈大笑着，将猎获的一些小型动物扔给它们，然后便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们竞相撕咬。

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玄奘赶紧将目光避开了。

“法师，请！”统叶护跳下马，朝中央大帐一伸手，爽朗地说道。

“大汗请。”玄奘道。

留守营地的人们好奇地看着这个与大汗并肩而行的僧人，僧人也礼貌地朝他们点头致意。他容貌清雅，目光澄澈，让人不自觉地感到亲近。

人们小声议论着，心里却觉得非常奇怪，为什么一向桀骜的大汗在这个看似文弱的僧人面前，就像一只被驯服的鹰？

突厥人的毡帐，帐门一律朝东开，以敬日出。

中央大帐的骨架是用交错的粗树枝捆扎而成的。骨架的顶端是一个小圆圈，以纯金包裹。圆圈以下用厚重的白色毡皮覆盖，固定在骨架上。中央镶嵌了一条两尺宽的金色丝带。帐外高悬白底金绣的狼头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毡帐的门框也用粗树枝扎成，下端绑着一条横木作为门槛。

进入大帐后，玄奘才赫然发现，这个临时搭建起来，从外面看还算朴素的王帐，内部简直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

数十盏牛油大灯，将整个大帐照得透亮。白毡上用金线装饰而成的各种鸟兽、花木的图案光彩夺目。帐幕中央设有一个精美的神龛，供奉着一些奇怪的神祇，前面则摆满了各种牛羊供品。

大帐的地面上铺着厚重华贵的地毯和动物皮毛，却没有床榻和桌椅。玄奘知道，这是因为突厥人信奉拜火教，因木中含火，为防止亵渎火神，给草原带来损失，所以不用木质的桌椅器具。只将厚草席铺在地上，上面置上毛皮，所有人席地而坐，以示礼敬。

此时大帐内已摆起了长筵，足可容纳五六百人。附近部落的小可汗、设、特勤几乎都来了，他们身穿皮甲，面色肃然，在地毯上整整齐齐地坐成两排。

统叶护显然注意到了突厥帝国的一个重要问题——由各部落和部族组成的庞大的军事联盟，大小官吏都是由军事贵族担任。他们平常为了放牧的需要而分散驻扎，占据着大片草场，彼此间离得很远。这种情况导致了其在政治上的极度不稳定。为了不至于形成分裂、割据的局面，每年移居夏宫时，统叶护都要求这些小部落的首领集结起来，为他送行。这些人各自带着数百随从和牛羊礼物，致使整个行宫热闹非凡。

一进牙帐，统叶护就甩去了外袍，大咧咧地走到中央，在厚厚的兽皮垫上坐了下来。裸露出来的古铜色手臂虬筋盘结，仿佛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站在可汗的身后。

见此情形，玄奘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统叶护虽是个“穹庐之君”，也自有他的尊贵非凡之处。

帐篷的门再次打开，只见答摩支指挥着四名士兵，将一把沉重的铁床抬进大帐，放在统叶护的旁边，又在上面铺上一层厚厚的裘皮坐垫。

做完这一切后，那四名士兵向大汗和答摩支分别欠身行礼，退了出去。

“法师请坐。”统叶护微微欠身，指了指那把铁床道。

玄奘心中颇为感动，想不到这位突厥可汗竟然粗中有细，虽因事火而不能使用木器，却专门为他这个僧人准备了铁床，足见对他的尊敬了。

宾主落座后，玄奘从怀中取出高昌王的国书，呈给可汗。

但凡雄主，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四夷宾服、海内来朝了，统叶护自然也不例外。高昌国距此已逾万里，中间还隔着茫茫雪山，麹文泰的来信本身就已经令人高兴，而信中那谦卑得近乎卑躬屈膝的措辞更是让这位以勇武和扩张闻名的突厥大可汗欣喜若狂，以至仰天大笑。

“来人哪！”统叶护站起身来，高声命令，“传我号令，呈酒奏乐！”

早已等候在外的乐师们听到号令，怀抱着各种乐器走进大帐，演奏起西域最著名的龟兹乐。

然而美妙的音乐终究抵挡不住外面的狂欢，这几天打猎收获颇丰，将士们也都点起了篝火，烫酒烧肉，唱歌角斗，玩得不亦乐乎。

统叶护的心也不禁痒痒起来，对玄奘道：“这帐内气闷得紧。法师，不如我们也到外面开阔地里开怀畅饮吧！”

客随主便，玄奘自然没有意见。

看到大汗出帐，将士们再次欢呼起来。有人敬上刚刚烫好的马奶酒，统叶护递给玄奘，玄奘笑着摆手，可汗也不在意，一饮而尽，随后便命人整治斋食，款待远来的法师。

第03章　狂欢的草原

仲春的草原之夜有着特殊的美感，统叶护带着玄奘和各路来宾来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坐下。整只烤好的羊羔、牛犊被端了上来，这些马背上的男人便团团围坐在篝火旁边，弹琴唱歌，豪饮大嚼。

玄奘微微感到有些不适，却没有说什么。

随着夜幕降临，草原上空充满了燃烧干牛粪的刺鼻气味，以及烧酒和烤牛羊肉的腥膻味儿。刚到西域时玄奘只要一闻到这种味道就忍不住想吐，现在倒也慢慢习惯了。

在他面前悬着一把大铜壶，在篝火上“扑扑”地冒着热气，散发出阵阵清香。一名侍卫上前取下，满满地倒了一碗，敬给玄奘。

“法师尝尝这个。”统叶护热情地招呼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砖茶，是来自中原的花茶啊，名贵至极！”

玄奘微笑道谢，接过茶碗轻啜一口。

果然是中原茶，与西域地区那些又苦又涩还带着草腥味儿的砖茶大不相同，但也远远称不上名贵。显然，这位西域游牧部落的首领根本就没见过真正的好茶，以至于把花茶都当成了宝贝。更有趣的是，他敬茶时的动作也像敬酒一般，充满豪情，全没半分雅气。

不过，在这遥远的蛮荒之地，居然能喝到来自故乡的茶，还是令他颇为感动的。

这时又有一群侍卫过来，将特制的斋食逐一奉上，摆在玄奘的面前。

首先上的是葡萄浆、刺蜜以及各种瓜果；接着是主食，有果饼、米糕和摞得高高的馕饼；最后则是又凉又稠的酸奶和酥乳。

玄奘持午[2]，因而只喝了一点儿葡萄浆，别的东西都没有动。统叶护知道僧家规矩多，倒也并不介意。

除玄奘外，其他人都端着烤熟的牛羊肉狼吞虎咽，整个营区遍布着烤肉、烧酒和燃烧的畜粪的气息。

宰好的牛羊及群兽，除当晚在火上烧烤、让大家吃得尽兴外，大多数都要拿来盐腌、冷冻，然后在寒风中吹干，留待以后再吃。

在那些篝火没有照到的黑暗地方，奴隶们正在将剥下的牛皮用烟熏成半透明的角质，用草木灰或加了盐的奶渣子鞣制成皮革，再用拌了牛乳和酸油脂的腐烂羊肝擦抹。这些皮革可以被制成皮靴、皮袋、皮罐子以及皮鞭、皮甲、皮盾牌，或者储存起来以备日后食用。

羊皮也需要熏干、鞣制，做衣服时使用。羊毛用来织成毡布，零散的羊毛和驼毛则被收集起来捻成绳索。

宴会愉快地进行着，突厥士兵们坐在羊皮垫子上，传递着滚烫的酒水，谈论着各种各样有趣的话题。这个时候，也是他们互相间抬杠拌嘴、逗笑取乐的时候——

“听摩咄说，他曾在沙漠里遇到过一种人，不会说话，也不会下蹲。因为他们的腿上没有关节，如果不小心跌倒了，没人帮忙就别想再站起来。但是他们特别聪明，如果受了箭伤，只需在伤口处放一撮草，就能飞快地逃走。”

“你听摩咄那小子吹牛！”一个士兵不屑地说道，“若是信了他的话，公牛也能下犊子了！”

“为什么不信他的？”先前那人不服气地说道，“他去过的地方多得数不清，就连遥远的唐国都去过！再说了，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就凭他那个笨脑瓜子，能编得出来？”

“这话倒也在理。”一个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兵慢悠悠地说道，“我记得上次他还说过，西边有个狗面国，那里的女人生下来都是人形，男人则是狗形。遇到外敌入侵，哪怕是隆冬天气，也都一齐跳进河里，起来后在尘埃里打个滚儿，身上就会结出一层厚厚的冰甲，刀枪不入！”

“嘿！要真有这样的人，把他们抓起来，补充到咱们的军队里，打起仗来可就天下无敌啦！”

“说得轻巧，你抓得来吗？”

有几个士兵显然是喝多了，提着酒袋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边喝边唱，伴随着不太合拍的舞蹈——

让我们吆喝着各饮三十杯，

让我们欢乐蹦跳，

让我们如狮子一样吼叫，

让忧愁散去，

让我们尽情欢笑……

他们喝着，唱着，脚下原本踉跄的舞步越来越好，双臂斜斜地张开，双肩开始耸动，就像山谷里盘旋的鹰，歌声悠长而陶醉。

众人击掌呼喝：“唷喝——唷！唷！唷！”[3]

统叶护哈哈大笑，豪爽地往嘴里灌着酒，对玄奘说道：“今天大家这么高兴，正需要一点儿佐酒之物。你是个沙门，就给大伙儿讲讲佛法吧！”

这个要求令玄奘颇感意外，他看了看面前的可汗，这位草原上的强者还在开怀痛饮，方才说的话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突厥全民信奉拜火教，崇拜的最高主神是阿胡拉·玛兹达，意为“智慧之主”。一百多年来，从未请过异教徒在自己的王庭里散布“异端邪说”。

何况听这大汗的口气，这佛法居然是用来佐酒的？

“大汗想听什么呢？”沉吟片刻后，玄奘方缓缓开口。

“法师就给我讲讲，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够征服四方？”统叶护眯着眼睛，扬扬自得地问道。

玄奘顿时感到无语，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征服！我要的就是征服！”统叶护仰着被烈酒熏得通红的脸，用力挥舞着手臂问，“你们佛教里讲过这些吗？”

“讲过。”玄奘轻轻呷了一口花茶，淡然道，“佛门不崇尚战争。一个明智的君王，会把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并用仁爱来治理国家。这样，国家才能强盛。”

这番话温和平淡，却像一瓢冷水，将统叶护一脑门的兴致浇灭了。

“强盛了又如何？不还是会被他国征服吗？”他冷冷地说道，“我是要去征服别人！”

玄奘微微一哂，道：“颉利和你想的一样。他对内政令严苛，对外杀伐成性，年年发动军事进攻，掳掠周边各族。只弄得天怒人怨，灾害频频。他总是用抢劫的方式解决问题，抢劫自己的兄弟，抢劫自己的邻居，抢劫自己的部族。于是众叛亲离，兵势削弱，辖下百姓饱受冻饿之苦，人口逐年减少。他伤害了百姓，伤害了邻居，伤害了部族，却没有给他自己带来任何好处。殊不知，如果他能发慈悲心，以善法治理国家，举国百姓都能得其护佑，其效果要比抢劫强上无数倍。大汗须知，善的征服才是真正的征服！”

统叶护沉默了，显然，玄奘的话说到了他的心里。

玄奘见他闭口不言，又接着说道：“所以，佛家不讲征服，讲博爱。只要遵守五戒和八正道，博爱众生、尊重生命，便能求得解脱。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才是真正的征服，征服人心远比征服人的身体更重要，也更艰难。”

“法师说得或许有些道理。”统叶护又喝了一口酒，方方正正的脸膛上呈现出光亮的紫红色，“现在本汗想要做些功德，法师你看哪种功德最为灵验，见效也最快呢？”

这话问得有趣。很多信徒都好功德，但是，如此露骨地提出想要功德的，玄奘还真是头一回见到。不过这样也好，跟这种坯子讨论佛法，原本就不需要多深奥，干脆利落效果更好。

看了看身后笼中那些被猎来的大批生灵，玄奘缓缓说道：“《大智度论》云：诸余罪中，杀业最重。诸功德中，放生第一。唯有放生，功德最为无量、最为殊胜。”

“好！”统叶护可汗对玄奘的这番话竟是深信不疑，当即一拍大腿，毫不含糊地下令道，“传我命令，今日所猎之物，凡是尚未宰杀的，尽数放生！”

大汗下了命令，下面的军士自然是问都不问缘由，只管不折不扣地执行。一时间，所有的绳索箱笼都被打开，只见群兽奔突而走，场面蔚为壮观。

“法师你看，我这个功德做得还不错吧？”统叶护得意扬扬地问道。

玄奘淡然一笑：“还可以吧。这些生灵原本就是可汗所抓，现在放生，也只是免除了这份罪责。”

这番话却是必须说清楚的，否则，这家伙以为只要放生就好，就有功德。干脆每次都来个先抓后放，岂不反害了生灵？

“原来只是免除罪责啊。”统叶护不免有些失望，“那我如何才能行纯粹的放生之德呢？”

玄奘合掌道：“大汗乃是一国之首领，一言一行都可令无数生灵涂炭。倘若大汗能持五戒，行十善，减少征伐杀戮，则功德无可计量！”

“这个嘛……”统叶护沉吟不语。

玄奘也不再多说什么，低下头，平静地品着茶。

他是个头脑非常清楚的人，知道统叶护向他请教佛法纯粹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和猎奇心理。而自己要他放生也不过是随缘行善，过不了多久，他还是会带领军队再次狩猎的，也绝对不会停止征战。

果然，统叶护似乎想起了什么，涨红着脸问道：“难道大唐的皇帝不行杀戮吗？他现在不是正在征伐颉利吗？”

说这番话时，他眼中的混沌全然不见，只余鹰隼般的锐利。

玄奘正色道：“颉利的骑兵经常到我大唐边境劫掠，所过之处人烟灭绝，村庄化为废墟，边民乃至京畿一带的百姓苦不堪言。前朝末年，他们扶持各路豪强相互厮杀，致使中原民不聊生，自己却坐收渔利。大唐建立后，每每与他们签订盟约，但是一转眼他们就撕毁盟约，要么继续到边关抄掠，要么扶持叛贼反唐。天子为保护百姓而起兵讨伐，实属迫不得已。一个君王，若是连本国百姓的死活都不顾，又哪里算得上慈悲？”

“法师说得不错。”统叶护又恢复了一腔豪气，朗声道，“我带兵四处征伐，也是为了本国的百姓！我希望突厥人能有更多的牧场，过更好的日子，这难道不对吗？”

玄奘淡然一笑：“此言听起来似乎也对。当年，隋炀帝派兵四处征伐，也说是为了百姓。话说得很好听，可惜百姓们并不领情，因为他们已经流离失所、十室九空。可汗当知，这两种战争完全是两回事。就如同一个家庭，一家之主当然应该保护家人不受欺凌，但若真正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却应该怀抱一颗仁慈之心，做正经行当，日子总会越过越好；若是为了一己之私利，鼓动家人去当强盗，四处劫掠、杀人放火，就算一时兴盛，只怕也难长久，最终会为家族带来毁灭和灾难。须知杀人的人，总有一天会被人杀；抢人的人，总有一天会被人抢。”

“你说什么？”统叶护将手中的酒碗往地上一掼，“啪”的一声，周围十余步内立刻变得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朝这里望来。

“大汗不必动怒。”玄奘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多了，赶紧往回收，“大汗想从玄奘这里了解大唐天子，可惜玄奘所知有限，只记得圣上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统叶护轻哼一声，但毕竟对大唐天子的兴趣压倒了一切，于是忍着气说：“法师请讲。”

玄奘道：“那句话是这样说的：‘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统叶护可汗虽是在马背上长大，毕竟是位了不起的首领，将这句话在口中反复念了几遍后，竟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大唐天子果然了不起！中原皇帝很少有西征的魄力，这一次，我相信颉利在劫难逃。看来我将凌山商路封上是对的。”

“大汗差矣。”玄奘道，“据沙门所知，突厥境内商旅众多，封上商道，断绝商人的正当财路，对大汗又有什么好处呢？”

“突厥人一向骑马放牧，哪有那么多商旅？”统叶护不以为然地说道，“不封商道，若是唐军打将过来，岂不更加糟糕？”

听到这个理由，玄奘不禁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统叶护的脸上又现出怒色。

玄奘摇头道：“沙门一向以为，大汗乃是草原上的雄鹰，却不知为何竟作出此等鸡婆之举？”

“啪”的一声，统叶护再次将一只酒碗掼在地上，摔得粉碎！周围的人再度被他吓了一跳，原本热闹的篝火旁边又出现了难得的寂静。

玄奘优雅地品了一口茶，轻轻说道：“大汗不必动怒，愿意听玄奘讲讲为何不该封路吗？”

“讲！”统叶护怒气冲冲地说道。

心中却想，你若再惹恼我，我可不管你有多大的神通，也不管你头顶上有多少神仙菩萨，管教你尝尝我马刀的威力！

看着可汗因喝多了酒而充血的眼睛，玄奘心里很清楚他已然动了杀气，于是尽量用和缓的语气说道：“可汗为防大唐军队的进入而封商道，此举只怕对大唐无甚影响，反而伤害了自己。”

统叶护怒哼一声道：“法师怎说得如此肯定？”

“沙门这么说，自有道理。”僧人心平气和地说道，“大唐以农业立国，百姓一向安土重迁，愿意背井离乡去外国做生意的人极少。即使有那么一两个做小买卖的，也只到伊吾、高昌等地，像龟兹这样的地方都很少有人去了，何况是葱岭以西？反倒是西域国家，商旅众多，对商道的被封极为敏感。”

统叶护不再说话，旁边有眼色的士兵递上一只羊皮酒袋，他劈手夺过，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玄奘接着说道：“诚如大汗所言，突厥人喜欢骑马放牧，做生意的也不多。但周围的属国却未必都是如此。比如高昌，就有很多人以经商为业。据玄奘所知，即使是一些安居的葡萄园主，也同时拥有自己的商队；至于其他国家的商人，就更是多得数不清了。他们带了货物，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走到龟兹，却因商道被封而不得不在山下滞留，早已急得连死的心都有了。他们大都臣服于可汗，可汗却断绝他们的生计，他们会怎么想？这能说对突厥没有影响吗？”

统叶护又哼一声：“我不管他们怎么想，敢与我作对的，都是死路一条！”

玄奘摇头道：“人生在世，暴力取胜，即使表面上赢得了胜利，其实是输了胸怀和品行，最终是为一木而弃森林，实在是不可取。”

“法师是在责骂我吗？”统叶护脸上的怒色已越来越浓。

“不敢。”僧人道，“大汗既然觉得自己没有做错，玄奘自然也无话可说。此次西来，高昌王兄原本为玄奘预备下了许多礼物，其中包括两车果味、五百匹大绫，是要献给可汗的。可惜由于商道被封，过凌山时连东西带马匹都摔下了山崖，实在可惜啊。”

听到这里，统叶护不禁耸然动容。五百匹大绫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在高昌或许不值什么，但在大草原上却是很值钱的。眼下突厥各部族正处于用钱用人之际，掉下山崖确实可惜。

何况，对于属国进贡的东西，不论多寡，君王们一向都是很在意的。

玄奘道：“沙门言尽于此，大汗若还是觉得愤愤不平，尽可杀了玄奘，玄奘自是无怨无悔。”

统叶护目不转睛地盯住眼前的僧人，对方没有躲闪，只是手捻佛珠，平静地与他对视着。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封死商路，最终只是害了自己？

他无奈地问道：“法师说得固然有理，难道我的做法就没有一点儿道理吗？”

玄奘道：“每个人做每件事情都有自己的道理，但有道理并不等于就是正确的。”

统叶护继续往嘴里灌着酒，虽然不说什么，却已经接受了玄奘的说法。只不过要他收回自己刚刚下达没几个月的命令，就等于是要他自己否定自己，实在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我非……非要……重开商路……不可吗？”他有点儿喝高了，舌头都不大听使唤了。

“大汗。”玄奘望着他，说道，“一个人可能遭遇到的最大麻烦，往往不是来自于敌人，而是来自于自己。若是明知自己错了，却还将错就错，其带来的损失，便是仇敌只怕也无法做到啊。”

没来由地，统叶护竟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大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僧人，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玄奘……法师……你……你，真行！好，好……你……跟我……干一碗……我叫他们……重开……商路！来人哪，倒……倒酒！”

旁边立即有人拿来一只羊皮酒袋，将两只酒碗倒满。

“来……”统叶护举起酒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们……干！”

周围的人起身共同举杯：“喝！”

玄奘看着面前的酒碗，有些犹豫。

酒乃佛家大戒，自己长这么大，从未沾过一滴。可他也知道，可汗虽然在自己的劝说下勉强答应重开凌山商路，心里却是不舒服的。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在其他事情上激怒他。

“法师……”统叶护脸涨得通红，身体越发摇晃得厉害，“怎么……不……不给面子吗……”

玄奘只得将酒碗端起，跟可汗的碰了一下。

统叶护又高喊了一声“干”，便自顾自地仰起头，“咕嘟嘟”一通狂饮，顷刻之间，那碗酒就见了底。

他一把将空碗掼在地上，对身后的官员大声下令：“传……我的……命令，撤了凌山……商道上……的……兵马……”

刚说完，便重重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几名亲兵赶紧过来，架着醉酒的大汗回帐去了。

玄奘终于松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手中依旧满满的酒碗，轻轻放在地上。

那些还在龟兹的酒店里借酒浇愁的商旅，你们可以出发了。

“法师。”一个怯怯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

玄奘回过头，发现说话的是一个突厥人，齐发露顶，额头上绑着一条彩色丝带。满脸的褐色胡须，看年纪也就二十多岁。穿着一身干净的毡袍，与那些反穿皮衣的突厥武士并不相同。

“檀越有事吗？”玄奘问。

那人憨憨一笑，凑过来小声道：“大汗给法师的酒，法师还没有喝……”

玄奘皱了皱眉，这儿的其他人都在尽情狂欢，可没人管这份闲事。

“法师不要误会。”那人见玄奘神情不悦，赶紧赔笑道，“小人绝没有责怪法师的意思，小人只是在想……”

他看了那酒碗一眼，用力咽了口唾沫：“这酒，不喝可就浪费了，实在可惜。如果法师不想喝的话，能不能……赏给小人？”

玄奘恍然大悟，原来这家伙是奔着这酒来的！

他也不多说什么，伸手将地上的酒碗端起，递给此人。

“多谢法师！”那人大喜，忙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看他一脸满足的样子，玄奘不禁来了兴趣：“今晚的酒不是管够吗？檀越怎么跑到沙门这儿来讨酒喝？”

那人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水，笑道：“管够是管够，但酒跟酒可不一样啊。这么好的酒，只有大汗和那些立了大功的勇士，才有福气喝到。”

他放下酒碗，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小人不是武士，平常就在外面跑跑腿，也没机会立什么战功。”

“哦？”玄奘看着他，“敢问檀越尊名？”

“小人名叫摩咄，摩咄达官。”

摩咄？这名字听着有点儿耳熟啊。

玄奘略一思忖便想了起来，这应该就是突厥武士口中那个走的地方多，见多识广又爱吹牛的那个摩咄吧？

至于“达官”二字，那是突厥人对外交使臣的称呼。看来这摩咄虽然喜欢吹牛，倒还算是个人物。

“摩咄达官，咱们聊聊好吗？”玄奘指了指身边的空地。

“好哇！”这摩咄倒也爽快，一屁股坐了下来。

“听说，你去过大唐？”玄奘问。

“在长安待过几年。”摩咄答道，“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当时大唐刚刚开国，上万美女载歌载舞，别提多热闹了！”

玄奘一愣，十几年前？大唐开国？那不就是自己刚从洛阳逃到长安那会儿吗？那时的长安，久历战火，破败不堪，各种势力在其周边拉锯一般地战斗，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刚刚登基的高祖皇帝还不是中原大地上唯一的天子，正忙着应付战事，连教化都顾不上，哪里能弄出上万美女来搞什么庆典？

早听说这个摩咄爱吹牛，可是朋友，牛皮不是这样吹的！

统叶护可汗专门在行宫处为玄奘准备了一顶帐篷，又派给他几名卫士守护，因而这个夜晚他睡得格外香甜。

随后几天，玄奘一直住在行宫之中。统叶护处理国事之余，便是与其促膝长谈。玄奘为他讲解了四圣谛、十二因缘、五戒十善以及波罗蜜多解脱之业等佛法知识和一些最基本的修行方法。统叶护初时不以为然，慢慢地竟听得入了迷，对佛教倒像是有了些兴趣。

偶尔，他也会问一些与现实有关的问题，比如中原文明与游牧文化之间的差异，甚至于安民治国的方略。玄奘也很乐意结合佛法与他探讨一番。而一旦他的言语中稍稍涉及李世民、涉及大唐军政、涉及边关和一些西域国家时，玄奘便会以一句“沙门是出家人，不懂这些”来搪塞过去。

统叶护对玄奘越来越敬重，竟有一种英雄相惜的感觉，很想把他留下来。

“其实要我说，法师根本不必去什么印特迦国！”他对玄奘说道，“听说那里的天气会热死人，十月天比这里的五月还要酷热难熬。像法师这般文质彬彬的人，到了那里只怕要被晒化了。那边的人大都又黑又丑，粗野无礼，一点儿威仪都没有，没啥好看的。你就留在我身边，这里要什么有什么，比去哪儿都强！”

玄奘一怔，高昌王、龟兹王留他也就罢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并不信佛的突厥可汗竟然也要留下他！

无奈，他只得合掌回复道：“沙门欲往天竺，只是为了朝拜圣迹，取经求法。任何煎熬我都不怕，又何论酷暑严寒？请可汗不必为沙门担忧。”

听玄奘这么说，统叶护倒也无法可想。他是个粗人，做不来强留的事情，索性将此事搁下，邀玄奘随他一同前往素叶水城。

素叶在热海西北五百余里处，是统叶护的夏季行宫。

队伍很长，行进的速度自然不快。玄奘骑在赤金马上，几乎是信马由缰地走在草原上，呼吸着带着青草气息的空气，心情十分舒畅。

大雪封山的日子终于过去了，草原上呈现出一片茵茵绿意，一些牛和马散落在半人高的草地上低头吃草，羊群则在远处移动……

微风习习的山道上，隐隐传来驼铃的“叮当”声。凝目远望，一支驼队从山崖的转弯处摇摇晃晃地转了出来，每一匹骆驼上都捆扎着如山的箱包。

显然，这是一支商队。

看到统叶护可汗的队伍，商人们显得有些惊恐，隔得老远便跳下骆驼，跪伏在一边。

统叶护骑在马上，仍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只在经过商人身边时随口问道：“从素叶城来的？”

“是，大汗。”领头的商人伏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说，“听说大汗重开了凌山商道，小人感激不尽，这就打算到龟兹去。”

“动作还挺快的。”统叶护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都带了些什么？”

“都是些地毯、酒壶之类的玩意儿。”商人答道。

“哦？从波斯买来的？”

“是，大汗。”

“那也卖不了什么好价钱。”统叶护摇头笑道，“还要再往东去些才好。”

商人也不知可汗这话是什么意思，低着头不敢答话，额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统叶护却没有再说什么，大笑着策马而去。

直到整支队伍过去，那商人才擦着脸上的汗水站起来，重整骆驼，再次上路。

玄奘心中感慨，这个统叶护可汗果然拥有极高的威势，以至于商人见到他竟会吓得那般厉害。但他和他的军队并没有动那商人的骆驼和财物，只此一事，便可知他的确是这一带的领袖人物，而非土匪强盗。

“法师是对的。”统叶护骑在马上，对玄奘说道，“重开商道确实对西域各国都有益处。”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大汗能够收回自己先前所下的命令，足见是一位勇者。”

“哦？是这样吗？”可汗的眼中露出笑意。

“玄奘不妄语。”僧人一脸平静地说道，“在战场上征服百万雄师，远不如战胜自己。能够战胜自己的人，才是最伟大的征服者。”

听了这话，统叶护再次爽朗地大笑起来。

“法师果然是个有学问的高僧，听你说话就是舒服！”统叶护喜滋滋地说着，手中的马鞭往前一划拉，“法师看我这素叶一带怎么样？”

玄奘点头：“是个好地方。”

可汗忍不住又得意起来：“本汗每年夏天都要来这里避暑打猎，东来西往的商人们也都喜欢来这里交换货物。这儿什么都有！若是法师肯留下来讲讲经，那就再好不过了。”

“多谢大汗。”玄奘合十道，“弘扬佛法，原本就是我出家人分内之事。”

“好！”统叶护见他答应，顿时眉飞色舞，“本汗会多派些人手服侍法师。另外，法师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我叫几个得力的大臣过去帮助你。”

“玄奘没什么需要的，出家人更不需要人服侍。只是对前路不甚熟悉。若可汗要派大臣来，就请派那个摩咄达官来吧。”

“摩咄？”听到这个名字，统叶护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算什么达官？不过是个爱吹牛的小子罢了。”

周围的人也都跟着大笑起来，答摩支边笑边说：“大汗从未封过那小子达官，法师可千万莫上他的当啊。”

原来如此！怪不得总觉得那个摩咄有些古怪呢，果然不是个靠谱的。

不过想想也是，西突厥这么大的势力，其外交官怎么可能会是个吹起牛来不着调的家伙呢？

答摩支见玄奘沉默不语，以为他心中不悦，忙说道：“法师不必理会那小子。我们这里有能力又识路的大臣多得很，保证派一个让法师满意的。”

“不，还是叫摩咄来吧。”玄奘道，“他虽喜欢吹牛，但的确走过许多地方，也算是见多识广。特别是他会说各种语言，包括唐言。别的事情可以吹牛，语言这种事情真的是骗不来的。玄奘再往西行要去的地方都很不熟悉，需要从他那里多了解一些。”

“既是这样，那就让他跟随法师好了。”统叶护对此倒不介意，“其实那小子勉强也算是个贵族出身，虽说远了点儿，以他的身份也足以封个小官了，他脑子又灵，又见多识广，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玄奘微微一笑，接口道：“可惜他爱吹牛，实在不像个达官。”

“没错。”可汗道，“他说的话，十句有九句都不真，我可不愿封个这样的达官。法师与他相处，也不要太信任他，否则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多谢大汗提醒。”玄奘合十道。

此时前面的地平线处已经露出一段土墙。统叶护兴奋地举起马鞭，朝前方一指，道：“看！素叶[4]到了。”

第04章　名城素叶

素叶是一座土城，城周的树木零星稀少，稀稀拉拉地种植着一些糜子。城墙以土坯垒成，方圆不过六七里地，是一座典型的高原城市。

这里的气候寒冷多风，虽是晚春季节，人们依然披着兽毛织成的毡子，还有的人身穿粗麻衣。城内商胡杂居，关防也不严，来自中亚各国的骆驼队在城门内外进进出出，扬起漫天的尘土。

这么一座西域名城，无论是规模还是繁华程度，都远远无法与中土的城市相提并论，甚至无法与高昌、龟兹等国的都城相比。然而，统叶护可汗就是在这里，控制着辽阔的疆域，指挥着数十万能征善战的骑兵。

除此之外，他还通过错综复杂的联姻，像一张坚固的大网将他势力范围内的各个国家牢牢地连接在了一起。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的统治高枕无忧。

玄奘刚一进城，就感觉到一股肃杀的气氛扑面而来。

只见两座营寨间的空地处围了上百人，有的徒步，有的骑马，相互吆喝着大打出手。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弥漫空中，玄奘不禁抬手掩了下鼻子。

“大汗，是胡禄居阙啜和阿悉结阙俟斤[5]，两位设为争夺草场起了口角，率部众在此相斗。”有人过来小声禀报。

统叶护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此时地上已经有了数十具尸首，见大可汗来了，多数人停止了打斗，但还有十几个不要命的，不管不顾地继续械斗，形同拼命。

统叶护脸色铁青，将手一挥，身后上百名骑士冲入场中，手起刀落，将那些还在械斗的人尽数斩杀！

“法师不必介意。”统叶护回过身，满不在乎地冲玄奘笑道，“孩子们玩闹罢了。”

玄奘没有说话，“玩闹”玩到了尸横遍野的地步，也算罕见了。

这是一个扩张与内耗同样严重的民族，他们的身体里始终流淌着狼的血液。如今，各部落间的仇恨和矛盾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只消一点点火星，就会燃烧起来。

玄奘被安排住进了素叶城中最好的馆驿，摩咄也被派往馆驿中照顾法师。

一向喜欢猎奇的摩咄万万没有想到，大汗竟然将自己派到了玄奘身边。而玄奘有个奇特的爱好，就是喜欢听人说话。这可真是瞌睡碰上枕头了！他本就是个很健谈的人，这会儿心里一高兴，越发变得滔滔不绝。

“法师要去天竺，我陪你去！”他兴奋地挥着手道，“从素叶城出发，无论是往西还是往南，一直到羯霜那国，有几十座大大小小的城池，这些城池我都去过！”

“那太好了，沙门正需要有人来指路呢。”玄奘也很高兴地说道，“你说的那些城池都是臣属于西突厥的吗？”

“算是吧。”摩咄道，“在那条道上，一座城池就是一个国家，也都有属于自己的君主或酋长。他们相互隔绝，互不服从，却都臣服于大汗。”

“沙门听说，有些城邦的君主就是可汗的族人，是这样吗？”

“这话没错，看来法师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摩咄不失时机地拍了句马屁，又举例道，“从这里往西，再往南，再往东，有个叫活国的地方，那儿的设就是大汗的长子！”

活国？听到这个名字，玄奘不禁以手抚胸。他的怀里还有高昌王那二十四封信中的最后一封，就是写给活国国王的。记得当时麹文泰曾告诉过他，那个国王名唤阿史那呾度，是统叶护的长子，娶了他的妹妹。

“可惜活国在南边。”记得当时，麹文泰充满遗憾地说道，“如果是在西边，法师就可以直接去找呾度了，他一定会帮助你的。”

玄奘当时笑道：“世事难料，岂能尽如人意？”

“不错，世事难料。”麹文泰郑重地点头道，“法师西行，路途太过遥远，谁知道这一路会发生什么？所以文泰也给我这妹夫写了信。万一机缘巧合，法师到了那一带，也可请他帮忙。”

玄奘心中感动，合掌称谢。

现在听摩咄说，要去活国，得从这里往西、往南、再往东，看来这封信是不大可能起到作用了。

“摩咄。”玄奘将思绪收拢回来，他现在需要多了解一些即将要去的地方，“突厥所有的官吏都是军事贵族吗？”

“当然。”摩咄道，“若非如此，怎能当上官吏？”

摩咄告诉玄奘，突厥可汗，一向由阿史那家族世袭。可汗的子弟称为“特勤”，即亲王，所领的兵马本部称他为“设”，有时又称“察”。非可汗族属的贵族，是没有资格当“设”的，但可以当“阿波达干”。

“打个比方说吧。”摩咄举了个例子道，“我认识一个叫阿史那思摩的倒霉蛋，是颉利可汗的族人。但那小子没被生好，一张脸长得像波斯人，怎么看也不像是突厥人，以至于被人怀疑不是阿史那族类。历经两代可汗，他都只当到夹毕特勤，终不得典兵为设。”

玄奘点点头，继续往下听。

“不过，特勤的日子也不是都不好过。”摩咄喝了一口酒，接着往下说道，“我们这儿就有一个特勤，名叫阿史那摩那，是大汗的侄儿，曾经立过很多军功。那小子，到处拈花惹草，偏偏大汗还喜欢他。他若是看上了谁家姑娘，大汗总会把那姑娘弄过来给他。我的年纪跟他差不多大，却连一个媳妇都没有。法师您说这公平吗？”

玄奘微微一笑：“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罢了，或许，你还没有遇到有缘人。”

“谁说我没遇到有缘人？”摩咄不服气地说道，“前年，在凌山脚下的圣湖边上，我见着了一个特别漂亮的牧羊女子，当时我就想，这辈子就娶她了！谁知又被摩那那个浑蛋给看上了，跟大汗一说，大汗立即带兵上她家去，把那女子带了出来，送给了摩那！”

摩咄说到这里，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玄奘心里一动：“你说的那个牧羊女子，可是叫依若姆吗？”

摩咄一愣：“是啊，法师也见过她？”

“没有。”玄奘道，“沙门来的时候经过圣湖，无意中见到了她的家人。她们跟玄奘提起过此事，说很挂念她，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摩咄叹了口气：“她已经死了。”

死了？玄奘不由得怔忡了一下，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出嫁两年就死了？

“我也是听人说起的。”摩咄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叹息道，“听说，摩那那个浑蛋老是打她，把她打得浑身是伤。家里别的妻妾也都折磨她。她想家，想她的母亲和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她哭着求摩那放她回去，谁知那个浑蛋居然……一刀砍死了她！”

玄奘呆了一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又想起了比拉姆，那个可爱的牧羊女孩，她还在热海边上想她的姐姐吧！她和她的母亲都以为依若姆嫁给了一个突厥贵族，从此一定衣食无忧，哪里想到她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呢。

众生皆苦，或许，真正的佛法可以帮助他们解除苦难吧！

“唉！不去想这些恼人的事情了！”摩咄用力摇了摇头，“我还是接着给法师讲讲这一路上的国家吧，法师了解得越多，走起来就越方便。”

玄奘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无奈地回到这个话题，问道：“你刚刚提到的那些地区，既然都听命于突厥，他们平常说的是突厥语还是粟特语？”

“大部分都说粟特语吧。”摩咄张开手臂道，“整个那一大片地区，统称窣利。原本就是粟特商人居多，所以讲粟特语的占多数，就连突厥人也是如此。不过法师您也知道，这条路上还有从别的地方来的生意人，再加上几代大汗四处征伐抓来的奴隶，以至于那些城池里，什么地方的人都有，说的语言也是五花八门。不过，大部分人都讲粟特语，使用粟特文字。”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沉思中的玄奘：“法师，我觉得您的粟特语说得就很好，通过那一带是没什么问题的。”

玄奘轻声道：“谢谢你，摩咄。我想学粟特文，你能帮我弄到一些书吗？”

“没问题！”摩咄拍着胸脯道。

粟特人是丝绸之路上的第一道批发商，因而留下了许多粟特文字的商业文书，写在硝制而成的羊皮卷上。第二天，摩咄就抱来了一大捆。

玄奘看着书中奇特的字母文字，数了数，一共二十二个字母，相互之间排列组合，衍化派生，发展成极为丰富的词汇，用来表达各种不同的意思。

摩咄站在一旁，向他解释说：“这些文字都已经很古老了。粟特人读书，通常都是师徒之间依次传授，一脉相承，不令间断。”

说罢，他指着书上的文字，从左至右，依次读了出来。

玄奘记性极佳，特别是对文字的东西尤为敏感，一经过目，历久不忘。听摩咄读了两三卷后，剩下的书卷便能自己诵读。由于粟特文字是横行排列，玄奘看着很不舒服，索性将其顺时针转了一个角，改为从上至下的竖行文字，看起来果然顺眼多了。

“法师这样看书，还真是奇怪。”摩咄惊奇地说道。

玄奘道：“居士不是去过大唐嘛，难道不知唐人读书都是竖读的？”

摩咄有些尴尬：“去是去过，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很多事情都忘记了。”

知道他在吹牛，玄奘倒也不说破，继续埋头啃着那些古怪的文字。[6]

从这些文书中可以看出，这条道上的生意都是分段做的，沿线各地均可从中获益。中亚的粟特人把从东方收集来的丝绸运往萨珊波斯、大食等地，而那些西亚商人再把货物运到更远的西方。经过一路上的层层加价，到了罗马，这些经过长途跋涉后的丝绸等货物，已经堪比黄金了。

“怎么全是做生意的？”玄奘翻看着这些羊皮卷，“没有佛经吗？”

“有啊。”摩咄道，“不过全是用吐火罗文、梵文和巴利文记载的，用粟特文字记载的只有摩尼教和祆教经典[7]，法师你要看吗？”

玄奘点了点头。

由于叶护可汗撤回了封锁商道的命令，因而这段日子，素叶城内热闹非凡，商人们都行动起来，要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他们整理了从波斯等地买来的毛毡、玻璃器皿等商品，准备拿到东方出售。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要去东方收集更加值钱的丝绸和玉石。

所有人都知道，必须赶在盛夏来临之前进入大唐，否则沙漠的烈日会将一切生机隔绝。因此，就在玄奘抵达素叶城的这几天里，有五六支大型驼队正整装待发。

这些商人来自不同的国家和地区，其中包括深目鹰鼻的波斯商人、浓眉虬髯的大食人、金发碧眼的罗马传教士……他们在这座高原土城待的时间显然不短，都学会了一口或流利或生硬的粟特语。

玄奘每天都抽空上街，从各国商人那里购买西行所需的给养，并用粟特语同他们交谈，了解前路的情况。虽然摩咄自称自己了解那些地方，但玄奘并不能完全相信他的话。

街市上还是以粟特商人居多，他们大多身躯魁伟，相貌堂堂。但是摩咄告诉玄奘，粟特人其实禀性怯懦，行事也显得诡诈多贪。哪怕是父子之间，也要斤斤计较于财帛的得失。

这其实是丝路商人的普遍特征，玄奘倒不觉得有多奇怪。另外他还注意到，粟特人的贵贱是以财富的多寡来论定的，越是有钱人越是尊贵。但是从外表上却又看不出多大差别。即使是家财万贯的富人，吃的也是粗粝饭，穿的也是粗陋衣。不像中原地区，在服饰、用度等各个方面都要展现出良贱之别。

粟特人的信仰五花八门，有佛教、拜火教、摩尼教、景教[8]，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的本土宗教。光是这座不大的素叶城里，就供奉了几十路“神仙”——偶像的神殿，月和日之灵、光明神、祖先的神殿以及许多供奉天人的神殿，比比皆是。

对于这些宗教，玄奘都抱着尊重的态度，偶尔进入神殿，也是双手合十，行一个询问之礼。加上他口才极佳，说话做事彬彬有礼，因而很快便取得了各路商人的信任。

在与商人们的交谈中，玄奘的粟特语说得越来越流利，也了解到了越来越多的东西。

“西边在打仗，法师现在过去，只怕有危险吧？”满月的夜晚，在一个供奉月神的神殿前，一个商人这样跟他说。

“前面不也是突厥可汗的领地吗，是什么人在打仗？”玄奘奇怪地问道。

“大可汗也有管不到的地方啊！”那商人道，“粟特人信奉摩尼教，同那些来自飒秣建国的事火的祆教徒不和，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已经打很多年了。”

“那么，这样的争斗何时才能结束？”玄奘问道。

“哪有结束的时候。”商人抬起头，望着空中那一轮满月道，“我来的时候曾经问过月神，战争何时结束？我何时才能启程再往东去？月神给我的启示是，想去就去吧，战争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结束的。法师您知道，月神的眼睛一直都在天上看着呢，人间的一切，没有她不知道的。她当然很清楚，那些人不打到两边都绝了种，是不会罢休的。”

“这就是了。”玄奘道，“檀越既然能东来，玄奘也能西去。”

“可你就一个人啊。”商人关切地提议道，“你该多招募些雇兵，路上也好保护你。”

玄奘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一路之上，已经有很多人付出了生命，他心中甚是不安。既然前方仍旧危险重重，就不必再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了。

“法师，你可回来了！”一回到馆驿，摩咄就快步跑了过来，拉住马缰道，“有个龟兹来的商人一定要见你，昨晚等了一夜！”

“商人？”玄奘初时有些奇怪，转念一想倒也不足为奇。既然是从龟兹来的，那就肯定是要往西方去的。打听到这里有个僧人也要往西，便想约了同行。

这在信仰佛教的商队中是很普遍的事情，带上一名僧侣，最好是一位出名的法师，途中的花费不算太大，却可以为生者祈福，为死者超度。更重要的是，可以让每一个商队成员在艰苦的旅途中保持一颗安定的心。

“他在哪里？”玄奘边往里走边随口问道。

“我让他在客堂里等着。”摩咄说到这里，眼中流露出古怪的神情，凑上前小声说道，“法师，我瞧那小子不像个商人。”

“怎么？”

“年轻面嫩，而且……”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还带了他的老婆来！”

见玄奘的目光有些惊讶，摩咄又赶紧补充了一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玄奘越听越奇怪，不过想到这摩咄说话一向没根，也就无所谓了。

来到客堂门前，一眼便看到里面有一个身着蓝衣、头包布巾、身材瘦长的人。此人背对着门，正专注地看着挂在墙壁上的织毯，在他身旁还有一个褐色头发的女子。

单看背影，玄奘就觉得这两个人好生熟悉。

“道信？”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听到这声呼唤，那人的身子猛地激灵了一下，转过身，果然是在女儿国还俗的道信！

“师父！真的是你！”道信惊喜地喊了一声，随即便伏倒在地。

朵耶跟着躬身行礼。

“快起来。”玄奘踏前一步，伸手将弟子挽起，“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这段日子还好吧？”

“佛祖保佑，一切都好。”道信直起身子，兴奋地说道，“我和朵耶组建了一支商队，正准备到撒马尔罕去！”

“好啊。”玄奘喜道，“这样我们就能同行一段路了。只是，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要带商队去东方的，为什么又改成往西了？”

“一开始确实是要往东去的，可是那帮女孩子胆小，不敢走远。”道信说到这里，回头望了妻子一眼，笑道，“我们光为去哪个地方就争执了一个多月，最终决定，还是先去龟兹。弟子心想也好，到了龟兹没准儿还能见到师父呢，就同意了。”

玄奘觉得有些好笑：“龟兹确实不错，到了那里，把你们的黄金换成商品，带回女儿国也就是了，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道信叹道：“要说女孩子家就是麻烦！光收拾东西就又耽搁了许久，好不容易到了龟兹，人家说，师父已经走了。我们在王城里待了几天，朵耶她们几个倒好，迷上了那里的歌舞，成天跑到歌坊里去听，怎么催都不走。没过多久，钱就花得差不多了。弟子好言相劝，可她们就是不听。”

听他发起了牢骚，朵耶忍不住插嘴道：“看歌舞又不是坏事。龟兹歌舞那么美，你怎么就不懂得欣赏？”

“那么美的歌舞是要金子的！”道信愤然不平地说道，“我们是商人，是出来挣钱的，不是花钱的。”

“挣钱不就是为了花吗？”朵耶振振有词地反驳道。

一直站在门外看热闹的摩咄再也忍耐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道信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师父你看，她们就是这样，每次都气得弟子不行。好在过了几天，弟子也就不生气了。”

“这就对了。”玄奘微笑道，“佛门弟子万事随缘，嗔心是最要不得的。”

“师父说得一点儿不错。”道信喜滋滋地说道，“弟子就随缘在龟兹住了几日，想不到佛陀庇佑，竟遇到了从雪山上下来的师兄弟！”

“道诚、道通？”玄奘喜出望外，“他们还好吧？”

自从在凌山分别后，玄奘便一直为这些弟子担心，也不知他们能否平安回到龟兹。这回从道信口中听到他们的消息，怎能不激动万分。

“好，他们都好。就是小师弟有些冻伤，而且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眼睛都看不见了。”

玄奘的手颤抖了一下，脸色不由自主地暗淡下来。

见此情形，道信赶紧说道：“师父不必担心。龟兹国王请了一位名医，给他治好了眼睛，现在已经不碍事了。”

“当真？”玄奘心中一喜，颤抖着问。

“弟子怎敢欺骗师父？”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感激地念了声佛号。

道信接着往下说：“弟子在龟兹，还见到了索戈、赤朗、普巴尔他们，于是干脆也不急着走了，在龟兹多待了一阵。”

“哼！”朵耶在一旁噘嘴道，“要不是我们在龟兹耽搁，你还见不着你那些师兄弟呢！不感谢倒也罢了，还怪我们！”

“后来不就不怪你了嘛。”道信哄着妻子，又转头对玄奘道：“前些日子，听说突厥可汗重新开放了凌山商道，大师兄就撺掇着我过来。”

玄奘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忍不住责备道：“道诚当真胡闹！你现在是个商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大师兄说，撒马尔罕可繁华了。还说我来了之后，一定不会后悔的！”

玄奘苦笑着摇头：“他们现在还在龟兹？”

“师父是在问大师兄吗？”道信的眼中露出狡黠的光泽，“他现在就在我的商队里！”

这支奇特的商队一踏进素叶城，就引发了一场骚动，路人们奔走相告，纷纷朝那条街道涌去。

说起来，商队的规模倒是不大，只有不到三十人，二十几峰骆驼，十余匹马。这种规格的商队在素叶城，简直多得让人提不起精神来！然而它的奇特之处在于，不足三十人的队伍里，却有近十对夫妻！为防风沙，那些女子都用织巾遮住大半张脸，可从那露在外面的灵动的眼睛可以看出，她们个个模样俊俏，惹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商队来到馆驿前停下，玄奘早已迎出门来。

“师父！”队伍后面的两个年轻沙弥甩镫下马，疾步上前，长跪顶礼——

“弟子道诚拜见师父！”

“弟子道通拜见师父！”

玄奘心中一热，伸手将他们搀扶起来，口中唤了声“道诚，道通……”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同两个弟子聊了整整一夜，玄奘总算是大致了解了他们这段日子的情况。

道诚告诉师父，从雪山上折回后，由于担心路遇盗匪，他们先是在跋禄迦国住了两天。可惜这个国家缺医少药，以至于道通和阿合身体上的冻伤曾一度恶化，高烧昏迷，几度垂危……

听到这里，玄奘心中忍不住一阵痛楚。虽然没有亲见，虽然道通现在已经好端端地坐在自己面前，他依然可以想象得到，当时这些弟子和手力的境况是何等凄惨。

“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后来，弟子跟索戈、赤朗他们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去求见跋禄迦国的国王，希望他能帮助我们。”

“你们做得不错。”玄奘赞许地点头，“国王的帮助有时能起到很大的作用。那么，你们见到跋禄迦王没有？”

“见到了。”道诚兴奋地说道，“而且，我们竟然在跋禄迦国的王宫中遇见了龟兹来的使臣！师父您说巧不巧？那使臣见到我们也吃了一惊。得知我们的困境后，他说他这次带来的护卫中就有懂医术的，请我们住进他的馆驿治疗。后来，我们又同他一起回到了龟兹。”

“阿弥陀佛。”玄奘不禁欣喜合掌道，“这真是佛陀慈悲啊。”

“我们的归来惊动了国王，国王亲自迎出王城，向弟子打听师父的情况。弟子便将过凌山的事情都跟他说了，国王听得唏嘘不已，落下泪来。他把我们安置在王宫里，找来城里最好的医生给道通他们医治，伤势很快便控制住了。”

听到这里，玄奘心中甚是欣慰，感激不尽：“龟兹王真乃善士也，看道通的身体恢复得这么好就知道了。”

道通“嘿嘿”一笑，道：“国王不光叫人给我们治伤，还给索戈封了官，让他们一家人住进了城里。”

“赤朗、阿合、普巴尔他们，也都安排了事情做。”道诚接着说道。

“这样说来，他们现在都很好。”玄奘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由衷地合掌道，“感谢佛陀！这样我就放心了。”

“可是弟子们不放心师父啊。”道诚说。

“我们特别想念师父。”道通接着师兄的话，眼圈儿红红地恳求道，“师父，您以后可别再赶我们走啦。”

玄奘心中一阵难过：“师父当然不想赶你们走，只是当时实在没有办法，道缘已经死在了雪山上，如果不让你们走，你们也会没命的。”

“师父。”道诚突然跪下，目光中透出几分坚决，“以后，就算天塌下来，弟子也绝不离开师父了！”

“弟子也一样！”道通赶紧起身，跪在师兄的旁边。

玄奘扶起两名弟子，心中涌起浓浓的暖意。

“师父，叶护可汗信不信佛？”道通坐在师父对面，天真地问道。

“不信。”玄奘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供养师父？”道通觉得很奇怪，“弟子来的时候就听人说，大汗可敬重师父了，连重开商道这么大的事情，都是因为听了师父的话才作出的决定，为什么？”

玄奘笑了笑：“因为我告诉他，这么做，对他是有益的。”

“来生有益？”

“不，现生就有益。”对于统叶护这样的人，提现生永远比提来生有效得多。

“师父。”道诚突然说道，“统叶护对您这般敬重，倒是可以趁机向他宣扬佛法。”

“对呀师父！”道通也兴奋起来，“说不定您能让他成为整个西域的护法圣王呢！”

听这两个弟子一唱一和，玄奘心中苦笑不已。

这段日子应统叶护之邀，他的确到宝帐内讲过几次经。虽然每次可汗都听得津津有味，但他看得出来，这位西突厥大汗对功德和灵验的兴趣要远远超过对自我完善和普度众生的兴趣。他是中亚地区最强大的统治者，其征服世界的欲望如岩浆一般炽烈，听经学法只不过是为了让佛陀保佑他顺利地完成征服罢了。

“怎么了，师父？”道通见玄奘面色凝重，有些不安地问，“难道，是弟子说错了什么吗？”

“你没有说错。”玄奘轻叹道，“只是，想要改变这个，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很难办到的。”

“我们可以帮师父啊！”道通一拍胸脯，响亮地说道。

玄奘有些感动地看着两个爱徒，轻轻摇头道：“道诚、道通，你们要知道，一个人不可能同时踏上两条道路。选择了其中一条，就要坚持走下去。人命如露，节外生枝很容易一事无成。”

道通似乎听懂了：“师父的意思是说，您先选择了取经这条道，就不能中途更改了？可是弟子觉得，统叶护可汗的势力那么大，他一句话就能莫名其妙地封了商路，再一句话又能打开，一点儿道理都不讲。劝化他的作用说不定会更大呢。”

玄奘淡然一笑：“你说统叶护的势力大，他比得上大唐天子吗？”

道通摸了摸脑袋，笑了：“师父说得对！大唐天子打败了东突厥，活捉了颉利，真的很厉害！”

“还有这回事？”玄奘深感意外，“是最新的消息吗？玄奘竟不知道。”

“弟子也是昨天才听到的消息！”道通兴奋地说道，“说是李靖大将军率骁骑三千，夜袭定襄。唐军斩首三万，俘虏十万，活捉颉利！东突厥被灭了！”

玄奘是高昌人，从小就知道高昌受东突厥的凌辱挟制，青年男子常被强行征去，替他们打仗，因而他觉得，大唐皇帝此举实在是大快人心。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中原人的噩梦总算是终结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沉默了。

东突厥被平灭，大唐与西突厥的关系可就更加微妙了。

虽然武德年间的那场和亲终因东突厥的阻道而搁置，但是，双方毕竟建立起了一种相互援助的关系，成功牵制住了东突厥汗国，使其处于双线作战的境地，从而减轻了唐朝正面的压力，也使得大唐皇帝得以迅速戡平内乱，统一全国。

还有一个作用是，这种互援关系建立后，原属东突厥的各个部落逃亡得更多了，漠北草原上的暴动此起彼伏，客观上为埋葬东突厥汗国创造了条件。比如这一次唐军北上讨伐颉利，就有九姓铁勒的配合。

但是，唐与西突厥的这种结盟关系，是以东突厥汗国的巨大威胁为前提的。随着东突厥的灭亡，这一基础不复存在，双方的同盟关系也将随之终结，以后随着双方矛盾的激化，势必转为敌对关系。

估计这会儿统叶护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吧。

“师父，你在想什么？”见玄奘长久不语，道诚关切地问道。

“我在想，颉利败亡，接下来我们该如何面对统叶护。”玄奘轻捻佛珠，缓缓说道。

“师父不必担忧。”道诚倒是很轻松，迅速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中，“以师父之能，教化统叶护这等蛮人根本不是问题，顶多需要些时间罢了。”

“我们没有这个时间。”玄奘道，“再说突厥是马背上的民族，其生活方式与佛法多有不合之处。就算统叶护勉强接受了我们的教化，他，还有我们，百年之后，也还是会有所改变。你们知道，现在流行的经卷，其本身正确与否都成问题，若是再被他们自行修改，天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的初衷是宣扬佛法，若最终的结果却是使佛法蒙污，岂不罪过？”

听了这话，两个弟子一起点头。

“你们记住，”玄奘对弟子们说道，“我们不需要强行改变谁的信仰，因为强迫是不能持久的。但我们可以做到的是，让他对佛法有好感。这样，在他到处杀伐的时候便会有所顾忌，他和他的数十万骑兵，也不会成为我们西行路上的羁绊。要知道，这位突厥可汗的一句话、一道命令，就足以使我们平安通过整个大葱岭地带。”

“师父给可汗讲经的目的就是这个吗？”道诚立即问道。

“也不完全是。”玄奘道，“我只是想，在他的心田里随缘播下一颗佛法的种子，然后，时间会让其慢慢生根、发芽……”

第05章　唐使刘善因

第二天一早，摩咄就来了，并且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又打起来了。”他坐下来，一边喝着浑浊的茶汤一边说道，“今天一早，莫贺咄部、葛逻禄部、弩失毕部还有铁勒部，都相继出城，大队人马就在城外的荒原上打了起来，死者上千人！大汗也被惊动了，率军出城弹压，又死了一千多人。莫贺咄设当场跟大可汗翻了脸，最后不欢而散。”

玄奘听得惊讶连连，却没有表示什么。他知道莫贺咄是统叶护可汗的叔父，曾经经历了四代可汗，是西突厥的重要人物。此人一向脾气暴躁，心胸狭隘，与统叶护的关系也很不好，只是在众人面前维持表面的和睦罢了。这一回突然撕破脸是何缘故？

“你知道是因为何事吗？”他问道。

“听说是为了争夺漠北草场的事情，闹起来了。”摩咄道，“莫贺咄设指着统叶护的鼻子大骂，说他的心都偏到魔鬼那里去了！”

玄奘恍然大悟，东突厥覆灭，漠北一带的广袤地区突然空置下来，变成了无主之地。统叶护显然是看到了时机，便叫他手下的部落首领率军北上，去抢占那些草场。

对于这样一个无本万利的好买卖，统叶护自然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事实上，他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把这碗水端平。颉利战败的消息刚刚传来，他就暗中派遣与自己亲近的部落出兵北上，对其他部落则封锁消息，至于那些消息灵通的部落，更是百般刁难，不肯放行。估计莫贺咄部就是其中之一，这才有了今早的这一幕。

想明白了这一层，玄奘不禁摇头叹息。

这就是人性啊，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骨子里的贪嗔痴，说得更直白一些，都是利益闹的！

除此之外，玄奘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这帮家伙如此肆无忌惮地争夺漠北那片原属于东突厥的草场，真当大唐不存在吗？

不错，中原是农耕民族，对于不能长出庄稼的土地一向缺乏兴趣。但是鉴于颉利造成的惨痛教训，大唐君臣对漠北地区还是很重视的，那可是一道安全线啊！

可以说，防止漠北建立强大的游牧政权，彻底解除来自北方的威胁，一直是大唐君臣梦寐以求的目标。现在颉利败亡了，这个目标终于有望实现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西突厥各部落都疯了似的跑过去抢地盘，就不问问大唐是否同意？

玄奘感觉头有些大了，统叶护此举，意味着大唐与西突厥将在漠北直接对峙，双方从此将成为敌人。

同时，这也意味着新一轮的生灵涂炭，而他对此竟是毫无办法。

骑马走在清晨的薄雾中，四周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和谐，然而玄奘的心中却有些沉重。

此时，他正带着两个爱徒去见统叶护可汗，打算向他辞行。

路上，他看到各部落兵马来来往往，一些士兵身上带着血，嘴里骂骂咧咧，还有的人肢体受伤，倒在路边呻吟，却无人搭理。

玄奘突然想到葱岭以东的那些依附于西突厥的绿洲国家：高昌、焉耆、龟兹……统叶护在这些国家设立吐屯，坐地收税，垄断丝路贸易。国王与百姓虽心有不满，奈何国小力弱，无力反抗。而一旦西突厥与大唐为敌，他们将不得不面临可怕的选择……

这其中，高昌是最接近大唐的，也是最危险的。

麹文泰如果够聪明，这个时候就应该立刻驱逐吐屯，转投大唐。至少不能与大唐为敌，方可实现自保。

但愿自己的那位便宜义兄可不要在这个关键问题上犯糊涂。

统叶护依然神采飞扬，丝毫没有刚刚杀过人的煞气。

见到玄奘，他非常高兴：“本汗正打算派人去请法师，想不到法师就到了，可真是神人啊！”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大汗找玄奘有事吗？”

“有两桩好消息要与法师分享。”统叶护兴奋地说道，“第一桩，颉利完蛋了！这个家伙一向狂妄自大，这次居然愚蠢地以为唐军不敢进攻。直到李靖突袭了他的老巢，他才着急忙慌地弃城逃跑，没想到半途又遭到李勣的夹击。听说最后跟在他身边的人只剩下了数十骑，真是可笑之至啊！”

听到统叶护如此绘声绘色地描述这场战争，玄奘心中感慨不已。

道通听不懂突厥语，不知道统叶护为什么这么高兴。道诚勉强能听懂一些，对于这位突厥大汗的幸灾乐祸，很有些不适应。他原本以为，颉利的败亡，至少会使统叶护生起一丝兔死狐悲之念的。

一向敏感的统叶护没有错过这个沙弥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当即问道：“这两位小师父是谁？怎么好像没有见过啊？”

“是沙门的弟子。”玄奘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道诚、道通，快来见过大汗。”

两个沙弥弟子赶紧上前，合十参拜。

统叶护有些怀疑：“记得初见法师的时候，法师就一个人，什么时候又多了两个徒弟？是在素叶收的吗？”

“不，是在高昌收的。”玄奘道，“我这两个弟子，曾跟随玄奘从高昌走到龟兹，一路上艰辛劳苦，难以备述。只可惜攀越凌山时不幸染疾，不能前行，只得暂回龟兹医治。此番多亏大汗重开商道，我们师徒才得以再次相见。”

统叶护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如此说来，法师不顾性命地劝我重开商道，竟也是存了些私心啦？”

“惭愧。”玄奘合掌道。

其实他劝统叶护重开商路之时，脑子里所想的，只是那些困在龟兹的酒馆里借酒浇愁的商旅。行走西域这么久，他非常清楚这条道路的艰难。对于那些历尽艰辛却被雪山阻于半途的商人的心情，他感同身受。如果有可能，总希望能够尽力帮助他们。至于与弟子们重逢，却是想都没有想过。

只不过这种事情就没必要解释了。

对于玄奘的“私心”，统叶护不仅不生气，反倒十分高兴：“这才是人之常情嘛。法师若是早说，本汗必定当场就答应了，也不用多费那么多的唇舌。”

玄奘淡然一笑，再次以礼称谢。

统叶护笑道：“法师不必谢了，本汗还要谢你呢。昨日龟兹派来使臣，为谢我重开商道，特意进贡了一批龙驹。可见此事还是有些好处的。”

玄奘心中暗叹，这龟兹王，到现在还是脚踏两条船，只怕早晚有一天要付出代价。

统叶护哪里知道这位大唐法师在想什么，眼前的荣耀以及凌驾于各国之上的征服感使他神采飞扬：“明日法师便随本汗去马场看看，我要给法师挑一匹最棒的马！”

“多谢大汗。”玄奘顺手拍了拍身后的赤金马道，“这匹大宛天马已经很不错了。”

统叶护“呵呵”笑道：“赤金马自然送给法师，也算是为本汗的那个玩笑赔罪。另外我再送法师一匹龟兹龙驹，法师轮番骑乘，可以节省许多马力。本汗不日就要北上，届时法师可与大军同行。”

玄奘合掌道：“多谢大汗盛情。沙门此番前来，是向大汗辞行的。”

“辞行？这么快就要走吗？”统叶护顿时感到有些扫兴。

玄奘微笑解释：“沙门在素叶，已经耽搁半个多月了。”

统叶护不以为然：“半个多月算什么，法师啊，依我看你就别去那个印特迦了，随我去漠北，看看颉利的草场不好吗？”

玄奘缓缓摇头：“大汗且听沙门一劝，人最重要的是知足，您现在拥有的草场和土地已经够多了，就不要再去漠北了，那里对您不吉。”

“不吉？”统叶护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本汗从不相信还有对我不吉的土地，总有一天，我要把全世界都变成我的牧场！”

玄奘顿时无语，眼前的这个家伙已经疯了，哪里还能听得进劝？

也罢，反正自己已经尽力，剩下的，就交给天道和因果吧。

“那么，还请大汗赐予文书，准许玄奘继续西行。”

统叶护深深地看了僧人一眼，久久无言。

他心里是很希望玄奘能够留下来的，这与信仰无关，他只是想借助于这位大唐高僧在西域超强的影响力，来达到他的目的。

但是现在看来，这显然有些困难。

这个僧人很聪明，没有直接拒绝他的邀请，反而劝他放弃漠北。嘿嘿，自己当然不能听他的劝了，但是似乎也不好再逼他同行了……

“你这个和尚，还真是有些麻烦！”统叶护摸了摸脑袋，突然问道，“你说，如果我杀了你，会不会给我带来灾祸？”

玄奘正色道：“杀人总是有罪业的，不管杀的是谁。”

两人四目相对，都不再说话，现场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统叶护突然笑了，笑得肆无忌惮，随即又无奈地摇头道：“我不逼你，玄奘法师。这样吧，明天我带你去马场挑马，算是本汗对你的供养。别的事以后再说。”

这时他注意到旁边那个年轻沙弥充满敌意的目光，顿时感到浑身不自在：“我说法师啊，本汗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你能不能让你的徒弟先回去啊？”

玄奘点了点头，回身对道诚说：“你们两个也累了，先回馆驿歇息去吧。”

道诚犹豫了一下，终于合掌领命，带道通离开了。

两个小沙弥信马由缰地走在回馆驿的路上，道诚一路垂着头，显得心事重重。

道通忍不住问道：“大师兄，你能听懂他们说的话吗？”

“能听懂一点儿。”道诚小声说。

“那，师父跟那个统叶护都说了些什么？”小沙弥好奇地问。

道诚看了师弟一眼，笑了：“我觉得你真该学学突厥语和粟特语了，要不然，后面这一路怕是会把你活活闷死的。”

“所以才要师兄讲给我听嘛。”道通倚小卖小地说道，“师兄慈悲，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弟被闷死吧？”

道诚摇头笑道：“其实你师兄我也强不到哪里去，很多都是连猜带蒙的。”

“那师兄就蒙给我听听。”

道诚的确也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分享自己心中的不安，于是凭着记忆，将师父与统叶护可汗的对话翻译给小师弟听。

听着听着，道通就叫了起来：“你是说，那统叶护对师父起了杀心？”

“嘘，你小声一点儿！”道诚两边看看，确定没有什么人，这才说道，“统叶护可汗想要挟持师父北上，师父自然不会同意。至于他会不会杀师父，我也不能确定……”

“那师父现在不是很危险吗？”道通急了，“咱们应该留下来保护师父的。我虽然没什么能耐，但是大师兄你的功夫很高啊！”

“拜托，你大师兄又不是神。”道诚无奈地看着小师弟道，“统叶护控弦数十万，他要想杀我们，比宰几头羊还方便。功夫？你以为会功夫就了不起了吗？”

“那，那怎么办啊？”

道诚叹了口气：“我是没什么办法的了，只能听师父的。师父要北上，咱们就北上；师父要西行，我们就西行；便是师父要下地狱，咱们也陪着便是。”

道通想想也只能如此，反倒放下心来，不再为此事烦恼了。随即又扁起了嘴：“龟兹王害怕突厥人，进贡就进贡好了，还说什么谢他重开商道？要不是这个统叶护莫名其妙地封上商道，咱们又怎会吃这么多的苦？更不用说跟师父分开这么久了。还有道缘师兄，就是因为这个，才死在雪山上的。或许用不了多久，咱们就可以与他相见了……”

提起道缘，道诚的心情也很沉重，默默地垂下了头。

而在另一边，两个小沙弥一离开，统叶护就眯缝着眼睛，看着玄奘道：“本汗说过，有两个好消息要与法师分享。颉利败亡算是其中一件，另外还有一件，法师不打算问问吗？”

玄奘微笑：“大汗不说，沙门不敢乱问。”

闻听此言，统叶护更加开心：“这个消息必定会令法师欢喜，大唐派使臣来了！”

“什么？”玄奘心中吃惊不浅，颉利刚败，大唐的使臣就到了素叶，这也未免太快了吧？

统叶护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法师会有兴趣，我来给你们引见一下吧。”

大唐使者为鸿胪少卿刘善因[9]，沿丝路北段从疏勒过来的，那是一条更加成熟的道路。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长安销声匿迹一年多的玄奘，竟然成了西突厥可汗的座上宾。而且很明显，统叶护可汗对玄奘的礼遇，远远超出了他们这些使臣。

“法师啊，你可不知道，在长安僧侣和百姓的心目中，你已经是一个叛逃者和疯子了。”刘善因微笑着说道。

玄奘自嘲地一笑，自己在国内的名头，算是彻底毁了。

他现在正在大唐特使的住处，这是一间干净的土屋，室内打扫得非常整洁，两个人在羊毛坐毡上相向而坐，坐毡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只中原特有的红泥小火炉，上面“咕嘟嘟”地烧着一壶茶。

刘善因显然深谙茶道，他用松塔做燃料，向玄奘展示了一番优雅精深的茶艺。

玄奘盘膝坐在他的对面，用欣赏的目光注视着大唐特使的每一个动作——

宽衣博袖的刘善因跪坐在坐垫上，手中的团扇轻轻扇着，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炉火。在他旁边还放着一把提梁熟盂，是用来贮存热水的。

唐人煮茶讲究三沸，一沸时加入茶末直接煮；二沸时出现泡沫，杓出盛在熟盂之中；三沸时将盂中熟水再倒入釜中，称为“救沸”“育华”。

做这些事时，刘特使的目光极其虔诚，每一个动作都是优雅、古朴，却又不失庄重，充满了对天地的敬畏……

玄奘心中感慨，这是唐人独有的品位与才情，他已经有多久没看到了呢？

在西域人眼中，饮一口茶还要经过那么多复杂的工序，实在难以理解。但在中原人眼里，完成一定的礼仪，享受制汤、造华的过程，是比饮茶本身更为重要的事情。

终于，三沸后，用拂末将茶拂清，釜中的汤花越发薄密，余香隽永。

刘特使一边用竹夹分茶，一边摇头叹息道：“这是今春刚刚采摘的新茶，茶香浓郁，实为上品。只可惜这荒蛮之地的水又冷又硬，有点儿糟蹋了啊！”

玄奘双手接过对方捧上的茶盏，看着里面那淡绿色的茶水微微晃动着，芳香四溢，散发出幽幽的香雾。

放在鼻下轻轻一嗅，不禁心中叹服，脱口赞道：“好茶！”

轻轻啜饮一口，只觉得唇齿间异香萦绕，一股暖流顺着咽喉直到胃里，随即散发到全身。

回味中，更觉滋味无穷，同那统叶护招待自己喝的所谓中原花茶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真是无双妙品哪！”玄奘忍不住赞叹道，“想不到在这遥远的异国他乡，还能品尝到来自故乡的新茶。沙门当真是福报不浅。”

“法师言重了。”刘善因微笑着说道，“不知法师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

玄奘道：“沙门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继续西行。”

然而刘善因却缓缓摇头：“法师啊，本官走了这趟西域才知道，你现在的名气实在是了得，西域三十六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就连不信佛的统叶护可汗，居然都对您礼遇有加，着实令本官佩服不已。也罢，这回你我相见便是有缘，法师饮下这盏清茶，便随本官回长安吧。”

玄奘险些将一口茶喷了出来，许久才回过气来，苦笑道：“刘特使，您的使命是出使西突厥，并不是追拿玄奘吧？”

“当然不是了。”刘善因笑道，“我此番出使，只是为了牵制住西突厥，不对大唐的军事行动造成障碍就行。谁料想颉利这个老小子太不争气，我还没到，他就玩完了，倒弄得本官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了。不承想又在这里碰到了法师，也算是一场意外之喜吧。法师啊，来这之前圣上可是跟我说了，若是在路上碰巧遇到那个私渡出关的和尚，就把他带回大唐。所以，你若随我回去，也算我这趟不虚此行了。”

玄奘松了一口气，慢慢放下茶盏：“这世间之事，不会这么‘碰巧’吧？”

刘善因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笑道：“法师啊，出家人不打妄语。况且圣上已经说了，你若现在回去，可免你的私渡之罪。”

玄奘微微摇头，恳切地说道：“刘特使，玄奘这一路走下来不容易，您就大发慈悲，让我继续走下去吧。”

“我让你跟我回去才是慈悲。”刘善因轻抿茶汤，悠悠地说道，“眼下大唐灭了颉利，我们与西突厥之间的关系就有些微妙了。这葱岭以西的大小国家，个个都唯统叶护马首是瞻。法师您在这一带行走，实在危险得很。倒不如随本官回长安去，可以减少许多麻烦。我想圣上也是此意吧。”

玄奘沉默片刻，方才问道：“圣上又不信佛，何必在乎一个僧人呢？”

刘善因道：“圣上或许不在乎，可西域三十六国在乎。法师您这么大的影响力，一旦出了事，圣上也丢不起这人不是？”

这话倒也不假，李世民是个爱面子的人，什么都可以丢，面子不能丢。

玄奘认真地看着刘善因，迟疑几许后，方才问道：“特使是担心玄奘被统叶护挟持吧？”

“法师果然聪明。”刘善因赞许地笑道，“却不知在法师心里，那统叶护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玄奘道：“此人有勇有谋，性格狠辣，又有些急功近利，但同时也还算是个淳朴、易于相处之人。”

听了他的评论，刘善因不禁乐了：“本官知道了，法师的意思是说，他有点儿傻，比较好骗？”

玄奘没有说话，刘善因也就当他默认了，又问道：“那么，假如西突厥与大唐为敌，法师觉得会如何呢？”

玄奘道：“特使说笑了。玄奘一介沙门，哪懂这些？”

“非也。”刘善因笑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何况法师心境澄明，天眼通透，实非一般人能及。有些事情或许看得更加真切也未可知呢。”

玄奘道：“沙门只知，这两天有很多部落都在出城北行，械斗也比以往更多了。”

刘善因“呵呵”一笑道：“是啊，颉利一亡，西突厥对漠北之地就起了觊觎之心，两国间的矛盾就在眼前。”

“西突厥绝不是大唐的对手。玄奘只希望能够少死一些人，特别是无辜者。”

刘善因自动过滤了玄奘的后半句话，却对前半句颇感兴趣：“西突厥不是大唐的对手？法师何以如此肯定？”

“因为他们的内耗。”玄奘道，“统叶护的政权很不稳定，统一的帝国与松散的部落、辽阔的疆土和浅薄的文化、强大的武力同简单的结构，所有这些都是他们难以逾越和克服的矛盾。”

刘善因缓缓点头：“法师果然是个明白人。可是这些矛盾，其他胡人政权也有啊。”

“所以他们速盛速衰。”玄奘道，“所谓胡运不过百年，玄奘以前还不太理解这句话，现在有些明白了。何况西突厥的情况更加复杂，大葱岭一带民族众多，文化各异，信仰杂乱。各城邦国家虽然都附属于突厥人，毕竟存在很多差异，根本无法实施有效的统治。”

刘善因再次点头：“法师说得不错，不过统叶护看上去依然很强大。”

玄奘微微一哂：“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特使知道西突厥有多少部落吗？玄奘来素叶的第一天他们就打起来了，那时颉利败亡的消息尚未传到这里。统叶护说，他们只是在玩闹，可是当时满地都是死尸。今天一早，莫贺咄便率部出城，与葛逻禄部相对，与九姓铁勒相对，甚至与统叶护相对。很显然，统叶护已经很难控制住局势了。”

刘善因恍然大悟：“所以他要通过征伐来解决问题，这走的还是颉利的老路。如此说来，西突厥内乱不远矣！”

玄奘慨叹：“人心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能令世界倾覆，众生陷入轮回难以自拔。如果没有东突厥留下的大片土地，或许西突厥还能够按照自己的步伐再发展一阵子。可是现在，贪婪与嗔恨将会让他们堕入地狱。”

“所以，他需要你这个大唐高僧啊。”刘善因笑道，“把你挟持去漠北，争夺那里的宗主权。就算是要下地狱，有个高僧垫背也爽快得多。”

玄奘摇头，淡然道：“我是不会随他去的，这两日我便起程西行。”

刘善因奇道：“这能由得法师吗？当年吕光挟持鸠摩罗什大师东进，似乎也没征求他本人的同意吧？”

玄奘慨叹道：“我现在能够理解什公的无奈了。不过什公原本就有向东弘法之念，吕光不过是无意间做了一场助缘罢了。况且我是玄奘，不是鸠摩罗什大师。我们两人所处的时代和面对的情况都不同。”

刘善因一脸惊讶地看着他：“此话怎讲？”

玄奘道：“我曾想过要阻止统叶护北伐，可惜没有成功。我劝他放弃漠北草原，说那里对他不吉。可他就是不听，只想一意孤行。或许，是我太不自量力了吧。”

他望着窗外，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中透出几分疲惫和无奈：“因果是很难改变的，能改变的只有人心。”

刘善因愕然半晌，才点头赞叹道：“法师胆子倒是不小，居然在统叶护的面前玩这种以攻代守的把戏。只是那统叶护一直将漠北之地视为禁脔，焉能听你的劝？你就不怕他对你动杀心吗？”

“他已经动了杀心了。”玄奘无奈地说道，“生命真是个很脆弱的东西，有时就系在几个人的心上。偏偏这些人没有修习过禅定，以至于心怀不稳，善念被压制，只有那无穷无尽的贪婪、嗔恨和愚痴，颠来倒去。于是众生的命运也便随着他们不定的心，载浮载沉，无有了期。”

“是啊。”刘善因也感慨道，“这世间之事概莫如是，就连本官的性命也捏在圣上手里呢。法师身为高僧，有可能改变这一切吗？”

玄奘缓缓摇头道：“对这娑婆世界而言，玄奘只是个匆匆过客，唯盼此生能够抵达佛国，取到真经，以拯救这世道人心。别的哪敢有什么奢望？”

“法师的这个奢望已经大过于天了。”刘善因苦笑道，“居然想凭着一己之力，解决这个世间所有麻烦的根本。试问当今天下，还有谁比你的野心更大？”

玄奘默然不语。

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癯甚至带有几分憔悴之色的僧人，一向不信佛道的刘善因居然不自禁地深生敬意，劝说道：“法师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下官真的不想让你把这条命送在路上。西域好歹都是佛国，即使偶尔有不信佛的国家，也受佛教影响。但是这大葱岭地带就不好说了，先不讲统叶护可汗待你如何，就说这些地区的古老部落又多又杂，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信仰，崇尚鬼神，还有非常神秘的巫术。”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对玄奘道：“在下听说，那些巫术神乎其技，能在无形之中致人死命！”

玄奘淡然一笑：“巫术能压制佛法吗？我却不信。”

刘善因见他心无畏惧，也只能叹口气道：“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法师执意不回，下官也无法可想。只是我该如何向圣上复命呢？”

玄奘道：“圣上也就随口那么一说，西域这么大，特使又身负出使重任，若是再让您去捉拿一个僧人，岂非强人所难？我想圣上定然不会如此。”

刘善因讶异地看着对方，许久，嘴角才勾起一抹苦笑，道：“罢了罢了，谁叫我跟法师投缘呢，就当我从来没有碰到过法师吧。”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草原深处的马场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柔和而又清冷。

统叶护与玄奘并骑而来，身后是长长的护卫队伍。

马场官员急慌慌地跑出来拜见，又命十几名骑兵从栏中牵出三四十匹马，带到统叶护的面前。

“这些都是从龟兹进贡来的龙马，刚刚编完号，打过烙印。请大汗过目。”马官半跪在地上说。

“嗯。”统叶护志得意满地点了点头，“给唐使的马匹挑好了吗？”

“都挑好了。”马官回答，“是唐使亲自带人挑选的，已经牵走了。”

“好！”统叶护挥了挥手命他退下，又回头对玄奘道，“这些马，法师尽可随便挑拣！”

“多谢大汗。”

看着眼前这些高大骏逸的龟兹龙驹，玄奘心中不禁涌起一丝难过，凌山上被冻硬的人马尸体又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些也都是龟兹马啊！

他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选马，只是希望能够说服统叶护可汗，放他西去。

正思量间，忽听一阵“哗啦啦”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似有千军万马正朝着这个方向疾奔而来。

玄奘抬起头，目光沉稳地凝视着远方，透过越来越薄的晨雾，他看到西边的山坡上出现了一个庞大的马群！

这群马足有四五千匹，毛色以枣红、金黄、黑色为主，身上既无鞍鞴，也无烙印。它们从山坡上漫延下来，如同潮水一般，蹄声震天动地。

玄奘不禁看得呆了。

“法师在看那些野马？”注意到僧人眼中的异样之色，统叶护不禁得意地问道，“感觉怎么样？”

“好漂亮的马！”玄奘脱口赞叹道，“沙门以前见过的最好的马就是大宛天马和龟兹龙驹了，它们大都耐力惊人，长于奔跑。这里的野马于健硕上似乎有所不及，但却更加英挺俊逸。”

“法师说得一点儿不错。”统叶护见玄奘居然识马，心中更加欢喜，“法师的赤金马便是大宛天马，是从飒秣建国进贡来的，你若是喜欢，我叫人再牵几匹过来。”

“不必了。”玄奘随口应着，目光依旧不离那个野马群。

这么大的马群，实在是太壮观了！

统叶护手捋胡须说道：“这些野马是从波斯那边跑过来的，也有人说是大食马。我这素叶、千泉一带水草丰美，它们乐得在此处过活，不回去了。马是好马啊，四肢修长，皮薄毛细，步伐轻盈，我手下的一些勇士曾在这里挑选他们喜欢的，试着驯服。那帮小子还为此打了赌赛。最终，只有两个得了手。怎么，法师也看上它们了吗？”

玄奘尚未答话，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马嘶，这嘶鸣高亢激越，似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穿透力，挟着威严凛冽的气势在薄雾中回荡。

随着这声嘶鸣，原本闹哄哄的野马群顷刻间安静下来，马儿们先是支棱起耳朵，把头齐刷刷地转向一个方向，此起彼伏地叫了几声，像是回应那声嘶鸣，然后便四散开来，各自溜达着吃草。

玄奘有些诧异地朝那个方向望去，却见一匹身形俊美、长鬃飘扬的白马傲然站立在山坡上。跟其他野马比起来，它并不十分健硕，然而其体形轻细优美，颈部弯曲，站在那里，竟显得十分高贵出众、别具风姿。淡淡的晨曦包裹着它，衬着身后碧绿的大草原，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

玄奘情不自禁地下了马，屏住呼吸，朝那个画面走去……

统叶护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文质彬彬的僧人居然敢孤身进入野马群！难道，他也同那些勇士一样，想要驯服一匹野马？

他知道玄奘的骑术很不错，但是，眼前这个野马群足有四五千匹，一旦跑起来，绝不是闹着玩的！

“法师，别过去！”答摩支也有些担心，大声喊道。

玄奘朝身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答摩支还想再说什么，被可汗用手势制止了。

此时玄奘与那匹白马的距离已越来越近，他的脚步缓慢又稳定，而在他的身边，野马们自顾自地吃着青草，偶有抬头看他一眼的，也没有更多的反应，就又把头低了下去。

现在，他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了，那双眼睛也正在看着他，带着几分超然和轻松。

“小白龙……”他喃喃地叫了一声。

这是一匹真正的白马，通体雪白，有着粉红色的嘴唇。这显示出，它既不是被人们称作“白马”的灰马，也不是毛色后来变白的老马。

玄奘在西域走了那么久，也见过或大或小的野马群，像这样纯粹的白色野马还是头一回见到。

玄奘当然明白这是为什么，在广袤的大草原上，白色的毛皮实在是太亮太显眼了，极容易招致食肉猛兽的青睐。所以，就算有白色野马，能够活到成年的也是凤毛麟角。

也正因为如此，那些存活下来的白马一定是极其优秀的，不仅要力量大、速度快、耐力强，更重要的是还要有足够的智慧，才能在猛兽的追击下一次次死里逃生。

眼前的这匹白马就应当具备这样的素质，它会像小白龙、赤离一样，成为自己最贴心的朋友吗？

第06章　小孤城的汉家苗裔

凭直觉，玄奘认定这匹马同自己有缘。

现在，他距离马头只有两步远了，这匹马不但没有躲避的意思，反而睁着大大的眼睛，带着孩子般好奇的神情，歪着脑袋打量着他。

多像小白龙啊！玄奘想，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小白龙身体虽白，四蹄却是黑的。而这匹马连蹄子都是白的，以至于玄奘已经在心里给它起好了名字——“银踪”。

他又向前跨了一步，终于伸出一只手，去抚摸银踪的鼻梁。这一次，白马居然把鼻子伸了过来，去嗅他的肩，似乎想要弄明白，这个朝自己接近的家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玄奘又把另一只手搭在马背上，这一举动终于使白马意识到了什么，它脊背一抖，俊美的大眼睛里露出几分恼怒，身体猛地向后掉了个头。

然而已经晚了，就在它扭身的一刹那，玄奘搭在马背上的那只手顺势朝下按去，身体凌空一跃，便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银踪显然吃了一惊，不由得仰天发出一声长嘶，奋起四蹄，箭一般地蹿了出去！

身后，除统叶护可汗外，所有人都惊呆了。

草原上的人都知道，想要驯服一匹野马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位大唐法师看起来文弱单薄，性情又一向理智平和，怎么会突然间做出这种危险的举动？

“看来，这匹马跟法师有缘啊。”听着马蹄声渐去渐远，一直待在统叶护身边的答摩支喃喃地说道，“连个蹶子都没尥，很少有野马对第一个坐在它背上的人这么好的。”

“会不会是我们都看走眼了？”身后一个武士突然说道，“这马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好马，也没什么烈性。”

“不，是匹好马。”统叶护肯定地说道，“有些事情不可以你的经验来猜度，玄奘法师也不是一般的人，我听说在西域，成千上万的野牛群都要给他让道，一匹马算什么？”

“大汗说得是。”后面的人一起附和，“看来我们也不必太担心了。”

伏在马背上的玄奘自然听不到众人的议论，他的耳朵里灌满尖锐的风声，“呜呜”作响，两边的山崖飞快地后退，直欲飞了起来。

这酣畅淋漓的速度令他迷醉，自打离开长安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事实上，自打与赤金马交手的那一次后，他便对这种速度极快的烈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知道这么做很疯狂，长这么大，他从未驯过野马。赤金马性子虽烈，毕竟算不得野马。而在西域这片广袤的大地上，不知道有多少勇士为驯服心仪的野马而致死致残。

他只是从银踪那双孩子般的眼睛里看到了小白龙的影子，就不顾一切地凑了上去。

现在看来，情况似乎比想象中要好得多。

玄奘心中略感欣慰，他知道有的野马会玩人立、倒立，赤金马就做过这种事情；有的马会原地狂颠，直到把人颠下去；还有的马会突然卧倒，甚至在地上打滚……所有这些“无赖”的举动银踪都没有做，它只是稍稍有些恼怒。它激烈的奔跑倒更像是一种展示，展示自己非凡的速度和耐力。

银踪会是小白龙的转世吗？从时间上看，似乎不太可能。小白龙死了才一年多，而刚才玄奘专门看了看银踪的牙，差不多四岁半了，接近成年。可它又是那么像小白龙，以至于这念头竟像魔障一般侵入他的脑中。

如果它不是小白龙，作为一匹尚未被驯服的野马，它为什么能够容忍一个陌生人骑在他的背上？它只是在拼命地奔跑，并没有试图把他摔下去，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如果它不是小白龙，这是不是说明它的性子其实并不刚强呢？难道自己看走了眼？

但银踪确实跑得飞快，就如狂飙一般，这种腾云驾雾般的感觉是以前玄奘没有体验过的。赤金马也有这个速度，但由于那是统叶护的一个残忍的“玩笑”，当时他的心中只有紧张和恼怒，并未细细品味这种淋漓酣畅的感觉。

银踪狂奔了小半个时辰，连续跳过几处沟涧和路障，仍不见减速的迹象。玄奘不禁开始替它担心起来，毕竟这是一匹尚未成年的马，这样下去，万一跑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没有缰绳，怎样才能让它停下来？玄奘觉得自己的脑子被风吹得有些迟钝了，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只能用双手牢牢地抓住马鬃，手心里满是汗水。

可是，像这样没命地跑下去，终究不是个事儿。玄奘咬了咬牙，心想，只能胡乱试一下了。

他吃力地腾出一只手，伏下身，轻拍银踪的脖子，口中用汉语念叨着：“银踪，停下，停下来……歇一会儿吧。”

没想到，这马似乎能听懂他的汉话，居然真的放慢了脚步。

玄奘大奇——阿弥陀佛！不管它是不是小白龙，这都是一匹有佛缘的马。

他俯下身，又拍了拍它，在它的耳边柔声说道：“咱们回去吧。”

银踪十分听话地掉转身子，朝来路轻快地跑去……

远处山坡上出现了零零星星的野马身影，紧接着，大群的野马出现了，依稀可以看到统叶护等人的身影。意外的是，大唐特使刘善因竟然也在……

看到同类，银踪陡然间兴奋起来，再度加快了步伐。

玄奘的心情很放松，他一手轻握马鬃，一手朝远处的统叶护和刘善因等人挥手。

常言道乐极生悲，就在他最为放松的时候，疾速奔跑的银踪却突然把头一低，一个急停！正沉浸在浓浓喜悦中的玄奘毫无防备，一下子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在人们的惊呼声中，身体重重地摔在了草地上！

银踪得意地嘶鸣一声，前蹄抬起，人立起来，似乎在庆祝自己的恶作剧得手。紧接着，它便开始摇头晃脑，绕着玄奘撒起了欢儿。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人们都吃惊不浅，统叶护和刘善因各自带着骑士，快速地朝这边跑来。

草原上，银踪依旧围着地上的僧人不停地转着圈儿，连蹦带跳，活像一个天真的孩子！

玄奘摔得不轻，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满身的骨头几乎散架，一缕温热的血从额上流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翻过身来，望着面前湛蓝的天空，感受着草原上的劲风拂过全身，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一股热气喷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发现银踪正探下头，用它那宽大的鼻孔嗅着他。

玄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白马的脸颊，充满爱怜地说道：“你不是小白龙，也不是赤离。你是银踪，是未知多少劫以前蒙佛授记的生灵。现在，我要去践履佛陀的足迹，你愿意陪我走完下面的路吗？”

银踪伸着修长的脖颈，用嘴巴轻轻啃了啃他的肩，又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衣襟。

玄奘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知道，这是马儿认可同类的典型动作，它认了他这个朋友了！

回去的路上，统叶护感慨地对玄奘说：“好马都是自己找到主人的，这匹马找到了法师，真的是跟法师有缘啊！”

刘善因办完了事，即将回唐，临走前来到玄奘的住处，回访兼辞行。

玄奘正在喂马，刘善因看着银踪连连称赞：“真是匹漂亮的小马！法师一介文僧，居然敢冒险驯服野马，倒是让下官大吃一惊啊！”

“惭愧。”玄奘低声道，“这马让沙门想起以前的一个朋友……”

“他也有这么一匹白马？”刘善因问。

“不，它也是一匹白马。”

刘善因愣了一下，随即便大笑起来：“法师还真是性情中人啊！你真不是故意做给统叶护看的？”

“什么意思？”玄奘问。

刘善因笑道：“突厥人最崇尚的是英雄，在他们看来，能够驯服野马的都是了不起的勇士。现在，就连统叶护都开始佩服你了！”

玄奘苦笑：“沙门求的是佛，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再说这世间众生平等，便是马儿也知道谁待它好，谁待它不好。银踪岂是我能驯服的？分明是它宿积善根，自愿跟随我的。”

刘善因沉默片刻，拱手道：“法师是个睿智之人，我现在相信你能够实现你的宏愿了。在下恭祝法师一路平安！”

送走了唐使，玄奘再次向统叶护辞行，索要关文。这位突厥可汗虽然对大唐有些戒慎，但想到玄奘取经毕竟不是受唐王指使，刁难一个取经人也没什么意义。何况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也开始真心敬佩玄奘，乐意为他做个顺水人情。

于是修下国书，发下关文，任他西行。

摩咄穿着一身新衣，神采飞扬地踏进馆驿大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牵了七八匹马进来，马背上捆扎着几只驮包。

“摩咄达官，又要出使他国了吗？”玄奘正同两个弟子捆扎行李，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摩咄笑道：“法师别再取笑我了，其实你早就知道，摩咄以前干的虽是跑腿的活儿，却不被大汗信任。我说自己是达官，那都是吹出来的。”

“原来如此，沙门以前可不知道。”玄奘冲他温和地一笑，“看你这身打扮，显然是要出远门了。不知这次是去哪里？说不定咱们还能同行一段路呢。”

“能同行很长一段路！”摩咄兴奋地说道，“这次法师去哪里，摩咄就去哪里。”

看到僧人惊奇的神色，摩咄得意地笑了起来，从怀里取出一只羊皮卷，递给玄奘：“这回摩咄可是沾了法师的光了！大汗真的任命我做了达官，要我作为突厥使臣，将法师送到天竺。”

玄奘心中略觉疑惑，他打开羊皮卷，同弟子道诚一起观看。果然是用粟特文写就的任命状。

摩咄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心愿，难怪他看上去这么开心。

玄奘打心眼里替他高兴，同时也为有了这么个健谈的旅伴而感到欣慰。

“如此说来，这一路之上，倒要辛苦达官了。”他感激地说道。

“不辛苦不辛苦。”摩咄连连摆手道，“反正我东奔西走的也习惯了，何况这次有那么多人同行。”

玄奘摇了摇头：“除了你和我，也就这两个沙弥弟子了。至于那支商队……”他指了指在馆驿外整顿行李马匹的道信夫妇以及他们的商队，解释道，“他们是去飒秣建国的，只能与我们同行一小段路。”

“还有他们呢。”摩咄朝身后一努嘴，两名牵马挎刀的突厥军士已经走了过来，单膝下跪行了一礼。

“弟子阿克多、拉卡纳，拜见法师！我等奉大可汗之命，护送法师西行。”

“他们是大汗派来的。”摩咄向玄奘解释道，“大汗还给法师准备了一些法服和绫绢，权作供养，都在这些驮包里。还有这几匹马，送给法师驮行李。另有五十名骑兵做护卫，都在院外待命。”

玄奘略一迟疑，合掌道：“那就多谢大汗了。”

其实对他来说，并不太想接受统叶护可汗的供养。当初之所以冒险来见这位既不信佛又可能与大唐为敌的可汗，是因为他知道前面的道路上布满西突厥的属国，他要的只是一个行路方面的保证。

如今看来，统叶护可汗所做的，显然远远超过了这些。

西突厥风云激荡，各部落间相互倾轧，暗流涌动，更有周边大国在此搅动，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出现大厦倾覆的场面！

统叶护不是傻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就不知他将如何应对了。

“师父。”道信走过来说，“我们的商队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启程吗？”

玄奘回头看了看道诚和道通，两个沙弥都在点头，表示准备好了。

“那就启程吧。”他说。

这次出行最大的特点就是马匹多，光玄奘自己就拥有两匹好马。考虑到银踪还是个“青少年”，玄奘便骑了赤金马，叫银踪随行。

阿克多、拉卡纳这两名低等军官，率领五十名突厥骑兵，将他团团围护在中间。道信的商队则紧随其后。这样一队人马跑起来，竟有了几分浩浩荡荡的感觉。

刚出素叶西门，眼前便出现了一大片全副武装的军队！

答摩支策马来到玄奘面前，甩镫下马，合掌恭敬地说道：“法师，大汗有请。”

玄奘下马还礼，跟随答摩支去见可汗。

统叶护显然是专程在此等候的。原本他没有这个计划，一个游方僧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这在草原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是不知怎地，从今天早上起来，他的心就开始狂躁不安，仿佛即将失去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当他终于明白，自己的不安是来自那位东土法师时，二话没说，立即点兵派将，来到西城门外守候。

“大汗是在等候玄奘吗？”僧人走上前施礼道。

“是啊法师，本汗忘记了一样东西。”这位被雪山与草原各国共同尊奉的最强大的统治者从怀里取出了一块玉石令牌，对玄奘道，“法师持此令牌行走，向西至萨珊波斯，向东至迦毕拭国，都不会有人为难法师的。”

答摩支从可汗手中接过玉牌，走过来毕恭毕敬地递给玄奘。

玄奘伸手接过，淡绿色的玉牌上雕刻着一匹昂首向天的狼，这是西突厥的图腾。

“多谢大汗。”他合十致谢。想到统叶护带了这么多兵马赶到城门外，竟是专程来为自己送这块玉牌，心中不禁有些动容。

“法师不必客气。”统叶护的脸上露出几分自负的笑容，“只可惜法师来得早了些，这东西可用的地域还不甚广大。若是再晚些年来，此牌将送法师到达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畅行无阻！”

说罢，再次仰天大笑起来。

玄奘皱了皱眉，同情之心一扫而光。统叶护可汗若是没有那么强的征服欲，或许还可以同他、同大唐成为朋友。若果能如此，大唐、突厥，以及这沿途许多国家的商旅，都可以在没有战争阴影的环境下互通有无，丝绸之路也将成为坦途，那该有多好！

只可惜，人性是复杂的，许多看起来很美好的设想偏偏无法实现。

统叶护显然不会停止其征伐的脚步，即使他的统治已经岌岌可危，各部落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他也坚信可以通过征伐来解决问题。

他敬重玄奘，是希望借此来保佑自己，保佑他的征伐更加顺利。

然而他大概不知道，说到敬佛拜佛，梁武帝比他虔诚了不知多少倍！但即便如此，最终还是把他的所谓“功德”用在了征战上——他贪图功利贸然北伐，水淹寿阳城，这赤裸裸的杀戮如何能够获得佛陀的保佑？等待他的只能是灭亡。

大唐与西突厥的战争不可避免，统叶护将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只可惜苦了沿途各国的百姓，都将因此而遭到一场刀兵劫了……

对于这注定要发生的一切，自己能够改变什么呢？恐怕唯有快些到达佛国，取到真经，方可解除众生的苦难吧？

想到这里，玄奘合掌道：“大汗专程前来，赠送玉牌，玄奘实在是感激不尽。前路遥远，就此告辞了。”

“我送送法师。”统叶护可汗道。

自打离开长安，玄奘的取经队伍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多人——统叶护带着他的贵族大臣和骑兵部队，一行数千人，浩浩荡荡，一直向西送出百余里。

“大汗请回吧。”玄奘心中过意不去。

“不急。”统叶护好整以暇地说道，“我把法师送到屏聿[10]再回。”

七八天后，他们的周围出现了一片森林密布、泉群纵横的高原绿洲。恰逢暮春时节，林中树木遮天蔽日，清凉湿润，不时出现一些大大小小的湖泊，倒映着树木花草，风景宜人，美不胜收。

“屏聿到了。”统叶护向玄奘介绍说，“它还有一个名字，叫作千泉。每年夏天我都要到这里来避暑打猎。”

玄奘向四周环视，这片绿洲南靠茫茫雪山，呈扇形向东西北三面展开。山下森林茂密，是由耐寒的松柏冷杉组成的丛林，枝叶繁茂，一片葱绿。大草原上点缀着众多的湖泊和泉水，星星点点，如同碧蓝色的宝石。

这样的湖泊足有千余座，“千泉”这个名字大概就是这样得来的吧。

见惯了大漠戈壁，雪山荒原，眼前骤然出现这么一片清新雅致的天然绿洲，确实令人备感亲切。

玄奘不禁赞叹了一句：“真是天工造化啊！”

话音未落，远处再次传来环铃之声，越来越近，莫非又有一支商队过来？

玄奘回头朝那个方向望去，却是十余头鹿跑了过来，它们有老有小，有的脖子上还挂着铃铛，跑起来“叮当”作响。这些鹿像是被人养熟了的，故而在千军万马中气定神闲，毫不害怕，径直来到一个泉池边饮水。而可汗的兵马也没有向鹿群发起进攻。

“法师你瞧这些鹿，多么可爱！”统叶护用马鞭指了指那群鹿，得意地说道，“这些都是我的心爱之物，我让人给它们挂上铃饰，以做辨认。并且命令群属，不得加害这些戴了铃铛的鹿，让它们都能在这片草原上得终其寿。若有加害，有诛无赦！故而这些鹿一点儿都不怕人。每次本汗打猎回来，它们都会在附近出现，迎接我们。”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称叹，“大汗此一念善行，功德无量。望能泽及一切生灵。”

“一切生灵可不行。”统叶护哈哈大笑道，“我只保护我喜欢的！”

玄奘没有再说什么，虽说依据自己的喜好，给这世间生灵也分出个三六九等，并不符合佛家“众生平等”之本心，但酷爱征伐的统叶护可汗居然喜欢温驯可爱的鹿，倒也是奇事一桩。这里的人由于担心误伤系铃之鹿而获罪，便干脆连不系铃的鹿也不打了。如此看来，可汗的这一命令，至少是惠及整个鹿群了。

问题是，一个对鹿都这般仁慈的人，为何对人却不那么仁慈呢？玄奘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远处隐隐约约又出现了其他的动物，有羚羊、野牛之类。统叶护的那颗喜爱狩猎的心又被勾了起来，一时心痒难耐，转身对玄奘道：“本汗就将法师送到这里，前面路还很远，法师多多保重。”

“大汗保重。”玄奘合掌谢了，便招呼弟子和商队，继续往西而行。

“对了法师，”统叶护突然想起了什么，冲他喊道，“由此地向南，穿过铁门要塞，有个叫‘活国’的国家，那里的国王阿史那呾度是我的长子。如果法师去找他，他会为你提供帮助的。”

“多谢大汗。”虽然知道自己不会去那个国家，玄奘还是颇为感动。

“那么，就此告辞了。”统叶护说到这里，仰天打了声呼哨，身后的数千骑兵立时呐喊起来，在战马的嘶鸣声中，这支队伍便如一片云般飘向远方，转眼消失在草原深处……

从千泉往西又走了三日，玄奘等人来到呾逻斯城[11]。此城的情形与素叶大抵相同，城周八九里，城内杂居着各国商胡，显然颇为繁华、热闹。

他们在城中马店歇宿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玄奘对道信说：“咱们可能要分开走了，你去飒秣建国要往南折，不能再随我继续向西了。”

“谁说不能的！”道信爽朗地说道，“这些货物运到波斯、大食也是不错的！”

玄奘哭笑不得：“道信，你既然还俗做了商人，就该像个商人的样子。像你这样把目的地改来改去，岂能做得生意？”

“做生意本来就是要灵活变通的嘛。”道信笑道，“弟子听说，波斯的毛毯又细又滑，去那里运一些回来，说不定能赚大钱呢！”

“那么你的妻子同意吗？”

“朵耶才不管这些呢。”道信更加开心，笑眯眯地说道，“她只要能陪着我东奔西走，就满足了。”

玄奘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这样的商队能赚大钱，才真是见鬼了呢！

出呾逻斯城往西南方向行走了十余里，迎面又出现了一座城堡。

“这一带的城邦倒是不少。”玄奘看着城堡，沉吟道，“不知那又是一座什么城？”

摩咄以手遮额，看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大概是到小孤城了。”

“小孤城？”玄奘觉得这名字有些古怪，“呾逻斯城距此仅十余里，它可不算孤啊……为何叫这么个名字？”

“这我就不大清楚了，”摩咄道，“只听说这名字是城中居民起的。”

“弟子知道，”阿克多突然插了一句话道，“这座城里住的都是汉地之人。”

“中原汉人？住在这里面？”玄奘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阿克多解释道：“弟子年少时曾跟随商队到过这一带，那时就听人说，这里的中原汉人不服大汗管辖，占领了这座小城，和突厥汗国对抗。大汗一直很生气，只因这些年忙于其他战事，无暇顾及这里罢了。”

玄奘虽是高僧，到底凡心未泯，听到这里竟然有故乡同胞，止不住心头发热，喃喃自语道：“中原距此万里之遥，他们是如何到达这里的？”

“弟子不知。”阿克多道。

见玄奘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座城堡，摩咄在一旁笑道：“法师，我看咱们就不必进去了。反正今天一大早才从呾逻斯城出来，眼下又不需要再补充什么。从这儿往西，再走四五天路程，就到白水城了，那座城市比呾逻斯城更加繁华，咱们直接往那里走便是。这小孤城巴掌大的地方，没啥好看的。”

玄奘缓缓摇头：“这里既有故乡之人，岂有不去拜望之理？不过达官说得也有道理，我们这么多人，都去确实不便。这样吧，玄奘带道诚前去，你们与商队先到白水城等我们。”

“那样也好。”摩咄倒是无所谓。

玄奘将统叶护可汗赠送的礼物打开，取出几匹上好的绫绢放在马上，准备作为送给故乡之人的礼物。

“我也跟师父去！”道通突然说道。

道信走过来，拉住他的手道：“你又不是中原人，跟着去凑什么热闹？不如跟二师兄先去白水城，师兄有好玩的给你看。”

“什么好玩的？”道通立即被吸引了。

这小孤城的城门不大，两边各站着一名守卫，他们身着突厥人常穿的短褐，手执弯刀，看上去亦军亦民。

见此情形，玄奘不禁有些犹豫。

摩咄说过，这座小城如今正与突厥人对抗，不知道会不会允许陌生人进入。

正思索间，一个牵骆驼的老人从师徒身边擦身而过，这老人虽然身穿窄小的毡衣，却是面白目平、胡须疏短，一看便知是中原地区的人。

玄奘上前施礼，用汉语问道：“请问老檀越，这里便是小孤城吗？”

老人闻言一怔，满腹狐疑地打量着玄奘师徒。

玄奘温言道：“老檀越莫怕，沙门是从中原来的。”

老人的目光中露出几分惊讶：“你们是中原汉人？可是，中原距此万里之遥，你们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玄奘道：“再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总有走到的一天。沙门是东都洛阳人氏，游方至此。”

“洛阳……”老人身子微微一颤，用不甚流利的汉语喃喃说道，“听祖父说，那儿可是世所罕见的繁华之地啊……”

说到这里，老人脸上已现出神往之色。

见这老人果然是中原苗裔，玄奘不禁心生亲近之意：“沙门法号玄奘，这位是小徒道诚。敢问老檀越尊姓？”

“小老儿姓陈，单名一个清字。”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有些激动地说道，“不想老檀越与玄奘还是同宗。”

“原来大师也姓陈。”陈清老人惊喜道，“这可真是天大的缘法了！但不知大师为何要离开中原繁华之都，到这个荒凉的地方来？”

玄奘答道：“沙门是去天竺取经求法的，途经此地，听人说起这里有故乡人居住，心中欢喜，便想到城中拜望。惊扰之罪，还请勿怪。”

陈清垂泪道：“大师说哪里话来？我们自祖辈被突厥人掳掠来此，至今已历数代。虽然生长他邦，无不心怀故国。今日上天垂怜，竟能在此遇到故乡之人，怎不令人感怀啊！”

说到这里，止不住泪如泉涌，玄奘也不禁潸然泪下。

停了一会儿，老人用衣袖擦了擦眼泪，道：“大师既然到此，理应到家中稍住，也让小老儿尽一尽地主之谊。”

玄奘赶紧说道：“不敢惊扰，只求老檀越伴我们师徒在这城中游览一番，足念盛情。”

于是，陈清便向城门守卫说明情况，将玄奘师徒带入城中，并带他们游览全城。

“这里原本是座荒城，在我们的祖先进入之前，也不知有多长时间无人居住了。”陈清边走边聊起这座小城的历史，“听祖父说，当初他们被掳来时，受尽突厥人的欺凌压榨，稍有反抗者，就遭杀戮。后来实在忍无可忍，就集中起来，想一道还乡。谁知走到这里，又遭遇到突厥骑兵的阻隔。幸好那些家伙人不多，我们的祖辈才得以占了这座荒城，取名小孤城，自成一国，以三百户汉人孤零零地存活于群胡之中。”

“那么突厥可汗后来就没有再派兵来吗？”玄奘觉得有些奇怪。

“派过，但每次来的人都不多。”陈清道，“祖父说，那些突厥人野心勃勃，他们有更大的地盘要占，顾不上我们这些小鱼小虾。我们这三百户汉人也在城中做了些防范，这些年来，虽偶有突厥骑兵前来骚扰，倒也没造成多大伤害。只是小老儿自幼生长在这小孤城，如今已过花甲之年，还从未见过中华之土，怕是日后也难再见到了。”

玄奘心里一动，从怀里取出一个褐色的小布包，对老人道：“玄奘当初离开长安时，取了这包关中之土，随身携带。一来提醒自己不忘故土，二来也在旅途之中聊慰思乡之情……”

话音未落，就见陈清身体一震，双手接过布包，便去解那上面的丝带。他的手有些发抖，因而费了很长时间才解开。

看着包中的黄土，老人不禁泪如雨下，扭头对路上的行人喊道：“你们快来看啊，这便是中华之土！”

第07章　一沙一世界

自从进了城，玄奘一直留心观察着路上来往的人，他们身上穿的大都是突厥服饰，以毛毡、粗麻、毛皮为主，头发也都剪得很短，有的编成辫子，有的额上束带。但看面目都是汉人，彼此间说着汉话，也有的在汉话中夹杂着各路胡语。看到玄奘师徒从旁经过，也都注目观看，只当是外国来的游方僧人。

如今，陈清老人的一声呼唤，惊动了这些路人，他们迅速围拢过来，抢着看这包黄土，有的人用鼻子嗅，还有的人甚至用舌头舔……

“别抢！一个一个地看……”道诚感到有些不安，伸过来的手实在太多了！

可是那些人哪里还能听到他的话？争抢之中，本就不甚结实的麻布小包被骤然撕裂，里面的黄土撒了一地！

人们顿时呆住，街道上一片寂静。

道诚又气又急，忍不住跺脚道：“我叫你们别抢！你们……”

“道诚。”玄奘出言制止了弟子，“出家人，何必为物所伤？”

“可是师父……”道诚显然还做不到不为物伤，但他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蹲下身去，捡拾那撒在地上的土屑。

这个动作提醒了周围的人，人们纷纷蹲下去，跟他一起拾。

“不必拾了。”玄奘先将陈清老人扶了起来，又对道诚说道，“这包黄土，就留在小孤城里好了。”

“大师。”陈清很过意不去地说道，“你将这包关中之土带到这里，甚是不易。可如今，这土却被我们……唉……”

玄奘淡然一笑，声音温和而又平静：“沙门原本以为，这把泥土中凝结着我的使命，也携带着我的整个家园。后来我才知道，这不过就是一包土而已。不管有没有它们，思乡之情都不会变淡；不管有没有它们，玄奘不想忘记的东西，就一定不会忘记。”

听了这话，周围的人都点头。

“其实要我说，突厥可汗既然暂时顾不到这里，咱们倒不如趁此机会还乡！”一个年轻人突然喊道。

这一提议受到了另外几个青年的赞同。

陈清摇头叹息道：“你们这些后生想得倒好，我们祖辈来此已历数代，要回中原，一来路途迢迢，山河阻隔，欲归不得；二来归也无家，只怕到时候连个安身立命之地都找不着啊！”

看到那几个后生沮丧地低下了头，老人有些伤感地说道：“唉，这也是命中注定，我们的子孙再也踏不上那中华故土了。”说到这里，不禁又落下泪来。

玄奘安抚他道：“老檀越不必难过，待玄奘取经归来，便带你们回乡如何？你们放心，当今天子圣明仁德，一定会接纳你们，给你们一个安身之地的。”

“好哇！”一个青年欢喜道，“大师何时取经回来？”

“这个……”玄奘怔了一下，他曾向很多人打听过去天竺的路程，可是无论是在长安还是在西行的路上，都始终没人能说得清，到底还有多少路，还需要走多久。

连到达天竺的时间都无法确定，他又如何能确定何时回来呢？

“玄奘真的不知道。”他轻轻说道，原本黑亮的眼睛变得有些暗淡，“或许……要很多年……”

“无妨。”陈清慨然道，“大师既有此心，不管多少年都没关系。就算小老儿活不到那个时候，也要我的子孙回去！”

听了这话，人们都兴奋起来。

众人邀请玄奘师徒到道旁一座石塔里小坐片刻。玄奘见这石塔虽然不高，却是很明显的佛塔样式，想必这里面会有出家人，因此便欣然踏了进去。

进到塔里一看，出家人倒是没有，但这是一座佛塔却是无疑的了，塔的正中央供奉着一尊佛像，像前的香炉里烟气缭绕……

焚香参拜后，玄奘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席地而坐。他环顾了一下塔壁，问道：“这里既是座佛塔，不知你们这城中可有寺院？”

“没有。”陈清回答道，“有寺院就必须得有出家人不是？我们这小孤城只有区区三百户人家，还要防备突厥人的入侵，若是再有人出家，怕有人丁不足之患啊。”

玄奘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位书生模样的人接着陈清的话说：“我们这里虽无寺院，却是家家敬奉佛陀，大家合伙儿起了这座塔，供上佛祖，每月初一、十五来此烧上一炷香，保佑小孤城平平安安足矣。”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虔心向佛，必有善报。只是，这里若有僧宝，哪怕只有一个，便三宝具足，岂不更加完备？”

“说得也是啊。”旁边有人小声道，“三宝之中少了一宝总不是个事儿。”

“那么大师留下来吧。”陈清恳切地说道，“我们在这塔旁专为大师建造一座寺院，供养大师！”

周围立即有人点头称是。

玄奘感激合掌：“多谢诸位仁者盛情。但玄奘是要去佛国求法的，岂能半途而废？”

“大师欲往佛国求法，怎么走到这里来了？”一个商人模样的人不解地问道。

“这里难道不是西行之路吗？”玄奘奇怪地反问。

“大师绕路了。”那商人道，“佛国在此东南方向。”

玄奘闻言不禁一愣：“那么再往西去是什么地方？”

“是一些很奇怪的地方。”那商人道，“从这里往西，一直到波斯、大夏，整条路上全是外道。他们信一些奇怪的神祇，很多人把佛当成魔，对佛门弟子肆意凌辱。”

把佛当成是魔并不稀奇，这一路玄奘本人见过的就不算少。远的不说，到龟兹前所见到的阿提拉一伙儿，不就是这样吗？

“我倒是听说，那边也挺好玩儿的。”一个年轻人突然说道，“在极西之地的海上，有一座奇怪的岛屿，岛上生长着一种奇怪的树，树上长着身高六七寸的小儿，见人就笑，手舞足蹈。”

“后生子瞎说些什么？”陈清不满地说道，“哪有那么古怪的东西？”

“是真的！”年轻人信誓旦旦地说道，“我有很多朋友去过那里，他们都说看见过那东西！”

“你那些狐朋狗友的话，也能信得？”陈清冷笑道。

“大师还是不要再往西去了。”先前那位商人劝玄奘道，“小人当年曾因贩卖玉石往那边去过，整条道上就遇到了一个沙门，说是从梵衍那国来的。他说他去过佛国，从他的故乡往南，穿越大雪山，便是佛国印特迦了。”

听了此言，玄奘沉吟不语。

他听说过梵衍那国，知道那是大葱岭南部的一个山国。在龟兹的时候，木叉鞠多也曾跟他说起过这个国家，那时他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头。再联想到统叶护所说的“那里热得要命”的话，临分别前又让他往南去活国找呾度设寻求帮助，莫非，佛国果然是在南边？

他自幼诵经，心中的佛国理所当然是在西方，以至于出长安后便一路往正西的方向走，哪里想到还有别的方向？

“既然佛国在梵衍那国的南边，那位沙门为何却要往西去呢？”沉思片刻后，玄奘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大概是想西去传法吧。”那商人道，“当时我们结伴往西，一路上听他宣讲佛法，倒也并不寂寞。谁知那天来到沙漠边缘，遇到了一伙外道邪众，不由分说就将我们绑了，将我们的东西抢光了不说，还剥了我们的衣服。当时，那沙门好言劝他们放下屠刀，勿造恶业，那些家伙竟将他绑在架子上用火烧。唉，我看着他在火中诵经，看着他的肉身一点儿一点儿地变成焦炭……当时的情形实在是太可怕了！”

说到这里，商人的眼睛里露出恐惧的神色，显然，当年的那一幕深深刺激了他。

莫非是拜火教徒？

玄奘合掌轻诵了一声佛号。

又聊了一会儿，眼见日头偏西，众人邀请他们师徒在小孤城中住上一晚。玄奘挂念道通等人，婉言辞谢众人，并将带来的几匹绫绢分送给大家，以做纪念。大伙儿见留不住，只得收下礼物，谢了玄奘，并与他们师徒挥手告别。

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两骑飞驰。玄奘拉着缰绳纵马驰骋，道诚在他身后数十丈处，紧紧跟随。

自别了小孤城后，师徒二人依旧向西。没有了行李的负累，两匹马跑得飞快。依照玄奘的计划，只要不出意外，很快就能追上摩咄、道通、阿克多、道信等人。大家会合后，便可一起折向南行，前往梵衍那国。相信那个国家的人定然知道佛国的具体方位和去往那里的路径。

想到要向南折，玄奘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道信怕是又要改变商队行程，跟随师父一道往南，到飒秣建国去了。这回看他怎么说。

转眼三天过去，师徒二人行了两百多里，终于看到白水城高高的城墙，却一直未在路上见到先行的那支队伍。

“不可能啊。”道诚勒住了马，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就算突厥骑兵的速度再快，可道信的商队行李多，又有很多女子，怎么可能走这么快？”

“一定是我们走得快，与他们错过了。”玄奘猜测道，“咱们先进城看看，若是他们还没到，便在城里等他们好了。”

师徒二人进了白水城，接连问了几个驿官，都说没见着那么一支有骑兵护卫的商队。于是干脆先在城里住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晌午时分，这支奇特的队伍才浩浩荡荡地踏进城门，道诚赶紧策马迎了过去。

“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他问。

摩咄等人吓了一跳，抬头见玄奘正在道诚的后面，笑吟吟地望着这边，全都松了一口气。

“师父！”道通欢快地跑了过来，“你们走得好快！居然走到前面来了。”

“是你们太慢了吧？”玄奘笑道。

队伍重新聚合在一起，大家都很高兴。玄奘向众人转述了小孤城那位商人的话，并说佛国的正确方向很可能是在南方。道通听得惊讶万分，摩咄却显得很平静，慢悠悠地说道：“我早就知道佛国不在西边，以前我去过活国和迦毕拭国，在那里见过很多来自印特迦国的僧侣。”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说？”道通不满地问道，“害我们绕远道。”

“我这不是不太确定吗？”摩咄小声嘀咕道。

道诚摇头道：“你哪里是不太确定？用我们中原话讲，你这分明属于‘事后诸葛亮’！”

摩咄脸上无光，回身向两个军士小声道：“你们两个来过这里，难道也不知道佛国在什么方位吗？”

“达官大人。”拉卡纳一脸无辜地回答道，“我们真不知道。”

“是啊，达官大人。”阿克多也说，“我们不是达官，也不是僧人。”

商队那边，最高兴的要属道信了，他兴奋地挥着手说：“师父折向南行，这可真是太好了！弟子也不用改变去撒马尔罕的计划了。”

“不去波斯买毛毯了？”玄奘笑问。

“买毛毯也用不着去波斯啊。”道信振振有词地说道，“在撒马尔罕，这些东西还会少了不成？”

玄奘淡然一笑，心里却颇为感动。

出了白水城，队伍便折向西南而行，四五天后到达恭御城。这是一座仅有五六里的小城，城市周围的原野和沼泽却异常肥沃，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树林。

玄奘等人只在恭御城中住了一夜，就又出发了。

大葱岭的春天极为短暂，几乎就那么一闪，便到了夏季。金色的阳光从头顶上倾洒下来，本是十分温暖舒适的，只可惜道旁时不时地冒出几具腐烂的尸首，实在有些煞风景。更不要说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味道……

除尸首外，他们还不时地遇见躲避战乱的人们和行而复返的商旅。

“那边在打仗！”商人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都心有余悸地提醒道，“你们人少，别再往前面去了。”

玄奘勒住马，奇怪地问道：“这里不都从属于西突厥吗？谁跟谁打仗？”

“摩尼教徒和拜火教徒！”

果然有些麻烦。玄奘不禁想起在素叶城郊的月神庙里，那个信奉月神的商人对他说过的话：“那些人不打到两边都绝了种，是不会罢休的！”

他忍不住轻叹一声，有时候，佛法真的是无能为力的。但他却不能因为前路危险，就停下求法的脚步。

玄奘回过头，看着道信和他的商队，神色间显得有些为难。

道信满不在乎地朝师父笑笑，那意思很明显：师父不回头，我也不回。

玄奘苦笑着摇了摇头，放弃了说服他们的想法。

将近天黑，他们终于在半山坡上看到了一个小村庄，由一些高低错落的小石屋组成，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清悠宁静。

“好漂亮的村子！”朵耶高兴地说道，“咱们进去看看，最好把货直接卖给他们，也省得带一大堆东西跑路了。”

“好！就这样！”道信双腿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谁知刚一进村，迎接他们的竟是狂吠的狗和手拿火把、木棍的村民。突厥骑兵哪里受过这份气？正要抽刀，被玄奘及时制止，带领自己的人马狼狈逃出。

夜晚，他们这支队伍不得不露宿在荒郊野外。骑兵们坐在篝火旁，都有些悻悻然。

道通小声说：“看来，住在这里的都是些可恶的外道。”

“道通。”玄奘制止他道，“外道也是道，咱们出家人，不要随随便便就对他们横加指责。”

“可是师父，他们这般不问青红皂白……”

“他们是被战争吓怕了。”玄奘叹道，“佛法带给人们信任，而战争却在不停地传播恐惧。很多人把恐惧看作弱者的情绪，认为它没有攻击力。其实不然。恐惧是个怪物，伤人害己、累及无辜。积聚得多了，甚至能毁灭一切……”

毁灭一切的战争仍在激烈地进行着，战火蔓延到这支队伍的北方、东方和西方。一路上，他们不时地发现燃烧的村庄和天空中飘浮着的阵阵黑烟。

看着那些烟与火，道通开始理解先前经过的那个村庄的反应了。

“住在这里，也真是不容易。”小沙弥叹息道，“可我就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搬家啊？”

道信道：“师弟说得可真是轻巧，再艰难也是故园，哪能说搬就搬？”

“是啊。”道诚也说，“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搬了，再想重返故园，可就难了。”

说到这里，他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显然是想到了自己。他从小就被告知，他的故园在大唐，然而何时才能回去呢？

越往前走路边的景象越凄惨，缺首断肢的尸体时不时地出现在眼前。更有甚者，一日之内他们竟然遭遇了六七股盗匪！

好在统叶护的力量在这混乱的地方依然管用。玄奘出示了玉牌，匪徒们见这个出家人不仅有大可汗的印信，居然还有一队骑兵做护卫，都不敢造次，冒了个头就又缩了回去。

可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万一遇到大股的马贼，不买统叶护的账，谁知道还应不应付得了？因此第二天，玄奘当机立断，离开了大路。

一行人穿过岩石嶙峋的荒坡，专拣冷僻的小路，缓慢而又谨慎地行走。

“到了飒秣建国应该就没事了吧？”道通的双脚走出了血疱，他吸着气说。

“小师父千万别这么想。”摩咄道，“那个地方只怕更危险！”

“为什么？”道通愕然问道，“那里也在打仗吗？”

摩咄尚未回答，骑在马上的朵耶便抢着说：“哎呀，要是打仗可就糟了！”

“大将军。”商队中另一女子道，“你不是一直不怕打仗吗？”

“我自然不怕啦。”朵耶得意地说道，“只不过我现在是个商人，是去飒秣建国做生意的。万一那里也在打仗，咱们的东西不就卖不出去了吗？”

“别担心。”道信扭头冲妻子笑笑，“要是在飒秣建国卖不掉，咱们就卖到迦毕拭国去！再不行，就干脆卖到天竺去！”

“好啊好啊！”朵耶开心地拍手道，“这样我就不担心了，又能挣钱又能玩儿！”

在商队里待过的阿克多忍不住摇头嘟囔道：“这是什么商队啊？做生意？不怕人被卖掉吗？”

这一带依旧是高原地区，而且是壮阔无比的大葱岭地带[12]。一路上谷深路险，地势高高低低，起伏不平。人马在崎岖的山道上呼呼直喘，偶尔可见獐狍鹿猪，狼熊狐兔立在远处，或惊、或逃、或尾随队伍，流连而行。时而惊起觅食的雉鸡、山雀，鸣叫着飞向远方。

好，随着脚下道路的延伸，战火渐渐被抛在身后，途中偶尔还能见到几支零星的商队。众人阴郁的心情也都变得明朗起来，转而开始欣赏起山间的美景来——

盛夏七月会把沙漠变成地狱，然而却是高原的黄金季节。被漫长的冬季禁锢了半年多的植物争先恐后地迸发出生命的异彩，山坡向阳处，一棵棵不知名的小花小草在风中婀娜摇摆，经风一吹，花瓣簌簌成云，飘于山溪之上，引得五彩蝶儿，翩跹追逐。

道信的商队里有六七个年轻女子，她们对这些花花草草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纷纷欢呼着下马，采摘花束、捕捉蝴蝶。会玩的朵耶还将小花编成花耳环，戴在耳朵上，惹得其他女子纷纷效仿。

玄奘带着摩咄和两个弟子，在骑兵的护卫下走出一段路，进入一处无名峡谷，周围皆是绵绵群山，遮住了后面的商队。

“道信他们还没有跟上来吗？”他勒住马问。

道诚笑道：“刚才弟子看到那些女子在采花扑蝶，道信师弟拼命地催促她们上路，可她们就跟没听见似的。”

“唉，可怜的道信师兄。”道通夸张地叹息了一声。

玄奘微微一笑：“既如此，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一会儿吧。”

说罢甩镫下马，带领众人找平整处歇息。

这一歇下来才骤然发现，眼前的美景的确令人惊异，群山间卧着一大片绿茵，点缀其间的是一片片金黄色的小花，成片成簇地生长着，一直铺向遥远的天边。

靠近些细看，才发现这些花的每一株其实都很娇小，高不足寸许，花茎还没有小指甲那么大，更没有枝相托、叶相依，却成簇成堆地从地面上跃然而出，怒放着金灿灿的花朵，构成了草原上形态各异、令人目不暇接的金色图案。

“这地方比刚才的那个坡还要好看。”摩咄评论道，“等会儿她们过来，又不知道要在这里玩多久。”

“唉，可怜的二师兄！”道通再度发出了一声感慨。

“师父。”道诚站起身道，“像这样耽搁下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到达佛国。不如弟子折回去告诉他们一声，就说我们先行一步，让他们在后面慢慢走。”

“这样最好！”道通立即拍手道，“我就说这段日子走得太慢了。”

玄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分开走也好，省得道信总为自己改变行程。好好一支商队不像个商队的样子，他总觉得是自己的原因，心中颇为不安。

道诚策马回头，玄奘则带着其余众人继续向前行进。

山坡上，女孩子们竞相对比着谁的花耳环更漂亮，一时叽叽喳喳，热闹非凡。道信与其他几名商队男子催促了几次，她们总说“再玩一会儿”，就是不肯上路。

道信有些焦急地看着远方，已经看不到师父他们的影子了。

“道信哥哥！”朵耶像一头小鹿一般跑了过来，她的头上、脖子上都戴着花环，“看我好不好看？”

虽然做了大半年夫妻，她依然习惯地称丈夫为“道信哥哥”。

“好看。”道信无精打采地应付了一句，眼睛依然看着前方。

“你担心什么？”朵耶嘟着嘴说，“玄奘哥哥有你师兄保护，又不会有事！”

每次听到“玄奘哥哥”这几个字，道信都觉得很不舒服，这次终于忍不住说道：“朵耶，你也该学着讲讲礼貌了。玄奘法师是我师父，你是我的妻子，应该跟我一起叫师父才对！”

“好吧好吧。”朵耶倒也不与他争执，灵动的眼眸慧黠地转动着，带着几分顽皮与淘气，“等我们玩好了，就跟你一块儿追师父去，我最喜欢骑快马了！”

看着她一脸天真烂漫的样子，道信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拜托！谁都喜欢骑快马，可商队的货物怎么办？

一阵马蹄声从前路传来，朵耶手搭凉篷看了看，笑道：“是道诚哥哥！”

道信郁闷地摇了摇头，怎么才能让她改掉管所有的青年男子都喊“哥哥”的坏习惯呢？

这时，道诚已经来到近前，翻身下马。道信立即迎上去问道：“师兄，你怎么回来了？师父呢？”

“师父就在前面。”道诚说，“我回来就是想跟你们说一声，我们先行一步了。”

“好啊好啊！”朵耶飞奔过来，抢着说，“这样我们就不用担心玄奘哥哥，不，玄奘师父在前面等我们了。”

见道信垂着头不作声，道诚叹道：“这里离飒秣建国已经不远，到时总是要分开的。师弟还是顺应自然吧。”

就在这时，一片乌云飘来，蔚蓝的天幕霎时间变成了灰色，刚才还骄阳似火，晒得人皮肤发痒，转眼间就被冷飕飕的风吹得直打寒战，又过了片刻，雪花便随风飘落。

“下雪了！”朵耶惊喜地伸出双手去接，“这里真有意思，七月还会下雪！”

“我不跟你多说了。”道诚翻身上马，“我得去陪师父，你多保重。”

说罢，策马而去。

“师兄！”道信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多保重——”

一言未了，泪水早已悄悄滑落。

他想鱼与熊掌兼得，既不离开师父，又有娇妻做伴。现在看来，实在是太贪心了。

雪越来越大，转瞬间，天地间已是银装素裹，使人怎么也难以相信眼下正是七月。

娇嫩的花朵该不会冻坏了吧？玄奘伏下身细看，却发现小小的花朵自在地托起晶莹的雪花，依然怒放着一朵朵鲜艳和美丽。冰雪覆盖下，各色小花争奇斗艳。

玄奘身处奇境之中，浑然忘却了自我。

自从进入高原，他便与冰雪结下了不解之缘，除了寒季的漫天雪花，暖季里的雪也很常见——五月飞雪、六月晶莹、七月飘洒，常常带给他莫名的惊奇和喜悦。

而更令他感动的，便是这些高原的花朵。虽不是千娇百媚，她们却总是悄悄地、静静地将小小的花朵奉献在寂寥的高原上。即使无人欣赏，仍然不遗余力地努力绽放着，为她们短暂的一生留下最美丽的一刻，哪怕这一刻仅仅是瞬间。

“师父。”道诚不知何时回来了，将一袭毡袍披在了他的肩上，“下雪了，当心冻着。”

玄奘淡然一笑，回头问：“道信怎么样了？”

“他很好。”道诚说道，“他让我们多保重。师父，他们商队人多，你不用担心。”

玄奘欣慰地点头：“那好，咱们上路吧。”

走出这片峡谷，雪也停了，眼前是一片雾气蒸腾的丛林，林间不时传出野兽的叫声和各种稀奇古怪的恐怖声音。

“这地方你以前走过吗？”玄奘问摩咄。

“走过。”摩咄肯定地说道，“这片林子不大，两三天就能通过。”

“里面有野兽吗？”道通听着里面传出的叫声，不禁有些紧张。

“丛林里还能没野兽吗？”摩咄反问道，“上次是我命好，没碰上。法师福泽大，又有骑兵护卫，应该也不会碰上吧？”

“碰上了也没关系。”阿克多插嘴道，“这里的野兽胆子很小，只敢在夜间向人进攻。在白天，你就是跟它们打个照面儿，也是它们逃。”

“那就好办了。”道通松了一口气道，“晚上咱们派些哨子，轮班守夜也就是了。”

“不用守夜。”阿克多道，“这里的野兽都不会爬树，晚上睡在树上，就没事了。”

听了这话，摩咄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里面居然数他最紧张。

他们放心地踏进这片丛林，阿克多和拉卡纳带领军士轮流在前面砍树开路，玄奘等人牵着马匹跟在后面。晚上，他们将马匹赶到避风的地方聚拢起来，数十人就在大树之间结索而眠，呼噜声竟超过了野兽的吼声，果然一夜无事。

两天后走出丛林，前方又出现了一片沙碛，绵绵延延，一眼望不到边。

“必须过了这片沙碛，才能到达飒秣建国。”摩咄道。

玄奘手搭凉篷望着远方，自打出了小孤城，他们已经行走了千余里。此时正值七月夏末，虽然刚刚走过的高原时有霜雪，眼前这无边无际的戈壁滩却仍是一座巨大的铜炉。天空中没有一丝云朵，只有让人燥闷难耐的腾腾热气。

好在玄奘已经多次走过大漠，对沙漠的残酷早有准备。他带领大家备齐饮水，选择凌晨天未亮时进入大漠，在朦胧的晨光中抓紧时间赶路。待到日头升得高了，就停下来，躲在沙丘的背后休息。

很快，西行的队伍就已深入沙碛的中心。头顶的毒日毫无遮挡地照射在砂石上，发出炫目的光芒。空气中仿佛有烈火在燃烧，人和马都被炙烤得昏昏然，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劲头。只有马背上的驮包和水壶时不时地发出“叮咚”撞击的声音，有一下无一下地刺激着已经走得麻木的人群。

“阿克多，咱们该不会是迷路了吧？”拉卡纳有些紧张，边走边小声地问。

“你瞎担心什么？”阿克多鄙夷地瞅了他一眼，“法师智慧无边，头顶上又有神佛护佑，你就放宽心吧。”

玄奘信马由缰地走着，没有说话。虽然浑身都已被汗水浸透，他还是一袭长袍，并且在头上包裹了一层麻布，尽量减少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这也是沙漠生存的要点之一。

道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你能找到方向的是吧？”

“放心吧。”玄奘的声音略显沙哑，对徒弟道，“师父原先走莫贺延碛道的时候，也曾迷失方向。后来，看到沙碛中多有死人遗骨，想来都是前人留下的印迹，便跟着他们走，最终倒也走出了大漠。”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一旁的阿克多点头道，“弟子年少时帮一些商队做事，走沙漠辨不清方向的时候，也常用这个法子。”

“是啊，这是个有效的办法，但也是个令人心痛的办法。”玄奘望着远处灰黄的天空与灰黄的大漠相接处，有些无奈地想。

然而摩咄却有不同的看法：“靠死人来引路，最后的结局不是会跟他们一样吗？”

同伴们对他的乌鸦嘴实在无语得很，除了玄奘，其余的人都懒得理他。“你说得也有道理。”玄奘疲惫地说道，“那么，我们就换一种方式，让大漠来为我们指路吧。”

“大漠？”道通奇怪地叫了起来，“大漠只会让人迷路，怎么可能给我们指路？”

“你看前面那个沙堆。”玄奘用马鞭朝前指了一下，对弟子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它迎风的一面和背风的一面是完全不同的？”

道通点头：“那是自然。”

玄奘道：“我们只要沿着风吹过来的方向走，就不会走错了。”

“这……不太靠谱吧？”摩咄有些怀疑，“在大漠中，风的方向是不一样的。”

“你不信吗？”玄奘道，“那么你仔细看，你脚下的这个小沙丘，和远处的那个大沙丘相比，是不是一模一样？只要有两个小沙丘，就能确定你的方向了。”

摩咄一连看了四五个小沙丘，发现它们虽然大小不同，形状却是大同小异，甚至一模一样。终于信服地点了点头，承认法师说得有理。

“真是奇怪啊……”他纳闷地摸着脑袋道，“小沙丘就像是比照着大沙丘的模样，缩小了做出来的一样。”

“这一点儿都不奇怪。”玄奘低声道，“一沙一世界，小中可见大，世间的一切皆是如此。”

第08章　火神统治的国度

这天傍晚，他们仍在沙碛中解装露宿。大漠中空气干燥，宛若一个天然的大暖窠，每一次呼吸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玄奘将身体半埋在沙中，靠着沙层下面的凉气，合目入睡。

夜深了，寒气一股股地袭来，风吹沙鸣，声如怪兽，又似鬼号，直令人毛骨悚然。玄奘在睡梦中被这股声音吵醒，他盘坐起来，默默地诵起经咒，为这沙碛中的鬼魂亡灵超度……

这样走了七八天，沙漠在他们脚下不断变换着地形地貌，一些四脚蛇时不时地在脚下出没，还有伏在流沙中移动的沙蛇，据说毒性很强……

玄奘轻提马缰，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大漠生灵。远处的沙丘上，隐隐传来沙狐忽高忽低、单调凄厉的怪叫声，接着便像被扼住了似的戛然而止，而那些沙蛇等物似乎也在惊慌失措地躲避着什么。

不对劲儿，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玄奘诧异地抬起头，顺着他们的来路，竟发现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曲曲折折的小溪！

海市蜃楼？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因为那条小溪是黑色的，且滚动着，仿佛有生命一般，径直朝他们这支队伍漫了过来！

“那是什么？”他忍不住低声问道。

离他最近的阿克多听到了这声低如呢喃的问话，顺着法师的目光看过去，脸色霎时间变得极其难看！

“法师小心！”阿克多原地蹦了起来，“那是食人蚁！”

“你说什么？”玄奘尚未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已被道诚扶上了马背。数十匹马撒开四蹄猛跑，远离了那个蚁群。

疾跑了一段路后，看看身后再也没有蚂蚁的影子了，阿克多终于勒住马，抬手擦了一把沾满沙粒的汗水，心有余悸地说了声：“好险！”

玄奘也停了下来，却还有些不太明白：“刚才那些是蚂蚁？有那么厉害吗？”

“法师有所不知。”阿克多喘息着说道，“这一带从前有虎豹狼群，后来全都没有了，就是因为有了这些食人蚁！它们的数目多得可怕，成群结队，就像黑沙暴一般。所过之处，无论多么繁华喧闹之地也会变成一片死亡的世界！所以，在沙漠中宿营，头一件事，就是要避开蚂蚁。至于那些四脚蛇和沙蛇，反倒没什么可怕的，我小的时候，村里人还拿它们当食物呢。”

玄奘略觉诧异，忍不住朝来路又看了一眼，道：“谢谢你，阿克多。这一路上，我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

阿克多的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法师太谦逊了。弟子知道，法师曾独自一人走过大漠，有些地方应该比弟子知道得更多，原本用不着弟子多嘴的。”

“不，关于食人蚁我还是头一回听说。”玄奘说到这里，又轻轻叹了口气，“沙门的确走过沙漠，但对沙漠的了解还只是皮毛。独自一人出大漠，倚仗的是菩萨的保佑。”

“那么，法师对于沙漠，都知道些什么？”摩咄竟也对此产生了兴趣。

玄奘道：“我只知道有些地方可以挖出湿沙来，把脸贴上去，会舒服很多。这是当初那匹聪明又有善根的老赤马教给我的。”

“法师说得极是。”阿克多道，“弟子还知道，沙漠之中有一种草，它的根是黑色的，弯弯曲曲的。挖出来后，使劲儿拧，就会挤出白色的汁来，像羊奶一样！味道当然很苦，但可以降温止渴；另外，如果你能遇到红柳，摘下它的叶子，使劲地嚼，也可以降温止渴……”

他们相互交换着行走大漠的经验，竟觉得眼前的环境不那么可怕了。

这天傍晚，看到地上陆续出现了干枯的植被，玄奘轻舒了一口气：“我们终于走出沙碛了。”

葱岭附近的大草原，只要没有沙漠，气候大多是很宜人的。这支小小的西行队伍在这片广阔地带纵马前行，一路上微风拂面，满眼碧绿，时时可见羚羊野鹿从身边蹦跳而过，只觉得神清气爽。

越往前去，人烟越是稠密，沿途的市镇村寨鳞次栉比，居民点像满天的星星一样散布在大草原上。

“这里已经是飒秣建国的领地了。”摩咄坐在马背上说。

道通的心情立刻变得明朗起来：“二师兄就是要到这里来做生意，说不定还能碰到他们呢。”

“你做梦去吧！”道诚笑道，“就道信那支蜗牛队伍，不是师兄我小瞧他，只怕我们到了天竺，他们也未必能走到撒马尔罕！”

“那咱们就在这儿多待些日子，等等他们呗。”道通说到这里，扭头向玄奘喊道，“师父，弟子听说，这里繁华得很哪！”

玄奘微笑道：“这里可不光是繁华，还是康僧会大师的故乡。很多年前，这儿的佛法非常鼎盛。”

“师父说的康僧会大师也是个高僧吗？”道诚竟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玄奘道：“你们都应该知道这位大师。他本是粟特人，父亲便是这飒秣建国的商人，由于商业贸易的关系，大师跟随其父辗转来到中原。当时的中原还是三国鼎立时期，大师来到吴国都城建业，在那里翻译了许多佛经。大师称自己的故乡为‘康国’，他的名字‘康僧会’的‘康’字，就是取自于此。当时，凡在名前冠以此字的僧人，一般都是粟特人。康僧会大师虽没有什公那么出名，却也是一代大德，功德无量。”

“太好了！既然是一代大德的故乡，这里的佛法想必兴盛得很啦！”道通满怀希望地说。

“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玄奘幽深的目光注视着前方的村落，语气平淡地说道，“如今这个国家从国王到百姓均事火为道，不敬佛法。咱们住在这里多有不便，还是补充些食物草料就离开吧。”

“那好吧。”道通扫兴地垂下了头。

飒秣建国[13]算是他们这一路上经过的一个比较大的国家了，这里方圆一千六七百里，东西长、南北窄，境内土地肥沃、树木繁盛，气候温和宜人，盛产花卉水果和上等战马，统叶护送给玄奘的赤金马就出自这里。

经过几个村庄后，马队终于在一个凉爽的早晨踏进了都城撒马尔罕。

这里是伊塔出生的地方，也是帕拉木昆生活多年的城市。可惜这两个人现在都已经不在队伍里了。

城中居民很多，四方的珍宝奇货都在向这里汇集。自汉代丝绸之路开通起，这座城市就成为沟通波斯、印度和中国的重要枢纽。

马队通过了一个广场，广场的中央是一只巨大的火坛，里面的火苗还在熊熊燃烧。

这便是祆教的圣火。每年仲春时节，人们便在这里燃烧圣火，虔诚地崇拜和颂扬火神。当然，也聚到一块儿吃喝玩乐。他们认为，这是为了驱逐产生于冬天的寒冷和黑暗。温暖的传播将驱散世间一切会伤害到植物的攻击。

玄奘还记得伊塔的爷爷曾经说过，伊塔幼年时便是在这里见过拜火教徒放火烧死僧人，从此留下了阴影，以致经常会做噩梦。

如今他带着徒弟从此地经过，面对那熊熊燃烧的火苗，这阴影也不由自主地袭上心头。

在西域，很多战争的诱因都是源于信仰的不同。这也是玄奘一直无法理解的一件事情，就如同他无法理解阿提拉临死前也要掐死他的心理一样。那张扭曲的面孔一直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久久无法消散。他实在想不明白如此深重的仇恨究竟是如何产生的。

年少的道通没有师父那么多沉重的念头，走了一段路后，他很快便发现了熟悉的东西：“师父快看！那里有座寺院！”

“还是座大寺呢！”道诚也兴奋起来，“师父，咱们今晚就到那里投宿吧。”

“好。我们先到寺里，把马匹行李安顿好，然后再去见国王。”在这个全民信奉拜火教的国家居然能看到一座佛教寺院，玄奘的心情顿时舒畅起来。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座建于繁华都市，本该钟磬悠然、轻烟袅袅的寺院竟是一片荒凉破败。寺门上的匾额破旧褪色，玄奘站在门前看了许久，才依稀辨认出上面用粟特文写的“劫布迦那寺”几个字。

踏进山门，只见寺内人影皆无，到处野蒿疯长、狼狐出没，殿堂各处结满了蛛网，禅林中栖落着成群的野鸽子。

望着这断墙残垣、满目凄凉的景致，众人原本轻快的心情不禁又变得沉重起来。

玄奘慢慢踏进破旧的大殿，芒鞋落在满是灰尘和鸽粪的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足印。

这里的佛像是用红色裸岩雕刻而成，有三四丈高，依稀还可看出当初的庄严气象。遗憾的是，佛像的大半个身体都已变成了黑色，有些地方甚至被利器敲落，显得斑斑驳驳。

道诚不禁有些愤愤然：“师父，这佛像是被火烧成这个样子的，这里的外道太野蛮了！”

玄奘抬头看着黑色的佛像，缓缓说道：“所谓外道，只是心外求道。其实他们也是修行者，也有‘道’，我们不该随意贬低人家。”

“那他们也不该烧毁佛像！”道诚气愤地说道。

玄奘没有再说话，只是朝着那残破的佛像深深礼拜。

道通站在一旁，不解地问道：“师父，这佛像看上去如此破败，您还拜它做什么？”

“你只看到了破败，没有看到庄严吗？”玄奘反问。

道通摸摸脑袋，一脸的不解之色。

玄奘依旧合掌，面对着佛像轻轻说道：“《金刚经》云：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拜佛若是执着于色相，就无法见到真正的佛陀。”

“噢。”道通低低地应了一声。他有那么点儿明白，却还是不甚明白。

这时，摩咄与阿克多、拉卡纳走了进来。

“法师。”阿克多说道，“弟子方才带人检查了一下禅房，有一间还算完整，法师暂且住在里面，其余人等在院子里面搭营帐。”

“不。”玄奘转过身，平静地说道，“我们找客栈住。”

撒马尔罕方圆二十多里，城池坚固、地势险要，城中云集了从各地运来的无数商品货物。

但对于玄奘来说，这里没有僧人，没有佛法，便如沙漠一般得不到甘霖的浇灌。突厥人也信奉拜火教，但他们对佛教徒还算尊重；而这里的人却视佛教为邪恶的化身，必欲驱之而后快。

玄奘让阿克多、拉卡纳与五十名骑兵暂时住在马店里，自己带着摩咄和两个弟子去见国王。

见到国王后应该说些什么呢？他骑在银踪的背上，一面翻看着手中的玉牌，一面蹙眉深思着。

有了统叶护的玉牌，是否就能安全通过这个国家？记得可汗曾经说过，在这条繁华的商道上，飒秣建国是个极具特色的国家。这里的民风勇猛暴躁，国王豪迈武勇，麾下兵马强盛，邻国都不得不顺从听命，就连西突厥都不敢轻易与之开战。

“师父快看，那边有卖面果子的！”道通突然喊了一声，打断了玄奘的深思。

玄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见不远处的街道两旁有几个小贩，面前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形状的面果子，花花绿绿的煞是惹人喜爱。

“好漂亮啊！”道通低声赞叹着，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玄奘微笑道：“等我先去面见国王，出来后，再带你们买吧。”

“那恐怕要等到明天了。”道通小声说道，脸上尽是失望的神情。

道诚不满地看了小师弟一眼：“你怎么跟道缘似的，净想着吃？”

刚说到这里，旋即便住了嘴，因为他看到师父的神情明显暗淡了下来。

玄奘默默地闭上眼睛，苦涩地想着：道缘虽说贪吃些，可是直到他死在雪山之上，又吃过什么好东西呢？

一想起那个胖乎乎的弟子，玄奘便觉得心中有愧。

“道诚，你带道通买果子去吧。”他转过身，温和地对弟子道，“有摩咄达官陪我去见国王就行了。”

“是，师父。”道诚应道，“这里的国王敌视佛法，师父您多加小心。”

“我知道。你们也要小心。”玄奘叮嘱道。

道诚合掌拜别师父，带着道通，直奔市场而去。

玄奘与摩咄二人继续朝王宫的方向走，边走边观察着道路两旁的建筑。他看到很多祆教的火庙，一些拜火教徒以麝香揉苏，涂须点额，有的人甚至在耳鼻等处也涂满了这些红色的东西。

不过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除了火庙，他还在道旁见到两座摩尼教的神殿。看来，飒秣建国并不只有事火的祆教，摩尼教也非常兴旺。

他甚至看到了一帮信奉摩尼教的少年和另一帮信奉拜火教的少年在打群架，其中有几个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却是越战越勇，不肯退后。

终于来到王宫前，玄奘向守候在这里的官员行礼，请求面见国王。

那官员很是傲慢，见问话的是个僧人，便摆出一副爱搭不理的神色。直到玄奘出示了统叶护的玉牌，这才勉为其难地说了声“等着”，然后便入内通报。

趁着等待的时间，玄奘细细打量那些从相貌到装扮都很眼熟的武士。

这不是赭羯族人吗？玄奘想，阿提拉的军队里面大部分都是他们族人。

看来飒秣建国中有很多赭羯族人，难怪民风如此彪悍。这些被称为赭羯武士的战士性情暴躁，打起仗来不顾性命，因此所向披靡。再加上有一位骁勇善战的国王带领，所以邻国都不得不顺从于它。

我能否影响这位国王，至少让他和他的国民对佛教不那么敌视呢？

“你就是大唐来的玄奘法师？”国王大腹便便地坐在宝座上，看着站立在丹墀前的僧人，傲慢地问道。

“正是沙门。”玄奘合掌答道。

“本王听过你的很多故事。”国王一边说，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高僧，“听说你会神通法术，又有神佛庇佑，今日能否在这里展示一番呢？”

“大王。”玄奘合十道，“沙门并不会什么神通法术。佛家讲的是明心见性，是自心的开悟，与神通并无多大关联。”

“没有神通，你如何能从大唐走到这里来呢？”看着眼前这位长身玉立、略显文弱的沙门，国王一脸的不信任，“你可听说，在我们飒秣建国，沙门都是用来祭祀火神的？”

“沙门不曾听说。”

这僧人的声音温软柔和，却没有丝毫畏惧之意。国王不禁感到有些异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玄奘，却见玄奘也在看着他，一双墨黑色的眼睛有如寒渊之水，深不可测……那些关于他的传说都是真的吗？

国王轻咳一声，心中竟莫名地感到有些忙乱，忙用言语遮掩道：“你方才讲什么明心见性，这便是佛法的宗旨吗？这样吧，你给本王讲一讲，如果讲得好，就饶了你；讲得不好，嘿嘿，莫怪本王无情，就叫人把你绑上祭坛，去祭我们的火神。”

话说到此，立在国王左右的卫兵，全都“唰”的一声亮出了刀剑！刺目的刀光使摩咄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如纸。

面对这个一见面就动了杀机的国王，玄奘心中不免有些悲凉。世间之人有着不同的信仰，原本无可非议，可以相互影响、相互辩论，也可以求同存异，何至于要以性命相迫？

他凝神片刻，淡淡地说道：“好吧，我就给大王讲讲因果吧。”

国王显得有些鄙夷：“因果是什么果？好吃吗？”

玄奘道：“因果，就是对世间万法的运行规律做出的概括和描述，一切事物都是依照这个规律来运行的。”

“那么，如若本王不信呢？”国王的嘴角微微一翘，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冷笑。大殿中紧跟着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笑声。

这明显的敌意与抗拒令摩咄出了一身冷汗，玄奘对此却不介意，也无气恼之色，只是平静地说道：“因果是这样的：每一件事情都有它产生的原因，这些原因集合在一起就产生了结果。这是一种规律性的东西，与你信不信并无关系。因果就是描述这个规律的。如果大王理解了这个规律，就会从一个不一样的角度来看待这个世界，从而真正做到事半功倍。”

“好吧，你就给本王说说看。”国王似乎有了点儿兴趣，虽然他的脸仍如封冻的河面，绝无丝毫融化的迹象。

玄奘道：“打个比方，我们播下去一粒种子，在合适的土地中它会生根发芽。如果再有相应的阳光、雨水，它就会继续成长，最终结出谷物。我们播下的种子是因，阳光、泥土、雨水是缘，因缘和合，最终结出的就是果。而在这些果中又包含有大量的新种子，那便是新的因。”

这一番话说出，国王不禁面露思索之色，缓缓点头。毕竟，像这样通俗至极的比喻，他是能听明白的。

玄奘接着说道：“我们这个世界就是一片无尽的因果森林，里面有庄稼、有杂草，也有参天的大树。它们长出的果实有善果、有恶果还有毒果。有的大树结成果实后逐渐死去，有的却始终生生不息。

“我们遇到的各种事情，有苦有乐，都是各种因缘聚合在一起产生的。每一个因都是一颗种子，在不同的方面影响着我们的果报。这些果报相互叠加，共同作用，产生了我们目前的境遇。”

“听起来，因果似乎很简单啊。”国王不禁笑道。

玄奘道：“因果的确很简单，可仔细思量它又是极其复杂的。这是一种完全自然的规律，而不是某个神祇在控制。”

国王蹙眉思索了一会儿，又问：“法师你能举个例子吗？”

玄奘道：“好比今天我与大王相见，大王你觉得，这个结果是由多少因素聚合在一起才产生的呢？”

“当然是两个因素了。”国王不假思索地答道，“你要见我，我同意了。于是我们两个就相见了。”

玄奘淡然一笑道：“没有那么简单吧？这件事要追溯起来，各种因素远比大王能想到的要多得多。比如说，大王为何同意见我？”

国王一怔：“本王同意见你，难道还需要理由吗？”

“当然。请大王仔细想想，是否每一个来到撒马尔罕的外国沙门，大王都同意见呢？”

“当然不是了。”国王倨傲地说道，“本王不喜欢佛僧，自即位以来就只见了你一个，其他沙门都由三位祭司处置了。”

“哦？”玄奘轻轻扬了扬眉，“大王为何肯见我？”

“因为，你这个人与其他沙门有些不同。”国王道，“一来，你是个唐人；二来，本王之前听说过你的一些故事，有些好奇；三来嘛，你手里有大可汗的狼头玉牌。虽说本王其实不需要看大可汗的脸色，但是给个面子见一见还是可以的。反正本王想要杀你也容易得很，不差这点儿时间。”

说到这里，他又斜了玄奘一眼，笑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这沙门有点儿运气，本王今天刚好心情不错。”

“大王说得很好。”玄奘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悠然道，“你看，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就有如此多的理由存在，大到你的国家、你的身份、你的经历，小到你今天的心情，都与此事息息相关。而这还仅仅是从大王这边来说的原因。更不要说，这里面还有我的国家、我的身份、我的经历、我今天的心情，也都与此事息息相关。所有这些都是因，它们共同作用，结出了我们这一次相见的果；而我们这一次相见又可以作为新的因，在日后产生许多新的果报。这里面的因素太多太多，复杂到不可想象。”

讲到这里，玄奘看了若有所思的国王一眼，继续说道：“《华严经》中说：于一业分别知无量诸业种种缘造。如一业。一切诸业亦复如是。也就是说，从单单一个业力来认识世界，就可知这世间的一切善业、恶业，都是由种种因缘聚合而成的。我们自身的一切业力、果报，亦复如是。”

这一番话说出，只听得国王目眩神迷，张口结舌了很久，方才说道：“依你这么说，因果实在太复杂了，我们根本就无法掌握它。那你跟本王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听到国王这明显不痛快的声音，摩咄的额上不禁流下了冷汗，身体竟感到有些发软。

玄奘道：“大王，虽然我们还无法完全掌握因果运行的一切细节，但我们却能够从佛法的教义中了解它运行的大致规律，从而了解自己该怎样创造因、创造缘，创造出更好的果报来。”

“好吧，你倒是说说看，如何创造好的因缘，从而得到好的果报呢？”国王顺口问道。

玄奘道：“大王当知，我们平素里所有身、语、意业的造作，都会导致一个结果。我们每做一件事情、每说一句话、每动一个念头，都是一个因、一粒种子。这粒种子一旦遇到了合适的土壤、水分、阳光就会发芽、成长、开花、最终得到一个结果。而果实还会提供更多的种子。

“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始终会造出新的因、新的缘、新的果。我们的各种行为、习惯皆是如此。

“譬如很多人做事冲动、不考虑后果，这是不懂得从因果的角度去看问题。当你知道考虑后果了，便是了解因果的一种标志。而一旦你习惯于从因果的角度去思考一些事，就会迅速摆脱很多一直困扰过你的问题。世尊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就是要我们创造好的因、好的缘，从而得到好的果报。”

“那么，如何才能避免不好的果报呢？”国王又问道。

玄奘道：“很简单，避免那个因就可以了。”

“可是，如果我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因呢？”国王继续追问道，“比如说，最近本王总是觉得累，身体越来越不好。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前世的因造成的吗？”

玄奘道：“沙门未证宿命通，前世的原因还不敢妄言。但是我觉得大王您是有些胖，才会造成身体不便的。这是今生造的因。佛陀曾经说过，一个人肥胖通常是由五种原因造成的：第一，贪食；第二，贪睡；第三，贪图享乐；第四，不劳心；第五，不劳力。如果大王您能够适当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就可能会有一个更加正常的体型，从而使身体更好、更灵便，这便是最简单的因果法则。”

国王愣了一下，初时他觉得因果很简单，听了玄奘的分析才觉得因果复杂到不可思议。可是当他觉得因果过于复杂难以掌握时，却又发现竟是如此简单！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玄奘的神色依然沉静，缓缓说道：“沙门之所以向大王介绍佛法，就是希望大王能够通过了解真正的佛法智慧，使自己的生活和未来发生好的转变。佛陀说：转转增胜。就是越来越好的意思。”

“什么转转增胜！”国王冷笑道，“说到底，这因果也不过就是些唬人的玩意儿。你说佛法会让我越来越好，那么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佛，究竟是什么？”

他的声音冰冷如刀，透着莫名的杀气。然而玄奘心中并无惧意，相反，他从对方略带迷茫的眼神里得知，国王已经开始信服他的话了。

“佛是一盏生活的明灯，使我们能够看清这个世界。”僧人神色如常地端视着国王，用他一贯舒缓的语气解释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汇，“简单地说，诸佛菩萨的品质主要是两种，即无限的慈悲与智慧。”

“慈悲与智慧？很多人不是都有吗？”国王不屑地问道。

“那不一样。”玄奘道，“佛陀所说的慈悲，不同于世间众生有分别的爱，而是‘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佛陀所说的智慧，也并非世间有限的知识，而是透视人生真相、穿透烦恼痛苦的能力。具备了这种能力，烦恼就无立足之地。”

“那也不过是嘴巴说说罢了。”国王仍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你说佛家的智慧可以穿透烦恼，那么，如何才能得到这种智慧？”

“闻听经教，如理思维。”玄奘冷静地说出了这八个字，又向他解释道，“佛家重视理性，如果没有正见，就不可能开发出真正的般若智慧。”

“问题是，你们佛家不是讲四大皆空吗？这是智慧还是慈悲？”国王的问话中透着一股嘲弄之意，“一切都空了，又何谈慈悲与爱？”

玄奘道：“那只是世人断章取义的说法。其实佛家的‘空’，是说一切都不是常住的，一切都是变化的。而不是说，一切都是无意义的，一切都是不应该珍惜的。”

见国王开始沉思，玄奘接着说道：“其实，但凡高僧皆炽爱弥深，他们爱的是生命、是世人、是世界。《普贤行愿品》中说：‘一切众生而为树根，诸佛菩萨而为华果，以大悲水饶益众生，则能成就诸佛菩萨智慧华果。’我们想要成就佛菩萨那样的智慧，就要毫无保留、彻底无我地利益众生。”

可是国王依然不服：“就算他们爱世人，可他们能像我们祭拜的火神一样，给世人带来好处吗？若是世人得不到好处，这佛法又有什么用呢？”

“好处？”玄奘淡然一笑，看着国王道，“敢问大王，贵国事火有何好处？”

第09章　你今晚必死

话题既然转到拜火教上，国王便稍稍坐直了身子：“火是至明不暗的，无论什么黑暗的地方，经它一照就明亮了。这难道不是好处吗？”

玄奘点头道：“大王的话是不错。火至明不暗，但火能照亮人心中的黑暗吗？”

国王闻言不禁一愣：“难道佛法可以？”

“是的，佛法可以。”僧人看着眼前的国王，字字清晰地说道，“佛法虽无边，最主要的还是修心。佛法的光芒可以照彻人心最深处的黑暗。一个人，如果能够领悟到佛法，心地就会光明快乐、诸邪不侵。这才是真正的至明不暗。”

国王呆了一呆，他注意到这沙门的眼睛里跳动着火焰般的光芒，仿佛已经照彻了他内心的幽暗。

这种感觉令他猛地打了个激灵，他恼火地甩了甩头，继续辩解道：“火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至公无私。不管你是贫富贵贱，它都一般地照耀，给你温暖。佛法也可以做到吗？”

玄奘道：“佛法更加无私，因为佛陀说过，一切众生本来平等，皆有佛性，皆可成佛。菩萨以大智上求佛法，以大悲下化众生，施予人心灵的温暖，这才是真正的至公无私。大王说，火是至公无私的，无论贫富贵贱，它都一般的温暖。但是，它能温暖一颗冰冻的心灵吗？它能给人终极的温暖吗？”

国王沉默了。

玄奘继续说道：“佛祖曾言：我诸弟子辗转行之，即为如来常在不灭。亦如一灯燃百千灯。瞑者皆明明不绝。也就是说，佛法如灯，燃百千灯，灯灯相续，从而照亮这个世界。”

国王道：“佛法如灯，岂不是与火一样？”

“不完全一样。”玄奘道，“佛法的灯，不仅能够照亮有形的器世界，还能够照亮人心中的无明。”

“听法师这么一说，佛倒是辩才无碍，很会说话啊。”国王心里已经有些钦佩了。

玄奘淡然一笑道：“大王，语言不过是一种方便法门。其实在我们生活中，最美妙、最神奇的东西，只能靠心灵去感受；而人类最微妙的感受，正是心灵的体验。”

“或许，你说得有些道理……”国王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客气起来，又见玄奘站在阶下与他对答，心中不禁有些不安，指着旁边的坐垫道，“法师请过来坐。”

“多谢大王。”玄奘合掌一揖后走上丹墀，在国王的身边坐下，继续刚才的话题道，“大王是个有慧根的人，想必已经明白，身在娑婆的我们之所以常常会遭遇苦痛，是因为我们无法认识心的实相，无法恒久地保持那份温暖与平静。当我们被炽热的情绪燃烧时，就会转化成贪婪、嗔恨、愚痴的烟气，看不清自己想要什么；当我们被冷酷的情感冻结时，又会凝结成傲慢、怀疑、自怜的冰块，无法洗涤受伤的创口。所以，我们才总觉得自己身处苦痛之中。

“佛陀的伟大正在于此，他不是水，却比水更柔软；他不是火，却比火更光亮。他不否认世间的一切冰冻、燃烧和痛苦，只是开启我们的本质，教导我们认识心的实相、心的如如之状。使我们不因这现实的寒冷、人生的烦恼、生活的波动，而忘却自心的温暖与清净。”

僧人温润的话语响在耳边，井然有序又合情合理，特别是那不卑不亢的态度令人赞赏。国王突然感到有些无力，仿佛在心灵深处突然冒出来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这个沙门已经说服了你。”

他不愿认输，勉强反驳道：“可是本王还是有些不明白，飒秣建国以前也曾有过僧人，他们曾跟我说过，成了佛，或者证了阿罗汉果，就可以成就无上智慧，且不入轮回。本王向来不信他们的鬼话！世间圆寂或往生的僧侣居士不在少数，佛家的时间又是无穷无尽的，就算某一段时间成就得少，经过多少万亿劫之后累计起来就会多得数不清了。这样一来，岂不是在这世间轮回的众生越来越少？”

对于这个问题，玄奘只是淡然一笑：“大王你说，天上的云有几朵？是越来越多了，还是越来越少了？”

“这个……”国王愣了一下，“云毕竟不是众生吧？”

玄奘道：“众生是没有边际的。经典中说，在一切众生中，如果人的数量是一，那么畜生道的众生，就如同天上的繁星一般多；如果畜生道众生数量是一，那么饿鬼道的众生数量就如同天上的繁星一般多；如果饿鬼道数量是一，那么地狱众生就如同天上的繁星一般多。

“众生在六道中轮回，其中有四道我们是看不见的，即使是畜生道，我们也只能看到很小的一部分而已；即使是人道，我们也只能看到娑婆世界的而已。

“佛说三千大千世界，我们所处的娑婆世界不过是虚空法界中很小的一个点，在佛陀的眼里，这个点就如同飘浮在宇宙时空中的一粒尘埃。

“所以大王，从久远劫以来，众生成就佛道的的确越来越多，过去诸佛如恒河沙，每一佛所度化的众生，也都是难以计量的。

“但是，‘虚空界没有穷尽，众生界没有穷尽’。出三界的圣贤再多，相对于‘无量’而言还是极为稀有难得；众生就算是越来越少，相对于‘无量’而言也还是不见减少。”

听了这番话，国王心中暗暗折服，眼前这位来自东土大唐的沙门实在是辩才无碍、学识过人且气度不凡，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大师讲得真好。”国王终于放下了他的高傲和冷峻，起身合掌，真切地说道，“看来，本王以前是误解了佛法，现在情愿回头，皈依我佛。”

“阿弥陀佛。”玄奘躬身道，“大王有此一念，便是种下了一颗成佛的种子。这也是飒秣建国众生之福。”

“大概也是本王之福吧。”国王兴致颇高地说道，“法师觉得我该如何修行呢？”

玄奘尚未回答，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师父！师父！”道城闯了进来，一大群侍卫跟在他的身后，却阻止不了他。

“怎么回事？”国王“腾”的一下，再度站了起来。

玄奘也缓缓起身，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师父！”已经力竭的道诚终于被宫中侍卫扑倒在地，他气喘吁吁地喊道，“快，快去救道通！”

“怎么了？”玄奘问道。

“有好多人，抓了道通，要烧死他！”

玄奘心中一紧，朝国王合十拜了一拜就快步下殿，朝宫门外而去。

国王也急了，不停地朝侍卫们喊：“备车！快给本王备车！”

原来，玄奘入宫见王之时，道诚与道通这两个沙弥径自去买了点心，然后便想找个地方边吃边等师父。可是去什么地方好呢？王宫门前怕被人撵，回马店吧，路程又远了点儿。于是道通很自然地想到离此不远的那座破旧不堪的劫布迦那寺。

“虽然破破烂烂，可是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可以看到师父什么时候出来。”道通兴奋地提议。

然而道诚却有些犹豫：“师父提出不住寺院，必定有他的理由。你知道，这个国家不喜欢僧人的。”

“师兄你怕什么？”道通有些不屑地说道，“他们喜不喜欢是他们的事，咱们本来就是僧人，僧人到寺院里去挂单，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只要不干涉别的教门，他们又有什么理由管咱们？师兄你若是害怕，干脆换件俗家人的衣服穿好了。”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以至于道诚都觉得自己太过胆小和婆婆妈妈的了，心中不觉羞愧万分。

想想也是啊，那座寺院已经残破不堪，就算这个国家不欢迎僧人，又有谁会去注意一座无人居住的破庙呢？

于是，师兄弟二人有说有笑，直奔劫布迦那寺而去。

寺院里没有法床之类的坐处，两个沙弥先到大殿上礼了佛，又将佛前那张破旧的供桌擦拭干净，从新买的点心中挑出几个漂亮的摆放在桌上供佛，然后便坐到殿前的丹墀上，边吃边聊。

“可别都吃完了，给师父和达官他们留一点儿。”见道通吃得开心，道诚忍不住提醒道。

“知道！”道通爽快地答应。

就在这时，一群人举着火把冲了进来。

其实他们二人早就应该想到，这座寺院从院墙到佛像，到处都是焦黑一片，不就是用火烧的吗？

看到这伙儿杀气腾腾的拜火教徒，道通初时还不觉得怎样，只是笑嘻嘻地起身，合掌问道：“诸位檀越，小僧只是路过此地，见这里有座寺院，就进来歇歇脚，拜拜佛，明日就走。”

谁知这些人并不理会，只是齐刷刷地瞪着他们。

道通摸了摸脑袋：“看来他们听不懂吐火罗语。大师兄，还是你来跟他们说吧。”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似乎是首领模样的人把手一挥，数百人举着火把朝两个沙弥扑来！

道诚见势不妙，说一声“快跑”，拉着道通就往后院奔去。那些拜火教徒高举火把在后面紧追不舍。

两人翻过断壁残垣，回头一看，不得了，后面追赶的人竟是越来越多了！

“我……我跑不动了！”道通觉得自己的肠子都快跑断了，弓着腰直往下蹲。

“不行！他们追上来了！”道诚急道，“快跑！”

“我实在跑不动了！”道通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师兄你会功夫，把他们打跑吧。”

“不行！他们都是普通国民，打伤了怎么办？”道诚不由分说，一把将道通拉了起来，继续跑。

谁知道通脚下打滑，竟“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道诚凭着惯性又往前冲了几步，一回头，却见道通已被人按在了地上。

“放了我师弟！”他立即折回，手中长棍一甩，将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大汉敲倒在地。

“这和尚还敢动手！”更多的人冲上前抓他。道诚挥舞长棍，又放倒了几个，却发觉自己与道通之间，隔的人越来越多。

“师兄快跑啊！”道通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口中只是大喊，“叫师父来救我！”

道诚一怔，他知道，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从这么多人手中救出道通的，若是一个不小心打死了人，自己还理亏。眼下只有先去找师父，再做打算。

想到这里，他一咬牙，“啪啪”又是两棍，将已经欺到身边的几个人放倒，转身撒开腿，直奔王宫而去。

玄奘出宫门后便直奔马棚，快步跑到银踪身边，解开缰绳，一翻身上了马，喊声：“快跑！”那银踪便如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

在他身后，道诚、摩咄也分别上了马。道诚冲摩咄喊了声：“你去马店喊人！”便径直追了过去。

“你们快点儿！给我备车！”在他们身后，国王一迭声地喊道。

破旧的劫布迦那寺里，人潮涌动，火光冲天。十六岁的道通被剥光了衣服，张开双臂，赤条条地被捆在一根木架上，火把的红光将他惊恐的小脸映得惨白。

数十名拜火教徒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光溜溜的少年：“小和尚别急，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你们的佛祖了。”

说话的人鼻青脸肿，显然是被道诚那几棍打得不轻。他冷笑着，将手中的火把凑近道通。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赤红色的火苗舔上了少年光洁的身体，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皮肉焦煳的味道。道通痛得惨叫起来。

那人仰天大笑：“小和尚皮光肉嫩，烧出来的味道还挺好闻。查卡，你也来试试。”

“好啊，萨里西。”旁边一人笑着上前，让火苗燎着少年的一条手臂，饶有兴趣地欣赏着这具因疼痛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要是另外一个也抓到就好了。”

“放心！”萨里西想起自己被绊的那一跤就恼火，咬牙切齿地说道，“会抓到他的！”他一边说，一边将火把往这少年的胸背、大腿等部位烧去。随着“嗤嗤”的响声，他扭曲的脸庞在白烟中时隐时现……

虽然相距甚远，但玄奘已经能够听到道通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他手提缰绳，双腿紧紧夹着马腹，催促着银踪朝劫布迦那寺跑去。

道诚的马没有银踪快，他急得直喊：“师父慢点儿！等等我！”

玄奘理都不理，策马狂奔，耳鼓里装满了道通的叫声。

“小和尚，要不要烧烧你的小鼻子啊？”两个拜火教徒各拿一支火把，一前一后逗着这个少年。

“不要！不要啊！”道通拼命摇头，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哭喊着，“师父啊——”

“你师父不会来的！”萨里西狞笑着，一边说，一边拿着火把一点一点耐心地烧着，“来了也一样会被我们烧死！”

道通身上的皮肤已经被烧烂了一层，里面红色的肉也被烫起了火疱，他痛得昏死过去。

这么多年来，飒秣建国难得碰到一个沙门，今日好容易碰到两个，还逃了一个。而且逃走的那位手中棍子邪门至极，竟然绊倒了他们数十个人，至今还觉得腰酸背痛，这更激怒了这些人。见这小和尚昏迷过去，忙命人取过一桶水，浇在他的脸上。

道通睁开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秋风中瑟瑟抖动的黄叶，就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算了算了。”人群中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他还是个孩子，别再折磨他了。”

“是啊，给他个痛快的吧。”

查卡看着道通：“小和尚，你想不想要个痛快的？”

道通无力地点着头，他已经痛得受不住了，只想快点儿结束这一切……

“好，那就成全你！”查卡一挥手，旁边便有人上前，将一大桶酒倒在他的身上。

浓烈的酒精刺激了伤口，道通再一次高声惨叫起来。

“别担心，小和尚，再过一会儿就不疼了。”萨里西说着，便将火把凑了上去……

就在这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道通猛地抬起头来：“师父——”他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一匹雪白的马呼啸着冲进人群，尚未停稳，马上的僧人已经跳了下来，叫一声“道通”便扑到木桩前，去解那少年身上的绳子。

“师父……”道通抽抽搭搭地哭着。

玄奘心中愤怒至极，他看到这孩子的手臂、大腿、胸背都已被严重烧伤了，这些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孩子！

“好啊！又来了一个和尚！”萨里西与查卡狞笑着，一左一右，伸手便去抓玄奘。

谁知他们的手尚未触到这沙门的衣角，突然斜刺里伸出一根长棍，“啪！啪”两声，分别打在两个人的腿上。

其实这棍子的厉害他们两个早已知晓，也在心里暗暗防备着，想不到还是没能躲开，只听得“扑通”“哎哟”两声，一个摔了个狗吃屎，一个摔了个背朝天！

两人艰难地抬头，正看到先前那个逃走的沙弥手持长棍，一脸寒霜地站在他们面前。

玄奘终于解开了道通的绳子，小沙弥一头扑到师父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哭喊道：“师父啊——”

他的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又是水，一肚子的委屈都随着哭声发泄出来。

玄奘抱着这个遍体鳞伤的弟子，也不禁落下泪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才好。

他早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是从道通的身上发出的，熏得他有些头晕目眩。很明显，只消再晚来一会儿，这个孩子就将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了。

一念及此，心中便后怕不已。

这时，萨里西和查卡已从地上爬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喊道：“快，快！把这几个和尚给我抓起来！”

“是！”旁边冲上来几个人，手里拿着刀棍绳索等物，扑了上来。

道诚将手中长棍舞动起来，稍稍靠得近点儿的，都被绊倒在地。现场霎时间变得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唱喝：“大王驾到——”

骚动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通道，赭羯武士们站成两排，簇拥着国王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望着地上那些东倒西歪的人，国王皱眉问道。

萨里西立刻跪下道：“大王，来了几个野和尚，败坏我国教化，还打伤了我们的人！”

国王将目光转向玄奘，可是玄奘根本就不理睬这问讯的目光，他全部的精力都在道通身上。

这小弟子伤势沉重，在师父怀里哭了一会儿，就又昏迷过去。玄奘拾起地上的僧衣给他遮体，看到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烫伤，滚烫的泪水不住地滴落下来。

“大王明察！”几个被道诚摔得鼻青脸肿之人一齐跪下，“抓住这几个和尚严惩，替我们做主啊！”

“大王。”道诚见师父也不辩白，只得踏前一步，合掌道，“我们是远来的僧人，我师父进宫见王，我与师弟二人在此等候师父。说起来也是贪图此地清净，并无任何越礼之处。不想这些人突然冲了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就要烧死我们。若非小僧使棍绊倒他们，只怕现在我们师兄弟二人都已经化为焦炭了。”

这时，摩咄也带着阿克多、拉卡纳以及五十名突厥骑兵匆匆赶到。一见眼前情形，立即嚷道：“大王您也看到了，这位小师父是玄奘大师的弟子，看被他们烧成了什么样子！”

国王走到近前，看了看道通身上的伤，又看了看玄奘，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都没说。

大唐法师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然而国王却在这种沉默之中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悲凉与愤怒。他脸色铁青，大喝一声：“来人！”

数十名武士应声赶到。

“把这两个狗奴才给我捆起来！”国王指着萨里西和查卡喝道。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之声。

“你们，去召集全城百姓到这里来，本王有重要政令要在此宣布！”国王又对身边的两个内侍吼道。

内侍领命而去。

看到国王脸上的怒气，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人们猜不出国王接下来想要干什么，哪里还敢再开腔说话。

除了风声，破庙前再无半点儿声响。

“达官，”玄奘终于回过身来，对摩咄小声说道，“道通伤势严重，不宜拖延。你先带他回马店去，延医治疗。”

“是，法师。”摩咄轻声答应一声，便招呼身后的军士一起去抬道通。

“不，我不走！”刚刚清醒过来的道通又紧紧搂住玄奘，“师父，别离开我……”

玄奘心中一酸，俯身安慰他道：“道通莫怕，你先跟达官回去疗伤。你放心，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过一会儿，师父就回去看你。”

“那，师父你快些回去……”道通带着哭腔，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好。”玄奘含泪点头。

摩咄与几名骑兵带着道通走了，这时城中百姓已陆陆续续来了千余人，在寺前的空地处站成一片。

国王携着玄奘的手，走到石阶上，向众人高声宣布道：“自今日起，本王决定放弃拜火教，皈依佛陀！”

“哄”的一声，底下的民众顿时炸开了锅。一个国王，见到一个僧人，就改变了自己遵循多年的信仰，这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

国王双手往下压了压，制止了下面的喧嚣，接着说道：“这位，是大唐来的玄奘法师，本王刚刚接受了法师的受戒，成为他的弟子！”

“哗——”底下的声音更大了。玄奘的名字在西域和中亚地区已经非常响亮，人们纷纷打听——

“就是那个能让野狼听法，能令河水倒流的玄奘法师吗？”

这时，国王威严的目光已经扫向地上那两个被捆绑的人：“可是这两个狗奴才，居然敢对法师的弟子无礼，不问青红皂白就施以火刑，火神也容他们不得！今日，本王要将他们的双手砍掉。你们——可有不服的吗？”

下面的人群第三次大哗，接着便是一片“嗡嗡”之声。有说应该的，怎么可以烧玄奘法师的弟子？有说不服的，以前不都是见了僧人就烧吗？凭什么这次就要处罚得如此严厉？现场显得混乱不堪。

忽听“唰”的一声，国王抽出了身上的佩刀。随着他的这一动作，周围一众赭羯武士也都把刀抽了出来。

原本嘈杂的现场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两个被捆之人都瑟瑟地发起抖来。

“大王。”玄奘突然开口了，他双手合十，平静又恳切地说道，“如此严酷的刑罚实在有违佛门慈悲为怀的本意。大王既已身为佛门弟子，还请三思。”

国王感到有些意外，定定地看着玄奘：“那位小师父现在生死未知，法师居然还为他们求情？”

玄奘伤感地垂下双眸：“道通不幸，沙门心中自是痛楚万分。可是像大王这般处罚，不过是又增加了几个不幸之人罢了，并不能减轻道通的痛苦。”

“处罚当然不是为了减轻被害者的痛苦，而是为了惩罚！”国王威严地说道，“是不是在你们佛门看来，做了坏事的人都不应该受到惩罚呢？”

“不是。”玄奘低声答道，“但佛门会给人留下忏悔改过的机会。断人肢体，这样的惩罚实在太过了。”

“机会？”国王忍不住发出一阵冷笑，“这些人如此无礼，法师还要给他们机会！”

“大王。”玄奘再次合掌道，“每个人都需要更多的机会，尤其是在做错事的时候。神佛如果不给人机会，茫茫人海中，有资格活下来的，又有几人呢？”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频频点头。

东土法师的宽仁与气度，让现场大众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佛法的慈悲，台下百姓的心态渐渐平和下来，全场一片肃然。

玄奘双手合十，向着国王深深一揖，再次恳求道：“还请大王以慈悲为念，放过他们吧。”

国王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东方沙门，许久才回转身，对着两名瑟瑟发抖的主犯道：“好吧，既然玄奘法师替你们求情，看在他的面子上，本王这次就放过你们……”

“多谢大王！多谢法师！”两人忙不迭地叩头道谢。

“不过——”国王的话锋突然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给我每人痛打三十棍，赶出城去！”

“大王且慢！”一个威严的声音恰于此时传来。

玄奘目光微凝，回身看去，只见三个身着锦袍的老者在人群中款款走了过来。

一见到这三个人，被绑在地上的萨里西立即大叫起来：“大祭司救命，救命啊！”

“原来是三位祭司到了。”国王将一只手平放在胸前，恭敬行礼。

领头的大祭司只是冲国王点了点头，鹰隼般的目光便盯住了玄奘：“这位，便是大唐来的法师吗？”

玄奘合掌施礼，并不答话。

“这位的确是大唐玄奘法师。”国王替他回答了，又向玄奘介绍道，“这三位都是我国中的祭司。这位是大祭司达什特，这两位是祭司库赫、库尔。”

“沙门玄奘，见过三位祭司。”玄奘合掌作揖道。

达什特一脸倨傲地看着他，目光中隐隐透出一丝意外，喃喃自语道：“居然这般年轻……”

他轻哼一声，又回过头面向国王，朗声道：“大王只不过是见了这个外国沙门一面，就要放弃我们全民信仰的拜火教而皈依佛门。这是大王自己的选择，臣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这沙门使用妖法迷惑大王，伤我拜火教弟子。大王总该先让我们看看他的成色才好！”

这话虽是对国王所说，但声音洪亮，显然是说给在场百姓听的。

国王顿觉有些心虚：“那么，依祭师之意？”

“很简单，”达什特重新盯住了玄奘，深褐色的眼睛里似乎点着一团火，“只要他能在我们那间死屋里待上一夜，我们就皈依佛门！”

“这……”国王略略犹豫了一下。他以前曾多次听过关于玄奘的传说，如今又亲眼见他智慧广博，气度恢弘，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很不希望他出事。

还未等他做出决定，达什特已踏前一步，冷冷地问道：“大王莫不是怕那些突厥骑兵吧？”

这话一说，国王顿时感到一阵羞辱，冷哼一声道：“我飒秣建国还不需要听命于大可汗，莫说只有这区区几十人，便是几百人上千人，也管不到本王的头上！”

“那么大王就让这个沙门接受我们的挑战，这也是为了飒秣建国的荣耀。”

国王立即点头。他提出皈依确实有几分心血来潮，此时听大祭司这么一说，倒也被勾起了好奇之心，心想也好，正可借此机会，看看这位大唐法师究竟有没有法力神通。

想到这里，他转身向玄奘道：“法师，我国祭司向你挑战，你看……”

“可以。”玄奘手捻佛珠，神色间波澜不惊，“是今天晚上吗？”

“就今天晚上！”达什特依然盯着他的眼睛，“不过，你现在需要先到广场的圣火坛那里去，我们有一个仪式要做。”

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圣火热烈地燃烧起来。火苗蹿起三尺多高，映着周围人的各色面孔，有激动、有惊诧、有狠毒、有担忧……

玄奘清容肃穆，端坐于坛前，闭目合掌，默念《心经》。三位祭司则分站在他的前方、左后方和右后方，一群拜火教徒围着他们施法，随着他们嘴里念念有词，坛里的火焰也越烧越旺。

道诚站在外围，紧张地看着处于祭司包围中的神色安详的师父。

“今天晚上，你必须到死屋里去！”站在正前方的大祭司达什特用一根手指指着玄奘，狠狠地说道。

玄奘没有说话，佛陀的经文在胸中如轻云般飘荡，荡出一个宽广无垠的空间。

“你今晚必死！”达什特长长的手指依旧指着他，声音中透着阴冷和杀气，“我已经召唤邪灵，向你施了诅咒！”

周围的教徒跳得更厉害了。

玄奘心中一阵好笑。在中原，也曾听说过巫蛊之术，但那都是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怎么这里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人施以诅咒？

还有那个所谓的“邪灵”，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他睁开双眼，默默地看着面前的火坛，金红色的火焰上下跳动着，多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啊！

徒众们似乎跳累了，动作逐渐慢了下来，火坛里的圣火看上去也小了许多。

“仪式结束了吗？”玄奘抬起头，清癯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显得云淡风轻，“沙门要先回去看看受伤的弟子。”

没有人回答他，于是玄奘站起身，招呼弟子道诚牵马，飘然而去。

“法师何必对他们那么客气？直接叫大伙儿冲上去也就是了。”回客栈的路上，阿克多愤愤不平地说道。

“正是啊。”拉卡纳也帮腔道，“我们虽然人少，但毕竟国王已经被法师劝化，只需出其不意，制住那三个祭司，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玄奘摇头道：“国王并没有真正被劝化，动武不仅会伤及无辜，还会使事情变得更糟。何况我佛门弟子以善为先。”

“师父你跟他们讲什么善啊？”道诚恨恨地说道，“难道你没有看到那帮家伙的眼神有多恶毒吗？简直就是一群恶棍啊！”

“我看到了。”玄奘语气平和地说道，“可是我们不是恶棍啊。”

道诚有些悻悻的：“所以师弟被他们伤成那样，师父却还要替他们求情！”

“道诚。”玄奘看着弟子道，“有时候，原谅别人也是为了自己。不肯原谅别人的人，就是不肯善待自己。”

“师父啊！”道诚突然感到一阵焦躁，“我知道你心怀慈悲。可是，你以慈悲心对待他们，就怕他们不会以慈悲心对待我们啊！”

“若果真如此，那也是习气使然。”玄奘声音悲悯，语气却依然轻淡，“这个世间的因果就是这样，恶因恶缘一经放出，就会从一个人身上加倍地传递给另一个人。这样一直传递下去并不断地放大，最终形成一个纵贯三世、横遍十方的因果链条。每个人都被这个可怕的链条牢牢捆住，生生世世难以挣脱。我们是修行人，管不了别人如何，只能把握住自己的心，任何情况下都宽容待人，让恶因恶缘的传递到自己这里终止。”

道诚呆了一呆，终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第10章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回到客栈，玄奘径直去看道通的伤势。

这孩子伤得很厉害，周身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玄奘坐在榻边替他敷药，虽然动作很轻，但道通还是痛得直打哆嗦。

“都是师父连累了你……”看着这样的弟子，玄奘心中痛楚万分，“师父无德无能，不能保护自己的弟子，实在是惭愧得很。”

“不，师父！”道通忙道，“是弟子不好，要不是弟子非要去买面果子吃，非要进那个寺院，也不会出这个事。现在弟子受了伤，耽误了行程，还让师父烦恼，实在是该死！”

说到这里，一时忍耐不住，又哭了起来。

“傻孩子，别这么说。”玄奘伸手替他拭去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安慰他道，“咱们正好要在这里休整几日。你只管安心养伤，别想太多的事，过几天就会好的。”

“是，师父。”道通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师父，弟子求你一件事。”

“你说吧。”

“如果国王要惩罚那些恶人，你不要替他们说情好吗？”

玄奘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的弟子：“你怎知师父会替他们说情？”

“因为我是师父的徒弟，我知道师父慈悲，一定会为他们说情的。”道通说到这里，一股委屈袭上心头，忍不住又低声抽泣起来。

玄奘心中一酸，险些落泪。

他略略平息了一下心情，轻叹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提这样的请求呢？道通，你告诉师父，你是真心想看他们受到严厉的惩罚吗？”

道通沉默了一下，咬牙道：“他们是恶人，恶人就该受到惩罚！我看到了他们的脸，凶神恶煞，被一层白烟包裹着，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怪一样！师父你说，为什么好人总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受到很重的惩罚，而坏人做了坏事却总会被原谅？这个世界公道吗？”

玄奘伸手将弟子搂在怀里，轻轻叹了口气：“道通，你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听师父给你讲一个故事。”

“是，师父。”道通果然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玄奘微合双目，一行清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他勉力克制，悠悠地说道：“有一个比丘，途经一座美丽的莲花池，他嗅到了莲花的香气，感到身心舒畅，不知不觉便停了下来，陶醉在这醉人的花香之中。这时，池中的莲花神突然现身，严厉地斥责他道：‘你一个修行人，为何这般贪婪，偷吸我的花香？’

“比丘闻言非常羞愧，连忙低头忏悔。

“这时，又走过来一个人，看见池中的莲花，那人便伸手采摘。他的动作很粗暴，把莲花、莲藕连根拔起不说，还把整个莲池弄得乱七八糟。待到玩得够了，甩甩手便走了。

“比丘期待着莲花神会现身制止、斥责或处罚那个摘莲花的人，但是池畔一片静默。他充满疑惑地质问道：‘我不过是谦卑地吸了花香，你就出来严厉地斥责我；刚刚那个人采了莲花，毁了整个莲花池，你为何一句话都不说？这公道吗？’

“莲花神平静地说道：‘你是一个修行人，就像一块白色的丝帛，一点点的污点都非常明显。所以我才提醒你，赶快去除污浊的地方，千万不可因一时的贪婪，坏了你的修行；而那个人不同，他本来就是个恶人，浑身上下都是罪恶，我已经帮不上他的忙，只能任由他自己去承受恶果，所以才会保持沉默。比丘啊，如果你的污点还能够被人看见，看见了还愿意纠正你，表示你还很洁白，值得清洗，你该为此感到欢喜才对。’”

讲到这里，玄奘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对听呆了的弟子说：“道通啊，当你抱怨这个世界不公道的时候，你是否想过，可能这也正是一种公道呢？”

道通轻靠在师父肩上，小声道：“师父，弟子懂了。”

这时，门外传来摩咄的声音：“法师。”

“进来吧。”玄奘说道。

摩咄面色忧郁地走进房间，关上门，回身便对玄奘说道：“法师，阿克多他们跟我说，你今晚要去死屋是吗？”

“是的。”玄奘扶弟子躺下，替他轻轻搭上毛毡织的薄被，小声道，“再过半个时辰，我就该走了。”

“法师你千万不能去！”摩咄急道，“那个大祭司法力通神，他当众诅咒了法师，法师进去后非死不可！你千万别去！”

“诅咒真的管用吗？”玄奘回转头，奇怪地问道。

“至少，那个大祭司的诅咒是管用的。”摩咄信誓旦旦地说道，“法师，我以前是经常吹牛，但是这一次绝不妄语！这条道上有关那个大祭司的离奇故事可真不少，其中一条便是，凡是受到他诅咒的人，无一例外地都会死亡。”

“为什么会这样？”玄奘不觉皱起了眉头，很是不解。

“听说，他在小罐里养了一只邪灵，每天用自己的鲜血进行饲喂。一旦他有什么需要，罐子里的邪灵就会以他希望的形态出现，执行主人交付给它的任务。”

听了这话，玄奘倒有些好奇了：“听起来倒和某些巫蛊之术有些类似。只不过巫蛊是一种毒虫，是可以看得见的。那邪灵又是什么东西？”

“当然是妖魔了！”摩咄肯定地说道，“据说有人能通过某种仪式召唤到含有怨气的孤魂野鬼，使用它们的怨气得到力量，并加以利用，以达成自己的愿望。”

玄奘摇头道：“这不可能。人畜死后变为中阴之身，最多经过七七四十九天就要依业力转世，重入轮回。哪有什么孤魂野鬼可以例外？”

摩咄急道：“可是法师，波斯、大食那边有很多养邪灵的人哪，他们都说可以捕捉到在外游荡的孤魂野鬼！或许有些人就是不想重入轮回呢。”

“不想？”玄奘不禁哑然失笑，“还有很多人不想死呢，你见过不死的人吗？有些规律性的东西不可能被打破，无常就是其中之一。”

摩咄愣了一下，不甘心地问道：“可是很多人看到的妖魔鬼怪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都在说假话吗？”

“那倒未必。”玄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阳光下树影婆娑，淡然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未必都是真实的，有些不过是自己心中的阴影和幻相罢了。魔由心生，祸自心来。只要心中无病，一切妖魔鬼怪都会逃遁得无影无踪。”

“可是传说中，真的是没有人能在他的诅咒中活下来的！”摩咄急得团团乱转，声音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传说可靠吗？”玄奘转过身，冷静地反问道，“有人还传说，玄奘有能力使河水倒流，你也信吗？”

摩咄被问住了，以前他确实信，但是这一路上玄奘已经多次否认过这件事了，所以他无话可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房间里一时变得极为宁静。

“师父……你别去……别去……”道通虚弱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玄奘俯下身，温和地问弟子：“道通，你相信佛能战胜魔吗？”

“弟子……相信……”

“那么，你相信师父吗？”

“相信……”

“那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师父……”道通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这时，道诚、阿克多等人也进来了。玄奘环顾四周，收到的都是担忧的目光，他无奈地问道诚：“今天在他们的仪式中，你注意到那盆火焰了没有？”

“弟子注意到了，”道诚一脸忧郁地说道，“那火焰确实有些邪气，能随着他们的舞蹈变大变小，就像……就像是……地狱之火！”

“你看它像地狱之火？”玄奘显然有些意外，看着他的大弟子，不解地问道，“怎么我看它，却像一朵跳动的莲花呢？”

道诚愣了一下，垂眸道：“那是师父心中有佛。但是，这不一定能帮助师父战胜邪魔。”

玄奘无奈地摇头：“连道通都相信佛能战胜魔呀。”

“弟子虽然相信，可还是有些怕的……”道通小声地接了一句。

面对四周压抑的气氛，玄奘不禁笑了起来，轻松地说道：“我不明白，你们究竟在担心什么？不过是一间石头砌成的屋子罢了。大祭司使用的诅咒也是由心所发，说起来这也算是一种修行吧。玄奘倒真的很好奇，想去看看他的道行有多高，看看人心的力量究竟有多强。”

“可他还有邪灵！”摩咄忍不住提醒道。

“若有邪灵，玄奘就更要去了。那是佛法需要救度的生命。”

周围的人顿时平静下来。

“弟子明白了。”道诚突然说道，“弟子相信师父！”

太阳下山了，玄奘告别道通、摩咄等人，在弟子道诚的护送下，前往那个神秘而又诡异的“死屋”。

玄奘自认为自己没有去晚，却不曾想，他到的时候死屋的周围已经聚满了人，国王与三位祭司都在前面，还有许多看热闹的老百姓，把这间小小的石屋团团围住。

见此情形，道诚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么热闹！也不知国王和那些百姓是盼着师父死呢，还是盼着师父活？”

“你说呢？”玄奘含笑反问。

这时国王已经在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玄奘上前合十行礼。而在他的身后，三位祭司带着弟子们正围绕着一团火焰继续作法。玄奘注意到，达什特手中果然拿着一个小小的陶罐。

“那里面真有什么喝血的邪灵吗？”他好奇地想，“若是邪灵倒没什么，只要不是蝎子、蛇之类的玩意儿……”

国王神情木然，将手臂一伸：“法师请！”

“大王请。”

玄奘在暮色中朝“死屋”走了几步，又回身对跟在后面的道诚说：“你回去吧，好好歇息一晚，明天一早过来接我就行了。”

“是，师父。”道诚恭敬地合掌应道。

祭司的仪式结束了，两名士兵走上前打开了房门，门两旁站了两列武士。

玄奘想跟达什特打个招呼，毕竟大家都是修行之人，纵然理念不同，也该有些相通之处。可是，看到对方眼中那冰冷的恶意，他最终还是放弃了，一言不发地朝石屋走去。

道诚站在不远处，眼睁睁地看着师父从那死屋前的两列武士中间穿过，踏入门内，又转身向外，在石屋的正中轻提衣襟，从容地趺坐下来。紧接着，那扇门便被关上了……

“那几个祭师也当真可笑，我师父是菩萨临世，有着恒沙般的福慧和无人能及的定力，岂是你们这些乱蹦乱跳的巫师能奈何得了的？”道诚骑在马上，边走边想。

虽然对师父很有信心，虽然不停地这样对自己说，但是，那种从未见过的古怪仪式和大祭司尖利刻骨的诅咒声还是让他感到有些慌乱。他信马由缰，带着一颗不安的心回到马店，就连门外多了几十匹马都没注意到。

“请问这里有干净房间吗？”一个熟悉的声音恰于此时传来。

道诚诧异地抬头，正看到老板在跟一位年轻的商人比画着什么。

“道信！”他大喊了一声。

“啊哈！大师兄！”道信兴奋地跑了过来，“我就知道你们没有走远，原来真的滞留在这里！还说我们走得慢，我看你们也没有多快嘛！”

“我们……”

道诚犹豫了一下，正想向他解释，却被道信一把拉住了胳膊：“好了好了，什么都别说了，快带我去见师父！”

道诚勉强朝师弟笑笑：“师父不在这里，你明早再来见他吧。”

“别逗了！”道信一脸不信地拍着他的肩膀，“师父不在这里，你小子倒在这里？你不是一直跟师父寸步不离的吗？”

道诚郁闷地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玄奘结跏趺坐于“死屋”正中，身心安稳，寂然入定……

他仿佛端坐在一朵清净的莲花上，身边是无穷无尽的透明的虚空。层层佛光包裹着他，明亮却不耀眼，令他感到安闲自在，一股难以言喻的法喜充满胸中……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个阴森的声音穿透了这片虚空，直接刺进他的心房——

“是——时——候——了！”

这声音极其诡异、刺耳，一下子便将他从禅悦中拉回到了残酷的现实。

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夜阑人静，悄无声息。除了眼前浓浓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难道说，这是从我的心灵深处传出的声音？

“看来，那个大祭司有点儿门道啊。”玄奘带着几分自嘲地想。

他闭上眼睛，想要继续入定，却发现再也难以收束心神。黑暗中仿佛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他的眼前跳跃，极力骚扰着他。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不知怎地，竟使他想起了秣和城里的那间小木屋。

当然，眼下他身处的“死屋”与达米拉的小木屋完全不同。达米拉只是养了一群蝎子，刺人肉体。而这位大祭司使用的却是强大的诅咒，攻击的目标直指人的心灵。

可惜，他找错了人。这种心灵攻击对一个拥有独立信仰的人来说，真的还不如一群蝎子管用。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使用如此复杂的诅咒仪式呢？是算定了心灵的伤害要远远超过肉体吗？

玄奘默默地思索着，一个人的肉体和心灵，到底哪一个更脆弱些呢？

四周一片黑暗，时间在黑暗面前似乎显得不堪一击。玄奘也搞不清楚究竟过了多长时间，还有多久才能重新看到光明，只有那如水的思虑在心中徐徐流过……

《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就是说，凡有相显示，都不是真实存在的，都是虚假的，包括这个曾经给了他无数苦痛的肉身。佛说法四十九年，却说自己未曾说过一个字，便是此意。对虚幻的众生说虚幻的法，一切都不过是方便而已。

连佛法都是虚幻的，遑论一个巫师的诅咒呢？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看似强大的诅咒又何尝不是一种语言游戏？

玄奘的心渐渐明澈起来，眼前的黑暗中仿佛出现了一小片明亮的空间，将他轻柔地包裹起来。那是心灵的空间，广阔而又温暖……

他知道佛性是无可言说、无相可表的。但是，如果离开了语言文字的表达，人们又怎么能够了解和认识佛性呢？又如何修持证果呢？所以，虽无所说，却又不离言说、不废言说。

但是，虽然有说，还是无说。因为诸法皆空，无有二性，皆不可得。以不住相故，不执着故。

从前，须菩提尊者在山洞中静坐，诸天雨华供养，赞叹须菩提善说般若。须菩提说：“我于般若未尝说一字，云何赞叹？”

天帝说：“如是。尊者无说，我亦无闻。无说无闻，是真说般若。”

可见真正的般若是“大音希声”的，是一般人无法领会的。

佛陀所说一法不立，一无所得，一丝不挂，一尘不染。倘若还有丝毫东西，他都是不究竟的。因为这个无相的实相，是容不得一点点东西存在的。犹如我们的眼睛，即使是一粒金屑，一粒钻石，再贵重的东西，放到眼睛里，也会消受不了。要真正证得这个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来不去、不增不减的佛性，就要将一切放下，无所得、无所证，才可与妙体相应。

心清净了，真性方能显露，才能显发出广大的妙用。

也就是说，“有得”与“无得”才是外道与佛教的根本区别。

玄奘不禁又忆起当年在长安城同道士们辩论的情形，那时的他年轻气盛，只是执着于名相，玩弄一些文字游戏罢了，现在想来真是羞愧无地！

他就在这殊胜的经文体悟中重新入定，只觉得心灵的空间越来越大，大到无边无垠，大到无内无外，充满了柔和的光明，一切人与非人，都被包裹在这层光明之中了……

天还未亮，西行队伍的成员就已经到齐，包括五十名突厥骑兵和道信的商队，这家伙禁不住道通的软磨硬泡，干脆用一辆马车，把这个伤势还很沉重的小沙弥也给拉了过来。

国王带着大臣和武士，也来到了死屋前。

三位祭司和他们的弟子站立在王宫队伍的两侧。

而在他们的外围，则是数千名好奇的市民，他们都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高僧，能否打破大祭司神秘的诅咒。

数千双眼睛，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紧张地盯着雾霭中的那栋石屋，那扇木门。

时辰快要到了，大祭司达什特来到门前，祝祷、念诵、舞蹈，一番仪式后，他带领弟子们站在两旁，示意士兵们前去开门。

国王紧紧地盯着这一切，握紧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数千名市民大气都不敢出，现场竟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死屋”的门终于被打开，人们看到，那个东方来的僧侣依然端坐在房屋的正中，他合着双目，象牙般的肌肤在晨光中发出淡淡的光泽，如同一尊精致的佛像，不染片尘。

还是没有人说话，弟子们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隔了好一会儿，玄奘仍是一动不动。

大祭司冷笑一声，踏步上前，想看看这个沙门究竟是死是活。

刚走到门口，玄奘突然睁开眼睛，黑色的双眸中清澄流动，微笑着问他：“天亮了吗？”

这声音不大，却将达什特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在他身后，沙弥和手力们已经欢呼起来，紧接着是那些被奇迹惊动的市民，他们从未见过有人从死屋里走出来过，一时间，呼喊声、惊叹声震天动地！

太阳从苍茫的群山后露出了几道金光，随即将消逝的黑夜交融，汇合成贯通天地的曙光。

玄奘身披一身晨露，潇潇洒洒地站在“死屋”前，向众人合掌致敬。

道信带着商队成员前来拜见师父，玄奘微笑点头：“道信，你走得可真快。”

“弟子还是来迟了。”道信的脸上露出愧疚之色，“要是弟子能走得再快些，小师弟必不至于受伤。”

玄奘心中难过，黯然不语。

国王满面春风地说道：“法师还说自己没有神通，实在太谦逊了！现在就连死屋都奈何法师不得，这不是神通又是什么？看来，本王皈依佛门，是选对了。”

达什特脸色铁青，走上前道：“大王不要操之过急，这个沙门受了我的诅咒，就算他有魔力护体，暂时不死，也绝对活不过三天！”

“这……”国王看着玄奘，有些犹豫。

“我说大祭司啊。”道信实在忍耐不住，走过来慢悠悠地说道，“你出了题目，我师父也应了。他能不能活过三天另当别论，至少这个晚上他是活过来了。那么现在，是不是也该轮到我们出题了呢？”

“不错不错。”摩咄也回过味儿来，“总不能都是你们出题，现在也该让我们看看大祭司的成色了！”

“道信、摩咄。”玄奘制止道，“佛门弟子，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弟子知道，师父。”道信回身合掌，脸上露出几分调皮之色，“可是，您没见大祭司还不服气吗？再说小师弟被他们害成那样，总不能就此罢休吧。”

玄奘正欲再说什么，却听达什特傲慢地说道：“好吧。你们有什么题目，尽管说出来！”

道信笑道：“如果我请大祭司去摘天上的月亮，大祭司定然办不到。”

达什特大怒，正欲开口，却被道信伸手制止了：“放心，我佛门弟子向来都是讲道理的，断不会出那种谁也办不到的题目去刁难人。这样吧，我出一个我自己能做到的让你们做，大祭司会不会心服口服呢？”

达什特冷哼一声，心说我活了这把年纪，还从未见过有佛教沙门显示过什么神通。何况你连沙门都不是，只不过是个商侣居士，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法术？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傲然地说道：“好！你出吧。”

道信笑道：“我这题目非常简单，绝对用不着等三天才能见分晓。”

达什特又是一声怒哼。道信也不理他，接着说道：“待会儿我做一个动作，只要大祭司也能照样子做出来，就算你赢了。”

看着青年商人惫懒的神色，达什特不禁冷哼一声，道：“该不会是什么不雅的动作吧？”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道信合掌道，“有大王和我师父在此，道信便是有天大的胆子，又怎敢做出什么不雅的动作来呢？”

“那你就做吧。”达什特一脸倨傲地说道。

国王与在场的全体国民都睁大了眼睛，想看看这个年轻商人究竟玩的什么把戏，做的什么动作。

道信微微一笑：“这个动作其实非常简单，就是反手从背后摸自己的后脑勺。”

说罢，他自己先做了一下示范，并且原地转了一圈，让所有方向的人都能看清楚他的动作。

达什特哈哈大笑：“就这个？这还不简……”

“单”字还没出口，他的脸色就变了。因为他的手向后一伸，距离自己的后脑勺还差了老大一截，他努力地将脖子后仰，依然差得很远。

道信笑着摇头：“大祭司可千万小心，当心扭断了脖子。至于腰腿扭伤，那倒还是小事。”

“哎哟！我的脖子快要断啦！”身着男装的朵耶夸张地叫了起来，用小手在身后够啊够的，同样摸不着头脑。

在场的一多半人都在尝试着做这个动作，可都无一例外地做不到。他们不禁纳闷地看着道信，感觉这个年轻商人除了瘦一些、高一些外，也没见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啊，难道他的胳膊格外长？

看着那么多人都在努力做着这个动作，玄奘也不禁莞尔，他不用试就知道，自己也是断然做不到的。

道信又做了一遍，轻轻松松，还挠了挠痒痒。

达什特的脸顿时变成了猪肝色。

国王哈哈大笑：“大师身边果然能人异士辈出啊！本王现在已至诚皈依，今后任何人不得毁佛逐僧。来人，去把那座劫布迦那寺收拾干净！”

有人领命而去，国王又将目光转向周围的市民：“明日，本王要在劫布迦那寺里铺设金狮子座，恭请玄奘法师登坛讲经！”

破旧的劫布迦那寺被收拾一新，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玄奘带着他的西行队伍搬回寺院来住，一来拜佛修行方便，二来也好准备明日的讲经。

第二天一早，道诚便在大殿上焚起了浓浓的香，香气熏染着前来听经的每一个人，这些人一直拥挤到大殿前的台阶上。

身披木棉袈裟的玄奘从佛殿中走出，一直走到金狮子座前。他的气质如置云端，平淡的目光中看不见一丝波澜，浸满天地的灵气。一身橘黄色的僧衣衬着他修长的身材，厚重的深紫色袈裟轻轻垂下，在风中微微拂动。

人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原本的好奇都变成了低低的惊叹。

大唐法师没有说话，只将目光朝台下轻轻一扫，立刻便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许多人心里直纳闷，一接触这清澄如水的目光，为什么就有一种五脏六腑都被看透了的感觉呢？

玄奘在狮子座上端坐下来，开始讲经，他先向民众们讲解佛家最基本的三法印——

“三法印就是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和涅槃寂静。《大智度论》云：通达无碍者，得佛法印故，通达无碍，如得王印，则无所留难。问曰：何等是佛法印？答曰：佛法印有三种：一者，一切有为法，念念生灭皆无常；二者，一切法无我；三者，寂灭涅槃。

“这是佛法最基本、最重要的教义。佛教允许在谨守三法印的价值与教义上，对其他方面进行方便性的变动。只要不违反三法印，弟子们可以使用各种方式进行传教和修行。凡符合此三原则的，便是佛陀正法，有如世间印信，用为证明，故名法印……”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穿过大殿的重重阻隔，照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身上。玄奘庄严肃穆的脸上就像被镀了一层金子。

法台下面寂然无声，所有人都被法师所宣讲的妙理深深地折服了。

一段经文讲完，玄奘照例留出时间来给大家提问。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说：“法师，我们都不太懂佛法，就是想知道，法师为什么会在死屋里活下来？”

“是啊，是啊……”很多人也都跟着点头，“法师能说说你是如何抵御这种诅咒的吗？”

人们请求着，眼巴巴地看着东土法师。显然，这是他们最想知道的。

玄奘道：“所谓死屋的诅咒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它只是一个虚幻不实的影子，无所谓抵御不抵御。”

“但是这个虚幻的影子真的可以杀人啊，很多人都是这样死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说道。

玄奘摇头道：“那些人不是死于诅咒，而是死于自己的心魔。”

“法师这话好深奥啊，我们不太明白……”

玄奘道：“凡夫的毛病就在于把影子当成是真实的东西，于是便有了许多妄想执着。再加上人群的意识很强大，大部分人认为事情是怎样的，事情往往就会变成怎样，哪怕一开始这种意识是错误的。那些死于诅咒的人其实都是被这种妄想执着所害。”

“可是法师为何不受其害呢？”问题终于又被转了回来。

“因为我没有那种莫名其妙的妄想，就不会受到影响和侵害。”玄奘道，“我知道影子就是影子，不管它看上去多么像真的，它也不是真的。明白了这一点，便会守住自己的本心，任它自生自灭，而不动其心，自然也就无惧于祭司的诅咒了。”

听了这个解释，众人面面相觑。有的人似乎听明白了，有的人仍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这时，又有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自作聪明地说道：“我知道，法师是有定力的。很多圣贤都有这种定力，他们数息、持咒，一心不乱，外邪就奈何不得了。”

玄奘摇头道：“修习佛法有一个标准，就是十善业。十善业做好了，你的心中就只有善念，身心自然清净，哪里会有不定的道理？否则，戒没有做好，定是不可能成就的。试想，一个人若是连五戒十善都没有做好，又怎么可能做到一心不乱呢？便是做到了，只怕也是邪的，不是真正的智慧。”

“难道火神也是邪的吗？”有人突然问道。

“当然不是。”玄奘道，“火神是六道中的天人，天人的神通是怎么来的？同样是从十善业中得来的。”

“既然火神也是善的，那他应该也有定力了。可为何他的诅咒伤不了法师呢？莫非法师的善业和定力超过了火神？”

这个问题绕了一圈居然又绕回来了，玄奘只得耐心解释道：“沙门说火神是善的，并不是说，利用火神诅咒他人的行为也是善的。诸位都崇拜火，也使用火，那就应该明白，火，绝不是用来伤害众生的，虽然它有这个能力。作为天人的火神，必定会行十善业，用他的神通给众生带来光明和温暖，而不是灾难与伤害。如果有人利用这种能力来伤害无辜，那么此人即使拥有神通定力，也必定是邪道。”

那人道：“我们自然知道火有很多的好处和善处，但它伤起人来似乎更方便，也更加立竿见影。”

玄奘摇头道：“不是火伤人，而是人伤人。就如同咒术之中有善咒也有恶咒一样，如果有人认为持恶咒要比持善咒更方便，那还是人本身的恶念在起作用。这个世间最大的问题莫过于人心，最可怕的也是人心。所以《骂意经》中才有这样一句话：‘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活十方天下人，不如守意一日。人得好意，其福难量。’一个人的心若是正的，自然会得定。小小的诅咒又怎么可能伤得了你呢？”

这话听起来通俗易懂，众人频频点头，最初提问的那个青年当场说道：“法师之言令人心悦诚服，我想在法师这里皈依，可以吗？”

“我也想皈依。”又有一人喊道。

底下的人纷纷起身上前，将法师团团围住。

“善哉、善哉！”玄奘合掌诵道。

一位老者奋力挤到前面，兴奋地说道：“法师啊，我从前也是个佛教徒。飒秣建国常年不见高僧讲经，我还以为佛法已经湮灭了呢，想不到今日又见到了。”

“阿弥陀佛。”能在这个不信佛教的国家见到佛教徒，玄奘自是极为喜悦，合掌施礼。

“法师可知道烈火涅槃吗？”那老者又问，眼睛里透出渴求的光泽。[14]

玄奘怔了一下：“沙门听说过。”

“法师觉得，那是不是拜火教与佛教的结合呢？”

“不是。”玄奘回答道，“那只是一种附佛外道。”

“不不不。”老人连连摇头道，“法师此言差矣！老汉我今年已经一百多岁了，想当年飒秣建国佛法昌盛的时候，我亲眼见过有高僧主持的烈火涅槃，火光冲天，说不出的庄严神圣啊！法师您是远道而来的高僧，佛法高深，我请求您为我主持烈火涅槃，如何？”

玄奘吃惊地看着这位老者：“老檀越，您的身体还很健康，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我曾经发过愿，有朝一日我也要像那样离开人世。”老人说到这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出异样的神采，“祈请法师帮我解除尘世的烦恼吧！”

玄奘看着这位老人，缓缓摇头：“对不起老檀越，沙门不能答应你。”

老人脸上立时现出失望的神情：“为什么？”

“因为佛门弟子不能做恶业的帮凶。”玄奘耐心地解释道，“所谓烈火涅槃，是以拜火教教义为主的，顶多掺杂了一点点佛教教义的一种附佛外道，绝非真正的佛法。如果说，以前的飒秣建国盛行的是这样的佛法，那就难怪会湮灭了。人身难得，有这宝贵的时间精进修行尚且不及，又怎么可以自戕生命呢？”

“你胡说！”老人突然发作起来，指着玄奘厉声喝道，“你这小子才多大年纪，就敢妄论佛法？我看你才是附佛外道！你……你……你，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说罢，气冲冲地转身而去。

玄奘目光忧郁地望着老人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佛法的无力与无奈……

第11章　峡谷惊魂

时值夏末，凶狠的太阳蒸烤着大地，每个人都出了一身汗。特别是道通，虽然有师父和师兄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是觉得痛苦异常，不停地呻吟着。

道诚对玄奘道：“师父，弟子看寺后院落里有几棵高大的树木，浓荫蔽日，不如把小师弟抬到那里去纳凉如何？”

“也好。”玄奘点头道。

于是，道诚唤来几名军士，在后院树荫下铺上毡毯，又将道通背过去，放在毡毯上。

凉风习习，道通微闭双目，看上去平稳多了。摩咄等人也全都跑到了树荫下。

“果然有风！”摩咄抬手擦着汗道，“要是有什么消热解暑的东西，吃上一口就更好了。”

“那里不是有口现成的水井吗？”玄奘微笑着指了指不远处，那里果然有一口古井，深达三丈有余。

阿克多和拉卡纳抢先上前，提出一桶井水，玄奘取出滤网，慢慢过滤了，喂给道通喝。

“师父！”远处传来道信欢快的声音，“你们居然躲在这里享清福，看弟子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说着手一挥，后面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赶着一辆牛车走了过来。

牛车上有十几个筐，分别装着西瓜和甜瓜，每一个瓜都足有两尺多长。

道诚赶紧上前，帮那西域少年将瓜筐一个个搬到地上，不大的院落里顿时飘起一股甜香。

“好大的瓜！”道诚惊叹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道信哈哈大笑：“这就是撒马尔罕的特产啊！你们来得比我早，难道竟不知这里有此等神仙之物吗？”

“这段日子事情多，没顾得上嘛。”摩咄和两名军士也凑了过来，眼馋地盯着筐里的瓜。

“现在你们有口福了。”道信顺手抱起一个西瓜拍了拍，笑道，“实话告诉你们啊，这里的瓜不仅个头大得惊人，而且甜得让人欲仙欲死！”

道诚轻轻拍了拍道信的肩：“我说师弟啊，师兄知道你还俗了，可好歹你还是个佛门居士不是？吹牛也悠着点儿。”

“谁吹牛了？”道信将师兄推到一边，“我说的可全是真实的感受！算了不说了，你们尝尝就知道了。”

玄奘走上前，朝那位满头大汗的少年行礼：“檀越辛苦了。”

“没什么没什么。”少年赶紧摆手道，“这些瓜都是小人自家种的，要知道是供养玄奘法师的，小人就不要钱了。”

道信过来，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我说你客气什么，咱们可都是商人，商人就得像个商人的样子嘛。对了师父，这位是奥多拉，他有个哥哥是经商的。今天一早，把我们的货物一扫而空不说，还请弟子上他家吃了顿瓜。师父您别看这奥多拉年纪不大，种出来的西瓜却是又大又沙又甜，简直出神入化！”

“听你们说得这么热闹，我可馋了，来切了啊。”摩咄自告奋勇地操刀上前。

“你急什么？”道信伸手将这个年轻达官拨拉到一边，然后麻利地挑出十几个瓜，用绳子拴牢，吊放在那口深达三丈有余的水井里，“就这样，冰它一顿饭的工夫，再取出来，就是神仙也享受不到的美味了。”

“想不到你还挺会吃的。”摩咄悻悻地说。

这时，却听那个叫奥多拉的少年讷讷地说了声：“小人告辞了。”

“别急。”玄奘对他说道，“檀越陪我们坐一会儿，吃了瓜再走。”

“不、不……”奥多拉显然没怎么见过生人，有些紧张。

玄奘笑道：“沙门还有一些话想问。”

“那……那好吧。”奥多拉拘谨地坐了下来，“法师想问小人什么？”

玄奘想了想，问道：“沙门记得，各地的拜火教都只有一个祭司，何以你们国家会有三个祭司？”

“我们国家原本也只有一个祭司的。”奥多拉说，“后来又来了两个，他们相互争斗，最后还是大祭司道行高些，折服了另外两位，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玄奘点头道：“原来如此。他们的名字很奇怪，估计不是本名吧？”[15]

“应该不是。”奥多拉道，“我们这里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本名叫什么，只知道飒秣建国所有的牧场主都听他们的。”

众人说话聊天，时间就过得格外快。随着日头逐渐偏西，天气却越发地闷热起来。

骑兵和商队成员们全都聚集在院子里，在众人的催促下，道信终于将泡在井里的西瓜一个个地提了上来。瓜皮被水一浸，更加鲜艳喜人，碧绿的花纹看上去生动极了，让人怎么也看不够。

随着几声清脆的“咔嚓”声，西瓜被切成了一片一片的，分到每个人的手里。道通靠在师父身上，轻轻咬了一口，瓜瓤未到嘴里就立刻化作了一团红雾，那份甘甜与清凉令他精神一振，伤势也似乎好了许多。

“二师兄说得没错。”他夸赞道，“这瓜吃起来，果真让人欲仙欲死。”

“那还用说，”见他喜欢，道信顿时变得得意起来，“我跟你说啊小师弟，要找好东西，还是得靠我们这些商人。只可惜这些瓜不能久放，要不然我就买些带到女儿国了，保管卖个好价钱！”

道诚笑着对玄奘道：“师父你看，道信现在钻钱眼儿里去了，越来越像那个赛里兹了。”

“喂！你说什么呢？”道信的脸沉了下去，“我可是正经做生意的，怎么能把我跟那个奸商相提并论呢。”

众人都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玄奘对道信说：“其实我发现，飒秣建国的工巧技艺堪称绝妙，你可以买些小玩意儿带回去。”

“还是师父有眼光。”道信赞道，“弟子也觉得那些东西很有趣，朵耶这几天一直吵着要买呢。”

众人再次大笑，朵耶娇憨地推了他一下，又说要吃甜瓜。于是道信亲自操刀，又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甜瓜也被切成了两瓣儿，绿茸茸的瓜肉拥抱着黄澄澄的瓜子，在阳光下显得一片灿烂，而那醉人的瓜香，更是飘得满院都是。

“果然是好瓜！”玄奘吃了一口，忍不住赞叹道。

“法师再在这里住上几个月，就可以吃到金桃[16]了。”奥多拉已经不再拘束，捧着一块瓜边吃边说。

“金桃？是一种桃子吗？”玄奘问道。

“不是桃子，也是一种瓜。”奥多拉道，“这一带只有我们飒秣建国才有这种金桃，名气大着呢！”

“如此说来，倒真的值得一尝。”玄奘略显遗憾地说道，“只可惜我们在这里不能住太久，只能留待日后有缘再吃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院落内凉风习习，瓜香阵阵，令人竟有了几分醺醺然。

奥多拉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道信自告奋勇去送他：“我会中原功夫，有我保护你，路上就不怕碰上强盗和野兽了。”

道诚不屑地“切”了一声：“你那也算中原功夫？”

“怎么不算？”道信说，“看我昨天把那大祭司搞得多狼狈？”

众人想起昨日大祭司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摩咄竖起了拇指：“我走过很多地方，道信居士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

听了这句恭维话，道信得意得差点儿飘了起来。

玄奘将奥多拉和道信两人送到寺门外，却见有几个人正朝这里走来。

“法师，大祭司有请。”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快步上前，行礼道。

玄奘有些意外：“这么晚了，请我何事？”

那人道：“大祭司说，他钦佩法师的才华与风骨，对自己先前的做法深表歉意，希望能陪同法师游览穆库山石窟上的佛教遗迹，以弥补自己的过失。”

“善哉，善哉！”玄奘合掌道，“沙门到飒秣建国已有数日，还未去瞻礼古圣遗迹。倒要大祭司提醒，实在是罪过。”

那人道：“法师最近杂事缠身，一时顾不上也是正常的。我们大祭司说，明日一早，他在那片石窟遗址处等候法师。法师只须沿着泽拉夫善河往上游走，穿过一片峡谷，便可看到一座屏风般的石崖，那就是穆库山石窟了。”

“阿弥陀佛。”玄奘欣慰地诵了一声佛号，“请代玄奘谢过大祭司的美意，就说玄奘到时一定前往。”

“那么，小人这就回去禀报了。”那人说完，又施了一个礼，便带着另外几人躬身退去。

看着他们匆匆而行的背影，奥多拉小声说道：“法师，他们所说的那个山谷我去过，又长又狭，最窄处不足十尺。两边山崖松动，经常有石头落下来，砸伤人畜。祭司们把那个山谷叫作片吉肯特峡谷，我们牧民却喜欢称那里为‘夺命崖’。”

“你说什么？夺命崖？”道信吓了一跳，“师父，大祭司要你经过那里，只怕不怀好意！”

玄奘笑了：“你的意思是说，倘若我从那里经过，刚好会有大石头落下来？”

“很有可能。”道信一本正经地说道。

玄奘哈哈一笑：“就算有石头落下来，我又不是死人，难道还不会躲吗？”

“有些事情是防不住的。”奥多拉插口道，“两个月前，我们村有个猎人追赶一只黄羊，无意中跑到那里，再也没有出来。”

“阿弥陀佛。那一定是他当时的心思都在黄羊身上，没有防备。”玄奘道。

“师父……”道信还要说什么，被玄奘挥手打断——

“道信，圣人看人，人人皆是圣人。我们虽然算不上圣人，却也没必要把人都想得那么坏。”

道信默然无语。

玄奘道：“天色已晚，你还要送奥多拉，就早些走吧。路上点上火把，可以防备狼群。”

“弟子明白。师父你也早些休息，明日去那片石窟，一定要多加小心，最好叫大师兄陪你去。”

玄奘笑着摇头：“道信啊，你何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道信也觉得自己有些多虑了，想到师父一向吉人天相，不禁笑了笑，合掌拜别。

凌晨时分，玄奘带着弟子道诚在大殿上做了早课，又返回禅房给道通换药喂药，忙完这一切，天已微明。

“师父，您去歇一会儿吧，小师弟就交给弟子来照顾好了。”道诚说。

玄奘替道通搭了脉，只觉得脉息平稳，伤势正在转好，他放心地点了点头：“师父今日要去寻访圣迹，你就留在寺里，好好照顾道通。”

“寻访圣迹？”道诚愣了一下，“师父一个人去吗？”

“一个人可以早去早回。”玄奘起身背上斗笠，又宽慰他道，“你放心吧，那里距此地不是很远，过了晌午我就回来了。”

道诚虽然还有些不放心，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眼睁睁地看着师父提起一根竹杖，独自一人出了寺门。

撒马尔罕的西北部是沙海茫茫的克齐尔库姆沙漠，这片狭长的沙漠夹在锡尔河和阿姆河之间，两条河都注入热海，而弯弯曲曲的泽拉夫善河则消失在这片沙漠之中。

距离峡谷不远处是一片很大的牧场。茫茫雾霭中，玄奘一眼便认出，那个正一捆一捆往畜栏里抱草料的牧主人，正是那天请求自己帮忙主持烈火涅槃的百岁老人。

老人也看到了他，“呸”的一声吐出一口浓痰，恶狠狠地骂了句：“你会付出代价的！”

玄奘无奈地叹了口气。

沿着泽拉夫善河上溯，终于踏进了那片峡谷。两边的赤色山崖越来越直，植被越来越少，在经历了成百上千年的风吹日晒后，这些山峰都已被雕刻成了笔直的绝壁。

刚走到峡谷的中央，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就阴了下来，头顶上乌云翻滚，活像一只倒扣着的巨大铁锅，黑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莫非要下雨了？”玄奘一边想，一边将背在身后的斗笠戴到头上。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可怕的声音。

那是一种闷雷般的声响，仿佛从天边传来，却又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如排山倒海一般，震得他耳膜都痛了起来。伴随声音的，是大地传来的沉闷急骤如鼓点般的震颤！

玄奘心头一紧！这种撼人心肺的声音他以前是听到过的，那还是在翻越凌山之前，在西域广袤的大地上，他曾见过数十万头兽群迁徙的场景。当时那千军万马般的景象蔚为壮观，令他终生难忘。而那些兽群奔跑起来所发出的沉闷如鼓的声音，就是现在他听到的。

他没有去想兽群为何会从这么窄的峡谷中通过，只是下意识地抬头，寻找脱身的地方。

这里果然是绝命峡谷，只见两边的山崖笔直向上，自上而下地朝他压来，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绝难找到踏足之处。

好在玄奘少年时便出入蜀道，后来又长年跋山涉水，身体早已锻炼得极为灵敏。此刻听到那声音越来越响，危急之中来不及细想，看准一处稍稍凹凸不平的地方，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

刚向上攀了几步，一股劲风便从身下吹了过来！成千上万匹马、牛、骆驼凶猛地从他的脚下冲过，一时间峡谷内烟尘弥漫，扬起的沙土灰尘几乎迷住了他的眼睛，剧烈的震动让他抠在崖壁上的双手抖动起来，几乎难以把持……

突然，他的手指一松！握在手上的石头承受不住这剧烈的震动，竟然从山体上脱落下来，玄奘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片树叶般飘然而落！

绝望中，他只来得及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这副肉身看来真的要葬送在这里了，弟子们是不会找到他的，因为他会在落地后的一瞬间，被千万头牲畜践踏成泥，没入大地。

然而，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危急时刻，一只毛茸茸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紧接着又是几只。玄奘的大脑一片空白，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被一股力量提了上去，放在一棵从崖壁上伸出来的孤树上。

死里逃生的玄奘转过头，想对这救他性命的人道一声谢，却惊讶地发现，救他的竟是一群猴子！

这些聪明的生灵显然世世代代生活在峡谷之中，它们灵巧的身体就在这悬崖峭壁间上上下下，如履平地。

自古以来，猴子都喜欢模仿人类的行为，头一回见到个模仿它们的人，好奇之余自然便产生了几分亲近和好感，不仅把玄奘救了上来，还围在他的身边叽叽喳喳，试图跟这个笨手笨脚却还想像它们一样攀登岩壁的家伙交流。

“谢谢你们……”玄奘喘着气说。

在他的身下，畜群还没有通完，沉闷的回音不时地将岩壁上的石头震落下来，使他觉得身下的小树随时都会从崖壁上脱落似的。他将身体紧紧地贴着崖壁，感受着剧烈的震动和震耳欲聋的声响。身上的僧袍被劲风鼓起，飒飒作响，直欲将他的身体带下悬崖……

生与死，原本差之千里的两个概念，在这里的差距竟然薄得像一张纸。

距离峡谷出口不远处，便是屏风似的穆库山[17]。大祭司达什特正惬意地靠在山前的一块巨石上。他的身后是一溜石窟，那些赤岩雕刻而成的佛像默默注视着他，而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盯着不远处的山谷出神。

就在那片山谷里，传出了畜群的嘶鸣声和踢踏声，并且越来越响。达什特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那个讨厌的大唐法师已经不存在了，不仅他的灵魂离开了这个世界，就连他的肉体、他的衣服、他身上携带的物件，此刻都不会找到哪怕是一星半点的痕迹了。

很快，他看到大批的畜群从峡谷中涌出，就像潮水一样向四处漫延开来。有些牲畜的身上还带着血迹，他甚至能看到它们因疯狂而变得通红的眼睛。

他不禁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再歇一会儿，就回去……

国王自然会问起此事，这太容易回答了：那个沙门受到了火神的诅咒，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不幸。就这么简单……

然而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玄奘居然会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让檀越久等了。”来自远方的沙门单掌立于胸前询问，漆黑的双眸注视着面前的大祭司，平静得像一潭波澜不惊的湖水。

达什特一下子跳了起来！这怎么可能？

从撒马尔罕到这里，只有通过峡谷那一条路。当然，这个沙门也可以选择从山上翻过，但若那样的话，走上一整天也未必能够到达。

更为重要的是，另外两位祭司已经飞鸽传书告诉他了，他们亲眼看到玄奘进入峡谷，这个傻和尚身边没带一个随从，甚至连马都没有骑！然后，他们便依照计划，命人打开了畜栏……

可是现在，看到玄奘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时，达什特竟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法师是从……从那个……谷地……过来的？”达什特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问道。

“沙门刚刚离开那个谷地。”玄奘的面容依旧沉静，语气波澜不惊，“那里有些地方极为窄迫，宽不过丈许。不知是哪家牧主人，让大群的牲畜从峡谷中通过，难道就不怕它们相互践踏吗？”

“是啊，是啊……”达什特讷讷地，几乎有点儿语无伦次了，“法师这么说，莫不是看到了什么？”

玄奘道：“沙门经过那些狭窄处，见到有许多被挤踏而死的牲畜，足有上百头，它们的死状极为凄惨，真是罪过……”

说罢，他合掌轻轻诵了一声佛号。

“这太不幸了。”达什特的额上已经冒出了冷汗，眼前的人太过神奇，竟让他感到有些敬畏。

“沙门是应大祭司之邀前来朝礼圣迹的，还要替那些不幸的生灵超度。烦请檀越指引路径。”

“啊……对对，我倒忘了此事……”达什特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赶紧将玄奘引入洞窟……

直到傍晚时分，玄奘才回到劫布迦那寺。

寺内的气氛很是压抑，军士和商人们正在无精打采地收拾行李。

“阿克多、拉卡纳，你们在做什么？”玄奘奇怪地问道。

“法师！”两名军士竟被这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即便大喜过望地喊了起来，“法师回来了！”

寺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师父！你可回来了！”道诚像一头豹子一般冲了过来，一把抱住玄奘，“弟子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说到这里，声音竟哽咽起来。

玄奘哭笑不得：“谁跟你们说，我回不来了？”

“两位祭师说的。”阿克多抢着说道，“他们说，法师一早去了那片通往牧场的谷地，不幸发生了意外，被大群穿谷而过的牲畜践踏而死，连尸首都找不回来。他们跟国王也是这么说的。”

“国王下了命令，要我们明早以前必须离开这里。”拉卡纳接口道。

“难怪你们在这儿收拾行囊呢。”玄奘边说边往屋里走。

摩咄跟在后面，摇着头道：“那个糊涂国王啊，昨天还说要广兴佛法，今天一听说法师出了事，立刻就改了主意！翻脸比翻书还快。你们说，这是什么国王啊？”

“也不能全怪国王。”阿克多解释道，“那两位祭师说，法师是因为受到了火神的诅咒，才死得这么惨的。国王信了他们的话。”

玄奘自嘲地一笑，我真的改变国王的信仰了吗？还是他根本就是在敷衍我？

“师父。”道信慢慢地走了过来，玄奘吃惊地发现，他那原本清秀的脸上竟有了几块青紫的淤痕。

“这是怎么回事？”玄奘震惊地看着他，“国王翻脸，撵你们走也就是了，怎么还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不是他们打的，”道信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是师兄……”

“道诚？”玄奘颇觉意外。

“你说你该不该打？”道诚依旧愤愤不平，“昨晚明明听到师父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居然不跟任何人说，也不保护师父，就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走了。打你怎么了？我还嫌打得轻呢！”

道信委屈地转到了一边。

“好了好了。”玄奘一摆手，“现在师父回来了，你们就不要再争吵了。对了，道通怎么样了？有没有按时吃药？”

“小师弟都哭晕过去了，一整天都喂不进药……”

玄奘立即分开众人，进到禅房里，却见朵耶守在道通的身边。

“怎么样？”他小声问。

“玄奘哥哥！”朵耶站起身，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他怎么样？”玄奘边说边来到道通身边坐下，顺手将两根手指搭在弟子的手腕上，只觉得脉息比早晨临走前虚弱得多了。

“烧得很厉害。”朵耶低声说道，“道信逼我守在这里。我又不懂医术，也没办法救他。玄奘哥哥你总算回来了，不然明天我们一上路，这位小师弟只怕也难活。”

“师父……”昏睡中的道通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道通，师父在这里。”玄奘握住弟子滚烫的手，心中一阵凄然。

或许是师徒之间有些感应，当玄奘喂药时，道通虽在昏迷之中，竟然乖乖地将药吃了下去。玄奘松了一口气，便叫朵耶去休息，由自己来照顾道通。

道诚、道信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见朵耶出来，忙小声问：“怎么样？”

朵耶摆了摆手，和道信一起走了。

一个时辰后，药劲上来，道通的烧退了许多，呼吸、脉搏也都平稳了下来。玄奘累了一整天，到这时才感到有些困乏，便坐在弟子身边打坐。

道诚来了几次，他不敢打扰师父静修，又不能安心地回去睡觉，就这么坐立不安地折腾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道信便起来了，一边急急地去找道诚师兄，一边吩咐朵耶赶紧给师父送茶。

此时道通已经醒来，正乖乖地吃师父喂的粥，朵耶见了，欢喜得叫了起来：“玄奘哥哥，你果真有些法术！”

“这可不是什么法术。”玄奘淡然道，“道诚、道信呢？还没起来？”

“都在门外呢。”朵耶笑道，“没有您的吩咐，他们可不敢进来。”

玄奘点点头：“我现在要给道通身上擦些药，你先出去，唤他们两个进来。”

“好的。”朵耶轻快地飘了出去。

道诚、道信进来时，玄奘正小心地替道通解开衣服，两个弟子赶紧过来帮忙。

玄奘一边给小弟子擦药，一边说道：“等一会儿，我要到宫里去见国王，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照顾道通。”

“师父，”道信有些不放心地说，“那个国王反复无常，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现在去见他，他会不会害你？”

道诚也有同样的担心，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焦虑。

玄奘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给道通擦完药，又小心地替他盖上薄被，这才徐徐说道：“人病，以百草医治；苍生有病，我辈当如百草之一叶。佛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师父……”榻上的道通突然叫了一声。

“道通，你听着，”玄奘握住弟子的手，声音温暖中透着坚定，“如果以后再有人跟你说师父死了，你不要相信他的话。师父不会死的，就算师父真的离开了这个娑婆世界，也是去睹史罗宫听菩萨讲经去了。”

道通的眸子里透出隐隐的光亮，轻声道：“弟子记住了。”

玄奘轻抚了一下弟子的头，站了起来。

“可是师父……”道诚毕竟是个成年人，可不像道通那么好哄，想到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总觉得有一万个不放心。

“别再说了！”玄奘转过身，一向温良的语气中透出几分难得的严厉，“师父这是入宫去见国王，又不是去下地狱。你们两个，给我好好地待在这里，守着道通，不准再听风就是雨了！”

“是，师父。”两个弟子垂下了头。

玄奘走出禅房，阿克多已替他牵来了马，不解地问道：“法师昨日出去的时候，怎么也不骑马？”

玄奘道：“我听说那个峡谷中有些地方太过狭窄，以为马匹是通不过的，所以才没有骑。现在想来，也亏得如此。不然，银踪很有可能会死在那里。”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轻抚银踪白亮的鬃毛，爱怜地说道：“玄奘自上路以来，已经不知道牺牲了多少匹好马了，但愿银踪能陪伴我走完全程。”

“法师您就放心吧。”摩咄走过来，凑趣地说道，“银踪一看就是个有福相的，活脱脱就是普贤菩萨的白象转世，一定能驮法师到达佛国的！”

“借达官吉言了。”玄奘笑了笑，一跃上马，出寺而去。

国王大发雷霆！这两天，他已经数次出尔反尔了，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库赫、库尔！”他压抑着心头的怒火，质问道，“你们不是说，大唐法师死了吗？你们不是说，连尸首都找不到了吗？你们不是说，火神的诅咒应验了吗？现在你们还要怎么说？”

“大王息怒。”库赫偷偷看了玄奘一眼，哆哆嗦嗦地解释道，“臣的弟子亲眼看到大唐法师走进那座峡谷，紧接着又看到了大批畜群，所以，所以……”

国王冷哼一声：“你的弟子平常从不出城，昨日去那里做什么？莫非是去暗算法师？”

“不不，不是的，大王……”两位祭司从未见过国王发这么大脾气，声音都不禁颤抖起来。

“不是什么？！”国王用力一拍桌案，脸上的肉哆嗦着，怒气中又含着几分轻蔑，“你们的心事本王难道不知？你们不想看到大唐法师破了死屋的诅咒，所以他必须死！是不是？”

“大王……”库赫、库尔被说穿了心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脸色也变得一阵红一阵白的。

就在这时，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国王皱着眉问。

“禀大王！”一个侍卫急急忙忙地跑了上来，跪下道，“宫门外来了很多牧民，他们说，他们的马全都莫名其妙地害了病！”

“莫名其妙？”国王的脸顿时黑了下来，“带几个上来！”

“是！”侍卫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就带了几个牧民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竟是那个自称自己是佛教徒，要求玄奘为他主持烈火涅槃的百岁老者。显然，他在这里面年纪最大，因而人们推举他走在前面。

牧民们跪下参拜国王。国王冷冷地问：“你们的马怎么了？”

“回大王，”那位老者颤巍巍地说道，“小人养的马，昨天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当时，三位祭司派人前来打开畜栏，说……说要对付那个……可恶的异教徒……”

说到这里，他偷眼看了看玄奘，眼里竟流露出几分恶毒的光芒。

国王怒哼一声，看了仍伏在地上的库赫、库尔一眼，两位祭司被他看得一哆嗦，筛糠般地发起抖来。

“说下去！”国王沉声道。

“是，大王。”那老者接着说道，“小人当时……当时……也不敢阻止。谁知过了晌午，放出去的马倒是回来了，只可惜少了十几匹，还有很多受伤的。这个暂且不说，更要命的是，没过多久，就有几匹马上吐下泻。小人给它们的饲料里拌了些药，可是不但不管用，还把病传染给了别的马。到今天早上，一多半马匹都染上了恶疾。”

“小人的马也是这种情况。”旁边一个中年牧人说。

“还有小人的马也是……”后面的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跟腔，大殿上一片“嗡嗡”之声。

“行了！”国王焦躁地一摆手，“马病了，找人医治就是了，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难道我这王宫是专管医马的吗？”

“大王啊，”那老者苦着脸道，“小人一早就请人医治了，可是咱们飒秣建国最擅长医马的人都说不出这是什么病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医治。小人想，以前飒秣建国虽然常有陌生人来，但从未有人像这次这般带来古怪的思想，也从未有过畜群大规模发瘟的事情，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是天谴，所以才……”

“放肆！”国王一拍桌案，那老者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这时，一位大臣站了出来，禀报道：“大王，臣以为，就算是天谴，也不是大唐法师造成的。反而有可能是因为有人要陷害大唐法师，才惹得上天发怒。”

“也不一定吧？”另一位大臣站出来说，“三位祭司在飒秣建国多年，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如今大唐法师一来，马匹就大量发瘟，要说这两件事之间没什么关系，我是不信的。”

国王没有说话，他阴沉的目光从两个大臣身上转到了阶下的牧民们，又移到一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库赫、库尔两位祭司身上，最后转到了玄奘身上。

玄奘端视着国王，目光平稳得如同冬日凝固的湖泊，没有丝毫的晃动。

国王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第12章　你也不会例外

飒秣建国毕竟是个草原国家，牧业是国家的命脉。一旦马匹出现大量死亡，不但经济上会遭受巨大损失，只怕还有亡国之虞。

因而眼下的首要问题是看看那些染病的马还有没有治愈的可能。

若是损失无法避免，对于国王来说，就面临着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如何向牧民们交代？

必须有一个罪魁祸首来承受百姓的怒气，或者是三位祭司，或者是玄奘。两位大臣显然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发生争执的。

国王皱着眉头想了想，问玄奘：“法师觉得这件事是什么缘故？是佛陀降罪，还是天神发怒？”

“沙门认为两者都不是。”玄奘合掌道，“我佛慈悲，怜悯众生。天神也有好生之德，岂会降罪于无辜的马匹？马群染病，必定另有原因。”

“哦？会是什么原因呢？”国王一脸玩味地看着他，“不管怎么说，是法师到来之后才出了这个事的，本王都不知道该如何向百姓交代了，法师能替我出个主意吗？”

玄奘想了想，道：“请大王准许沙门去看看那些马。”

国王点头：“正好，本王也要去看看，那就一起同行吧。”

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两个祭司，下令道：“来人哪，先把这两个东西给我收押，待此事结束后再行处置。”

草原上的牧民最怕的就是牲口闹瘟疫了，简直比人生病还令人心焦。人生病好歹还是一个一个的，而牲口闹瘟疫，动辄是一群一群的。有时候，一场瘟疫袭来，几千匹马的马群，可以在数日之内，全部死亡。

玄奘陪同国王巡视了几个牧场，看着那些横卧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马匹，心情也不禁沉重如铅。

“法师都看到了吧？”国王面无表情地问道，“听说你医术高明，可看得出这些马得了什么病吗？”

玄奘轻轻摇头：“沙门只学过给人看病，却不知该如何给马看病。”

国王冷冷一笑：“法师的意思是说，这些得病的马只能等死了？你知道这对我飒秣建国意味着什么吗？”

玄奘心里也觉恻然，他从少年起就东奔西走，骑过很多马，因而对马匹极有感情。看到那些病马无助的目光，心中难过至极，竟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冻死在雪山上的弟子——道缘。那孩子倒是懂得该怎样养马，要是他还活着，说不定能应付马群的瘟疫。

眼下，他只能安抚国王道：“大王不必太过心焦，还是赶紧叫牧民们把生病的马同健康的马隔离，这样也好减少损失。”

“这个不需要你来提醒了！”国王突然发作起来，大吼道，“你以为，把马匹隔离开来是那么容易办到的事吗？你看看，几乎所有的马都无精打采，有些根本就看不出来是否有病！你打算怎么做？”

“大王不要着急……”

“你当然不着急，因为这不是你的马！”国王怒气冲冲，手指着玄奘说道，“你这个异乡来的魔鬼，本王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相信你。是你把灾难带到了撒马尔罕，你居然……你居然还说这是你的神通！”

听了这话，玄奘深感震惊：“沙门何时说过我有神通了？”

“你战胜了死屋的诅咒，难道不是神通吗？”国王冷笑道，“本王现在才明白，这其实就是妖法！”

说罢立即下令：“将这个妖僧关押起来，待此事过后再做处置！”

对于国王如此快的翻脸行为，玄奘早已领教过。如今念在对方因马群遭瘟而闹心的原因，也懒得再做分辩了，任由兵士们将他带走，锁在一间石牢之中，居然和库赫、库尔两人关在了一起。

西行队伍中的其他人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法师迟迟不归，很多人心中不免有些着急。

“师兄，我怎么觉得寺门外的武士突然间多了许多呢？”晚间时候，道信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

道诚心中一凛，立即冲到大门口，却被两名持刀的赭羯武士拦住。再往两边看，这样的武士居然不下百名！

“出什么事了？”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轻声问道。

那武士摇头：“我们是奉王命守住这里，没有大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此门。”

道诚大惊，立即问道：“我师父呢？”

武士再次摇头，索性连话都懒得答了。

道诚心急如焚，又不敢硬来，只得回去同道信、摩咄、阿克多、拉卡纳等人商议。

摩咄大怒：“国王这般出尔反尔，是当的什么王？就算他敌视沙门，也不能完全不把大可汗放在眼里！”

他义愤填膺地发泄了一通，却见其他人都不作声，不禁问道：“阿克多，咱们不是还有五十个骑兵吗？道诚师父也是功夫了得，你看咱们能不能直接杀出去？”

“这不可能。”阿克多冷静地说道，“赭羯武士一向勇猛，而且人数众多，这也是他们的国王不怕大可汗的原因。我们硬冲会全部死在这里。”

“而且法师也不会允许的。”拉卡纳补充了一句。

摩咄无奈，只得看向道诚。

道诚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现在连师父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能够轻举妄动？”

听了这话，众人顿时感到一阵泄气。

不过，让他们深感意外的是，得知消息的道通难得地没有伤心，只管捧着药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显得十分安静。

道诚略略安心，他想，或许是经过了几场风波之后，这个小家伙已经对师父有了一种本能的信任吧。

终于，道通放下药碗，平静地开口道：“师兄，我知道那些马是怎么一回事。”

“法师你进来了，看来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去了啊。”看着刚刚进门的僧人，祭司库赫不禁微笑道。

玄奘走到墙边安然坐下，平静地说道：“我希望你们平安。但是也请你们以后不要再做害人的事了，毕竟这世间因果不悖。”

两个祭司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法师啊，你既然说因果，那么你可知道你为何会被关进来吗？”

玄奘摇了摇头：“你们的国王搞不清这场马瘟发生的缘由，以至于一筹莫展。偏偏他又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有人一撺掇，就把我关进来了。”

“不不不，法师不能这么说。”库赫忍不住反驳道，“你当国王是个傀儡吗？其实他在这件事上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他必须这么做，或者说，这么做是最方便的。”

玄奘惊奇地看了祭司一眼：“你们在这里，也能猜到国王的心思？”

“当然！”库赫得意地说道，“国王不是傻瓜，他知道这场马瘟的关键所在。百姓们遭遇不幸需要发泄，可他们并不知晓该去什么地方了解真相，也懒得动脑筋去思考这件事的因果和始末，他们唯一想要知道的就是——究竟是哪个邪恶的家伙造成了这一切！”

玄奘恍然大悟，难怪当时在大殿上，国王的表情那么古怪呢。

他只当国王将他关押起来是出于对病马的心痛，因此并不着急，甚至丝毫没有对自己的处境有什么担忧。

如今听库赫的说法，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

不过，看到两位祭司兴高采烈的样子，他还是感到有些奇怪：“你们为何如此高兴？就算国王想要给百姓们找个发泄的对象，以平息他们的怒火，他可能会找我，也可能会找你们啊。”

库赫笑着摇头：“我说过，我们的国王不是傻瓜，他也是要权衡利弊的。我们是多年的祭司，在这飒秣建国是有根基的。而你是个外来的沙门，一个闯入者，没有根基。虽然也有一些人认为你很厉害，好像很崇拜你的样子，但毕竟是有分别的。正如那些牧民所说，你这古怪的思想为我们的国家带来了不安，因此引发天罚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

这话说得倒也有理，玄奘不禁若有所思。

旁边的库尔接口道：“飒秣建国数十年来一直信奉拜火教，直到你的到来，佛法才有了重燃的苗头。但这是没用的，谁都知道，刚刚点燃的火脆弱得很，一口气就吹灭了，更不要说再刮一场风，来一场雨了。国王皈依你，很多人心里都不服，你以为跟你作对的就我们三个吗？”

这一点，玄奘心里也很清楚。他只是个过路僧侣，从一开始就没有奢望过以一人之力来改变这个国家。只是既然西行经过了这里，要想平安通过，就必须说服国君，改变对佛门的态度。同时，他也想给佛门保留一点儿生存的空间，让以后途经飒秣建国的僧侣不要再遭遇到生命的威胁。仅此而已。

一度他还以为这个想法太保守了，特别是当国王提出皈依，下令重修寺院，并请他讲经说法的时候，更觉得事情比想象中要简单得多。可谁知现在形势突变，那原本保守的愿望竟变得高不可攀。

见这沙门一言不发，眉宇间隐隐现出一层忧郁之色，库尔越发感到得意，接着说道：“你想这个时候，只要国王一声令下，把这场瘟疫的原因全部推到你的身上，就说是你把灾难带到我们飒秣建国的！你猜百姓会怎么做？他们绝对会无条件地接受这个说法，将全部的怒火都撒在你这个异乡人身上，用他们所能想象出来的一切手段把你杀死，然后跪在地上，感激地说一句‘国王圣明’，继续过他们的日子。”

说到这里，两位祭司开心地笑了起来：“所以你看，对付愚民就这么简单，你只需要为他们找到一个迁怒的对象就可以了。”

玄奘看着他们道：“原来你们在这里任国师多年，就是这样看待飒秣建国的百姓的。”

“何止是飒秣建国，这整个大雪山地区，所有国家的百姓都差不多啊。”库赫道，“你想他们都是什么人？自以为聪明，其实很愚蠢；看起来善良，其实很残忍。平常老老实实的，那是因为害怕王法和刑罚。一旦有了不需要负责任的施恶机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的！”

玄奘淡然道：“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两面，一面是佛，一面是魔。佛魔相争，此消彼长罢了。”

“那么现在，就是魔占上风了。”库赫微笑道。

魔占上风了吗？玄奘不禁想起那个老牧民阴郁的目光。同国王和三位祭司相比，那位老人眼中的怨毒与杀意更加炽盛，每每让玄奘想起，都不禁感到一阵心寒彻骨。

他轻叹一声，对两位祭司，也对自己说：“玄奘相信，佛陀度化众生的心行是圆满的，众生本具的佛性也是圆满的。至于何时转身，何时得度，不过是各人的缘法罢了。”

两位祭司大笑起来：“缘法？好吧，那法师就在来世等这个缘法吧。”

“你们的意思是说，玄奘这次死定了是吗？”

“当然。以目前情形来看，法师你难道不觉得，把全部责任推到你的身上是最方便、最顺理成章的事吗？”

说到这里，他嘲弄的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同情：“其实法师啊，咱们也算是有缘人了，如果前几天你死在死屋里，至少有个全尸；若是死在那个山谷中，虽然尸骨无存，却也不失为一种痛快。可是现在，你再想如此痛快地死却很难了。”

“如此说来，这是第三次了。”东土法师微微摇头，心平气和地问道，“玄奘只是一个过路人，你们就那么希望我死吗？”

库赫道：“你不仅是个过路人，你还是个沙门。在飒秣建国，只要是沙门就必须死。在你之前，没有人例外。”

刚说到这里，库尔紧跟着又接了一句：“你也不会例外。”

然而，让两位祭司深感意外的是，国王并没有将他们两个放了，也没有向百姓宣布说，玄奘就是造成这场灾难的邪魔。显然，在这个问题上，国王还在犹豫。

毕竟玄奘是个唐人，又是统叶护可汗派人护送至此的，手中握有大可汗的狼头玉牌。虽然国王总说飒秣建国不需要看谁的脸色，但是，面对两个庞然大物，他还是感到有些心悸。

而且，经过几次的出尔反尔，国王总觉得自己已经在臣民面前出尽了洋相，不敢再轻易地做出决定。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已经皈依了佛门，尽管还远远达不到深信的程度，却也知道在任何宗教中，弑师都是大恶，内心深处还是有着深深的恐惧。

“你说，如果我把那个沙门交给百姓，然后就不再过问。那么他的死是不是就和我无关了？”巡视完最后一个牧场，国王突然问身边的大臣。

大臣犹豫了一下道：“如果大王确信他会死的话，可能……还是有关的。”

国王为难地咂了咂嘴，肥胖的身体靠在了马车后座上，闭上眼睛开始思索……

快到王宫的时候有人突然来报：“大王！那个受伤的沙弥说，他知道马群得的是什么病，也知道如何医治。”

“你说什么？”国王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动作大得差一点儿滚出车厢！

国王亲自来到劫布迦那寺，看望被烧伤的道通。

“小师父，现在觉得怎么样了？还痛不痛了？”他尽量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问。

道通没有回答他，而是冷冷地反问道：“我师父怎么样了？”

“玄奘法师啊？他很好。本王请他留在宫中，供养几日。”

“你撒谎！你把我师父关起来了，还说供养他！”道通气愤地叫了起来，却被道诚一把按住。

这时国王的护卫已冲上前来护驾，各种兵器一起亮了出来。

道诚合掌道：“大王，实在对不起。我师弟年少无知，加上受伤太重，又思念师父，以致有些无礼。还请大王海涵。”

说罢深施一礼。

“没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嘛。”国王大度地摆了摆手，命护卫们退后，又对道诚说道，“你们放心吧，玄奘法师乃本王的皈依师，本王是不会对他无礼的。对了，听说你们能治马疾？”

道诚说：“我师弟知道一点儿。”

国王立即将目光转向道通。

道通轻轻咬了咬下唇，也知道此时不能任性，小声道：“它们是受到了惊吓，所以才得病的。”

“你说那些马？”听了这沙弥的话，国王不禁有些狐疑，“这不可能吧？受惊的马本王以前也曾见过，不是那个样子的。”

“其实，也不只是受了惊吓，最重要的是，它们觉得自己伤害了同类，心中愧疚……”

“你说什么？”国王与道诚、摩咄及一干大臣等人都难以置信地问道。

道通的声音更轻了：“小僧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对。听说，那些马是在通过峡谷的时候受了惊，于是就拼命地跑。那谷里有些地方特别狭窄，它们又发了狂，结果相互践踏……”

国王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对于一个草原国家来说，这样的惨状便是想一想都觉得不可接受，何况是本国祭司亲自设计出来，使用牲畜杀人的一种手段，最终却害了这些牲畜，简直就是罪不容恕！

他紧抿着嘴，听这少年沙弥继续说道：“小僧有一位师兄，圆寂于雪山之上。他活着的时候特别擅长养马，我记得他曾跟我说过，马是很奇怪的生灵，它们同类之间的感情非常好，特别是同一群落里的，更像兄弟姊妹一般。如果它们自己不小心伤了同类，往往就会忧郁成疾，甚至死去。”

“这话没错……”一位大臣小声说道。

“师兄还说，当初他阿爹养的马就曾经遇到过这种情况，马群在一个山谷里受到了惊吓，然后相互挤踏，很多马死了，活着的也得了重病。”

道诚也是第一次听到此事，心中感慨万分，多么重情重义的生灵啊！想到同类的惨死，想到那些同类是死在自己的蹄下，这份痛苦的煎熬，使它们的生命都承受不住了。

可为什么很多看上去那么聪明那么高贵的人类，却要将自己的全部才智用到对付同类中去呢？

这时国王开口了：“照你这么说，这些马其实并没有得病，只是由于悲痛抑郁了无生念，才会这样？”

“不，它们的确是生病了。”道通说，“抑郁成疾也是疾，不治也是会死的。记得师兄当时曾跟我说，他阿爹用了一种草熬汤喂马，那些生病的马喝了几天，就全好了。”

“哦，那是什么草？”国王和几个大臣异口同声地问道。

然而道通却垂下了眼帘，默不作声。

“道通……”道诚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师兄，对不起。”道通的目光又抬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说的……”

“你告诉本王药草的名称，我放玄奘法师回来，保证不损他一根汗毛。”国王冷静地说道。

“你是国王，我师父就算回来，不还是在你手里吗？”道通含泪说道，或许是出于恐惧，或许是出于气愤，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国王点头道：“不错。但你们身为佛家弟子，难道不应该慈悲为怀吗？马也是生灵，岂可见死不救？”

道通竟被这句话给噎住了，这个国王，看起来没多少善根，这话倒是学得挺快。

道诚合掌一揖道：“大王，我叫师弟把配方说出来，希望您能让师父回来，和我们一起平安离开。”

“你倒懂事。”国王嘟囔了一句，起身道，“好，本王答应你们了！”

道通将需要的药草名称告诉了国王和他的大臣们，国王将此配方昭告全国。一时间，所有的牧民都忙着采摘、熬制草药，将碧绿的汤汁喂到病马嘴里。牧场上顿时变得热闹非凡。

国王命人用马车接了两个沙弥到牧场，观察这些服药的马匹。

“看起来好多了，再吃几次应该就不碍事了。”道通说到这里，又问道，“我师父何时回来？”

“急什么，”国王冷冷地说道，“本王还得看你们的药草是否管用呢，等马好了再说吧。”

看到两个沙弥气愤的眼神，国王倒笑了：“其实本王并不想为难你们，怪就怪在你们跟本王讲条件。你们难道不知道，提供药草名称不仅仅是为了救马，更是在救你们师父吗？”

道诚心中一凛，道：“大王说过，我师父是你的皈依师。难道大王还想弑师不成？”

国王摇头道：“本王不需要杀他，只需告诉那些受灾的牧民，你们的灾难和损失都是这个沙门带来的，然后将你师父交给他们，剩下的事情就和本王无关了。”

年少的道通一脸茫然，竟似没听懂这些话。道诚却已经大惊失色，浑身发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国王对这沙弥的反应很满意，哈哈大笑着登上了马车。

三天后，所有的病马都恢复了健康，牧场上一片欢腾。

国王阴郁的心情终于明朗了许多，他命人将玄奘和库赫库尔全部带到王宫大殿上。

“你们干的好事！”国王坐在宝座上怒喝一声，指着两个祭司道，“来人，把这两个畜生给我捆起来，扔到那个峡谷里去！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被万兽践踏之时，有没有本事逃脱！”

“大王，这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全是大祭司的主意啊！”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预料，恐惧使这两个人再也忍耐不住，高声喊叫了起来。

他们不提大祭司还好，一提起来，国王更是咬牙切齿：“这个你们不用操心，本王已经派人守住各个路口，务必抓住达什特！但是，你们也必须受到惩罚！”

士兵们上前抓住库赫、库尔两人，就要往外拖。两位祭司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大殿上一片混乱。

“阿弥陀佛。”旁边的玄奘合掌道，“大王这般处罚他们，未免太过残酷，还请收回成命。”

“本王偏不收回成命！”国王怒喝道，“他们陷害法师，欺骗本王，致使很多牧民的马都受到了损失，死在那个峡谷之中。更多的马因此生病，险些丧命，搞得这些日子各个牧场百姓人心惶惶。若不是法师的弟子有些本事，医好了病马，飒秣建国损失就大了！这都是他们干的好事！本王若不让他们付出代价，只怕还会有更大的灾祸降临撒马尔罕！”

“大王差矣。”玄奘正色道，“若是惧怕天降灾祸，就更应该行仁慈之事。何况大王现在是佛门弟子，应该知道，菩萨道的修行是在利他中进行的，是对一切众生施予平等的慈悲。怎能再用如此残酷的方式对待犯错的众生？”

“慈悲？”国王冷哼一声，“本王现在就很慈悲，这就度化这些魔鬼到极乐世界去！”

玄奘道：“大王此举，与魔鬼又有何异？”

“你说什么？”国王眼中怒气更盛，声音已变得十分危险，“法师若是愿意同这些魔鬼为伍，本王也可成全。不管是下地狱还是去往极乐世界，法师都可陪伴他们，去度化他们！”

玄奘无奈，这国王的心态过于焦躁，杀气炽盛。难道这一次又要出尔反尔不成？

尽管已是生死一线，他的眼中却无丝毫畏惧之意，只是合掌问道：“大王口口声声说什么魔鬼，可知魔与佛真正的区别是什么？”

国王一脸烦躁地说道：“本王初涉佛门，哪里知道佛与魔的区别？但既然一个是佛，一个是魔，那便是一正一邪，区别自然大得很了。”

“大王所言极是。”东土法师端视着国王，心平气和地说道，“其实，佛与魔最重要的区别便在于，佛有慈悲心，魔有嗔恨心。”

“大胆！”国王怒道，“本王现在也有嗔恨心，你莫不是在说本王是魔？”

“沙门不敢。”玄奘合十道，“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有嗔恨心，也就是魔心。但有魔心并不等于就是魔，就如同有佛心的人也不等于就已经成佛了一样。人的生命原本就是佛与魔、善与恶的共同体，只不过有些人的佛性多一些，有些人的魔性多一些罢了。”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在石牢中，库赫库尔所说的那番话，不禁轻叹道：“有些时候，魔并不可怕，被魔所摄才是真的可怕。”

国王冷哼一声：“你说魔并不可怕，莫非你见过魔？”

“正是。”僧人平静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有魔心的人很多，他们未必都是穷凶极恶之辈，至少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可怕。有些魔只是太固执于‘我’，以致执着于牛角而已。用大乘佛教的眼光来看，魔也有佛性，魔转过身来就是佛。”

“佛性？就凭他们几个吗？”国王的胖手指了指两位祭司，眼中现出嘲弄之色，“能想出用畜群杀人的主意，这样的人也能转身成佛？”

玄奘道：“经云：一念善则智慧生，放下屠刀即可成佛。况且他们虽为幻相所惑，却并未真正伤到沙门的性命。还请大王慈悲为怀，宽恕他们吧。”

不知怎地，听了这番话，国王一颗暴虐的心倒有些平静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位东方僧侣，缓缓问道：“法师的意思，是拿定主意要给他们求情了？”

“正是，请大王三思。”

国王依旧觉得不可思议：“法师你应该知道，他们虽然没有伤到你，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想伤你。今日法师以慈悲心替他们求情，只怕异日，他们却不会以慈悲心来对待法师。到那个时候，岂不是悔之晚矣？”

玄奘道：“若是将来有一天，果然被大王不幸言中的话，那也是玄奘自身的造化和果报。佛度众生，重要的是发心和行为，而非结果。”

“好吧，”国王无力地摆了摆手道，“说起来，他们在飒秣建国当祭师多年，也不是无功之人。这样吧，每人打二十棍，剥去职位，赶出城去，从此不得踏进飒秣建国半步！”

“多谢大王，多谢大王！”库赫、库尔两人死里逃生，忙不迭地磕头。

国王并不理会这二人，只是看着玄奘：“法师你看，本王这样处置如何？”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大王此举甚善。”

第13章　众生的本来面目

道诚和道通终于迎回了他们的师父，摩咄等人以及道信的商队也都兴奋异常，劫布迦那寺一时变得一片欢腾。

“道通啊，师父这次可是被你给救了。”玄奘坐在小弟子的床榻边，骄傲地说道，“你现在也是一个护法了。”

“师父笑话弟子了，其实弟子给师父惹的麻烦更多，连累师父没日没夜地操劳，真是该死！”道通低着头，神色显得有些忧郁。

玄奘轻抚弟子的脑瓜，柔声道：“你没有麻烦，是师父我连累了你。”

感受着师父慈爱的抚摸，道通突然低低地哭了起来。

“怎么了，道通？”玄奘低头问道。

“师父，你为什么要帮那些坏人说情？他们不仅拿火烧弟子，还把那么多马放到峡谷里，差一点儿踩死师父……国王要杀他们，这是他们自身的业报，也是护法天龙对他们的惩罚！师父……你能不帮他们吗？”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越发哽咽，语气中居然带着几分祈求。

玄奘心中一阵难过，看着自己的小弟子，轻轻说道：“道通，你都出家这么久了，应该知道，宽恕是结束痛苦最有效的方式。懂得原谅和宽恕的人，才能时时快乐。否则，只能苦了你自己。”

“弟子确实不快乐，”道通擦着眼泪道，“弟子就觉得他们是恶人。对师父充满恶意，可师父却还是选择以善意对待他们，为什么？”

玄奘道：“正因为这个世界上有恶意，所以善意才更不应该妥协。不然的话，最终剩下的不都是恶意了吗？”

说到这里，他对着愕然的弟子微微一笑，道：“道通你要相信，没有人生来就是恶人的，只是本性被颠倒了。佛心广大，普度众生。就是要让他们转无明开智慧，不仅不再害人，还能利益众生。”

“弟子不信他们还能利益众生。师父你说，像大祭司他们那样，也有机会转无明开智慧吗？如果他们在那个峡谷中害死了你，他们也能转身成佛吗？就算能，弟子此生此世也见不到师父了……”

他越说越伤心，说到委屈处，再也忍耐不住，伏在师父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听着这无助的痛哭，玄奘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揪住了一般。他抬头看向四周，却见道信夫妇眼圈通红，摩咄等人坐在一旁，闷声不响，道诚的脸转向窗外，似乎在想什么。房间里只有道通断断续续的哭声。

“你们怎么了？也都是和他一样的想法吗？”玄奘问。

众皆默然。许久，道诚才开口道：“师父，你知道国王想杀你吗？”

“国王？”玄奘轻松地一笑，“他不是一直都出尔反尔的吗？我想，就算他起杀心也不过是一刹那的事吧。”

“即便是一刹那的杀心，结果却可能是永远的。”道诚咬牙道，“他想把你说成是引起马瘟的罪魁祸首，是外来的妖魔，然后借牧民之手杀了你！师父，你知道吗？这几天你比在那个峡谷里更危险。”

玄奘没有想到道诚居然连这个都了解了，想必这些天也是担惊受怕。他心中感激，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冷静：“不管那国王怎么想，最终你们用智慧和经验解除了马瘟，也救了师父，所以国王没有这么做。而在此之前，国王想必也一直在犹豫，心中佛魔交战，不知谁胜。”

说到这里，他将一只手放在小弟子抽动的肩上，柔声说道：“道通莫哭，师父再给你讲个故事，你或许就明白了。”

“好……师父。”道通依然控制不住地抽泣着，只不过对于听故事这件事，却没有什么意见。

玄奘缓了缓心神，沉声道：“当年，为了弘扬佛法真谛，佛陀带着一千多名比丘弟子，在五天竺的大地上四处云游教化……”

当这支出家人的队伍经过一条小河时，和一支庞大的商队不期而遇。商队里有许多大象，它们从河中蹚过，将原本清澈的小河搅动得浑浊不堪，整条河顷刻间变成了泥浆。

比丘们涉过小河后，进入一片丛林。此时天色已晚，佛陀决定就在这片丛林中过夜。

弟子阿难对此表示反对，他的理由是这里没有水源，比丘们将无法洗涤一天的征尘，更不能解除焦渴。

佛陀说：“我们刚才不是经过了一条小河吗？距此并不遥远。”

阿难却说：“可是世尊，那条小河已经被商队的大象踏成了泥河，无法再使用了。”

佛陀不再说什么，而是取出瓦钵，让阿难去河边舀一钵水回来。阿难刚想表示异议，佛陀摆摆手，催他快去。

阿难捧着钵向小河边走了一半，中途又折返回来，对佛陀说：“世尊一定是口渴了。可是那条小河已经变得污浊不堪，饮用那里的水会生病的。所以，还是让我走远些，到前面的大河去给您取水吧。”

佛陀道：“你固然是好心，怎奈远水不解近渴。”

阿难说：“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让世尊喝下不洁净的水。”

佛陀不与他争论，只是问道：“阿难，你走到那条小河边了吗？”

阿难说：“没有。”

“既然没有，你又怎么知道河水不洁净呢？”

阿难回答道：“刚才我们在河边与商队相遇时，那情形，世尊您也亲眼看到了。”

佛陀摇头道：“可是，刚才不是现在啊。”

阿难无奈，只好捧着钵盂再次向河边走去。

来到小河边的阿难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刚刚还浑浊不堪的小河，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清澈！河水晶莹透亮，甘醇甜美，让人直想痛痛快快地开怀畅饮……

阿难感到不可思议，他想，佛陀没有回到这里，他一定是用天眼神通观察到水质又变清了。

看着从小河边取水回来、满脸诧异之色的阿难，佛陀微笑道：“阿难，我就是闭着眼睛，也知道那条小河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清澈和纯净，因为那才是它的本来面目。河水是流动的，就像众生的心性。就算被外来的污染搅浑了，也只是暂时的。只要我们的心是灵动的，远离污染，就能够慢慢地自然地得到净化，恢复我们的本来面目。”

听了佛陀的教示，阿难终于有所醒悟：“原来如此！怪不得佛陀说，所有的人，哪怕是十恶不赦的人，都能觉悟，都能得道成佛。这是因为他们的自性是清净的，只是暂时被污染了而已。”

“如是阿难。河水由清变浊，又由浊变清，说明世间所有的事物都处在一刻不停的变化之中。就连佛法也是一样的。所以，我们要时时刻刻用灵明不昧的心，去感知事物和人的变化无常，去把握它的迁化。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参悟宇宙的真谛。”

讲到这里，玄奘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对弟子道：“你们看，这世间的每一个人其实都像这河水一样，原本是至清的。之所以由清变浊，是因为他们的心被这世间的某些东西污染了。但只要河水本身是清澈灵动的，总有一天，它还是会由浊变清，因为这才是它的本性。你说，是不是这样？”

“是，师父。”道通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认真地点头，“弟子明白了。”

大祭司达什特一直没有回来，可能他自己也意识到回来不仅无济于事，还可能受到严厉的惩罚，因而悄悄跑掉了。

国王余怒未消，命令士兵到边境地带四处搜索，务必将其抓回来。

“其实大王没必要这样做的。”玄奘劝说道，“或许大祭司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想换个地方清修也未可知。”

“本王可从来不相信狼会变成羊。”国王冷冷地说道，“法师这般宽宏大量，只怕到头来反而会害了自己。”

此时的他正在玄奘所住的劫布迦那寺中做客，还给道通带来了很多果品礼物，算作赔罪。玄奘则借花献佛，把奥多拉供养的西瓜放入井水里冰了，切开来招待国王。

大家边吃边聊，玄奘趁机向国王详细讲解了佛法中的因果定律和十善道，希望国王以后能心态平稳，爱护百姓，不要遇到什么事都暴跳如雷。

国王哈哈大笑道：“那几天真是委屈法师了，想必法师还在怪罪本王。但是本王也很好奇，是否一个修行人遇到了麻烦事就不会暴跳如雷了呢？”

玄奘道：“这与是否修行无关。”

“哦？那与什么有关呢？”

“与智慧有关。”玄奘平和地说道，“大王应该知道，你的目的不是生气，而是解决问题。生气不仅不容易解决问题，有时还会影响到你对问题的正确判断。所以，如果大王知道除生气外还有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那就尽量先实施那个更好的办法。”

国王听得佩服不已，频频点头。

“另外，玄奘来飒秣建国已经有些时日，不日就要重新上路，特向大王辞行。”

“何必急着要走呢？”国王心中竟有些恋恋不舍，“法师佛法精湛，人品高洁，我国上下都极为钦敬。日后便留在撒马尔罕传法如何？”

“多谢大王盛情。只是玄奘的本意是要去婆罗门国求法，真的不能再耽搁了。”

国王知道难以挽留，只得说道：“那么，法师需要什么物品，尽管说出来，本王也好替你准备。”

“玄奘只是个行脚僧，一路靠募化为生，行李越简单越好。不需要大王做什么准备。”

国王摇头道：“法师这些日子受了很多委屈，现在刚刚平稳下来就要离开，本王实在过意不去。法师为我飒秣建国做了这么多，本王贵为国君，难道就不能为法师做些什么吗？”

“玄奘倒的确有一事相求。”

“哦？”国王赶紧说道，“法师请讲。”

玄奘道：“这次解除牧场马疾，弟子道通当居首功。只可惜他重伤未愈，怕是难以随我上路。玄奘有意将他留在这里养伤，还望大王日后多多照拂。”

“法师尽管放心。”国王诚恳地说道，“道通小师父是在我国受的伤，本王对此也有责任。就让他留在撒马尔罕弘扬佛法吧。本王可以向法师保证，我国百姓定会像敬佛一样尊敬他，视他为师。”

“如此，沙门多谢大王。”玄奘合掌深深一揖。

就在这时，外面再次传来一片嘈杂声。

“又出什么事了吗？”国王起身问道。

一个侍卫跑来道：“禀大王，有数百人来到寺院门前，请求剃度出家。”

“哦？还有这等事？”国王颇觉意外。

玄奘欣慰地说道：“大王您看，恶念只能使事情更糟，而善的力量有时却出乎人的意料！”

听了这话，国王不禁叹服道：“法师气度过人，本王也不得不服啊。”

“要在飒秣建国广兴佛法，确实需要剃度一批僧人。这些人既有此意，就请法师多留几日，亲自为他们剃度如何？”国王与玄奘相携走在王宫的丹墀地上，边走边说。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度僧传戒乃功德无量之事，玄奘焉有不肯之理？”

“好哇！”国王一拍巴掌，“那么，七日之后如何？”

“那太仓促了。”玄奘道，“度僧是一件大事，不可草率行事。沙门必须先向求度之人讲解佛法、出家人的威仪以及沙弥戒律。另外，还需要考察求度人的心志，以决定其是否可堪出家。求度人自己也需要一段时间，慎重考虑是真的决定舍离凡俗、出家修行，还是仅仅出于一时的心血来潮。另外，这样大规模的度僧传戒还需要专门的戒坛，否则就是儿戏了。”

“这个不难，交给本王便是。”国王立即许诺道，“那么依法师之意，需要多长时间准备呢？”

玄奘想了想，道：“至少需要七七四十九天。”

国王大喜，他原本就在发愁留不下玄奘，现在玄奘自愿多留四十九日，正是求之不得之事。

他立即转身，对身后的侍卫下令道：“去告诉那些求度之人，要他们安心在家中诵经等候，待到七七四十九日后，玄奘法师将会亲自为他们剃度传戒！”

“是，大王！”侍卫应声而退。

玄奘心中欢喜，对国王道：“以后飒秣建国有了常住僧人，传扬佛法也便有了依凭。此举当真功德无量。还望大王能够善始善终，奉行五戒十善，定可使国家昌盛，百姓幸福。”

国王哈哈大笑：“法师这是不放心本王吗？那就留下来，时时提醒我好了。”

“不敢。”玄奘赶紧说道。

这天晚上，玄奘照例给道通治伤换药。

道通已经能坐起来，他恳求道：“师父，弟子的伤快好了，就让弟子继续陪师父上路吧。”

“别说傻话了。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好？”玄奘目光柔和地看着他的小弟子，语气中充满怜惜之意，“再往前行，全是高山雪岭，上上下下，只怕很难再找到安稳的地方疗伤了。这里还算清静，你就安心留下来，把伤养好，也免得师父挂念。”

“可是师父你说过，人的身体本来就是一副臭皮囊，虚妄不实，又何必执着？”

“是啊，你说得一点儿没错。可若是没有了这副臭皮囊，你拿什么学道和修行呢？”

“我……”道通被问住了。

玄奘微微一笑：“道通啊，师父问你，你被人用火烧伤了，你给伤口涂了药，又用布巾认真地包扎好，是因为你喜爱这个伤口吗？”

道通摇了摇头。

“对啊。”玄奘道，“你照顾它，不是因为你喜欢它。相反，你是为了让这个伤口早些消失。一个善于照顾身体的修行者，也不是因为执着于这副虚妄的身体，而是为了早日了生脱死，真正摆脱这副臭皮囊。佛陀当年不也是食过粥之后才得悟的吗？”

“师父，弟子懂了。”道通小声说道，“弟子会爱惜自己的身体，直到真正悟道的那一天。”

“这就对了。”玄奘欣慰地笑了，“中原有一句话，叫作‘磨刀不误砍柴工’。佛法的学习也是一样的。”

“可是师父，你们都走了，这里就只剩道通一个人了。”小沙弥的眼中露出几分担忧和委屈，外加些许对即将到来的孤独的恐惧。

他担心地问道：“没有师父的指导，道通何时才能开悟呢？”

玄奘道：“智慧的开启有时非从人得，更多的时候是由缘而得。道通你只需要记住，这个世间，最大最有力量的，始终是你自己的心。没有人可以让你更高贵，也没有人可以使你更卑下，除了你自己的心。”

道通年纪虽幼，毕竟跟随玄奘一年多了，听了这话，竟似若有所悟。

“另外你也不用担心，这里并非只有你一个人。国王正派人整备戒坛，要在飒秣建国度僧。到时候，你便可以和这里的同修们一起修行，共同参证了。还有……”

玄奘顿了一顿，对正在旁边煎药的大弟子说：“道诚，你过来。”

道诚走了过来：“师父有何吩咐？”

玄奘叫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温言道：“刚出家的僧人只能受沙弥戒，出家满一年且年及弱冠的沙弥，被法师证明品行高洁无破戒行为的，方可受具足戒。师父不可能在这里耽搁一年之久，飒秣建国有了常住沙弥，却无律师传他们大戒，终究不甚圆满。”

“师父的意思，是要弟子去周边国家请个律师过来吗？”道诚问。

玄奘缓缓摇头：“周边国家有很多不是佛国，何况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律师并不容易。”

“那师父是想……”

看着这个出色的弟子，玄奘突然将话题岔开了：“道诚，自打你在高昌剃度出家，跟随玄奘上路以来，至今也一年有余了。这一路之上，多亏你保护，玄奘真是感激不尽。”

“师父说哪里话来，”道诚赶紧说道，“弟子侍奉保护师父，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倒是弟子太过愚鲁，空有一身武艺，却让师父吃了很多的苦，实在是惭愧。”

“你不必惭愧的。”玄奘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诚，跟师父说，你愿意受具足戒，做一个真正的比丘吗？”

道诚倏然一惊：“师父，您的意思是……要我……要我……”

玄奘默默地点头，晨星般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大弟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为师要你领受具足戒，留下来住持劫布迦那寺。”

道诚深感震惊，他定定地看着师父，没有说话。毕竟，这是一个太突然的决定。

道通半靠在禅床上，一会儿看看师兄，一会儿又看看师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刚听到师父要大师兄留下来，他的第一反应是狂喜！少年人最怕寂寞，何况是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若是能有大师兄陪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转念一想，真要是那样的话，师父不就只剩下一个人了吗？

师徒三人都不作声，禅房内一时间变得极为寂静。

“怎么了道诚？”还是玄奘先开了口，温和地问道，“你不愿意吗？”

“弟子当然愿意。”道诚费力地回答道，“可是师父，弟子和小师弟都留下来了，您一个人……”

“你们不必为我担心。”玄奘微笑道，“当初我独自一人从长安出发，孤身独行万余里，穿越沙漠到达西域，不也没事吗？何况现在还有摩咄他们陪伴，你们又有什么不能放心的呢？”

“摩咄就知道吹牛。”道通嘟囔着插嘴道，“那些骑兵还可以，但是他们也比不上大师兄，他们不会功夫，怕是护不了师父。”

“师父。”道诚抬起头来，目光中闪动着坚定的光芒，“弟子愿受大戒，愿留在飒秣建国传播佛法！”

“师兄。”道通小声提醒道，“你不保护师父了？”

“道诚相信，有佛陀的护佑，师父定能够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

“善哉道诚。”玄奘欣慰地合掌，“如此，飒秣建国三宝俱足矣。”

其实，如果单单是为了度僧，传沙弥戒，固然需要一定时间的准备，却也用不着七七四十九天。玄奘之所以跟国王说，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完全是因为道诚。劫布迦那寺一下子多了上百名沙弥，没有一个受了大戒的比丘在此住持是不行的。而具足戒不比沙弥戒，一定时间的戒期必须保证。

随后的日子里，国王忙着叫人整备戒坛。玄奘每天用半天的时间给当地的求度人讲经说法，解释沙弥律仪。其余时间则选择一间小禅房，与道诚相对而坐，将具足戒一一传授给弟子。

他的手中并无戒本，因而采取的是口传心授的方式。

“佛陀临入灭时，曾嘱托弟子阿难说：佛涅槃后，汝等以波罗提木叉为师，依之修行，能得出世。波罗提木叉便是‘戒’的意思。由此可知，在无佛的时代，戒律就是我们的导师了。”

道诚庄重地点头，表示明白。

玄奘接着说道：“佛陀为什么要讲‘以戒为师’呢？因为戒是佛法的基础，离开了戒就不能成就。从另一个方面讲，比丘以僧宝的身份住持世间，接受信众供养，若是行止没有威仪，如何令人生信？正法又怎能久住？

“故而《大智度论》中说：大恶病中，戒为良药；大恐怖中，戒为守护；死暗冥中，戒为明灯；于恶道中，戒为桥梁；死海水中，戒为舟船。是故，戒体清净，妄心不起。狂心息处，自然得定。对于比丘而言，身戒较易，心戒尤难。须知身由心动而有造作；心由身作而生暗昧。因此，戒身尤先戒心，心净则体安，心宁意自定。”

道诚合掌道：“弟子受教。”

玄奘正要继续往下讲，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一瞥之下，隐约看到有几颗脑袋晃来晃去。

他站起身来，走过去掀开门帘，果然是道信和朵耶，这对小夫妻自己好奇也就罢了，竟把道通也扶了出来。

“你们也要受具足戒吗？”玄奘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不，不是……”看到师父身披袈裟、威仪整肃的样子，道信竟不由得有些紧张，忙不迭地摆手，“师父，弟子只是觉得小师弟这段日子总待在房间里养伤，太过憋闷，所以带他出来散散心。”

“要散心的话，后院比较凉快。”

“是，是。”道信合掌施了一礼，转身就要开溜。

朵耶却睁着两丸乌亮的眼睛，天真地问道：“玄奘师父，佛陀真的不许白衣观看比丘戒吗？”

玄奘回答道：“佛陀没有这么说过。相反，佛陀说：优婆塞亦能修行此法。佛经中也有居士持守比丘戒的例子。你若也能持守，大可进来听。”[18]

“这个嘛……”朵耶歪着脑袋，似乎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却被道信一把拨拉到一边，笑着说道：“那个，师父啊，朵耶不懂事儿，您别当真。我们这就走。”

看着三人匆匆离去，玄奘关上门，回到道诚面前坐下，继续说道：“受具足戒，严格地说，要经过三师七证。可惜这里只有师父一个人……好在，戒律最要紧的是内心的受持，至于外缘，倒是不必太过执着。这段日子都是你的受戒期，师父先将戒律教给你，至于‘五篇七聚’之类，则需要你花费多年时间慢慢研读。”

“是，师父。”

除比丘戒外，玄奘还给道诚系统讲解了《俱舍论》《毗婆沙论》等西域各国流行的经论，希望他日能为这里的僧俗大众讲经说法。他告诉弟子，飒秣建国之所以佛法凋零，固然有很多原因，但这其中，没有真正的法师讲说正法是最重要的一条。

道信虽说很想陪师父再行一段路程，但他毕竟是个商人，为了商队的利益，就不能在这个地方耽搁太久。在其他成员的催促下，他不得不采买货物，准备打道回府了。

“要是能既陪师父，又陪朵耶，那该有多好！”跟玄奘告别时，道信带着几分遗憾说，“人间偏偏就有这么多的不如意事。”

玄奘道：“缺憾有时比圆满更美，就连菩萨还要留一丝有情在人间呢。道信你要知道，菩萨之所以比声闻缘觉更动人，就因为他们在乎，在乎一切的有情。追求事事圆满反倒不是菩萨的志向，菩萨的志向是恒常地保持一个有希望的点，从而生生不息。”

道信点头道：“要是朵耶也能明白这些道理就好了，她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只要自己快乐，别的什么都不管。”

玄奘道：“没有人不喜欢快乐，人人都追求快乐。但快乐不是靠一些表面的形式来获得或者判定的，快乐其实来源于每个人的心底，是要靠心灵去体会的。去掉繁杂，我们的心就会更简单，从而得到更多的快乐。”

“可是弟子弃道行商，实在是罪孽深重。只怕日后也很难找到真正的快乐了。”

玄奘看着这个曾经的沙弥弟子，如今竟为自己的一个选择而烦恼，不禁笑了：“你陪师父走了这一路，临行前又请我做开示，便是没有弃道，何来罪孽之说？其实，在家出家，本没有胜劣高下之别。人有智愚，遂有净浊之分。在家人行善，火宅变红莲；出家人作恶，黄金变秽土。道信啊，我知道你尘缘未尽，还有许多的挂碍。但是你只需要明白，‘息心自如如，寂灭唯常乐’也就是了。”

听了这话，道信顿时释然，欢喜道：“师父，这些道理，我可以向朵耶宣说吗？”

“当然可以。”玄奘悠悠地说道，“人以亲缘为爱，爱便是系缚之本；若以法缘为亲，则会现出无我大慈。对于你来说，朵耶既是亲缘，又是法缘。”

“多谢师父开示！”年轻的商人跪下顶礼道，“弟子道信，谨记于心。”

终于，到了正式度僧的日子。

这一天，秋高气爽。撒马尔罕有一大半的居民都赶到了劫布迦那寺，观看多年未见的度僧仪式。寺院内外幡幢飘扬，钟鼓齐鸣，人流如潮。

“真是奇怪啊，”道诚站在师父身边，有些不解地问道，“这些人不久前还是虔诚的拜火教徒，现在这么快就转入佛门了，难不成真是受了师父的影响？”

玄奘叹道：“师父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至于他们之所以这么快就改变，与其说是受我的影响，倒不如说他们中的很多人原本就不是真信仰，只不过是受到一种从众心理的驱使罢了。”

“从众？信仰也会有从众之说吗？”道诚似乎有些不信。

“多数所谓的信仰者都是从众的。”玄奘说到这里，看了看他的大弟子，笑问道，“你自幼在高昌长大，那里的佛法很昌隆。你仔细想想，那里有没有人仅仅是因为从众而信佛的？”

道诚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大概……有吧。有的人不喜欢动脑筋，周围的人信什么，他就信什么。”

“这就是了。”玄奘感慨道，“人心是脆弱的。那些所谓的信徒其实也是被彼此所吸引。因为大家都有这样的需求，又不想承担过重的责任，于是就连信仰也开始从众了。”

“原来如此。”道诚若有所思地问道，“师父，是不是有越多的人和自己一样，就会感到越安全？就像一滴水很容易被晒干，融入海洋就不会了？”

玄奘笑了笑：“那只是你的感觉而已。其实海洋里每天都有大量的水被晒干，只不过你看不见，或者自认为被晒干的那个不会是你。从众的好处就是获得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那这些人中间会不会有不肯从众的真信仰者呢？”

玄奘肃然点头：“当然有，这需要时间来确认。真信仰者永远都是可敬的，不管他信的是什么。”

“师父走后，那些从众的人会不会再次改变他们的信仰呢？”道诚有些担心地问道。

玄奘道：“从众者既然不是真信仰，又何谈改变？不过，我相信这里面会有真正的佛子，能够在寂寞中坚守。”

“师父放心，弟子会是第一个。”道诚坚决地说道。

第14章　越过铁门关

这时，国王已带着他的卫队，浩浩荡荡地赶来观礼。他先依佛制上殿拜佛散花，然后便在戒坛的一边坐了下来。

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人们肃立着，等候法师的到来。

随着几声钟响，玄奘出现在众人面前。民众在那条通往戒坛的小径上撒满鲜花，看着远来的法师赤足从这些浸着朝露的鲜花上缓缓通过，一步一步地踏上戒坛。

道诚手托漆盘站立在师父身旁，漆盘里是一把崭新的剃刀，协助师父度僧传戒。

求度者依次走上戒坛，玄奘从漆盘上拿起剃刀，替他们一一除去三千烦恼丝。他的动作熟练而又庄严，他的目光高贵而又疏离，每个人的内心都不由自主地生发出无限的温暖和慈悲。

人们屏息静气，偌大的会场一时间鸦雀无声。秋日温暖的阳光洒在法师的肩上，使他看上去仿佛包裹在一层金色的佛光之中。

终于，所有的求度者都完成了剃度仪式，玄奘重新坐上了狮子座，向这些新戒沙弥们做出开示。

“自今日起，你们便是飒秣建国劫布迦那寺的常住僧人。飒秣建国近年来佛法凋零，你们要以戒为师，精进修行，帮助人们重建信心。须知人身难得，六道苦轮回。智慧学佛，是唯一的解脱之道。”

“弟子谨遵师命。”沙弥们一起向法师顶礼道。

这时，一个新戒沙弥突然开口问道：“师父，佛法到底应该如何去学？我如何才可以做到一心不乱，战胜火神和死屋呢？”

玄奘道：“这个问题佛陀早就在经典中为我们指出来了。所谓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是名‘三无漏学’。学习佛法很简单，就是‘戒、定、慧’这三个字，有了戒律就会生出禅定，有了禅定就能产生智慧。”

“但是，总得有个方式吧？”这沙弥道，“师父觉得，弟子们是念佛比较好，还是持咒、坐禅更容易达到修行的目的？若是坐禅的话，需要坐多久？”

玄奘默默注视着这个年轻人，缓缓问道：“你既问我修行的问题，那么我来问你，可知道何为修行？”

沙弥皱了皱眉，道：“佛家的修行，难道不是念佛、持咒、坐禅之类的吗？”

玄奘缓缓摇头，又问道：“你要到一个地方去，是首先考虑骑马、坐车、步行这些方式呢，还是首先弄清楚行进的方向？”

“呃，应该是方向吧。”沙弥说道。

“这就是了。”玄奘道，“你前面所说的那些，都只是修行的具体方法，不是修行的原则。什么是修行？修于行止，乃为修行。修行的原则是‘以戒为师’。至于具体的方法和细节，日后自有道诚师父引领你们。事实上，方法本身只是应机，并无优劣之分。你只要把握住‘修于行止，以戒为师’这一条，总有一天可以成就；而如果你忘记了这一条，只关注那些细枝末节，就如同忽略了你要行进的方向，很难真正到达目的地。”

看到这沙弥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玄奘深知有些事情勉强不得。但毕竟是自己亲手剃度的弟子，总要尽到责任。于是继续解释道：“修行是一条路，通往我们内心最深远的地方。在这条路的尽头，我们可以获得一种智慧，从而了解到宇宙和生命的真谛，最终使生命达到一个真实的喜悦的圆满的状态。我们修行人首先要做的是找到这条路，找到一个方向，并确保不会偏离。至于你用什么方式修行，那只是选择骑马还是乘车的分别，是纯粹的个人因缘。只要不偏离方向，哪怕你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再慢，也总有到的一天。事实上，你不可能一天到晚地去念佛、持咒，也不大可能整天都在闭关打坐。而‘摄心为戒’是要你先知道什么事情不能做，把自己的身心调整到一个正常的状态，远离一切恶业。这是我们学佛的基础和基石。没有了这一条，你用什么方法都不可能有所成就。”

说到这里，他庄严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新戒沙弥：“玄奘在这里要告诉大家的是，学佛的第一步不是要去琢磨着怎样得定，怎样得到神通感应，然后去战胜什么火神。因为无论是福报、神通还是智慧，无不是由戒而生。如果身、口、意的恶业不断，想要一心不乱，无异于缘木求鱼。

“因戒生定，因定发慧。佛陀将这个原则称为三无漏学，也就是没有缺憾的、圆满的佛法。一切诸佛无不是通过‘戒、定、慧’这个阶梯而成就的。佛陀是大医王，以持戒治贪欲、以禅定治散乱、以智慧治愚痴，可见‘戒、定、慧’是佛陀开给我们一切众生的良药。身为佛陀弟子，我们不要总想着去走捷径，总想着鱼与熊掌可以兼得，总想着自己是如何与众不同。应该踏踏实实按照佛陀指出的这个原则来修行。唯有如此，我们才会得到真实的佛法利益，获得安乐受用。”

听了这话，众沙弥弟子合掌礼拜：“谨依师命。”

这天晚上，玄奘带着道诚道通在大殿上礼佛。巨大的佛像俯视着师徒三人，点点烛火摇动着，为他们的裟衣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光。

“师父已经跟国王道别，明日就要走了。”玄奘转过身，看着两个弟子道，“我把赤金马留给你们。往后，这里的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了。”

道通轻轻抽泣起来，道诚心中也有伤离之意，却可以勉强克制，请求道：“师父，弟子今夜想陪师父在佛前打坐一宿，以结殊胜法缘。”

“我们已经有莫大的法缘了。”玄奘的脸上带着温暖的光泽，微笑道，“不过你已受了大戒，练练定力也好。你就坐在那里吧。”

他指了指佛前的一个蒲团。

“是，师父。”道诚忙在蒲团上结迦坐好。道通也走过去，坐在师兄旁边。

其实，这几个沙弥自剃度以来就曾跟师父练过“不倒单”。特别是道诚，自幼习武，坐上几个时辰原本不成问题。只是这练功打坐与佛家的坐禅毕竟是两回事，除非白天已经睡过，否则夜里坐上一阵就会觉得困倦不堪。

玄奘从不勉强弟子，只是告诉他们：“躺着睡与坐着睡，其实并无不同。佛家禅定原本就可以坐着进入、躺着进入，以及行走着进入。对于修行者来说，这些究竟只是外相。你们想坐便坐，困了就睡，这也是一种修行。”

于是，几个小沙弥试了几次便都知难而退，只有道诚还时不时地陪师父打坐，一直坐到起了昏沉，倒头睡下。而师父却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天亮。有许多次，道诚半夜醒来，见师父依然端坐于蒲团，鼻息如游丝一般，似有似无……

不过这段日子似乎有些不同。学了比丘戒后，道诚自觉自己的修为也提升了许多。以前师父讲经时有些不明白的地方竟然豁然开朗，很多事情也不再过于执着。比如师父明天就要走了，今后是否还有机会相见，实在是不得而知。要说难过是肯定的，但和从前比起来，或者和师弟道通比起来，他已经看得很开，知道一切随缘了。

这样不知坐了多久，隐隐感到旁边有了一点儿动静。他睁开眼睛，却见夜色正沉，大殿上烛光摇曳，巨大的石佛像悲悯地看着自己，似乎在责备自己心念不空。

再看旁边，师弟道通躺在一块旧毡毯上睡得正熟，身上盖着师父的裟衣。而师父则坐在道通身旁，就着殿上的烛火专注地看书。

想到师徒一场，如此温暖清净的日子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了，道诚心中不由得涌起一丝伤感。

不知是不是师徒之间有什么感应，玄奘恰于此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打坐可不光是身体端坐在那里不动，最重要的是心不散于外境，这才是真正的坐。”

道诚脸一红：“弟子愚鲁，心神失守，让师父操心了。”

“无妨。”玄奘宽和地说道，“身为凡夫，我们的心无时无刻不处于烦恼的浮躁状态中，导致看不清自己的本质。只有保持平静、透明、清澈的本性状态，才能真正认清自己。而唯一能让我们进入清净舒畅、透明的本性状态的方法，就是禅定。”

道诚合掌拜谢，随即收摄心神，继续禅坐。

渐渐地，那些天马行空般的念头变得平淡起来，直至如云雾般消散无踪，心底升腾起一片舒适的光明……

清晨，早课结束，玄奘笑着对道诚说：“你看上去精神不错。”

“弟子觉得神清气爽。”道诚合掌道，“一夜没有倒单，这在弟子还是头一回。原本以为定然会困倦，谁知不仅不倦，反而比以往还要精神些。”

玄奘欣慰地点头，口颂一偈道：“若人静坐一须臾，胜造沙河七宝塔。宝塔毕竟化为尘，一念静心成正觉。”[19]

听了这首偈颂，道诚不禁欢喜道：“真的吗，师父？仅靠坐禅也可以成正觉？”

“久坐必有禅。”玄奘对弟子道，“《楞伽经》有云，今世后世，尽十方诸佛，若有一人不因坐禅而成佛者，无有是处。如今看来，你已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禅修方法[20]，为师也可以放心离去了。”

听了这话，道诚才意识到师父真的要走了，心中越发感到恋恋不舍：“师父走后，弟子在修行中若遇阻滞，那时苦无名师指引，如何是好呢？”

玄奘摇头道：“道诚，你不用担心没有名师。在我们修行的道路上，往往不是徒弟找师父，而是师父找徒弟。只要你认真修行，机缘成熟了，名师自然会出现在你面前。”

道通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呆呆地听着师父跟师兄说话。玄奘轻抚他的头说：“我们今生能够进入佛门，学习佛法，那一定是百千万劫难遭遇的机缘，当怀感恩之心。而报恩之道，莫过于修行与弘法。《未曾有因缘经》中说：唯有一事，能报佛恩。何谓为一？常以慈心，以其所解，一切善法，展转开化。乃至一人，令其信心成就智慧，展转教化，无有穷尽。所以，道诚啊，用你的智慧去宣扬佛法吧，哪怕你只能教化一人，你也报了佛恩了。”

“多谢师父开示，弟子明白了。”两个弟子合掌答道。

告别了两个弟子，玄奘同摩咄达官和阿克多、拉卡纳等一众突厥护卫离开了飒秣建国。[21]

秋天的高原是极美的，天高云淡，满目皆是金红相间的丛林和牧场。一行人向西南方向行了三百余里，到达屈霜尼迦国。这里地肥水美，民风淳朴，佛法昌隆，路旁红褐色的山体间随处可见巨大的佛窟。

再走数日，到达笯赤建国[22]。这是一个由一百多个城镇组成的松散的国家，分布在大葱岭地区。每个城镇都有各自的城主，可自行决定各自活动和与外界的往来，谁也不用听从其他城镇的号令。各城虽有明确的界线和分野，但是总称仍然叫作笯赤建国。

“瞧这里的葡萄，多好看，就像珍珠一般！”摩咄骑在马上，顺手拨开那挂满串串果实的葡萄藤，不住口地赞叹道。

“再过几日，这些葡萄就该成熟了。”在他身后的阿克多说。

“这里很像高昌。”遍地的葡萄园使玄奘想起火焰山下那位充满执念的义兄，心中颇有几分感慨。

“既是如此，咱们便在这里住上几日如何？”摩咄勒住马，兴致勃勃地提议道，“等这些葡萄成熟了再走。”

玄奘微笑摇头：“这一带风光如此优美，又崇信佛法，看来咱们很快就要到达佛国了。还是不要多做耽搁了吧。”

于是他们继续前行，行走二百多里到达赫时国。[23]

此国也被称作“石国”，东西窄，南北宽，西临叶河，也算是葱岭一带的大国了。这里的土质、气候与笯赤建国相差不大，国中百姓半牧半耕，也有几十座城镇，各城都有各自的君长，却没有总的首领，全部臣属于西突厥。

听说突厥使臣护送大唐高僧前来，这些君长都亲率城中百姓出城迎接，将玄奘等人接入城中供养款待。

玄奘想起在瓜州收的俗家弟子石槃陀就是来自这里，不禁感到有些亲近。

他没有在这些城池里多做停留，而是加快了步伐赶路，满心希望能快些到达天竺，却不知这里距他的目的地还差得很远呢。

连续赶了一千多里路，一行人到达怖捍国[24]。

这是一个奇怪的山地国家，说它奇怪，是因为这里的语言迥异于这一路的其他国家。居民的性格勇武刚健，外貌却长得丑陋不雅。国中没有能够统辖全境的君王，各部酋长和地方豪强彼此争强，互不相让，几十年来打斗不休。他们凭借着河流和天险来划分各自的势力范围，而在这些地带，时时可见战死的尸骨。

玄奘自然不愿在这样的地方多做停留。一行人马不停蹄，晓行夜宿，这一日来到窣堵利瑟那国[25]。

这个国家周围一千四五百里，东临叶河，与赫时国相对，国土面积却比赫时国更大。由于地处高原，草场遍地，国内百姓多以牧业为主，四处迁徙，居无定所。

窣堵利瑟那国倒是拥有自己的君王，不过也臣服于西突厥。国王与僧众听说玄奘到此，十分恭敬，热切期望法师能留下来讲经弘法，与国中僧俗广结法缘。但玄奘想到这一路上已经耽搁得太久，不愿多做停留，只在寺院内讲解了一天《般若经》，便又上路了。

再往西南，便进入了昭武九姓国的境内。

“何为昭武九姓？”摩咄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来自东土的名称。

玄奘道：“听说这里的国王来自葱岭东部的月氏国，本姓温，旧居中原祁连山北的昭武城，后来被匈奴破围，举家西逃，过葱岭，在此地建立了月支国。隋朝时，此国又分裂成九个小国，各自独立。他们的国名依次是：康国、东安国、中安国、西安国、发汗、米国、史国、何国、乌那曷、穆国和漕国。由于都姓昭武，因而又被称作昭武九姓。”

“真是奇怪啊。”阿克多搔了搔头，“我以前也曾来过此地，怎么没听说过这些名字呢？只知道前面有喝捍国、捕喝国、伐地国、曲双尼加国什么的。”

“你说的这些就是昭武九姓国里的。”玄奘解释道，“喝捍国便是东安国，捕喝国便是中安国，伐地国便是西安国，曲双尼加国便是何国。同一个国家，中原地区同西域地区所起的名称并不相同。”

“原来是这样。”阿克多恍然大悟。

摩咄回头问道：“既然这些国家的国王都是中原苗裔，法师可要一一拜访？”

玄奘摇头道：“那要耽搁多少时间？还是赶路要紧。”

他们迅速通过了这一连串的小国。渡过缚刍河[26]后，天气渐渐转寒，前方又出现了一个叫货利习弥加国的国家，该国又称火寻国，也是昭武九姓之一。地连咸海，是玄奘西行所经过的最西边的国家。

从火寻国开始，玄奘不再往西南行，而是取道东南。

自打离开飒秣建国，众人已经马不停蹄地赶了两个多月的路，人马俱已精疲力竭。因而摩咄提议，在此歇息数日。

玄奘叹道：“我知道你们都很辛苦，我何尝不想歇息几日？只是时令已至深秋，如果不能趁着现在天气晴好多赶些路，冬日一到，大雪封山，路便难行了。”

摩咄想想也是，于是不再坚持，一行人在货利习弥伽国仅停留了一宿，便又向着东南方向进发了。

再行三百余里，经羯霜那国[27]，便进入乱山丛中。四周峰峦重叠，如同波涛起伏的大海一样，蔚为壮观。山间白雪皑皑，绝少人行。奇怪的是，脚下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向前延伸，不知通向何方。

一行人在这艰险的小路上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了十几天，也没能走出这群山的迷魂阵。沿途既未发现人烟村落，又缺少水草干粮，着实感到疲累难支了。

“这是什么地方？”面对夕阳下的群山，玄奘以手遮额，自言自语道。

“谁知道是什么鬼地方。”在山区走了那么久，脚掌都磨烂了，还没走出去，摩咄也不禁有些心浮气躁，“对了，阿克多，你去过的地方也不少，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吗？”

阿克多想了想，回答道：“弟子猜想，快到铁门峰了。”

“啊哈！我知道了。”摩咄用力一拍大腿，“过了铁门关，就是睹货逻国的地界了，那里可是人烟稠密的繁华之地，而且当地的人虔信佛法！”

“可是，我们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到达铁门关。”阿克多并不乐观，“这一带地形太复杂，很容易迷路。我也只在多年前走过一次，记得前面有个山谷叫什么黑豹之口的，上面的栈道年久失修，极为险恶，行人稍有不慎，便会掉落下去。”

“喂！我说你小子别吓唬人好不好。”摩咄不满地说道。

玄奘抬起头来，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头顶迅速聚拢着翻滚的乌云，巨大的阴影仿佛遮住了全部的天光，周围越来越暗，浸着寒意的山风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快下雨了，”他低声道，“我们就在这里宿营，找个不易被山洪冲到的地方。”

阿克多等人也有此意，回身招呼士兵下马，取出简易的帐篷，选择了一处高地安营扎寨。

谁知这里的雨来得极快，没等帐篷搭建完成，雨水便夹着冰碴儿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将每个人从里到外浇了个透，露在外面的脸和手被刀子般的冰碴儿划得生疼。

黑夜迅速降临，山谷里弥漫着扰人心绪的雾霭，数丈开外的东西全都变得模糊不清。枝蔓横行的树枝上布满苔藓，在黑暗中看起来尤为恐怖。

一通手忙脚乱后，总算搭建好了营地，大伙儿赶紧带着马匹缩进了帐篷里。

夜晚的降水很快便将帐篷浇湿，好在风不甚大，每个帐篷里都拢起了一小堆火，上面架上陶罐烧着热水。拉卡纳又往火里扔了几块石头，大家聚在一起烤火聊天。

“这鬼天气，去飒秣建国之前还热得要死呢，怎么突然间就变得这么冷！”摩咄将手缩在袖筒里，骂道。

拉卡纳笑道：“达官不要着急，再过一会儿，等石头烧热了，就暖和了。”

“是啊。”阿克多道，“怎么说咱们还有帐篷呢。”

“幸好如此。”摩咄不再抱怨，把手伸出来，放在火上烤着。

望着眼前金红色的火苗，玄奘不禁想起了飒秣建国，想起了圣火坛上那莲花状的火焰，想起了拜火教的祭司们。他叹了一口气，轻轻说道：“温暖，其实是对严寒的一种宽恕。”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已经进入九月天了，一路上时有霜雪，也不知何时才能走出这高山地带。若是等到大雪封山还走不出……

过凌山时的惨痛情景又浮现在脑海里，他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心中默默地祈请佛陀慈悲护佑。

第二天一早，雨似乎小了些，一行人收拾起行李又匆匆上路了。

冷硬的风使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马踩在上面溜滑难行。不久，雨又变成了雪，且越下越大，所有人都缩成一团伏在马背上，冻得通红僵硬的手指机械地抓着缰绳。

接近正午，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条半冻半淌的小河，弯弯曲曲，一直伸向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

此刻头顶风雪正酣，古道上一片沉寂，冰封的河面上风雪漫卷。西行的队伍牵着马匹，踏着冰面上的积雪，小心翼翼地顺河前行，不久便钻进了浓雾密布的森林。

一行人在这片原始森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整天，天快黑时，居然看到一座废弃的古庙。古庙房舍尽毁，灌木覆盖，只余下一间大殿还算完整，可以挡风遮雪。

骑兵们率先欢呼起来，忙着将马匹牵进殿去。

玄奘和摩咄则在古庙周围捡拾了一些枯树枝子，在破旧的大殿内化雪煮饭。

火焰在大殿的中央熊熊燃烧起来，不时有零星的雪花飞入，落在汤锅里。

一口热汤下肚，每个人身上都暖和了许多。摩咄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准备休息时才发觉，这座破庙的地上全是冰碴子，显然不可能躺上去睡觉，不禁皱起了眉头：“今晚睡在哪里呢？”

拉卡纳哈哈一笑：“还记得道诚小师父是怎么说的吗？久坐必有禅。咱们都跟法师学学打坐吧。”

听了这话，玄奘心中不禁莞尔，这个道诚，我让他弘法，他倒弘得挺快。

摩咄苦着脸道：“法师是无所谓，可以打坐。我却没有坐着睡觉的能耐。这些日子忙着赶路，累得腰酸背痛，怎么可能不躺下来睡觉？”

“达官不用担心。”阿克多笑道，“我就不信这么大的森林，还能弄不到一张床？拉卡纳，保护好法师，我带弟兄们找床去！”

玄奘立即出言制止：“森林里哪里有床？就算用木料打制，一来咱们没工具，二来这一夜的时间只怕也不够用。不如将这大殿打扫一下，铺上毡毯，在马腹下睡上一觉不也很暖和吗？再不行就搭起帐篷好了。”

阿克多摇头道：“法师说得固然不错，只是这些日子露宿在外，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遮风蔽雪的好所在，若是再不睡得舒服点儿，岂不亏待了自己？”

玄奘道：“有这么个所在就不算亏待了，你们还是不要外出的好。天这么黑，外面风大雪急，当心出事。”

“不会出事的。”阿克多道，“法师只管放宽心，我们很快就回来。”

说罢，便带了二十几个士兵一起冲出破庙，顶着风雪钻进了森林。

玄奘无奈，只得闭目诵经，替他们祈祷。

半个时辰后，就见一群人拖着四棵碗口粗的枯树回来了。玄奘立即明白过来，赶紧上前帮忙，将树上的枝枝杈杈砍了下来，摩咄又用刀在墙的四边分别挖了小洞，众人齐心协力，把枯树干往洞里一塞，树枝剁巴剁巴，并排铺在上面，就成了两个又暖和又舒服的大通铺。

这个夜晚，一众人等就躺在这张大通铺上，舒舒服服地睡到天亮。

一转眼，玄奘等人在这深山峡谷中已经穿行了半个多月，其间居然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见着。眼中所见，尽是山川峡谷和无边的森林、雪原、草地、河流。中间时有雨雪天气，甚至还遭遇到一次山石滑坡。幸好这些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旅行者，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渡过了难关。

再往前去，便是阿克多所说的，被称作“黑豹之口”的深谷了。

众人站在山巅之上往下看，只见山谷中雾霭成烟，深不见底。山间有一条悬空的栈道，宽不过尺许，栈道边上也无绳索相拦，只有一个挨一个的木橛钉在崖壁上。

对于在凌山上走过冰栈道的玄奘来说，眼前的木质栈道似乎算不上有多险峻。不过细细打量，这些组成栈道的木板由于年久失修，风吹日晒，有一些已经朽坏、断裂。更要命的是，由于刚刚下过几场小雨，栈道上覆了一层薄冰，走在上面极易打滑。

大伙儿割了一些草，绑在马蹄上和自己的靴子上，尽管如此，仍需一步一步，小心谨慎地向前行走。

他们用了一整天的时间，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算过了这个“黑豹之口”。踏上对面山梁的时候，每个人都发觉自己紧张得快要虚脱了。

玄奘擦了把额上的冷汗，强笑道：“中原有句古话，叫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现在咱们真的走在上面，果然是战战兢兢的。”

摩咄也笑了：“莫非法师的家乡也有这样的路？”

玄奘道：“在中原，有个地方叫蜀地，那里的栈道与此处可堪一比。不过，那里修路的人会在栈道的一边围上绳索，以做扶手。”

“好聪明的做法！”阿克多赞叹道，“那样就安全多了。”

“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担心。”拉卡纳边走边说，“像法师这样的人，走在哪里，都会有神灵相助的！”

“你说得对。”阿克多道，“还记得大森林里的那座破庙吗？那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却有一座古庙，不是太奇怪了吗？若不是神佛护佑法师，化现出来的，谁又能相信呢？”

“如此说来，咱们跟着法师，也能沾些光了。”摩咄笑道。

听了这些话，玄奘心中既感动又难过。无论多么艰难，这些伙伴都有这般乐观的心境，不仅不认为是我这个沙门将他们带到如此险恶的环境中，相反，他们执着地相信神灵的存在，并且认定我会给大家带来好运。

就冲着这份信任，我也不能让他们受到伤害。

可问题是，我该如何去做，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一行人相扶相携，翻山越岭，不知过了多少难关。终于有一天，阿克多指着前方屏风般的山峰喊了起来：“法师快看，那里定是铁门关了！”

玄奘精神一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群山环绕，云雾蒸腾。通往那山上的是一条细细长长的栈道，仅容一人通行，而且崎岖险峻，栈道两侧的石壁断崖如刀削一般。

“怎么没看到关门？”他奇怪地问。

“弟子猜测，那关门定在山顶险峻之处。”阿克多说。

玄奘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

于是，西行的队伍牵马连成一线，在狭窄的山道上艰难行进着。

望山跑死马，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又行了三百余里，终于来到铁门峰下。

两名突厥士兵上前拦住了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这是进山以来他们遇见的第一波活人，摩咄等人都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有一种重回人间的喜悦，就连那两名士兵望向他们的凶恶眼神也觉得顺眼得很。

玄奘出示了统叶护可汗给他的玉牌，两名士兵吃了一惊，果然毕恭毕敬地让到一边：“原来是玄奘法师，我等不知，多有冒犯。请——”

玄奘举目望去，只见这一带山形奇特，地势险要。两边悬崖峭壁，怪石峥嵘。山间栈道变得更加狭窄，弯弯曲曲地一直伸向云端。

“沿着栈道走，便可出关了吗？”他问那两名士兵。

“正是。”其中一位答道，“栈道的尽头便是铁门关隘之所在。”

“这个关隘好险啊！”玄奘自言自语地感慨了一句。

“要不怎么又叫塞铁门呢。”摩咄插言道。

一个士兵冲他们一笑：“我们这个铁门关可是这座高原最险要的关塞了！南来北往的商客都必须从这里经过。所以，这里一向是兵家必争之地。法师，您看这山，天生铁质，故而又名铁山。山上多有悬崖峭壁，易守难攻得很哪！”

“如此说来，这里是西突厥的门户了。”玄奘沉吟道，“关外便是睹货逻国了吧？”

“好像是的。”那小兵不太肯定地说道，“法师沿着栈道出铁门，再往南去，一路上全是些小邦国。算不算睹货逻地界不清楚，因为他们虽然也听命于大汗，可毕竟路途遥远，多少年不通音信了。”

玄奘点点头，谢过那两个士兵，便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提起衣襟，顺着栈道朝上走去，摩咄和骑兵们牵马跟在后面，顺次而过。

再往前去，地形更险，两旁石壁陡峭险峻，色黑如铁，高插云天。有如刀劈斧砍一般，无人敢攀。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一面倚着峭壁，一面临着深谷，直通关门，让人心惊。

玄奘不禁感叹此方天地的雄浑与神奇，难怪西突厥汗国将这里视为西界，羯霜那国也以此为屏，果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走不多远，果然看到前方石壁下有一个大大的缺口，可以容得下驼马出入。显然，这里便是铁门[28]了。

缺口下方有七八个突厥士兵把守，看见玄奘一行人马接近关门，立即上前，喝令停止前进。

玄奘再次出示了玉牌和通关牒照，守关验证无误，挥手放行。

众人来到关塞前，果见这关上有两道铁门，门板上铁钉数十枚，个个都有拳头大小。玄奘朝里面探了探，却见里面光线昏暗，顶部岩石相合，不见天日。

此时正值深秋，山上狂风呼啸，通过铁门时，发出的声音犹如万马奔腾一般。

一行人马不敢久留，迅速通过了铁门要塞。回头望，见有几十个铁铃悬挂于铁门之上。铁门开启时，那些铁铃“叮当”作响，声音远播四方。

第15章　没有活气的活国

过了铁门关，玄奘与摩咄等人继续南行。

随着地势逐渐降低，天气也渐渐变得暖和起来，时有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将山林弄得湿漉漉的，空气中尽是泥土的芳香。

三天后，他们终于抵达睹货逻国地界。

这里旧名吐火罗，原是古波斯帝国的一部分，后为亚历山大大帝所征服，成为希腊人的殖民地。亚历山大死后，便自立建国，成为西亚地区的一个大国。东扼葱岭，西接波斯，南临大雪山，北据铁门。东西三千里，南北一千多里。阿姆河自东而西，流贯国境中部地区。那时的中原王朝将其称为“大夏”。

汉武帝时，大月氏人夺取了大夏的统治权，故而两汉三国时皆称这里为月支国。尔后此地建立起贵霜王朝，大肆扩展疆土，后又改称睹货逻国。由于这里位于西亚、天竺、西域诸国及中原王朝的交会处，又是波斯文化、天竺文化和汉文化的交融混合地区，因而一度国力强盛，无人敢欺。

然而那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近百年来，睹货逻陆续遭到印度笈多王朝、波斯萨珊王朝以及厌哒人的入侵或统治。再加上其内部酋豪力竞，各种势力纷纷立起自己的君长和首领，依川据险，竟将一个偌大的国家，分成了二十七个小国！

如今的睹货逻国早已是王族绝嗣，新成立的这些小国虽然画野区分，势力却是大不如前。只得全部臣服于西突厥，受其役使和欺凌。

睹货逻的兴衰让玄奘感叹不已，由此可见，一个统一的国家是多么重要的。

他和摩咄等人走访了其中几个小国，见这里的居民大都身着毛皮服饰，皮肤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黝黑透亮，五官长相也异于诸国，语言竟不是大葱岭一带通用的粟特语，反倒与玄奘在高昌、阿耆尼等地听到的吐火罗语颇为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好在这里的人也信奉三宝，人们略略懂得一点儿信义，不喜欢欺诈，因而民风颇为淳朴。

沿阿姆河的北岸顺流而下，道路越发变得平坦起来。玄奘与众人策马疾奔，不久就来到呾蜜国[29]。

此国东西长，南北狭，有伽蓝十余所，僧徒一千余人，是睹货逻一带佛教最为兴盛的国家。

当晚他们投宿于一座较大的寺院里。寺中有数座窣堵波[30]，寺僧告诉玄奘，这些窣堵波以及里面供奉的佛陀尊像，多有神异和灵鉴。

但玄奘更感兴趣的却是这里的藏书。这些书籍大多是以佛教内容为主题，包括《佛本生经》[31]、佛法譬喻以及阐释佛法教义和戒律的著作，也有一小部分梵文贝叶经。

此外，这里还有大量的世俗书籍，比如写在羊皮卷上的地方俗志、铭记、僧院经营档案，刻在木片上的商旅通关文件、医案和巫术报告，乃至情书等五花八门的东西。

玄奘随手翻阅，发现这里的文字很奇怪，是用一种类似于吐火罗文的婆罗米斜体字母写成的。数了数，总共二十五个字母交相排列，书籍也都是从左至右横读的。

再取另外几部看，也是如此。

“这是吐火罗文[32]吗？”他一边小心翻阅着这些俗志，一边随口问旁边的僧人。

“当然是啦。”寺僧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玄奘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支芦管笔[33]，轻轻蘸了一点儿墨，在一张薄木片上写下了“南无阿弥陀佛”这几个字，递给寺僧。他用的是在西域诸国学的吐火罗文。

寺僧接过看了看，皱紧了眉头：“法师所书，既非吐火罗文，又非粟特文，更非梵文，不知这是……”

“这就是吐火罗文字。”玄奘道。

“看着倒有点儿像，但肯定不是。”那僧人笑道，“我就是睹货逻人，还能不认得自己国家的文字吗？”

玄奘也觉得困惑难解，称谢而出。

睹货逻地区气候温暖，因而瘟疫疾病也非常多，每年冬末春初，霖雨绵绵。从这里往南，一直到滥波国以北的广大地方都流行各种瘟病。大寺院里的僧人们平常也替信众看病，玄奘也加入其中，用针灸治好了几位。

寺僧们惊异万分，不明白这小小的银针何以能够治病。

玄奘向他们简单解释了针灸的原理，当地人依然弄不明白，只当是神佛护佑，个个钦佩不已。

西行队伍在此住了数日，便又上路了。寺僧们依依不舍，直送出十里开外。

“法师来得也算凑巧。”一个僧人对他说，“若是再迟来两个月，我们便要进入雨安居了。”

玄奘觉得奇怪：“雨安居不是在夏季吗？”

那寺僧笑道：“我们这里与别处不同，夏天是没有雨的，反倒是每年的秋末冬初，雨水下个不停。所以这里的僧徒每年九月十六日入安居，腊月十五日解安居。”

“原来如此。”玄奘不觉赞叹道，“依据当地雨时而更改安居之日，这也算是设教随时啊。”

告别了热情的寺僧，玄奘与他的队伍继续向前。

他们出了呾蜜国，策马向东行进，依次经过赤鄂衍那国、忽露摩国、愉漫国、鞠和衍那国、镬沙国、珂咄罗国，到达拘谜陀国。

这是睹货逻旧地一个较大的国家，据于大葱岭之中。国王是突厥人，境内还有一个不大的沙碛，一条大河自东向西穿越其间，这便是阿姆河，其实也是他们前面曾经通过的缚刍河。[34]

玄奘等人沿着阿姆河，在群山的环绕间行走。身边这条看似不起眼的河流使他觉得自己与佛国越来越接近了——佛经中经常提到四条河流，分别是恒河、信度河（印度河）、阿姆河（缚刍河）、徙多河（叶尔羌河）……

从阿姆河北岸东渡，便到达摩悉铁帝国，再往南去，依次经过了钵铎创那国、淫薄健国、屈浪拏国、呬摩呾罗国、钵利曷国、讫栗瑟摩国、曷逻胡国、阿利尼国、瞢健国。除夜晚投宿外，玄奘等人始终未做停留。

这些国家都属于山峦起伏的大葱岭，有的只隔了一座山头，语言和文字就大相径庭。

这些日子走下来，玄奘觉得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山。山的尽头还是山，好像总也走不出去似的。真不明白，上苍为何会在这一带创造如此多的高山，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同的文明诞生于这千山万壑之中。

他所知道的几乎所有的大江大河都源于大葱岭，那些从冰川上融化下来的雪水清澈透骨，它们年复一年地流淌着，滋生并哺育了各种文明。这其中，徙多河注入塔里木河，潜入罗布泊，又从积石山流出，成为黄河，与中原传说中“河出昆仑”的说法是一致的。

这样一想，心中本能地对脚下这座号称“万山之祖”的大葱岭产生一股浓浓的敬仰之情。

这一天，往南登上一座山巅，极目远眺，玄奘的眼前再次出现了一座诱人的城池。

整座城池建在山上，城壁厚重坚实，中间最高处有一座深灰色的城堡，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极为雄壮。

“那又是个什么国家？”玄奘站在山巅上，看着那座城池问。

“如果我们这一路没有偏离方向的话，那便是活国[35]了。”阿克多用手往前一指道，“法师，你看最高处的那座城堡，就是活国的王宫！”

听了这话，摩咄顿时兴奋起来：“活国国王呾度设是咱们大可汗的长子，被大汗专门委派到这个地方来做设的！另外，他还娶了高昌王的妹妹。对了法师，听大汗说，高昌王是您的义兄，他有没有跟你说起过他有这么个妹夫？”

“说过。”玄奘点头道，“义兄还有书信，要我呈送给活国国王和王后。”

说到这里，他不禁伸手入怀，按了按高昌王麹文泰的那封书信，这是那二十四封书信中的最后一封。

想一想，这世间的因缘还真是奇妙，自打出长安后他便一路向西，原本以为根本不可能经过这里，可是最终还是到了。

“太好了！”摩咄忍不住大呼小叫道，“我们大汗也有书信呈送给设，这一回的供养定然差不了！我说法师啊，咱们前段日子赶路赶得实在太急，人马都已经累得很了。如今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就多待上几日，好好休整一下吧！”

阿克多和拉卡纳也都点头：“是啊，法师，连日赶路，就算人能承受，马也受不了啊。”

玄奘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便依你们好了。”

身后的骑兵们都欢呼起来，众人催马朝那座活国城池跑去……

然而事不凑巧，当玄奘等人来到那座城堡状的王宫前，请求见设的时候，却被告知，特设身体不适，请他们过一段时间再来。

摩咄对那位负责引见的官员说：“我是摩咄达官，奉大可汗之命，护送大唐来的玄奘法师前往印特迦国求法。这位大唐法师可是大可汗的座上宾，在素叶城备受尊崇礼敬。另外，他还是高昌国王的义弟，有高昌国王的亲笔书信，要面呈给设。”

那官员听到玄奘的名字，已经颇为吃惊。又听说有统叶护可汗和高昌王的书信，更加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将他们引进馆驿。

“法师请在此稍作安歇，待我去禀告设。”那官员恭敬地说道。

“有劳檀越了。”玄奘合掌道。

没过多久，那官员便匆匆返回，脸上的神色愈加恭敬：“法师请——”

玄奘被领进了城堡，堡内的空气潮湿晦涩，光线忽明忽暗，令他很不舒服。呾度住在这样的地方，也难怪会生病。

终于来到呾度的房间，一位宫女轻轻挑开帐帘，冲着里面小声说道：“设，大唐法师来了。”

“快请他进来。”帐内传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玄奘走到帐前合掌施礼：“沙门玄奘，见过特设。”

斜倚在床上的呾度挣扎着坐了起来。他的年龄刚过四十岁，却已经显得非常苍老，比他的父亲统叶护更显老迈。头上须发凌乱，面色焦黄，高耸的双颊隐现潮红，两眼半睁半合，也不知是迷梦初醒，还是恹恹欲睡。一条细裘裹在腰际以下，更衬得他整个身体病弱不堪。

“法师请坐……”

玄奘来到榻前坐了下来：“设身子不适，沙门还来打扰，实在惭愧。”

呾度摇头道：“该惭愧的是弟子。法师远来至此，弟子本该亲自出迎的。唉，都是这身体……法师一定见过高昌国王了吧？”

玄奘将自己与高昌王的情谊以及他们如何结为兄弟之事简略地说了一下，又道：“大汗与义兄分别写有书信，托玄奘带给设。”

“在……在哪里？”呾度看上去很急切。

玄奘从袖中取出两封书信，交到侍卫手里，那侍卫又转呈给呾度。

呾度先看了父亲统叶护可汗的，看了一会儿便放在一边，又拿起妻兄麹文泰的书信，谁知刚看了开头几句，突然间悲从中来，痛哭不止。

“设……”玄奘觉得有些意外。旁边服侍的宫女侍卫全都变了脸色，紧张不已。

“妻兄他……向……公主……问安……”呾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来……他是还没有……接到……讣告……”

讣告？玄奘心中一紧。

“我的……爱妻……”呾度依旧呜咽不止，“她……前些日子……刚刚……过世……”

玄奘轻轻叹了口气，世事无常，有什么办法呢？又见呾度哭得如此伤心，心中也不禁有些黯然。

他没有强行劝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呾度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呾度才终于止住了哭泣，躺在榻上“呼呼”地喘着粗气，一旁的宫女赶紧奉上茶汤。

玄奘趁机劝说道：“人死不能复生，还望设节哀顺变，顾惜自己的身体。”

“弟子明白。”呾度喝了一口汤，总算平静下来，回身问宫女道，“可贺敦呢？怎不见她来？”[36]

宫女欠身答道：“王妃与王子们都在佛堂，为设祈福。”

“难得他们有此心意。”呾度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本设见了法师，感觉好多了。叫她也来见见法师。对了，叫王子们都来。”

“遵命，设！”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呾度喜道：“他们来了！”

宫女上前掀开珠帘，外面的人便鱼贯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披着一头卷曲的褐色长发，头上戴一顶白色毡帽，上面斜插着三根色彩斑斓的雉翎。一袭大红丝裙，更衬得其面似芙蓉眉如柳，肌肤胜雪。鲜红的嘴唇微微上扬，竟是一个绝美的女子。

而在她的身后，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男子，身材颀长挺拔，留着一脸浓密的黑色胡须，显得颇有英气。

再往后，则是两个十岁左右的锦衣少年。

四个人一起向呾度设礼拜。

“你们都起来吧。”呾度道，“法师啊，这位便是我的新可贺敦。来，见过大唐玄奘法师。”

“见过法师。”可贺敦欠身向玄奘行礼。

玄奘合掌还礼：“阿弥陀佛。”

抬起头时，却发现这位年轻的王妃正用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看着自己，那目光仿佛是冬日里映着蔚蓝天空的薄冰，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摄人心魄的魅力。

几乎是下意识地，玄奘将目光移开了。

呾度接着往下介绍：“这位是我的长子阙律特勤。”[37]

“弟子见过法师。”特勤上前行礼。

玄奘还礼道：“王子不必多礼。”

“这两个孩子……便是我那死去的……爱妻……留下的……”说到这里，呾度又忍不住伤感起来，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而在他的旁边，可贺敦很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设不必太过伤感。”玄奘劝慰道，“两位小王子看上去灵气逼人，正是特设之福啊。”

“法师也这么认为吗？”呾度止住了泪水，满怀希望地问玄奘。

玄奘认真地点了点头，却没注意到旁边的阙律特勤已经拉下了脸。

呾度颇感欣慰地对玄奘道：“这两个孩子一个叫阿塔，今年十三岁；一个叫赫迪，十一岁。无论是读书还是骑射，都超过其他王子同龄的时候，就像他们的母亲一样聪明颖悟。我对他们的期望很高。”

玄奘见呾度说起这两个小儿子，面容虽然疲惫伤感，情绪却好了许多。心中不禁一宽，正想再说几句宽慰的话，无意中却瞥见特勤的脸拉得老长，显然极不满意。

玄奘回过味儿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王宫之中，面对的不是普通百姓的人伦之爱。

呾度有好几个儿子，若是厚此薄彼，只怕会牵涉到宫廷之争。自己一个出家人，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想到这里，他立即岔开话题道：“玄奘此行，意在去婆罗门国求法。希望设能够发放关文，更换马匹。玄奘感激不尽。”

“法师不必那么着急。”呾度道，“父汗在信中告诉弟子，他很敬重法师，命弟子务必好生供养。说起来，弟子也是与法师有缘，看到法师，便觉眼前一亮，精神振奋，好像见到了亲人一般，身体也似乎好了许多。想来这也是佛陀的护佑啊。更何况，法师还是文泰兄的义弟，弟子怎敢不尽力而为呢？”

“如此，多谢设……”

玄奘尚未说完，呾度便摆了摆手，接着说道：“关文马匹的事情，法师就不必操心了，先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待弟子病体康健，再亲自派人护送法师到婆罗门国，法师你看如何？”

玄奘怔了一下，知道盛情难却，只得合掌道：“多谢设的美意。既然设身体有恙，还请好生休养，沙门告退。”

回到馆驿，玄奘将呾度的话转诉给了摩咄和阿克多、拉卡纳等人，大家都很高兴。

摩咄兴奋地说道：“这下可好了！呾度不仅是个国王，还是可汗的儿子，他能派军队护送法师，人数一定不会少的！法师后面的路程基本上可以高枕无忧了。”

玄奘的心中也很欣慰，他原本从未奢望过会有一个国王亲自派军队将自己送到佛国。如今看来，情况竟是出奇顺利。

“对了法师，你不是会医术吗？你的那些小针神奇得很，可以给设也扎上几针，让他早点儿好起来啊。”阿克多凑趣地说道。

玄奘道：“设并没有让我给他看病，我怎好插手呢？再说单看他的气色，此病并无大碍，不过是感染了一点儿风寒罢了，任何医师都可治愈。就算没有医师，只要调养得当，也可自愈。”

“那就是说，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在一支国王卫队的保护下出发了？”拉卡纳兴奋地问道。

玄奘微笑点头，双手合十道：“这都是佛陀的护佑啊！”

于是，大家都安心地住在馆驿里，一来休整身心，二来等候呾度病愈。

活国佛法较为昌盛，城内外有十余所伽蓝，僧徒数百人，大小二乘兼习。玄奘利用这段难得的空闲时光，遍访这些寺院，礼佛习经，并从寺僧那里借了些贝叶经来读。

摩咄是个闲不住的人，住了两日，便开始在城中闲逛，了解各种新奇传闻，作为日后吹牛的谈资。每天都要到很晚才回来。

这些晚上，见玄奘还在挑灯夜读，摩咄不禁笑道：“法师这样读书，实在太累。何不去找个高僧请教，这样岂不省事得多？”

玄奘淡然一笑：“读书自有读书的滋味，与向人请教不同。况且我们初来乍到，对这里不熟，又怎知哪里有高僧？”

“法师早说啊。”摩咄得意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弟子知道，城外的大寺院里就有一位高僧，葱岭一带人人称其为法匠！”

“哦？”玄奘对这位达官的话有些不太信任，听他这么说，也就随口问道，“敢问那位大德名号？”

“他叫达摩僧伽。”摩咄道，“我听人说啊，他早年曾经游学天竺。回来后，在葱岭以西各国备受推崇。那些从疏勒、于阗等地来的僧侣，无人敢与之对谈。”

玄奘笑道：“既是葱岭一带的法匠，为何从未听人说起过呢？”

“法师天天坐在屋里看书，当然不曾听说了。再说这位达摩僧伽大师的脾气有些古怪，只喜欢自己修行，平常极少进城，更不与人交往。”

看来是个清修者。玄奘心想，不管这摩咄所说是真是假，前去拜访一下总不会有错的。

想到这里，他合上书卷道：“多谢达官提醒，玄奘明日定当前往拜谒。”

第二天一大早，玄奘果然出城来到大寺院[38]，请求拜见达摩僧伽大师。

“你便是大唐法师？”一位中年僧人上下打量着玄奘，“来见我师父做什么？”

“听说大师曾游学天竺，学识广博，玄奘特来请教。”

“那是自然。”中年僧人傲然一笑，“法师跟我来吧。”

年过六旬的达摩僧伽大师在自己的禅房内迎接玄奘，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蒲团上。

玄奘想，这位大师既然被称为“法匠”，想必也是个大有学问的人。自己有心向他讨教，只是佛法广大，浩如烟海，不知他学的是哪一派？万一说到对方不熟的地方，岂不尴尬？

他不希望木叉麴多的事情在这位老僧身上重演，于是试探着问道：“敢问大师能解哪些经论？”

站在达摩僧伽身边的弟子们听了这话，只当这远来的沙门瞧不起师尊，脸上皆现出怒容。

达摩僧伽却是浑不在意，微微一笑道：“我尽解。法师可随意提问。”

又是一个“我尽解”！玄奘不禁摇了摇头。这西域地区的僧人，怎么都如此自负？

既然是“尽解”，那也就是说，什么问题都可以讨教了？但是玄奘心里明白，这一带流行的都是部派佛教，达摩僧伽估计也没学过大乘佛法，否则定会在活国宣扬大乘，而不会躲在大寺院里只顾自己清修。自己若是问他一些有关大乘经典的内容，只怕会有尴尬，况且也没这个必要。

他一来天性宽厚，二来今日本就是抱着求教之心来的，于是仅就阿毗达摩藏《婆沙》等论中自己不解的地方，向达摩僧伽提问。

这些都是困扰玄奘很久的问题，达摩僧伽听了顿觉头痛，勉强答了几条，自己也觉得不太满意，脸上不觉现出惭愧之色。身后的门人也渐渐收敛起了傲慢之气，认真倾听他二人的讨论。

“想不到，法师对《婆沙》等论的研究已经这么深了。”达摩僧伽感慨地说道，“老僧万万不及。”

玄奘合十道：“大师千万不要这么说，大师的回答已经让玄奘受益匪浅了。”

达摩僧伽很喜欢这个年轻僧人的博学与谦逊，当即放下身架，也将自己不明白的地方提出来，与这位远来的僧侣共同探讨。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玄奘起身告辞，达摩僧伽竟有几分恋恋不舍之意，他已经很久没有与同修这般深入地探讨佛法了。

玄奘也有意犹未尽之感。于是两人相约，明日接着讨论。

这之后的几天里，玄奘每天都来大寺院请教，达摩僧伽也很欢喜地站在寺门前迎接他。两人在禅房里谈佛论经，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双方均从对方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也都觉得有所进益。

玄奘常对摩咄等人说，自己实在是幸运，尚未到达佛国，便遇到一位善知识，不必担心时光虚度；而达摩僧伽也常在弟子和香客们面前夸赞玄奘，称这位大唐法师学问广博，远在自己之上。

这样平静地过了一个多月，呾度每日只叫人送些丰厚供养到馆驿中来，却始终没有再召见玄奘。

这天一早，玄奘再次骑马出城。穿过繁茂的花果树丛，边走边想：这段日子以来，每日同达摩僧伽大师探讨佛法，身心愉悦，倒忘了自己还要去天竺求取真正的大乘佛法，怎么能在这里一直耽搁下去？呾度说，要我在此耐心等候，待他病愈，会派人直接将我送到天竺。如今过了这么久，为何还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的病只是普通风寒，按说早该好了。莫非，是我看走了眼，他还有别的什么病不成？

一阵冷风吹来，玄奘不禁打了个寒战，望着远处已经落尽叶子的树木，心中暗暗着急。

严冬即将到来，眼见得天气越来越冷，却不知何时才能重新上路。我是不是应该立即向呾度辞行，不要再等了呢？

来到大寺院里，达摩僧伽一眼便注意到玄奘脸上的忧郁之色，微微一笑，道：“法师今日心绪不宁，不知所为何事？”

听了这话，玄奘立即收束心神道：“玄奘记挂着取经之事，所以心不安宁，实在惭愧。”

达摩僧伽笑着摇头：“这没有什么好惭愧的。既生娑婆，又哪能无事挂怀呢？”

“多谢大师开示。”玄奘合掌答谢，随即又自语道，“设的病按说不重。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法师不必担忧。”达摩僧伽道，“老衲听说，半个多月前，有人将一位梵僧引见给设，说是从佛国来的。此人擅长咒术，据说颇有效验。这些天，设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已经可以自由走动了。”

“如此，当真是设的福分了。”玄奘欣慰地说道。

两人照例坐下来谈经论道，不知不觉又是几个时辰过去了。看看天色已晚，玄奘便辞谢达摩僧伽，回到馆驿整理行李，为出发做准备。

又等了数日，仍不见王宫中有任何消息传出。看着墙角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就连摩咄也开始着急起来。

这天一大早，他便背着双手，在闭目端坐的玄奘面前走来走去，不停地发着牢骚：“这呾度设究竟是怎么回事？说好了派人护送法师去天竺，这都多长时间了？屁都不放一个！”

“没准儿设只是一时兴起才这么说的，现在后悔了？”阿克多坐在行李边上，猜测道。

“这倒也是。”拉卡纳也说，“生病的人有时是会说些胡话的。”

玄奘睁开眼睛道：“呾度身为一城之主，应该不是个巧言令色、朝令夕改之人。他待我们一向很好，各种供养也不缺乏，我们没有理由不相信他。”

“法师啊。”摩咄停下了脚步，来到玄奘面前道，“其实弟子倒不在乎他是不是个巧言令色之徒。就算他不打算兑现承诺，也没什么。但至少也该跟我们说一声，发放关文让我们走路。这般不声不响的，不是要急死人吗？”

“达官不必着急。”玄奘安抚他道，“听达摩僧伽大师说，一个来自佛国的僧人正在宫中给他治病，我们就再耐心地等上两日，或许就有消息了。”

然而阿克多却没有那么乐观：“就算设的病还没有完全康复，至少也该上朝理政了。”

“可不是，”拉卡纳道，“如果他上朝理政，就不可能不过问法师的事情。”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混乱的马蹄声。

十几匹马呼啸着冲进馆驿，领头的是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尚未停稳便飞身下马，也不跟驿官打招呼，急如风火般地冲进了房间。

“喂！你是谁呀？怎么乱闯啊？”阿克多和拉卡纳立即跳起来，挡在玄奘的面前。

那将领随手拨开他们，踏前几步，冲玄奘躬身施了一礼道：“法师，我等奉新设之命，检查馆驿中是否进来可疑之人。此为公事，万望法师勿怪。”

说罢也不等玄奘答话，将手一挥，一群士兵便在房间内四周搜索起来。

摩咄大吃一惊！伸手揪住那将领道：“你说什么？新设？特设怎么了？”

玄奘此时也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合掌问道：“敢问将军，究竟出了什么事？”

“法师有所不知。”那将领只得答道，“昨天夜里，设突然因病暴亡。一些王公大臣推举设的长子阿史那阙律为新设。法师您也知道，宫中一向有很多谣言，百姓无知，只会推波助澜，让事情越闹越大。现在听说，有人居然想造反了。因此设发布命令，全城进入非常状态，不得随意进出。法师乃是远来的高僧大德，对这里的情况并不熟知。设担心某些居心叵测之辈会图谋于此，因而专门下令，命我等前来查看有无可疑之人藏在这里。”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然而玄奘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激起万千波澜！

呾度暴亡？依上次所见，真的不至于啊！

他闭上眼睛，略略平息了一下心绪，这才重新开口，不露声色地问道：“不是说，设的病快好了吗？”

“还不是那个只会念咒的梵僧说的！”那将领愤然道，“谁知昨晚设的病情突然恶化，想是那梵僧的咒语不灵，只知行骗，新设已经将他逐出国境了！”

说罢又冲手下那群士兵喊道：“法师的安危不容忽视，你们可要查仔细了！”

“有什么好查的？”摩咄心里不大痛快，忍不住口出讥讽之语，“这里是玄奘法师住锡之处，有大可汗调派的骑兵护卫，哪里会有什么可疑之人？”

那人道：“达官所言甚是。可这是设的命令，有没有，查了方知。”

摩咄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过了一会儿，派往各个房间搜索的士兵相继回来，向他们的将领汇报，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让法师受惊了。”将领再次向玄奘恭敬行礼道，“这段日子城内城外均不太平，还请法师不要随便走动才好。”

说罢出门上马，一挥手，便带着那些士兵扬长而去。

玄奘走到门前，望着远处山头上那座灰暗的城堡，默然无语……

第16章　阙律的阴谋

这天晚上，玄奘独自一人来到马棚，给银踪添加一些草料。

养马的人都知道“马无夜草不肥”的道理。特别是好马，不仅喜欢在夜里加餐，还喜欢主人亲自来喂。这样人和马可以亲热一会儿，天长日久，感情便会越来越深。

大概是玄奘对马有些宠溺，因而同别的马比起来，银踪还养成了一个奢侈的习惯——喜欢吃水果。在活国的这段日子里，玄奘常将呾度供养他的水果拿来喂马。

抚摸着银踪那身银练般的鬃毛，玄奘不禁感慨道：“银踪啊，我原本一直以为，你今世托生为一匹马，没有机会读经修行，实在是一大憾事。现在看来，其实做一匹马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你不用像呾度那般，死得不明不白。”

银踪摇晃着大大的脑袋，一副自得享受的样子，也不知它听明白了没有。

玄奘凄然一笑：“众生皆苦，就连国王也不能幸免。也难怪当年佛陀要放弃宫中的豪华生活出家修行……算了，不跟你说这些了，看看我今天给你带什么来了。”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金瓜，放到银踪的唇边，爱怜地说道：“吃吧，吃完了，咱们明天就上路。”

银踪将那个小金瓜衔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金瓜的香气弥漫得满棚皆是……

“咕嘟！”一声轻微的咽口水的声音从马棚一角的草料堆里传出，虽然声音很小，可还是被玄奘捕捉到了。

“是谁？”他抬头问道。

马棚里寂然无声。

玄奘觉得不对，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伸手便去掀草料。

“法师，是我们……”随着一个怯生生的童音，草料堆里冒出两颗小脑袋。

玄奘大吃一惊：“小王子？怎么会是你们？”

这两个孩子，正是高昌公主所生的王子——阿塔与赫迪。

“法师救命！”大一点儿的阿塔跪在厚厚的草料上说，“阙律和可贺敦要杀我们！是他们害死了父设，还要害死我们！幸好两个好心的官员把我们放走……法师，您救救我们吧！”

说罢，两个孩子一起磕下头去。

玄奘伸手搀扶住他们：“快起来。你们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今天一早……”阿塔低声说道。

玄奘恍然大悟，难怪白天会有一帮士兵跑过来乱翻一气呢！说什么保护我的安全，敢情是新设怀疑我收留了两个王子，特意派人过来搜寻的！

他又把目光投向阿塔和赫迪，此时正值初冬季节，两个孩子衣衫单薄，看上去脸色发青，冻得瑟瑟发抖。

“你们，跟我来吧。”他轻声说道。

玄奘将两个少年带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又取出一点儿吃的给他们。两个小王子在马棚里躲了一整天，又冷又饿又怕，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管狼吞虎咽起来。

玄奘坐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们，直到两个小王子吃得慢了下来，这才开始发问：“你们怎知是阙律特勤害死了设？再怎么说，他也是你们的亲哥哥啊。”

“他不是我们的哥哥，他恨不得害死我们！”赫迪嘴里塞得满满的，以至于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含混不清。

倒是阿塔说得更明白些：“法师您不知道，阙律平常对我们凶得很，又是瞪眼又是说狠话，不是什么好东西！”

玄奘摇头道：“凶只是嗔心重，这当然不是什么好品行，但与他本人是好是坏并无多大关系，与他这次杀没杀设更没有关系。”

“可是，他不光对我们凶，还老惹父设生气。”赫迪急急地说道，“父设一点儿都不喜欢他！”

“是啊法师，”阿塔也补充道，“阙律老骂父设偏心，说父设总想着立幼不立长。”

“他还背地里诅咒过父设早死！”赫迪又来了一句，“这个很多人都知道。”

听着这两个小王子一唱一和，玄奘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怆感，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从呾度因高昌公主之死而痛哭流涕看，他们夫妇二人感情极好。那么爱屋及乌地疼爱幼子也是有的。回想起初次见面时，呾度便对自己说，他对这两个幼子寄予了很大的期望。这样看来，说不定他真的流露过要把王位传给幼子的想法，致使身为长子的阙律气愤不过。这样的事例在中原多得数不胜数，想不到在这遥远的西域也没有例外。

可是，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玄奘手捏佛珠，缓缓说道：“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阙律诅咒过你们的父设。可能在他心里，也真的盼着设早死，甚至有过亲手杀死他的想法也未可知。但这仍不能证明就是他杀了设。”

“就算不是他杀的，也是可贺敦那只狐狸精杀的！”阿塔愤愤地说道，“听宫里人说，昨天晚上，她给父设烧了一碗汤，亲手喂给父设喝的。没多久，父设就吐血而亡了。”

“可贺敦总是跟阙律在一起，他们两个肯定事先串通好了的！”赫迪补充道。

玄奘心中暗暗吃惊，一碗汤就要了一个君王的命，这西域地区的人搞起宫廷政变来，果然比中原人要简单干脆得多。

问题是，虽然简单，却并不容易对付。

况且自己只是一个途经此地的外国人，目标是去佛国求法，根本无意参与活国的宫廷变乱。

再说，这种事情，谁对谁错又有谁能说得清呢？或许，阙律与可贺敦早就两情相悦，是被呾度设仗势强行拆散的也未可知呢。

不管是在中原还是在西域，宫廷里的事情，永远都是乱七八糟的，很难在其中找到一个真正的无辜者。自己是个出家人，何必掺进这股浊流之中，徒然惹一身腥？

可现在的问题是，这两个小王子怎么办？

别的事情他暂时无法确定，但有一件事却是完全可以肯定的，那便是稚子无辜。不管这两个孩子长大后如何，眼下的他们绝没有必须死亡的道理。

更何况，他们还是他的义兄麹文泰的外甥，保护他们也算责无旁贷。

可是，自己有能力保住他们的性命吗？

看着两个孩子求助的眼神，玄奘不禁有些难过。

“二位王子，”他语气沉重地说道，“你们来找玄奘，是没有用的。玄奘只是一个外乡人，在这座城市里人生地不熟，根本就没有能力保护你们啊。”

“不，法师一定有办法的！”赫迪一把拉住了玄奘的衣襟，“很多人都说，法师是有大法术的人！”

阿塔也在一边用力地点头。

玄奘沉重地摇头：“我没有什么法术。不过，二位王子既然来了，就请暂住在玄奘房里，不要到处乱跑。明白吗？”

“明白，法师。”阿塔和赫迪一起点头。

玄奘略略松了口气，他想，幸好白天那些士兵已经检查过馆驿了，短期内估计不会再来。眼下，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他也实在想不出别的更好的办法来了。

夜已深，两个小王子受了一天的惊吓，如今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玄奘也感到有些疲劳，却没有去休息。

他进入活国的时候，想的是在这个与他颇有渊源的国家获得休整。可是不知为何，自打进入这个国家，他就一直睡眠不佳，有时甚至彻夜难眠，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但他毕竟是个修行之人，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定力，因而平日里并无多少倦容，旁人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今日得知呾度的死讯，又见到两位仓皇逃命的小王子，他一直以来潜藏心中的不安落到了实处，然而新的不安又产生了，更有股莫名的酸楚袭上心头。

看来，这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于是他干脆连上床都免了。

中亚的夜晚并不宁静，随着月亮的升起，城外的狼群开始肆虐，成群结队地对着那座暗黑色的城堡嗥叫着。

玄奘在窗前驻足良久，看着夜色中那座幽暗的城堡，微微有些失神。

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那座城堡，总觉得像这样的古堡，历来都是阴气极重的地方，从古至今，不知道有多少冤魂带着不甘在这里湮没。

玄奘始终不相信冤魂能够持续地存在很久，这倒不仅仅是因为佛教的轮回说，即使是从人性的角度讲，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恨持续的时间也不会太久，总有一天，恨会变成绝望。而最终，这两种情绪都将归入长久的麻木。就好比有很多人会对他说：“世界就是这样的。”习以为常就是一种麻木。

以往这样的事情都只是听说，现在不幸就在眼前发生，再看这座古堡就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牢笼，甚至坟墓，将全部的生机死死地围困其间，令人感到深深的绝望和无奈。

阙律特勤继位为新设后，立刻娶了呾度的妻子可贺敦，这个事实更为他杀父篡位的传言增加了一分可信度。很多人开始为呾度莫名其妙的死亡感到蹊跷，各种各样的消息不住地从宫中传出——

有人说，早在呾度设娶新妻时，阙律就看上了年轻貌美的可贺敦，寻找一切机会与她亲近。可贺敦本就不喜欢年老体衰还总念着高昌公主的呾度设，看到与自己年纪相仿又身强力壮的阙律送上门来，正是求之不得。于是两人便常常厮混在一起。后来，他们厌倦了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为了能够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干脆在药汤中下毒，害死了呾度设。

有人说，其实阙律野心勃勃，阴谋篡位已久。这次眼见父设的病情日益加重，想到自己即将成为一国之主，心中正暗暗欢喜自得，突然又见父亲的身体一天天地好起来，不禁起了恼怒和不甘。于是，他找到呾度的新妻可贺敦，将一包毒药塞给她，这个恶毒的女人将毒药放在呾度的汤碗里，呾度饮后中毒身亡。

有人说，呾度活着的时候，最想立的是高昌公主所生的儿子阿塔，为此常与长子阙律发生口角。呾度死后，活国的官员们也大都想着依设遗愿，立阿塔为新设。但是阙律和可贺敦收买了几位官员，软硬兼施，让他们支持自己。又悄悄命人杀死了阿塔和赫迪，终于使自己顺利地成为新设。

还有人说，其实阿塔和赫迪并没有死，他们被不满新设的官员所救，现在不知藏到了哪里……

这些话越传越远，不久便尽人皆知，要求彻查呾度死因的声音也越来越高涨，还有人叫嚷着让阿塔王子当新设。阙律整日忙着摆平国内各种势力，又秘密派人去调查阿塔和赫迪的下落，忙得焦头烂额，玄奘的事情早被他抛到了脑后。

而玄奘这边的日子也不好过。

国境被封，西行再次受阻，这倒也罢了，偏偏身边还有两个烫手的山芋不知该如何处理。虽然这段时间无人再到馆驿中来骚扰，但夜长梦多，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没有办法，玄奘只能每日向佛陀祈祷，希望两个小王子能够平安度过此劫。

“法师您必须尽快把这两个王子送走。”一日在给马添加食料的时候，阿克多悄悄对玄奘说道，“这些日子，设一直都在派人找他们。他知道法师是高昌王的义弟，一定会对您加意防备的。何况这里还有驿官，弟子看他最近几日常借故在法师房前探头探脑，想必已经有所疑心了。”

“此事沙门何尝不知？”玄奘轻抚银踪头上的鬃毛，叹息道，“可是能将他们送到哪里去呢？至少这段日子并没有军士前来骚扰，出了城可就难说了。活国信奉佛法，阙律自然也会受些影响，阿塔和赫迪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兄弟，说不定过几日他良心发现，不再对他们赶尽杀绝了也未可知。”

听了这话，阿克多顿时急了：“法师啊，您说这话，您自己信吗？”

玄奘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确实，对于这一过于乐观的想法，他自己都不相信。

阿克多道：“他要真是个信奉佛法的人，又怎会干出杀父篡位的事情来？眼下他不派人前来骚扰，可能只是还没有想到这里，也可能是有什么阴谋。”

玄奘知道阿克多的话是对的，他冷静思索了片刻，摇头道：“我是猜不出什么来了。你帮我想想看，他会有什么阴谋呢？”

阿克多正要说什么，忽听门外有人喊道：“特设有请摩咄达官！”

摩咄从屋里出来，满腹狐疑地问道：“特设找我？有事吗？”

那官员道：“特设说，前些日子刚刚继位，杂事太多，未能设宴招待达官，实在失礼。今日特备下美酒礼物，相请达官，还望达官万勿推辞。”

摩咄也不知阙律打的什么主意，下意识地朝玄奘这边看了一眼。

玄奘心想，摩咄怎么说也是统叶护可汗亲封的“达官”，料想那阙律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当下轻轻点了点头。

摩咄来到阙律那里，深施一礼：“摩咄见过大设。”

阙律忙起身还礼道：“达官不必多礼，你是大可汗亲封的官员，按理说你还是我的长辈呢。快快请坐。”

宾主落座后，阙律悲哀地说道：“父设暴病身亡，将这个混乱的国家交给我来管理，本设实在是诚惶诚恐，唯恐一些事情做得不周。今日相请达官，就是希望达官回朝后能告知大可汗，我定会像父设一样，效忠大可汗的！”

摩咄赶紧说道：“大设不必难过，摩咄回朝后，一定将设的话转告大可汗。”

“如此，多谢达官了。来！本设先敬达官一杯。”阙律说着，举起了酒杯。

两人对饮了几杯后，阙律又命人抬出两箱珠宝，恳切地说道：“这是送给大可汗的。活国国小力弱，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达官早日代我送交。”

摩咄愣了一下，带上这么两箱珠宝，我还怎么陪法师去佛国呢？

他立即说道：“多谢大设信任。只是摩咄受可汗委托，要护送大唐法师去婆罗门国。这些礼物，还请设另派他人送交可汗吧。”

阙律叹了口气：“本设何尝不知此事？只是贸然派人去见大可汗，只恐可汗不信，反生事端啊。所以，万望达官不辞辛劳，跑上这么一遭。”

摩咄苦笑道：“大设有命，摩咄不敢推辞。只是这一路上劫匪甚多，摩咄身边又没带什么人，带着这两箱珠宝，恐怕会遭贼寇。”

“达官怎么会担心这个？”阙律一脸的不可思议。

摩咄道：“大设说笑了。丝路之上多有劫匪强盗，此事人人都知道啊！”

“可你是大可汗亲派的达官！”阙律提醒道，“这一路，你仅带了五十名骑兵，不也将大唐法师从素叶城护送至此了吗？既然来得，难道去不得？”

见摩咄沉默不语，阙律又从身旁取出一只精巧的盒子，推到摩咄面前：“这个，还请达官收下。”

摩咄狐疑地接过盒子，打开后，不禁吃了一惊！只见里面金光耀眼，盛满了珠宝。

他也不知年轻的设打的什么主意，赶紧将盒子盖好，放回案上：“多谢大设，只是摩咄不能收。”

“达官莫非是嫌礼物太轻吗？”阙律道，“不管怎么说，这总是本设的一番心意，还望达官不要推辞才好。另外，我会给达官准备两辆上好的马车，再配上几名最好的车夫。这样，达官回去的时候就不用那么辛苦地骑马走路了。”

话说到这个分儿上，摩咄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道了谢，收下这些礼物。

回到馆驿，摩咄立即带着盒子去见玄奘。

“弟子原本打算将法师送到佛国，至少也要到迦毕拭国再行折返，现在看来是不大可能了。”摩咄叹息道，“可汗长子丧命，特勤继位，又要我送两箱礼物给大汗，还说要终身效忠大可汗。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此事都是我突厥国中的大事。弟子必须尽快返回素叶，向大汗禀报此事。”

“达官请便。”玄奘倒很平静，“只是达官携带这么多珠宝回素叶，途中可有护卫？”

“没有。”摩咄一脸怅然地叹息一声，“阙律说，给我两辆车。还说我既然能护送大唐法师到这里来，就一定能护送他的礼品回素叶去。”

玄奘略一沉吟便有了决定，温言道：“看来，达官只有将阿克多、拉卡纳以及那五十名军士都带上，这样途中才好有个照应。”

“弟子也是这么想的。”摩咄小声道，“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将两位王子带出城。”

“好主意！”坐在一旁的拉卡纳忍不住一拍大腿，“这段日子我们都不能离开馆驿，正愁两个王子没地方可去呢。送到突厥汗庭，再好不过！”

“不行不行。”阿克多却反对道，“我们都跟达官走了，这里岂不是就剩法师一个人了吗？”

这不就是新设的意思吗？玄奘心里暗想。

但他还是很轻松地对他们说：“无妨，反正玄奘一个人也习惯了。何况此地离佛国已经不远，你们不必为玄奘担心。”

“法师！”阿克多急道，“阙律这么做，肯定是有阴谋的！我们不能离开法师。”

玄奘淡然一笑道：“他所谓的阴谋只是针对两位王子，不是针对玄奘的。我猜想，他定然同你们一样，以为我会趁此机会让你们将阿塔、赫迪带走。”

“原来他是这个心思！”阿克多恍然大悟，“幸亏法师想得周到，不然岂不是上了他的当？”

“这个，我们中原有一句话，叫作‘欲擒故纵’。”玄奘微笑道，“所以达官，你不必担心那些珠宝会无人护卫的。”

“可是……”拉卡纳一时锁紧了眉头，“如果我们不带两位王子走，法师一个人在这里，又如何照顾他们呢？”

“是啊。”阿克多也担忧地说，“我们走后，阙律只需要找个理由将法师请到宫中，这馆驿就空了，他就可以派人过来彻底搜查了。”

“那两个小家伙生性好动，法师不在，他们肯定会在馆驿内到处乱跑，到时候非让阙律的人抓个正着不可！”摩咄也感到忧心忡忡。

“沙门已经想出了办法……”玄奘说到这里，将声音压低了……

三个人听了玄奘的主意，都不禁面面相觑。

玄奘叹道：“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主意，至于能否顺利实施，就要靠他二人自身的造化以及诸位龙天护法的加被了。”

“弟子觉得应该可行。”摩咄犹豫着说道，“只是我们走后，法师一定要多保重。”

“我知道。”玄奘淡然道，“你们也多保重。见了可汗，请代玄奘问候。”

送走摩咄后，玄奘孤身一人回到馆驿，却被告知，特设有请。

“真巧，”玄奘抿嘴笑道，“沙门正要去辞行呢。”

来到王宫中，玄奘合十行礼，对阙律道：“沙门在活国已经耽搁了两个多月，今日特来祈请特设发放文牒，以便西行。”

阙律笑道：“法师莫急。前段日子父设生病，不久又有国丧，各种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以致怠慢了法师，弟子心中实在是不安哪。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法师又何必急着走呢？不妨再多住些日子，也让弟子能有机会一尽地主之谊。”

“是啊法师。”在阙律身边的可贺敦也柔声细语地说道，“这两日有飒秣建国的使臣来奔国丧，带了好些金桃来，法师还没有品尝过吧？”

玄奘合掌道：“多谢特设美意。只是玄奘西行心切，急盼能早日赶往婆罗门国，还望设不要阻止。”

“法师干吗这么心急呢？”可贺敦不满地说道，“反正两个多月的时间都待了，还在乎再多待这几日吗？”

玄奘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女人怎么老插话？

阙律见玄奘神情不豫，哈哈一笑道：“法师可是得道高僧，既然执意要走，我等凡人又怎么敢阻拦呢？只是弟子还有一些佛法问题想向法师请教，不知法师今晚能否留在宫中，为弟子讲经解惑？”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弘扬佛法，正是出家人的本分，玄奘自然无有不从。”

阙律见玄奘很痛快地接受了邀请，心里倒有几分嘀咕。他想，要么是那驿官所报有误，玄奘并未藏起那两个小家伙；要么就是将他们两个藏在了摩咄的车上，所以才能这般从容地离开馆驿到宫中讲经。到底是哪种情况呢？

他思索着，心想管它哪种情况，这一次，我定要亲手抓住他们，以绝后患！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进来报告说：“设！卫队已经集结完毕。”

“好！”阙律神采飞扬，起身对玄奘道，“本设有事要离开一会儿，还请法师勿怪。”

“大设请便。”玄奘合掌道。

阙律走到门口，又对可贺敦说：“你留在这里，替我好好招待玄奘法师。”

“是，设。”可贺敦一面柔声细语地应着，一面朝玄奘飞了一个媚眼。

两辆马车和一队骑兵在城外的土路上奔驰，摩咄坐在第一辆车上，轻松地望着道路两旁飞驰而过的土丘。

“达官你看！”在他旁边策马而行的拉卡纳突然指着前方说道。

摩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有一个狭窄的山口地带，一支数百人的队伍立在那里，将路口堵得严严实实。骑马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正是新设阙律！

“玄奘法师真是有大智慧的人，他说我们这一路上，根本就不用担心无人护卫。这话真是一点儿没错。”摩咄叹服地赞了一句，将身体轻松地靠在车后垫上。

马车一到跟前就被拦住，卫士们“呼啦”一下上前，将众骑兵和两辆马车团团围住。

“原来是设。”摩咄跳下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有什么事吗？”

阙律将一只手放在胸前还礼：“昨日听达官说，担心路上会遇到强盗。本设思来想去，觉得很不放心。便亲自带了卫队过来，希望能护送达官回到素叶城。”

“原来是这样。”摩咄谢道，“大设想得真是太周到了，下官何以敢当呢？”

这时，阿克多也从后面赶了上来，阙律将手一挥，几个士兵上到车上，开始搜索。

“敢问设，这些人在车上翻来翻去的，不知在做什么？”摩咄笑问道，“难道，怀疑我们在活国偷了东西不成？”

“达官不要误会。”阙律赔笑道，“本设只是担心有什么可疑的人藏在车上，危害达官的安全。”

“大设所说的可疑之人，莫非是指两位小王子吗？”阿克多站在一边，很轻松地笑道，“原来设是在怀疑玄奘法师啊。”

“本设没有那个意思。”阙律板着脸，面无表情地说道，“本设是真的不放心你们，派卫队过来护送。”

“行了阿克多。”拉卡纳将一只胳膊肘放在同伴肩上，笑道，“咱们可别误解了设的好意。”

两辆车都很平常，没有多少可查的地方，士兵们很快退了下去，向设做了个“什么都没有”的手势。

阙律心中略觉失望，他想，难道是我猜错了？难道那驿官纯粹是在瞎猜疑？那两个小家伙根本就没有跑到玄奘那里去躲藏？

“设，我们该上路了吧？”摩咄提醒了一句。

“好吧。”阙律无奈，只得回头命令道，“卫队留下一支，护送摩咄达官回素叶！”

“是！”后面的卫队响亮地回答。

阙律一直目送那支几百人的卫队护送着两辆马车远去，直到他们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报——”两匹马从城内的方向跑来，马上的骑士用力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喷着气停了下来。

“我等奉大设之命，带兵彻查大唐法师住处，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一个骑士道。

阙律皱紧了眉头，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

这两个小家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阙律当然不知道，其实今天一早，玄奘确实将阿塔和赫迪藏在了马车上，并将一封信交给摩咄。

信是写给达摩僧伽大师的，因而众人一出城门，便直奔大寺院而去。

在达摩僧伽的禅房内，摩咄向这位大雪山一带著名的法匠说明缘由，并取出玄奘的书信，恳请他帮忙保护这两个王子。

佛门弟子原本就以慈悲护生为念，何况达摩僧伽这段日子与玄奘谈经论道，心中早生敬意。不仅立即收留了两位小王子，而且以最快的速度给他们剃了光头，换上沙弥的服饰。

这边阙律带兵拦截摩咄的马车，那边达摩僧伽已派出几名弟子去他国行化，两位小王子加入这支游方僧的队伍里，被直接送到了睹货逻国。

其实玄奘心里明白，他这么做实在是有几分赌的意味，赌阙律不会一大早就派人在城门口拦截，而是会选择城外五十里处那个狭窄的山口地带；也赌达摩僧伽大师一定会帮助他。

在玄奘看来，阿塔和赫迪若能同那些西域僧人一起，辗转去往高昌，自然是最好的结局；或者干脆出家修行也不错。至于两位小王子今后的命运到底如何，则全凭他们自己的业力和造化了。

第17章　前往小王舍城

当两位小王子已经走在去往睹货逻国的路上时，玄奘正坐在活国的宫殿中，为他们诵经祈福，希望诸天护法保佑他们一路平安。

这是一间金碧辉煌的宫殿，壁上披挂着色彩鲜亮的锦绣，桌案上烛光闪耀，两只雪白的玉盘中，一个放置着精致的茶壶茶碗，另一个摆放着几只金桃。铜炉里燃烧着名贵的香料，茶香、桃香以及焚香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整个房间里香气氤氲，令人心荡神驰，甚至浑身发软。

年轻貌美的可贺敦就觉得自己已经软了，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镶有金丝边的红纱罩衣，一袭淡紫色绸料的紧身长裙，裙摆下露出白皙的双脚，别有一番诱人的味道。她一步一步地走到案前，对那个正端坐诵经的僧人柔声说道：“法师，喝口香茶吧。”

“多谢王妃。”玄奘合十行礼，却并没有去动那盏茶。

可贺敦提起案上的双耳铜壶，斟了一盏清茶。这些茶叶显然是从中原带来的，因而一入碗中，立刻茶香四溢。

年轻的王妃用两根玉指拈着茶碗送到玄奘面前，白色的水汽裹着她纤长白嫩的手指，煞是好看。

“法师请——”

玄奘只得伸手接过茶碗，轻轻放回到案上。

“法师为何不理人呢？”可贺敦笑着问道。

“沙门正在做功课。”玄奘回答道，“出家人接受十方供养，怎敢不精进努力？”

可贺敦“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动人，一对圆滑的肩膀有节奏地抖动着。她将身体轻柔地靠在僧人身上，口中的气息几乎喷到了他的耳朵里：“告诉我，你的佛法会控制别人吗？”

“不会。”玄奘躲开了她的身体，“佛法只是教化。”

“可我怎么觉得，你控制住我了呢？”可贺敦嘟了一下嘴唇，一双充满魅惑的蓝眼睛里满是笑意，“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我一见到你，立刻就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觉得我现在的生活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你说，我这是怎么了？嗯？”

玄奘道：“那是因为你害死了自己的丈夫，心中有愧，所以才会觉得生活没有意思。”

“法师又怎么知道，是我害死了他？”可贺敦依然微笑着，一点儿都没有被人指控犯罪的恐慌和愤怒。

“玄奘瞎猜的。”

“你总是猜得这么准吗？”可贺敦笑得更加迷人，双手在他身上慢慢摩挲着，“真是个奇特的本事。我对法师可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玄奘兀自起身，摆脱了这个妖冶女子的纠缠，朝门外走去。

“法师别走啊。”可贺敦上前拉住他的衣襟，娇怯地说道，“特设临走时，特意嘱咐我要好好招待法师。若是法师就这么走了，我如何向设交代？”

“这个房间里的香味太浓了，沙门想到外面透透气。”

“原来如此。”可贺敦笑道，“这可是从印特迦国买来的最正宗的檀香，我原本还以为法师会喜欢这种香气呢。不过没关系，我叫人把香炉拿走就是了。”

她果然喊了两名宫女进来，将香炉拿了出去。

“这样可以了吗？”她抬头看着玄奘，甜甜地笑着，松散的发髻下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部曲线。

玄奘无奈地回到坐垫上，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想干什么，只能以静制动。

“我知道法师在想什么。”可贺敦幽幽地叹了口气，“实话跟你说吧，呾度就是个浑蛋！他本来就该死，不管我害不害他都一样。他每天只想着那个死去的高昌女人，却还要娶我。哼，法师你是没有见过他在晚上的那份丑态。他娶我，完全是为了满足他的兽欲。”

玄奘的眉头微微皱起，宫廷里果然乱七八糟，哪个国家都不例外。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杀他。更不该伙同阙律去杀阿塔和赫迪。稚子无辜，那两个小王子并不该死。”

“我不杀他，如何逃脱他的魔掌呢？”可贺敦看上去有些无奈，“至于那两个小家伙，是阙律要他们死，关我什么事？我才懒得去操那份闲心呢。”

这倒也是。玄奘想，她毕竟只是个弱女子，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

见这僧人不再说话，原本疏离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淡淡的悲悯，可贺敦微微一笑，又靠了上来，用薄薄的胸衣在他的背上摩擦着：“是法师把那两个小家伙藏起来了吗？”

玄奘再次躲开了她：“王妃刚刚说了，不想操这份闲心的。”

“我不过是好奇罢了。”可贺敦说到这里，笑得更甜了，“如果你跟我说了，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阿弥陀佛。”玄奘闭目合掌，“生命宝贵，不可贱卖。”

这声音宁静平和却又无可置疑，可贺敦不禁感到有些无奈，软软地叹了口气道：“唉，像法师这样的人实在令人着迷……你就要上路去天竺了吗？”

“是的。就在这一两天。”

“你带上我吧。”她恳求道，“我愿意跟法师走。”

玄奘没有反驳这个滑稽的要求，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是个王妃，如何能跟一个沙门走？难道设会同意吗？”

“我不需要经过他的同意。”可贺敦神情慵懒地说道，“我不爱呾度，也不爱阙律。他们父子俩一个是大浑蛋，一个是小浑蛋，都不值得我爱。不过，和呾度比起来，阙律至少年轻一些，健壮一些，可以把我侍候得更舒服一些。最重要的是，没有什么死鬼女人可让他想的。如果法师能接受我，我也可以为你，杀了他！”

说到这里，她淡淡的蓝眼珠转瞬变幻出别样的神采，残酷中却又透出一份掩盖不住的矜贵气质。

玄奘心中却感觉到一阵嫌恶，或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个经历过苦难和伤害的人，有时会从受害者变成施害者，以展示自己的强势和上风。

就好比眼前这个妖媚的女人，或许也曾经有过诸多无奈，但是现在，她完全沉沦于无休无止的欲望和为满足这些欲望而对别人进行的无情伤害中了。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可贺敦把手放在玄奘的肩头，问。

“沙门不能带上王妃。”东土法师的语气就像那冰川融水，清冷透骨，“也请王妃以后别再妄开杀戒了。新设固然不是什么好人，王妃其实也一样。”

可贺敦有些恼怒：“不许把我跟那个愚蠢的浑蛋相提并论！我随便想个点子就可以要了他的命。而且，还能让他在临死的时候对我感恩戴德，呾度就是这样。”

玄奘缓缓摇头：“总想着对别人耍手段和玩弄伎俩，并且用这种方式来显示自己的所谓高明，其实恰恰是最愚蠢的。”

可贺敦大怒：“你这和尚，居然敢辱骂我？”

“玄奘不敢。”

“好吧。”年轻的王妃居然立即收敛了怒容，懒洋洋地说道，“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可是，你刚刚不是说，佛法是教化吗？我希望接受法师的教化，这总可以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坐到他的腿上，顺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玄奘猛地站起身来，合掌退开一步。可贺敦像一条蛇一样滑到了地毯上。

“说到教化，王妃首先应该学会自重，再学别的。”

“法师何必那么死板呢？”可贺敦悻悻然坐了起来，却也没显得有多生气，“我跟着法师，就算不会念经，但我可以念佛，念佛也是修行，是不是？”

“念佛自然是很殊胜的行为，但对于王妃来说，还是要身体力行才好。否则，念的是佛，行的是魔，只怕有百害而无一益。”

可贺敦微笑地看着他：“那你倒是说说看，我该如何身体力行呢？”

“首先，王妃应该有一颗慈悲之心，不可随便妄动杀念。”

“然后呢？”

“不要耍坏脾气，不要传递坏情绪，不要示人以坏心情。”

“就这些吗？”

“能做到这些，王妃就是菩萨了。”

“这样看来，做菩萨似乎也不是太难。”可贺敦笑道，“只可惜我不杀别人，别人却要杀我，我该怎么办呢？”

玄奘摇头道：“沙门是个外乡人，初到此地，并没有看到有谁要杀王妃。”

“我是说，如果。”可贺敦媚笑道，“很多人怀疑我杀了呾度，包括法师你。如果有人要杀我，替呾度报仇，这也很正常啊。到时候，法师能替我想出一个不需要杀人又能保住性命的好主意吗？”

“沙门并没有什么好主意。”玄奘目光宁和地看着她，不疾不徐地说道，“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如果你杀了呾度，就必须接受因果法则带来的后果。”

“如果，我不接受呢？”可贺敦的脸上现出嘲弄的笑意，“我可不是圣人，对于我来说，只要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杀多少人都在所不惜。”

玄奘淡然道：“自出长安，这一路之上，想杀玄奘的人有很多，他们想出了各种自以为聪明和高明的手段。玄奘却从未动过杀他人之念。结果，起杀心的人有很多都死了，而玄奘还活着。”

“那是因为法师有神佛护佑。”可贺敦笑道。

玄奘道：“佛陀说过，当一个人动了慈爱之念，对方尚未得到你慈爱的利益时，你自己就先得利了；反之，当一个人起了怨恨之心，对方尚未受到伤害，他自己就先受伤了。”

“我倒是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让那些讨厌的人得了便宜。”可贺敦幽幽地说道。

玄奘微微一哂：“王妃不是想修行吗？若总是想着害人，那便离修行之路越来越远了。”

可贺敦道：“我是想修行，但我只想做一个事事如意的修行人，可不想做一个事事吃亏的傻瓜。”

玄奘点头道：“正因为很多人都有如此想法，所以这个世间才会有智者和庸者。智者有数不尽的幸福，庸者有没完没了的烦恼。”

“我知道我是个庸者，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上天给了我那么多的不如意？”

玄奘轻叹道：“王妃你要知道，众生投生到这个娑婆世界，没有谁可以事事如意。唯有悲智双运的人，才能以如意的态度来面对这个世界。”

“明明不如意，却偏要做出如意的态度来，这不是打妄语吗？”可贺敦问。

玄奘道：“若是‘做’出来的，自然是妄语。所以，真正的修行人不会‘做’出如意的态度来，因为那样的话，他的心中并不如意；真正的修行人是不管外界如何，他的心本来如意。”

“我却不信。”可贺敦笑道，“我每天都在烦恼，就是因为有太多的不如意。”

玄奘道：“王妃你想错了。你觉得烦恼，不是因为你不如意。恰恰相反，是因为你有所得。须知，烦恼总是在有所得的时候最容易发生。”

“是这样吗？”可贺敦嘻嘻地笑着，“法师的话总是那么与众不同。或许，这世间只有玄奘法师能有一颗本来如意的心吧。”

这女人劣性不改，说着说着，又想往玄奘身上凑。

这一次玄奘没有躲避，他心平气和地说道：“王妃能否坐好，听玄奘讲个故事呢？”

“好吧。”可贺敦果然坐回到自己的坐垫上，柔声道，“你这个和尚可真是麻烦，不过我喜欢。早就听说，玄奘法师是非常善于讲故事的。”

玄奘道：“这是我在瓜州听到的一个故事。说是在黑夜里，一人一骑在沙漠中赶路。当骆驼跨过干涸的河床时，突然有一个声音命令他停下来。

“旅者翻身下了骆驼，那个声音对他说道：‘蹲下去，抓一把沙子！’

“这声音听上去极为威严，旅者不由自主地照做了。

“那声音接着说道：‘捧着它，继续上路。天亮的时候，你会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这么做，只是我却不知到了那时，你是高兴还是懊恼。’

“旅者心中纳闷，于是握着那把沙子上了骆驼，那声音从此不再跟随……”

可贺敦静静地听着，这位年轻法师的声音干净柔和，带着一份穿透人心的空灵。他的讲述令人着迷，温温的语音有如一杯暖茶，沁人心脾……

“旅者握着那把沙石，在黑暗中不知行了多久，终于等到了一丝曙光。

“在微弱的天光下，他赫然发现，手上握着的竟是一把宝石！

“一阵震惊过后，他本能地双手捧住原来漫不经心的‘沙子’，手与心都在颤抖。

“然而在兴奋、高兴之后，他却又无端地升出一丝懊悔，并且这懊悔越来越强烈。”

听到这里，可贺敦想都不想地说道：“这人真是奇怪！平白得了一把宝石，这是天大的福分，还有什么可懊悔的呢？”

玄奘淡然一笑：“也就是说，如果那个人是王妃，处于那种情况下，是肯定不会懊悔的了？”

“当然不会……”可贺敦刚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显然是把自己代入了这个故事中，“嗯，我想……我还是会有那么一点儿懊悔的。”

“王妃懊悔什么？”

可贺敦道：“那个河床上肯定都是宝石，早知道这样，当初为什么不多抓一把？”

“是啊，”玄奘道，“除此之外，那人还在想，自己当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握着沙子，这一路之上，也不知掉了多少颗。”

“或许还是可以补救的。”可贺敦赶紧说道，“立即沿原路返回，重新找到那条河床，毕竟那里有数不清的宝石啊！”

说到这里，可贺敦的眼睛不由得发亮了，她毕竟是个女人，即使贵为王妃，那些闪亮的宝石对她依然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玄奘摇头道：“沙漠之中是没有路的，往回走，找到那个河床不是没有可能，但更大的可能却是迷失在茫茫沙漠之中。更何况，就算找到了，又能拿多少？像这样耽搁时间，干粮和饮水一旦耗尽，便有送掉性命之虞。命都没了，要宝石做什么？”

“这倒也是。”可贺敦沉吟道，“唉！说来说去，当初就该多抓一些！真是越想越懊悔啊！”

玄奘目光幽邃地看着她：“王妃现在的懊悔已经不是一点点了，是不是？”

可贺敦点了点头。

“这便是一个凡人的心路历程。”玄奘略带感叹地说道，“人通常都是在得到的时候才会烦恼。握着手中的宝石，并不觉得兴奋，更没有感恩那个让他抓取宝石的声音，却立刻生出懊悔贪婪之心，人性之欲可见一斑。”

可贺敦呆了一呆，随即又愤愤起来：“本来就是这样的嘛，那个声音想来是个神仙发出的？既然想帮别人，为什么不让他得到更多一些？这般小家子气，还指望人家能感激他吗？”

“那么，王妃认为让他获得多少，他便可生出感恩之心而不是懊恼之心呢？”玄奘认真地问道。

“很简单啊。”可贺敦想都不想地回答道，“那个声音若是当时就告诉他，他脚下的河床上都是宝石，随他自己喜欢，想取多少就取多少。这样，人家肯定不会懊悔，还会对他生出感恩之心。”

玄奘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那旅人固然不会再生懊悔之心，但恐怕他生出的也不会是什么感恩之心，反倒是恨意了。”

“为什么？”可贺敦愕然问道。

“因为人性是贪婪的。”玄奘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其实那旅人自己也很清楚，他不可能将所有的宝石全部搬走。或许，他会犹豫带走多少才好，而待在那里不知所措；或许，他拿了一些之后，会想着再多拿一点儿，直到将骆驼上所有的东西甚至干粮、饮水都卸下来，全部装满宝石；或许，他保留了干粮和饮水，但由于总想要多带一点儿宝石，而导致骆驼的负重太多；又或许，他终于克制住了自己的贪婪，带了适量的宝石，却总是放不下那里更多的宝石，一路上想尽一切办法做着标记，一边走一边回头，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够重回这里……不管是哪一种，都足以使他陷入迷失而万劫不复……”

玄奘说的这些虽然都只是假设，可贺敦依旧听得愣住了，她边听边想，我可能也会这样。或者，为此郁闷烦恼而生恨意……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玄奘略带几分无奈地说道，“当你得到的时候，烦恼也便随之而至。得到的越多，烦恼就越多。一个贪婪的人，即使你让他拥有了整个世界，他也不会觉得多，更不会觉得快乐。因为，一颗贪婪的心，永远比这个世界更大。”

可贺敦喃喃自语：“就算能得到整个世界，我都不会觉得快乐。那么，还有什么能够让我得到快乐？”

玄奘道：“其实，想要获得快乐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人生本就是喜忧参半，如果你要快乐，你就一定能快乐；如果你想烦恼，你就一定会烦恼。”

“我当然不想要烦恼了。”可贺敦辩解道，“是烦恼自己找上门的。”

“烦恼又无腿脚，怎会自己找上门来？”玄奘反问道，“如果王妃不给自己烦恼，别人也永远不可能给你烦恼。烦恼皆由自心生，因为你放不下。”

“我放不下，就像那个得到宝石的旅者一般……”可贺敦喃喃自语着，一时竟有些痴了。

玄奘轻叹一声，接着说道：“现在，请王妃再回到那个故事中去，仔细地想一想，如果那位旅者第二天发现，手中的沙子仍是沙子，他会怎样？是否还会懊悔烦恼？”

“这还用说吗？”可贺敦道，“他一定会想，那个声音在搞什么鬼？害我握了一个晚上的沙子！又或者想，昨天晚上我肯定是中邪了，听到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声音，才会做出这等傻事。”

“然后呢？”玄奘看着她的眼睛问。

“然后？”可贺敦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会如何处理手中的那些沙子？”

听到这个问题，可贺敦不禁哑然失笑：“沙子能如何处理？肯定是将它们重新撒回大漠，还留着做什么？”

“他会因此而烦恼吗？”玄奘追问道。

可贺敦想了想道：“应该……不会吧。除非他之前有过很高的期待，那也顶多会有一点点失望，然后他就会认为是自己中邪了，就不会烦恼了。”

玄奘点头道：“王妃说得不错。如果他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不会有烦恼。即使有，也很快会如过眼云烟般消散无踪。烦恼只会产生于你得到的时候。”

可贺敦一想，还真是那么一回事，不禁笑了：“这样看来，那个声音实在是不怀好意。”

玄奘奇道：“王妃为何总觉得别人不怀好意呢？为什么不能认为，是自己的贪念引发了烦恼？其实，那个旅人手中握着的是沙子还是珠宝，真有那么重要吗？在沙漠中，沙石与珠宝又有何分别？对于生命，无论是沙石，还是珠宝，有哪个能给予他一丝一毫的滋润？作为沙漠中的旅者，这个时候他最应该关心的是，哪里有绿洲？何处是彼岸？”

“绿洲、彼岸……”可贺敦喃喃自语，这个法味十足的故事竟使她的心有所触动。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可贺敦低垂着双眸，她注意到法师身上那件宽大的麻布僧袍，一路的风尘雨洗和日光曝晒早已使其褪去了原色，有些地方甚至薄可透光，这同阙律身上那套织锦华服形成了多么强烈的对比！可是为什么自己会认为，眼前的苦行僧看上去更加高贵不凡呢？

可贺敦突然感到有些迷惑，不明白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一直追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极力想从玄奘的话中抓住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一时心中茫然，竟连阙律回来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阿史那阙律站在门口，看到安安静静坐在玄奘对面的可贺敦，感觉有些奇怪：“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怎么这么安静？”

“设，你回来了！”可贺敦立即从清幽玄奥的佛法世界中回到了现实，像一只鸟儿一般扑了上去。

“是的，宝贝儿。你想我了吗？”阙律抚着她的头发问。

“想又怎么样？”可贺敦娇媚地说道，一面将身体靠在阙律身上，“幸好这里有大唐法师，我可以向他请教佛法打发时光。对了，刚才法师给我讲了个故事，可好听了，设想听吗？”

“当然……想听了……”搂着可贺敦柔软的身体，阙律已经骨软筋麻了。

“那么，我今天晚上讲给你听……”

“好，好……”

玄奘起身合掌道：“设，沙门就此告辞。”

阙律一摆手：“法师请便。”

“那么关文……”

阙律此时全部的心思都在可贺敦身上，恨不能立即和她颠鸾倒凤，哪里还有闲工夫去签什么关文？听玄奘提起，随口说道：“法师不要急着走，从这里往西南，有一个弟子辖下的小国，名叫那缚喝罗国[39]。那里圣迹众多，居民虔信佛法，法师何不前去观礼一番呢？”

玄奘踌躇不决，可贺敦却拍手笑道：“也是啊！我听说大家都称它‘小王舍城’，想来是佛法极盛之地了！那个国家的使臣刚好也在这里，法师可以把行李放在这儿，随他们同去巡礼，回来再西行也不迟啊。”

玄奘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既是这样，沙门告辞了。”

从王宫出来后，玄奘立即去到那缚喝罗国使者住的馆驿，却见一些侍从正在院子里收拾行李。

身着锦袍的那缚喝罗国使者从室内出来，看见玄奘，忙不迭地跪下顶礼：“弟子阿赫伊，不知是玄奘大师法驾到了，未及远迎，还望恕罪！”

“仁者快快请起。”玄奘伸手将他扶起，然后合掌还礼道，“沙门这次前来，是听说贵国有一些佛陀圣迹，想去参礼一番。”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四周那些整顿好的行李，问道：“诸位仁者这就要走了吗？”

“是啊，”使者阿赫伊笑道，“法师您瞧这天阴的，说话就要下雪了。要是再不走，等到大雪封山的时候，可就走不了了。”

“沙门想与诸位同行，前往贵国参礼圣迹，不知仁者意下如何？”

“法师说哪里话来？”阿赫伊喜不自胜道，“我也是佛门弟子，一直苦于没有善知指导修行。法师愿意同行，真是求之不得呢！我们那缚喝罗国举国信奉上座部佛法，国内佛事极多，故而一向有小王舍城的美誉。国内治安也是这一带国家中最好的，佛陀圣迹更是多得数不清！如果法师能到那里一游，弟子愿为法师做向导。”

“既然如此，那便有劳仁者了。”玄奘合掌道。

阿赫伊哈哈大笑：“有什么劳啊，倒是法师今日来得正是时候，我们这次到活国，一来是奔国丧，二来也是为新设上任祝贺。现在事情已经结束，正打算明日起程回国呢。法师若是迟一天来，只怕就要扑空了。”

“如此说来，这倒是佛陀的加持了。”玄奘欣喜地说道，“沙门此行的目标是婆罗门国，按说不该在路上耽搁太久的。好在这次去那缚喝罗国只是参礼圣迹，不用带行李，希望能快去快回吧。”

说到这里，他长叹了一声。

“为何不带行李？”阿赫伊奇怪地问道，“从我们那缚喝罗国到婆罗门国，有条捷径，好走得很。法师参礼完毕直接上路即可，又何必再绕回到这里来？”

玄奘听后心头一喜，他本来就不想再回到这个国家来了，若能从那缚喝罗国直接走，当然最好不过。至于关文，反正这些使者明天要到宫中向新设辞行，自己到时候让他顺便签发关牒也就是了。话说回来，从长安出来的时候自己身上就没有关文，不也走了这么远吗？这西突厥的关文又有什么要紧的？他爱签就签，若是不给签，不要就是了。

想到这里，他立即辞谢那缚喝罗国使者，回到馆驿里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又给银踪添了些新鲜草料，便闭目打坐，为明天的路程养精蓄锐。

第二天一早，玄奘同阿赫伊一起去向新设辞行。这一次，阙律没有为难玄奘，很顺利地签发了关文。于是，玄奘跟随那缚喝罗国的使臣队伍离开了活国。

十几辆马车在一片苍莽无边、高坦寂寞的高原上奔驰，一路驶向东南方向。

阳光洒下一片光瀑，犹如长歌般浩浩荡荡地流过莽原，流过雪峰戈壁，也流过这支不大不小的车队。

玄奘坐在其中一辆车内，隔着车窗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空荡荡的，没有羊群，没有马群，也没有牧民帐篷的影子，有的只是远处被那光瀑映得发红的雪峰和头顶上那块奇丽的蓝天。

真美啊！他想，只有这种浑重却又持之以恒锲而不舍的堆积，才能铸造出这世间最高大最平坦也最寂寞的高原吧？

随着马蹄声声，玄奘觉得自己的全部身心已经融化在这大自然的柔情里，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激溢出心池，恍如儿时的企盼，走入梦的深处……

这一带小国甚多，星星点点地点缀在高原之上。玄奘跟随那缚喝罗国的使臣，一路经过缚伽浪国、纥露悉泯健国、忽懔国，皆是方圆不过五六里的城邦小国。这些国家大都信奉佛法，因此他们晚上都借宿在当地的寺院里。

这样过了七天后，车队南下渡过阿姆河，阿赫伊告诉他，现在已经进入那缚喝罗国地界了。

“小王舍城果然名不虚传。”望着道路两旁越来越多的村庄和环抱村庄的肥沃丰润的农田，玄奘不禁深深感叹道，“郊郭显畅，川野腴润。这是沙门自西行以来，所见过的最富庶的国家了，当真是一块风水宝地。”

听了这话，阿赫伊极为得意：“法师真是好眼力！我们那缚喝罗国，自古以来就很有名，不光土地肥沃，百姓富足，而且佛法昌隆，寺宇繁多。光是王城一地，就有伽蓝[40]一百多所，僧众三千多人，城中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您要是到了那里，定会更加赞叹！”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称诵，他相信阿赫伊没有吹牛，这一路上，所见城邑内外僧侣众多，寺塔林立，且塔顶多饰黄金，太阳一照，光耀夺目。单此一项，便足以说明此国佛法之盛了。

“玄奘可以进寺参拜吗？”他提出了一个请求。

“法师不急。”阿赫伊忙说道，“要参礼圣迹，还是去王城西南的纳缚僧伽蓝吧，那可是我们国内最著名的寺院，当年由先王修筑，在大雪山以北的地区，只有在这座寺庙里，为阐扬佛义而撰述经论的各位大师的事业才一直代代相传，不见衰败。特别是寺中三宝，都是极为罕见的圣物。”

“哦？”玄奘心中好奇，“是哪三宝？”

“到时候法师就知道了。”阿赫伊居然卖起了关子，“弟子敢说，法师去了那里，定会觉得不虚此行的！”

俗话说“客随主便”，玄奘听他这么说，自然也不再多问。

第18章　纳缚伽蓝的圣物

一行人接近王城，却见城外不远处还有两座小城，一座在西北方向，一座在北部。每座城中隐隐露出一个塔的尖顶。

阿赫伊告诉玄奘，这两座小城一个名提谓城，一个是波利城，皆是属于国都的附城，别看城小，却也有佛迹可寻。

“法师您看到的那两座窣堵波都是有典故的，虽然都只有三丈高，却是世上最早的佛塔。”

玄奘很是惊讶：“最早的？”

阿赫伊点头道：“相传当年佛陀成道后，从菩提树起身前往鹿野苑的途中，有两个商人，一个叫提谓，一个叫波利，他们见到了佛陀的威仪神采，便一路追随着他，为他献上炒面蜂蜜。佛陀便为他们演说天人之福，于是这两个商人便幸运地成了最早听到五戒十善之说的人。

“两个商人请求佛陀赐予佛物以便日后供养，于是佛陀就把自己身上的僧伽胝袈裟脱下，叠成四方形平铺在地上，接着又脱下上衣郁多罗僧，同样叠好铺在袈裟的上面，又脱下掩腋衣覆膊次僧却崎，铺在上衣的上面。随后又在三衣上倒覆食钵，竖立锡杖，依照这样的次序放置上述物品，就成了一座窣堵波。[41]

“佛陀又将自己的头发和指甲授予他们，教给他们礼敬的仪轨。二人受命，各自回到自己居住的城市，依照佛陀的教导修建高层建筑，用来存放佛陀的圣物，这就是最初的佛塔。”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入王城。这座城市方圆达到二十多里，果然是城郭宏大，建筑坚固，市况繁盛，人群如穿梭般来来往往。

街市上有许多卖花之人，这里的花卉之多难以列举，玄奘顺手买了一捧，准备到纳缚伽蓝去做敬献。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凄厉的声音突然传来：“有强盗啊！老爷！你要替我们做主啊！”

几个蓬头垢面的商人跑到马车前面跪下，不停地呼喊。

刚刚在玄奘面前吹过牛的阿赫伊，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怎么回事？”他不悦地问道。

领头的中年商人哭诉道：“昨天晚上，一伙强盗洗劫了我们的商队，把货物一扫而空不说，还杀了我们十几个人。其中就包括我的儿子……”

那商人说到这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知道那帮家伙！”旁边看热闹的人群中传出一个声音，“领头的好像叫什么科塔尔！上个月，王城内接连十几户人家被抢，就是他们干的！”

“对！就是那个科塔尔，我也听说过他！”又有一人说道。

其余的人也都七嘴八舌，议论着那个叫科塔尔的大盗。

“好了好了。”阿赫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科塔尔？哼，听这名字就不像是那缚喝罗国的人！这帮强盗定是从别的国家来的！你们放心，待我禀报大王，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的！”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那几个商人又连磕了几个头后，便起身弯腰让到了一边。

“先去纳缚伽蓝。”阿赫伊对马车夫说道。

玄奘赶紧说道：“既然强盗扰民，仁者可自去向国王禀报，玄奘自己找寺院挂单便是。”

“不不不，”阿赫伊连连摆手道，“还是先送法师去纳缚伽蓝的好，反正距此也已经不远了。”

纳缚僧伽蓝位于大都城外西南方向，是方圆数百里内最为著名的佛寺，也是收藏佛宝最多的地方。整座寺院建筑雄伟，装饰华丽，大殿顶部涂金，太阳一照，金光四射。虽然相距还有数里，玄奘却已感受到那大殿的光彩夺目和庄严气象了。

待走到距离寺门尚有里许的地方，阿赫伊便同玄奘一起恭敬地下了马车，两人牵着马，步行来到寺门前，这时，两个面貌庄严的中年僧人从寺内走出，合掌询问，阿赫伊忙上前顶礼道：“弟子拜见达摩毕利[42]、达摩羯罗法师。”

“阿弥陀佛，居士快快请起。”那两位僧人一边说一边将目光转向玄奘，“这位法师是——”

阿赫伊忙起身介绍道：“这位便是大唐玄奘法师，来那缚喝罗国参礼圣迹的。”

他又对玄奘道：“这位是达摩毕利大师，这位是达摩羯罗大师，两位皆是我那缚喝罗国中最著名的高僧，国中百姓极为敬仰。”

玄奘向二位大师合掌施礼。

达摩毕利看着玄奘，眼中流露出几分惊奇之色：“早听说过法师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是神采明秀，名不虚传。法师请——”

“请——”玄奘道。

在寺僧的引导下，玄奘先到大殿之上礼佛，将自己带来的鲜花敬献在佛像前，然后燃香礼拜。

他注意到，这里的佛像竟是用名贵的宝物制造而成的，上面镶嵌着黄金珠宝，看上去金碧辉煌。

“这不算什么，法师。”寺僧们略显自得地说道，“佛像内的宝贝更多，有各种珍珠、玛瑙、琉璃、翡翠、水晶、珊瑚、琥珀等七珍八宝以及各类佛法经典。”

“法师您往上看。”一个寺僧指着头顶的殿堂屋宇道，“这里面也装饰着各种奇珍异宝。”

“阿弥陀佛！”玄奘赞叹之余又觉得纳闷，这间寺院里的宝物如此之多，就不怕招来盗贼吗？

但这种想法也只是在脑中一闪，却没多问。

第二天，玄奘便由两位纳缚伽蓝高僧带路，开始参观圣迹。

伽蓝内北侧有七层宝塔一座，高二百余尺，上面相轮七重，涂金圆顶，看上去分外气魄；西南方则是一座精致庐舍，专门存放历代高僧涅槃之塔。

“这座精舍已经建立好几百年了。”达摩毕利边带路边向玄奘解释说，“各地的高僧俊才都喜欢来这里修行，其中进入第四禅天得成正果的，世世不绝，难以详举。这些罗汉虽证圣果，外表看来仍如凡夫一般，并无神变，直到其行将入寂之时，才会示现神通。众僧方知此为圣人，于是为其建塔，并注塔记存放于此，让人们记住他们。”

玄奘在精舍内转了一圈，果见这里的宝塔一座接着一座，足有数百座，彼此相接，错落有致，足见历史悠久。

达摩毕利接着说道：“还有一些人虽然证成圣果，但在入寂之前却没有显示神异，这样的修行者多达千人，对他们就没有做起塔的标记了。如今的纳缚伽蓝，也有僧徒数百，各以自己的方式精进修行，夙夜不懈，着实是凡圣难测啊！”

说话间，两位高僧已将玄奘带到一座上了锁的佛堂前，达摩羯罗取出钥匙将大门打开，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玄奘提衣进去。这座佛堂看上去极为清净，并无佛像香烛等物，只并排摆放着三个楠木大案，上面供奉的便是阿赫伊提到的“镇寺三宝”了。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左边案上那只光彩耀目的大水罐。玄奘上前细看，见这水罐高逾三尺，表面虽有些古旧，却是杂色炫耀，看上去非金非石，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看这水罐的大小，估摸着能装一斗水。

“这便是当年佛陀沐浴时用过的澡罐吗？”玄奘问。

“正是。”达摩毕利面对佛澡罐，恭恭敬敬地答道。

玄奘又往中间案上看去，这上面是一只透明的琉璃盒，盒中铺着一块黄色丝绢，上面摆放一物，长不足一寸，白中泛黄，晶莹纯粹，极有光泽。

玄奘暗想，这么小的东西却供奉在正中间，想必也是佛陀用过的东西，而且与众不同。却不知佛陀用它来做什么。

正欲开口询问，一旁的达摩羯罗却已经回答了他：“这便是佛齿，斋日之时常常放光。”

玄奘惊叹不已。

右边案上供奉的，却是一把扫帚，长三尺有余，围可七寸，扫帚的柄上，镶嵌着各色珠宝饰物，熠熠发光。

玄奘奇怪地问道：“这也是佛陀的遗物？”

心里却想，佛陀当年四处游走，宣扬正法，怎会使用如此珠光宝气的东西？

“法师说得没错。”达摩毕利道，“这正是当年佛陀用过的扫帚，不过，这上面的珍宝却是后人加上去的。”

原来如此！玄奘走到跟前细看，却见这扫帚洁白如新，上面没有半点儿尘土，颇为不解。

见他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达摩毕利立即解释道：“这扫帚是用迦奢草编扎而成的，所以能洁白如新，不沾尘埃，虽历数百年而不坏。”

这样一说，玄奘心中的疑惑才算解开。

“这些圣物，平常是不给人看的。”达摩羯罗在旁边补充道，“一般每逢六斋日，四周法侣齐聚于此，陈设供养，这时才会开放一天，供僧俗瞻仰。那时节，来瞻仰圣物的僧俗百姓，成千成万。若是遇到礼拜虔诚而又有缘分之人，宝物还能够大放光明，发出异样璀璨的神光。今日法师到来，我们为法师破例启门，这样的事以前可从来没有过。”

玄奘感叹道：“沙门万里来此，能得见圣迹，也算不虚此行了。”

说罢顶礼参拜。

从佛堂中出来，两位高僧又带玄奘去看另外一座佛堂。

“那里也有佛陀圣物吗？”玄奘边走边问。

“法师看了便知。”达摩毕利答道。

这座佛堂外竖着一座威严的毗沙门天[43]像，达摩毕利走上前，合掌参拜，对玄奘道：“此天像灵鉴无比，冥冥中守护着这座伽蓝。大雪山北的僧俗人等，无人不晓。”

这时，达摩羯罗已打开门，玄奘进去一看，不禁大为惊异！只见这堂中雕梁画栋，壁上、几上，处处摆放着琉璃珠宝、翡翠珍珠、珊瑚玛瑙，显得光艳异常！

达摩毕利得意地说道：“很久以前，佛陀的一位弟子从天竺送来佛祖释迦牟尼的佛齿、佛澡罐和佛扫帚，供养在此。邻近数十个国家的国王为了表达对佛陀的尊敬，争先恐后地送来大量奇珍异宝，不仅有宝石、珍珠、玛瑙、翡翠、珊瑚等物，还有如白玉般洁白晶莹的海螺，所有供物法器也都非金即银，更有价值连城的猫眼石和夜明珠。除一部分用以装饰大殿中的佛像外，其余的都摆放在此，用以供佛。”

“阿弥陀佛。”玄奘忍不住合掌问道，“这些国君的虔心固然可嘉，只是，如此多的珠宝置于一室，就不怕招来歹人祸事吗？”

达摩羯罗微微一笑道：“有毗沙门天冥加守卫，哪个歹人敢来？”

“正是。”达摩毕利附和道，“法师不知，这里原有一段故事。”

三人走出佛堂，达摩羯罗依旧将门锁好，然后两个胡僧便在毗沙门天像前向玄奘说起了这个故事：

“自从有了佛陀圣物和各类供奉的珍宝后，纳缚伽蓝就出了名。每逢国家庆典或佛典之日，各国国王就带着他们的宠妃重臣来到此地，观瞻佛像、佛宝和各类珍宝。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想要攻打这座伽蓝、劫掠宝物的狂妄之辈。其中最近的一个，就是突厥的肆叶护可汗了……”

玄奘一愣：“肆叶护可汗是何人？”

“就是咥力特勤。”达摩羯罗道，“他是统叶护可汗的儿子，就驻扎在大雪山的山谷之中。”

玄奘觉得纳闷，咥力特勤他是听说过的，什么时候也自称“叶护可汗”了呢？突厥能同时存在几个叶护可汗？但他并没有多问，而是点头道：“大师请继续说。”

达摩毕利道：“这个肆叶护可汗，听到我们纳缚伽蓝的事情后，对这里的奇珍异宝非常动心。就在几个月前，他出动了部落的全部力量，率领十万大军，奔向纳缚伽蓝……”

玄奘心中一凛，突厥人不信佛，这样一支军队，突然袭击一座寺庙，显然是对寺里的珍宝志在必得，却不知纳缚伽蓝如何应对。

达摩毕利显然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他绘声绘色地继续往下说——

肆叶护可汗很得意，他坚信他的铁骑不用费吹灰之力就能踏平纳缚伽蓝，那数千种奇珍异宝都将变成他的个人财产。

然而，就在大军即将出发的前一天，一个身披黄袍袈裟的中年僧人出现在他的面前，苦苦劝谏道：“可汗，请立刻收回您的成命吧，纳缚伽蓝的珍宝都是为了供奉佛祖的，是万万动不得的！”

肆叶护鄙夷地说道：“好个胆大包天的沙门，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来人，把他拉出去，斩首示众！”

几个身材高大、手持利刃的武士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将这个僧人架了出去。那僧人边挣扎边叫喊着：“你肆意孤行、劫夺佛宝，你会后悔莫及的！”

然而没过多久，那几个武士就像丢了魂似的跑了回来，跪在肆叶护的面前，战战兢兢地禀报说：“启奏大汗，方才行刑官一刀砍在那沙门的脖子上，他竟化成一道白光，不见啦！”

“有这样的事？”肆叶护两条鱼尾样的眉毛几乎拧到了一起。

“可汗，我看兵取纳缚伽蓝的珍宝凶多吉少。”站在肆叶护身旁的官员凑近他的耳边，小声说道，“我听说，纳缚伽蓝出过很多证果的罗汉，焉知那僧人不是其中之一？再说，大可汗生前不是嘱咐过您，不要贪图纳缚伽蓝的珍宝吗？”

“好哇，你也敢诅咒我！”肆叶护一拍桌案，“大可汗是自己想取佛宝。哼！我看他已经老糊涂了，所以才会为人所害。我绝不会守着他的昏话，眼睁睁地看着纳缚伽蓝的珍宝被别人夺去！”

听到这里，玄奘倏然一惊：“你说什么？统叶护可汗死了？”

“法师难道还不知道吗？”达摩毕利也很纳闷，“统叶护可汗被他的叔父莫贺咄设所杀，弩失毕部的阿史那泥孰设迎立咥力特勤为大可汗，是为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与莫贺咄争战不休。”

原来如此！怪不得咥力特勤成了肆叶护可汗！玄奘的内心十分震惊。

“统叶护被害，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他问。

“应该有一年多了吧。”达摩毕利道。

看来自己刚刚离开素叶没多久，突厥就发生了变故。搞不好就在统叶护送过自己，从千泉回去之后就出事了。但不知摩咄等人是否知道此事。

玄奘突然又想到活国那个做了新设的特勤，他是统叶护的孙子、肆叶护的侄儿，他不可能不知道此事，居然还叫摩咄等人送珠宝回去，此人到底安的什么心？

还有就是，如今的西突厥已经进入内乱，不知大唐会如何应对，原先役属西突厥的西域诸国又将作何打算？

“法师怎么了？”达摩羯罗问道。

“没什么。”玄奘轻轻摇头，摆脱了这些如麻的思绪，“肆叶护做了大可汗，他与莫贺咄之间攻战不止，是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这倒也没什么，怎么又打起了佛宝的主意？”

达摩羯罗道：“听说肆叶护为人多疑，登基不久就北征铁勒，被薛延陀部的真珠可汗打得大败。他不思量自家之过，反而杀死了功臣乙利可汗，并诛灭其宗族。还想杀害拥立他的泥孰，幸好泥孰腿快，逃到了焉耆。他恼羞成怒，又去讨伐弩失毕部，结果遭到设卑达官与弩失毕部的合击，大败亏输，逃到这大雪山一带。他起心劫夺佛宝，想来也是打算用这笔财富东山再起吧。”

有财富就一定能东山再起吗？若是脑子出了问题，再多的财富也是白搭吧？

玄奘心中暗暗好笑：“后来怎样了？”

“后来，没有人敢再劝说，于是肆叶护可汗命令击鼓进军，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如洪水般，向纳缚伽蓝冲来……”

玄奘叹息道：“世间多少杀伐争斗，都源于人的贪欲。这贪欲蒙蔽了人的双眼，使聪明的人变得愚痴不堪。”

“法师说得不错。”达摩毕利道，“那肆叶护可汗原本也算是聪明有为，但他被欲望冲昏了头脑，才不听劝说，做出劫夺佛宝的疯狂之举。”

玄奘默默地点了点头：“那么，纳缚伽蓝是如何保住这些佛宝的？请大师接着往下说吧。”

“这全是靠了毗沙门天的护佑啊……”达摩毕利抬起头来，看着上方那尊威武雄壮的毗沙门天像，缓缓说道。

几天后，肆叶护可汗来到距纳缚伽蓝不远的郊野，并在那里屯驻了他的军队，准备第二天一举攻下这座僧伽蓝。

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颗明亮的星星向他飞来，在即将飞到他身边的时候，那颗亮星突然化作一位威武的金甲战神，手持一根长戟站在虚空中，愤怒地盯着他。

“毗沙门天！”肆叶护可汗惊呼起来，“你来找我做什么？”

毗沙门天站在空中，用震天动地的声音怒喝道：“纳缚伽蓝珍藏奇珍异宝，乃是诸国国君供奉佛祖的一片心意。你身为国君，不知珍惜保护，反而妄动兵戈，倾军动众，妄图毁坏伽蓝，劫夺佛宝。你有什么能耐，敢作此大罪？”

说罢，毗沙门天将手中的长戟朝肆叶护掷来，肆叶护见势不妙，转身就逃，却听得一声呼啸，那长戟已从他的后背刺穿，直贯前胸！他“啊”的一声惨叫，踉跄了两步，扑倒在地……

从噩梦中惊醒后，肆叶护感到自己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浸透，胸口更是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剧痛。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喘息良久，才逐渐平静下来，心中的欲火似乎也被一阵瓢泼大雨扑灭了。

他心惊胆战地回忆着毗沙门天在梦中对他讲的话，痛苦地大叫起来。

随他出征的重臣大将听到他的叫声，都赶紧跑来，战战兢兢地跪在他的面前，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肆叶护把昨夜的噩梦讲了一遍，臣子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可汗捂着心口吃力地说道：“快，快派人……带着我的亲笔书信……去请……纳缚伽蓝的高僧，当面谢罪！”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就在肆叶护可汗调派使团前往纳缚伽蓝，表达他忏悔、谢罪的心意的时候，他突然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从那以后，纳缚伽蓝就出了名，再没有什么人敢打这里珠宝的主意了。”

达摩毕利讲完这个故事，玄奘不禁长叹了一声：“既然肆叶护可汗已经萌生悔意，并派出使团赶赴纳缚伽蓝谢罪，为什么毗沙门天还要他的命呢？”

达摩羯罗笑道：“有因必有果，那肆叶护大动干戈，已经种下了恶因，无法不招致果报。”

玄奘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对着毗沙门天像合掌一拜。

玄奘做梦都没有想到，没过几天，他竟然遭遇到了那个毗沙门天故事的现实版。

那天一大早，天空就飘起了细小的雪花，天寒地冻，道路难行，玄奘索性哪儿也不去，独自坐在禅室内，守着火盆读经。

就在这时，忽听寺外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

“你们这些沙门，怎么这般没有礼貌？”一个洪亮而又陌生的声音用粟特语喝道，“问你们话都不答，还拦着我不让进！”

“你……你先告诉我们……你来干什么？”达摩毕利问道，声音颤抖着，竟然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

“大师怕什么？”那声音冷冷的，透着几分高傲和对对方的蔑视，“我又不是来抢劫你们的珍宝的。”

“那你来干什么？”这是达摩羯罗的声音，已经听出有几分愤怒了。

“你们刚才没听清吗？我是来找玄奘法师的，他到底在不在你们这里？”

那人一边说一边走，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玄奘感到有些奇怪，他放下手中的经，起身来到门前，刚好与一个匆匆走来的中年人打了个照面儿。

此人面色黝黑，胡子拉碴，大冷的天，居然只穿了件无袖的毡衣，两条又黑又粗的胳膊裸露在风雪中。

“檀越是来找我的吗？”玄奘站在台阶上，轻轻捻动着手中的佛珠。

那中年人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猛然抬起了头！

眼前是一位东方模样的僧人，看上去年轻又睿智，一双漆黑的眼睛好似晨星般明亮透彻。

玄奘也在打量着对方，这个不速之客有着一双深陷下去的浅褐色眼睛，那目光中有惶恐、有好奇、有挣扎、有躲闪，甚至还有那么几分理想与疯狂，着实让人感到费解。

“你……你就是玄奘法师？”终于，客人喃喃地问出一句。

“正是。”玄奘平静地答道。

“太好了！”对方的眼中猛然迸发出喜悦的光芒，一把拨开拦着他的几个僧人，扑到玄奘面前跪下，“咚”的一声磕了个响头，声音响得令玄奘都忍不住为他的脑袋担心起来。

“尊贵的法师，我叫科塔尔，今天是专程前来拜访您的！”

说罢，他又用手指了指旁边那些面呈土色的僧人道：“这些沙门的修为跟法师比起来，可差得太远了。”

玄奘没有留意他的后一句话，因为这家伙的名字实在太过耳熟，让他自动忽略掉了对方其他的话。

“檀越就是科塔尔？”望着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家伙，不知怎地，玄奘竟想起了当初在瓜州收的弟子石槃陀。

“原来法师也听说过我。”科塔尔反倒释然地笑了，原本紧张的神情也变得轻松自在起来。

玄奘缓缓点头，目光依旧沉静如水：“沙门刚到那缚喝罗国，就听很多人提起过檀越的名字。”

“这么说，我还挺有名的？”科塔尔扭头看了周围的僧人一眼，满不在乎地笑了。

“不是他们告诉我的。”玄奘忍不住解释道。

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多余。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解释的？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当然，法师说不是就不是。”科塔尔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今日得见玄奘法师，或许从今往后，科塔尔会让他们觉得有所不同。”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若果真如此，便是众生之福了。”

说罢侧身一让：“檀越请进。”

“法师！”达摩羯罗忍不住踏前一步，拦在了门口，“这厮不是个好人。你……你要小心……”

玄奘尚未答话，就听科塔尔冷冷地说道：“喂！你这沙门就别在这里瞎操心了。我是不是好人，玄奘法师难道还不清楚？”

“法师初来乍到，自然不知。”后面的达摩毕利同样冷冷地回答。

玄奘冲这两位高僧笑了笑，他的面容宁静安详，全无丝毫担忧之色。达摩毕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科塔尔拨开达摩羯罗，大踏步地迈进玄奘的禅室。

“檀越今日是专程来找玄奘的吗？”宾主落座后，玄奘替他倒了一杯茶，然后便注视着对方，缓缓问道。

“是啊。”科塔尔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看上去竟有几分腼腆，“这两天，我到处派人打听法师的落脚处。昨天夜里，一个手下告诉我，法师在纳缚僧伽蓝，因此一大早，我就赶来了。”

“檀越是一个人来的？”玄奘觉得有些奇怪，他知道这个国家正在四处通缉这个著名的强盗首领。

“我必须一个人来。”科塔尔认真地说道，“虽然到处都是讨厌的官兵，手下也都跟我说，这么做很危险。但我想，危险有什么关系，不危险还显不出诚心来呢。”

单身涉险便是诚心？玄奘感到既好笑又奇怪：“檀越这般诚心诚意地来找玄奘，到底所为何事？”

“嗯……那个，是这样，这样……”科塔尔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支吾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起身离座，五体投地地俯在了地毯上，拼命地吻着玄奘的脚。

玄奘觉得有些意外，好在他毕竟走过很多国家，知道西域地区的一些常见礼节，因而并没有躲避。只是伸出手，轻抚对方的头顶，安慰他道：“檀越如果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不妨说出来。玄奘一介沙门，能力有限，或许帮不上什么忙，但可替檀越分担一二。”

“法师一定能够帮我！”科塔尔抬起头，恳切地说道，“弟子……弟子很敬佩法师，想拜法师为师，希望法师能为我剃度！”

说罢“咚”的一声，再次磕下头去。

玄奘心头一震，望着这个盗贼首领，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孤身涉险来找他的目的竟是这个。

“檀越想出家？”他盯着科塔尔的眼睛问。

“正是。”科塔尔垂下了头。

“出家二字是不能轻言的。”玄奘手持佛珠，徐徐说道，“沙门知道，檀越心中有很多烦恼和疑惑，这些东西谁都会有，就像山间的蚊蚋一样不易消除。只有通过修行，才能够明白这一切终究都是虚妄。但修行之路有千万条，并不是非出家不可。”

“这个，弟子也知道，但是弟子已经想好了，非出家不可！”科塔尔竟很坚决。

玄奘淡然一笑：“那么，你能否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出家？”

科塔尔轻叹一声，答非所问地说道：“弟子很早便听说了法师的名字和故事，却总怀疑不知是真是假。现在看来，那些故事都是真的了……对了，法师是从高昌来的？”

玄奘轻轻摇头：“不，我来自大唐。”

“难怪，”科塔尔道，“我听说过，大唐是个很神秘的地方，那里有像轻云一样柔软的丝绸，还有薄得像树叶的瓷器。法师您知道，我是个马贼，常年在各国之间打劫商队。有时商队也会雇一些佣兵，我常同他们打得你死我活。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我赢……”

玄奘静静地听着，西行这一路，他同太多的马贼打过交道。却想不到在这里，一个著名的马贼首领竟会主动找他吐露心声。

“我知道我是有罪的。”科塔尔深陷的双目中露出几分忧郁，“很多年来，这种罪恶的感觉一直缠绕着我，让我挣脱不开。我希望能找到一种解脱的方法，却不知该到哪里去找。直到前些日子，我听人说，有个东方来的玄奘法师住在了那缚喝罗国。他们告诉我，这位东方法师拥有高尚的心灵和超凡的智慧，能知一切善恶。只要拉住他的手，就永远都不会迷路。”

“你迷路了吗？”玄奘幽幽地看着他，像听一个神奇的故事。

“我想……是的……”科塔尔费力地说道，“所以，我便派人到处打听法师的住所，希望能从法师这里得知，到哪里才能找到解脱的道路。”

“解脱的道路……”玄奘喃喃自语，“科塔尔，你根本不需要到哪里去找这条路，因为此刻你的心灵已经接近解脱。路一直都在你的脚下，而你所需要的只不过是一个转身而已。”

“转身？”科塔尔有些茫然。

“是啊。”玄奘轻轻说道，“善与恶就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转过身，恶便成了善。”

“这道理弟子也明白一些。”科塔尔垂头道，“但是弟子转不过身来，因为弟子的心中住着一个恶魔。”

玄奘摇摇头：“科塔尔，我没有看到你心中的恶魔。但我也不能告诉你，你心中所想的这些都是虚妄。事实上，所谓魔不过是你心中的阴影，它不是实有之物，你也不需要过分地关注它。”

“弟子不明白法师的意思。”

“沙门的意思是说，魔由心生。如果你无法成为自己心的主人，这个身体便永远也不会真正属于你，你就会永远成为魔的子孙。相反，只要你肯转身，改恶向善，心中的魔自然就会变成佛。”

科塔尔定定地看着玄奘，问：“转身，真的很容易吗？”

“檀越到这里来见我，不就是在转身吗？”玄奘反问道，“檀越认为这件事情有多难？”

科塔尔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法师说得一点儿不错，这也是弟子来这里的理由。自从听到法师的名字，也不知怎地，突然就觉得以前的所作所为很没有意思。弟子先前做下无数罪孽，心中实在无法安宁。因而希望此生能在法师手中剃度出家，每日诵经礼佛，忏悔旧恶。”

玄奘心中颇为感动，同时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强盗首领在没有外力胁迫的情况下，突然间自己就想通了，想要改过自新了，这难道不是佛法的力量？

或许，只有在这个拥有那么多佛陀圣物的地方，才会发生这样的奇迹吧。

第19章　转身，真的很容易吗

科塔尔见玄奘只是默默地看他，只道他还是不太相信自己，忙又跪下顶礼道：“弟子科塔尔，自今日起，真心实意皈依佛门，皈依玄奘法师，还请法师相信弟子！”

“檀越请起。”玄奘伸手扶起他，“你说你皈依佛门，固然是出于一念善根，但是你的那些手下呢？他们会不会来这里找你？会不会扰乱寺院？”

“不会，”科塔尔立即说道，“他们不敢到这里来，因为他们害怕被官府抓到。昨天晚上我已经将手下之人尽数遣散，让他们去别的国家寻找生计。”

玄奘觉得自己已经开始相信科塔尔了，毕竟他是这个国家的通缉犯，如果真想在自己身上耍什么阴谋和手段的话，完全可以等自己离开那缚喝罗国之后，再改个名字行骗。像这样不顾危险地跑来见自己，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样一想，玄奘便觉得自己实在没有理由怀疑他的诚意了。

“善哉，科塔尔，”他徐徐说道，“你有一念善心放下屠刀，沙门焉有不成全之理？只是沙门并非纳缚伽蓝的常住，不能擅自做主剃度僧人。你若想在此出家，须拜纳缚伽蓝的常住为师。”

科塔尔连连摇头：“弟子只想从玄奘法师手中剃度，这里的沙门都不及法师。”

玄奘道：“科塔尔，你要明白，佛门僧宝都是一样的。身为佛门弟子，不可妄分彼此。”

科塔尔犹豫了一下，有些不甘地问道：“拜他们为师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们肯接受我吗？”

这倒是个问题。玄奘想起刚才寺僧们那恐惧而又厌恶的表情，显然是对这个科塔尔一点儿好感都没有，想让他们接受这么个同修，确实需要点儿时间。

而更为重要的是，这家伙说要出家，也不知是真的转身，还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他能持守佛门戒律吗？万一当了几天和尚就烦了，心魔重炽，做出败坏佛门的事情来，岂不真应了摩王波旬的那句诅咒？

想到这里，玄奘对科塔尔说道：“其实学佛不一定非出家不可，沙门可以为檀越授三皈五戒，檀越先做一段时间的居士，在家修行，若是过上几年道心不退，再出家不迟。不知檀越你可愿意？”

科塔尔问：“受了居士戒，我便是玄奘法师的俗家弟子了吗？”

“正是。”玄奘点头道。

科塔尔大喜，把头一低，只听“咚”的一声，又是一记响头。他声音响亮地说道：“那么弟子这就拜师啦！”

玄奘心中暗自欣慰，将科塔尔带到佛像前，替他授了三皈五戒，并一一解释这些戒律的来源与含义，科塔尔听得很仔细，频频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很多人朝这边跑来，隐隐听到达摩羯罗的声音：“就在这间禅室内！”

接着，门便被重重地推开了，劲风挟带着一片雪花扑进温暖的禅室。

玄奘回过头，却见阿赫伊领着一队士兵，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其中有几个士兵一眼便认出了科塔尔——

“大人，就是那小子没错！上次我们抓过他一次，被他跑掉了！”

刚刚受完五戒的科塔尔冲他们傲然一笑，这个表情更加激怒了那些士兵，大伙儿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这个贼头捆了起来。

“檀越不可！”玄奘赶紧上前阻拦，“这位居士是玄奘新收的弟子。”

士兵们都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看看玄奘，又看看双手已被反绑在身后、一脸平静之色的科塔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法师想是被他骗了，”阿赫伊终于开口道，“这个人便是这一带有名的贼头科塔尔！”

他本以为玄奘听了这话一定会大吃一惊，谁知东土法师神色如常，波澜不惊地说道：“玄奘知道他是科塔尔，但他真的是玄奘的弟子。”

阿赫伊先是一愣，随即便指着被绑缚的科塔尔骂道：“你这贼人好大胆子，居然连玄奘法师也敢来骗！”

“居士误会了。”玄奘向他解释道，“科塔尔到这里来，确实只是想皈依佛门。他跟我说，他对他以前做过的事很后悔，希望有生之年能够在佛前忏悔。”

“真的吗？”阿赫伊难以置信地看着科塔尔，脸上露出嘲弄的笑容，“这么说，狼也可以变成羊了？”

“大人说错了。”这位曾经的贼头轻松地笑了起来，“科塔尔不是狼也不是羊，而是一头大象。从前不懂事，横冲直撞地伤了很多人。现在听了玄奘法师的说法，恍如醍醐灌顶，科塔尔明白自己今后应该怎么做了。”

“你是明白了，本官却还不太明白。”阿赫伊冷笑道，“你还有好几桩案子没有了结，你说，该怎么办呢？”

“大人说的是那支被抢劫的商队吧？”科塔尔道，“那是科塔尔做的最后一桩错事了。昨天晚上，我已经将自己所有的财物都赔给了他们。”

“那么，被你害死的人命呢？”阿赫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也可以用金钱来赔吗？”

“这……”科塔尔迟疑不语，原本倨傲的目光也止不住垂落下来。

看到科塔尔目光暗淡，玄奘倒有几分欣慰。看来，这个人是真的有悔过之心，不是成心来骗他的。

“居士。”他冲阿赫伊合掌施礼，恳切地说道，“人命是无论拿什么都赔不了的，就让科塔尔在这里为他们诵经超度吧。”

“既然玄奘法师都这么说了，弟子又怎敢不允呢？”阿赫伊欠身道，“不过弟子必须把他带到官府，等结了案，才能让他回来。这是弟子职责所在，还望法师成全。”

“也好。”玄奘觉得阿赫伊这么说并无过分之处，于是对科塔尔道，“檀越方才说，你心中有罪恶感，以至于难以安心。那么就随他们去官府做个了断吧。等到檀越再回到这里，便可静下心来修行了。”

科塔尔合掌点头，恭敬地说道：“是，师父。”

阿赫伊等人将科塔尔带了出去，玄奘一直将他们送到寺门口。

阿赫伊扭头说道：“雪越下越大，法师请回吧。”

玄奘在寺门前停住了脚步，目送他们远去。

突然，科塔尔一个转身跑回了几步，在雪地上跪了下来：“师父，弟子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请讲。”玄奘道。

科塔尔仰起头，原本激动又惶恐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迷离：“师父你说，佛家的解脱之术也会施与有罪的灵魂吗？”

玄奘点头，肃然道：“一切施与。”

科塔尔似乎松了一口气，迷茫的目光再次平静下来，他轻轻道了声“谢谢师父”，又庄重地磕了三个头，便起身而去。

玄奘望着他的背影，不知怎地，心中竟隐隐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

第二天一早，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尺多厚的雪，天上依然霏霏不断，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玄奘并不着急离去，心想索性等科塔尔的问题解决了之后，再上路西行吧。于是，他安心地在禅室内打坐诵经。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沙弥进来通报说：“法师，般若羯罗[44]法师求见。”

玄奘以前从未听说过般若羯罗的名字，只知道这是佛国周边乃至西域地区的僧侣常用的法名，又听这沙弥说得如此郑重，想来也是一位高僧了。

他放下经卷，随口问道：“这位法师在什么地方？”

“就在门外等候。”沙弥回答。

玄奘起身出门，果然看见门前台阶下站着一位身材瘦长的年轻僧人，面容白皙，高鼻深目，一袭宽大的褐红色裟衣在雪地里显得极为醒目。

见玄奘出来，这位僧人立即上前，合掌行礼，操着一口流利的梵语道：“磔迦国沙门般若羯罗见过大师。敢问大师便是从东方来的玄奘法师吗？”

“不敢。”玄奘听他自报家门，竟是来自天竺佛国，不禁有些意外，于是也用梵语答道，“大师请到室内就座。”

两人携手进入禅室之中，在火盆前相对而坐，一位侍者奉上热茶。

玄奘先开口道：“大师方才说，是从磔迦国来的。玄奘对这一带地理名称并不熟悉，敢问可是北天竺境内的那个磔迦国吗？”

“正是。”般若羯罗高兴地说道，“弟子听说，那缚喝罗国有许多圣迹，故而专程来此参礼。又听达摩毕利法师说，有一位来自东方的高僧远道求法，也在本寺挂单，其佛法之精令很多国家的高僧大德都赞叹不已。弟子心中十分景仰，特慕名前来拜访。”

想不到自己尚未到达天竺，先遇到了一位天竺僧人。玄奘的脸上不觉笑意微展，愉快地说道：“大师太客气了。那些不过是诸位高僧的谦逊之辞。其实，玄奘离乡背井，就是要去佛国学习真正的经典。大师乃是佛国高僧，正是玄奘之师啊。”

般若羯罗倒也豪爽，听了这话，哈哈一笑道：“那么弟子就与大师共同参研吧。弟子在磔迦国，所学主要是《阿毗达摩》《迦延》《俱舍》《六足》《阿毗昙》等上座部经论。这次到纳缚伽蓝，看到这里的《毗婆沙论》，竟是磔迦国中从未见过的版本，便打算在这里多逗留一段时间，细细通读此论。”

玄奘喜道：“这太好了！玄奘这几天也在读《毗婆沙论》，正好与大师一同参究。”

于是，两人直接把话题转到了他们共同感兴趣的佛典上。此时玄奘的梵语虽然口音很重，但交谈完全不成问题。碰上这么个来自佛国的同修，正好可以把胸中积存的疑问提出来，向他求教。

这般若羯罗年纪虽轻，却是天资聪颖，禀赋过人，对佛乘九部、四含，钻研极深。玄奘向他请教，发现般若羯罗解答得很是精熟，心中不禁暗暗佩服。而般若羯罗对玄奘更是钦佩不已，不仅钦佩其精湛的学问，更佩服玄奘西行求法的胆识。

两人长谈短论，不知不觉已近正午，彼此发现对方正是自己最敬佩、最需要的那种道友，学问、品性竟都十分相投。反正此时已是严冬，大雪阻路，难以前行，玄奘干脆做出决定，暂缓西行，就在寺中与般若羯罗共同研究《毗婆沙论》，切磋佛法。

两人正谈得酣畅淋漓，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一下子来了很多人。

“什么事情这么热闹啊？”般若羯罗毕竟是少年心性，起身朝窗外望去，却见很多前来拜佛的居士正在大殿前指手画脚，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

“我们出去看看吧。”玄奘也起身道。

两人走出禅室，此时大殿前已经聚集了数百人，脸上的表情俱是兴奋不已，仿佛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玄奘随口向一个居士打听，那人口沫横飞地说道：“这么大的事情法师居然还不知道？我跟你说，那个最大的贼头科塔尔被抓住了，今天就要伏法！”

玄奘顿时怔住了，科塔尔昨天下午才被带走，阿赫伊不是说带他去官府了结案件，再让他回来修行吗？现在突然要杀他是怎么回事？更何况，死刑的判决应该极其慎重才是，怎么能昨天才抓到，今天就执行？

那人见玄奘不说话，以为他是被这个好消息给震住了，兴奋地说道：“要说这可真是佛法无边啊！那小子一向溜滑得紧，各国官府抓了他好多年，都没抓到。还是纳缚伽蓝的高僧厉害，一下子就把他给抓住了！”

“他现在在哪里？”玄奘急急地问道。

“就在大都城西城门那边。”那人伸手一指道，“那是专门处决盗匪马贼的地方，法师过去就可以看到。”

玄奘回身向般若羯罗说了声“少陪”，便匆匆赶到马棚，拉出银踪，上马而去。

“法师去哪里？”站在寺门外迎客的达摩毕利看到玄奘，忙问了一句。玄奘来不及答话，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的银踪踏起一溜雪尘，箭一般地朝西城门跑去。

“真是个怪人……”达摩毕利嘟哝了一句，却见又有一匹红马从身旁掠过，带起一层雪雾。马上坐着的，却是昨天才来挂单的般若羯罗。

“哎！”达摩毕利刚喊了一句，就被扬起的雪雾迷住了双眼。待到雪雾散去，般若羯罗早已连人带马消失不见……

其实玄奘自己也说不清去西城门干什么，难道是要去搭救科塔尔吗？

平心而论，虽然官府抓获科塔尔的手段完全是靠欺骗，虽然这种抓住就立即处决的做法也太过分了些，却也不无道理。被害的人需要一个说法，科塔尔也必须为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可问题是，如果科塔尔不主动忏悔，主动就缚，他会被抓住吗？

难道说，曾经的坏人就必须永远地坏下去才有可能活命，而一旦他决定悔改，就注定要走向灭亡？

终于到了西城门，虽是大雪天气，这里依旧是人声鼎沸，如同赶集一般。

玄奘下了马，牵着银踪的缰绳，只管朝人最多的地方走。

果然，他看到了科塔尔，这个大胡子首领的尸体已经被悬在了城墙上，冻得僵硬的躯体上裹着一层硬硬的冰雪。

玄奘站在城墙下，注视着那张昨天才刚刚相识的面容。科塔尔泛着青灰色的脸上还带着微笑，一种终于获得解脱的微笑。

他的心中一阵酸楚，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科塔尔那句困惑的话：“转身，真的很容易吗？”

一股冷风挟着雪花扑面而来，玄奘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了。

作为远道而来的异乡客，他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倦意，一种心力交瘁的倦意。他的头又开始痛起来，像是回到了凌山之上。身体剧烈摇晃了几下，若不是身后有一双手扶住了他，他几乎就倒下了。

“你怎么了，法师？”一个声音轻柔地问道。

问话的是般若羯罗，这个来自北天竺的僧人还有些微微的喘息。银踪速度太快了，要不是知道玄奘要去西门，差一点儿就追丢了。

“没什么……”玄奘低低地说道，又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尸首，声音竟是出奇的平静，“这个人，是玄奘昨天新收的弟子……”

说到这里，久久萦绕心底的情绪再次泛起，一下子变得不可抑制，只觉得喉间涌出一股甜意，一口鲜血喷涌出来！

“法师！”般若羯罗吓了一跳，赶紧握住他的手，“这里风太大，赶紧回寺里去吧。”

玄奘轻轻点了点头，扶住银踪的背，打算上马。谁知此时的他竟然浑身无力，试了几次都没能上去。般若羯罗站在一边，将他扶上了马背。

骑在马上，玄奘再一次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科塔尔，这个同他只有几个时辰师徒缘分的弟子……

回到纳缚伽蓝，玄奘就倒下了，他浑身滚烫，病得几乎无力起身。

般若羯罗替他端来了药，打算喂他吃下，玄奘摆了摆手，低声道谢。

“巫医说，你得了风寒。”般若羯罗关切地说道，“外面风大雪急，本不该骑快马的。何况法师出门的时候又没加衣服。”

“不关快马的事。”玄奘闭着眼睛，轻轻说道。

般若羯罗也知道不关快马的事，他轻叹一声，在榻前坐了下来。

阿赫伊也来了，送来一些药材补品和金银布帛做供养，并向玄奘赔罪，解释自己处死科塔尔的不得已之处。

玄奘静静地听他解释，一句话也不插，脸上的表情始终凝然不动。

“法师初来乍到，不知道这个科塔尔是什么样的人。很多人说，他接近法师，只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进入纳缚伽蓝，好取得伽蓝内的佛宝。”

“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玄奘终于开口了，脸上露出悲凉的笑容，“但是你们有证据吗？”

“这件事情没有证据，但他以前所犯的案子都是有证据的。”

“那还是依据他以前的罪过来判决的，玄奘对此无话可说，但请仁者不要对他后来的善念妄加猜测。”

阿赫伊的心中有些不安，若说依照以前的罪过来判决，虽然也没什么，但毕竟那天他带走科塔尔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因而总感觉有些理亏。

“法师……”他叫了这一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玄奘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多谢仁者前来探视，这些供养玄奘用不着，还请居士带回去吧。”

“弟子，这也是一片供佛之意……”阿赫伊讷讷地说道。

“那就转送给纳缚伽蓝，也是功德一件。”玄奘轻轻说道。

看着玄奘波澜不惊的面容，阿赫伊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得讷讷地说道：“法师不要生气，有些事，弟子真的是迫不得已……”

“玄奘没有生气。”大唐法师语气平和，带着几分淡淡的苦涩，“玄奘只是自己心结太重，以至于不得解脱。真的不关仁者的事……”

阿赫伊呆了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无法走进一位高僧的内心世界，只得告辞退去。

般若羯罗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直到阿赫伊离去，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其实，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呢？”他坐在玄奘身边，劝慰道，“因果这个东西是很简单的，科塔尔既然造下了恶因，自然需要承担恶果。早报总比晚报好。法师是一代高僧，难道这道理都不明白吗？”

“我明白。”玄奘依然低低地说道，“可是为什么要在他已经决定弃恶从善的时候处死他呢？他原本也可以造些善因的……”

看到玄奘神色黯然，般若羯罗也不禁替他感到难过：“有时候，佛法真的是无能为力的。”

“不……”玄奘凄然摇头，“不是佛法无能为力，是玄奘的功德与修为不够。”

“法师功德无量。”般若羯罗坚持说道，“难道法师没有看到科塔尔脸上的笑容吗？他并不痛苦，甚至很快乐，因为他解开了一直以来萦绕在他心头的死结。法师说他原本也可以造些善因。是的，说不定他已经造了，说不定他死的时候已经证果了，即使没有证果也将获得人天善报。法师再看那些百姓，他们那么快乐，因为他们心中的恶魔死了，他们终于解除了覆在心头的阴影和恐惧。现在这样的结局，科塔尔感到满意，官府感到满意，那缚喝罗国的民众也满意，法师又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玄奘没有答话。是的，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法师别想那么多了，还是吃药吧。”般若羯罗再一次端起药钵，劝说道。

这一次，玄奘没有拒绝，他从对方手中接过药钵，轻轻喝了一口，便又放下了。

“或许，真正的佛法会让这个世界有所不同。”玄奘喃喃自语，深沉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迷雾，到达了极其遥远的地方，“大师来自佛国，那么，请你告诉玄奘，在你的故乡，在佛陀的故乡，人们彼此之间是否要宽容得多呢？”

般若羯罗犹豫了一下，终于摇了摇头：“并不宽容。”

“我想也是这样。”玄奘的脸上并无多少失望的神色，却带上了几分凄凉，“玄奘原本以为，佛国就像极乐世界一样，天雨曼陀罗华，人人安乐宁静、快乐无忧。现在想来，如果真是那样，佛陀也不必化生人间了。”

说到这里，他再次端起面前的药钵，一饮而尽。

身在娑婆，他早知道这个世界是不完美的。在没有寻找到真正的佛法之前，他还不能放弃这个肉身。

玄奘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和般若羯罗一起学习了《毗婆沙论》，对于天竺地区的声闻乘佛法有了更多了解。与此同时，他的梵语能力突飞猛进，原本生硬的口音逐渐趋于正常，与般若羯罗的对话也越来越流畅。

随着寒冬的降临，天气一天冷似一天，那缚喝罗国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场雪了，整座寺院变得一片银白，周围的群山也被大雪牢牢封盖住，一时商旅绝迹，纳缚伽蓝也冷清了许多。

玄奘并不着急，香火渐稀的伽蓝正是修行的好地方，既然大雪封山，就安心在此读书，把这个冬天过完，再走不迟。

其实，只要能学到真正的佛法，在哪里不一样呢？

这期间，也有一些人冒雪前来请求拜师，玄奘都将他们推荐给了纳缚伽蓝的僧人，自己则摒除一切杂事，专心学论。

有时，他也会抽时间去礼拜佛澡罐等圣物，每次经过那座威武的毗沙门天雕像时，他都会默默地站立片刻，想着肆叶护可汗大声吼叫着把那个敢于劝谏他的僧人砍头，想着不可一世的可汗面对天神手中长戟时发抖的目光，想着长戟刺进可汗心窝时的情景，内心百感交集。

这个世界需要金刚怒目，需要像毗沙门天这样的护法神，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单纯的善的力量在很多时候无济于事呢？

正当玄奘在纳缚伽蓝专心研习经论的时候，他的名字却已在相邻的一些国家不胫而走。

那缚喝罗国西南方向有两个国家，一个叫锐末陀，一个叫胡实健[45]。他们的国王听说大唐法师远道而来，立即遣使至小王舍城，请玄奘到自己的国家去接受供养。

玄奘婉言谢绝，他来那缚喝罗国原本就不在计划之内，更不想再去其他国家耽搁行程了。

谁知这两个国王极其执着，接二连三地遣使来请。

新年过后，连着出现了数日的大晴天，天气变得暖和起来，山道中的积雪也开始消融，一些商旅跃跃欲试，准备趁着早春季节上路，去积累他们的财富了。

此时的玄奘已经完成了《毗婆沙论》的学习，他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继续南行。

“法师真的不打算应锐末陀国和胡实健国之邀，去讲经说法吗？”看着玄奘认真地捆扎行李，般若羯罗随口问道。

玄奘点了点头：“我的目的地是天竺，可是自从离开长安，至今已有两年多了，尚未抵达佛国，心中着实感到不安。这一带的小国家实在太多，如果都去一一拜访的话，不知还要耽搁多久。”

“法师说得固然有理，但既然已经耽搁了那么久，又何必在乎再多几日？”

见玄奘还要再说什么，般若羯罗摆了摆手，继续劝道：“我听说，那缚喝罗国周围的许多国家佛事都很兴盛，特别是邀请法师讲经的锐末陀国和胡实健国，更是庙宇众多，高僧无数。据说他们的伽蓝里有很多得自天竺的佛经善本，有些经书在佛国本地都已经散失了，却在这些国家有抄本存留。法师万里迢迢来一趟不容易，何不到这些地方去看看，既能遍访高僧，又可广阅经藏，岂不是一举两得？”

听了这话，玄奘不禁怦然心动。这样做，虽说晚些日子到天竺，但能了解佛国周边国家的佛法传播情况，对自己深入理解佛法经藏也有帮助。

般若羯罗见玄奘的神色有些松动之意，赶紧接着说道：“如果法师有意，羯罗愿陪法师一程。”

玄奘道：“有大师相伴，自是求之不得之事。只是让大师辛苦，玄奘又于心何忍呢？”

般若羯罗笑说：“其实羯罗也想去各地礼佛，只是这一带地形复杂，劫匪又多，羯罗单身一人，心中总是有些忐忑。如今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可以与法师同行，又有什么好客气的？”

玄奘微微一笑，对这位道友的心意颇为感动。

于是，两人一起收拾行囊，向纳缚伽蓝的常住辞行。达摩毕利挽留再三，见他们执意要走，又赠送了一些珍宝礼物。两人坚辞不受，只携带自己简单的行囊，离开了那缚喝罗国。

对于玄奘来说，与般若羯罗结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在这之前，他要么一个人走，要么跟随的都是弟子、手力、军士和外交官。他们尊重他，却未必能够理解他。处于那样的人群之中，他常有一种深深的孤独感。

而这一次却不同，般若羯罗虽是上座部僧侣，但与玄奘年纪相仿，性情脾气也极为投契。而且，同玄奘一样，他也是磔迦国中较早出名受人尊敬的三藏法师，拥有虔诚的心愿、浪漫的情怀和英雄的气质。对于佛教经典，他同玄奘一样痴迷。这使得他们之间有着太多的共同语言，甚至能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于是，两位年轻的法师便不再客气，他们彼此互称师兄，一路讨论着佛法。有时累了，便讲一讲自己国家的风土人情甚至小时候的趣事，丝毫不觉得寂寞。

“师兄你知道吗，”晚上在篝火旁露营的时候，般若羯罗对玄奘道，“自从离开了磔迦国，羯罗曾与人结伴走过很多地方，只有和师兄同行的这段路是最轻松、最不觉得累的。”

“玄奘也有同感。”玄奘用树枝拨动着篝火，笑道。

两人先后到了胡实健国和锐末陀国，受到国王和百姓的热烈欢迎。于是他们在王城做了短暂停留，讲经说法、拜访高僧、借阅经藏。这里的经书大都是梵文原本，玄奘与般若羯罗依自己所好各自抄了几部，两人都觉得受益匪浅。

临行前，国王将许多金银财宝赠予二人，两位年轻法师均婉拒不受。

锐末陀国的西北方向是呾剌健国，再往西去便是萨珊波斯的国境了。

玄奘与般若羯罗都不打算去波斯，于是两人折向南行，再次进入莽莽苍苍的山岳地带。

这里依然属于大葱岭，是真正的万山之结，那些高大的山脉如同一根根粗大的绳索，在这里打了个结。壮丽的雪峰重峦叠嶂，绵延起伏。大雪常常一下数日，刺骨的寒风吹得人浑身发抖。

“这些地方，当地人一概称之为大雪山或积雪山[46]。”般若羯罗喘着粗气，边走边向玄奘介绍。

“阿弥陀佛！这么壮美的山川，难道就没有名字吗？”玄奘拄着木杖，奇怪地问道。

“雪山太多了，哪能一个一个地都起名字呢？哦对了，羯罗记得，接近迦毕拭国的一些高山被当地人称作黑岭或者黑山，也算是有名字吧。”

第20章　雪山、火神与强盗

在山间行走了一百多里后，两人到达揭职国[47]。

这是高原上的一个强劲尚武的国家，国都看起来很小，气候酷寒，土地坚硬贫瘠，丘陵山岗连绵不断。国中有伽蓝十余所，僧徒三百多人，信奉部派佛教中的说一切有部。

在揭职国的东南部，依然横亘着层峦叠嶂的大雪山。

“这座雪山的东南麓便是迦毕拭国了。”般若羯罗告诉玄奘。

玄奘遥望着东南方向，似乎要将那茫茫雪山看穿，喃喃自语道：“过了迦毕拭国，就是天竺了……”

“不错。”般若羯罗道，“只是这段路并不好走，中间要经过梵衍那，越过黑岭，才能抵达迦毕拭国。”

“师兄走过这条路，感觉怎么样？”玄奘问。

“九死一生。”般若羯罗道，“当初我来的时候正值盛夏，磔迦国热得要命，因而只带了三衣一钵。当时羯罗还想，这下好了，可以到雪山上避暑了。结果到了山上差点儿没冻死！现在是初春季节，山上积雪未化，只怕更加难走。”

“玄奘去年就是在初春季节翻越的凌山。”玄奘沉吟道，“有很多同伴死在了那里，这是因为我们经验不足。玄奘始终觉得，雪山不是不可翻越的，只要事先做好充足的准备，比如多预备些御寒之物和药物，在山上控制住自己的心神，不要恐惧，不要大声说话，应该就能过去。”

说到这里，心中不禁有些感叹。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不知不觉，距离翻越凌山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般若羯罗看着远处在天光下略呈淡蓝色的雪峰，豪情万丈地说道：“师兄说得对！再说，还有佛陀保佑我们呢。”

于是，两个僧人在揭职国停留了一天，置买了厚实的毡袍、毡毯、靴子，还有一顶驼毛织就的帐篷，又准备了充足的干粮和柴草、药物，然后便抓紧时间休息。

第二天，两人早早起来诵经做完早课，便再一次踏上艰苦的跋涉之路。

向东南方向行不多远，便来到大雪山的脚下。抬头看，眼前雪峰插天、危崖耸立、风雪杂飞，山顶上凝云聚气，霏霏不断，完全看不出路径。

玄奘不知道，眼前这座大雪山便是赫赫有名的兴都库什山脉，绵延一千二百多千米，山峰海拔多在四五千米以上，峰顶终年被积雪覆盖，是中亚、西亚、南亚等沙漠地区最主要的水源区之一。它不但是印度河与阿姆河的分水岭，也是一条重要的气候景观分界线。

这样的雪山是不能乱闯的，两人决定寻找当地人做向导。谁知竟然找不到。一位老者告诉他们，这一带山高谷深，四季风雪不断，到处都是树丛、岩石和填满冰雪的溪沟。以前常有牛羊和驮畜失足，或误入雪坑，或跌下斜坡，十分麻烦。

“话虽如此，但雪山那边的村民都敢给人当向导，为什么你们这边的人会惧怕雪山呢？”般若羯罗忍不住说道。

老者不高兴了：“我们也不是惧怕雪山。以前村里也常有人给商队做向导，挣些钱花。只是近些年来，山间的盗匪越来越猖獗，专干些伤生害命的勾当，已经连着抢了好几个商队，那些做向导的无一人回来，以至于没人再敢上山。”

听了这话，两个僧人这才明白过来，果然还是人祸更可怕些。

玄奘转身问般若羯罗：“师兄说，去年盛夏你曾来过这里，可遇到过危险吗？”

“时时处处都是危险。”般若羯罗叹道，“记得当时羯罗和几位同修一起上路，同行的向导跟我们说，这山中有很多山神和鬼魅，时常出来逞凶作祟；还有一些专门从事劫杀的盗贼，成帮结伙地出没山间。”

“这么说，师兄见过这山间的劫匪了？”玄奘问。

“多亏佛陀护佑，劫匪倒是没有碰到。就是山上太过寒冷，盛夏时节也是冰封雪冻、积雪满谷。现在是初春，山下就这么冷，还不知山上是怎样一番情形呢。”

“玄奘担心的只是劫匪，至于雪山本身，虽然可怕，其实未必难行。玄奘去年春天走过凌山，早已领教过了。”

般若羯罗听他说得如此轻松，不禁激起了心中豪气，简单地说了声：“那就走吧。”便率先踏上山路。

走不多久，玄奘便发现，这翻越大雪山的艰难程度，竟是丝毫不亚于凌山！

初时他们还可看到山下的村庄，那些原本看起来丑陋低矮的茅屋被一股诗意深深笼罩，田野在雪中苍苍茫茫、若隐若现，迷离成真幻难辨的传说。

再往后便没了人烟，一路上山高谷深、峰陡岩险，积雪常常深达数尺，崎岖难行。两个僧人相互扶持着走了一整天，也没能走出多远。

般若羯罗将一块黑色皮子割了个小口子递给玄奘，嘱咐他戴在眼睛上。

玄奘惊讶道：“原来你也用这种东西！”

“要过雪山都得用这个，不然眼睛会出问题。”般若羯罗轻声道，“去年我们过雪山时，有几个不信邪的，不愿意戴，结果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什么都看不见，直到七八天后才重新看到东西。”

玄奘将这块破皮子放在眼前试了试，又取下来，从行囊中取出一块黑绢做的面衣递给般若羯罗：“师兄还是试试这个吧。”

羯罗戴上试了试，惊喜地点了点头：“还是你们唐人的东西用着舒服。”

夜晚，两人在山间背风处搭起帐篷，玄奘吸收了在凌山帐篷被吹跑的教训，除了用木楔将其四角牢牢钉在地上外，又找到几块大石头，将帐篷四壁紧紧压住，然后两人两马便窝在里面休息取暖，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默默地祈求佛陀加被。

第二天一早，两个苦行僧被身旁马匹的喷鼻声弄醒，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收帐篷，继续赶路。

越往上走寒气越重，刺骨的寒风带走了身上的丝丝温暖，厚重的毡衣此时却显得薄如蝉翼，根本不能抵御严寒。

好不容易来到一处暖坡，阳光照在身上温暖了许多，却没有想到脚下的路更加难行了。

原来，这坡上的积雪在昨天正午的阳光下融化了一些，到了夜间，寒冷使它们再一次凝结成冰，使得这些晶莹剔透的冰雪变得格外坚硬。两个僧人在自己的鞋上和马匹的四蹄上都包了毡布干草，尽管如此，踩在上面仍然滑得站立不住。

玄奘吸取过凌山时的经验，在旁边找了块尖利的石头，拿在手上掂了掂，便用力朝雪坡上砸去。只两三下便砸出一个雪窝，一只脚踩上去站稳，再砸下一个雪窝……

般若羯罗有样学样，也找了块石头跟着他一起砸。

就这样，两人轮流砸着雪窝，艰难地向上爬行了十余丈，眼看距离坡顶已经很近，谁知般若羯罗一不留神没有站稳，竟“哧溜”一声向下滑去！

这一下遭遇不测，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自救的动作，脑海中只掠过两个字：“佛啊！”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刹那间，已经绝望的般若羯罗突然觉得颈上一紧，身体停止了下滑。他小心地睁开眼睛，原来是被旁边的玄奘一把抓住了衣领，将他提了上去。

他惊魂甫定，感激地吐出了一口气：“师兄反应真快，羯罗差一点儿就要把这副肉身留在这里了。”

玄奘笑了笑：“这里倒真是个留肉身的好地方。”

此时的他已经十分虚弱，当初过凌山时，那可怕的酷寒和高山缺氧伤害了他的身体，使他染上了严重的肺病。原以为经过这一年的时光也该好得差不多了，谁知到了这大雪山，病痛竟又找上门来。一时间，肺腑撕裂的痛楚让他难以忍受，好像吸进肺里的不是空气，而是冰冷的雪糁。

傍晚时分，两人终于爬到了坡顶，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体力已经耗尽，喘息着将行李从马背上卸下，将马匹放开，任由它们自行拱开积雪吃草、吃雪、打滚休息。然后便坐下来打开行李，取出干草、牛粪，燃起篝火，将瓦钵吊上去烧水喝。

几口热水下肚，身上总算暖和了许多。

般若羯罗的状态似乎要好得多，心情也很愉快，竟然开起了玩笑：“记得去年经过这里时，那些梵衍那国的向导说，如果不找他们带路，铁定碰上山神和劫匪！那时我还当真了，这回跟师兄两个没带向导，走了这两日，不也什么都没见着吗？”

“他们真这么说？”玄奘虚弱地笑道，“居然把山神和劫匪归入一类，看来这里的山神名声不佳。”

“所以说，以后千万不能再听当地人吹牛……”

话音未落，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嘿嘿”两声冷笑，玄奘奇怪地抬头，却见前面一座山屏后转过来十几个人。

这些人身披皮褐，手中执刀，各自牵着马匹。令他二人感到吃惊的是，银踪和般若羯罗的红马居然也在其中！

“你们是谁？”般若羯罗起身问道，“为何抢我们的马？”

这些人哈哈大笑起来，又将地上的行李提了起来，不容僧人们抗议，一个人已经走到篝火前，将架子上的瓦钵摘下来，喝了一口，破口骂道：“和尚真是抠门儿！不做晚饭也就罢了，连酒都不烧一口，真是晦气！”

说罢随手一扬，便将瓦钵丢到了山下。

至此，玄奘二人已然明白，他们遇到了强盗，山下的村民果然没有骗他们。

对出家人来说，钱财本是身外之物，被强盗抢去也没什么。可这里是大雪山，一旦失去了行李和马匹，能不能活着走出去，还真是个问题。

玄奘不愿坐以待毙，不管佛法的劝化作用对强盗是否有效，总要试上一试。

于是他起身上前一步，合掌道：“诸位檀越，我们只是过路的沙门，这些行李和马匹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什。还请诸位行个方便，放过我们，也是一桩功德。”

这些人再次大笑起来，那个扔瓦钵的人走上前道：“如果你们只是普通商旅，行个方便倒也没有什么。偏偏你们是沙门，要知道我们祭司最恨的就是沙门了。”

祭司？玄奘觉得奇怪，难道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强盗？

这个疑问刚刚在脑海中闪过，他就看到三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一缕阴影登时从心头升起。

“多么令人惊奇啊。”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对玄奘笑道，“火神居然让我们在这个最需要火的地方又见面了。”

般若羯罗奇怪地看看玄奘：“师兄认识这些人？”

玄奘黯然点头，随后便神色如常地上前合掌，询问道：“三位祭司别来无恙。”

原来这三人竟是从飒秣建国跑出去的祆教祭司达什特、库赫和库尔！

“我们当然好得很！”达什特笑道，“法师是不是觉得很失望呢？”

“当然不是。”玄奘面容平和，微笑道，“沙门会为三位祭司祝福的。”

“那倒不必了。”达什特走到他的面前道，“法师能活到现在，真是令人惊奇，这或许就是火神在成全我们吧。”

说到这里，他轻松地一挥手，身后几个强盗便一拥而上，一把将玄奘身上的毡袍掀掉，又七手八脚地把他穿在里面的贴身衲衣撕扯下来，露出红润、结实的上身。

般若羯罗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这些人的野蛮行为，而是玄奘身上那层层的伤痕，令他触目惊心！

强盗们也觉得意外：“你这沙门看上去文弱干瘦，居然受过这么多伤！”

嘴里这么说着，手上却不客气，用一根细藤条将他紧紧捆绑起来，缚在一块山石上。

般若羯罗赶紧冲上去阻拦：“你们不能这样！他是大唐来的高僧，连西突厥可汗都要敬他三分。你们怎么可以……”

话音未落，又有人上前将这个天竺僧人也拉了过去，一样地扒了毡袍和裟衣，捆绑在山石上。

“大祭司。”玄奘有些无奈地说道，“你们只是恨玄奘一人，还请不要殃及无辜。这位法师是玄奘在路上碰巧遇上的，与玄奘毫无瓜葛，还请大祭司放了他吧。”

达什特微笑着摇头：“放是不可能的，如果他跟法师真的没什么瓜葛，那就只能怪他自己命不好了。”

冷风挟着雪花，像锥子一样刺扎着皮肉，般若羯罗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用力挣扎了几下，可是越挣扎，藤条缠得越紧，只得坐着不动。

强盗们用他们携带的柴草重新架起了火堆，熊熊的火焰如同莲花一般，将四周的冰雪都给烧融了。

“烧这么多柴，真是浪费。”般若羯罗摇着头，喃喃自语。

他自幼生长在温暖的中天竺，从未经受过严寒，如今在这雪山之上，穿着毡袍都觉难以忍受，何况是赤着上身被捆绑在风雪之中？只一会儿工夫，他就冻得浑身发抖，上下牙齿不停地打战，口鼻中呵出的水汽在眉毛上结成一层白色的霜花。

这时，却听达什特缓缓说道：“这两个沙门要去西天，咱们索性就成全他们，请火神带他们去吧。”

强盗们个个兴奋异常，高声吼叫起来。

般若羯罗有些吃惊，小声问道：“师兄，他们是要烧死我们吗？”

玄奘心里早已明白，他看了一眼般若羯罗，难过地说道：“对不起，是玄奘连累了你。”

“师兄说的哪里话？”想到这次必死，般若羯罗的神色反倒轻松下来，“还记得不久前我们才刚刚说过，这大雪山是个留肉身的好地方吗？”

听了这话，玄奘心里很是感动，但想到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天竺高僧受自己牵连而死，终究感到不安，于是默诵经文，祈求神迹。

一轮明月在山间升了起来，月光、雪光和火光交相辉映，使这个夜晚看上去比白天暗不了多少。

强盗们的精神也似乎好得很，在他们的吼叫声中，达什特从火堆中取出一根燃烧的木棍，微笑着朝两位僧人走了过来。

玄奘知道他想干什么，在飒秣建国，那些拜火教徒就是这么对付道通的。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自救，在这阴冷的雪山之夜，自己和同伴的双手都被紧紧捆住，简直成了砧板上的肉，哪里有什么逃生的办法？

无奈之际，他只得垂下眼睑，默诵经文，等待火苗的趋近。

达什特的动作很慢，似乎在做一件艺术性很强的工作，玄奘只觉得眼前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已经被冻木了的身体渐渐复苏……可就在这时，忽听“哧”的一声轻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深入骨髓的灼痛！

达什特见这沙门的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眉头紧蹙，露出痛苦的神色，不禁大为解气，哈哈大笑着回转身道：“库赫、库尔，你们两个不想玩玩吗？”

站在后面的两位祭司脸上现出几分为难之色，但还是各自取了一支火把走上前。

玄奘看着他们，轻轻说道：“一念善则智慧生……放下屠刀，便可成佛……”

两位祭司愣了一下，他们当然记得，这是玄奘在飒秣建国的王宫大殿上为他们求情时说过的话。

达什特似乎猜到了他二人的想法，冷笑道：“你们两个的屁股不疼了吗？”

的确，这两个祭司当初每人挨了二十棍，被赶出撒马尔罕，躺了将近两个月才能下地。即使是现在，冷风一吹，伤处还会隐隐作痛。

一念及此，库赫、库尔那两颗原本有些发软的心，又重新刚硬起来，两支火把一起凑了上来。

火苗舔过之处，随着轻微的“哧哧啦啦”声，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皮肉被烧焦的味道。

玄奘的身体剧烈颤抖着，额上冒出了一层冷汗。他闭上眼睛，极力把自己的思维放在经文上。

般若羯罗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喝道：“你们这样对待一位法师，难道就不怕下阿鼻地狱吗？”

“哦对了，我居然忘了还有你。”达什特将手中火把转了个头，火苗立即燎到天竺僧人裸露的臂上，光洁的皮肤像纸片一样皱缩起来。

般若羯罗本能地绷紧了身子，嘴里“丝丝”地吸着气。

“三位祭司，”玄奘虚弱地说道，“看在沙门曾经替你们求过情的分儿上，请你们……放过他吧……”

“你要我放过他？”达什特哈哈一笑，道，“你凭什么让我放过他？”

说罢，火把再一次朝般若羯罗烧去。

般若羯罗痛得浑身发抖，他不想让玄奘为此担忧自责，因而紧紧咬住牙，强迫自己不再出声。

库赫、库尔拿着火把，脸色苍白地站在一边。

“你们两个怎么了？”达什特玩了一会儿，终于注意到在那里发呆的库赫、库尔，冷冷地问道。

“噢，没……没什么。”两位祭司应了一声，火把再次伸向玄奘……

玄奘的上身几乎被烫了个遍，最外面的一层皮肤已经脱落，露出鲜红的肉，上面满是发亮的火疱……他痛得几欲晕去，嘴唇被咬出了血，但心中的经文依然没有停止，他期望佛陀能够听到他的祷告，加以护佑……

达什特手执火把，一会儿碰碰般若羯罗，一会儿又擦擦玄奘，玩得不亦乐乎。金红色的火焰舔在年轻的肌肤上，发出一阵阵焦煳的气息。看着两个沙门汗水淋漓痛不欲生的样子，他只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过瘾和解气，不时地招呼面色紧张的库赫、库尔，让他们一起来玩。

般若羯罗自幼生长于崇尚佛法的北天竺，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和折磨？初时他还竭力忍耐，并试图使用禅定的方式来抵御，但随着火苗与身体一次次接触，身上的烧伤越来越严重，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玄奘也感觉麻木了，神志似乎要离身而去……然而就在这时，他残存的意识突然感觉到一条手臂略略有些松动，本以为这是手臂被绑麻了出现的幻觉，勉强看了一下，却见那里的藤条有一处被火燎得仅余一丝，几乎快要断了。

玄奘的头脑有些发蒙，他想不明白，究竟是库赫、库尔故意要这么做，还是无意的。但他知道，此时的他还不能挣脱绳索，即使挣脱了也跑不掉。他只能紧紧咬住舌尖，勉强将神志提住，默默地等待机会……

“大祭司，”一个强盗突然喊了起来，“可烧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达什特回过头，那堆篝火果然小了许多。

“你们能干什么？”他大骂道，“连火都烧不旺！快加些柴，不怕火神发怒吗？”

“可是，若是把燃料都用完了，我们……”

“怕什么？”达什特道，“等会儿将这两个魔鬼烧成灰，我们就下山。”

“可问题是，我们能在明天天黑前及时赶下山去吗？”那强盗问道。

“是啊。”旁边一人附和道，“要是把燃料都烧完了，明天晚上我们自己就都要变成山神的祭品了。”

达什特不耐烦了：“我说能下山就能下山！你们要相信火神的话。”

“大祭司，”库赫忍不住插话道，“就算把我们准备的燃料全用完，只怕也烧不掉这两个人。”

这话也是，烧人可不是件随随便便的事情。何况他们这次穿越大雪山，只带了一路取暖用的燃料，根本就没有想到会遇到这么两个人。

达什特看看四周，除了偶尔露出的几块黑色石头和山脊外，其余地方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找不到可烧的东西。

他又回头看看那两个脸色灰白如同死了一般的沙门，轻哼一声，便去取他们的行李和衣物。

“大祭司，这东西看起来挺值钱，可别烧掉啊。”见达什特提起玄奘的毡袍，一个强盗忍不住出言阻止道。

“一个苦行僧的衣服，有什么值钱的？”达什特不屑地说道。

“可这件毡袍真的很不错。”另一个强盗看上去颇为识货，“我猜这是西突厥可汗赐予那个沙门的，怎么可能不值钱？”

其实跟西突厥可汗没有关系，这是玄奘离开龟兹时，伊塔送给他的。这件毡袍用的是上等羊毛织就而成，丝络中倾注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全部深情，不仅厚重坚实，而且看上去柔软光亮，的确是件上品。兼之刚才般若羯罗又说过，西突厥可汗很看重玄奘，所以这个强盗才以为这毡袍是大汗赠送的。

旁边几位想想也有道理，一个苦行僧的确不会有什么值钱的物什，这样的东西是可汗赐的无疑。

一个头领模样的人赶紧走上前说道：“大祭司，弟兄们好长时间没打到这么好的猎物了，拿到山下能卖个好价钱，可别糟蹋了。”

“对啊对啊。”强盗们齐声附和。

“对什么？”达什特怒道，“火神说了，今天我必须亲眼看着这两个魔鬼化成灰烬！”

“火神在哪里呀？”那个头领模样的强盗不满地说道，“达什特，咱们尊重你，是希望得到火神的庇护，这没错。可自打你加入我们，弟兄们就没遇到什么好事儿。你这祭司到底是真的假的呀？”

“可不是，”另一个人说道，“大祭司，我们可是忍你很久了，你除了由着自己的性子瞎使唤我们以外，还干了什么？”

达什特越听越怒，低声喝道：“你们什么意思？想造反吗？”

“造谁的反呀？”那个强盗头儿显然是打算摊牌了，气定神闲地说道，“本来呢，你不在，兄弟们自己干得也挺不错，你来了才搞得乱七八糟。今天别的不说，燃料是不能再浪费了，还有这些行李和衣物，都是弟兄们费了心思抢来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不能你说烧就烧。”

“如果我非烧不可呢？”达什特冷森森地问道。

“那就别怪兄弟们无礼了。”

“你们不能这样。”库赫、库尔两人毕竟还是向着达什特的，但他们显然也看出了这情形于己不利，赶紧上来打圆场，“大祭司，您看这雪山之上，又冷又湿，确实也不宜作法。不如把这两个沙门带下山去，山下有的是东西可烧，场地又大，能够从容作法，而且还能保住这些值钱的物什。”

“说得也有道理啊。”达什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一步步朝那个强盗头子走去，“你觉得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强盗头子刚说到这里，达什特突然双手一伸，将他推下了山崖！

那强盗头子“啊”的一声大叫，凄厉的声音在这雪山之夜传出很远……

这一下变生不测，所有的人都惊呼起来。

“跟火神作对，就是这样的下场！”达什特冷冷地扫视着周围，显然他认为，解决了这个头目，其他人就会被震慑住。

然而他错了，那些强盗毕竟在一起相处数年，情同手足，又岂是他这个才来几个月的人能够镇得住的？首领的死只使得强盗们对火神仅存的一点儿敬畏也荡然无存，随着那强盗头子的惨叫声越来越小，直至于无，众人发一声喊，一起扑了过来。

库赫、库尔大惊失色，他们三个人又岂是这十几个人的对手？当下双足猛踢，扬起一团雪雾，遮住了对方的视线，然后高喊一声：“大祭司，快走！”便不由分说拉住达什特的手臂，飞身上马，没命地朝山后逃去。

强盗们平白无故死了一个人，又想到这三个祭司平常的颐指气使，哪里肯放过他们？当下也纷纷上马，追了过去，只在背后留下一层腾起的雪雾……

随着雪雾渐渐消散，玄奘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他咬紧牙关，将全身仅存的气力积聚起来，挣了几下，那个被烧得仅有一丝相连的藤条便“啪”的一声被挣断了。

“阿弥陀佛……”玄奘甩掉断藤，挣扎着爬起来，一边费力地帮般若羯罗松绑，一边轻声呼唤，“师兄，师兄……”

般若羯罗紧闭双目，身上的汗水和血水已经结起一层薄冰，将他团团裹住，玄奘感觉他的身体冷得像个冰块，仿佛被冻僵了。赶紧拾起地上的毡袍，拍去上面的雪，披裹在般若羯罗的身上，又从那堆尚在冒烟的篝火中抽出一根棍子，将冒烟的一头小心地凑近般若羯罗的鼻子……

青烟进入鼻孔，刺激了天竺僧人，他终于醒了过来，一双褐色的大眼睛困惑地看着玄奘：“我……我是在……做梦吗？那些……人呢？”

“他们走了。”玄奘轻声说道，“师兄感觉怎样？还能不能走得动？”

“没事……”般若羯罗勉强笑了一下，“有……有人……替我占过……卜，我是不会……这么早……死的……”

说到这里，他喘息了几下，又道：“那些人……总算……还有点儿……善根……没……没烧死……咱们……就……走了……”

他们哪有什么善根，玄奘难过地想，只不过是由于内讧，暂时顾不上我们罢了。

但是这个时候，他也不愿多做解释，只是指了指那条布满马蹄印的道路说：“他们从这里走了，咱们也必须赶紧走。”

说罢捡起自己的毡袍穿上，又去拾取地上的行李。

“行李好像……没少。”般若羯罗双手撑地，挣扎着站了起来，“可惜……马没了，仅凭这……两条腿，也不知……还要走多久才能……到达……梵衍那？”

话音未落，就见他们的坐骑慢慢挨了过来，两人登时大喜！

原来，刚才那些强盗和祭司们打嘴仗的时候，聪明的银踪就和同伴一起，悄悄地避在一旁。强盗们各自都有自己的马，也没注意它们。直到人已远去，此地只剩主人时，才赶紧跑了过来。

此时月亮已经退入西边的山梁，天也快亮了，两个僧人心里都明白，此地不可久留。他们收拾好行李，强忍伤痛爬上马背，离开了这个可怕的地方。

令二人感到担忧的是，除了先前爬上来的那个冰坡外，离开这个平台的道路只有一条，就是刚刚三位祭司和强盗们跑的路，他们要去梵衍那国，就不得不从那条路走。

“希望能有一条岔道，避开他们。”般若羯罗看着路上马匹踏过的痕迹，心有余悸地说道。

“佛陀会与我们同在的。”玄奘咬住牙，坚定地说道。

般若羯罗想想也是，便放下身心，打起精神赶路。

走不多久，前方果然出现了岔路，在清晨的天光中，其中一条路上的马蹄印显得格外醒目，而另一条通往一个沟谷的道路，却是一片银白，什么痕迹都没有，简直就像是一条洁净的羊毛地毯，从脚下一直铺向遥远的天边。

“走这里，避开……那帮家伙。”般若羯罗身体极为虚弱，勉强指着这条洁净的道路说。

玄奘有些犹豫，这片沟谷太荒凉了，感觉有点儿吓人。

但不管怎么说，同大自然打交道总比同那些不可理喻的人类打交道要好一些，于是玄奘采纳了般若羯罗的意见，将马头拨上那片沟谷所在的路径。

第21章　山洞里的道场

雪簌簌地落了下来，玄奘心中只盼着能早些过了这片沟谷，到达安全的地方，因此一个劲儿地催马快走，谁知银踪的身体突然往下一陷，差点儿把他摔了下去！

幸好这里不是什么冰裂缝之类的地方，只是由于地处大雪山深腹，雪实在太深了，将近四尺厚的积雪几乎没住了大半个马身。

“好厚的雪啊！”玄奘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想起上山之前，一些村民曾跟他说，大雪山积雪最深的地方，深达数丈，着实不可小觑。

两匹马都停了下来，它们比人更懂得危险，无论如何也不肯在如此厚的积雪中前行。

两人无奈，只得下马挖雪。这样挖一阵雪，再勉强走一段路，只累得气喘吁吁，精疲力竭。汗水把身上的灼伤同衣服粘连在一起，剧烈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们，这副五蕴之身有着何等的局限。

“其实，这副肉身……真的没什么……好留恋的。”般若羯罗又累又痛，实在支持不住了，双手扶着马背直喘气，“雪山……如此……清净……就像是专门……为咱们这些……修行人……预备的……真想……留在这里啊……”

玄奘心里难过，望着远处光滑的山峦，声音虚弱却又坚定地说道：“不，玄奘还没有完成西行求法的心愿，不能留在这里。”

般若羯罗勉强笑了笑：“师兄把肉身……留在这里……识神……就可以……直接升到……睹史罗宫……向……弥勒菩萨……求法……”

“玄奘求法是为了普度众生，不是为了自己解脱。”

听了这话，般若羯罗沉默了片刻，叹道：“羯罗真是……幸运……此生……能够得遇……玄奘……师兄，让我……在菩提路上……不至于……退缩……”

他们在这片沟谷之中艰难行走了一整天，到傍晚时已是大雪纷飞，呼啸的山风挤进谷内，发出哭一般的低啸声，刺骨的寒气令两人直打冷战。

“师兄……”般若羯罗的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手足也软得厉害，他低低地说道，“找个……地方……搭帐篷吧。就算……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了。”

玄奘何尝不是这样想？两天一夜没有休息，人和马都实在太疲劳了。他强打精神朝四处张望，只见天地间一片苍茫，完全成了雪的天下，哪里能搭帐篷呢？

“再走几步吧。”他说，“前面山梁下，有背风的地方。”

两个人积聚起体力残余的力气，顶着风雪奋力向前。头顶上风雪呼啸，风助雪势，雪仗风狂，密密的雪花似乎将整个宇宙都充塞得满满当当。

终于，两人二马穿过谷地，来到了那座山梁下，这里的风雪果然小了许多，两人累得恨不能直接躺倒在地上。好在作为高僧，他们总算还存有那么一点点理智，明白如果不先把帐篷搭起来，就只有等死这一条路了。

玄奘顺着山梁跌跌撞撞地走着，想找一处凸起的地方将帐篷固定住，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山洞！

“不用搭帐篷了。”他回头对身后已经取下行李的般若羯罗低呼道，“今晚我们就在这里过夜！”

听了这话，般若羯罗连滚带爬地过来，朝里面看了看，洞口很小，刚好可以容得一匹马进出，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玄奘从怀里取出火摺子，点着了火仔细观察，这洞约莫一丈见方，四周都是石壁，地面看上去也很干燥。虽然不大，但容纳他们两人二马却是绰绰有余了。

“感谢佛陀……”般若羯罗激动地说道，“今晚……我们可以有一个……安稳的地方……休息了。”

两人赶紧把马匹牵入洞中，又取出几块毡布将洞口堵住，以防风雪侵入，小小的山洞顿时变得异常密实，只可惜冷得像个冰窟。他们将行李中暂时用不着的东西都取出来点着，又捡了几块石头扔到火里。

石头烧热了，山洞也变得温暖起来，两人将所有的衣物都裹在身上，躺在马腹下休息。

自打进山以来，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安稳觉了，如今得了这么个好所在，两人几乎是一闭上眼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睡了多久，玄奘突然被一阵强烈的疼痛惊醒——昨天赶路实在太累，几乎忘记了疼痛，现在睡了一觉后，疲劳感消除了大半，身上那些被火灼伤的地方就又开始作怪，若不是及时醒来，他差一点儿就在梦里喊了出来！

人的肉身果然是个负累啊。玄奘躺在银踪的腹下大口喘气，一串冷汗顺着额头滚落下来。

山洞外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显然雪还在下着，现在的飒秣建国估计也该下雪了吧？也不知道诚和道通怎么样了……

雪是最容易让人生出遐想的，遐想儿时的冬夜，故乡的老屋，屋中的火炉；遐想炉内噼里啪啦的声响和炉外的欢声笑语、低声吟唱；遐想母亲的怀抱、父亲的威严；遐想窗内世界的温暖和窗外雪花的模样……

还有净土寺山前的那道石阶，雪天的清晨上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上有雪，雪上有霜……少年时的他每天挑水走过那道石阶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滑倒……

雪是冰冷的，冷得直入骨髓，但她的美丽却又让人难忘，虽然这美丽是那么的短暂。它在天空中成长，在地面上消亡，变化在瞬间，而瞬间又有着无穷的变化。世事也是这般变易轮转，正如过去佛所说半偈：诸行无常，是生灭法。这无常的变化，在雪的生灭间，得到了经典的演绎……

真痛啊！痛得不可理喻。这个麻烦的肉身总是不停地影响着人的正念和思维……洞口被毡布封着，映不进雪光，地上的火堆也熄灭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寂静中仿佛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脑袋憋闷胀痛，像是要炸裂开来，而寒冷更像潮水一般阵阵袭来。

渐渐地，他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又怕发出声音惊动了般若羯罗，只得闭上眼睛，默念观音圣号，希望能够借菩萨的加持挨过去。

过了一会儿，忽听般若羯罗痛哼一声，接着便是挣扎起身的声音，显然也被痛醒了，这个天竺僧人跏趺而坐，双手结印，想靠咒语来镇住这种痛感。

两个年轻沙门各自用不同的方法折腾了一阵子，终于无奈地放弃了。

“师兄……”听到玄奘粗重的喘息声，般若羯罗忍不住感慨道，“看来，我们的修为，真是……还不够啊……”

玄奘道：“我们的修为当然不够，否则就不在娑婆了。只是不知师兄此言何意？”

般若羯罗道：“我以前……禅定的时候，是可以离开五种感官的。外界的那些刺激，像什么痒、痛、烫之类的，都影响不到我。我师父更是如此。有一回，他被一条毒蛇咬了，梵医用刀切开伤口，把毒一点儿一点儿地挤出来，用了很长时间。他从头至尾一直在闭目入定，神色平和，没有丝毫的挣扎和痛苦。如果他知道我受了一点点烧伤就痛得无法入定，一定会说我不够精进，梵心退缩了。”

玄奘轻轻摇头：“‘观受是苦’乃是佛门四念处之一，该受的苦报总是要受的。佛陀得道后尚且感受到背痛、头痛和腹痛，何况我们？”[48]

“师兄说得是。对了，你是如何……认识那帮家伙的？”

玄奘叹了口气，把自己在飒秣建国的经历简单地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啊……”般若羯罗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我说那两个祭司，怎么看上去……有些古怪呢，却原来是师兄不计前嫌，不顾危险……替他们求情。他们……良心发现了。”

玄奘听他说话虽然连贯了许多，依然有着重重的喘息声，心里不禁有些难过，黯然不语。

停了一会儿，般若羯罗又问：“师兄后悔了吗？你以慈心对待他们，他们终不以慈心来……对待你……”

“我是个修行人，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只论一身之行。”玄奘轻声说道，“再说佛法是宽容的，我原谅他们，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悔过从善的机会，并不指望他们能够回报什么。”

“就算死在他们手里，师兄也不后悔吗？”般若羯罗又问。

玄奘道：“佛者代众生受苦，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世尊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寸寸碎断。世尊于时，无有嗔念，玄奘亦如是。”

“可是我观师兄，神色黯然，好像……有什么心事。”

“玄奘只是没有想到，此番竟会连累师兄，心中着实不安。”

“师兄千万别这么说。”般若羯罗笑道，“难道羯罗不是佛门弟子吗？师兄心中无嗔无悔，羯罗亦如是。”

“多谢师兄。”玄奘感激地说道。

“对了，师兄你身上那么多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能给羯罗讲讲吗？”

玄奘迟疑了片刻，黯然摇头：“真的没什么好讲的……”

“是类似今天的事情吗？”

“不完全是。”玄奘说到这里，轻叹道，“自打我离开长安踏上这条求法之路后，总是不停地遇到阻碍和波折，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止我。但是另一方面，玄奘又分明感受到了佛菩萨的无处不在，以及他们对我的加持。”

般若羯罗道：“修行人不能总依赖于加持。就像今天，我不认为那些人自相残杀是佛陀的加持，佛陀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来加持的。那分明是他们自身的业力使然。”

“师兄说得是。其实我一直无法理解他们的这种杀人动机，不为财、不为利、不为寻仇、不为情伤，只是因为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不同，就要杀死对方。真是比仇杀和情杀更加可怕，也更加不可理喻。”

说到这里，玄奘突然问道：“佛国也有这样的情形吗？”

般若羯罗黯然点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玄奘才又轻轻说道：“不管怎么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会一直走下去。只希望不要再有无辜者为此付出生命了。”

般若羯罗苦笑着看着他：“真想不到啊，师兄居然是个喜欢动情的人。”

“众生待我有情，我又焉能无情？”

“难道师兄不知道‘有情皆苦’这句话吗？”般若羯罗有些惊奇地问道，“若要世间无苦，除非众生无争；若要众生无争，除非众生无情。”

“师兄所言固然不错，但是有情皆苦，无情不乐。以有情故，方有此大千世界，光怪陆离。若众生无情，亦无此大千世界。”

般若羯罗摇头道：“依师兄之见，佛法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玄奘不知。想来，佛法是在有情与无情之间，微妙难言。非深入其间者，不知其中滋味。”

般若羯罗依旧摇头：“羯罗不明白师兄所学。只是我们上座部认为，一切人生的历程都是悲情，即使是一个修行者，也不能免于悲情。正因为这种悲情的无可逃避，佛陀才会在深夜离开辉煌的王宫走向森林，期望能解开这团迷雾，从而离苦得乐，得到真正的解脱。”

“所以，佛陀依旧是有情的，否则也不会有那四十九年的弘法之路。”玄奘道，“如果佛陀得道后就进入涅槃，众生何时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般若羯罗道：“诸佛之心，知诸缘不实，颠倒虚妄，故心无所缘。一切众生自然获得拔苦与乐之益。”

“师兄所言，难道不就是菩萨道吗？”玄奘问道，“菩萨以慈悲心视十方六道众生，如父、如母、如兄弟姐妹，缘之而常思与乐拔苦之心。”

般若羯罗道：“众生如何成就，靠的是自身的修行。说什么‘与乐拔苦’？这个世界原本就没有什么快乐可言，也不具有任何所谓的意义。因为不管你做什么，你和一切众生所面临的依然是无休无止不由自己控制的‘生老病死’！唯有通过精进修行出离世间才是真正的解脱。这样的解脱一定是靠自己修来的，不是佛菩萨施舍的，更不是像师兄这样的行者能够替代的。”

“可是，修行者难道不是众生之一吗？”玄奘质疑道，“众生遭遇的苦难，我也可能遭遇；众生感觉到的痛苦，我也感觉得到。我知道世间苦恼重重，但苦的解脱从来就不在这世间外。修行者与众生是无法彻底分离的，众生不得解脱，修行者也无法得到真正的解脱。师兄说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意义，那么佛陀为什么要来呢？消泯自他的对立，与众生一起追求真理分享快乐，就是修行者入世的意义所在。”

“师兄若这么说，就什么都放不下了。”般若羯罗道，“修行本来就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若是心中还有情爱，哪怕是普度众生的大爱，对修行者来说都是一种执着，是极大的束缚。佛陀虽然一再讲因果、轮回，以及人生苦难的真实，但不是为了教我们束缚，而是教我们认识，然后一个一个地放下它！”

“可是玄奘觉得，对善的执着，也是修行人的必经之路。”

般若羯罗不禁苦笑摇头道：“师兄啊，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遭遇磨难了，因为你还是有欲望的，对善的执着也是一种欲。如果你修习过禅那，就应该知道，再大的善行，也不过是到欲界为止，连色界的大门都进不去，更不要说解脱了。而波旬就是欲界之主，他不阻止你阻止谁？”

玄奘沉吟道：“师兄说得也有道理。我在禅定之中，确实是什么欲望都没有的，就连西行求法这件事都觉得无可无不可。以色界观欲界，真的没有什么是值得做的事情。但是出定以后，我还是会升起欲界的烦恼，还是要去求法。”

“这大概就是菩萨乘的特征吧？也是你们需要修行三大阿僧祇劫才能成就的主要原因。”般若羯罗无奈地说道，“所谓发菩提心，度众生，说到底还是人间的善念和道德在驱使，与‘诸漏皆苦’而生发的出离心总隔了一层。”

玄奘微微摇头：“菩提心是由智慧生发的，与道德并不相干。”

“那就是利用他的方式来消除‘我执’，本质上还是为了自己的解脱。与我们上座部的洞悉无我而得解脱并无多大差异啊。”

玄奘奇道：“佛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哪里还有‘我执’的存在？所谓有我、无我不过都是戏论罢了。而且菩萨乘行者不仅要破‘我执’，还要破‘法执’，只有当修行者真正明白真如自性的时候，才会真实地发起‘菩提心’。”

这两个沙门一个倾向于声闻乘，一个倾向于菩萨乘，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有着很高的才华和威望，眼下谁也说服不了谁，竟将这山洞当作道场，辩起经来。讲到妙处，早忘了身上的伤痛。

突然，洞外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山上狂奔下来，震得整个山洞都抖动起来。

两人立即停止了辩论，凝神静听，只觉这声音时大时小，既不像猛兽，也不像盗贼，倒像是有无数器物被摔碎了一般。

“这是什么声音？”般若羯罗与玄奘对视一眼，奇怪地问道，“怎么以前从未听过？”

玄奘倒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听过，只记得那似乎是与一件极痛苦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的。

这时，银踪也被惊醒了，长鬃紧张地竖了起来，喷了几声响鼻便欲起身。玄奘伸手安抚它道：“睡吧，没事的。”

银踪合上眼，又迷糊上了。

玄奘的心里却越来越觉得不安，究竟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呢？

外面的声音越发响了起来，仿佛是一个庞大的牛群从山上冲下来，简直震耳欲聋。

般若羯罗小声道：“这声音真是古怪，就像有千军万马从山上下来，难不成是刚才的那些强盗又转到这边来了？”

玄奘摇了摇头：“刚才那些强盗也就十来个人，怎么可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那便是另外一支。”般若羯罗道，“这大雪山的周围一向不太平，盗匪横行。羯罗听说，有的马贼队伍足有上千人，比一些国家的军队还要壮大！”

玄奘道：“我遇到过那样的队伍，但不相信他们会出现在这里。大雪山上人迹罕至，无粮无草，上千人的盗贼上来能做什么？难不成，他们打算抢劫山神？”

“那么师兄认为是什么？”般若羯罗索性把问题抛了回来。

“大概是风吧。”玄奘猜测道，“在西域的一些荒漠地带有很多魔鬼城，那里的风声比这里还要大得多。”

般若羯罗又仔细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听着不像是风，莫不是……我们刚才谈论佛法，惊动了山神鬼怪？”

听到这个猜测，玄奘不禁哑然失笑：“师兄，我记得上座部是不信鬼神的。”

般若羯罗一时无言，他自出家以来就没有受到过关于鬼神的教育，这会儿之所以会突然想到这种东西，一是因为天竺诸国都有这方面的民间神话，出家前总是听说过的；二是离开磔迦国到中亚的这段时间，听当地人讲了太多有关大雪山上山神鬼魅肆意作祟的故事，因而一听到这个怪声，就很自然地联想到了那些传说。

他自知自己修为尚浅，虽然是个出家人，但身处娑婆世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受到那些民间传说的影响。

玄奘见般若羯罗不说话，面色却有些苍白，也不知他是因为伤口疼痛还是因为害怕，便安慰他道：“其实，山神鬼怪之类的也都是佛法要救度的生灵，他们虽有神通，却不得解脱，最终还是要重入轮回。反而会羡慕我们这些修行人。”

“这就是你们菩萨乘的慈悲之道吗？连山神鬼怪都要救度。”般若羯罗微笑着问道。

“这也是上座部的解脱之道啊。”玄奘轻声道，“这样吧，师兄暂且安歇，让玄奘诵一会儿经，如何？”

般若羯罗点了点头，看着玄奘在自己对面结跏趺坐，默诵《心经》，心中不禁有些感慨。对于佛法与修行他虽与玄奘的看法不同，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位东方僧侣的坚守。当下收摄好心神，同玄奘一起诵起经来。

说也奇怪，随着两个沙门的诵经声，洞外的怪声渐渐平息下来，许久没有再出现，只余下时紧时缓的风声……

第二天一早，玄奘从定中醒来，只觉精神一振，倦意全无。他欲拿掉塞住洞口的毡布，谁知试了几次都没拽得动，原来那块毡布已经被冻住了。

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将洞口四周的冰雪刮掉一些，总算将那块冻硬的毡布拿了下来，却又惊奇地发现，洞口依然是封闭的，堵在外面满满的全是白雪。

玄奘深吸一口气，用力往外面推了推，一些松软的雪块掉了出去，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透出明亮的天光。

玄奘又将洞口扒得大了些，勉强钻了出去，却见外面堆了厚厚的一堆冰雪。

他呆了一呆，抬头看着头顶几乎垮塌了一半的山梁，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昨晚发生了雪崩，这些冰雪都是从山上震落下来的。

难怪那声音听着那么熟悉，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呢，实在是凌山上的那次雪崩留给他的记忆太惨烈了，以至于他本能地回避，不去忆想。

这时，般若羯罗也醒了，见玄奘站在洞外一动不动，不禁有些奇怪，忙钻出洞来。

玄奘指着那堆冰雪对他说道：“昨晚的妖怪，就是这些。”

般若羯罗惊诧不已：“雪崩？”

“正是。”玄奘沉声道，“当初过凌山的时候，玄奘就曾亲身经历过雪崩，其下落之势，有如冰瀑，很多同伴因此丧生。可惜昨晚我竟没有想到是这个。”

般若羯罗忍不住合掌道：“我也曾听人说起过雪崩之事，幸得佛陀护佑，一直不曾遇见，以致昨晚失了心神，实在惭愧得很。师兄定力惊人，羯罗真是佩服。”

玄奘淡然一笑道：“师兄何必过谦？还记得咱们被那外道祭司绑住，要被烧死的时候，师兄不还谈笑风生，一点儿都不恐惧吗？”

般若羯罗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羯罗并不惧怕死亡，羯罗怕的是陌生的、未知的东西。”

“陌生……未知……”玄奘喃喃自语，似有所悟，“原来，我一直怕的也是这个……”

“师兄也曾有过惧怕的时候吗？”般若羯罗惊奇地问道。

玄奘点了点头，目光凝重地望向远方，似乎又回到自己刚刚上路的时候：“陌生的地方总是会让人产生莫名的惧怕，可偏偏每一个地方都那么陌生。记得去年过凌山的时候我忘记了《心经》，那时我的恐惧远远超过了对雪山和暴龙的畏惧，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直到后来，走的地方多了，陌生的人和事也见得多了，才知道它们与自己常见的并无多大分别，渐渐地也就不再害怕了。”

说到这里，他随口诵了一段《心经》里的句子：“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师兄说得甚是。”般若羯罗叹服地说道，“无挂碍便没有恐怖。羯罗也曾走过很多地方，但愿有朝一日能像师兄一样，放下所有的挂碍，从而战胜自己心中的恐惧。”

这时，天上又飘起了点点雪花，玄奘忙回头道：“咱们吃点儿东西，然后抓紧时间赶路吧。”

般若羯罗却不着急：“这天一下雪，肯定走不了了，不如等雪停了再走。”

玄奘道：“师兄知道这雪何时能停？大雪山终究不是久待之地，走一程是一程。”

般若羯罗听他说得有理，也便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重新钻回洞中，简单地用过早餐后，又齐心协力把洞口的积雪清除了一些，好让马匹能够走出山洞，继续上路。

雪依然下个不停，远远望去，山尖几与云天相接，风起云涌之时，眼前一片苍茫。

玄奘与般若羯罗二人，沿着山梁艰难前行，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没有再碰上达什特等人，也没有遇见其他强盗。

经过六百多里的艰难跋涉，两人终于穿越了大雪山，进入了高山之国梵衍那[49]。

梵衍那是一个典型的山中之国，其王城位于大雪山腹地，整个国家被崇山峻岭包围，行走其间，不是下坡过河，就是攀崖越涧，竟没有一点儿平坦之处。兼之山间道路崎岖，风雪弥漫，其艰险难行，并不比沙漠、冰山好到哪儿去。

“我们已经走了两天了，为何一个行人都没见着？”玄奘骑在马上，有些奇怪地问道，“这里真是梵衍那国的领地吗？”

“真是梵衍那国。”般若羯罗肯定地说道，“这个国家的山地就是这样，羯罗去年才刚刚走过。”

“那么，还需要多久才能到达都城？”玄奘问道。

般若羯罗想了想，有些为难地说道：“这个我可说不准，只知道要去梵衍那国的都城，最近的路便是从遇空峪过，偏偏这里的山都差不多，羯罗也不大记得路了。”

“遇空峪……”玄奘喃喃自语，“听起来像个山涧。”

“的确是个山涧，而且很深、很长，上面有一座铁索桥。去年夏天，羯罗和几位同修跟随当地的向导一起从那里走的时候，那向导跟我们说，要通过那个山涧，须得一个人先过桥，到达对面山顶，起火为号，才能继续前行。结果我们刚过去了三个人，铁索突然断裂，可怜桥上的人全都丧命深壑。”

听了这个故事，玄奘心中叹息不已。

这天一早，玄奘与般若羯罗照例拔营启程，接近正午时分，两人来到一个深谷中，突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数十间木制房宅依山傍谷，随地势构建而成，远远望去，倒像是一排排错落有致的梯田。

“太好了。”般若羯罗舒了一口气，“走了这么久，总算见到人家了！”

两人走近一些，终于看到了多日未见的同类——那些身着破旧毡衣和皮褐的村民，在山坡上牧马放羊；还有几位在村子周围相对平坦的地方稀稀拉拉地种了些青稞。劳作间隙，他们偶然抬头，蓦地见到两个面貌奇特的沙门从身旁经过，便都好奇地朝他们张望。

玄奘走上前去，合十询问，向他们打听去国都的路途。

得知是远来的僧人，村民们热心地请他们进村休息。玄奘觉得天色尚早，有些犹豫，一位老者走出来道：“我们这个村子地处偏僻，难得有沙门前来，今日两位大师既然来了，便是与我们有缘，还请停留一两日，为大家诵经祈福，也让我们有机会供养僧宝，积累功德。”

听了这话，两人这才欣然应允。

这里的风土人情与睹货逻有些类似，人的体貌也很接近，只是语言稍有差别。两个僧人分别走访了十几户人家，为他们诵经祈福，感觉村民们性格敦厚、信仰虔诚，民风比睹货逻诸国还要淳朴得多。这里家家户户都有神龛，里面不仅供奉着精美的佛像，还供奉其他一些奇奇怪怪不知名的神祇。

全部结束后天色已晚，两人均是持午的僧人，因而谢绝了晚斋，被安排在一间宽敞的木屋里歇息。

第二天一早，村民们又来请他们讲经，两位比丘自是不会拒绝的，讲了些浅显的佛法，又回答了村民们提出的各种奇怪的问题，一直讲到近午，方才结束。

歇下来时，玄奘感叹道：“看来，这里的人也是‘见神三分敬’啊，上起三宝，下至百神，莫不竭诚敬奉。”

“那是自然。”般若羯罗道，又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嘱咐道，“待会儿他们会在村中央的大屋里招待我们，到时候师兄可不要挑剔。”

“为什么？”玄奘有些奇怪，“难道他们端上三净肉，我也要吃不成？”

“师兄没见他们房梁下都悬挂着肉干吗？”般若羯罗反问道，“这里地势高耸，气候寒冷，土地贫瘠，百姓们大都以放牧打猎为生，不以肉为食，还能吃什么？”

玄奘缓缓摇头：“这一路之上，玄奘到过很多以牧为业、以肉为食的国家和部落，从未破过斋戒。若村民们有素食相待，自然最好。若是没有，不吃也就是了，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师兄所言是不合佛制的。”般若羯罗道，“出家人以乞食为生，信众供养什么，就应该吃什么。不得挑剔和嫌弃。”

玄奘道：“我这一路之上，全靠施主慈悲布施，方可活命。怎敢挑剔和嫌弃呢？只是佛门有不杀生戒，修行者不食众生肉，就如同寻常百姓不吃人肉一般，是出于感同身受的悲悯之心，与挑剔无关吧？”

“可是你到了人家家里，却拒绝人家的供养，岂非不敬？你觉得少吃一顿无所谓，可是有些地方，比如这里的人，就会觉得你瞧他们不起。师兄你不知道，这一带看似民风淳朴，其实这些村民的性情刚直粗犷，又好面子，你若伤了他们的面子，他们便会同你拼命！”

“有这等事？”玄奘显然不太相信。

“师兄你别不当真。”般若羯罗道，“去年我从这山中经过的时候，向导领我们走的是另一个大村子，那里的村民比这里要多得多，他们同样是留我们住宿，又请我们诵经祈福，并以牛羊肉待客。我的一位同修便不食肉，因而拒绝接受供养，结果惹得村民大怒，一顿棍棒把他打了出去。弄得我们其他人都很尴尬，只得匆匆离去。”

玄奘起身道：“既然如此，玄奘现在便可离去，也省得被人家拿棍子赶，自讨没趣。”

正说到这里，就见那位老者领着一些村民前来，合掌谢道：“二位大师辛苦了，请到村中上屋接受供养。”

玄奘赶紧合掌谢道：“檀越好意，沙门心领。但沙门赶路心切，这就告辞了。”

老者不高兴了：“说好了多住两天，急着赶什么路？”

后面的年轻人也跟着说道：“法师莫不是嫌我们这里穷，瞧不起我们？”

般若羯罗见对方脸现不悦之色，担心事情闹大，小声对玄奘道：“人家盛情相邀，咱们总得先过去一下，不然岂不是太失礼了？”

玄奘无奈点头，跟随村民们而去。

第22章　梵衍那的大佛像

说是“上屋”，其实也就是位于村中央的一间大草棚，草棚四面无壁，棚内棚外都摆了宴席，全村人都集中到了这里，他们取出家中腌制好的肉干和自制的酒水，带过来招待远来的客人。

见玄奘面对席上的菜肴合掌不食，老人觉得奇怪，玄奘解释道：“吃三净肉，乃是渐教所开的例，沙门受过菩萨戒法，不敢开荤。”

老人不明白什么是“菩萨戒法”，有些茫然。村民们见玄奘不肯吃饭，不禁大为不满，几个年轻汉子脸上已现怒色。

般若羯罗担心出事，小声对玄奘道：“师兄，佛制随方毗尼，有些情况下必须随顺众生。何况我们单身在外，又怎能过于固执？”

玄奘道：“杀生不属于随方毗尼的范畴，是决定毗尼，当体即罪。玄奘不敢给自己的开戒找理由。”

“师兄不需要找理由。”般若羯罗道，“这原本就是三净肉，是村民家里事先腌制好的，又不是专为我们杀的。”

玄奘摇头道：“这里的村民大都贫苦，他们腌好的肉是一家人的口粮，若是被我们吃了，他们必然还会再次杀生，否则就没有饭吃。所以，就算这些肉不是专为我们而杀，这之后的众生却是因我们而杀。师兄说这是三净肉，玄奘却不这么认为。”

他两个用梵语小声交谈，那边的村民们也在窃窃私语：

“这两位大师怎么了？难道是怪我们招待不周？”

“要不就是嫌我们这里的肉脏，有些地方的人就是这样自以为是。”

“可不是，明明会说我们的话，却偏偏要用我们听不懂的话嘀咕，谁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们若是瞧不起我们，就让他们走好了！”

……

般若羯罗见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群情激愤，忍不住对玄奘说道：“师兄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就该待在家里，出来乱跑做什么？”

这时，那位一直看着他们的老者似乎明白了什么，朝身后摆了摆手，村民的声音渐渐停歇下来，然后他对玄奘说道：“法师所言菩萨戒法，莫非就是大众部？”

“是大众部的一支。[50]”玄奘合掌道。

这老人迟疑了一下，显然对于一些佛教知识也不是全懂，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和理解这个沙门。

于是，他回身对村民们说道：“大师并非瞧不起我们，只不过各人有各人的规矩。大师远道而来，又替咱们村子诵经祈福，咱们理应心存感恩，可不能坏了人家的规矩。”

说罢，又朝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说了句什么，那年轻人飞奔而去，不一会儿回来，端了一盘青稞面饼来。

“大师，”老人恳切地说道，“我们这荒僻之地，能种出来的东西也只有青稞了，大师若不嫌弃，就随便吃些吧。”

玄奘心中感动，合掌称谢。

般若羯罗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庆幸地想，去年夏天经过的那个村庄，人数比这里多得多，却没有人懂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客人不吃肉，就直接赶了出去。而在这个小村落里，居然碰到了一位听说过大乘佛教又善解人意的老人，实在难得。看来这位大唐法师，果然有佛护佑。

又到了新的一天，两人准备出发了。那老人拿了个包裹来给他们说：“二位师父远道而来，大伙儿都想做点儿功德，又没有什么好东西供养。看你们身上穿得单薄，这两块粗毡就拿去御寒吧。你们别嫌粗陋，这可是我们当地的羊毛织成的，最适合本地气候。咱们这里天气严寒，变化剧烈，二位师父可要多多保重啊。”

听了此言，玄奘心中一阵温暖，二人接过包裹，谢过好心的村民，继续牵马朝前路进发。

山间阴霾密布，鹅毛大雪在他们头顶纷纷飘扬，人马踩在两尺多厚的积雪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玄奘师兄，你还记得咱们在这山间走多久了吗？这雪有没有停过？”般若羯罗边说边喘，嘴里喷出一团团白汽。

“师兄是说从离开大雪山算起吗？”玄奘道，“总有三四天了吧，这里的天气玄奘以前从未见过，雪似乎就没有停歇下来的时候，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夏天？”

“怎么可能没有夏天呢？”般若羯罗道，“你忘了我曾经来过这里？就是去年。唉，这里的夏天比磔迦国的冬天还凉快呢。”

玄奘不禁笑了起来，天气冷得刺骨，他们把村民给的粗毡披在身上，用藤条扎住，依然不太保暖。行走山间，就像是走在没有边际的冰窟之中。好在两人都很年轻，一路说说笑笑，倒也不觉难挨。

又行了两日，前方隐隐有水声传来，顺着这声音往前，水声越来越大，就像密集的鼓点，震耳欲聋。

玄奘勒住马，回身问道：“师兄，是不是遇空峪到了？”

“正是。”般若羯罗跟上来道，“听这声音，前面定是遇空峪了！”

随着二人的前行，咆哮的急流变得越来越响。转过弯，上了一个斜坡，眼前蓦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山涧，而在山涧的对面，赫然是一座高大的城门！

这正是梵衍那国的国都罗兰城，此城居然建在山崖之上，中间横跨一道峡谷，北面背贴着高耸的山岩，再往后便是巍峨的雪山，四周全是悬崖峭壁，有如斧砍刀削一般，绝非人力所为。

涧上只有一座绳索桥，劈开的利石，直插入桥上的网孔。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道路。

玄奘走上前，向下望了望，只觉得一阵晕眩。水雾使得下面一片苍茫，除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什么都看不清。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细看，这回总算看清了，激流翻滚着浪花和泡沫，沿着山涧峡谷奔腾而下，在彩虹状的下坡激起一个巨大的旋涡，大大小小的石块汹涌而过，他甚至可以听到石块之间刺耳的撞击声。

而在这激流的两边，隐隐有些残雪，河水两岸结了一层薄冰，中间未结冰的地方水流湍急，波涛狠狠地拍击着沙砾石滩，飞溅的水雾像白云一般铺满山涧，又如沸腾的大锅冒起的蒸汽，两人身上的衣服都被这水雾打湿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一条河流究竟能产生多大的力量了。”玄奘感慨地说道，“好像大山都被吓住了，特意裂开，为这条桀骜不驯的河流让路。”

般若羯罗被他的比喻逗乐了，随即又喃喃地说道：“真是奇怪啊，上次在这里看到的还是铁索桥，这回倒变成绳索了。”

“师兄不是说，那铁索已经断了吗？”玄奘问。

“是啊，”般若羯罗道，“想是有人在此换上了绳索。”

玄奘朝对面望去，只见这个山涧宽十余丈，两条长索一左一右地悬在涧上，彼此相距两尺左右，中间来回缠绕着麻草绳和藤条，这便是一座“桥”了。造桥的人很细心，在这座“桥”的上方四尺处，还搭了一根细藤，显然是用来攀握，以防止行人滑落下去。整座“桥”被下面飞溅的水汽浸得透湿，又被冻得硬如铁条。乍看上去，就像几根纤细柔弱的蛛丝，一阵大风就能刮断似的。

般若羯罗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看起来，还没上次那座铁索桥安全呢。”

玄奘也觉得奇怪：“如果通往都城的都是这样的桥，这都城倒是安全了，可是市民百姓及官员使臣如何出城呢？”

“师兄你是有所不知。”般若羯罗解释道，“这座都城的东南方向有两座非常好的官桥，还有一些地方没那么高的崖，可以直接走过去。就咱们这个方向一直没有像样的通道。倘若师兄不怕绕路的话，我们可以沿着山涧往东走上七八天，就能绕到正门去。”

玄奘立即点头：“那咱们走正门好了，虽然多绕了些路，毕竟更安全些。”

说着便去牵马。

“好像，不一定更安全啊……”般若羯罗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这是为何？”玄奘回头问。

“因为有很多北来的商旅都要绕路，这一带的劫匪便把这条山涧当作生财之路。他们平常就躲藏在崇山峻岭之间，官兵们别想找得到。而一旦有人经过，就跳出来打劫。这些人心狠手黑，劫不到财货就抢人杀人。师兄若真想绕路的话，就得做好准备，路上至少会碰上四五拨匪徒。”

四五拨？玄奘皱了皱眉，他身上的灼伤还痛得厉害，实在没有心情再去面对那些凶残的匪徒了。

无奈之际，他只得将目光再次投向这座绳索桥。

“新造的桥，应该是结实的。”他为自己打气道，“只要心中不惧，再加一点点小心，走过去应该没有问题，也省了绕路的时间。”

听他这么一说，般若羯罗忍不住苦笑道：“师兄说得好轻巧。只是人可以小心，马怎么办呢？”

“马也可以办到。”玄奘说着，从行囊中取出两根黑布条，“这是过凌山的时候一个聪明的向导教给玄奘的，遇到危险的路径只需用布蒙住马的眼睛，它们就不会害怕了。”

般若羯罗吓了一跳：“瞎马走这样的路？难道就不会掉下去吗？”

玄奘道：“师兄尽管放心。这桥好歹也有两尺多宽，玄奘相信马都是有灵性的，它们不会走偏。”

般若羯罗还是有些犹豫，他眼睁睁地看着玄奘蒙住了银踪的眼睛，然后牵着银踪走上绳桥。

绳索随着僧人的脚步，上下左右不停地晃动着，令人感到头晕目眩。玄奘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扶住上面的藤索，屏息凝神，尽量保持着身体平衡。奔腾的水雾飞扬到他的脸上，令他的头脑清醒异常。扶藤上裹着一层冰，手很快就被冻得麻木了。

身后的银踪在发抖，玄奘感觉到了，却苦于腾不出手去抚摸它、安慰它，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现在，他已经走到桥中央了，脚下的绳桥颤动着，感觉每向前跨出一步，那些绳索都要断裂了似的。玄奘紧紧盯住对面的山梁，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好在他身躯瘦弱，步履轻巧，绳桥能承住他的压力。

突然间，身上的灼伤剧烈发作起来，顿觉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摔了下去！

岸上的般若羯罗见玄奘的脚步突然变得踉跄起来，不禁吓了一跳，想喊又赶紧捂住了嘴，眼睁睁地看着那座绳索桥像秋千般越晃越厉害。

玄奘屏息凝神，费了好大的心力，才终于稳住了自己，又耐心地等待绳桥稳定下来。

也幸好银踪很懂事，始终将头靠着主人的身体，似乎这样就可以有安全感了，并不受惊乱动。

绳索终于平稳了下来，玄奘再次迈步，小心翼翼地朝对面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十余丈长的“桥”，玄奘却觉得自己好像用了一年的时间才走完，当双脚终于踏在坚实的山崖上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蒙着双眼的银踪也感觉到了脚下的坚实，不由得精神抖擞地喷了几下响鼻，玄奘回身抱住它，身体软得几乎坐倒。

回身再看对面的般若羯罗，有心想喊一声，却发觉根本喊不出来，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只能勉强抬起手臂，冲对岸挥了挥手。

般若羯罗见玄奘平安到达，刚松了一口气，又见玄奘冲自己挥手，这才意识到轮到自己了。此时的他虽然紧张万分，却已经没有了回头路，只得咬咬牙，学着玄奘的样子，用布条裹住坐骑的眼睛，慢慢地牵马上了绳桥。

细细的绳桥再一次晃动起来，桥上的人马看上去是那么渺小，渺小得就像一片树叶，随时都会被风吹下山涧。玄奘的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里，他觉得看般若羯罗过桥竟比刚才自己过桥还要紧张。

眼看着般若羯罗走到了桥中央，一人一马随着绳桥的晃动一颤一颤的，玄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颗心也跟着一颤一颤……

等到般若羯罗也平安过了绳桥，天已经黑了下来。

“阿弥陀佛。”年轻的天竺高僧回望绳桥，喃喃自语道，“真不敢相信，羯罗居然能从这样的桥上走过来！”

“是佛陀在护佑我们。”玄奘轻声答道，声音虚弱得自己都听不到。

一阵冷风吹来，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这才发觉，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层层浸透了。

两个僧人九死一生，终于站到了梵衍那国的国都罗兰城门前，向守城的卫兵通报身份。

梵衍那王虔信佛法，听说有大唐和天竺高僧前来，不禁大为振奋，亲自率领群臣与僧人出城迎接，将这两个衣衫褴褛的沙门请到宫中供养。

到得王宫之中，二人脱下被山石树枝刮得破烂的毡袍，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僧衣，去参加国王为他们举办的宴会。

宴会上，两位年逾五旬的老僧坐在国王身边，看上去颇有几分庄严气象，显然是本地名僧。

见玄奘和般若羯罗到来，国王赶紧起身招呼，并介绍他们与身边的两位本地高僧相识：“这位是阿梨耶驮娑法师[51]，这位是阿梨耶斯那法师，他们都是摩诃僧祗部的学僧，学问极其渊博，因而被本王聘为国师。这两位便是远道而来的玄奘法师和般若羯罗法师。”

玄奘与般若羯罗合掌见礼，两位摩诃僧祗部的高僧却面带惊异地打量着他们：“两位同修面相不凡，绝非寻常之辈。”

“二位不说，本王还忘了呢。”国王哈哈一笑，转身对玄奘二人道，“我这两位国师都擅长观相，就请他们替我们远道而来的大师看看相吧。”

般若羯罗合掌道：“二位国师的这一奇能，小僧早在路上就有耳闻了。”

玄奘却微微一笑，想不到这里的高僧还会观相，让他不禁想起了故乡的那位观星术士何弘达。

阿梨耶驮娑和阿梨耶斯那再次将目光聚焦到两位客僧的身上。

两个游方僧人看上去都不到三十岁年纪，都是身材颀长、容颜清瘦。不同的是，一个是典型的北天竺僧人，皮肤白皙，身着褐红色僧伽胝衣，看上去服饰文雅，容止高贵。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散发出成熟忧郁的贵族气质，这是北天竺那些出身婆罗门的青年僧侣身上所特有的气质——高贵不凡，又带着几分淡漠的疏离感。

另一位则来自遥远的东方，有着东方人特有的清秀面庞，健康的麦色肌肤，着一袭中原样式的藏青色僧袍，宽襟大袖，显得潇洒而又飘逸。他的五官极其精致，一双黑眸流光溢彩，透着温暖和纯净，细看之下却又如黑潭般深渺幽邃，望不到底。

“阿弥陀佛。”阿梨耶驮娑合掌赞叹道，“两位法师一个高贵，一个出尘，俱不是凡品啊。”

国王哈哈一笑：“当然不是凡品，不然怎么走得了这么远的路呢？”

接着，国王又请玄奘与般若羯罗讲一讲他们路上的情形。

般若羯罗讲述了二人艰难翻越大雪山的经过，国王与两位国师听得惊叹不已，连连叹服。

待听到两人曾在山间被落草为寇的拜火教徒烧伤，国王不禁感叹道：“弘扬佛法，果然不是易事。好在我这宫中备有伤药，治疗灼伤特别有效。来人哪，去御医那里，给两位法师取些伤药来。”

“多谢大王。”玄奘合掌道。

很快，有人将药取来，送给玄奘和般若羯罗，两个僧人再次道谢。

国王道：“大雪山本就艰险难行，又有贼寇猖獗，难为两位法师能走到这里来。”

玄奘道：“大王，大雪山虽险，却比不过城北的遇空峪。那座绳桥实在是太难通过了，据说北方诸地商旅行人不得不多绕上七八天路程，方可进入罗兰城，途中还要饱受劫匪之灾。倘若大王能在那个山涧上修一座官桥，便是沿途行旅之福了。”

国王沉吟片刻，道：“本王一向认为，通往罗兰城的官桥有东、南两座也就够了，若是太多，一旦发生战争，只怕顾不过来。”

玄奘道：“战争毕竟不是经常发生的，商旅百姓却是每天都要行走。何况如果国家强大，莫说多一座桥，便是再多三五座，也顾得过来。而要国家强大，就不能太过封闭。”

听了这话，国王不禁叹服道：“想不到法师不仅心地慈悲，学识渊博，还懂治国之道，实在令人佩服。既如此，本王明日就叫人去遇空峪看看，能不能在那里修一条通道。”

“善哉。”玄奘合掌道，“大王能采纳一个远行僧人之言，足见是个明主，梵衍那国百姓幸甚。”

当国王的都喜欢听好话，何况玄奘夸得恰到好处，国王听得十分舒服，忍不住哈哈大笑：“法师过奖了！法师谈吐不凡，不计生死地远来求法，本王着实佩服。又怎会不采纳法师之言呢？对了，两位法师远来辛苦，今晚就住在宫中吧，本王也好随时请教。”

“多谢大王盛情。”玄奘道，“只是出家人还是住在寺院里更方便些。”

“那么，这位法师呢？”国王又将目光转向般若羯罗。

“沙门自然与玄奘师兄一起。”

“也好。”国王想了想道，“那就到二位国师的伽蓝中去吧。另外，王城东北有个大佛谷，那里的佛像，气魄之大，无人能及。法师若要住寺，就请两位国师先带你们前去观礼一番如何？”

玄奘喜道：“能够参拜观礼佛迹，玄奘自是求之不得。只是这样一来，两位国师太过辛苦……”

“法师说哪里话？”阿梨耶驮娑立即接口道，“能陪同二位法师观礼伽蓝佛迹，实是莫大的功德，何辛苦之有？”

“如此，玄奘先谢过二位大师了。”

阿梨耶驮娑和阿梨耶斯那一起合掌道：“法师不必客气。”

方才，他们两位一直在听玄奘与国王的对话，越听越觉惊讶，东土居然有这样一位名僧，自己以前竟从未听说，不能不让他们自叹孤陋寡闻。所以，当国王提出让他二人陪同观礼，两位国师正是求之不得。

梵衍那国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国家，拥有伽蓝数十座，僧侣数千人，大都信奉部派佛教的“说出世部”。其中都城东部最大的一处寺院名叫石佛寺，乃是阿梨耶驮娑和阿梨耶斯那的驻锡之地，寺中有僧五六百人。

两位国师将玄奘和般若羯罗带进这座寺院，阿梨耶驮娑向寺僧们介绍了这两位远来的同修，并盛赞他们的学问修为。寺僧们立即安排他们在寺中住下，殷勤招待。

令玄奘感到奇怪的是，这座寺院居然也供奉天神！阿梨耶驮娑解释说，这是当地的传统，有时商贩们来往于这里，天神或向他们显示吉兆，或向他们显示祸变的征象，令他们祈求福祉。

原来当地的佛寺还做这种事情。对此，玄奘也不多做评论。

这里的僧人们研究学问都很精进，也由衷地佩服学问高的人，当天夜里来禅房找他们交流佛法的僧人络绎不绝。

第二天一早，阿梨耶驮娑和阿梨耶斯那便又来到禅房前，邀请两位客僧一起做早课，一同进斋。斋毕，又引领他们去参拜寺中的大佛像。

来此之前，玄奘从未见过一座寺院的佛像能有那么高大——寺东边那尊铜铸的释迦牟尼佛立像，高一百四五十尺，上面刷着金粉，嵌着珍宝，其庄严厚重，着实令人惊叹。

但与伽蓝内的那尊佛陀涅槃像相比，这尊立像却又远远不及了。那尊卧佛乃是由整块山石雕刻而成，虽是取佛陀入涅槃时的卧姿，却也有百尺之高，至于长度，更是超过了千尺之长！更兼制造精细，栩栩如生，庄严微妙，不可胜说。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52]

玄奘与般若羯罗如入宝山，一边巡礼参拜，一边赞叹不已。

般若羯罗感叹道：“去年夏天，羯罗要去那缚喝罗国参礼圣迹，也曾来过梵衍那，却只在王城中住了一晚便离开了，根本不知这里竟有如此庄严的佛像，入宝山而空过，实在是罪过。”

阿梨耶驮娑笑道：“我国历代国君都非常礼敬三宝，这石佛寺里的佛像不算什么，山上石窟中还有比这大得多的佛像呢。”

玄奘也知石窟中常有巨大的佛像，在中原便曾见识过，这一路更是走访了不少石窟。只是要说比这百丈长的卧佛石像还要大得多，却是闻所未闻，立即请求前往参拜。

两位梵衍那高僧带着两名客僧朝王城东北路的山麓地带而去，果见绵延数里的险峻山崖上，有一千多座大大小小的石窟群。

阿梨耶驮娑一路走一路介绍道：“在两三百年前，佛法开始在梵衍那国盛行，自那时起，人们便在这山壁上开凿石窟，天长日久，竟陆续开凿了大大小小六千多窟。”

看着这些精美的佛像，玄奘不禁赞叹不已。

阿梨耶斯那说：“这些佛像多数是我们国家的一位先王建造的。这位先王喜欢布施，经常召开无遮大会。把他的全部所有，上自他的妻子，下至国库中的珍宝全部施舍出来，府库被舍空以后，君王又将自身施舍出去，再由百官群臣用重金从僧人那里将国王赎回，诸如此类的事情几乎成了他的正务。”

玄奘听得目瞪口呆，这简直就是梁武帝的翻版嘛！

真不知道这些国王是怎么想的，要么不敬佛法，甚至敌视佛法、毁灭佛法；而一旦敬起来又如此极端，徒惹世人讥嫌。就不能学学佛陀走中道吗？

“后来怎样了？”他问。

“后来，先王舍报归西，这无遮大会也就停了。不过这些大佛像却留了下来。法师你看，就在前面！”

说着话，远远地便看到一座山崖金光晃耀，玄奘心中暗奇，朝那个方向看去，却见两尊大佛像巍然屹立于山崖之上。两佛之间相隔里许，看起来却似乎离得很近。佛身缀饰着各类珍宝，难怪隔着很远就能感觉到五彩斑斓，耀人眼目。

其实现在他们距离大佛还有六七里地，但由于佛体实在太过宏大，大佛依旧是垂手低眉，如在眼前。

“那座佛像差不多有二十丈高吧？”玄奘惊叹着问道。

“法师眼力真好，”阿梨耶驮娑赞叹道，“确是二十余丈。”

般若羯罗赞叹道：“北天竺从未有过如此高大的佛像，真是太殊胜了！”

终于来到大佛像前，众人看得也更加清楚了，这两尊大佛一东一西，其中，西大佛是石质的，看上去极其高大巍峨；东大佛稍小些，用黄铜铸成，身上贴满金箔，众宝严饰，显得庄严殊胜。

阿梨耶驮娑向两位客僧介绍道：“东边石窟内披蓝色裟衣的铜佛名叫沙玛玛；西边石窟中披红色裟衣的石佛名叫塞尔萨尔[53]。”

玄奘先来到东大佛的石窟内，却见这佛窟为三叶形，里面的大佛像呈直立姿势，体态丰满，颈部粗壮，佛头略大，身体各部分比例匀称。蓝色的僧衣为通肩式，衣纹线条分布均匀，看上去非常轻薄。两个小腿和脚踝部位较粗，跣足立于窟内地坪上，没有台座。

玄奘抬头瞻仰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奇怪：“石质佛像可依山而刻，再大些也不足为奇，只是不知这么大的黄铜佛像是如何铸成的？”

阿梨耶斯那笑着说道：“法师有所不知，我们梵衍那国的工匠采用的是分身合铸的方式，将佛像身体的各个部位分开来铸造，然后再将其拼装组合在一起，便是完整的铜佛像了。”

听了这番解释，玄奘赞叹不已，上前礼拜。

东大佛石窟内还有许多壁画，玄奘一一看去，见这些壁画虽以佛菩萨像为主，还有很多日、月、天神、风神的形象，甚至还有一种后背长着翅膀的飞天形象，看上去十分新奇有趣。

见玄奘面呈惊异之色，阿梨耶驮娑便对他说：“像这样带翼的飞天像[54]，越往西去就越多。”

玄奘恍然大悟，他曾在一些来自罗马的货物中见到过这种形象，那些人称之为“天使”。

又往西去，却见这西大佛的洞窟比东大佛石窟高大了数倍，石窟的形制依旧是三叶形。大佛为立像，脸形方正，头形浑圆。肩部平直，胸部挺阔，两腿直立。红色的僧衣有多重衣纹线，颈与胸之间的衣纹较为密集，构成了通肩衣式风格。

“雕凿这些流畅的衣纹线条，估计得花费不少工夫吧？”玄奘感叹着问道。

“正是。”阿梨耶驮娑道，“先要在岩石上钻孔，然后将木钉钉入孔中，木钉外绕上细绳，最后在绳与木钉上涂上灰泥，就形成了带波纹形状的衣纹。”

玄奘双手合十，虔诚地上前顶礼。巨大的石佛庄严而又慈悯地注视着远来的求法者，眼睛半闭半开，显得既超然又遥远，仿佛冥冥的思绪在无垠的空间游荡，带给人一种寂静、安详和超凡脱俗的感觉……

西大佛石窟中的壁画也很多，主要是菩提树下静坐的佛菩萨像及伎乐天、供养天女等，穹顶中间是一主尊大佛，两侧是千尊佛坐像，其间散布着供养天人和礼佛的国王和王后。

大佛与壁画形成彼此呼应的整体，众多的佛菩萨环绕着正中的释迦牟尼佛，展示了佛国世界的庄严与微妙。这种壁画布局也是玄奘进入葱岭以来，所看到的石窟壁画的主要风格。

第23章　跋涉大葱岭

观礼完大佛像，玄奘又看了另外几个石窟，却见一些窟内明显出现了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其中一处火塘，里面未燃尽的木柴还很新，像是刚砍下来不久。

“这些石窟也是来往旅客和朝拜者的临时住所。”阿梨耶驮娑在他身后解释道，“有些商队就喜欢在这样的石窟寺内休息。”

玄奘点头：“沙门这一路行来，也常见有人住在石窟寺中。”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话，不远处的一个石窟外，果然拴着几峰骆驼。

一个西域打扮的中年商人从石窟内出来，给几位僧人顶礼。

“我一个月前就见过你。”阿梨耶斯那看着那商人道，“你不是本地人吧？在这儿住多久了？”

“回国师话，小人是从龟兹来的，已经在此住一年多了。”那商人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粟特语道，“听说这一路上不太平，去往龟兹的道路又被突厥大可汗封了，因此小人就一直住在这里。”

“檀越指的是凌山商路吗？”玄奘问，“据沙门所知，那条道路已经重新开通了。”

“真的？”龟兹商人的眼中透出点点喜色，“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可以卖个大价钱！”

“消息也能卖钱？”般若羯罗觉得奇怪极了。

“在诸位法师面前，小人可不敢撒谎。”那商人道，“反正佛陀慈悲，也不会断了小人的财路。消息确实可以卖钱，小人在这里，就是靠贩卖一些消息给沿途的商队来过活的。”

玄奘笑道：“我这个消息已经是一年前的了，估计你是无法拿它卖钱的。”

他本来还想说，现在就连那个封路的统叶护可汗都已经不在人世了，突厥大可汗早已经换了好几个！但想想这话也没必要说了。

谁知那商人笃定地说道：“莫说是一年前，就是三年前甚至十年前的消息也可以拿来卖钱。”

玄奘心说，你这哪里是卖消息，分明是卖故事好吧。

“可问题是，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消息的呢？”般若羯罗好奇地问道，“都像今天这般，从过路的法师口中得知吗？”

“有些是，但大部分不是。”那商人道，“来这里参拜的沙门是不能指望的，他们大都沉默寡言，拜完就走，想从他们口中得到消息是很难的。”

“那你……”般若羯罗迷惑了。

“当然还是从那些商队里啦。”商人得意地说道，“一些商队会住到这些石窟里，我和他们在篝火边儿上聊天吹牛，打发时光，可以得到很多消息。然后等他们走了，我再把这些消息卖给下一支需要它们的商队。”

“然后檀越再从下一支商队那里获得新的消息？”玄奘也觉得有趣，“你这倒是个无本生意啊。”

“法师说得一点儿不错。”商人一脸得意的表情，丝毫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反正这条道上也很寂寞，商人们大都喜欢围着篝火聊天。”

玄奘奇道：“檀越就不怕他们说的是假话吗？据沙门所知，很多商人都喜欢吹牛说大话的。”

“是啊。”般若羯罗也回过味儿来，“比如凌山商道重开这么重要的消息，之前怎么就没人跟你讲过？”

“这太正常了，不吹牛的商人还能叫商人吗？”那商人毫不在意地说道，“不瞒法师说，就算他们不吹给我听，我还要再加上点儿佐料吹给别人听呢！商路上的消息，十成中有一两成是真的就很有价值了。”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要付钱？”

“因为我是个陌生人，和他们有着相同信仰的陌生人。”那商人的表情突然变得正经了起来，喟然道，“很多人就喜欢这样：和相同的人，定期到一个相同的地方，去做相同的事。可是这条商路上都是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他们心里不踏实，于是就找有相同信仰的人闲扯，重新找回那种熟悉的感觉。所以，他们喜欢和我聊天，即使有人听不懂我的话也没关系。这也是我选择住在石窟中的原因。”

玄奘默默地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个很聪明的做法。

商路上的这些寺庙、石窟，不仅是信仰的安放地，也是各国商队休整和交易的地方，同时还是各类信息的汇总地，为这些来自不同国家、说着不同语言的人们建立起了一条交往的纽带。人们从遥远的故乡来到陌生的地方，心中总难免产生一些孤独、寂寞、伤感甚至恐惧的感觉，因而也就格外渴望从一些熟悉的事物中获得安全感。

寺院是一个最好的场所，这里是他们心灵的寄托地，也是漫长旅途中的驿站。在这个神圣的环境中，残酷的现实暂时被隔离了，人心也被放空。在共同的信仰面前，人们寻找到了一种亲切的归属感。即使语言不通，彼此间也很容易产生信任，达成默契。于是便可以放心地进行商业贸易了。

这恐怕才是他们心甘情愿地给一个喜欢吹牛的陌生人付钱的真正原因吧？

离开了这个石窟，阿梨耶驮娑对玄奘道：“从此往东南行二百余里，翻过大雪山便可到达小川泽，那里是去往佛国的必由之路，并且也有圣迹可寻。现在我们先回城吧，免得大王久候。”

玄奘与般若羯罗合掌称谢。

回到挂单的伽蓝，玄奘在笔记中写道：“王城东北山阿，有立佛石像，高四五十尺，金色晃曜，宝饰焕烂。东有伽蓝，此国王先王之所见也。伽蓝东有石释迦佛立像，高百余尺，分身别铸，总合而成。”[55]

玄奘大概不会想到，一千多年后的2001年3月12日，在坦克和火箭炮以及数千吨TNT炸药的轰鸣声中，他曾亲眼见证亲笔记录下的大佛惨遭炸毁，尘土和硝烟弥漫了这片布满佛迹的山谷……

一连数日，国王在宫中设宴招待玄奘与般若羯罗，并邀请他们开设法座，为国中僧俗讲经说法。

弘扬佛法本就是沙门的分内之事，何况般若羯罗早已跟玄奘商量好，在罗兰城里多住几日，将伤养好后再走不迟。国王的邀请正合了两位客僧的心意，于是他们欣然同意。

这之后的两个月里，玄奘与般若羯罗白天轮流为国王和大众讲经，晚上则在各自的禅房内修行。

玄奘从这里的寺院中借了一些梵文经典，每晚读到深夜，虽然这些大部分都是摩诃僧祗部的典籍，却也令他受益匪浅。

与此同时，国王又请来御医为两位尊贵的客人疗伤。这梵衍那国的伤药果然有奇效，玄奘与般若羯罗擦了几日后，伤口处便开始结痂，夜间也能睡得安稳了。

两个月后，经文讲毕，两人身上的灼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玄奘找到般若羯罗，商量着继续上路。般若羯罗也有此意，于是两人一起给国王上表请辞。

谁知国王听他们讲经正听得兴起，哪里肯放？两位客僧再三请辞都未蒙允。

这天一早，玄奘信步来到罗兰城外，坐在一垛孤零零的废城墙上看着东方的日出。

眼前是被初升的太阳俯照得如金子般灿烂的高原雪岭、河流村庄……那些曲折蜿蜒的小河在清晨的天空下闪烁着银蓝色的光芒，河边是宁静的村庄，牛被赶了出来，慢悠悠地走过村口的小路，身后拖着细长的影子，炊烟在白色的屋顶上悄然升起，飞舞着散开，化入飘浮着金沙的空气中……

多么静谧的清晨！玄奘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坐在这里，坐上一千年都不会觉得厌烦。

可是，真的可以这样吗？高昌王的盛情挽留没有留住我的脚步，女儿国和龟兹也没有，这个距离佛国已经不远的安宁美丽的地方就可以留住我了吗？

本来，依着玄奘的倔强性格和取经求法的决心，国王给不给关文都可以走，根本用不着一而再、再而三地请辞。只是这梵衍那王毕竟于自己有恩，这段日子要不是他安排御医疗伤，只怕自己和般若羯罗直到现在还在受着伤痛的困扰呢。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自己又怎可不辞而别？

“师兄你在这里，让我好找！”般若羯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还当你一个人跑了呢。”

“玄奘倒是有这样的打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般若羯罗明白他的意思，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其实大王待我们真的很好。”天竺僧人喃喃地说道，“他确实是一心一意地想留我们在此弘法。”

是啊，玄奘想，谁不是一心一意地想留自己弘法呢？还记得两年前的那个初夏，高昌王的诚心就如火焰山一般炽烈，是任何国王都比不了的，自己不一样决然而去了吗？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看着薄雾中那些绿树的影子，自言自语道：“夏天又快到了……”

般若羯罗转过头看着他：“如果师兄急于赶路的话，不如试着求助两位国师，毕竟他们是本地名僧，羯罗听说大王对他们一向是言听计从的。”

玄奘心里一动，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一名宫廷侍从站在国王的御座前：“大王，两位国师求见。”

国王欢喜道：“快快有请！”

阿梨耶驮娑与阿梨耶斯那施施然走了进来，国王起身请他们入座，口中说道：“二位国师来得正好，本王正有一桩心事，想找二位国师商议呢。”

“不知大王有何心事？”阿梨耶斯那恭敬地问道。

国王叹道：“这几天，玄奘法师和般若羯罗法师天天上表请辞，均被本王拒绝。但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二位国师具足智慧，就请帮本王看看，如何才能留住他们？”

“我们也是为此事来的。”阿梨耶驮娑微笑道。

“哦？”国王立即凝神细听，“请问国师有何妙计？”

阿梨耶斯那道：“妙计倒是没有，只是不知大王为何非要留住他们？”

国王道：“他们都是难得的圣贤，本王想要供养他们，以结殊胜法缘。”

“大王的圣心如镜可鉴。”阿梨耶驮娑恭维道，“但那两位法师毕竟是沙门，他们不辞艰辛，远行至此，本意是为求法，大王身为护法居士，理应助扬才是，岂可为了自己的法缘而强行阻碍呢？”

国王一时沉吟不决。

阿梨耶斯那在一旁帮腔道：“其实大王欲结法缘，也无不可。眼下正是绝好的机会。”

“哦？”国王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

阿梨耶斯那道：“若大王帮助那大唐法师平安到达婆罗门国求法，这本身便是莫大的功德和法缘啊。”

“正是。”阿梨耶驮娑也说，“法缘不一定都要靠供养来获得。”

听着两位国师的一唱一和，国王心知不能强留，只得长叹一声道：“如此说来，梵衍那国与两位法师无缘了。”

第二天一早，国王替玄奘和般若羯罗签署了关文，并将一些珍宝赠予他们，以充路上盘费。两位行脚僧坚辞不受，合掌向国王道谢告辞。

两位梵衍那国师一直将他们送出城外，又沿着山路送了一程，直到来到一座山梁上才停下了脚步。

玄奘站在高处，以手遮额，朝远方望去，目力所及尽都是高山峻岭，云雾一般，影影绰绰，宛如几笔淡墨涂抹在天边……

“前面依然是大雪山。”阿梨耶驮娑道，“二位法师从这里一直往东南方向去，出大雪山后，可看到一个河谷，那便是小川泽，里面圣迹甚多，有佛齿及劫初时的独觉齿。沿河谷再往南行，翻过黑岭，就到了迦毕拭国的地界，那里已经可以算作北天竺之境了。”

玄奘合掌谢道：“多谢二位国师指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况这山间风寒，二位国师还请留步吧。”

两位梵衍那高僧点了点头，目送玄奘和般若羯罗远去，山间雾霭沉沉，两个年轻沙门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浓雾之中……

自打翻越凌山，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玄奘一直都在高原地带打转，以至于他都忘记了夏天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了。高原，这个按说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却是那样清冷，这里的阳光最洁净、最纯粹，也最冰冷、最稀薄。那尖利的亮线如松针般扎在行人的身上，厚厚的毡衣被刺穿了，可依然感到冰冷刺骨。

玄奘坚信，这里的阳光本来是携带着温暖来的，只不过高原的风把它们剥细了，细得只剩下一条条银线，不动声色地普照着大地。

夜晚，般若羯罗坐在篝火旁，望着深蓝色的天空悠悠说道：“这一带有个传说，说的是在高原的夜空之上，有一只巨大的蓝色水囊，它在午夜时分悄然崩毁，无数股晶莹的蓝汤倾泻而下，浸泡着冰雪和劲风，这蓝汤看起来很冷，然而这里的人和动物却离不开它……”

玄奘点头道：“这便是天地的慈悯之心。”

说罢抬起头，望着越来越暗的夜幕上那几颗孤星，一股苍凉之感霎时间溢满胸襟……

突然，一股劲风吹过，那几颗星星悄没声地隐没不见，篝火被刮得倾斜起来。

“师兄说的那只蓝色水囊破裂了。”玄奘微笑道。

话音未落，大雨便倾泻而下，瞬间浇熄了篝火，两个僧人狼狈地钻进帐篷。

“真没办法。”般若羯罗拧着衣服上的水说，“我猜这山间掌管天气的一定是阿修罗，脸色说变就变，下雨下雪下冰雹全是随兴而为，也不分个季节和时辰。行人至此，只能听天由命了。”

玄奘笑道：“阿修罗大都是恶相善心，这山间的百姓似乎很感激他们。”

“这倒也是。”般若羯罗坐了下来，“只是苦了我们这些行旅。”

巨大的雨滴打在帐篷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隔着门缝朝外望去，却见山谷中弥漫着又浓又厚的雾霭，数尺开外的东西全都变得模糊不清。帐篷旁边的灌木枝上布满苔藓，在暗处看起来如同鬼怪一般……

高原上的守护者就算不是阿修罗，也是个性格极为暴烈的家伙。山上积雪消融，本就极易形成山洪，偏偏又赶上雨季，一夜之间大雨如注，同这些山洪汇聚在一起，挟裹着石块冲决而下，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在山间谷地肆意流淌，轰轰烈烈地冲了过来。

帐篷内睡得正酣的二人被这股巨大的声响惊醒，多年的旅途经验使他们心知不妙，立刻跳了起来，连帐篷都来不及收，就拉着马匹狼狈地逃往高处。

汹涌的激流从脚下穿过，而那顶刚刚还给他们带来温暖和安全感的毡布帐篷就像一张薄薄的纸片，被浊流卷成一团带走了……

玄奘同般若羯罗面面相觑，其实他们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同帐篷比起来，这两个年轻的人类更像是两片羽毛，随时都会被掩埋……

而做出这一切的高原，对此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原本干涸的谷地被无数道浊流纵横切割，就连身形巨大的野骆驼和奔跑迅疾的黄羊也难以抵挡。这两个人类对它而言，不过是两粒微不足道的小石子，渺小得不值一瞥，只能任其用肆虐和暴戾蹂躏。

由于谷地被泥石流切割淹没，两个沙门只能牵着马，沿山梁小心翼翼地行走。雨后的山路地湿路滑，泥泞不堪，马蹄时时打滑，有好几次险些摔下山崖。

就这样又行了一整天，随着天色转暗，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险，一边是悬崖峭壁，高不见顶；另一边则是空谷幽幽，深不见底。俯首望去，谷中云雾缭绕，着实令人胆战心惊。

玄奘已累得浑身发软，全身上下沾满泥苔。但他心里明白，这个地方是绝对不能宿营的，除了继续前行没有别的出路。因而他用力拉着马缰，一步一滑地艰难前行，只盼能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走出这段险路。

突然，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回头一看，却是般若羯罗的马瘫在了地上，口吐白沫。极度的疲劳与恐惧，使它再也走不动了。

再看银踪，虽然没有倒下，却也是目光暗淡，显然累得不轻。

“马快不行了。”般若羯罗蹲下身，抚着自己的坐骑伤感地说道，“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

玄奘闭上眼睛，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辛酸。

离别长安已经两年半了，一路风尘、一路艰辛，为什么总也看不到路的尽头？究竟还要再走多久，才能够抵达佛国？

一阵冷风吹来，脸上突然有了一种刺痛的感觉，抬头看，原来又下雪了。

“下雪了，怎么办？”般若羯罗站起身，有些无奈地看着空中越来越密集的雪花，“这山里的雪一旦开始下，没个几天几夜是停不下来的。怎么办？”

玄奘轻轻掉转脸颊，眼中隐隐有些湿润。

是太疲惫了吗？他不知道，但是心中仿佛也下了一场鹅毛大雪，霎时间一片空白。

两个僧人就这样站在山间，身上越来越觉得寒冷难耐，他们下意识地将毡袍裹紧，却无法抵御这山中的冷空气。

“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玄奘终于开口道，“师兄，你和银踪在这儿等着，我到高处看看。”

说罢，他鼓起残余的力气向远处的一个山包走去。

般若羯罗将身体紧紧靠在银踪身上，看着玄奘的身影蹒跚而去。他虽然走过这段路，但是，面对眼前的景象还是一筹莫展。

雪山，依旧是雪山，那无穷无尽的空旷和逼人的窒闷，矛盾地交织着，简直能把人逼得疯狂、崩溃！

玄奘大口喘息着，疾厉的风雪扑入口中，一阵紧似一阵，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被甩到岸上的鱼，在无助地挣扎。

但挣扎毕竟是有效的，他终于气喘吁吁地爬到了山顶，放眼望去，前面苍苍茫茫，目之所及，数百里外雪白一片，根本找不到前进的参照目标。

玄奘呆了一呆，又回头看了看下面的般若羯罗，心中一阵难过。

他很清楚他们两个现在的处境，刚刚离开梵衍那国的时候，曾遇见过一群山民，他们说，就在一个月前，附近的一位猎人进山打猎，返回时由于大风雪而迷了路，被活活冻死在森林里。当山民们找到他时，靠在大树上的猎人身体已经和大树冻在了一起。

玄奘明白，此时此刻，绝不能让般若羯罗意识到危险正向他们袭来，如果造成心理崩溃，他们就会把这具肉身永远地留给这座大雪山。

寒风挟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倒让他清醒了许多，他想起那两位梵衍那国师说过，出罗兰城只需二百余里便可走出大雪山，到达小川泽。二百余里差不多是三天的路程，现在，他们已经走了两天，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没有迷路，再有一天时间就可以见到河谷和人家了。

这么一想，玄奘顿时振奋起来，他抓住树枝，爬上身旁的一棵大树，极目远望，终于在那片莽莽苍苍的银白世界中望见了一条亮带，那显然是一条河，河后面则是一片密密的森林。隐隐约约地，他看到河边有几缕白烟，莫非那就是炊烟？

管不了那么多了！从树上溜下来，玄奘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对般若羯罗道：“远处有河，有人家！师兄快跟我走！”

银踪抖了抖背上的雪花，“呼”的一下站了起来。

然而双腿麻木的般若羯罗却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勉强走了几步，便又倒了下去。

玄奘急道：“师兄，如果走不出去，我们就永远留在这里了！”

这时银踪走了过来，在他身边伏下身子，显然是让主人或者般若羯罗骑上。

玄奘略一犹豫，伸手拍了拍白马的头道：“谢谢你，银踪，但这条路太危险了，不能骑马。”

般若羯罗终于咬牙站了起来，两个僧人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朝前走着，银踪则乖乖地跟在后面。

“这下雪天倒也有一个好处，”玄奘边走边打气说，“雪光可以照亮，让我们看清脚下的路……”

然而他们很快就看不到路了，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灌木丛却越来越多，时时划破他们的衣服。山道渐渐隐去，路越来越难行，只能凭着感觉继续前进。

这样一直走到天亮，也没有看到人烟，更找不到可以歇脚的地方。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是，他们已经走出了最危险的山梁，可以骑马了。

但银踪此时的体力也不比这两个人强到哪里去，只见它低垂着头，两只眼睛直打架。玄奘知道，他们不能再失去这匹马。无奈之际，只能找一处山坳暂避风雪。两个人搂着银踪就地坐下，就这样人畜相依互相取暖，竟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56]

也不知睡了多久，玄奘在寒冷中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坐起身来，却见般若羯罗睡在旁边，身上盖满白亮亮的雪花，再看自己的铺盖，也深深地埋在雪中。银踪同两位主人挤在一起，马背上也都是积雪，鼻孔吁出一股股热气。

感谢佛祖，我们都还活着！玄奘合掌默诵了一卷经文，看看天色微明，他真不敢相信他们竟然在这里睡了一天一夜！

他从行囊中取出简易的文房四宝，在纸上写道：“……风雪相继，盛夏合冻，积雪弥谷，蹊径难涉。山神鬼魅，暴纵妖祟，群盗横行，杀害为务……”[57]

这是关于中亚大雪山的记录，在玄奘看来，这段旅程是那样的漫长艰辛。离开凌山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大葱岭一带跋涉，这里的山终年积雪，虽没有凌山那么高，却比凌山更加艰险难行。

他在笔记中不禁感叹了一句：“涂路艰危，倍于凌碛之地。”

凌是凌山，碛是莫贺延碛，他真切地感觉到，这里比凌山和莫贺延碛还要难走。

“凝云飞雪曾不暂霁。或逢尤甚之处，则平途数丈……”[58]

天空一直是乌云密布，大雪总是下个不停，有些地方平地积雪可达数丈，一路上真可以说是险象环生。

然而玄奘依旧感到欣慰，不管怎么说，此时的他早已不同于刚出长安时那个青涩的青年僧侣了，他有了丰富的旅行经验，相信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可以让他和他的同伴走出大雪山。

收拾好纸和笔，赶紧叫起般若羯罗，生火烧水，胡乱地吃上几口干粮，继续赶路。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路依然很不好走，两旁雪崖摩天，只留下狭窄的一条小道，而且坡度陡峭，必须俯卧凿冰而行。

两个僧人缘索而上，密集的雪粒子划伤了他们的脸颊，寒风将他们的衣袍吹得“哗哗”作响。

当他们终于搭成一条索道，将马匹和行李拉上山腰时，天又黑了下来。

夜里，他们依然睡在马腹下，大雪继续下个不停，将这两人一马都盖了起来……

到了第五天清晨，银踪费力地拱开雪堆，让两个僧人钻了出来，两人都觉得自己好像变得迟钝了许多，除了继续赶路的念头外，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顶风冒雪又行走了大半日，眼看着天又要黑了，这雪却丝毫没有停的意思。脚下积雪没胫，他们不得不一边开路，一边前进，有时匍匐在悬崖峭壁之上，稍有不慎，便会跌落下去，粉身碎骨。

更麻烦的是，自打离开梵衍那国之后，他们已经在大雪山上跋涉了整整五天。虽然竭力节省，带的干粮还是用尽了。茫茫苍苍的雪原丛林，除了他们这两人一马，很难再见到一个生灵。两个年轻人饿得有气无力，垂着头像幽灵一样走着……

然而生命就是这样，越是濒临死亡，生存的意识就越是强烈，仿佛生命总是处于两个极端，要么脆弱得一触即溃，要么顽强得不可思议。

天色发白时，他们终于看到了那条小溪，从谷里流出，尾系高山雪原，将融化的冰水，潺潺涓涓地汇聚起来。此时朔风锁溪，溪中凝冰半尺，形成一道弯弯曲曲的玉带。

两人打起精神，顺着小溪又走了几个时辰，眼前的玉带越来越宽，形成了一个大冰滩，那冰滩险象环生，般若羯罗走着走着，竟然不小心滑进了一个冰窟窿里！幸好那里有个突起将他卡住了，不然实在是不堪设想。尽管如此，玄奘和银踪还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拉了上来。

第七天清晨，他们终于走过了那个大冰滩，眼前是一座小小的沙岭。天色将晚，两人相携着登上岭巅，只觉大风呼啸，侵肌蚀骨。玄奘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体能几乎耗尽，心中暗想，到现在还没有走出大雪山，看来我们是真的迷路了，但不知如何才能找到吃的。

就在这时，忽听“扑”的一声，却是一只旱獭从他的脚下蹿出，卷起一层白茫茫的雪雾。

玄奘苦笑，现在的自己还不如这只自在的小生灵呢。

“你们两个是从哪里来的？”听到这久违的人声，玄奘心中一阵激动，回头一看，却是一个牧人，手执短叉，赶着一群瘦瘦的山羊朝这边走来，这些山羊边走边拱开积雪，啃着下面的草根。

玄奘和般若羯罗互望一眼，一时均觉得恍若梦中。

“这位檀越，我们是游方僧人，要去小川泽礼拜佛齿，谁知在这大雪山中迷失了道路，敢问还要走多久才能出去？”

“你们已经出大雪山了。”那牧人笑道，“这里就是小川泽。”

“这里？”玄奘心中困惑，“那前面……”

“前面那座山是黑岭。”那牧人道，“过了黑岭就是迦毕拭国了。”

玄奘顿时大喜：“这附近有伽蓝吗？”

“当然，就在那个村庄里。”看着眼前这两尊“冰雪雕像”，牧人热情地向他们发出了邀请，“二位师父请随我到村子里歇歇吧，前面的黑岭还要走上好几天呢。”

两个僧人感激万分，合掌时才发觉，冻伤的手已经肿得像松软的馒头了……

第24章　黑岭迷踪

小川泽是雪山融水冲积而成的一个山谷，谷中泉池清澈，明亮如镜，树木繁茂，碧绿青葱。风中带着浓浓的畜粪味和草腥气，与终年积雪的大雪山形成鲜明的对照。山谷里居住着二百余户人家，大都以放牧和打猎为生。

在这雄峻而又美丽的山谷之间，一座古老的建筑物半露半掩，那便是小川泽僧伽蓝，是这一带居民的精神家园。

玄奘与般若羯罗来到这座僧伽蓝中挂单礼佛，常住热情地招待了两位客僧，安排他们沐浴更衣，又以斋食款待。由于实在太过疲劳，两人足足睡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清晨方才起身，到大殿礼佛后，常住便领着他们去看圣物。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眼前这座伽蓝虽然不大，圣物却很多。常住先引他们看了佛齿及劫初时独觉齿以及金轮王齿，佛齿长约五寸，宽三寸多；金轮王齿长三寸宽两寸，都异于常人。

接着，他们又看到了大阿罗汉商诺迦缚婆所持的铁钵，此钵极大，可盛八九升水。

铁钵旁边有一金匣，常住将其打开，里面竟是一袭赤红色的九带僧伽胝衣。玄奘上前仔细打量，见这僧衣是用设诺迦草的纤维织成，看上去年代久远，已经有了朽坏的痕迹。

“这是商诺迦缚婆罗汉的僧衣。”常住对他们介绍说，“他是阿难的弟子，在他的前生，曾身裹设诺迦草衣。在解安居的那一天，他把这件草衣脱下来施舍给了沙门。由于这一行为的福力，在他后来五百世即将投生和转世初生时，总是穿着这件衣服。在他最后一次转世时，胎儿就是穿着这件草衣降生的，以后随着身体的逐渐增长，这衣服竟也随着逐渐宽大起来。

“后来他遇到了尊者阿难，被度出家为僧。当他剃度后，草的材质突然产生变化，变成了法服；待他受具足戒时，法服又变为九带僧伽胝衣；当他即将圆寂的时候，他进入穷极万物的禅定境界，以大智慧发下一个愿力，留下了这件袈裟，希望袈裟能随同释迦的法教一起垂于永久，它要在佛法完全毁灭后才会彻底坏掉。”

听到这个故事，玄奘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战栗，一股强烈的恐惧感从心底升起，牢牢攥住了他，比在雪山沙漠身陷绝境时更为痛苦。

恐惧缘于眼前这件色泽深红的裟衣，它已经略呈变坏的迹象了，这是否意味着佛法即将湮灭呢？

两个行脚僧人毕竟年轻，在小川泽僧伽蓝中休息了几天，渐渐恢复了体力，于是便又开始收拾行李，为下一段行程做准备。

由于般若羯罗的马死在了大雪山上，因而两人又买了一匹马和一顶帐篷，告别了这个热情的村庄，直奔黑岭[59]而去。

凭经验，他们沿着河谷前进，身边是一条湍急的河流，越往上走越狭窄。远处，灰黑色的山脊一层套着一层，只有蓝天白云和覆盖山巅的白雪飘忽着，像一幅背景极深的画，色彩浓烈而又真实。冰封的雪山融化成清澈的水注入河中，“哗哗”作响，一路伴随着他们前行。

般若羯罗曾经走过这段路，颇为熟悉，于是牵马走在前面，玄奘拉着银踪的缰绳跟在后面，前后隔开了一段距离。

这样走了大半日，两人身上都冒了汗，便停下来歇息。看那头顶的太阳逐渐向着西方沉落，气温开始下降。山顶聚敛起厚厚的云气，然后逐渐延伸、扩大，眨眼间将整个天空罩住。

“佛陀保佑，千万别再下雪了。”般若羯罗忧心忡忡地看着天空，他已经被高原的风雪弄怕了。

玄奘没有搭腔，心里却想，看老天这架势，不下雪才怪呢！反正出家人随遇而安，爱下就下吧。

正想到这里，山下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响声，仿佛从天界滚滚而来的雷声。

两人对视一眼，站在高处驻足瞭望，却见夕阳之下，成群的大角盘羊被狼和野豹追赶逃窜，烟尘蔽日，久久不散。

“阿弥陀佛，众生皆苦。”玄奘双手合十，感叹着说道。

傍晚，天空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雨滴，两人只得在一块巨岩背后搭起帐篷，裹着毡毯躺在里面，听着外面忽急忽缓的风雨声酣然入梦……

第二天继续上路，依然是般若羯罗走在前面。雨虽然不大，却始终下个不停。天气阴冷潮湿，道路也变得泥泞不堪。两人各自盯着自己的脚下，小心翼翼地行走，不知不觉，竟隔开了数十步远。

这样不知走了多久，零星的雨滴渐渐变成了雪霰，随着狂风扑面而来，天地之间尽被飘动的雪片所填充，甚至连数尺远的地方都看不清了。

风雪中，玄奘勉强抬了下头，却见眼前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般若羯罗的身影？他心头一紧，暗想，我们只有两个人，在这大风雪中可千万不能走散！当下加快了脚步，手中紧紧拉住缰绳，低着头，循着般若羯罗的脚印前行。

转过一道弯，玄奘发现前面的脚印分成了两行，一行向左，一行向右。他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踌躇起来。

般若羯罗只有一个人，怎么会有两行脚印？另一行是这山里的人留下来的吗？

再仔细辨认，却怎么也看不出哪行脚印是般若羯罗的。有心喊上一喊，又担心引发雪崩，一时竟是无计可出。

雪越下越大，随着白毛风一起，密密麻麻地在眼前飞舞，直让人眼眯难视。这种情况是不能久站的，玄奘无奈，只得先循着右边的脚印走，他想，若能找到般若羯罗更好，若是找不到，再循着这脚印回来，走另一条路便是。

这样走了一程，仍不见般若羯罗的踪影，暮色渐浓，山路却是越来越难行，并且前方已经没有了足印。

玄奘只得回头，却发觉自己来时的脚印，也几乎被大雪盖住，只留下一点点痕迹，勉强循着这痕迹往回走了一段，便再也看不到任何印记了。

这时，头顶上还在纷纷扬扬，四周的景物失去了本来面目，变得陌生又可怖，恍如可以随意变幻的怪影。

山回路转，玄奘完全迷失了方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辨不清东西南北，只有那冷硬的白毛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

他的心中一阵茫然，只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被遗留在茫茫荒野中的一粒微尘，随时都会被雪山吞噬……

夜已经很深，雪依然下个不停。玄奘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只得牵着马匹，沿着山谷，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前进，心里盘算着先找一处山凹中可避风雪的地方，暂时过上一夜再说。可是抬眼望去，但见漫山遍野，尽是一片银色世界，哪里分得清道路远近？

不知走了多久，雪地上再次出现了脚印，但显然不是般若羯罗的，因为这脚印很奇怪，像极了人的赤脚，却又比人脚大了两倍不止！

玄奘心中暗暗纳罕，他想，这荒山野岭若是有人经过，不是本地的猎户，便是做生意的商旅，又或者是像自己这样的行脚僧人。只是人的脚印怎么会大到这种程度？更何况天气如此寒冷，此人居然连鞋都不穿就在雪地里行走，着实令人不解。难道说，这是个身强力壮的巨人？

正思索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嚎叫，这极富穿透力的声音刺得他耳膜生疼。玄奘尚未明白怎么回事，几个全身长满棕色毛发，非人非猿的怪物便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些怪物看上去高大强壮，虽蜷曲双腿，仍比玄奘足足高出两个脑袋！最前面的那个正用一双淡灰色的眼睛盯着玄奘。[60]

玄奘见它们虽面貌丑陋，毕竟还是像人的地方多，当下定了定神，合掌道：“沙门玄奘，从大唐来，请问仁者……”

话音未落，前面那个怪物已经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玄奘的胳膊！它力气极大，尖厉的手爪像刀子一样刺破了肌肤，血迅速渗了出来，染红了毡衣。这股血腥气又刺激了它身后那群怪物，它们“嗷嗷”怪叫着冲上前来，轻飘飘地将玄奘抬了起来，有几只还叫着跳着到后面去抓马。

银踪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抓住的，它的身上还有着野马的基因，怪物们尚未触碰到它，它已经长嘶一声跑掉了。

玄奘松了一口气，很多人都喜欢与主人不离不弃的忠马，而他却更喜欢像银踪这样不吃眼前亏，懂得自救的聪明的马。

怪物们抬着玄奘爬山上崖、如履平地。一路上它们兴奋地尖叫着，没有一点儿疲劳的感觉。只是苦了玄奘，那些尖利的手爪将他身上多处抓伤，凛冽的寒风也使他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几乎要被冻木了。

终于，怪物们将他抬进一个黑乎乎的山洞，“嗷嗷”怪叫着，将“猎物”扔到地上。

玄奘被摔得眼冒金星，只觉得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过了好久才缓过气来。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轻轻动了动手脚。还不错，这把骨头总算没被摔碎。只是这洞内腥臭扑鼻，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令他直欲呕吐。

黑暗中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凝神细看，却见周围散落着很多兽骨和人骨。

这些家伙居然是吃人的！

玄奘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这些类人怪物吃掉，与洞中的那些白骨为伴。然而此时的他根本无法可想，只得闭上眼睛，默诵经文，希望能够有奇迹出现……

外面又传来几声怪叫，里面的怪物出声应和，玄奘睁开眼睛，看到又有几个怪物拎着一头大角盘羊回到洞中，里面的怪物立即迎了过去，它们开始比比画画，一会儿指指盘羊，一会儿指指玄奘，看上去是在商量着分配食物。

“不，前面就是佛国了，我不能就这样死在路上！”玄奘以手撑地，慢慢坐了起来，感觉手掌下是一堆松软的干草。

这些怪物身上的毛发那么厚，又常年生活在雪山上，想来一定不喜欢火吧？他一面想，一面从怀里掏出火刀和火石，用力擦了两下，只见火星四溅，干草立即被点燃了。

突如其来的火光吓坏了这群怪物，它们惊得一蹦三尺高，看着蔓延过来的大火“哇哇”乱叫，抢着缩入山洞的最深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还有几个胆小的，则干脆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玄奘略略松了一口气，顺手拾起一根木棒，将其中的一头缠上干草，引燃了当作火把，朝洞口的方向退去。

怪物们谁也不敢上前阻拦，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个到嘴的猎物逃出了洞口。

洞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上弦月升到了头顶，同地上的雪光相互辉映，照得整个雪山如同白天一般。只有那山风仍不肯停歇，还在广阔无垠的天宇下旋舞。

玄奘踏着深雪，踉跄着走了几步，没有了马，没有了行李，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只知道不能不走。

怪物们还在不停地嚎叫，声音显得极度恐惧，玄奘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心神，不去理睬。

然而随着身后的叫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凄厉，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停住了脚步。回头一看，只见那洞口处火光熊熊，不见那些怪物救火，更不见它们往洞外奔逃。

“这群笨蛋！果然是畜生道的。”玄奘在心里暗暗替它们着急，“怕火却缩在洞里，难道这样缩着就不会被烧死了吗？”

他知道自己不该同情那些怪物，毕竟他在洞中看到了人骨。但是转念一想，上天既然生了它们，它们便有活下去的理由。至少，不该死在一个佛僧的手里。

玄奘咬了咬牙，转身又跑回洞口，扬起地上的积雪盖住那些越烧越旺的火苗。火太大了，一时难以扑灭，却将他身上的毡袍烧得破烂不堪。

朦胧中，他看到那些怪物还龟缩在洞内一角，脸上被烟火熏得发黑，身上的毛也被燎掉了一些，显得既狼狈又可笑。这些家伙缩成一团，用惊恐的眼神看着玄奘，一动也不敢动……

火终于扑灭了，玄奘也累得近乎虚脱，他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汗，隔着青烟同那些怪物对视了一眼，便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天快亮了，原本灰蓝色的天空变得一片湛蓝，无一丝尘埃，映着大葱岭的原始洪荒。

玄奘在雪地里摸索着继续向前，茫茫四野只有他一个人，被这里的荒凉裹挟着身体，也被这里的空旷挤压着思想。

长时间行走让他的身体一直处于一种疲倦的状态，只盼能找到一个干净点儿的山洞睡上一觉。别的，什么念头都升不起来了。

转过一个山尖，突然看到地上有一排马蹄印，拐入一片灌木后。

玄奘怔了一下，顺着马蹄印走了几步，果然看到银踪站在灌木丛的后面，背上还背着行囊，怯生生地望着主人。玄奘冲它笑了笑，这匹聪明的马儿立刻颠颠地跑到他的身边，还撒了个欢儿。

“银踪，真的是你。”玄奘爱怜地抚摸着白马的毛发，虚弱地说道，“幸亏你碰上了我，要是换上别的主人，只怕就不要你了。”

银踪享受地喷了几下响鼻。

这要是搁在取经之前，玄奘肯定会怀疑银踪是不是一匹好马。但是经过这两年的风风雨雨，他已经明白，任何生灵都会有胆怯的时候。毕竟，那些怪物是他们以前从未见过的，而银踪惧怕的不过是这种陌生的感觉罢了。换了别的马，也是一样。

“你没有做错。”玄奘轻声说道，“遇到危险，你又没有能力救我，自己逃生是最好的做法。这样，至少可以不用让我为你担忧。”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阳光大度地照耀在衣衫褴褛的苦行僧和他那匹漂亮的马儿身上，也给雪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玄奘一只脚踩住马镫，双手一按，翻身上了马背。

“咱们走吧。”

银踪一溜小跑地沿山谷跑了过去。

从清晨到傍晚，还是没有找到般若羯罗，玄奘又冷又累，越来越觉得难以支撑下去了。

他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些类人怪物，它们该不会是雪山女神养的宠物吧？但愿般若羯罗不会遇到它们。

想到般若羯罗，他心中的担忧越来越强烈，焦灼的目光竭力往峡谷深处望去，试图寻找到那位道友的身影和踪迹。然而，这种努力很徒劳，峡谷间云气汹涌，只有那奇寒而威猛的山风，犹如铁制的鬃毛，每一根都试图扫瞎他的双眼……

直到天快黑时，他终于看到前方的雪地上出现了一行人的脚印，整整齐齐的，从山谷一路往上而去，显然，是有人从这里往上走了。

莫非这山谷之中有人居住？玄奘感到自己的脑子有些迷糊，他伏在马背上，轻轻拍了拍马头，聪明的银踪立即循着这脚印的反方向往山谷里走去。

越往下去，积雪越深。转过两道弯，忽然看到前面崖壁之下，有一间不大不小的木房，玄奘心中大喜，滚鞍下马，打起精神朝木房走去。

总算来到木房前，玄奘整整衣裳，伸手轻敲了一下虚掩的柴门。

隔了好一会儿，里面也无人应声。向周围看看，才发现这座房屋的周遭也没什么东西，静悄悄的。于是他轻轻推开门，却见里面也是一样，除了墙角的一堆木柴外，空空如也。别说是人，就连什物也找不到一件。

玄奘轻轻呼出一口气，回身对银踪说道：“看来这是间废屋，没什么人住。咱们今晚就住这儿吧，明日一早再继续赶路。”

银踪踢踏着两条长腿，跟随着主人走进木屋。

屋子不大，也不严实，外面的风雪顺着木缝直往里扑，尽管如此，总算可以抵挡夜晚的寒冷和风雪了。

玄奘从怀里摸出火刀和火石，又从墙角抽出几根木柴，忙着化雪烧水，又打开行囊，取出干草来喂马。

水烧开了，热气渐渐充溢着这间小屋，玄奘喝了几口热水，缓缓逼出身上的寒气，原本冰冷的身体终于暖和了许多。

此时夜已经深了，银踪累了两天，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玄奘心中始终牵挂着般若羯罗，想着他这两天都在哪里，有没有地方过夜，会不会碰上那些怪物。就算碰不上，这两个晚上下来，只怕也要冻坏了。

外面依稀传来野兽的吼叫声，声音不大，却是异常的悲切，使人心中顿生一种莫名的苍凉感。玄奘身体疲惫至极，听着听着，不觉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他仿佛又被怪物抓住，那些尖利的爪子刺进他的身体，痛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看到怪物们张着嘴，仿佛在等待着一顿美餐。欲待挣扎，却怎么都动弹不得……

就在这危急时刻，为首的那一个突然口吐人言：

“你是谁？”

玄奘悚然一惊，立即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张黑面虬须的脸，虽然也不好看，却比那些怪物顺眼多了。此人身穿皮褐，背上背着一只死豹，一手执弓，一手握刀，那刀正指着玄奘的脖子——

“你是谁？怎么会在我的屋里？”

原来是这间木屋的主人！玄奘轻轻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双手合十道：“沙门玄奘，是过路僧人。只因在山中遭遇风雪，又与同伴失散，无奈在此住了一宿，用了些柴草。惊扰之罪，还请仁者见谅。”

“你说你是个沙门？”那人满面狐疑地盯着玄奘，“沙门怎么会是你这个样子的？”

我这个样子不像沙门吗？玄奘初时觉得奇怪，低头看看，不禁哑然失笑。自己身上的毡袍破破烂烂，上面满是烧焦的痕迹，也难怪这猎户不相信自己。

勉强整理了一下衣服，玄奘又从行囊中取出自己的戒牒，连同叶护可汗的文牒一起递了过去。

那人并没有接，只是微微摇头：“我不识字。”

于是玄奘将这些日子经历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那人越听越奇，眼睛也瞪了起来：“你说的那些怪物我也见过，它们力气很大，能把人活活撕裂！你有本事烧死它们，为何又要救它们？”

“我是个出家人。”玄奘道。

“原来你真是个沙门。”那人终于放下刀，又将背上的死豹扔在地上，对玄奘道，“我是这山中的猎户，每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黑岭之中打猎。这里离村庄太远，因而我搭了这间木屋作为临时住所。昨天晚上追这只豹子，走得有些远了，没来得及赶回来。师父若是无处可去，只管住在这里好了。”

玄奘听了这话，合掌称谢，这才注意到天已大亮，这猎户显然才回来不久，门还开着，外面的风雪一阵阵地往里扑。

猎户回身过去掩上了门，又提起地上的死豹，麻利地将皮剥了下来。

玄奘从行囊中抓了把干草喂马，又取出干粮欲与猎户分食。

“不用这个。”那猎户笑道，“师父既然来了，就是客人，怎么能让客人吃自带的冷食呢？等我烧了豹肉，师父便跟着吃一些，也好暖暖身子。”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多谢仁者好意。只是沙门自幼学佛，微生不损，实在不敢领受。劳烦仁者指引前行的路径，便感激不尽了。”

那猎户见他不吃，倒也并不勉强，只是问道：“师父要到哪里去啊？”

玄奘道：“沙门要去婆罗门国。”

“婆罗门国？”猎户皱了皱眉头，“那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

“那么，仁者可知去迦毕拭国怎么走？”玄奘又问。

猎人大笑起来：“迦毕拭国我当然知道了！说起来我那个村庄也隶属于迦毕拭国。不过，你既然要去那里，就没必要走到这里来。昨天傍晚我在路上也碰到一个沙门，他的打扮和你不同，不过他也是要到迦毕拭国去的，如果你昨天碰上了他，就可以搭着伴一起走了。”

玄奘大喜：“那个沙门便是我的同伴般若羯罗法师，我们前天晚上不小心走散，却原来被仁者遇到了！”

“原来是这样啊。”那猎人道，“我还觉得奇怪呢，现在的沙门都喜欢一个人走路吗？昨天他也向我问路来着，我估计他现在也走不了多远。这样吧，我带你去追他，咱们走小路，肯定追得上。”

玄奘闻言大喜，忙合掌道：“多谢盛情。”又将银踪牵过来，请猎人上马。

那猎人笑道：“师父不必客气，我自己有马，就在屋子外面。”

于是，两人收拾好东西，都骑了马，猎人在前面带路，直接插入到一条山间小路上。

此时天气晴朗，风也小了许多，银踪又是刚刚休息好，精神很足，走得特别快。不一会儿，两人就绕过了一座小山。

猎人在一个路口处勒住了马，对玄奘道：“师父先在这里等一等，昨天那个沙门或许还没有过去，我到前面看看，如果他已经过去了，我就叫他回来。”说罢，策马朝前奔去。

玄奘下了马，在路边耐心等着，心中暗暗替同伴祈祷。

过了一会儿，果然听到马蹄嘚嘚，接着便见一人一马转了过来，正是般若羯罗！

玄奘心中大喜，忙迎了上去。

般若羯罗见了他，高兴地叫了起来：“玄奘师兄！你从哪里过来的？这两日不见你，让我好一通担心！”

“一言难尽啊。”玄奘叹道，“师兄这两日过得可好？在哪里过的夜？”

“别提了，”般若羯罗苦笑一声道，“羯罗在前面走着走着，一回头，就不见了师兄。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人影，我想着师兄的行李中没有帐篷，在这大雪天中如何过夜？便到处寻找，一不小心，行李被树枝刮下山去，干粮也没有了，没办法，只好继续前行。唉，这一路大雪纷飞，山谷中积雪太厚无法前行，不得已只好临时改道。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我找到一处牧民废弃的羊圈，把帐篷搭在里面，这才好歹过了一夜。半夜又下起了大雪，几乎将帐篷埋在雪下。这些倒没什么，只是连着两天没吃东西，若是再找不到你，就算不冻死，只怕也要饿死了。”

玄奘心中一酸，仿佛看到对方蜷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身影，赶紧打开行李，取出干粮让他吃上一些。

这时，猎人已骑马飞奔回来，见他们二人已经见面，不觉笑道：“我就说你走不了那么快的。”

两人一起拜谢猎人，那猎人摆摆手说：“不必客气。二位师父看到前面那座山了吗？翻过了那座山，就可以到达迦毕拭国的都城布路沙布逻城了。”

“多谢仁者指点。”

同猎户道别后，两个僧人便又在茫茫大雪中远去……

猎人所说的那座大山也在下雪，从积雪的缝隙中可以看出，山上石多土少，且这些石头大都是黑色的。

玄奘道：“想必这就是此山名为黑岭的缘故了。”

般若羯罗道：“我看这山也不是很高，现在天又不晚，咱们与其在这里过夜，倒不如一鼓作气翻过去，到山的那一边找到人家再过夜更好。”

这话正合玄奘之意，于是两人打起精神，奋力朝山上赶去。

只是这黑岭的路实在崎岖难行，又窄又陡，石上覆着冰雪，马走上去老是打滑，人走起来也是跌跌绊绊。两人牵着马，吃力地攀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时，才总算到达山顶。

玄奘站在峰顶向下望去，但见山下村落城郭已隐隐可见，大雪过后，这些房屋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羊毛被，在清晨的天光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不觉精神一振。

这时般若羯罗也“呼呼”喘息着上来，玄奘指着下面对他说道：“师兄你看，下面那么多村庄，还有座漂亮的城池，想必就是迦毕拭国的都城布路沙布逻了。”

般若羯罗点头道：“咱们还是快些下山去吧，这山上的风实在太大，都快把人变成佛像了。而且我也实在困得厉害。”

玄奘听了这话，赶紧牵马下山，两人直奔最近的村庄而去。

进入村庄后，一眼便看到村子正中那座两丈余高的佛塔。两个僧人早已是筋疲力尽，进塔后简单地拜了拜佛，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在佛前倒头就睡。

他们是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的，大地震颤，塔顶的沙尘落在身上，两人都忍不住咳嗽起来。

“怎……怎么回事？”般若羯罗困倦难耐，眼睛都睁不开，只管用手拨着面前的沙尘。

“好像是地震了。”玄奘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拉起般若羯罗就往外跑。

待跑到塔门外，却发觉震动已经停止，阳光毫无遮拦地在他们头顶照着，身上被晒得暖暖和和的很是受用，让人直想就地躺下再睡一会儿。而塔内，一尊佛像正半睁着慈目注视着他们。

“大白天的，什么地震呀？”般若羯罗睡眼惺忪地甩开了他的手，“师兄你是在做梦吧？”

“你看，村民的房子都塌了。”玄奘指了指几处半塌的房屋和坐在屋前聊天的村民。

般若羯罗揉了揉眼睛，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笑道：“这房子肯定早就塌了，只不过昨天你没注意罢了。如果刚才真的是地震，震塌了房屋，这些村民怎么既不害怕也不着急，只顾慢悠悠地说话聊天呢？”

玄奘也有些糊涂，难道刚才真是在做梦？可是塔上被震下的灰尘还裹在身上呢，再看般若羯罗，满头满脸都是灰，估计自己也是一样。

就在这时，耳边再次传来“隆隆”的声响，身下的大地又剧烈地震颤起来，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于是玄奘不再猜测，直接牵上马匹便朝村外而去。

般若羯罗也终于清醒过来，牵马跟在后面，茫然地问道：“这……好像是兽群吧？”

“听起来像是野马群。”玄奘凝神倾听，“咱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牵马从村子中央穿过，一路上看到村民们正在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似乎对这种声音早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走到村口，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却见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一座荒城，残垣断壁随处可见，隐隐还可看到人和动物的残骨露于衰草之中。而就在这座荒城的四周，一群雄健的野马正在崇山峻岭间奔驰，看上去足有上千匹！

般若羯罗佩服地说道：“师兄猜得真准，果然是野马群。”

玄奘道：“我以前见过比这更大的野马群，银踪便是从那里面挑选出来的。”

般若羯罗点头赞叹：“难怪银踪看上去与别的马不同。”

两个僧人驻足观望了一会儿，看那野马群奔腾而去，蹄声隆隆，震动着山河大地，在天地间卷起了漫天尘土……

般若羯罗忍不住笑道：“这群野马，居然让师兄以为发生了地震。”

玄奘也感觉很困惑，他还是觉得，那把他从睡梦中惊醒的大地震动，与眼前野马群跑过的震动声是不一样的。可惜当时太困倦了，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倒真的有点儿像是在做梦了。

此时天近正午，地面渐渐有了热的感觉，两人找到一条小溪，捧起清水洗了把脸。抬头凝目细望，眼前的大地烟气蒸腾，犹如无数透明的火舌在燎动。轻风拂面，让人遐想，而那个野马群早已看不见了。

“玄奘师兄，咱们走吧。”般若羯罗起身道。

玄奘点了点头，两人各自上了马，顺着村前的小道，一路向南而行。

随着脚下的道路越来越平坦，吹过来的风也变得越来越轻柔温暖——无论是大雪山，还是黑岭，都被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了。

第25章　质子伽蓝

黑岭是中亚与天竺的分界线，不过现实中的地理分界线并没有那么清楚简单，任何文明之间都会有一片缓冲地带，生活在缓冲地带的人们，身上往往带有两种文明的印记。而玄奘与般若羯罗现在所在的，就是这样一个处在两种文明交汇处的国家——迦毕拭国[61]。

这是位于天竺西北部的一个古老的国家，汉代称之为高附国，国周四千余里，北靠大雪山，东、西、南三面被黑岭环抱，是中亚通向北印度的要冲之地，而西突厥的势力范围最远也延伸至此。

现在，出现在两个行脚僧面前的是一大片相对平坦的原野，茂密的树林遮天蔽日，一片片枣椰林散布路旁，林中还有许多飞禽走兽，像鹧鸪、鹌鹑等物更是随处可见，凉风阵阵，拂面而过，巨大的野驴群在他们眼前从容跑过……

般若羯罗轻松地骑在马上，边走边告诉玄奘，迦毕拭国之所以能够在中亚游牧民族与天竺诸国间立足，除了地势险要，更重要的是有一位杰出的国王。

“这位国王是北天竺刹帝利种姓，智勇兼备。更为难得的是，他不仅治国有方，而且敬奉三宝。受他的影响，他所统领的十几个部落也都信奉佛教。”

“如此说来，是个护法圣王了。”玄奘道，“我在素叶时，就对这位迦毕拭王有所耳闻，听说他每年都要造一座一丈八尺高的银佛像，还要设无遮大会，将国库里的钱粮拿出来，周济贫苦百姓和鳏寡孤独者。”

“正是如此，”般若羯罗道，“在中天竺，信奉佛法的圣王都喜欢设立无遮大会，这位迦毕拭王不逊于他们。”

两人正说得热闹，前面的野驴群受惊般地奔腾起来，激起浓密的沙尘。透过沙尘，玄奘发现，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

般若羯罗立即住了口，紧张地看着那队人马离他们越来越近。

“不会又是强盗吧？”他喃喃地说道。

话音未落，两匹快马已率先飞奔到跟前，马匹喷着热气长嘶一声停了下来。

来人跳下马，上前施礼问道：“请问，来人可是玄奘法师吗？”

“正是。”玄奘在马上合掌道。

那人立即跪了下来：“我们是迦毕拭国的大臣，大王听闻法师之名，亲自带了诸僧，出城门来迎接法师。”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后面的大队人马也越来越近，果然看到了国王的车辇。

玄奘忙下马搀起那位大臣，又整理衣服，同般若羯罗一起上前见过国王。

国王见到玄奘，惊喜万分：“本王很早就听到大唐法师西行求法之事，法师的壮举实在令本王佩服不已！这回听说法师已到我国，当真是欢喜感动，说起来这也是我迦毕拭国与法师有缘哪！”

玄奘合掌称谢，又同国王身后的那些僧人见礼。

国王笑道：“他们都是我国各个寺院里的高僧，听说法师来到本国，便如听到来了世外仙人一般，个个欢喜踊跃，要随本王一同前来瞻仰法师的形象呢。”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沙门实在不敢当。”

“法师不必客气。”一位老僧上前说道，“说起来，法师来得也巧，再过几日便要进入雨安居了。”

果真很巧，玄奘想，若是路上再耽搁几日，这里可就一个僧人都见不着了。

迦毕拭国的一年分为六个季节，每年的五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为雨季。按照佛教教义，僧人们必须在这两个月的时间内安居不动，减少出行。

佛教传播到不同地区，僧人的安居期也就有所不同。比如中原地区没有雨季，就在酷暑时期安居，称为“坐夏”；也有的地方选择严冬安居，称为“坐腊”，这都是不同地区的特殊风俗。

如今已经进入五月，再有半个月左右，就是迦毕拭国的雨安居期了。玄奘不禁暗自庆幸。

与国王和诸大臣、僧侣见礼后，大家便一起朝布路沙布逻城走去。

迦毕拭国的都城布路沙布逻位于一片冲积平原，四面被雪山包围，地上布满丰沃的土层，富含铁、铜、硫黄以及硇砂。在通往国都的道路上，玄奘看到，郊野间种植着大量的谷子和麦子，以及各种花果树木，牧场上养着大群的健马，显然，这是一个富裕的国家。

进入布路沙布逻城后，玄奘更是看到城中到处开满了郁金香，花香馥郁。

“这些花大都是用来供佛的。”国王向玄奘解释道，“我这大都城中有寺院一百多所，僧侣六千多人，且大多信奉大乘佛法。”

“善哉！”玄奘不禁赞叹了一声。

他知道国王没有夸大其词，自进城后，这一路上，房舍之间随处可见高大轩敞的窣堵波、广博严净的僧伽蓝，阳光斜照着捧经苦读的僧侣。而在不远处的外道神祠，徘徊着露形和涂灰的教徒，还有的人头顶佩戴着用死人头骨缀连在一起的花环状颅饰。

迦毕拭国不仅佛教和各种外道齐集，同时，这里还是个贸易的好地方。马车行驶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随处可见来自四方的奇珍异货——揭职国的坚豆、胡实健国的天马、高昌的丝织品、缚喝罗国的水中奇花、滥波国的白毛布、那揭罗曷国的七宝小塔，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比如精美的塑像以及雕刻着神秘花纹的盒子。

“这些东西附近的国家是没有的，它们来自遥远的极西之地。”国王面有得色地对他说道。[62]

“真是异方奇货啊。”玄奘合掌感叹道。

到达王宫时，天色已晚，国王给了两位远道而来的法师隆重的礼遇，并热情地邀请他们共进晚餐。

玄奘婉言谢绝，称出家人过午不食，不敢破戒。国王也不勉强，同大臣及高僧们一起，陪着玄奘和般若羯罗聊天，又问他们途中情形。

般若羯罗便将这一路上的经历略略地讲了一些，说起在黑岭失散迷路的事情，自己心中都后怕不已。天竺僧侣自幼接受因明学的训练，大都拥有极好的口才，何况般若羯罗又是他们中的佼佼者，所说之事又是亲历，印象深刻，因而颇具感染力。

围在一边的僧俗二众越听越惊，他们之中有许多人常在高原行走，深知雪地露宿的极寒，也知道在大雪飘飞、浓雾迷漫时行路的危险，更能够想象在这种情况下迷路与失散时的绝望，一时都不禁敬佩万分。

玄奘却只是淡淡一笑，合掌谢过。

般若羯罗又讲到他们在城外村庄里夜宿宝塔，村外野马跑过，被玄奘误认为是地震的趣事，国王惊讶道：“玄奘法师并没有猜错，今晨大地震动，王宫之中也感觉到了！”

“哦？”般若羯罗惊道，“原来真是地震！”

“想是因为有圣贤到来，所以引得大地震动。”一个大臣道。

周围人听了这话，都点头，赞叹不已。

接着，国王又问了几个佛法方面的问题，玄奘与般若羯罗一一为其解答。众僧也将心中所疑拿出来，同远来的客僧讨论，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已经快半夜了。

这时，一位中年僧侣站起来说：“时辰已经不早，二位法师一路劳累，也该早些歇息。我是‘萨婆多部’[63]寺院的僧侣，就请二位法师到我寺中驻锡吧。”

话音刚落，另一位老年僧人站了起来：“不妥不妥，你寺离王宫太远，我寺就在近旁，僧徒们一向修习‘弥沙塞部’，应该叫二位法师到我寺中驻锡才好。”

中年僧人摇头道：“我寺虽远一些，却更适合远来求法的沙门。玄奘法师可曾听说阿梨耶伐摩法师之名？他便住在我寺。”

玄奘有些惊异：“就是一百八十二岁的圣胄法师吗？”

“正是。”那中年僧人高兴地说道，“圣胄法师年轻时便修习禅定，又擅长瑜伽之术，乃是这一带的法匠。想不到就连远道而来的玄奘法师都听说过他的名号。”

玄奘确实早就听说圣胄法师之名，如今得知圣者就在此地，心中欢喜，正欲答应，却见那“弥沙塞部”的老僧不以为然地说道：“圣胄法师固然是难得的法匠，但请不要忘了，大唐法师并非专修禅定，更多的还是修习菩萨乘的入世佛法。而这方面的翘楚，当属我寺高僧求那跋陀法师。”

玄奘愣了一下，对他这个求法僧来说，求那跋陀的名字同样如雷贯耳，此人的法号汉译为“德贤”，是迦毕拭国人人敬重的大乘法师。

该去哪所寺院柱锡呢？玄奘不由得朝般若羯罗望了一眼，而这个北天竺沙门此时也有几分犹豫。

这时，坐在他们旁边的一个老僧笑着摇头道：“依老衲所见，这两所伽蓝都不合适。二位法师乃龙天之表，理应到最大、最庄严的寺院驻锡，而迦毕拭国最大、最庄严的寺院当属我大乘寺了。”

怎么又来了一位？玄奘起身合掌道：“多谢大师好意。只是沙门远离故土，不是为了住高广庄严的寺院，而是要到佛地寻访圣贤问学求法。只要有圣贤，即便是茅草窝，也是难得又殊胜的道场。”

“圣贤当然有，”那老僧笑眯眯地说道，“大乘三藏僧秣奴若瞿沙法师，曾是屈露多国的国王，后来放弃王位到雪山上修行多年，不知可算得上是圣贤吗？”

玄奘大为惊讶：“大师所说的秣奴若瞿沙，便是如意声法师吗？”

老僧哈哈大笑道：“正是正是！想不到玄奘法师虽然来自远国，却知道这许多圣贤之人。”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赞叹。

这时，三位僧人又争执起来，能够邀请到一位有名望的高僧前往自己的寺院驻锡，这对当地任何一所寺院来说，都是难得的机缘。何况这三所寺院都是迦毕拭国的大寺，平常就不分伯仲，此时更是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国王坐在一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回身对玄奘道：“法师你看……”

玄奘见此情形，也不禁有些左右为难。

正当众人争持不下之时，又有一位老僧站起身来，对大家说：“诸位请听我一言，我沙落迦僧伽蓝本是一所上座部佛寺，说起来也算不上是什么名刹，位置也略显偏僻。眼下寺院残旧，又无圣贤可倚，按说不该参与此等争持。可我寺历代相传了几百年，乃是当年汉质子在此时所建，因而又名质子伽蓝，是座汉寺。玄奘法师从汉地来，若是能到我们沙落迦寺驻锡，也是难得的缘法。”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般若羯罗却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原来这位大师是沙落迦寺的啊，弟子早先听说，迦腻色迦王曾把势力扩大到葱岭以东，并得到汉天子之子作为人质。他在迦毕拭国建立了一座寺院，作为质子度夏之所。便是大师所在的沙落迦寺吗？”

“法师所言甚是，”那老僧高兴地说道，“迦腻色迦王最终不能解脱自身，但这座质子伽蓝却保存了下来。若非玄奘法师同那位汉王子一样来自汉地，老衲也不敢开这个口啊。”

般若羯罗扭头看了看玄奘，用目光征寻他的意见。迦毕拭国大乘佛寺居多，而这个沙落迦寺却偏偏是一所上座部佛寺，正合他的心意。

玄奘一直在听他们说话，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一时难以宁静。

迦毕拭国地处中亚和印度交界处，离东土万里之遥，居然会有一位汉朝皇子在此修建寺庙，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离奇了。更奇的是，这座寺院的名字叫“沙落迦”，这是中亚地区的国家对“洛阳”的称呼。

洛阳是玄奘的故乡，是他从小生活、学习和成长的地方。可惜，残酷的战乱使得那座曾经美丽繁华的东都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还记得当年，年少的他怀抱着净土寺方丈的骨灰坛，跟随二哥长捷法师仓皇地逃离那座城市，先是赶往长安，后又辗转蜀地，出蜀后一直颠沛流离，四方游学……可是，直到他上路取经，也没能再回故乡看上一眼。

如今，他来到了这个距东土数万里之遥的地方，在这个无论是人种还是语言、风俗还是建筑都与东土完全不同的地方，却听说这里有一座寺院，名叫“洛阳”！

这是什么样的因缘方可至此？那已经多年未见的东都洛阳，你现在怎么样了？是否又恢复了往昔的繁华和美丽？

“师兄，你在想什么？”般若羯罗轻轻呼唤一声，将玄奘从浓浓的思乡情绪中拉了回来。

“没什么。”他微垂双眸，低低地说道，“沙洛迦是我的故乡，大师又说这所寺院是汉质子所建，实与汉地有着莫大的因缘。既然如此，我们就到这座寺院去挂单吧。”

国王正没主意，听玄奘这么一说，立即顺水推舟地说道：“本王还真没有想到，玄奘法师是从汉地而来，理应到汉寺驻锡。”

既然国王和法师都发了话，其他僧人自然也就没什么可争执的了，纷纷起身向玄奘和般若羯罗告辞，并请他们有空到各寺讲经。

辞别国王从王宫里出来，玄奘与般若羯罗各自上马，由那位老僧引领着，一路朝远处的沙落迦寺而去。

这座佛寺坐落于布路沙布逻城东的北山下，距王城三四十里远，有三百多名僧人在此修行。那老僧一边走，一边向玄奘和般若羯罗讲述本寺的来历——

“很久以前，这一带属于犍陀逻国。大约七百年前，贵霜人来到这里，开始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王朝。他们的第三代国王迦腻色迦是一位英武之王，他开疆拓土，武功卓著，使得四邻臣服。诸邻国由于惧怕，不得不纷纷派遣人质以求平安。这些人质大都是各国王子，其中有一位是从遥远的汉地来的，沙落迦僧伽蓝，便是那位汉质子在此度夏时居住的。”[64]

玄奘对这个汉质子的传说很是惊奇，他自幼熟读各种文史典籍，却不记得在中原的文献中有过类似的记载。事实上，在那些史籍文献中，只听说过公主和亲，还从未听说哪一个统一的王朝往外邦送过质子呢。

按照中原史书的体例，天子所出诸子都是必须列传的，不管这位皇子出名与否。比如汉书《文三王传》记载的是汉文帝的第三子，《景十三王传》记载的则是汉景帝的第十三子……就是这类皇子的列传，何况把皇族之子送往遥远的异乡为质，这绝不是一件小事情。除非因为某种特殊原因，史书因讳言而删削，否则失于记载是绝不可能的。

“会不会是个西域王子呢？”玄奘骑在马上，思虑在心中慢慢流过。

他想起一段发生在东汉安帝年间的记载，说的是疏勒王安国之舅臣磐，因有罪，“徙于月氏。月氏王亲爱之。”后来臣磐在月氏王的支持下归国为王。所谓“汉质子”有没有可能就是臣磐？

除臣磐外，那时的河西还有窦融、隗嚣国，西域南道上还有于阗国，势力都十分孤弱。有没有可能是他们为了结交强大的贵霜帝国，派王子来到这里呢？

要知道，从西汉时起，包括疏勒在内的西域诸国便都处于中原王朝的控制之下，河西诸地更是大汉的属国，到东汉时已有近二百年时间，受汉帝国的影响全面而又深远。一个西域国家的王子被处于汉帝国控制之外的人称为“汉王子”，实在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能够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看到一座以故乡城市命名的寺庙，玄奘的心中依然激动万分，因而也没多问，只是策马而行，恨不能立即看到那座“洛阳寺”。

到达沙落迦寺时，玄奘心中的惊讶更甚。只见寺庙残破不堪、院内杂草丛生，就连佛像也是斑斑驳驳，有些地方甚至有所损毁。这哪里像个临近佛国的古寺？

“阿弥陀佛。”他一边下马一边询问，“迦毕拭国佛法昌隆，这沙落迦寺也算是一座历史悠久的伽蓝了，为何这般模样？”

老僧叹道：“法师不要见怪。同那些身处王城又有王族香火供奉的大寺相比，沙落迦寺地处偏僻，香火不盛，寺院年代久远，因此有些鄙陋。二位法师身份尊贵，屈尊来此，老衲实在是惶恐。”

玄奘道：“大师说哪里话，只要心中有佛，道场的华陋又有什么分别？”

“法师不嫌弃就好。”老僧松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们这些常住僧伽又何尝不想将寺院好好修缮一下，一来可让前来上香的居士心生欢喜，二来也可吸引一些像圣胄、德贤、如意声大法师那样的圣贤。只是……唉，一言难尽哪！”

这时，沙落迦寺的住持在弟子们的簇拥下出来迎接两位远来的法师，这是位年逾七十的长老，胡须雪白、双目深陷、慈眉善目。玄奘与般若羯罗赶紧上前行礼，住持长老合掌还礼，将他们请进殿堂礼佛。

沙落迦寺大殿上供奉的既非释迦，也非阿弥陀佛，却是燃灯古佛。佛像双肩上生出燃烧的火焰，背光周围有一周踞齿纹，圆形或椭圆形背光边缘雕饰着火焰纹。整个佛像看上去厚重朴拙、神态威严、身材短粗，衣纹以一种固定凸纹及阴刻线条刻画，像网绳一样垂挂全身。

看到这样的佛像，玄奘立刻想起了在梵衍那国的石窟中看到的那两尊巨佛，其身后的火焰纹饰和背光都惊人地相似。那两尊大佛像据说是迦腻色迦王的杰作，而自己眼下所在的布路沙布逻城则是迦腻色迦王所建贵霜王朝的夏都，看来这种风格的佛像是贵霜王朝流行的样式了。

对于喜读各式书籍的玄奘来讲，迦腻色迦王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这位既信奉佛教又崇尚武力的贵霜国王曾仿效过中国皇帝的“天子”之号，并将贵霜王朝引向全盛。

贵霜人是早年游牧于长城之外的月氏人的后代，后来被中原人驱赶，一路向西迁徙，并最终在中亚一带建立起自己的帝国。帝国成立之后，便奉行征战扩张的国策，到了迦腻色迦王统治时期，更是达到极盛。这些月氏人一度占领了北天竺全境，其势力西达咸海，东抵葱岭，南及频陀山脉、印度河流域，北望中亚，定都布路沙布逻城，创建了自阿育王以后最为强大的帝国。

在此期间，贵霜帝国的确与大汉王朝在西域有过直接的接触。当时的迦腻色迦王也曾派出使者前往东汉，于是一个汉皇子不得不离开洛阳前往陌生的国家为质，这就是沙落迦寺老僧口中所说的“汉质子”。有这个可能吗？

拜完佛，众人来到客堂坐下，玄奘恭敬地问道：“住持，听说建寺的是一位汉皇子，不知他出生在哪个时代，姓甚名谁？”

住持答道：“听我师父说，王子是个汉人，在迦腻色迦王时代来到这里，距今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了。”

玄奖心中默算，六百年前正是东汉光武帝时期，东汉王朝建都洛阳，而这个伽蓝又名“洛阳寺”，这样看来，那位质子倒真的有可能是汉朝皇子。洛阳是那位皇子离开前生活的地方，所以才会将自己客居的寺院命名为“洛阳寺”，聊表思乡之念。

可问题是，为何不见史书上有这方面的记载呢？

玄奘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又问：“请问这位质子的名号？”

住持长老道：“我们只知建寺的是汉地王子，却不知那位王子叫什么。想是因为年代久远，已不可考了。”

“那么，大师如何确认这位质子是从汉地来的呢？”玄奘提出了疑问。

长老道：“王子在时，便自称来自汉地。这个，沙落迦寺的历代祖师高僧都知道。后来王子回国，祖师们为纪念他，特意请人在墙壁上绘了王子的画像。如今虽过去了六百多年，但这些画像依然还在，服饰和面貌均与法师相似。对了，法师你来看，就是这位王子。”

其实，玄奘刚一踏进寺门就注意到了，各室的屋壁上，到处都是一位俗家公子的画像，画面风格与平素所见的佛教故事画壁大不相同。当时虽然猜测是建寺的质子，却并未多加留意。这回听长老这么一说，再细细打量那画上公子——黑发覆额、身着汉服，看装扮确是一位东方人的模样，但面貌五官却更像西域地区的人。

“这画上的王子，是从东方来的无疑，”玄奘肯定地说道，“但不是汉人。”

见玄奘这么说，长老不禁有些惊愕，在他看来，沙落迦寺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昭示了这位汉王子的存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为何这位大唐法师要这样说？

他有些不满地对玄奘道：“法师初来乍到，怎能如此肯定王子不是从汉地来的？我们这座寺院就是这位王子所造，而且在造寺的时候，还在寺院东门南面的一位金刚像下，埋了不少财宝，预备以后翻盖庙宇用的。另外，这附近山上还有很多遗迹。王子当年长居于此，他也是一个信佛之人，因此在山上开凿了不少石室，作为自己打坐修佛的地方。这些遗迹现在都还存在，真实不虚，法师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玄奘听这位长老言辞确凿，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辞谢了住持长老后，玄奘同般若羯罗一起回寮舍歇息。路上，他们发现这里的廊壁上也挂着质子的画像。

“真想不到，这里也有汉王子的画像。”般若羯罗笑道。

玄奘点头道：“看来，这位东方来的王子，为沙落迦寺做了很多事啊。”

“这是自然的，”般若羯罗道，“莫说这里，就是在我的国家，也有关于这位汉质子的传说。”

“哦？”玄奘颇感兴趣地看着对方。

般若羯罗道：“传说我们那个地方，古代是没有梨和桃子这两种水果的，质子去了以后，将带去的种子亲手种植在那儿。因此，梵文将桃子叫作‘至那你’，意思是‘汉持来’；将梨叫作‘至那罗阇弗逻’，意思是‘汉王子’，用这种方式来纪念这位质子。”[65]

玄奘心中十分感动，古代的历史渺渺茫茫，这个王子于六百年前在异国他乡做了许多事情，赢得了很多人的尊重。可是现在却连他的姓名和家乡都考据不出来了，实在可叹。

“玄奘师兄，”般若羯罗突然说道，“你方才跟方丈长老说什么王子不是汉人，可我瞧这壁画上的面貌装束，一眼便可看出是来自东土汉地的人！师兄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吗？”

玄奘缓缓摇头：“师兄从未去过东土，怎能一眼看出东土人的相貌？”

“这还看不出来吗？”般若羯罗将玄奘携至像前，“可惜这里没有镜子，否则尽可以做个比较，看看这位王子的容貌是更像我还是更像你。”

“自然是更像我，他是东方人嘛，”玄奘轻笑道，“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师兄若是往东过了葱岭，便会发现，即使是东方人，不同地域的人，相貌上也大不相同。”

“真的吗？”般若羯罗看看画像，又看看玄奘，“可我还是觉得很像啊，黑头发、黑眼睛，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那是因为师兄对东方不熟。想当初，玄奘初涉西域时，也觉得那些胡人的长相极为相似，时间长了方可看出分别来。这画壁上所绘的王子，单看穿着的确是汉代衣冠，但面貌更像南丝路上的西域人，比如于阗人。可惜我西行时并未从南线上走，与那些国家之人见得很少，难以确定这位王子来自哪里。”

般若羯罗皱了皱眉头：“可是，这寺中长老说得这般确凿，难道是在打妄语吗？”

“那倒不是。”玄奘道，“他们只是不了解汉地罢了。”

此时，两人已经踏入室内，般若羯罗突然想起了什么：“如师兄所言，他们不了解汉地，所以难以传神地画出汉人。因而师兄所见这王子的画像，容貌与中原人有别，这很有可能是画工的问题。”

听闻此言，玄奘也不禁点头：“师兄这么说，倒也有理。画工除王子外从未见过第二个汉人，将这汉王子画得接近自己常见的人也是有的。只是汉人宫廷之中、朝堂之上都有史官，帝王将相饮食起居皆有记录，一个皇子远赴西域为质，为何不见半句记载？”

“师兄怎知没有记载？兴许在别处有记载，师兄并未读到罢了。”

“好吧，”玄奘点头道，“容貌的事先不说，史家记载也暂且放过。此事还有一个疑点，当时的贵霜王朝固然强大，是否已经强大到与东汉王朝国力对等，需要交换人质的程度了呢？”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般若羯罗道，“迦腻色迦王时期，贵霜人的势力大得很，西域各国不得不纷纷派遣人质以示友好。汉王朝虽然强大，也有过动荡不安之时，未必能胜过当时的贵霜帝国吧？”

玄奘笑着摇头：“西汉末年，中原连年战乱，确实曾有过一段动荡不安之期。那场战乱之后，国都从长安迁至我的故乡洛阳，整个国家的重心也便跟着东移，对西域的控制和扩张自然不及西汉时期。依玄奘所想，那个时候，采取一些外交方式来维持西域的和平也是有的，比如说和亲。但要说到派遣质子，却不大可能。”

“为什么？”般若羯罗不解地问道，“东汉中原动荡，被迫放弃对西域的经营。而贵霜王朝却正好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对西域诸国施加影响。”

“那也只是一段时间罢了，”玄奘道，“再说，就算东汉王朝不再控制西域，迦腻色迦王乘虚而入，也仅仅是对西域有此强势，却还根本谈不上能对汉帝国本土有什么影响。他影响不到大汉本土，又如何能得到大汉的质子呢？”

“可迦腻色迦王在西域极为强势，这对于大汉帝国来说，难道不算是个潜在的威胁吗？”

“即便有威胁，也到不了派遣质子的地步，”玄奘坚持道，“不过是些西域小国出于国家安全着想，转而投向乘机而起的贵霜帝国罢了。如同二十年前中原战乱，致使很多西域国家倒向突厥。但这都只是暂时的，一待中原恢复稳定，他们重归西域是迟早的事。”

“师兄何以说得如此肯定？”般若羯罗笑问道，“现在的迦毕拭国不还是听命于西突厥汗国吗？”

玄奘道：“中原有句老话，叫作‘看古而知今’。贵霜王朝在迦腻色迦王时期进入西域，一度非常强势，如同现在的西突厥汗国，但却始终没有在那里形成巩固的优势。二十年后，东汉国内大局已定，又重新开始经营西域，不过数年时间，就在汉将的征战经营下再度确立了对西域的控制，并就此持续了很多年。”

般若羯罗沉吟半晌，方才问道：“师兄说的这些，史书上都有记载吗？”

“若无记载，玄奘又怎敢说得如此肯定呢？”玄奘道，“记得少年时曾看过一段记载，说有一回贵霜帝国提出要与大汉联姻，迎娶汉公主，谁知这一请求被当时驻守西域的班超拒绝。贵霜帝国便以此为借口发兵攻汉，结果非但没有占到半点儿便宜，还差点儿被班超搞得有去无回。由此贵霜帝国大为震动，岁岁奉上贡品。师兄你看，当时的汉帝国连一个公主都不肯派往贵霜，又怎肯舍弃一个王子呢？”

般若羯罗仍有些不服：“照师兄这么说来，这位质子并非汉人，那他又是哪个国家的？为什么会被称为汉质子呢？”

“玄奘也不甚清楚，”看着墙上的画像，玄奘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猜这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送质子的是当时河西地区或者丝路南部的一些小国，由于这些国家在当时都是大汉的封国，因而他们的王子自称‘汉王子’也说得通。还有一种可能……”

般若羯罗见他突然发起呆来，不禁问道：“另一种可能是什么？”

第26章　你欠我一个解释

玄奘道：“东汉永平七年，汉明帝夜梦金人，于是派遣使臣十二人前往西域寻找佛陀。这些使臣来到月氏，见到了两位天竺游僧，一位是竺法兰，一位是摄摩腾，于是将他们请往洛阳，我中华大地从此始闻佛音……”

“你在说些什么？”般若羯罗奇怪地问道，“佛法东传，这与汉质子有什么关系吗？”

“我只是觉得很巧，”玄奘道，“汉明帝夜梦金人而遣使西行，是发生在东汉初年的事情，沙落迦寺的建立也是在东汉初年，那时的月氏恰好就在这一带建立起了贵霜帝国，偏偏沙洛迦又是洛阳的意思，而洛阳是当时东汉王朝的首都……”

说到这里，他突然激动起来：“师兄，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来这里建寺的是汉人没错，却根本就不是什么汉质子，而是大汉使者！他们当年就是在这里，遇见了摄摩腾和竺法兰两位大师，并将他们接去洛阳。于是，这座寺院就成了洛阳寺……”

般若羯罗苦笑不已：“师兄你还真会联想，大汉使臣怎会成为境遇凄凉的人质？”

“或者有可能是讹传呢，”玄奘道，“毕竟所谓质子的传说不是通过文字记载的。”

般若羯罗无语了，他说：“我宁愿相信你的第一个猜测，质子是西域地区某个小国的王子。”

玄奘没再说什么，他深远的目光望向墙上的画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白马驮经的年代……

第二天，住持长老又给两位客僧讲了好几个关于汉质子的故事，玄奘突然问道：“沙洛迦是座僧伽蓝，那位质子为何会住在这里？莫非他出家做了沙门？”

“这倒没有，”长老道，“王子只是崇信佛法，平素常在寺内清修。另外，他还在北天竺生活过，法师不是欲往天竺求法吗？从这里往南，一直到中天竺的摩羯陀国，沿途还有很多关于汉王子的遗迹和传说，法师到时看了便知。”

“这位王子也去过天竺吗？”玄奘很感兴趣地问。

住持长老笑道：“汉王子虽是以人质的身份来到贵霜国，却与其他质子不同。迦腻色迦王就像迎接外国使臣一般，迎来了这位大汉的质子，并且给予了他特别的礼遇。”

“哦？”般若羯罗惊奇地看了玄奘一眼，便问，“什么礼遇？”

长老道：“一年三季更换官邸，象、马、车、步四兵护卫。生活上供应充足、赏赐优厚，让其衣食无缺。另外，考虑到四季的寒暑变化，又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建了三座行宫给他居住。冬季居天竺诸国，那里气候温暖，可避严寒；夏季居迦毕拭国，地处雪山之间，凉爽宜人；春秋两季，则将其送往犍陀逻国享受鲜花。由于质子信奉佛法，因而在他所居住的三个地方，都分别建造了寺院。”

“想不到一个人质的生活竟是如此优厚！”般若羯罗笑着转向玄奘道，“师兄昨天的猜测还真有些道理。”

“什么猜测？”长老奇怪地问道。

玄奘没有回答，反问道：“质子总共在此住了几年？”

“好像……也没几年吧，”长老回答道，“我只知道迦腻色迦王逝世后，王子就被迎回自己的国家。不过，王子人虽走了，却仍念念不忘故居，虽有山川阻隔，也没有中断对佛的供养。我们这所伽蓝的僧人为了纪念王子，不仅画了他的画像挂满寺壁，用以瞻仰，且每逢入安居日和解安居日，都要大兴法会，大家一起念经祈祷，为王子祈福树善，企盼王子在天之灵平安。这个祈祷仪式一直传承至今，六百年来未曾间断。”

“原来如此，”玄奘合掌诵道，“善哉善哉。”

自己先前一直怀疑东汉朝廷为何要给这个万里之外的国家送人质，现在看来，那位王子如果是汉人的话，倒真有可能是永平年间那支十二人的求法使臣队伍之一。那时的很多大臣都姓刘，属于汉宗室，称为王子并不为过。估计他在离开故乡之前就已经信奉佛教，本身也希望能够前往佛学最为昌盛的北天竺求学，这才被汉廷派往贵霜国。

若果真如此，自己先前的很多疑问便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当晚回到寮舍，玄奘坐在法床上，却一时无法入定，脑中挥之不去的是那个建寺的汉质子，以及那个传奇国王迦腻色迦，还有他同佛教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其实，贵霜人早先崇拜的是波斯火神，只不过由于迦腻色迦王信佛，因而国中也同时信奉佛教。玄奘自进入迦毕拭国以来，一路上见过许多庄严无比的佛塔和寺庙，就是那个时期修建的，佛像实际上也是在那个时期首次出现。

迦腻色迦王不仅信奉佛教，也极力保护佛典，加上他开疆拓土，开启了东西方文明交流的要道，使得佛教在中亚各民族部落间迅速传播。另外，他还促成了佛教史上的第四次经典结集，就是在那次结集中，开始了大乘佛法的编纂。迦腻色迦王也因此与阿育王并称为印度佛教史上的两大圣王。

此外，迦腻色迦王还建造了许多佛塔，据《洛阳伽蓝记》卷五记载，他曾在都城郊外建造了雀离大塔与迦腻色迦伽蓝。法显的《佛国记》中也提到了雀离大塔，他说，那是他平生所见的最为壮观的一座佛塔。

“既然到了这里，便是天大的缘法，定要找机会去拜谒这两处圣迹。”玄奘心中暗想。

第二天，玄奘与般若羯罗法师便开始为寺中僧众讲经。由于沙落迦寺是上座部佛寺，因而他二人所讲的也都是上座部经论。般若羯罗主讲《阿毗达摩》《迦延》《阿毗昙》等经论；玄奘则主讲《俱舍》《六足》《毗婆沙论》。

不过，玄奘在讲这些经论的同时，有时也会穿插一些大乘佛法在里面，这令沙落迦寺的僧众备感新鲜与羡慕。

“迦毕拭国的寺院和僧侣们多以修习菩萨乘为主，难道沙落迦寺的同修们从未听闻过这种佛法吗？”一日讲经完毕，玄奘不解地问一位法师。

那法师道：“按照规矩，僧众只能专修一种佛法，选择上座部佛法，就不许再修大众部佛法；选择了大众部，则不准再修上座部。兼修两乘的尚无先例。”

玄奘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知道，中亚一带清规戒律森严，派别斗争尖锐。虽然心中不以为然，却也不便发表评论，说长道短。

一转眼，玄奘和般若羯罗已在沙落迦寺住了五天。到第六日一早，两人同寺中僧众一起用过斋饭后，一位南来的特使将一封聘书交到了般若羯罗法师手中。

“原来我国老国王逝世，新王登基，聘我回去充任国师。”般若羯罗拿着手中的聘书，对玄奘道。

“那不正好顺路？”玄奘笑道，“我们这就去找国王辞行吧。”

就在这时，一位年轻僧侣走了过来，冲玄奘深施一礼道：“住持有请法师进方丈室内小坐。”

玄奘点点头，说声：“请师兄稍候。”又回头对般若羯罗道，“如果要走的话，也必须跟这里的道友们道个别，师兄随我同去吧。”

两人到达方丈室时，这里已经聚了不少高僧，其中就包括将他们引入这所伽蓝的那个老僧。

住持长老来到玄奘面前，合掌施礼道：“老僧有一事相求，万望大唐法师慈悲应允。”

玄奘赶紧伸手相搀：“长老不必多礼，只要是玄奘力所能及的，一定帮忙。”

住持点了点头，请二人落座后，长叹一声道：“沙落迦寺故老相传，在这几间石室的地下藏有大量珍宝，法师可曾听说？”

玄奘恭敬地说道：“是关于质子宝藏的传说吗？前些日子，长老还曾说起过此事，说是质子当年带来一批财宝金钱，迦腻色迦王为其造寺时，他将这批宝物埋藏在寺院东门南面的一尊大神王像的右足下，希望在自己去世或回国后，可以用这笔财富来修缮寺庙。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住持道。

“可传说毕竟只是传说，莫非真有这批宝藏不成？”玄奘不太相信地问道。

“这不是传说，而是一个众人皆知的秘密。”

见东土法师仍是满脸困惑，住持长老起身道：“二位法师请随我来。”

玄奘和般若羯罗随长老离开方丈室，寺中其他僧众紧紧跟随在后面。

一众人等来到佛院东门，看到墙上所绘壁画，正是有关质子埋宝的故事。壁画上除了那位质子，还有迦腻色迦王，而在他们周围，团团围绕着许多药叉，看上去凶神恶煞。

门的南北两侧各有一尊大神王立像，其中南侧的神王帽子上还有一只雀鸟之像，看上去就像一只鹦鹉，形象塑造得极为生动逼真。

长老指着这尊神像道：“质子当年便是在此处埋下的珍宝，并且留有铭文。”

玄奘上前细看，果见这大神王像的右足踝上刻了一行小字：“伽蓝朽坏，取以修治。”

“这么说，质子埋宝的故事是真的了？”玄奘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财富埋在这里，六百年来，难道就没有觊觎者吗？”

“觊觎者什么时候都会有的，”长老叹道，“国王也知道这世间肯定会有贪婪的人，为此还专门制定了法律条文，禁止私掘佛宝。但事实上王法的作用却比不上天谴。”

“天谴？”

“正是，此事被复述于寺壁之中。”

说到这里，长老突然发起了感慨，长叹一声道：“佛陀虽然入灭了，但佛法的余力却散布于各地的伽蓝之中，如同舍利、佛牙以及其他圣物一般，时间敛去了它们的光芒，但有些东西却是夺不走的。”

“玄奘愿闻其详。”

“其实，法师只要看看这些壁画就都明白了。”长老缓缓走到画着药叉的壁画前，对玄奘道，“这些药叉便是护宝者，如果有人前来盗取珠宝，它们就会发出各种声音，变出各种凶猛的怪兽或蟒蛇毒虫来吓阻那些盗宝人。”

仅仅是这个？玄奘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他想，除非是像那缚喝罗国的纳缚伽蓝，那里的毗沙门天倒是个真正的护法天神，但也仅仅展示了一次。这里同纳缚伽蓝不同，寺院不大，没有国王保护，财宝又埋于偏僻之所，如果碰上那要钱不要命的，哪能护得周全？

长老看出玄奘脸上的疑虑之色，微微一笑道：“从前，邻国有一位贪婪凶暴的国王，闻此伽蓝藏有大量珍宝，于是出兵驱逐僧徒，想要从神像脚下抢夺宝藏。谁知刚刚开始挖掘，就见大神王顶饰中的大鹏金翅鸟像突然振翅惊鸣，发出的叫声极为凄厉恐怖，令人心惊胆寒。兼之大地也为之震动，那国王和他的士兵闻声僵直不能动弹，如中梦魇，想喊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半个时辰之后，才战栗着如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惊恐万分的国王和士兵叩头谢罪后逃去，大权神王的威名从此远播四方。”

玄奘点头道：“原来如此。”

般若羯罗恍然大悟：“是了！我们来的时候，在一个村落里曾经感受到了大地震动，莫不是当时刚好有人盗取珍宝？”

“那倒不是，”长老笑道，“国王不是说了吗，那一次是因为二位圣贤的到来，感得大地震动，像这种造不成什么伤害的震动，在我们迦毕拭国也是常有的事。”

玄奘目不转睛地看着神王帽上的那只雀儿，心中暗想，这就是大鹏金翅鸟吗？看着倒像是一只鹦鹉。想不到这小小生灵，竟也同毗沙门天一般，是一个护法天神。

长老接着说道：“后来，又有一些居心不良之人前来掘取宝藏，同样被吓得难以得逞。”

“若果真如此，这可真是护法天神的加被。”玄奘惊奇地说道，“又或者是当年质子在天之灵的慈悲护佑。这是好事啊，大师又为何愁眉不展呢？”

“这当然是汉王子在保护他的财宝不被劫夺，老衲又何尝不知？”长老说到这里，长叹一声道，“问题是世事的发展着实难以预料啊。”

“莫非又出了什么事？”玄奘不解地问道。

长老注视着那只小小的金翅鸟，略带几分沉郁地说道：“有一天，寺中一座宝塔的相轮坏了，僧人们想要动用这批珠宝来修缮，奈何每次动土掘宝时大地都会震动，那大鹏金翅鸟照例发出吓人的鸣叫声，于是再也没有人敢靠近它，是以佛塔相轮也一直未得修缮。如今很多年过去了，沙落迦僧伽蓝逐渐破败，成了法师今天看到的这个样子。”

听长老这么一说，玄奘更是惊讶不已。再看旁边，整个寺中的僧人都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那么，玄奘又能做些什么呢？”他不解地问。

长老道：“这几日，我与寺中长老们商议，众人皆说，法师乃东土神僧，又是质子同乡，不远万里来到此地，驻锡本寺，定然与本寺有着莫大的因缘。这是上天赐予沙落迦寺的机缘啊！因此老衲斗胆请法师共赴神所，祷告神灵，以求打开宝藏，修复朽坏了的相轮。”

玄奘愣了一下，本想解释说，自己未必是质子故国之人，也未必有能力帮助他们取出宝藏重修寺庙。但这沙落迦寺确实有很多地方已经破败不堪，急需修缮，僧人们又对自己满怀希望，显然不好就这么张口拒绝。

面对四周一大片充满期待的目光，玄奘鬼使神差地开口道：“那就……试试吧。”

此言既出，众人都不禁大喜过望，簇拥着东土法师往神王立像处走去。

玄奘净了手，来到神王像前焚香祷告道：“质子原藏此宝拟营功德，本意是为留于后人修补伽蓝，今相轮损坏，正是开取宝物之时。伏望大神明鉴众僧无妄之心，勿发雷霆之怒。如蒙许可，玄奘当亲自监督开放，称知斤数以付有司，按其所需如法修造，不令虚费。唯神之灵，愿垂体察。”

祷毕合掌一拜，然后便回身道：“玄奘已将心愿告知大神和质子，长老可令人掘地取宝了。”

僧人们面面相觑，合掌不动。

玄奘纳闷：“怎么了？”

其中一位上前说道：“法师连经都未诵上一卷，就这么祷告了几句就下令取宝，实在太过简单了，只怕难以令人信服。”

“是啊……”别的僧人也都纷纷点头称是。

原来是因为这个！玄奘不禁微微一笑：“大道无行。这世间的很多事情其实都很简单。再说我是向护法天神祈请，人信不信服似乎不需要太过介意吧？”

“那要是天神也不肯信服呢？”有人问道。

玄奘道：“不会的，天神都是有智慧有福报的众生，他们不会拒绝简单，因为简单意味着自然，而自然的往往是正确的。”

众人面面相觑，看样子似乎依然觉得不妥，纷纷将目光投向住持和长老。

长老们凑在一起商议了几句，最终还是决定相信这位远来的法师。于是命人开始掘地。

四周风平浪静，神像帽顶上的大鹏金翅鸟始终没有发出鸣叫，现场也未出现任何异常状况。众人初时忐忑，很快便坦然了，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

玄奘的心中却有些不安，万一这所谓的宝藏只是个传说，自己的所作所为岂不成了笑话？

终于，挖至地下七八尺深时，有人大声叫了起来：“箱子！底下有一个铜箱子！”

居然真的有东西！玄奘感到有些惊奇，他还是第一次发现，传说也可以变成现实。

然而这种惊奇仅仅存在了一刹那，下一个瞬间，他便隐隐感到有些不对了。

收获总是令人喜悦的，何况是亲手从地下挖出宝藏！一众人等全都来了劲头，继续用力挖土。那铜箱不算太大，很快便露出土面。寺中有两个僧人跳了下去，将这铜箱抬了出来，放在玄奘的面前。

玄奘细细打量，见这铜箱的样式很普通，就是中亚各国佛寺中常用的那种。上面并未落锁，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不禁朝旁边的长老望了一眼。

长老努力抑制住激动的心情，伸出手，朝玄奘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是，玄奘走上前，将一只手按在箱盖上。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东土法师修长的手指，每个人都没来由地觉得紧张万分。

玄奘却微微一笑，手上轻轻用力，便将箱盖揭开了——

就在这一瞬间，只听得四周“啊”的一声，玄奘但觉眼前金光耀目，而在这金光之中，隐隐还有更亮的银光在闪动。

此时旁观众人已是惊声一片，纷纷叫道：

“真的，是真的……”

“质子宝藏的传说果然是真的！”

……

一时间，沙落迦寺沸腾了！

住持喜得合不拢嘴，同寺中长老们一起，对挖出来的宝箱进行了清点，里面居然有黄金数百两，明珠几十颗！

“东土法师，神人哪！”住持满面红光，激动地对玄奘说道，“大师您看，咱们是不是先从这笔财富中取出一小部分，将沙落迦寺从内到外翻修一新，其余的仍埋于土中，用于日后修缮寺院之用？对了，法师的酬劳自然也从这里面出……”

他只管絮絮叨叨地向玄奘提议，丝毫没有注意到东土法师的脸上已经罩上了一层严霜。

“你欠我一个解释。”玄奘冷冷地说道。

正在兴头上的住持身体明显地一僵，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玄奘，却见这远来的法师也在注视着他，那双黑眸虽不冰冷，却十分幽深，仿如不染纤尘的明镜，映照出世间一切阴暗与幽昧。

“法，法师……”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看到这不自然的神色，玄奘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竭力克制着追问下去的冲动，沉默良久，终于什么都没说，只是拂衣离去。

当天晚上，住持带着几位长老主动来到玄奘的房间。

“法师，实在对不起，我们不是有意要欺骗您的。”住持一进来就合掌致歉。

“长老能告诉玄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大唐法师端坐佛前，面无表情地问道。

住持垂首叹道：“王子当年确实埋了这些财宝，说是用作将来修缮寺院的资金。但是法师您也看到了，沙落迦寺并不是一座大寺，实在是没有能力保护这笔财富啊！为了不让汉王子的供奉遭人觊觎，历代祖师费尽心机，只好编出护法天王的故事，用来吓走盗贼。”

“既然如此，为何骗我来取宝？”玄奘低低地问道。

住持苦笑道：“这些年来，沙落迦寺确实已经凋敝了，仅靠那点儿微薄的香火钱并不足以修缮寺院。我们几位长老都知道寺中大神王像下有这笔财富，却又实在不敢动手挖掘，因为很多人的眼睛都在盯着看哪！长老们为此争论了很久，却始终没个结果。”

“幸好法师来到了这里，”旁边一位长老开口道，“您是东土高僧，又是质子的同乡，由您出面来主持挖掘这个宝藏，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那么，为何不提前跟我说清楚？”玄奘继续问道。

“我们是担心走漏消息啊！”另一位长老解释道，“毕竟人言可畏，万一有那俗人不相信我们，说我们自己早就私藏了佛宝，那可就说不清了！”

“你们已经说不清了，”玄奘抬起漆黑的双眸，冷冷地说道，“我就不相信你们。你们既然可以骗我第一次，就有可能骗我第二次。”

听了这话，几位长老均面露羞惭之色，室内气氛一时显得尴尬万分。

玄奘略略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按照你们的说法，质子埋藏此宝已有六百多年，历代住持和长老们都知道这笔财富的存在，外人知道得就更多。你们究竟是如何保住这些东西的？就凭你们编出来的那些故事吗？”

住持轻咳一声，赧然道：“法师，您可是个出家人，难道也不相信大神王之威吗？”

“玄奘自然是相信的，否则就不会上你们的当了。”东土法师面沉如水，语气也是冰冷异常，“可是你们自己都承认这故事是编出来的，也就是说，没有大神王保护财宝这回事了？外面的盗贼未必都信佛吧？那些恶王也未必都把护法天神的传说当回事吧？他们是怎么被这种故事吓退的？莫说是他们，这六百年来，你们又是如何防住家贼的？别告诉我在长达六百多年的时间内，沙落迦寺从未出现过一个贪财之辈！”

这一连串的问题，直问得长老们冷汗直冒，诺诺不已。

住持苦笑着说：“法师天眼通透，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不错，质子当年把这些财宝埋在大神王足下，结果当年就招来了盗贼。为了保住财宝，祖师们只好将其连夜起出，另行收藏。对外又宣称有大神王护卫，这才避免了损失。这些年来，沙落迦寺历代长老，为了这些宝贝，也算殚精竭虑了。”

“如此说来，质子当年留下这笔财宝，实在是害了你们。”

“法师说得是啊，”住持苦着脸道，“出家本为修行，哪里想到会有这些东西障道？很多僧人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开了沙落迦寺。”

“原来如此，”玄奘若有所思地看着住持，淡然问道，“这位质子若真是来自汉地，他留下的宝贝绝对不止就这么一点儿吧？”

住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法，法师……为什么这么说？这挖出来的东西可是满满一箱子……”

玄奘鄙夷地一笑：“汉地君王大都好大喜功，无论是皇子出国还是公主远嫁，乃至使团出使，都是极尽奢华之能事。回国前若要留恩于此，也绝不可能只留下区区几百两黄金和几十颗珠子。莫说是大汉王朝，就算是一个西域小国的王子，也不会这般小家子气。”

说到这里，他深沉的目光扫视着面前的长老们，不疾不徐地问道：“我想，历代长老都有所获吧？”

“佛陀呀……”住持突然泪流满面，伏地叩拜，“这件事情，法师就不要再问了，不要再问了……”

玄奘果然住了口，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庄严的塑像。

房间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极为压抑，只听到长老们低低的啜泣声和忏悔声。

“我明日就离开这里。”沉默良久后，玄奘终于再次开口。

住持流泪道：“法师要走，老僧也不敢强留。只是白天法师在护法天神面前亲口说过，要对质子留下的财宝监督开放，称知斤数以付有司，修缮寺院，不令虚费。在场的很多人都听到了。还请法师勿违此言，在迦毕拭国多留一些日子吧。”

“是啊法师，”一位长老道，“这也是大王的意思啊。”

“大王也知道这件事吗？”玄奘问。

“自然是知道的。”长老低声回答道。

玄奘也觉得自己问的这个问题很愚蠢，一座寺院，怎么可能瞒着国王，搞上几百年的幺蛾子？

东土高僧自大神王足下取出宝藏，此事一出，立刻轰动了迦毕拭国，人们对这位远来的法师佩服得五体投地，从各地赶来的僧侣俗众挤满了沙落迦寺。

玄奘却不想再提此事，好在他每到一处都要去参拜圣迹，便趁机向当地的比丘们打听雀离大塔与迦腻色迦寺的方位。

“雀离大塔就在王城的东南方向，”一个比丘指着城外的方向说道，“若是骑马，不用半日就可以走到。迦腻色迦寺在雀离大塔的西面，也不很远。再往西去，便是至那仆底城了。”

“多谢师兄。”玄奘合掌谢道。

正要离开，那比丘突然问道：“法师去那边也是为了监督挖掘宝藏吗？”

玄奘一愣：“怎么还有宝藏？”

那比丘道：“那边的山岭上有几间石窟，是质子当年修习禅定的地方。传说里面也藏有大量珍宝，旁边还有铭文，由药叉神守护。有人要掘取这些宝物，这位药叉神就会变幻异形，或变作狮子，或变作蟒蛇、猛兽、毒虫，总之是奇形怪状，盛怒难当，因此没有人敢去盗挖那里的财宝。”

看来跟沙落迦寺的宝藏是一种类型！玄奘自然没什么兴致，于是说道：“沙门只是去瞻礼圣迹，至于宝藏什么的与我无关。”

见玄奘一副兴致索然的样子，那比丘感到有些奇怪，犹豫片刻，又问道：“法师，弟子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法师就可以感动护法天神挖出宝藏？难道真是因为法师是汉王子的同乡，王子的在天之灵在护佑法师吗？”

“不是，”玄奘摇头道，“沙门能够打开宝藏，是因为我只是一个单纯简单的修行人。”

比丘纳闷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法师说得好啊！”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却原来是迦毕拭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道，“沙门见过大王。”

迦毕拭王合掌还礼，又向周围看了一圈，问道：“你们可知本王今日因何而来吗？”

众僧都摇头不已。

迦毕拭王哈哈一笑，语气神秘地说道：“本王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大神王于虚空中现出法身，对本王说，这些年来，沙落迦僧伽蓝的僧徒们执着于声闻、缘觉之学，诽谤大乘佛法非佛所说，实在是离正法越来越远了，若非大唐法师敕令，这些宝藏终不能重见天日啊！”

此言一出，比丘们登时现出恍然大悟之色，四周响起一片啧啧称叹之声。

玄奘却始终沉默着，他知道迦毕拭王崇信大乘佛学，也知道帝王之言多有虚妄，因而一言不发。

迦毕拭王伸出双手，向下一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然后走到玄奘面前道：“快到雨安居的日子了，本王特来恭请东土法师，暂留禅步，与我迦毕拭国的僧众共同结夏安居，广施法雨，为众生释疑度迷。”

面对国王热切的目光，玄奘合掌回道：“承蒙大王厚爱，沙门愿与众位道友一同结夏安居。”

“好！”迦毕拭王顿时兴奋起来，大手一挥道，“玄奘法师从万里之外来到这里，又从大神王足下取出宝藏，令沙落迦寺的徒众回小向大，实令本王欢喜无限。本王决定，结夏之日，将为法师设立法坛，辩经演法。届时，本王会邀请各部派的法师共同参与。”

“多谢大王。”

第27章　山也会长高

玄奘愿意留下来坐夏，是因为这是个向诸位大德学习的好机会。虽然沙落迦寺让他有些失望，但这个国家还有很多大乘寺院，也有不少大德贤者可以请教。

更为重要的是，那个神秘的汉质子留下的财宝侵蚀了沙落迦寺的僧众，影响了他们的梵心，也令玄奘感到深深的不安。他很想帮助他们找回自己，明白人生在世，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然而般若羯罗却不能再等了，磔迦国新王登基，任命他为国师，他必须立即回国上任。

无奈之际，他只得与玄奘执手道别，并邀请玄奘，到了北天竺务必去磔迦国一游。

好在他们两个都是行脚僧，多年的行走加上佛陀的智慧，早就练就了一颗潇洒的心。面对分离，泯然谈笑间，并不会做出那依依不舍之态。

送走般若羯罗后，玄奘依然按计划去雀离大塔拜谒。

法显大师的记载没有错，雀离大塔果然壮丽威严，塔高一百多尺，呈覆钵式结构，有些地方隐隐有烧灼的痕迹。

大塔的两侧，有一百余座小塔，犹如鱼鳞一般，紧紧地挨在一起。

“这座窣堵波原先可是众宝装饰的，”一位年迈的守护人陪同玄奘登塔，边走边说，“当年，大臣曷逻怙罗主持建造了它，并在此处供奉佛陀舍利，上面还有壁画记载此事呢。”

“这雀离大塔不是迦腻色迦王建造的吗？曷逻怙罗又是何人？”玄奘奇怪地问道。

“法师弄错了。这不是雀离大塔，而是曷逻怙罗所建的窣堵波。至于迦腻色迦王建的雀离大塔，早在多年前就毁于一场大火。”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那么，迦腻色迦僧伽蓝还在吗？”

“也不在了，”守护人道，“都成废墟了。如果法师往南边去，还可以看到一些红色的石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上到第五层，玄奘一眼便看到塔壁上有一行用梵文写的字：“如来悬记，七烧七立，佛法方尽。”

也就是说，佛陀曾在这里设下一个预言，这座塔要经过七次烧毁、七次重建，佛法才会灭亡。

看到这句话，玄奘忍不住望了一眼那些有烧灼痕迹的地方。

仿佛知道这位求法僧的心思，守护人长叹一声，对他说道：“这座窣堵波已经着了三次火了。法师现在看到的，是第三次火劫后，国王布施了重金重修的，如今工程尚未结束。”

玄奘沉默着，再次朝壁上望去，这里有许多精美的壁画，其装饰之精妙，构思之工巧，令人叹为观止。壁画上有关于佛陀的生平和本生故事，还有一个奇特的追逐故事：一个大臣模样的人怀抱着一只瓶子奔向佛塔，身后是狂追不已的国王御奴。

“他就是修建此窣堵波的曷逻怙罗。”守护人指着壁画道，“他怀里抱着的，就是佛舍利瓶。”

见玄奘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幅画，守护人便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塔刚刚建成的时候，曷逻怙罗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人告诉他：“你所建的这座窣堵波中没有舍利。明日早朝时，会有从北天竺来的人向大王献上舍利，届时你可向国王请求，将舍利迎到此窣堵波中供养。”

第二天一早，曷逻怙罗进入朝堂，对国王说：“臣有一个心愿，斗胆向大王提出，还请大王勿以为臣庸昧。”

迦腻色迦王觉得奇怪，便问他：“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曷逻怙罗说：“过一会儿，会有佛国来的人献上舍利，希望大王能将舍利赐予臣下，由臣迎请到新落成的窣堵波中供养。”

迦腻色迦王只当他在说胡话，便一口答应了。

曷逻怙罗知道，大王虽然答应，却只是随口的恩典，若真的见到佛舍利，必不肯舍。于是便伫立于宫门之外，向南瞻望。

不久，果然见一比丘捧着一个舍利瓶来到宫门前。曷逻怙罗上前问道：“大师手中所持何物？”

那比丘答道：“此乃佛陀之发舍利，欲留在迦毕拭国，永受供养。”

说罢打开舍利瓶，果然里面有一卷螺旋形佛发，拉开来有一尺多长，一放手又缩回成螺旋形。

曷逻怙罗大喜，忙合掌对那比丘道：“佛舍利不该置于宫中，国王已经答应将此舍利赐予在下，供奉于城外的窣堵波中。现在，就请大师将舍利交给我，再去见王如何？”

那比丘也是个得道之人，头天夜里也曾于梦中得到神谕，现在听曷逻怙罗这么说，又看到远处的僧伽蓝和窣堵波隐隐透着祥光，立即将舍利瓶交给了曷逻怙罗，自己径往宫中见王。

果然不出曷逻怙罗所料，迦腻色迦王一听说真有人来献舍利，立即后悔了曾经答应的话，又听说舍利已被曷逻怙罗所截，赶紧派出御奴去追。

曷逻怙罗怀抱舍利瓶，一路飞快地奔向伽蓝，登上窣堵波。国王的御奴在后面紧追不舍。

曷逻怙罗非常紧张，由于至诚所感，他一到达塔顶，上面的石覆钵便自行启开。曷逻怙罗顾不得拜谢佛恩，匆匆安置了舍利，赶忙退出。国王御奴赶来的时候，塔上的石覆钵刚好合拢。

“由于实在太匆忙了，合拢的石覆钵夹住了曷逻怙罗的衣襟。从那以后，这里的石隙间便常常流淌出黑色的香油，斋日时会大放光明，静夜里则时闻音乐之声。”守护人指着塔壁上的油渍，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听完这个故事，玄奘抬头望着覆钵状的塔顶，若有所思……

站在高塔的最上一层，凝望着远处山头的云气，以及云气下那座被雾霭笼罩的伽蓝，玄奘心中竟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与伤感。

佛法会湮灭吗？他不知道，小川泽僧伽蓝中看到阿难弟子商诺迦缚婆的那袭破旧的九带僧衣、七烧七立的窣堵波、被一堆财宝弄得梵心尽失的僧徒们……所有这些迹象都在向他表明，佛法会湮灭，而且这一天似乎已经不远了。

玄奘蓦然间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冷汗顺着脊背流淌下来。

“法师怎么了？”看着玄奘越来越沉重的面容和那明显有些发软的身体，守护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玄奘没有回答，他一只手撑住塔壁，凝重的目光注视着窗外云层下的那座伽蓝：“那里便是曷逻怙罗僧伽蓝吗？”

“正是。”守护人见他开口，松了口气道，“法师您大概还不知道，王城西北那座大雪山的山顶上，有一个龙池。当年，迦腻色迦王经常命人在塔上观望云气，就站在法师所站的这个地方。一见到山上黑云升起，就敲响钟鼓。人们向池水请求下雨或祈祷晴天，总是可以按人们的请求实现心愿。”

“原来这里也有龙的传说。”玄奘虚弱地笑了一下，问道，“为何要观云敲钟，这里面有什么典故吗？”

“典故当然有，而且比刚才那个还要精彩，法师想听吗？”

“玄奘洗耳恭听。”

守护人高兴地说道：“很久以前，犍陀逻国有一位阿罗汉，常受这池中龙王的供养。每到该吃午饭的时候，这位罗汉就会施展神通，坐在绳床上凌空而往。

“侍奉罗汉的一位沙弥贪羡龙宫的供养，于是就悄悄躲在绳床下，攀附着绳床的边缘潜藏起来。到了午餐时间，罗汉又出发了，来到龙宫时才看到沙弥，龙王因此也邀请这沙弥在龙宫里进食。

“龙王拿天上的甘露饭来供养这位罗汉，却另拿人间的饭食来招待沙弥。罗汉吃完饭，便为龙王演说诸般法要，沙弥则一如平时，为他的老师洗涤食具。食具上沾有吃剩下的饭粒，芳香四溢，沙弥对这种气味感到无比惊异，随之心中就产生了恶毒的念头。他既怨老师又恨龙王，希望自己往昔的各种福力一齐显现出来，用来断送龙王的性命，由他来做龙王。

“在沙弥发下这个恶誓的时候，龙王就开始感到头疼。于是，罗汉就说法教诲龙王，龙王谢罪谴责自己，而沙弥却心怀愤懑，不接受阿罗汉的教诲和龙王的谢罪。

“沙弥回到寺庙后，继续诚心诚意地发愿，由于福力的作用，沙弥当夜便死去了，变成一条大龙。他立即去池中杀死龙王，占据龙宫，把龙王的部属收归己有。由于他原来发誓的时候也要报复罗汉，所以他经常掀起狂风暴雨，摧折树木，打算毁坏寺庙。

“迦腻色迦王对这件事感到很奇怪，就来询问罗汉，罗汉把事情的本末告诉了迦腻色伽王。于是，迦腻色迦王就在雪山下建起寺庙，修筑了宝塔，一来是为了弘教济世，二来也是替那条龙种些善因。可是那龙王心怀宿怨，兴风作浪，使得寺庙和佛塔六建六毁。

“到第七次重建的时候，迦腻色伽王终于不耐烦了，也为寺庙和宝塔总是不能大功告成而深以为耻，就想填平龙池。于是他大举出兵，来到雪山脚下。

“见此阵势，那龙王深感畏惧，于是他变成一位老婆罗门，阻挡住迦腻色伽王的乘象，劝谏说：‘大王历来栽培善根，多种胜因，因此才能够成为君王，今天为什么要跟一条龙过不去呢？你兴全国之兵，与一条龙较量，即使打胜了，也没有慑服远方的威风；如果打败了，反倒要蒙受不能克敌的耻辱。为君王着想，你应当班师了。’

“迦腻色伽王没有听从他的劝告，准备继续征伐。龙立即回到池中，霎时间雷声滚滚，云雾四合，狂风巨浪将树木连根拔起，国王的兵马无不感到惊慌恐怖。国王于是命众人皈依三宝，祈求佑护。他对天发愿说：‘寡人素来多方培植福业，因此才能够当上一个国家的君主。不料今日竟然受制于这条畜生，这诚然是我福分浅薄造成的，我发愿，希望各种福力，立即显现在我的眼前。’

“话音刚落，迦腻色伽王的两肩升腾起巨大的火焰，龙随即退了下去，狂风止息，雾散云开。迦腻色伽王命令士兵每人肩扛一块石头，用来填平龙池。

龙王无奈，只得再次化作婆罗门，重新向国王请求说：“我就是这座池塘的龙王，现在由于害怕您的威力而归顺于您，希望得到您的怜悯，赦免我以前的过错。君王以化生育众、庇护天下生灵为己任，为什么唯独忍心加害于我呢？陛下若是杀了我，我就要和您一同堕入恶道，这样一来，陛下有戕害他命之罪，我则有结怨报仇之心。冤孽报应厘然不爽，谁善谁恶也是昭然分明的。’

“迦腻色迦王觉得它说得有理，于是和龙王当众庄严立约，如果龙以后再来侵扰，一定不再赦免。

“随后迦腻色伽王又修建起一座寺庙，一座佛塔，并派人长年守望在山巅上，如果看到有黑云升起，就赶快敲击犍椎之类的东西。龙听到这种声音，就会警惕自己，平息邪恶的用心。”

“阿弥陀佛。”听完这个故事，玄奘合掌道，“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此言当真不虚。沙门现在可以去那山上游览吗？”

守护人犹豫了一下，答道：“已经很久没有人去过那座山的山顶了，也不知那里的情形如何。山上倒是有寺有塔，但已荒废多年，不成样子。何况那一带是垢浊种杂居之地，法师一个人去，只怕会有危险。”

“垢浊种？”玄奘觉得奇怪，“那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守护人解释道，“那里有好几座小城池，里面各个种族混杂在一起，他们的服饰、仪表、信仰都不相同，与迦毕拭国之人绝不混淆。人们称他们为边国泥犁车类，也就是‘垢浊种’的意思。”

“是这样……”玄奘摇了摇头，他不喜欢这样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却也没说什么。

守护人见玄奘不说话，以为他在担心，于是说道：“不如法师就在这窣堵波中歇上一夜，待明日我替你找个向导，引道前去。”

“多谢檀越，”玄奘道，“既然迦毕拭国之人不常来此，附近城池又都是‘垢浊种’，不知檀越到哪里去找向导？”

“那雪山下面有座城池，名叫至那仆底，那里的人倒是很好的，与其他民族不同。”

“至那仆底……”玄奘喃喃自语，“好像是‘汉封’的意思，莫非，那里曾是东土的领地？”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守护人道，“只知道那里的人深敬东土。城外如何，却又不知了。法师若有兴趣，明早我便带你去那里看看。”

“如此，多谢檀越。”玄奘合掌道。

第二天一早，玄奘便跟随那守护人来到至那仆底城。

至那仆底，果然是“汉封”的意思。这里三面环绕着黑岭，气候温热，谷物庄稼十分茂盛。城中建筑虽是中亚风格，但隐隐能看出一丝中原的影子。

由于特殊的原因，此国居民对东土十分敬重，玄奘走在街道上，常有路人上前合掌礼拜，询问是否来自东土。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们便惊喜万分，感叹着说道：“原来大师是我们先王的本国人啊！”

“先王是从东土来的？”玄奘问道。

“是啊是啊，”当地人兴奋地回答道，“先王带来了中原的梨、桃等物，并由此往南，传往天竺各地。”

玄奘心里一动，难道当地人口中所说的“先王”，便是沙落迦寺的那位汉质子？难道说，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质子，而是被汉帝国派到这里，设立封地的？

玄奘只觉得眼前一片迷雾，拨散不开。

看来，有文字记载的历史虽说会有很多讹误，但还是有文字记载的好。

小城不大，那守护人带玄奘在城中转了一圈，也只用了半日时光。一路看到了十座佛寺、八座天祠，显然，这里的居民也是信仰有别的。

他们找到了一个向导，让他带着玄奘去雪山下游览。

出了至那仆底城，向西北方向又走了三天，便到了雪山脚下的僧寺，这是一座破寺，看上去荒凉不堪。向导朝寺院里一指，说：“这里就是当年迦腻色迦王降服龙王的遗迹了。”

玄奘进去转了一圈儿，发现整座寺院除了破瓦、断墙、荒草，别的什么都见不着了。正欲离开，却意外地发现，后院住着两个乞丐。

乞丐见来了人，急忙出来行乞。玄奘取出一些钱给他们，然后问道：“请问二位，这里就是当年迦腻色迦王降服龙王的胜迹吗？”

“不是的，尊贵的法师，”一个乞丐声音沙哑地答道，“胜迹离这里还有四五箭路，往右转就可以找到。寺边还有一座高塔，听说塔上还有舍利，但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

“多谢二位。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这里名叫蕺秣苏伐那寺，就是森林的意思。”其中一个乞丐道，“听说贤劫中的千佛都在这里召集神灵和百姓，讲演深妙佛法。如来也在这里讲过经，他涅槃后的第三百年，有个名叫迦多衍那的论师，在这里撰写了一部《发智论》。”

“《发智论》？”玄奘顿时感到惊诧万分，“那不是迦旃延论师写的吗？”

“是迦多衍那论师。”乞丐坚持道。

玄奘心想，可能只是发音有些不同，这个事情无法确定，只能暂且存疑了。

他又问了另一个问题：“这里既然是诸佛圣地，为何连个僧人都没有？”

乞丐道：“以前是有僧人的，我小的时候，这里还有三百多个沙门呢。后来，据说他们有的被请去了迦毕拭国，有的往南去了天竺，还有的去了东方，总之都走了，这里慢慢也就荒废了。”

沧海桑田啊！玄奘心中暗自感叹。

寺内还有一座佛塔，高二百多尺，据那两个乞丐说，此塔是阿育王建造的。旁边还有过去四佛座位以及他们的经行遗迹。小佛塔、僧侣们打坐修行用的各个石室，犹如鱼鳞般密密排列，不计其数。

“这些都是劫初以来证果圣人涅槃地点的纪念物。”那乞丐道，“如今，他们的齿骨依然存在。法师要是到山上去，会看到成百上千座佛舍利塔！”

玄奘谢过这两个乞丐，与他们作别后，就同向导一起径直往山上走去。

一路上，他们又接连看到好几处破寺，却都无人居住。至于乞丐所说的“成百上千座佛舍利塔”，其实也只有几十座，且都已经废弃。

玄奘叹道：“此地如此荒凉，也不知胜迹究竟在何方，要是能找个人问问就好了。”

向导笑道：“法师，我们就算遇到人，也不会问到什么。就算他跟你说了，你也千万别信。因为关于胜迹，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即使是近在眼前的事，也是假多真少，何况是年代那么久远的事呢。”

玄奘知道向导所说不假，于是不再前行，只在附近游览了一番，就又返回了沙落迦寺。

回到寺中，玄奘向寺僧们说起这一路游览的经过，寺僧们都道：“法师所见非虚，确实有过这种说法，说至那仆底的每一座佛塔中都藏有舍利。”

“说起佛舍利，还有一个故事呢。”一个寺僧说道，“有一次一座佛塔着了大火，火非常大，烟焰蔽天，人们在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这时候，那舍利子却自动飞到了空中，等火熄灭了它才落下。火灾过后，人们在它的旧址上又建了新塔，但是因为年代久远，新塔也已经荒废了。”

“也不光是那些塔里有舍利，王城西北有一条大河，河的旁边，原来有一座僧伽蓝，伽蓝中还有佛陀小时候掉的牙齿。”

“不光那一处僧伽蓝有圣物，有的伽蓝里还有佛陀的顶骨和头发呢。就在那座伽蓝的西边，还有一所伽蓝，是迦腻色迦王的王妃所建，里面有一座铜塔，塔中也藏有舍利。每月的十五日，塔中舍利便会放出光芒，照亮四周，直到天明才熄了光亮。像这类的胜迹还有很多很多。”

“这是真的吗？”玄奘喃喃自语，“听起来像传说一样。”

刚说到这里，脚下便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伽蓝也跟着摇晃了起来。

玄奘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护法天神不允许我对圣迹有所怀疑吗？”

“必是如此，”一个僧人紧张不安地说道，“我们这里的护法天神脾气不定，有时那外道毁僧谤佛他理都不理，有时却又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弄得地动山摇、房倒屋塌。”

“快别说了，赶紧跑吧！”早已跑到门外的僧人冲他们喊道。

待玄奘等人跑到伽蓝外，震动已经停止了。

沙落迦寺虽然破旧，建得还算结实，并未倒塌，附近却有一些简陋的民居被震倒了，奇怪的是，从室内跑出来的居民们既不着急也不悲伤，各自抱着家中细软坐在外面聊天。这种情形倒让玄奘想起初到迦毕拭国时遇到的那次地震，当时的人们也是这般气定神闲，毫不惊慌。

“有没有伤到人？”玄奘走上前，不安地问道。

“放心吧法师，”一个坐在树下的老人笑道，“这里哪年不震上那么几次？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平常也做了些准备，不会伤到人的。”

玄奘松了一口气：“看这样子，不像是什么护法天神发怒，倒像是地震。”

老人摆手道：“不是护法神发怒，也不是什么地震，是南边那座阿路猱山又塌陷了。”

玄奘一怔：“老檀越的意思是，那阿路猱山经常塌陷吗？”

“可不是嘛，”老人道，“阿路猱山就在我们这大都城的南边，那里还有一座大山，叫作呬罗山。两座山遥遥相望，中间隔着一座霫（xí）蔽多伐刺祠城。说起这阿路猱山，还真是一言难尽哪。”

“那么，就烦请老檀越给沙门讲讲好吗？”玄奘坐到老人身边，合掌请求道。

老人笑道：“一般来说，年轻人都不喜欢听老年人讲故事，难道法师竟愿意听吗？”

玄奘点头道：“每一个老人都是一部书。能够听一位老人讲古，是莫大的福气。怕只怕老檀越不肯讲，沙门便没有这份福气了。”

老人哈哈大笑：“法师既然爱听，我哪有不肯讲的道理？是这样的，当初啊，有一位天神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打算停留在这座山上。山神大为震动，生怕天神占了自己的地盘，于是就把山谷摇荡起来，阻止天神进入。天神就对山神说，我知道你不愿意让我在这里居住，其实你只要稍许表示一下宾主之礼，我就会送给你无数的财宝。现在，我要去漕矩吒国的呬罗山了，在我每年接受国王、大臣祭祀贡献的时候，你不妨遥遥观望。

“从那以后，阿路猱山每年都要长高几百尺，可是，每当它长到与呬罗山的高度相仿时，便会自行崩溃塌陷。”

“还有这等奇事？”玄奘听得惊奇不已。

一路西来，倒也听到了许多离奇的传说，但像这种山会长高的事情还真是头一回听说。一座高山，每年长高数百尺？这也未免太离奇了吧？

一念及此，玄奘心中的好奇顿时不可抑制，立刻就想去看看，这座神奇的山到底是什么样的。

第二天一早，玄奘便骑上银踪，直奔阿路猱山而去。

此山距迦毕拭都城七八十里，一人一马跑了一天，才来到山脚下。

玄奘仔细观察，发现这座大山的山体果然异常高峻挺拔，叠嶂危峰，参差万状；峡谷幽深杳冥，谷中套谷，一眼望不到底。要说这样的山上有山神居住，倒也不足为奇。

他放松缰绳，信马由缰地走着，观赏沿途的景致。

然而行不多时，银踪便停了下来。原来，前方被大量的崩塌物堵住了道路，路边的山崖上，裸露着黑色的岩石。

“这便是昨天发出那巨大响声的原因吗？”玄奘下了马，仔细看了看这堆数丈高的碎石，从石头上的断口处看，似乎不是新落下的。他摇了摇头，将马牵到一片灌木丛后，绕行而过。

一路上他发现，在一些崖脚和谷地里，到处都有这样的断崖和碎石，或新或旧，或多或少。

看来，这座山果然是暴烈异常，经常地动山摇、山体崩塌，引发大地震动。弄得附近居民们不得安宁。

玄奘又仔细观察了那些山石、谷地的地貌和植被，终于断定，这些的确是山体正在升高的迹象。由于整个山体上升导致河流强烈下切，当河流还来不及展宽时，山体又抬升了。因此，往往造成陡壁悬崖和谷中谷等地貌现象。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居然真有不断长高的山！[66]

牵马再前行一段，眼前出现了一条山溪，溪水清澈见底，惹人喜爱。玄奘忍不住来到溪边，俯下身滤了一点儿水喝，只觉清甜爽口，疲惫感一扫而空。

他直起身，目光顺着溪水往前看去，却见这山溪弯弯曲曲地流入一个谷地，谷地里很难得的没有碎石，因而植被旺盛，一片生机。浓荫掩映之中，隐隐露出几间小木房的檐角。木房四周还种了些谷物。

玄奘心中不觉腾起一丝温暖，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一座脾气古怪的山，竟然还有人类在此居住。

“天色已晚，我该不该去拜访一下那木屋的主人，顺便借宿一宿呢？”

玄奘只想了想，便否决了这个念头。

就让那小木屋的主人平平静静、不受干扰地生活吧。

他来到溪边的一棵树下，用灌木枝和大树叶搭了个小棚子。这个夜晚，人和马就在棚子里安歇，一宿无梦，睡得极为香甜。

谁知刚过了凌晨，一声“隆隆”巨响便将睡梦中人惊醒，大地再一次震动了起来！

玄奘暗叫一声“不好”，赶紧爬出棚子，又立即被倾盆大雨浇了个浑身透湿。

“原来下雨了，”他四处张望，“刚才那声音难道是在打雷？不像啊……”

就在这时，大地突然震颤起来，不知从哪里再次传来一声巨响，比方才的声音更大。伴随着这个声音，对面一座数百尺的山峰轰然倒塌下来，建在山谷中的那几间小木房顷刻间没了踪影！

玄奘只觉得头脑“轰”的一声，隔着密密垂下的雨帘，看着还在不断往山下滚落的乱石和山谷间弥漫的尘土，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停顿片刻，立即朝山谷中奔去！

第28章　进入婆罗门国

谷中一片狼藉，那条溪流已被不断滚落的乱石截断，二十余丈长的一截河床被填平，河边那几间木屋全部成了四处散落的断板残片。而在不远处，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赤着脚躺在泥地上，他们浑身湿透，目光呆滞，身边还散落着一些被褥。

玄奘赶紧上前，把这两个人扶了起来，又分别替他们搭了脉。万幸的是，这两位都只是皮肉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只是夜间突遭横事，目光有些怔忡。

“你们是怎么出来的？”玄奘大声问那个少年，“这屋里还有人吗？”

“我……我们在……睡觉……”少年光着膀子，喃喃自语，似乎还没从睡梦中醒来。

“睡觉？”玄奘看看四周，不禁感慨，睡着觉都能被甩出来，这母子二人也实在是命大了。

奇迹般逃过劫难的少年，怎么也说不清楚他和母亲是怎么在睡梦中被甩到外面的，他只能不停地说：“这……这是……菩萨……菩萨保佑……”[67]

那个中年妇人突然大叫一声：“你父亲……你父亲还在里面！”

她抱着少年，“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玄奘抱着侥幸心理，安慰他们道：“别哭，兴许他也被甩出来了也未可知。”

他带着这母子二人，绕着木屋的废墟找了两圈，却始终不见一个人影。最终只能决定扒开倒塌的房子。

此时雨越下越大，山上的乱石还在往下滚落，玄奘叫这对母子离远些等着他，母子二人都哭着摇头，说要一起找到亲人。于是，玄奘同他们一起，用木棒、绳索等物撬开石块和木板，用双手扒开土层。直到两个时辰之后，终于在乱石下找到了一具早已辨不出面目的尸体，母子二人再次放声大哭起来。

玄奘将母子二人带到自己临时搭建的简易小棚子里歇息，自己则同银踪一起坐在棚外的矮树下，默默地等候雨停。

“看你这身打扮，像是个沙门？”那妇人似乎已经收敛了悲伤，钻出棚子，开口问道。

玄奘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季节，差不多应该进入雨安居了吧？你怎么还在这山上跑？”

“我是个云游僧人，”玄奘道，“不过再过几日，我就会回到大都城，同那里的僧人们一起进入雨安居。”

妇人道：“雨天安居不动，确实有利于修行。不过大都城离这里太远了，法师不如就近去霫蔽多伐刺祠城，那里也有伽蓝，也可安居。”

玄奘对此提议不置可否，回头问道：“二位檀越还有什么亲人吗？”

妇人垂下了头：“我还有一个大儿子，他在霫蔽多伐刺祠城的伽蓝里，替那里的法师们做活。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原来如此。”玄奘理解地点头道，“檀越尽管放心，沙门会将你们母子送到那里。”

妇人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多谢法师了。”

看看雨小了些，玄奘便即起身，请这母子二人上马，直奔山下的霫蔽多伐刺祠城而去。

迦毕拭国与北天竺的地貌已经非常接近，山间林木葱茏，地上开满各种鲜花，也算是一处难得的好地方了。

玄奘牵着马缰，边走边想：这么好的地方，要是不经常发生山崩、地震等灾难，岂不完美？好好的山里人家，说毁就毁了，真可谓世事无常，众生皆苦。

霫蔽多伐剌祠城距离阿路猱山三十多里，城市不大，只有一处伽蓝，玄奘带着那母子二人很快便找到了这里，见到了在此做活的妇人长子。母子兄弟相见，又是一阵抱头痛哭。那年轻人又禀报住持，将他母子二人安顿了下来。

看看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玄奘也不禁松了一口气。他告别这一家三口和此地的僧俗，回到大都城布路沙布逻，准备同那里的僧侣们一起进入雨安居。

听说玄奘归来，迦毕拭王非常高兴，亲自登门拜见，并将玄奘请到都城内最大的寺院里结夏安居。国中各个伽蓝知名的三藏法师也都来到了这里。

众人落座后，国王笑道：“本王一直想为大唐法师主持一场讲经论道法会。前两日不见了法师，倒让本王吓了一跳，还以为法师不肯留下来坐夏，偷着跑了呢。哈哈……”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沙门既已答应了大王，又怎会食言？”

“说得也是啊，”迦毕拭王道，“法师乃得道高僧，不该受到怀疑。本王一向笃信大乘佛法，那些小乘僧人只会作法念咒，又怎及大乘佛师经义宏通？这回之所以留下法师，就是为了在我迦毕拭国宣扬大乘佛法。”

玄奘道：“善哉，大王愿弘佛法，实属不易。只是迦毕拭国的大乘佛法已经非常兴盛。其实，无论是声闻、缘觉还是菩萨乘，皆是佛法，皆当弘扬。”

此番话一说，在座诸师都点头。

“法师训诫得是，”国王叹息道，“说起来，本王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圣人们的训诫了。迦毕拭国有数不清的神话传说和佛陀遗迹，本王也一直都在努力地弘扬佛法，可尽管如此，心中依然盘旋着许多疑问。本王知道，这些都是我自身的愚痴所致。”

玄奘合掌道：“大王智慧仁德，何必妄自菲薄？若是心中有什么疑问，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

国王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道：“本王想要知道的是，什么是国王的解脱？是与佛经中诸王的舍弃一样吗？舍弃会造成什么？国王的解脱是否就是众生的解脱呢？”

玄奘摇头道：“大王，国王的解脱就是国王的解脱，与众生无关。但是，如果一个国王常将众生放在心上，最终是可以解脱自己的。”

“那么，我能否率领这个国家的全体人民，一起登上解脱之舟呢？”迦毕拭王热切地问道。

“玄奘不敢妄言。”东土法师合掌道，“很多年以前，中原有一位君王，虔信佛法，数次舍身入寺，要大臣用重金去赎，却终因不能放下执着，而难以获得解脱。”

“本王也曾这么做过，”迦毕拭王道，“每年都要造一尊一丈八尺高的银佛像，延请远近的名僧，设立戒坛。定时召开无遮大会，用自己的财富来周济国中的贫困者和鳏夫寡妇。法师认为，这样都无法获得解脱吗？”

玄奘道：“所谓解脱，实际上就是解除羁绊。若是执着太多，不肯放下，就等于是自己又给自己增加了羁绊，岂非南辕北辙？”

“法师所言甚是。”国王感慨地说道，“这便是大乘菩萨的说法呀。”

这国王看来悟性颇高，玄奘便试着同他讲起了唯识：“有了虚妄的感受，人们才会谈论时间、自我及诸般事物。这些可以言说的事物都是依赖于识而变生出来的。而含藏一切种子的是阿赖耶识。”

“阿赖耶？”迦毕拭王喃喃地重复道，“在梵文中，这好像是储藏的意思。”

“正是。”玄奘道，“这世间的每一个生命都有一个阿赖耶识。阿赖耶识本身的品性是清净的，没有染污的，也不会先决地确定善恶。它只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接受前六识对它的影响，使潜在的意识变为现行的意识，又使现行的意识变为潜在的意识。阿赖耶识分心体和种子两部分，每一个阿赖耶识造出了每一个众生，众生的阿赖耶识共同作用，造出了这个世界。”

“难道识都是不能思量的吗？”国王又问。

“有能思量的识，”玄奘答道，“这就是第七识，又被称为末那识。它依仗阿赖耶识，并以其为意识活动的对象。思量是它的基本特征，也即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自我意识。”

“原来如此。”国王若有所思地点头道。

玄奘道：“烦恼总是伴随着末那识，因而末那识是有染污的，会障碍善的意识的形成。但它除了产生自我意识外，并无其他行为，所以它本身又是不定的。烦恼与生俱来，只有到了像阿罗汉那样取得灭定的精神境界和彻底超脱的世界时，它们才不存在……”

听了这些理论，国王甚是欢喜，立即想到要与众人分享。于是，他决定召开法会，云集众僧，请大唐高僧登上法座，为众僧讲说佛法。

这样的场面，是玄奘再熟悉不过的了。不同的是，这里的佛法本就炽盛，与会众僧有很多是各国各部之权威，因而不需要讲什么基础佛法，玄奘选择了近日常习的“八识”一说，侃侃而谈——

“人有八识：眼、耳、鼻、舌、身、意、末那识和阿赖耶识。前七识都有产生、发展、毁坏和灭亡的时候，唯有第八阿赖耶识，是我们的真心本性，随着我们流转五趣六道、轮回天上人间。

“阿赖耶识就像念珠的线，把我们一期一期的生命像念珠一样串接起来。它是生命真正的主人，生命的业力流转，丝毫不差。

“阿赖耶识含藏并转化为一切存在的现象，最后的目的是由有漏到无漏，由染而净，转识成智，完成解脱的过程……”

与会众位法师，有学菩萨乘的，有学声闻、缘觉乘的，其中很多人也算是各地著名的僧界领袖，他们互有门户之见，学不兼通，大小各别。对东土法师的说法很不以为然，纷纷提出疑问——

“法师所讲，一会儿声闻乘，一会儿缘觉乘，一会儿又是菩萨乘，法门也各自不同，这样的修行有何用？如何能使人信服？”一位老僧起身问道。

玄奘道：“三乘法门皆是世尊亲口所说的经典，怎能说没有用？”

“你这样混淆二乘，声闻、缘觉，是为谤法！”老僧怒气冲冲地说道。

玄奘道：“经中有云，若有人说此法是，彼法非。如是说者，亦名谤法。”[68]

老僧一愣，他知道玄奘引用的是“圣言量”，心中不服，却也不知如何反驳，只得怒斥道：“照你这样说来，这诵经、持咒、念佛也可以同时修持了？”

“沙门看不出这有何不妥之处。”东土法师面容平和地回答道。

“你这叫夹杂！”那老僧更怒，“同时间一次修很多种法，心肯定是无法专一的。”

“大师，佛经里从来就没有夹杂这种说法，”玄奘正色道，“只要依照经典来奉行，就没有问题。”

听了这话，众僧“嗡嗡”之声不绝，数人欲起来辩驳，一时间，法会变成了辩经大会，各部纷纷向玄奘发难置疑。

玄奘备谙众教，兼通两乘，随人发问，应答如流，并且能针对各部的偏执之说，从各部自己的观点出发，娓娓道来。

如意生法师也开始提问：“法师是个行路人，理应明白，你要到哪里去，当然是选择一条道路。难道你还能这条路走走，那条路走走吗？”

“可是我们的目的是到彼岸。”玄奘道，“世尊所说的各种法门不是道路，而是我们的舟帆。如果我们只乘小舟，遇波翻浪卷之时就会翻船；如若只乘大舟，遇狭窄处就难以通过。”

佛国之人都喜欢比喻，听了这话，大多数人已经在频频点头了。

“依法师之言，弟子可以这几个法门一起修吗？”一个年轻沙门突然开口问道。

“当然可以！”玄奘很干脆地答道，“其实，所谓法门原本就是后人强加进去的，佛门以戒、定、慧为宗旨，无论修何等法门皆应守戒持之，尔后观想入定，最后深入经海，最终都会成就。《圆觉经》上就有三个法门同时修的。”

“莫要听了他的邪论。”先前问话的老僧道，“你若二乘兼修，只会给自己惹来烦恼。”

“大师，”玄奘恳切地说道，“弟子以为，学了一大堆不等于就一定有烦恼；只学一种也未必就没有烦恼。烦恼与所持法门的多少并不构成对应关系。”

老僧听了这话，登时脸现怒容：“你这个外乡人！是想用你的口舌之剑毁了迦毕拭国的正法吗？”

“弟子不敢。”玄奘合掌道，“弟子绝非与各位法师辩论争胜，只是为了澄清见解。”

“大唐法师果然辩才无碍，”圣胄法师缓缓说道，“但是世尊的确说过‘一门深入’这样的话，观自在菩萨就是个例子。”

玄奘道：“世尊还说过‘法门无量誓愿学’，还有‘于少行生足，魔所摄持；受一非余，魔所摄持。’”[69]

众僧顿时被这句圣言给噎住了。

“至于世尊所说的‘一门深入’，明明是指从六根门头找一个来深入，比如观自在菩萨就是从耳根圆入，入三摩地。大师难道以为，所谓的‘一门’是指法门的门吗？”

听了这番话，圣胄法师默默无语，他觉得自己竟快被对方说服了。

玄奘接着说道：“其实，所谓人天乘、声闻缘觉乘以及菩萨乘均是凡夫通向圣果的修行之路，也是修行者应该努力追求的目标。至于是一门深入，还是多门深入，总以契机为妙。但若是觉得自己一门深入很好，就认为别人也都该如此，那就是典型的魔所摄持了，违反世尊所说的众善奉行之意。”

圣胄法师沉吟道：“法师此言倒也有理。”

其余众僧有很多也在点头，还有一些虽然心中不服，一时却也想不出合适的语言进行反驳，只得沉默不语。

这之后，玄奘一连说法五天，国王及众僧都来听讲。那些部派法师原本不以为然，但一路听下来，见这东方僧侣思路清晰，说理透彻，都不禁深深信服，出言反驳的人越来越少。五天后，很多人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魔竟于不知不觉间被破解，都不禁大为钦服。

玄奘终于凭借自己卓绝的见识和精湛的修为，博得了迦毕拭国各部僧众的一致敬重，国中一些年轻沙弥常来禅房求教拜师，甚至一些外道教徒也来请求皈依受戒。

国王对玄奘欣赏有加，连连称叹：“我国中各部高僧云集，但像奘师这般众部精擅、学问渊博的，还找不出第二人呢。”

于是以纯锦五疋，作为供养礼敬奉上，希望他能够常留迦毕拭国，弘扬佛法。

玄奘婉言谢绝，对他来说，这次雨安居和辩经法会只能算是西行途中的一个小小插曲，他心中的圣地只有一个，那就是位于黑岭另一侧的佛国天竺。

滥波国[70]，是北天竺一个很不起眼的国家，城垣方方正正，城门不大，城墙也不太高，城内隐隐露出窣堵波的尖顶，看上去同中亚地区的睹货逻各国并无太大区别，然而玄奘却在这里驻足良久。

“师父，这里就是北天竺了。”沙弥圆觉兴奋地说道。

圆觉是玄奘在迦毕拭国新收的沙弥弟子，自从听说师父要前往北天竺的犍陀逻国，便一再提出要跟随前往。玄奘不堪纠缠，又见他颇有诚意，就同意了。

到了七月十五解安居日，玄奘便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出发。迦毕拭王苦留不住，只得赠送了些衣服、干粮、驮马等物，又派了一个名叫阿提伐摩的使者，命他将玄奘师徒送到犍陀逻。自己则同六千比丘一起，一直将他们送出城外三十里，方依依道别。

离开迦毕拭国后，玄奘同弟子圆觉和使者阿提伐摩一直在往东南方向走，再一次穿越冰雪覆盖的黑岭，经六百余里山路，终于在这个秋高气爽的季节到达北天竺的第一个国家——滥波国。

回望来时路，蓝天、白云、雪山……叠加成一幅美丽的画卷。

三年了，从长安上路以来，已经整整走了三年！这一路，经历了多少黄沙雪谷、激流草甸、峭岩绝壁、莽莽丛林，历尽千难万险，今日总算是踏上了这片圣土！

佛陀的故乡，佛教的起源，这里有深藏在龙宫、由散发着香气的大象守卫的佛经吗？

天近傍晚，城外少有人行，显得极其萧瑟。只有几个衣不蔽体的家伙缩在偏僻的角落里，腋下夹着扫帚，手里拿着圆木筒，时不时地敲击几下，显得有气无力。

莫非是清扫街道的人？只是这木筒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玄奘正想向本地人打听一下这城中有没有伽蓝，既然墙根下有人，他便不假思索地走了过去。

谁知刚近前几步，那些人脸上就露出恐惧的神色，手中的木筒敲打得更快了，那“笃笃笃笃”的声音显得急促而又慌乱。看着越来越近的玄奘，他们连连后退，时不时地还拿扫帚将地上的脚印扫去，显得极为慌张。

玄奘正觉得奇怪，就听到旁边传来圆觉惊恐的声音：“师父你要做什么？”

玄奘没有回答，径直朝这些人走去。圆觉和阿提伐摩顿时急了，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拉住他，带着他转到了一边。

“你们搞什么？”玄奘一头雾水地问道。

圆觉急道：“师父，你不能接触那些人，他们是不祥的！”

“为什么？”玄奘奇怪地问道，“我只是想打听一下这城中哪里有伽蓝，这也犯忌讳吗？”

阿提伐摩道：“法师要问路，等进了城再说。千万不要去问道旁的旃荼罗，他们不洁，会玷污了法师。”[71]

“旃荼罗？”玄奘顿时呆住了。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法显大师的游记《佛国记》，里面有这样一段记载：

“旃荼罗名为恶人，与人别居，若入城市则击木以自异，人则识而避之，不相唐突。”

怪不得那些人手里拿着小圆筒在敲敲打打的呢，原来是为了叫人回避啊！

记得当初看《佛国记》的时候，玄奘就对这一段很不理解，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击木以自异”，法显大师说他们是“恶人”，难道是指犯了罪的人？若果真如此，这种惩罚方式倒也奇特……

想到这里，他立即问道：“他们是罪人吗？”

“他们是贱民，是不可接触的人，”阿提伐摩解释道，“法师千万不可再靠近他们了，刚才他们的影子差一点儿就落到了法师身上！”

“影子？”玄奘感到有些搞笑，“进入滥波国境的时候，还有首陀罗帮我们搬运过东西，影子相互重叠，再正常不过。莫非他们会什么巫术，可以通过自己的影子施法？”

“哎呀法师，他们怎能与首陀罗相提并论！”阿提伐摩气急败坏地说道，“首陀罗尚在四种姓之中，而他们根本就不在种姓之内呀！他们的祖辈有很多都是逆婚而生之人，最是不吉。你若不小心接触了他们，那是很晦气的，要立刻寻找洁净的水源，举行净身仪式。”[72]

玄奘顿时愕然。

他终于明白法显大师所说的“恶人”是指什么了，原来不是坏人，而是指“惹人嫌恶的人”，嫌恶到了只要稍稍触碰就会觉得倒霉的程度！

他早知道五天竺地区的人是分种姓的，在《四阿含经》[73]等佛经中也有这方面的记载。

天竺又被称为“婆罗门国”，这个名称是有说道的。据说，婆罗门是吠陀仙人的后裔，是一切知识的垄断者，他们可以通过祭祀与神直接沟通，得到神的保佑和赐福。因而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为最胜种姓；除婆罗门外，还有以王者、贵族和武士阶层为主体的刹帝利贵族，他们要借着婆罗门的祭祀而得到神佑，因而是第二种姓；吠舍是第三种姓，主要是从事商业、农业和手工业的自由民；第四种姓是首陀罗，主要是被征服的奴隶。

在此之前，玄奘对种姓制度的了解仅限于此。他一直以为，身为奴隶的首陀罗，命运是最悲惨的。可万万没有想到，还有在首陀罗之下的旃荼罗，他们的地位低下到连奴隶都做不成！

阿提伐摩在一旁不停地给他解释：“旃荼罗是极恶、极卑下的贱民，被排除在一切种姓之外，从事的也是最卑贱的工作，比如屠夫、钓徒、戏子、娼妓、刽子手、搬运无主尸体、清除粪便之类的。四种姓的人绝对不能与他们交往，就连喝水都不能共享一口井，否则便是不吉！这些人所居之处都有特别的标志，如果要出门行走，只能躲在路边的阴影里，并且要击木，提醒别人注意回避……”

这苛刻的规定令玄奘感觉不可理喻，他忍不住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些被他“唐突”的人已经悄悄离开了……

“那么，如果我不介意他们的不吉，硬要与他们接触呢？是否我也会被认为是不吉的人？毕竟我是个外国人，也不在四种姓之内。”

阿提伐摩顿时瞠目结舌，话都说不利索了：“法……法师，您可是有名望的高僧，又是来这里求法的，何必自甘堕落，惹人讥嫌？”

“也就是说，如果我真的接触了他们，也不会有人对我怎么样，是这样吗？”玄奘微笑着问道。

“不是这样的！”阿提伐摩道，“确实有很多人不愿意去管外国人的闲事，他们顶多认为你不吉，不与你交往也就罢了。但是这样一来你的求法就会很麻烦，也不会有寺院接纳你，这是最好的结果；而如果有人想管闲事，到婆罗门天祠或者王宫里去告你一状，你也有可能会被判有罪；还有一种更大的可能，就是一些人看不惯你，认为你是在挑衅，他们也不去告状，只悄悄地集结在一起，寻找机会杀死你。不会有人认为他们的做法是不对的！还有就是，不管别人如何对你，你接触的那个贱民都一定是有罪的，他会被烧死，因为他辱没了一个有名望的高僧……”

听了这番话，玄奘彻底无语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千里迢迢来到佛国，却不曾想，佛国给他的第一印象，竟是人与人之间如此尖锐的不平等！

见他神色黯然，阿提伐摩颇有几分担心，又劝说道：“大王叫我保护法师，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做。法师喜欢看书，弟子觉得您应该看一看《摩奴法典》。”

“就是婆罗门教的那个法典吗？”玄奘问道，“我是个佛教徒，为何要去看别的教门的教规？”

阿提伐摩道：“虽是婆罗门的教规，但是这里的多数国家都奉行，它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生活法规和基准，包括佛教徒和耆那教徒都不能轻易违背。法师好歹了解一些，以后行事就可以随顺世俗，权巧方便。话说回来，就算您实在不喜欢，不想随顺，看看也没有坏处。以后一旦被人抓住，要烧要杀，至少也知道是为了什么。否则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岂不冤枉？”

看着这位迦毕拭官员一本正经地说着如此残酷的话，玄奘不禁苦笑起来。

一行人终于进了城，这个周长千余里的国家是连接中亚和天竺的要道，因而商旅众多，市肆当途。居民大都体形矮小，容貌卑琐，举止也显得轻佻浮躁。

滥波国的佛教显然不是很发达，这一点打从玄奘进入国境就看出来了。不管是在乡间还是城市，到处都是或简朴或富丽的外道天祠，共有几十座，各种奇形怪状的异道进进出出，熙熙攘攘，煞是热闹。

玄奘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些异道，他们的服饰五花八门，裁制诡异。有的在腰间系着孔雀尾羽，有的脖子上挂着人骨项链，有的只用草和木板掩盖身体，有的则干脆赤身裸体，还有的全身涂灰，林林总总，不一而足。最正常的要属那些身穿白衣或红衣的，看上去还算有些威仪。

相比之下，佛教寺院就少得可怜了，这一路他们只遇到了不到十所，且僧徒少得可怜。

不过这里的僧寺结构倒也新奇，四角建有高楼，至少三层，屋椽和屋梁雕镂得奇形怪状，门窗和墙上绘有众多漂亮的彩绘。

寺院里就可以找到《摩奴法典》，玄奘嘴上说不看别的宗教教规，其实并无太多忌讳。出门在外，多了解一些东西总是好的。

何况他也看出来了，在这块土地上，婆罗门教显然比佛教更发达，指导着人们的生活。从这个意义上说，婆罗门教的法典，也就相当于这块土地上各个国家的世俗法典。

来到了人家的地盘，却不去了解人家的法律，最终的结果很有可能像阿提伐摩所说的那样，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第29章　这个半岛叫什么

同佛经不同，《摩奴法典》并非刻写在贝多罗叶上，而是用了一种皮不像皮革不像革的东西，估计是为了保存得更加长久吧。

打开第一页，上面写的是：“始终为脱离爱与恨的有智识的善人们所衷心赞成和奉行的就是法，现在请你们学习它。”

法典共十二章，2685偈。其中第一章就是创世说，讲述了梵天创世的故事，并且说明，此法典是梵天所著，传予人类的始祖摩奴[74]，由摩奴编纂完成，再由其后代波利故传到人间。

《摩奴法典》虽名为法典，其实却属于法经或法论的性质，里面有教律、有习俗、有礼仪、有神话，纯粹谈法律的部分不会超过三成。

“摩奴为任何人规定的任何法，全是《吠陀》中的教示；因为《吠陀》包含一切知识……”

《摩奴法典》用大量的篇幅规定了四个种姓的权利和义务——

“专志于寻求达到最后解脱的坚持义务的婆罗门，要圆满遵守下面六种实践：诵读圣典、教人诵读、祭祀、帮助人祭祀、布施、接受布施……”

“在一切物类中，生物为高；生物中，赖智慧以生者为高；人在智慧动物中最高；婆罗门在人类中最高。”

“这个世界曾经因为没有国王，到处为恐怖所搅乱，所以，为了保存万有，梵天才从天王、风神、阎摩、太阳神、火神、水神、月神和财神等的本体中，取永久的粒子，创造出国王。”

“吠舍在接受结束圣纽仪式并娶和自己同种姓的妻子后，应始终勤勉地从事自己的业务，并饲养家畜。因为造物主创造了有用的动物之后委托吠舍来照管，而将整个人类置于婆罗门和刹帝利的保护之下……”

“吠舍要熟悉宝石、珍珠、珊瑚、铁、布、香料和调味料价格的高低；要熟悉播种应该使用的方式和地质的优劣，要了解整套的度量衡制……保护商品应该采取的最好措施，和一切关于买卖的事宜。应该以合法的方式大力增殖财富，并注意给予一切生物以食品。”

“出身低贱的人无论用哪个肢体打击出身高贵的人，这一肢体都应被切断。这是摩奴的命令。”

“首陀罗不论是买来的或不是买来的，都应强制他们从事奴隶工作。因为他们是被自存神创造来侍奉婆罗门的。首陀罗虽被主人解放，但不能摆脱奴隶地位，因为这种地位对他是天生的，谁能使他摆脱呢？”

“婆罗门穷困时，可完全问心无愧地将其奴隶首陀罗的财产据为己有，而国王不应加以处罚；因为奴隶没有任何属于自己所有的东西，他不占有主人不能夺取的任何所有物。”

《法典》中还有专门说明，前三个种姓可以诵读《吠陀》经并参与宗教祭祀，通过“入法礼”获得第二次生命，死后可再投生于世，因此被称作“再生族”。其中，婆罗门死时只须拜神诵经，即可归返宇宙本体之梵天；刹帝利及吠舍族，除诵经祭祀外，还须苦练修禅，方可生入梵天；首陀罗则没有祭祀与听闻圣典的权利，因而也就没有未来，他们永远不能获得“解脱”，故称为“一生族”。

“一生族”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否意味着死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无法转世？玄奘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法典的后面还有这么一段话——

“盲目服从精于圣学、德名卓著的婆罗门家长的命令，是首陀罗首要的义务，并给他带来死后的幸福。”

死后的幸福？玄奘更加纳闷，既然首陀罗被剥夺了参加宗教仪式的权利，因而只能是“一生族”，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还会有死去的幸福？

他接着往下看——

“首陀罗身心纯洁、服从高等种姓的意图，出言温和，不骄不矜，主要依附婆罗门者，取得较高的转生。”

真是奇怪啊！玄奘心中暗想，身为“一生族”的首陀罗居然还有“较高的转生”，这是否自相矛盾？还是我的理解不对？

不管怎么说，这部书是以种姓制度为核心，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了。虽然它的涉及面很广，个人、家庭和国家生活的各个方面，都被包罗进去。然而其最主要的内容还是论及各种姓的地位、权利和义务，规定了人们对违反种姓制度的行为的奖罚。

“旃荼罗”的出现就是惩罚之一，比首陀罗的地位还要低的“旃荼罗”原本是不存在的，完全是惩罚的产物。

《摩奴法典》第十章关于“杂种姓”中就明确地说：诸杂种姓产生的原因在于诸种姓间的通奸、娶禁止娶的女子和放弃本业。

这其中，“娶禁止娶的女子”是最恶的行为，《法典》声称，逆婚所生的杂种为“旃荼罗”，是最暴恶、最卑贱的人，触之不吉。

《法典》中还规定了各种姓的职业，允许高种姓者在不得已时从事较低种姓的职业以谋生，而严禁低种姓者从事高种姓的职业。事实上，由于没有接受过教育，低种姓者也不太可能从事高种性的职业。

玄奘不禁又想到了佛陀，当年佛陀在恒河一带传教，宣扬众生平等。《摩登伽经》中就曾明确说过，婆罗门与旃荼罗，并无任何区别。这样的说法用《摩奴法典》的标准看，是完全不能忍受的叛逆，但是当时似乎也没有人拿着《法典》来对付他。虽然佛教与婆罗门教的斗争很激烈，虽然佛陀也遭到了很多诽谤和非议，但总的来说还算柔和。他是怎样做到的？除了佛陀超强的智慧和感染力外，还有没有其他原因呢？

继续看下去，他很快便找到了原因。

书中第十章中说，那些曾经侵入印度的波斯人、希腊人、塞种人等都是堕落了的刹帝利。

摩奴的时代怎么会有这些人，还“曾经入侵”？特别有趣的是，书中竟然还提到了东方的秦帝国！

玄奘不禁笑了，《摩奴法典》假托是“世界第一人”摩奴所编，但其实它成书的时间绝不会早于秦朝，甚至不会早于汉朝，因为塞人入侵印度是发生在汉朝时期的事情。

而佛陀则是与春秋时期的老子、孔子同时代的人。这也就是说，佛陀住世的时候，这部所谓的梵天所著、摩奴所编的《法典》还没有问世。

将摩奴的名字置于书首，无非是为了宣示书中的内容具有最为悠久的历史渊源和最为崇高的神圣性罢了。

玄奘突然觉得，印度的婆罗门教与中国的儒家，在某些方面颇为神似。都是注重伦理和社会秩序，并且将这种秩序纳入全民的道德规范之中。一旦有人破坏了这种规范和秩序，便会成为整个社会的公敌。

相比较而言，佛教关注的却是个人，是对每一个具体的独立的人的终极关怀。无论是“轮回”，还是“业”，都是自作自受。正信的佛教是没有“报在子孙”这一说法的，所谓“报在子孙”只是佛教与中国民间信仰相结合的产物。在正信的佛教徒看来，父母与子女之间只有“缘”的纠缠，而无“业”的替代。至于与君王之间的关系就更淡了，佛教的“修行”和“业”都是纯个人的概念，因而与整个社会的秩序关联不大。

这种纯个人化的体验更容易在不同民族和人群中产生共鸣，这就使得佛教在世界范围内具有一定的普适性，因而传播得更加广泛。相比较而言，无论是儒教还是婆罗门教，都很难真正走出国门，为其他国家的人所接受。

但在某个具体的国家中，佛教却又始终比不上儒教或婆罗门教这种拥有极其强大的社会基础的教派。人毕竟是群居动物，不仅物质上需要社会的帮助，精神上也需要他人的认可，甚至会从其他人对自己的看法中获得快感。

因而在中国，当佛教与儒教在某些教义上出现矛盾的时候，民众往往更加倾向于儒教；在印度，当佛教与婆罗门教在教义上出现矛盾时，民众则更加倾向于婆罗门教。原因无他，这是他们生活着的真实的世界——至少看上去是真实的。

不过，由于这两种类别的教化所关注的重点不同，矛盾也仅限于几个点，完全可以求同存异。这就使得很多印度人可以一边信仰佛教一边接受婆罗门教；就好比在中国，很多僧人被称为“儒僧”，而很多儒生同时也是佛门居士一样。虽然儒家与佛家在某些点上有着极大的不同和矛盾，却可以搁置在一旁，取其相融的部分来接受。[75]

从《摩奴法典》中来看，婆罗门的地位确实极高，他们掌握神权、占卜祸福、报道农时，因而受到广泛的尊敬，拥有无限的权威。他们可以免交各种税；他们不得被判处死刑或任何类型的肉刑；此外，向婆罗门赠送礼物的人会得到祝福，收获善报。最好的礼物是土地，它可以“解除赠送者的一切罪孽”，因而婆罗门占有大量土地，常常是整个村庄。

在天竺，世俗的社会生活只有依照《吠陀》圣典的核心精神来建立其规范，才有可能将神圣的精神领域与世俗的生活经验融为一体，因而婆罗门种姓虽然不是世俗社会的统治者，却是世俗社会的立法者。

说到世俗生活，《法典》里也并不都是沉重的话题，还有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

“只穿一件衣服时不应用食，不应赤条条地裸浴，不要在路上、灰上或牝牛的牧场上大小便。”

“不要独宿在无人栖息的家中，不要惊醒财富和学识比自己高的酣睡者。”

“打闪、打雷、下雨或流星从天陨落时，阅读应中止到第二天的同一时刻。摩奴就是这样决定的。”

“正义的最高根据在于《吠陀》圣典，所以刹帝利首先必须诵读圣典，礼敬婆罗门。”

……

“看来，要想全面了解这些，我还得看一看《吠陀》。”玄奘喃喃自语道。

然而，当他向寺中僧侣提出这一要求时，却被告知寺中没有《吠陀》，只能到婆罗门教的神祠里去借。

玄奘也只是出于好奇，并不是一定要看，既然这里没有，也就算了。

看多了这种东西到底不太舒服，玄奘合上书，决定出去走走，散散心。

这座城市最盛行的娱乐活动是说书，讲的竟是佛教故事。正被《摩奴法典》弄得身心疲惫的玄奘听到当地人绘声绘色地说书，忍不住驻足倾听。沙弥圆觉和来自迦毕拭国的使者阿提伐摩也被这些故事吸引住了。

“从这里往西，在极西之地有一个地方，名叫巴克特里亚。”一个头缠白巾，腰扎泥嚩些那的小个子说书人坐在篝火旁边，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大约一千年前，巴克特里亚出了位梅南德国王，你们一定听说过这个人吧？”

玄奘摇摇头，其他听众也都摇头。

说书人得意地一笑：“我想，你们一定知道他，佛经上把他称为弥兰陀王。”

玄奘恍然大悟：“就是《弥兰陀王所问经》中的那个弥兰陀吗？”

“除了他，还有哪个弥兰陀呢？”说书人惊奇地看了这个口音奇特的沙门一眼，继续说道，“此人也算是个圣王了，他学识渊博，智慧过人，对佛教又很崇敬，但同时又提出了许多问题和疑惑。比如他想知道像他这样未出家的人是否也能觉悟，如果能的话，僧人们为什么还要过禁欲苦修的日子？佛徒们只要虔诚供养佛陀的舍利，就能够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可为什么佛陀却告诫弟子不要这么做？为什么佛教认为自我并不存在？涅槃的本质是什么？法师既然知道弥兰陀王，想来也听说过这些故事吧？”

玄奘点头道：“弥兰陀国王所提出的问题，后来集结成佛教的经典《弥兰陀王所问经》。它回答了人们对佛教的疑惑和不解，因此很受欢迎。沙门幼时便读过此经。”

“这就是缘啊。”说书人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接着，他开始讲述经中的一个故事——

大约一千年前，亚历山大率领他的东征军队渡过印度河，进入西北天竺，这片广袤地区开始接受希腊人的统治。虽然亚历山大很快就退了兵，仍有不少希腊籍的军官留了下来，这其中就包括弥兰陀王的祖上。

又过了一百多年，弥兰陀王以舍竭城（巴克特里亚）为首府，建立起一个王国。这个王国的鼎盛时期，疆域从中亚一直延伸到西北天竺一带，包括迦湿弥罗及梵衍那。

随着说书人的讲述，玄奘的思绪重新回到了那部自幼便读过的经典之中——

弥兰陀王继承了希腊哲人擅长思辨的传统，经中说他“聪明博通，事无不练；以己所知，谓无酬敌”。他派遣大臣，迎请天竺高僧那先比丘到舍竭城，将他所能想到的问题全部提出来，对佛教一一发难。

“那先”在梵文里是象的意思，据说那先与一头大象同日出生，他的父母便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当他成为佛教徒后，有人说他是象王转世。

那先比丘是一位极具智慧的阿毗达磨论师，他用比喻的手法，轻而易举地解答了弥兰陀王提出的各种问题，把佛教中那些最微妙、最棘手的概念深入浅出地介绍给弥兰陀王。

《弥兰陀王问难经》中据说有304问，后因经文散佚，仅存262问，全面回答了关于佛教的各种问题。

最后，这位以雄辩而自负的希腊君王被佛法的智慧深深折服，皈依佛教。

“至高的真理是无法用形象来形容的，”说书人向周围的听众总结道，“然而，没有形象，真理就无法展示自己，于是人们强设了一些形象来展示真理；最高的思想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然而，没有语言，人们就无法了解这一思想，于是人们勉强用已知的语言来解释这些思想。”

听到这里，玄奘心中暗暗点头，到底是在佛国，连靠讲故事吃饭的说书人，都有如此慧根。

天已经很晚了，人群渐渐散去，玄奘同说书人聊了几句，得知他是本地人，名叫乌波摩格，刹帝利种姓，果然是个优婆塞。

“请问这里就是滥波国的都城吗？”玄奘问道，“沙门远道而来，想去见王，却没有看到王宫。”

“王宫以前有，现在都荒废了。”乌波摩格笑道，“这里的土著王族早已不存在，那些豪门大族相互争斗了几百年，谁也斗不过谁。所以现在，这里没有最高君主，最近才隶属于迦毕拭国。”

玄奘很惊讶，这么说，这个国家岂不是已经名存实亡了？

“这种情况，可以由百姓来推举王者呀，”他说，“很多国家都是这么做的。”

乌波摩格摇头道：“别的国家或许可以这么做，但滥波国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百姓谁都不服谁，他们喜欢歌咏，喜欢安乐，彼此间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相互欺骗、讥嘲，谁都不愿意尊他人为首。”

“原来如此。”玄奘觉得这倒挺有意思。

乌波摩格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大家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多个国王多麻烦呀！”

玄奘笑道：“好是好，但既然嫌麻烦，又何必要隶属于迦毕拭国呢？那不还是尊他人为首吗？不仅多了个国王，还多了个保护国呢。”

乌波摩格顿时被噎住了，挠挠头说：“可能是因为迦毕拭国的国王离我们比较远，人们不介意遵从他吧。人就是这样，宁愿以陌生人为首，也不愿意遵从自己的邻居和熟人。”

这大概就是人性共同的弱点吧，玄奘心中暗自思量，中原不也有“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这一说法吗？

一个佛教居士见到远来的僧侣，自然会想到供养，做些功德。说书人乌波摩格也不例外，他盛情邀请玄奘三人到他家中坐坐。

对于这份好意，玄奘欣然领受。他初来乍到，也确实想从当地平民这里了解更多的情况。

天竺平民的房子，从外表上看都很俭朴，墙上刷着石灰，地上铺着干牛粪，上面还零零星星地撒着几片花瓣，虽然已经干了，隐隐还有香气。

但是一进屋，内部装饰竟是极为奢华！地面铺着柔软的细毛布，墙上挂着艳丽的装饰，各种金、银、铜、铁器皿擦拭得锃亮，给客人坐的绳床上居然还镶嵌着珍珠。

女主人穿着艳丽的纱丽出来，奉上水果和甘蔗汁。她的个头比乌波摩格还要高一点儿，头戴花环，身上涂着香，脖子上佩戴着彩色璎珞，手臂和脚踝上挂了很多镯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尊夫人不是本地人吧？”使者阿提伐摩突然问道。

“她是那揭罗喝国人，是我从那里把她骗过来的！”乌波摩格很得意地说道。

看来这乌波摩格虽只是个说书人，日子过得却很富裕。

相比阿提伐摩，玄奘更关注这个国家的佛寺和圣迹，于是便向乌波摩格打听。

乌波摩格告诉他：“滥波国里的僧徒确实不多，学的多是大乘佛法。”

“这里已经是北天竺了吧？”虽然弟子圆觉已经给了他肯定的回答，玄奘还是想从当地人口中得到证实。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中一直有个疑惑，想要明确一下。

“天——竺？”乌波摩格明显觉得奇怪，“法师一定没有学过声明，以致说话和听音都不大准。这滥波国和邻近的那揭罗喝国同属印特迦半岛的范畴，你说的天竺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听了这话，玄奘终于证实了自己这一路的困惑和想法——

在汉代的文献中，人们称天竺为“身毒”，《史记》里便是这么写的；还有的文献称“贤豆”，唐人称“天竺”，可是他一路西行，发现西域等地的人们却不这么称呼。

早在素叶城，玄奘就从统叶护可汗口中听到了“印特迦”这一称呼，后来行走中亚，一路上又多次听到这一名称。“印特迦”就是天竺吗？

原本他就一直认为，以前人们所说的“天竺”，有口译之误，现在看来，这音译果然有点儿问题。

见玄奘双眉微蹙，乌波摩格又问了一句：“法师所说的天竺，便是印特迦吗？”

玄奘道：“沙门也不知要去的地方的确切名称，只知道那里是佛陀出生、得道、讲法和入灭的地方。那里有佛法，有圣贤。沙门此行，便是来求法的。”

“这就对了，这里就有佛法和圣贤。”乌波摩格咧嘴笑道，“法师你从大都城往南行，可以看到一座小岭，岭上有塔，当年佛陀从王舍城步行至此，那座塔便是为纪念此事而修建的。塔的南边就是我夫人的故乡那揭罗喝国，那里圣迹更多。法师若是继续南行，翻过一座岭，再穿越开伯尔山口，便到了。”

玄奘大喜，合掌谢过了乌波摩格，在这个热情的说书人家中歇息了一晚后，便带上弟子圆觉和使者阿提伐摩，继续南行。

走不多久，果然找到了乌波摩格所说的那座纪念塔，由于岁月的沧桑，上面已是斑斑驳驳。玄奘站立塔前，遥想当年佛陀也曾在此处伫立，不禁百感交集，顶礼膜拜。

从滥波国再往南二十余里，便到了著名的开伯尔山口[76]，这里属那揭罗喝国，最窄处仅十余尺，却是大雪山地区最重要的山隘，是由中亚进入南亚次大陆的唯一通道。波斯人、希腊人、大月氏人，以及历史上的诸多征服者，都曾从这个山口出入那片神奇的次大陆。

过了开泊尔山口，渡过岭济河，便来到群山环绕的那揭罗喝国[77]。

这个国家比滥波国大了许多，也似乎更加富裕，一路上庄稼茂盛，花果众多，民风淳朴，行来十分愉快。

同滥波国一样，那揭罗喝国也没有最高君主，不过国都之中有一位城主。

听说一位东方法师远道而来，求法取经，城主非常高兴，忙派人将玄奘请入宫中，安排供养。

“听说法师不远万里，西来求法，真是世所罕见啊。”城主兴致勃勃地说道，“像法师这样的高僧一定能解答我心中的疑问。”

“城主过奖了，”玄奘合掌道，“沙门自己尚且有疑问在心，何敢为他人释疑？何况这里乃是佛地。但得与城主共参佛法，也便足慰平生矣。”

城主哈哈大笑：“法师说得极是，我国虽不是佛陀出生或得道的地方，却也有多处佛陀遗迹，大雪山以北的很多僧人都曾到过这里，法师可一一瞻仰。”

玄奘很高兴，自从翻越大雪山，渡过阿姆河，看到的“佛迹”便越来越多，使他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离佛陀越来越近了。

走出宫殿后，玄奘找了个当地的吠舍做向导，又命圆觉和阿提伐摩在住处等着，自己则同向导一起，骑马往东南方向而行。

路上，玄奘边走边同这个肤色黝黑的向导聊天：“这五天竺是一座半岛吗？沙门原先还以为这里只有五个国家，所以才叫‘五天’，现在看来，这里的国家数目比我想象得要多得多。”

“五个绝对不止，”向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涂红的牙齿，“这个半岛上有八万四千个国家。”

玄奘听得惊诧不已，八万四千个？这也未免太夸张了吧？就算一个村庄是一个国家，只怕也没这么多啊。

向导摇晃着脑袋，侃侃而谈：“法师您别看现在国家多，当年转轮圣王阿育王在位的时候，所有的国家都被统一在了一处。那时的圣贤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他们在地上留下了数不清的神迹。可惜现在圣贤没有了，就只剩下了遗迹。”

玄奘心里一动：“当年阿育王建立的统一国家叫什么名字？”

“叫Sindhu。”

“辛度……”玄奘喃喃自语，这个词的原意是“河流”，让他想起了“印特迦”这一说法，以及这一路上听到的五花八门的称呼，比如，波斯商人称这里为Hindu，罗马人叫Indu，而龟兹人则干脆叫Indak，接近于统叶护可汗所说的“印特迦”。再加上以前在国内所看文卷中出现的“天竺”“身毒”“贤豆”“乾笃”“忻都”“盈丢”“欣都思”等称呼，与这些发音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看来是由于方言不同而导致的差异。

相比较而言，玄奘更喜欢Indu（印度）这个简洁明了的发音，恰好这个词在梵语中是“月亮”的意思。在玄奘心中，佛国就像天上的月亮一般皎洁明亮。这里气候炎热，虽然已经是深秋，阳光还如夏天般炙热，玄奘也希望，能借月亮来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带来一丝清凉……

半个时辰后，向导突然指着远处的山岭道：“法师请看，我们到了。”

玄奘顺着向导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岭上有一座石塔，高三百余尺，雕刻精美，颇为壮丽。

“那便是阿育王为当年布发掩泥的故事所建的塔了。”向导说道。

玄奘来到塔前，环绕礼拜，他的眼前时时闪过一件鹿皮衣的影子。

那是燃灯古佛的时代，身穿鹿皮衣的善慧童子看到了行化的燃灯佛。前方的道路上有一摊污水，善慧童子想，佛是赤足行走，这污水岂不会弄脏了佛的双脚？于是便将身上的鹿皮衣脱下，覆在地上。

可惜鹿皮衣太小，不足以覆盖住全部的污泥。于是，年轻的菩萨便弄散了自己的头发，侧卧在衣服中间，长长的黑发均匀地在大地上铺开，遮盖住了道路上的泥泞。

燃灯佛从那长发上面踏过去后，便为他授记：“善男子，汝于来世，后九十一劫[78]，当得作佛，号释迦文如来！”

许多年以后，阿育王来到这里，建塔留念。从此，那些泥泞的头发一直陪伴着这位传奇的王者。

层层气流中，玄奘仿佛看到，暮年的阿育王就站在塔前，在寂寞地礼佛，他金黄色的头发被风吹拂着，翻卷出一绺绺的银丝……

一位老僧从塔中出来，看到了在塔前驻足沉思的东方僧侣，便上前打了个招呼，告诉他：“从这里往西南方向行五拘卢舍，也有一处圣迹，那里便是菩萨当年买花供佛的地方，同样有塔做标记。每到斋日期间，天上往往散落鲜花，黎民百姓竞相供养。”

谢过老僧后，玄奘提出了他的疑问：“布发淹泥和买花供佛的事情都发生在九十一劫前，世界早已经过无数次的成住坏空[79]，火灾起时，连苏迷卢山[80]尚且要化为灰烬，为什么单单这些地方还能存在？”

一位前来礼佛的异地僧侣居然敢提出这样的问题，老僧觉得颇为惊异，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这才回答道：“世界毁坏时，圣迹自然也是跟着毁坏的，但是在本空之处，因为佛的愿力庄严，不被毁灭，仍如原来的样子。当世界再成时，依着如来的愿力，圣迹又在原来的地方重现了。这就好比苏迷卢山，坏了还能重现，是不足为怪的。”

玄奘接受了这个解释，毕竟苏迷卢山也还在。想起当年佛陀的虔诚，他不禁触景生情，感慨不已。

然而，所谓圣迹毕竟都已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这个国家的佛法并不昌盛，伽蓝之中僧徒寡少，佛塔虽多，大都已经荒芜倾颓。

在都城内，玄奘看到了一大片石头基址，虽然只余底座，他还是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座大佛塔的故基。

他向当地居民询问，多数人不知道这个基址的来历，只有一个老人告诉他：“这里确实是座佛塔，从前塔内藏有佛牙舍利，如今佛牙已经不见，只剩塔基了，难为法师还能看出来。”

此情此景，令玄奘感伤不已。

第30章　八万四千由旬

告别老僧后，玄奘又往城西南参拜了另一座佛塔。

这时，向导告诉他：“从这里继续往东南方向走，过一个沙岭，便是酰罗城了。那可是一座很有名的城市，咱们这里的人，又称它为佛顶骨城。”

“佛顶骨城？”玄奘惊喜道，“就是说，那里有佛陀的顶骨舍利了？”

“正是。”向导显得很兴奋，“这里的僧人和远来的信徒甚至普通俗众，没有没去过那里的。”

“这是自然的，”玄奘道，“佛陀顶骨舍利是何等的珍贵殊胜！既然到了这里，哪有不去拜谒的道理？”

“法师说得也没错，”向导道，“不过，普通人到那里去，也不全是为了膜拜佛骨，而是为了取印。”

“取印是什么意思？”玄奘问道。

“这便是佛顶骨最为殊胜的地方了。”向导兴奋地向他解释道，“通过一套仪式，人们可以向佛顶骨拜求吉凶祸福，这便是取印。法师到时候也可以试试。”

玄奘心中纳闷，用佛陀的遗骨舍利来预测吉凶，这么做真的合适吗？

他思来想去，不明所以，只能把这理解为当地人的一种特殊风俗了。转念一想，若能亲身去瞻拜一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吗？

“但不知那酰罗城离此有多远？”他问那向导。

向导说：“也不算远。法师若走得快，抬脚就到了；若走得慢，则还有八万四千由旬。”

听了这话，玄奘不由得一怔。他初来乍到，还不太明白印度人的计数方式。就拿这“由旬”来说吧，只知道这是当地人计算里程的单位，可是一由旬究竟有多长，他到现在也不是太确定。

记得小时候读过《注维摩经》，里面有提到“由旬”这个概念：“僧肇曰：由旬，天竺里数名也。上由旬六十里，中由旬五十里，下由旬四十里也。”

居然分为上、中、下三种由旬，差别相当可观。

《那先比丘经》中则是这么说的：

那先问王：“王本生何国？”王言：“我本生大秦国，国名阿荔散。”那先问王：“阿荔散去是间几里？”王言：“去二千由旬，合八万里。”

由此可见，这部经里的一由旬合四十里。

后来他认识了般若羯罗，才知道这所谓的“由旬”，正确的发音应该是“踰缮那”。般若羯罗曾跟他比画过，从哪儿到哪儿是一踰缮那。当时他的估计差不多相当于大唐的三十里；而到了滥波国，按照当地官员所指的长短，则只有十六里左右。

但不管怎么说，一由旬都是一段相当长的距离，八万四千由旬要比从长安到这里还要长得多，这还不算远吗？

可是，看那向导的脸色，似乎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联想起前面他所说的印度有“八万四千个国家”，玄奘不禁有些怀疑，这向导是不是对自己不清楚的数字都用“八万四千”来代替？

“那么，何时才能走到那里呢？”他决定换一种问法。

“如果是骑马，只需一天就到了。如果法师要去那里，我可以继续为法师带路。”

听起来也不算太远，玄奘松了一口气。但想那毕竟是另一座城市，且一去数日，总得跟城主辞行才好。而且拜佛骨取印这等殊胜之事，也该带上圆觉和阿提伐摩，让他们也能感受到些许佛光。

想到这里，他便同向导约定，第三天到酰罗城去，请向导也回家做些准备。

回到王城住处，玄奘问弟子圆觉：“你可知一由旬有多远吗？”

“一由旬啊，”圆觉张开手臂道，“一由旬便是古之圣王一天行军的距离。”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玄奘只得再问：“那么，这一天行军的距离究竟有多远呢？”

“这个……弟子也不甚清楚，”圆觉摸了摸脑袋道，“不同的地方都不一样。弟子只知道，在迦毕拭国，把一由旬分成八拘卢舍，师父应该知道拘卢舍吧？”

玄奘点头：“听说过，但还是不知道有多长。”

“一拘卢舍就是大牛鸣声所能达到的最远距离。”

这又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牛跟牛不一样，不同的地方声音传播的距离也不同，这大牛鸣声所能达到的最远距离又是多远呢？只怕各个国家又不一样吧。

“还能再细分吗？”他追问道。

“可以啊，”圆觉道，“一拘卢舍又被分成五百弓，一弓为四肘，一肘为二十四指，一指为七宿麦。下面还有虱、虮、隙尘、牛毛、羊毛、兔毫、铜水……再分下去就是细尘，把细尘分成七分，叫作极细尘。到了极细尘，就不能再分了，再分就空无所有，所以又叫作‘极微’。”

玄奘感叹不已，想不到印度人将长度分得如此之细。以前只知道佛经中的大数十分恐怖，比如无量、无边、无等、不可数、不可称、不可思、不可量、不可说……现在看来，这种微小的单位，也分得极其细致。

虽然仍没有弄明白一由旬到底有多远，但显然不短。

“照这样说，八万四千由旬岂不是要走到天边去了？”他自言自语道。

阿提伐摩恰好进来，听到这话，忍不住问道：“法师要到哪里去，需要八万四千由旬啊？”

玄奘将那向导的话重复了一遍，道：“那个向导的话不甚可信，他好像很喜欢用八万四千这个数字。”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阿提伐摩笑道，“只有学过‘五明’大论以及‘四吠陀’的婆罗门和刹帝利才能计算出具体的数目。至于吠舍以下的普通平民，超过十以上的数字全是八万四千，法师千万别以为他们是在吹牛打妄语。”[81]

“原来如此。”玄奘恍然大悟。

印度高种性人家的孩子从七岁起便要系统地学习“五明”大论和“四吠陀”，他们的逻辑、文学、哲学与数学能力都很强；而低种姓的别说受教育，就连识字写字都不被允许，如果发现一个首陀罗在写字，那是要把手给剁掉的。因为婆罗门祭司认为，文字是大神梵天创造的，是非常神圣的东西，绝不能被下等人肮脏的手给玷污了。

也正因为如此，那些低种姓者就显得浑浑噩噩，莫说是学问，就连语言词汇都少得可怜。

到了第三天清晨，向导果然来找玄奘，于是大家一起出发，前往酰罗城。

往东南方向行走二十多里，抵达一座沙岭，岭上有一座石砌的佛寺，殿堂高敞，楼阁重重，看上去十分雄伟壮观。

这样的寺院，玄奘自然不愿空过，想进去拜佛。谁知叩了一会儿门，不见有人出来。轻轻一推，大门自动开启。走进去，只见庙宇寂静，佛像蒙尘，竟无一个僧人在此居住。

玄奘心中有些失落，在佛国，佛法竟隐隐显露出衰败之相。

他不知道，这才刚刚开始。在他随后的路程中，这样的事情会一再出现，直至让他绝望。

度过这座沙岭，又走了十余里，便到了酰罗城。

城中果然有一座木质重阁，一个身着白衣的婆罗门从里面走出来迎接他们，并将客人引入重阁之中。

“我们这里不仅有佛顶骨，还有佛陀的檀木锡杖、佛的僧伽胝衣以及其他圣物。释迦佛骨就供奉在这第二重阁的七宝小塔中。”

婆罗门边走边介绍，不知不觉已经来到那七宝小塔的面前，只见塔中央是一个锦盒，如来的顶骨就在盒中。

玄奘虔诚地走上前去，合掌深深一拜，请求道：“不知仁者可否开启宝盒，让沙门一睹佛骨真容？”

那婆罗门道：“法师要瞻仰佛骨当然没问题，只是我一个人是打不开宝盒的。”

“这是为何？”

“城主非常敬重佛陀顶骨，为避免遭人掠夺，专门从国中找了八个有声望的豪姓族人共同看护。每人都有一套印章和钥匙。每日清晨，必须八人俱到，各视其印，共同开启宝盒，才能取出佛顶骨来给大众瞻仰。过午之后，便又将宝盒锁上了。”

“原来如此，”玄奘合掌道，“这也是城主礼敬佛骨之意。如此说来，我们只能待明日再来瞻仰了。”

虽然觉得有些遗憾，玄奘还是乐意遵守人家的规则，他与弟子圆觉和使者阿提伐摩就在这重阁之中歇息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三人沐浴更衣，又来登阁，果然看到有八个婆罗门身着盛装，站在阁前，显然是在等候他们。

八个婆罗门各取其印相对，然后一起将盒盖打开，却见里面还有许多层的厚锦包裹。

一个婆罗门走上前，将包裹重重揭开，玄奘这才看到置于香灰之中的佛陀顶骨。

顶骨呈黄白色，周长一尺二寸，其相状有些浅平，形相如同天盖，骨上的发孔七窍历历分明。

玄奘双手接过宝函，一时竟有些情不自禁，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婆罗门丝毫没有注意到玄奘的动情，站在一旁提议道：“此圣物能卜吉凶，法师要不要试一下？”

玄奘没有答话，只恭恭敬敬地放下宝函，虔诚顶礼，不知不觉已是泪湿衣襟。

这时，守骨的婆罗门已经取来香泥和帛练，放在一旁。

阿提伐摩忍不住问道：“这便是占卜用的东西吗？请问如何占卜？”

婆罗门答道：“用此香研磨成末，和水为泥，再用帛练裹住香泥，置于佛顶骨上，然后根据其人福德大小，帛练上就会留下不同形状的印记，可依此来预卜吉凶善恶。”

另一婆罗门道：“数年前，有北方大月支王，想知道自己来生的果报，便到这里来，用香泥取相，结果显示出马的形状，大失所望。后来，他又增加布施，积累功德，进行忏悔，再次用香泥取相，这次显示为狮子形，虽然位居百兽之王，终究还是畜类；他又全心皈依，增加布施、斋戒，这次才现出人和诸天的像。这样，大月文王才心满意足地返回本国。这里有现成的香末和帛练，法师也可以一试。”

玄奘拭去脸上的泪水，起身合掌拜谢。上前取了香末和泥，裹在帛练之中，轻轻印在佛顶骨上。

拿下来一看，上面显示出来的是一棵树的形状。

那婆罗门见了此印，惊奇万分，连声祝贺道：“难得！难得！这是菩提树，是难得的祥瑞之相，凡人是不可能得到此像的！法师印得此像，这意味着您终将得证菩提圣果！”

其余几位守骨的婆罗门，也都上前弹指散花，祝贺玄奘。

这时，沙弥圆觉早已跃跃欲试，上前说道：“师父，可否让弟子也取一印？”

玄奘点头，让在一边，又对站在旁边的阿提伐摩说：“居士也可上前取印。”

两人大喜，各自上前取了香末帛练，在佛骨上取印。

结果，圆觉得到的是一朵莲花，阿提伐摩得到的则是一尊佛像。

那婆罗门上前祝贺道：“你们一行取的都是大吉印记，殊为难得。特别是玄奘法师的那个菩提树更是罕见之至，足见法师佛缘深厚，有菩提之分啊。”

听了这话，玄奘心中极感欣慰。菩提树是佛陀得道的印证，象征着功德圆满。就算那婆罗门所说的“终得菩提圣果”之词有些过誉，这个印记至少昭示着自己的取经之旅会有一个非常圆满的结果吧。

谢过守骨的婆罗门，玄奘再一次礼拜了佛顶骨后，便同弟子圆觉、使者阿提伐摩以及向导等人一起出了重阁。

婆罗门又引他们几位见了别的圣物，如状如荷叶盘的骷髅骨塔，色泽同顶骨一样，也用宝盒封装，放置在七宝小塔之中；还有佛的眼睛，形状有李子那么大，澄明洁净，皎然光亮；又有以白铁作环、紫檀木为杆的佛锡杖，置于宝箱之中；还有一领细毛布制成的僧伽胝袈裟，据说是佛陀当年穿过的，色泽黄赤，也放置在宝盒之中，由于岁月久远，已经略有损坏。

玄奘从每一件圣物面前经过，瞻仰，礼拜。

直到这时，一个婆罗门才告诉他，这五种圣物，同在一座城中，防守极严，如同传国之宝一样。这里的风俗规定，凡观看五种圣相中的任何一个，都要缴纳一枚金钱，用香泥取相的，需要缴纳七个金钱。

“如此说来，你们岂不是将佛的圣物当作宝物从中取利了？”圆觉不满地问道。

婆罗门道：“佛陀的圣物本来就是兴福之物，收钱观看何足为奇？玄奘法师远道而来，又是奉了城主之命前来拜谒，我们这才全部开放，寻常之人便是有钱也看不到呢！”

圆觉怒道：“这是佛陀的顶骨和遗物，何等殊胜！你们居然以此敛财，就不怕还不起这因果吗？”

“因果？”婆罗门冷笑道，“因果便是佛陀为酰罗城留下了这殊胜之物，这也是我们八大豪姓的福报！”

玄奘制止了想要继续说话的圆觉，留下一袋金钱，礼拜称谢后，便要离去。

婆罗门顿时笑逐颜开，跟在他的身后，忙不迭地解释道：“其实我们也并非敛财，只是为了避免喧闹。法师你想啊，这里毕竟是清净之地。而财物又为人所重，收取财物自然便会减少前来观看佛骨的人数，这样就可以保持清净了。”

见玄奘对此不置可否，另一位婆罗门上前说道：“法师福德深厚，这五种圣物过去也曾被突厥人倚仗武力强行夺去，运到突厥人的宫中，谁知仅仅过了十二天，就发现圣物丢失，于是再去寻找，却原来他们已暗中返还原处。可见这圣物能随缘或隐或显，颇有灵异，是不能由武力来决定的。”

听了这些话，玄奘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散放各色花朵后，辞拜而出。

离开了这个重阁，玄奘一直郁郁不语，看上去有些落寞。圆觉等人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也不敢说话，现场气氛一时显得压抑异常。

这时，向导突然指着远方的山岭说道：“法师你看，从这里再往西南走一段路，便是瞿波罗龙王的小石岭了。”

“哦？”玄奘抬起头来，深邃的目光望向那片山岭，喃喃地问道，“当年，佛陀在那揭罗喝国降伏瞿波罗龙王的故事，就发生在那里吗？”

“正是，”向导兴奋地说道，“原来法师也知道这个故事。”

“玄奘在梵衍那国等地曾听一些道友讲过。想不到此次能亲眼得见，定要前去拜望才好。但不知离此地有多远？”

问完这句话玄奘就后悔了，果不其然，向导很认真地回答说：“有八万四千由旬。”

玄奘有些无奈，于是请向导带路，同圆觉和阿提伐摩一起朝小石岭的方向出发。

所谓的“八万四千由旬”也只走了半日，他们便登上了小石岭。这里也有一座佛塔，虽不高大，却多灵异，用手指轻轻一碰塔身，塔上的铃铛便响了起来，叮叮当当，十分神奇。

“这是怎么回事？”玄奘惊讶不已。

“这塔是会晃的，”向导笑着说，“法师你一碰它，它就晃动起来，地基也跟着一起摆动，铃铛自然便会跟着响了。”

听了这话，圆觉和阿提伐摩也都觉得惊奇不已，于是不停地以手触塔，听那铃铛响个不停。

玄奘绕塔转了一周，也没发现有什么古怪之处，倒是看到塔后岩壁处渗出的清泉，绕着弯儿流到了前面，注成一泓清水。

这是佛陀曾经饮过的泉水吧！玄奘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捧水，小心翼翼地用滤网过滤了，喝上一口，只觉得甘美异常，心中烦闷一扫而空。

回到城中，天色已晚，城主仍邀玄奘住在王宫中，两人秉烛夜谈。

城主趁机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尊贵的法师，你说，佛家有能够摆脱死亡的方法吗？”

玄奘淡然一笑：“城主为何要追求摆脱死亡的方法？”

“因为我老了，”城主无力地叹道，“我是一个城主，但我更是一个老朽的人，时间走得太快了，我害怕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虚空。法师，你知道吗？死亡就是虚空，而且是比虚空更大的虚空。”

玄奘道：“城主是个信奉佛法的人，应该知道，你所执着的一切皆是幻象。死亡绝不是虚空，而是识与新的幻象相结合。明白了这一点，你就不会执着于这种幻象而感到恐惧了。”

“或许是我误解了。”城主沉默片刻，随即又执着地问道，“法师你说，人的肉身真的不能永恒吗？”

玄奘点头道：“世间一切事物都要经历成、住、坏、空四个阶段，没有什么可以永恒，包括佛陀的肉身，包括佛法。”

说到这里，心中没来由地一恸，酰罗城中那几个拿佛顶骨来敛财的婆罗门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这也算是一种无常吧，佛陀入灭不过一千多年，佛法竟已衰微至此。佛塔里面供奉的佛骨舍利，竟不是僧人而是婆罗门在守护，并且由世俗政权赋予了他们拿佛骨敛财的特权，他们理直气壮地宣称，这是八大豪门的福报。

佛陀进入了涅槃，那么佛法呢，是否也需要在这世间轮回？

“可是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当真存在着不朽的东西，”城主坚持道，“比如灯光城东南石窟中释迦的遗影，虽然只是一个影子，但已经存在了很多年。”

玄奘注视着他：“释迦遗影？”

“法师难道不知道吗？”见这僧人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城主反倒觉得奇怪，“酰罗城之所以能成为闻名北印度的佛教圣地，一是因为佛顶骨，二便是因为佛影窟了。”

玄奘还是有些纳闷：“城主的意思是说，佛影窟中可以看到佛的影子？”

“听说是这样的，”城主道，“在酰罗城西南方向，有一座灯光城，背靠群山，内有一座悬崖峭壁，下临深涧，涧水的西岸有一道瀑布；东岸的石壁上，则是一个大石窟，洞口正对着那道瀑布，佛陀的影子就在洞内。”

“那个石窟，想必是佛陀当年的修行之所了？”玄奘猜测道。

“不，相传，那里本是一条恶龙的住所。”

“又是一条恶龙？”玄奘不禁感到有些惊奇。

城主点头道：“这恶龙的前世是一个牧牛人，名叫瞿波罗。”

听到这个名字，玄奘立即想起在酰罗城外的小石岭上，那向导曾经说过，那里是瞿波罗龙王的住地。

他忍不住问道：“这一带有几个瞿波罗龙王？”

“就一个，”城主回答道，“瞿波罗放牧了很多头牛，每天都要为国王提供乳酪。可是有一天，他路上因事耽搁，来得晚了些，国王很不高兴，不由分说地斥责了他一顿。瞿波罗的内心极为愤怒，难以释怀，便购买鲜花，虔诚供养受记佛塔，发愿要变成一条恶龙，毁坏国家，杀掉国王。发愿完毕，他就奔向陡峭的石壁，纵身跳下，一头扎入涧中而死。”

听到这里，玄奘不禁叹息道：“一念嗔心，便入三途。国王如此，那瞿波罗也是如此。”

“法师说得极是，”城主道，“瞿波罗因其强大的愿力，死后果然转生为龙，占据了崖壁上的洞穴，常在这一带兴风作浪，人们称它为瞿波罗龙，对它极为恐惧。”

玄奘默然点头，这个故事，果然同他在酰罗城外小石岭上听到的故事区别不大，都是有恶龙作祟，佛陀知道后，用佛法的力量感化了恶龙。类似的故事早在梵衍那国他就已经听说过了，估计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只不过由于时间久远，以讹传讹，使故事发生的具体地点出现了歧义。

于是他不再接话，继续听下去——

当时，佛陀已在中印度得道，听说了这件事后，为了不让这件事情继续下去，佛陀来到了这个石窟，向瞿波罗龙讲说佛法，劝他改邪归正。

说来也怪，瞿波罗龙一见到佛陀，便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欢喜和快乐，心中的恶念消失得无影无踪，立即接受了不杀生戒，不仅不再害人，反而开始护卫众生。

从那时起，佛陀便经常前来，有时是一个人来，有时是和弟子们一起来，他们与瞿波罗龙一起住在石窟内，为他讲经说法。

很多年过去了，有一天，佛陀又来到这里，对瞿波罗龙说：“我即将入灭，以后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瞿波罗龙急道：“尊敬的佛陀，请您留下来，接受我的供养吧！我是因为您的慈力，才收敛了恶心。您若离开，我怕我的恶心难以调伏，最终无法成道啊！”

佛陀道：“我可以为你在石壁上留下身影，如果你以后再起恶念，看到我的影子，就像看到我一样。”

佛陀说罢，踊身入石，洞中顿时光明大作，佛影嵌入石内，映现于外，栩栩如生。此后，每当瞿波罗龙起了愤恨之心，见到洞壁上的佛影，邪念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失。

说到这里，城主叹道：“这个故事已经很久远了，也不知那条龙还在不在？只知道佛陀的身影至今还留在洞壁之上。据说早些年间，那佛影活灵活现，光彩焕发，甚至能在石中说法。等到我登位的时候，佛影已不是人人都能看得到的。我年轻时，曾带领一支卫队前去瞻仰，可惜我是个无缘之人，始终未能看到佛颜。”

听了这话，玄奘对这个城主开始信任了，毕竟，作为一个城主，承认自己未能见到佛影，也是需要勇气的。

他不禁好奇地问道：“那么，近些年来，还有人见到过佛影吗？”

“有，不过这样的人不多。”城主道，“相传，只有佛缘深厚的人才能看到佛影。近两三年来，由于道路艰险，去的人越来越少，更罕有听说见到佛影者。”

“若果真如此，玄奘还真的要去礼拜瞻仰一番了。”

城主道：“那里距此地倒是不远，只是法师要去那里，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是为何？”

城主道：“那一带道路荒芜，无人能识。路上也不安全，经常有盗贼出没，杀人劫财的事情时有发生。因此，即使是识路之人，也不敢冒险引路前去。”

玄奘没有把这些危险放在眼里，对于一个一心向佛的求法僧来说，能够如此活灵活现地看到佛祖的形象，无疑是一件梦寐以求的事情。至于城主所说的危险，早被他自动忽略了。

然而，当玄奘把要去佛影窟的决定告诉圆觉和阿提伐摩时，却遭到了他们的一致反对。

“师父还是不要去那里吧，”圆觉劝说道，“弟子听说，那条道异常荒僻，又多强盗，很不太平啊。”

“是啊，法师，”阿提伐摩也劝道，“佛陀寂灭已有千年，佛影早变成了一个传说。近些年来，去那里礼拜的人少之又少，就是有去的，也很少有人能平安归来；就算有回来的，也是无功而返的多。可以说，那里早已经无人问津了。”

玄奘道：“就算是无功而返，也好歹是有去有回，怎么能说无人问津呢？”

圆觉在一旁急道：“师父啊，我们走了这几日，关于佛陀降伏恶龙的故事听到了不少，却从未听当地人说起过佛影之事，说不定，那真的只是个传说呢。”

“传说吗？”玄奘看着远处道，“可这里的城主说得很慎重，说书人也数次提到过此事。如来真身之影，亿劫难逢，玄奘既然到了这里，焉能空过？不管是不是传说，总该前去巡访一番才是。”

阿提伐摩摇头道：“法师，您走了那么远的路，不就是为了求法吗？为什么要节外生枝呢？依弟子之见，还是赶紧到犍陀逻国去，找个有圣贤的寺院，拜师习经才是正经。待法师安顿下来后，弟子也可早些回迦毕拭国，向大王交旨。又何必冒那么大的风险去看一个影子？那里如此偏僻，且不说有盗贼，万一不小心再撞上个旃荼罗，岂不晦气得很？”

“是啊，师父，”圆觉也在一旁帮腔，“我哥哥在犍陀罗修行，他熟悉这一带，我们不如先到他那里去吧，他可以带师父看很多圣迹呢。”

玄奘有些无语，显然，阿提伐摩是急于回国交差，不愿多生枝节；圆觉则盼着早日见到哥哥，也不想耽误工夫。这种事情是勉强不来的。

但他还是决定孤身前往。

“我知道你们都不愿涉险，也不会勉强你们。只是玄奘远离故土，原本就是为了取经和朝圣，如今圣迹就在眼前，不能不去……”

“师父……”圆觉刚要插嘴，玄奘挥挥手阻止了他。

“这样吧，你们两人同这里的向导一起先行一步，到犍陀逻去。待玄奘去佛影窟巡礼之后，自会去那里找你们。”

“师父！”圆觉还想说些什么，但接触到师父不容置疑的目光，只得将口边的话咽了回去。

阿提伐摩知道玄奘脾气倔强，违拗不得，也只得答应。

第二天一早，玄奘便进入王宫向城主告别。沙弥圆觉和使臣阿提伐摩则扣好马匹，连同向导一起在王宫外面等候。

天近正午时，他们终于看到玄奘从王宫中出来，赶紧牵马迎了上去。

“咱们犍陀逻再见了。”玄奘边说边从圆觉手中接过缰绳。

圆觉还是有些不放心：“天这么热，师父您一个人，千万多加小心啊。”

“热吗？”玄奘戴上斗笠，冲他微笑道，“自打过了凌山，感觉整整一年的时间都是在寒风暴雪中赶路。偶尔有那么几天热一点儿，也是转瞬即逝。我这辈子都没经历过那么长的冬天，感觉全身上下都快被冻住了。难得这里阳光明媚，正好暖暖。”

听他说得轻松有趣，圆觉和阿提伐摩都不禁乐了。

阿提伐摩道：“其实这里的确不能算热，何况已经是秋天。等到了中印度，法师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热了。”

“我是一定会去中印度的，”玄奘道，“或许佛陀正准备再让我经历一个更加悠长的夏天也未可知。那样也很好。不过我现在要去瞻礼佛影了，你们多保重。”

看着玄奘纵马而去，佛顶骨城的向导似乎想起了什么，冲玄奘大声喊道：“法师！前面便是灯光城，城外有座寺庙，法师到了那里，说不定能找到带路的人！”

“知道了，多谢。”玄奘回头挥了挥手，便连人带马消失在远方。

第31章　贼者人也

这一带林木茂盛，行走数里，一个人影都望不见，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遮掩了道路的痕迹，马蹄踏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正午时分，一人一马走出了这片林子，又行一段路，果然望见一座城池，城门外有一所伽蓝，几个香客进进出出。

玄奘下马上前打听，才知道，此处便是灯光城了。

进入大殿礼佛后，玄奘便去见寺中的僧人，向他们打听佛影窟的传说和方位。

僧人们告诉他，有关佛陀降伏孽龙留下佛影的传说由来已久，他们之中就有人去过那个石窟，只是尚未有一人有缘看见佛影。

听了这话，玄奘立即说道：“弟子正要前去礼拜圣迹，只是苦于不知路径，不知哪位道友肯为弟子引路？”

众僧面面相觑，都摇头道：“法师从远方而来，不知这里的情形。这条道上盗贼猖獗，非得几十人，上百人结伴才敢走，单人匹马的没人敢到那里去。法师独自一人，想要找人带路，只怕是件难事。”

见僧人们不肯引路，玄奘只得去问那些大殿上的香客，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向导。

谁知问了半天，不仅无人敢应，有几个更是直截了当地劝他放弃。

无奈，玄奘只得转身出寺，心里思忖着，城主已将石窟的方向说得很清楚了，我自己摸过去，应该不难寻到吧。

正暗自盘算，忽听身后一个童音问道：“这位法师，你刚才问的是那有影子的石窟吗？你去那里做什么？”

玄奘回头一望，见问话的是个小童，十一二岁，蓬头赤足，腰间围着一条短裙，身上沾满牛粪的碎屑。说的虽是梵语，却是一口北印度口音，显然是这附近村庄里的孩子。

“沙门要去参拜佛影，”玄奘回答道，“小菩萨可知那佛影窟的方位吗？”

“我当然知道了，”那小童走过来道，“我家离影子石窟很近的，如果你能给我一些钱，我便可以为你带路。”

玄奘见这孩子聪明伶俐，虽然面孔黧黑，却是浓眉大眼，心中很是喜欢，当即从袖里取出一只小口袋道：“这里面装的都是迦毕拭国的银币，比这里的钱更好使。你若肯为我带路，这些就全是你的。”

男孩大喜，赶紧上前接过口袋，打开袋口的细绳，从里面倒出二十余枚银币。这些银币果然是迦毕拭国的，一面是凸雕的迦腻色迦王的头像，另一面则是一位颈带项光、身着袈裟的立佛，左手握衣褶，右手举施无畏印，旁边还有一句梵文铭文：“与佛同一身份。”

“这些钱，够不够带路的？”玄奘问。

“够，够！”男孩连连点头，把钱袋系在腰上，又对他说，“现在天快黑了，我先带你到我家住一晚，明天就告诉你去影子石窟的路。其实，你到了我们庄上，就知道路该怎么走了，很容易找的。”

“那便有劳小菩萨了。”玄奘说罢，便将这小孩抱到马上，随着他的指点，一路前去。

路上，玄奘边走边随口与这小童搭着话：“小菩萨，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父亲母亲，还有五个哥哥、八个嫂嫂和两个妹妹，”小孩掰着手指头答道，“另外还有四个姐姐，都已经出嫁了。”

“有这么多人啊？”玄奘感到有些惊奇，“都做什么营生？”

“家里种了些地，除留下自己吃的，哥哥们带到城里去卖一部分，还有一些用来供养沙门。我到这里，就是来给灯光城的伽蓝送菜的。”

“阿弥陀佛。”玄奘赞叹道，“小菩萨行此功德之事，所以能够诸事平安。沙门听说，这条道上有强盗，你一个人走路，不害怕吗？”

小孩道：“这条路我不知走多少遍了！强盗也见过，他们大都是从城里逃出来的首陀罗，农忙时还替我们这些山里人家做活，我们村就有这样的人呢。你放心好了，他们不抢本地人的。”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

说话间天已渐黑，两人穿过一片密林，便看到一大片开阔地，这里是一处村庄，一座座可爱的红泥小房子，房顶铺着大茅草，地上堆着牛粪，远处的庄稼地里稻谷飘香，花果繁茂，一群群野驴奔跑在草甸上……

小孩蹦跳着跑向其中一座房子，房前空地上有几个女孩子正在往牛粪里面掺入碎麦秸，用手拍圆了贴在墙上，这东西晒干后就是很好用的燃料。看到那男孩子过去，其中一个朝屋里喊了一声什么，一个披着破旧沙丽背着婴儿的中年女子便从屋内走了出来。

男孩走上前，将手中那一袋银币交给中年女子，又转身指着玄奘，唧唧呱呱地说了好一通话。虽然他说的本地方言玄奘一句也听不懂，但从那孩子的语气和手势上，也可猜想到，他定是在向母亲介绍自己。

玄奘上前合掌询问，那女子自是欢喜异常，赶紧侧身施礼，将玄奘让到家中，又命那几个女孩去准备斋供，款待远来的法师。

没过多久，这房屋的男主人回来了，男孩引他与玄奘相见，此时斋供已准备好，主人便请玄奘共同用斋。

席上，玄奘趁机问起山间强盗和佛影之事，主人说道：“强盗都是本地的首陀罗，他们胆子很小，不敢得罪神灵，对沙门一向是只抢不杀。法师要去的佛影窟离此不远，今晚就先在我家住下，明日再去吧。”

“多谢檀越。”

于是玄奘便在这孩子家中住了下来，一宿无话。

第二天一早起来，玄奘做完早课，便牵了马，同那孩子一起上路。

这孩子显然对此间各处都极为熟悉，只见他手拿一根树枝在前面引路，一面走，一面随口道来，如数家珍。

转过一个山头，那孩子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山谷道：“影子石窟就在那个山谷里，你一路走过去就能看到了，我要回家了。”

“那山谷里只有一个石窟吗？”玄奘决定还是问清楚些，“我如何得知哪个是佛影窟？”

“那里就一个山洞，”男孩道，“你一过去就能看到，洞口在东边，口朝西开，洞口有一个大水瀑，很容易找的。对了，你到了山洞里，先直走五十步，碰到东面的石壁后停下来，再后退十来步，往正东看，便可看见佛的影子了。”

“小菩萨看到过吗？”玄奘问道。

“看到过一回，”小孩道，“这影子很奇怪，有的人能看见，有的人看不见，得看运气好坏。”

恐怕，这也是各人的缘法吧。玄奘合掌道：“多谢小菩萨。小菩萨回去时，还请多加小心。”

“你也多加小心。”小孩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身上还有钱吗？”

玄奘一愣：“没有了，昨天那一袋钱不是都给你了吗？”

“这可糟了，”小孩抓了抓头，“你不是本地人，万一路上碰上强盗，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只怕难以活命。偏偏我把钱都放在了家里……嘿，你也真傻，干吗把整袋钱都给了我，我本以为你身上还有呢。”

玄奘笑了笑：“多谢你啦小菩萨，沙门是出家人，本就不该带什么钱财上路。那一袋钱是用来请向导的，不是用来打发强盗的。咱们就此别过了。”

说罢，便牵了马朝远处的山谷处走去。

这是一条狭长的山谷，山深路阻，林木葱郁，绝无人行。那些树木大多有数十丈高，上面有黄色的、紫色的野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果实腐烂的甜香味儿。

一道河流从密林深处流过，大群的鸟儿时不时地飞到河面上饮水，它们的身体都很宽大，羽毛五彩斑斓。

玄奘头戴斗笠，手牵缰绳，安详地行走在这片密林里，脚下杂草、矮树丛生，耳边则是一些泉水声和山鸟的鸣叫声，一缕金色的阳光从头顶的绿叶丛中轻盈跃下，照在他的脸上，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心中感到十分惬意。

“好美的景致啊，”他感慨地想，“要是没有强盗该多好！”

这样走了数里，脚下的路渐渐平坦起来，玄奘上了马，一提缰绳，银踪便撒开四蹄，快跑起来。

谁知跑了没多久，忽听道旁传来一声呼啸，紧接着，打林中转出五个黑瘦的汉子，正中间那位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其余四个手执木棒，一步步逼上前来。

果然有抢劫的，玷污了这么好的风景啊！玄奘勒住马，暗自喟叹。

他的心中并无畏惧之意，从长安出发，这一路上也不知遇到过多少次劫难了。想当初，两千人的突厥马贼都没把他怎么样，何况这区区五个毛贼？

“把钱掏出来！饶你性命！”正中拿刀的强盗显然是领头的，色厉内荏地喝道。

其余四人也都跟着呐喊起来，似要壮壮他们这支小小队伍的气势。

玄奘冲他们一笑，抬手将头上的斗笠摘了下来，露出刚刚剃过的光头。

那男孩的父亲昨晚对他说过，这一带受佛教影响很深，即使是那些奴隶出身的对佛法一知半解的强盗，也不会过于为难沙门。因此，僧人的身份还是很管用的。

自己身上的汉家僧衣与梵僧的僧伽胝衣样式不同，这帮家伙或许不大辨认得出，但是光头总该认得吧？

果然，强盗们看着头皮锃亮，手执斗笠，骑在马上冲他们微笑的玄奘，都不禁有些发愣。

原来是个沙门，却不知为何这般胆大，见了他们这些抢劫的竟是如此的气定神闲，连笑容都是暖暖的。

领头的强盗走上前，一把抓住马缰，大声喝道：“你耳朵聋了吗？把钱掏出来！”

玄奘稳稳坐在马背上，单掌竖在胸前道：“诸位檀越，我是个出家人，此身之外，别无他物。你们就行个方便吧。”

强盗们哪里肯信，一把抢过玄奘的经架，“哗啦”一声，便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却只是几件旧衣服和纸笔文具之类，果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见这些盗贼将自己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玄奘只能无奈地摇头：“阿弥陀佛……”

那强盗头子暗骂一声“晦气”，欲待要走，又有些不甘心，于是抬起头，打量着玄奘：“你这沙门不像是本地人，从哪儿来的？”

“大唐。”玄奘答道。

“大唐？那是什么地方？离这儿远吗？”强盗问。

“在大雪山以北，”玄奘一伸手，指了指远处露出银色山尖的雪山，“山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离此……八万四千由旬。”

听了这话，强盗们惊讶至极，他们对“八万四千”这个数字并不敏感，却对那座大雪山敬畏之至：“走这么远的路，又要翻越大雪山，到这里来干什么？”

“取经求法。”

一个强盗忍不住嘟囔：“我们可没听说这里有什么经书。”

玄奘道：“印度是佛陀故乡，这里的佛迹、经典很多。沙门今日便是要前往佛影窟，礼拜圣迹。”

“原来是去拜佛影的，”强盗头子再次打量了眼前的沙门几眼，“之前倒也有一些打算去参拜佛影的人，都是成群结队。你这沙门怎么敢一个人从这里走？身上居然一文钱都不带，难道没听说这条道上有贼吗？”

或许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自己是贼的，僧人眼中露出惊奇之色，看着这些拦路的家伙，忍不住笑了起来。

强盗被他笑愣了：“喂！你这沙门不会是个痴呆吧？跟你说这条道上有贼，你笑什么？”

“贼是什么？”玄奘微笑着反问道。

“什么？你居然连贼是什么都不知道！”强盗们顿时炸了起来，“今天教你一个乖，看好了，贼就是我们这样的，拦路抢劫的！”

“哦！”玄奘似乎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贼就是人啊……”

“你说什么？”强盗一时没弄明白。

“我说贼者人也。”僧人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们难道不是人吗？”

“我们？”强盗们顿时傻了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玄奘看着他们道：“沙门为求佛法万里西行，虽猛兽盈衢，尚且不惧，何况诸位檀越都是人身呢？”

这话说得大气磅礴，强盗们都不禁面面相觑。

要知道以前就连笑着跟他们讲话的人都未见过，更不要说听到什么“贼者人也”这样的奇谈怪论了。在这个世间，没有人把他们当作是人，他们自己也从没有将自己当成是人。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一个强盗终于打破寂静再次开口：“你这沙门满嘴胡说八道！佛法又不是什么宝贝，哪里就值得你无惧生死，万里而来？想必是在打妄语！”

“正是！”其他四位也回过味儿来，“打妄语的沙门便不是真正的沙门！”

显然，这几个强盗并不懂得真正的佛法，只是畏惧神灵。眼前的沙门是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格都很古怪，应该不在神灵的护佑范围……当然，他们的内心还是不希望这次抢劫落空，于是，便想给自己找些理由。

玄奘道：“檀越差矣。佛法是能够超越生死的解脱之道，当然是宝。在我的故乡，有一位圣人曾经讲过，‘朝闻道，夕死可矣。’为求佛法又何惧生死呢？”

“说得好听，只可惜你的佛法并不能令你解脱灾难。你若没有钱，就得把命留在这里！”那强盗头子冷笑道。

“正是。”其余四位强盗也都随声附和，但语气明显不如先前那么强硬了。

玄奘苦笑摇头：“出家人便是吃饭也要靠募化而来，沙门除了这副臭皮囊，再无他物。”

强盗们大怒，再次挥棍上前，玄奘赶紧摆手道：“檀越莫慌，沙门虽然没有钱财，却还记得几个小故事。要不这样，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就权作买路钱如何？”

“拿故事当钱？”这些强盗显然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等新鲜说法，都不禁有些惊奇。

玄奘悠然一笑道：“沙门的故事可是很值钱的，不是有缘人我还不讲呢。”

强盗们被他唬住了，心想这个古怪的僧侣既然有些古怪的思想，说不定也会有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他身上没钱，也没啥值钱的东西，抢是抢不到什么了，便是杀了他也落不下什么好处。倒不如听他讲个故事，开心一下也不错。

于是一起说道：“你要讲什么故事？快快讲来！若是好听，就放了你，若不好听，嘿嘿……”

僧人似乎没听到他们的威胁，伸手指了指前面的雪岭，问道：“诸位檀越是本地人，一定知道此山的名字。”

“当然知道，”那领头的强盗抢着说，“此山叫作酰罗山！”

“正是这座山，”玄奘从容下马，来到一块山石前，“沙门要为你们讲的，便是发生在这座山里的故事。”

听了这话，五个山贼赶紧收起刀具和木棍，围上前去。有懂规矩的，去附近抱了些干草，放在山石上，敷成一个法座，请玄奘在上面坐下来，恭恭敬敬地听他讲故事——

很多劫以前，在这酰罗山上有一位雪山童子，他抛弃了世间的一切来实践苦行，希望能体悟到生命的真谛。

天帝释对此深表怀疑，他想，这个世间的求道者固然大有人在，却没听说有哪个成佛的人；肯发善心修行的人比比皆是，但通常稍微遇到点儿麻烦，心念就会退转。而一旦面临生死之境，善心就干脆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这雪山童子发心修道，我何妨试试他的决心，看看他能不能得悟。

于是，帝释化身为一个凶恶的罗刹，降落到雪山上，口诵着过去诸佛的半句偈语：“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正在闭目打坐的雪山童子听到这半句偈，敏锐地意识到这正是自己所要追求的真理，立刻起身问道：“这半句偈是谁说的？”

举目四顾，除了一位容貌凶恶的罗刹，再不见其他人影。

于是他来到罗刹的面前，合掌询问道：“请问尊者，方才那半句偈语是不是您吟诵的？”

罗刹道：“正是！”

雪山童子请求说：“请尊者将下半句也告诉我，好吗？”

罗刹摇头道：“我现在正处于断食的状态。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不分昼夜地到处觅食，却始终一无所获，在心烦意乱之下才说出那无聊的句子。你口口声声要那半句偈，我哪里懂得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只想要食物！”

雪山童子道：“弟子还有些食物，可以奉献给尊者。”

罗刹哈哈大笑道：“你的食物我是不吃的，我要吃的东西，说出来会把人吓坏的。”

雪山童子道：“这里除了你我没有别人，而我是个修行者，是不会被你吓坏的。你需要什么，尽管说吧。”

罗刹道：“你知道我是个罗刹，我的道德很浅薄，除了人的新鲜血肉，我不吃别的东西。无奈这世上的众生福德兼备，有诸天护佑。所以，我不能以自己的力量去杀死他们，这才一直忍受饥饿之苦。你说，我怎么能吃你提供的东西呢？”

听了这话，雪山童子立即说道：“我明白了！尊者，我愿意将我的肉身奉献给您，以换取那下半句偈。”

罗刹很惊讶地看着他：“为听半句偈语，而甘愿舍弃自己的肉身，你是在说笑话吗？”

雪山童子郑重地点头说：“我的血肉之躯如果被虎狼雕鹫吞食，得不到一丝一毫的福报。现在我把它施舍给您，却能听到世间至妙的真言。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事情吗？我绝不食言，愿大梵天、帝释天、四大天王、诸菩萨和十万诸神为我做证！”

罗刹应允了，雪山童子立刻解下自己身上的鹿皮衣，在树墩上敷了一个法座，恭恭敬敬地对罗刹说：“请尊者升座。”

然后，他合掌跪下，听罗刹诵出那后半句偈语：

“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听到这完整的偈语，雪山童子于刹那间恍然觉悟，欣喜若狂！

现在他需要兑现诺言，但他知道，这样一死，即使自己毫无怨言，对世人却没有什么好处。于是他着衣上树，将这首完整的偈子刻写在树上，让它永远流传于世。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按照约定，从树上纵身跳下！

然而，就在他的身体尚未着地之时，突然天空中瑞乐缥缈，天花缤纷，恐怖的罗刹恢复了帝释天的本来面目，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轻轻放在地上。

诸天神都来到雪山童子的面前，稽首施礼，同声赞颂道：“善哉！你才是真正的菩萨。你为了无量众生利益，在无明黑暗中点燃火炬。天帝释为考验菩萨而化作恶鬼，冒犯了你，请多多恕罪。日后你一定能够成就无上的佛果，济度众生！”[82]

听完这个故事，五个强盗惊叹不已，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沙门。

其中一个纳闷地问道：“只是一首很短的偈子而已，就值得抛弃生命吗？这首偈子是什么意思？真有这么高的价值？”

玄奘道：“这首偈子虽只有短短四句，却是三世诸佛所说的真言至道，能够普度众生脱离苦海。它的完整意思是：世界上任何事物都不会永恒存在，任何物质终究要走向解体和灭亡。人们只有解脱了生死轮回，才不会再投身于痛苦之中，也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心与满足以及永恒的寂静和觉悟。”

这番话听得五个强盗晕晕乎乎，不明所以，却都不敢接口。

玄奘道：“我知道你们听不明白。世间芸芸众生，常被束缚在心识里，根本不肯去听过去诸佛所说的佛道，自然也就无法与之相应。但是修行者不同。想想看，众生在生死界中流转，不料有一位独醒的人，说出如此殊胜的偈语，将觉悟之光投射到修行者的内心，从而让他心中的莲花盛开，打开解脱三界的苦恼之门，领悟到无上奥妙的佛道。这难道不值得感激，不值得用生命去追求吗？”

强盗们被这个故事深深打动了，他们的态度早已缓和下来，用敬畏的目光看着玄奘，似乎从这个沙门身上看到了雪山童子的影子。

其中一个突然问道：“这位雪山童子究竟是谁？是法师您吗？”

玄奘笑着摇头：“当然不是，这是一个佛本生故事，这个为了半句诗偈，而不惜舍弃性命的雪山童子，正是现在的世尊，也就是佛陀。”

“佛陀？”强盗们相互对视几眼，便都小心翼翼地问道，“法师要去的佛影窟，就是你的故事中佛陀的留影之地吗？”

“正是。”玄奘道。

“可是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八万四千年，一个影子怎么能够留到现在？”强盗头子不解地问。

玄奘道：“佛陀入灭不过千载，哪里有八万四千年？再说佛影乃是佛陀大愿所成，就算真的经过了八万四千年，也未必就不在了。只是世人传说，唯有缘有福之人方可看到。”

“法师便是这样的人吗？”强盗问。

玄奘道：“我希望是。福与缘也是可以自己争取的。”

强盗们深受感动，纷纷拜服道：“法师虔诚高尚，令人敬佩。可怜我们这些年只知道拦路抢劫，明明圣迹就在眼前，却从来没去看过。请大师允许我们陪您一同前往，即使见不到佛影，参拜一下也是好的。”

玄奘心中欢喜，于是同这五个强盗结伴前行。

走不多久，果然看到一条深涧，四周石壁峭立，一道明亮的水瀑从山上跌下，水花四溅，形成轻薄的雾气，在水涧中升起。

涧的东南面石壁上，有一个石窟洞，坐东朝西，洞口处正对着水瀑，与那男孩描述的分毫不差。太阳顺着数十丈高的瀑布照进洞口，流光溢彩，万道彩虹。

显然，这便是佛影窟了。

玄奘伸手扯住一根藤蔓，沿着石壁小心翼翼地爬到洞口，往里面望了望。

石窟内幽暗深邃，昏昏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玄奘回头看看那五个强盗，示意他们跟自己一起进去。谁知这五个人心中胆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贸然进入。

于是玄奘不再等他们，一弯腰，独自钻进了洞窟。

这山洞里面还算宽敞，就是太黑。玄奘手扶在冰冷潮湿的洞壁上，摸索着向下行进，只觉得洞内水汽森然，时而听到“滴答、滴答”的流水声……

走了五十余步，果然触着了石壁，伸手一摸，是一堵湿滑的墙，上面大概长满了苔藓，触手滑腻。

玄奘心下稍慰，他知道，这就是传说中佛影出现的地方了。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让自己逐渐适应了洞中的黑暗。随后，便依照那男孩的说法，向后倒退十来步。

狭小的洞隙中透进丝丝幽光，玄奘背对着这光线，轻撩衣衫，缓缓跪了下来。

站起，跪下，叩首，祈祷，再站起，再跪下……这样虔诚地重复了一百多次，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不知怎地，玄奘突然想到了那个让心灵处于黑暗之中的那揭罗喝城城主。

那个城主年轻时也曾率众人来此参拜佛影，说明他曾经设想过率领全体人民一起登上解脱之舟。可惜，他最终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得到。

我不也一样吗？身处娑婆世界，有着太多的执念和不安。业障之深，不亚于那个城主。

所以，佛陀才不肯现身见我。

“玄奘，你在想什么呢？”一个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出现，“难道不是因为你太执着了吗？永恒也有一个开端，就像一枚飞出去的箭，当你追赶上它的时候，它已经终止了。有形的实体尚且如此，何况那无形的影子呢？”

“是的，我知道。”玄奘开始回答那个声音，“由于各种因缘相互间的影响和意识的分别作用，从而产生出这样或那样的外境。然而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阿赖耶识收藏的一粒种子，佛影又何尝不是如此？但是，我为什么连这种虚幻的因缘和合都看不到？难道说，我没有佛缘的种子吗？”

一念及此，玄奘心头一酸，悲从中来，眼泪竟险些落下。

他勉力控制住心神，继续诵念经文，至心礼拜、忏悔……

又是百余拜后，玄奘只觉得头晕眼花，浑身发软，眼前的石壁开始摇晃……他知道这是一种虚幻，没有奇迹，什么都没有……

“佛陀，是玄奘的罪孽太深重了吗？”他喃喃自语着，“玄奘终究不过是一介凡夫，心中装着太多的烦恼和不安。想当初，我不顾一切地踏上这条西行之旅，只为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在莫贺延碛，我不小心打翻了水囊，一时陷入绝望，回退了十余里；在凌山，面对那些死去的同伴，我是那样地后悔，那样地憎恨自己；我越来越接近佛国，心中却没有太多的喜悦，反而有着深深的不安，因为我感觉自己一直在同一股强大的力量相对抗，那力量在阻止我的求法，而我似乎并没有多大的胜算……现在，我孤身涉险来到这里，不为别的，只盼能借取你的一缕光芒，照亮我脚下的路。佛陀啊，你真的不肯现身吗？”

一滴泪水从他的脸上滑落，“嗒”的一声掉在地上。在这静谧的洞窟内显得格外清晰。

玄奘轻轻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双手合十，继续不停地礼拜着、祈请着……

洞壁上隐隐出现了一团光晕，有钵盂大小。玄奘的心猛地一跳，眼中闪烁出异样的光芒！仔细看时，那团光晕却是一闪而逝，如同风中烛火，就此熄灭。

望着那团光晕出现的方向，玄奘一时竟有些恍惚。

究竟是佛陀怜我一片赤诚，终于现身了，还是因为我拜得太久，以致头晕目眩看花了眼？

我知道生命是由连续不断的一刹那组合而成的，每一个一刹那都是幻象，虚妄得如同我眼中漆黑的夜，于刹那间可以升起无数个可能。

那么，方才为什么不可以是佛陀出现呢？

玄奘继续礼拜，洞壁上多次出现星星点点的光斑，又都很快散去。

佛影不肯长久地停留，他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吗？

好吧，那就继续。不见世尊之影，我绝不会离开这里。

玄奘调整气息，整衣下拜，以手承足，顶礼不已。

他一遍一遍地拜着，循环往复，不知拜了多少，直到那五彩斑斓的光影再度出现在洞壁上。

光斑在扩大、融合……渐渐融成了一片，变成了面盆大小，虽然仍是一闪即灭，但玄奘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这一次不是自己眼花，而是真实的佛影！

他不再去想别的，让自己的心继续沉下去，安静地沉下去……反复默诵的也只是《心经》里的句子：“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

山洞内突然现出一道强光，如同云开雾散，金山突现！紧接着一窟大明，将正在静心诵经礼拜的年轻沙门笼罩在一片融融的祥光之中，他茫然抬头，却见那如来之影皎然在壁，神姿融融……[83]

第32章　犍陀逻的佛教世界

听说玄奘回来，那揭罗喝城城主异常激动，亲自到宫门外迎接，又命人设宴备斋，为法师洗尘。

席间，城主对玄奘道：“弟子一直担心法师会不会为盗贼所害，现在看来实在可笑，法师头上有佛陀护佑，哪里会遭遇盗贼呢？”

玄奘笑了笑：“盗贼还是有的，不过他们已经改邪归正，不再以劫掠为生了。”

城主惊讶万分：“还有这等事？你说他们……那些低等的贱民……没有对法师不利吗？”

“如果他们对我不利，沙门还能回来见大王吗？”玄奘微笑着反问道，“事实上，他们还同玄奘一同参拜了佛影，受到佛光的感化，并最终皈依我佛。”

城主更加吃惊：“原来法师当真见到了佛影，这可是殊胜至极的事情啊！”

是的，的确殊胜，是我此生从未见过的……玄奘心中感慨，他的思虑又回到了那大放光明的佛影窟……

这是一尊完整的佛影，完整清晰得令人难以置信！佛陀披着赤金色的袈裟，自膝部以上，都异常清晰，那庄严慈悲的容颜就这么实实在在地展现在他的面前，只有莲花宝座以下稍稍模糊一些。

在佛陀的左右及背后，侍立着密密麻麻的诸天菩萨和圣僧，他们依次出现，身形影像清清楚楚，脸上带着超然的微笑。

玄奘激动得浑身颤抖，就这样静立在洞窟之中，虔诚地望着这片金色的光影，一动不动，只觉得内心一片宁静祥和……

过了许久，他才突然意识到，应该把洞外那五个劫掠者都叫进来，让他们同自己一起分享这殊胜的体验！

合掌再拜后，他起身跑到洞口，向守在外面的五人招手道：“诸位檀越，快进来参拜佛影！”

五个强盗霍然起身，点起火把，随玄奘进了洞。

“佛影呢？”面对漆黑的洞壁，其中一人问玄奘。

“佛影是不可能让我们看到的。”另一个人沮丧地对同伴说，声音中透着深深的绝望。

“是的，只有婆罗门和刹帝利才可以见到佛影，像我们这样的‘一生族’是无缘得见的。”第三个人也似乎明白了什么。

现场霎时间一片寂静，带着一股浓浓的压抑气氛。

“请诸位将火把熄灭好吗？”玄奘小声插了一句道，“沙门猜想，定是火光盖住了佛影。”

虽然不是太相信，五个强盗还是依言熄了火把，屏息静立于法师的身后……

没过多久，石壁再次明亮起来，黑暗中这光亮越来越清晰、明亮，五个强盗惊讶地看着佛陀之影出现在面前，都忙不迭地扑倒在地，浑身战栗，一动也不敢动。

这样过了约莫一顿饭的时间，佛光方才散去，佛影也旋即消失不见。

玄奘长久地静立着，直到眼前重新恢复到初来时的黑暗光景，这才焚香散花，合掌恭敬辞出。

同行的五个强盗还沉浸在见到佛影的震惊中，他们在此为盗多年，这等情形却是从未见过。

“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什么？佛影啊！佛的影子啊！”一出洞门，其中的一个强盗就手舞足蹈地大叫了起来，他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直到被强盗头子按在地上，才明白要向玄奘礼拜。

强盗头子也很激动，连连叩首道：“法师，我们这些‘一生族’，此生居然有缘看到佛影，实在是太稀有的事情了！这全是因为法师的一片至诚，方能如此。法师，请受我们一拜！”

“法师请受我们一拜！”另外四位也都欢欢喜喜地磕头。

玄奘搀起他们道：“你们不必拜我，这也是你们自己的善根和佛性。”

“佛性？”强盗头子有些茫然，“可是，我们是首陀罗，是‘一生族’，哪里有什么……佛性啊……”

“没有一生族，”玄奘缓缓地说道，“这世间的一切生灵都在六道之中轮回不休，蝼蚁尚且不例外，何况你们是人。每个人都有佛性，佛陀十大弟子之一的优波离，就是一个首陀罗。他奉持戒律，无丝毫触犯，在佛陀弟子中以‘持律第一’闻名。他也是超脱生死的大阿罗汉，第一次结集经典时，优波离尊者诵出律藏，故为律藏传持之祖。”

强盗们面面相觑，又朝那山洞口看看，用力咽了口唾沫，这才问道：“那么……佛陀既然留影于此，为何那影子又不见了呢？”

“因为佛影毕竟是空，”玄奘悠悠地说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佛影也一样。其实在这个世间，无论人、神、鬼、佛菩萨；无论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也无论莲池、苦海，俱是色相，此所谓‘色即是空’；若能‘悟空’，则能随心生相、随遇而安，以静生万动，以无相生万相，是为‘空即是色’也。”

见那五位强盗似懂非懂，玄奘又道：“此次我们得见佛影，实为殊胜的缘法，累劫难逢。希望诸位檀越以后亲近佛法，别再干抢劫的营生了。沙门还要前往犍陀逻国，咱们就此别过。”

言罢合十施礼，转身便去牵马。

“等等！”那强盗头子突然跑到玄奘跟前，再次扑倒在地，“尊贵的法师，像我们这等低种姓的恶人，也可以皈依吗？”

“当然可以。”玄奘看着他，声音温和而又坚定，“众生皆有佛性。假如你们信心坚固，从现在开始，守五戒行十善，心不退转。则不管你们以前是怎样的人，都可以成佛。”

“我愿意改邪归正，从此再也不做贼了！”强盗头子说到这里，“咔嚓”一声便将手中的刀给折成了两半！

其余四位也都弃了手中的棍棒，上前跪下道：“我们也不做贼了，我们要跟着法师学做佛！法师，您能为我们受戒吗？”

玄奘看着他们的眼睛，徐徐问道：“你们真的愿意皈依我佛，从此再也不做劫掠之事了吗？”

“当然是真的！”强盗们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不会说假话，当着如来的面我们也不敢说假话！”

玄奘心中暗自感叹，他知道这些强盗是受到了佛光的感化，大乘佛教的教义之一便是普度众生，佛陀留影于世，只怕也正是此意。以虚治虚，当真是佛法无边。

于是，玄奘就在这佛影窟前，为这五个曾经的盗贼授了三皈依，并为他们讲解了五戒、十善等佛法。五人发誓从今往后弃恶向善，永不再做劫掠之事。

那揭罗喝城城主对玄奘极为钦敬，力邀他在宫中多住些时日。

玄奘辞谢道：“多谢城主盛情挽留，只是玄奘的弟子已经先行上路，去往健驮逻国。玄奘与他们约好在健驮逻国会面，又怎敢在此耽搁？还望城主见谅。”

听他这么说，城主只得放行。

玄奘单人独骑，沿喀布尔河谷继续向东南进发，翻越酰罗山，南行五百多里后，便来到了犍陀逻国的都城布色羯逻伐底。[84]

健驮逻国，旧称干陀卫，意译为香花之国。这是一个东西长一千多里，南北宽八百余里的大都城，城内城外开满了鲜花，香气怡人，气候也是不冷不热，不干不湿，十分适宜，确是个很舒服的地方，难怪当年的贵霜王朝以此为都城。

这里是佛教的第二圣地，许多大乘佛教的经典在这里诞生。另外，这片土地上还保留了诸如佛陀化缘时所用衣钵等圣物。

同时，这里还是佛教史上两位最伟大的圣人——无著和世亲的故乡，是大乘瑜伽宗的发祥地。

玄奘带着希望走进布色羯逻伐底，却被眼前这座空旷荒芜的古城深深震惊了——王城的大半已经成为废墟，眼前除了断壁残垣，就只有一些简陋的土屋。城中居民极为稀少，方圆四五十里的地方空旷得如同坟场，只有城市的角落处零零星星地居住着千余户人家。

玄奘牵着马，默默地来到王城中央的土坡上，这里是全城最高的地方，可以看到郊野遗址一带众多倒塌的佛塔以及塔周围齐腰高的杂草。他没有看到僧侣，目之所及都是些残破荒废、杂草丛生的旧寺院，在阳光下呈现出倾毁凋敝的景象。

与此相对应的，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外道神祠却如狐穴一般遍地生烟。

就在距离他所在位置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座高大的神祠，神祠前是一群胸挂骷髅的人，他们赤裸着身躯，坐在台阶上晒太阳；而距离这座神祠不远处，又有一座红色的神殿，前有火坛，一群身穿红衣的人围着火坛跳舞，身上的汗珠子不停地往下滚落……

玄奘的心越来越沉重，默立许久，他终于对自己说：还是先去见王吧，或许阿提伐摩和弟子圆觉以及那位来自那揭罗喝国佛顶骨城的向导正在王宫中等着我呢。

可令他感到奇怪的是，绕城转了一圈，他也没见着宫殿。这里难道不是一座都城吗？

天黑之后，玄奘终于在城市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座有人的寺院。

这座寺院看上去规模不小，却是残破不堪，周围野草丛生。好在里面还有人供奉香火，大殿窗口那闪烁的烛光让远来的游僧顿感温暖。

玄奘立即走了进去。

穿过一眼望不到头的露天长廊，踏进幽深昏暗的殿堂，玄奘终于发觉，这座寺院内并无僧人，只有一个年轻的守护者——高鼻深目，褐色胡须，面容白皙，身上裹着一袭白衣，看年纪与自己相仿。

印度是个人种的大杂烩，各色皮肤的人都有。进入北印度的这些日子里，玄奘也逐渐学会了看人。他知道绝大多数婆罗门都是白色皮肤，只有少部分是像他一样的黄皮肤；刹帝利也差不多，有白皮肤的，有黄皮肤的，还有很多是更加漂亮的混血儿；至于黑色皮肤和棕色皮肤的，则是其他种姓的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从样貌和装束上看，估计是婆罗门种姓的耆那教徒。

这是一个反对祭祀、实践苦行的宗教，他们肯定物质世界和灵魂的存在，推崇修炼可以摆脱物质的羁绊，从而使灵魂得到解脱。

耆那教分“天衣派”和“白衣派”两大派别，其中白衣派信徒只准穿一件白袍，表示舍弃人间的一切享乐；而天衣派则做得更加决绝，他们拒绝穿任何衣服，整日赤身裸体，与上天赐予的皮肤为衣。

眼前这位显然是白衣派了。

玄奘走上前，合掌打了个询问。

“你是个修苦行的沙门？”婆罗门用一双浅灰色微微泛蓝的瞳仁上上下下打量着玄奘，“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我不是什么苦行沙门。我叫玄奘，是远道而来的游方僧。看到这座伽蓝中有烛光，便过来投宿。”玄奘向婆罗门解释道，他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沉闷响亮。

“这里早就不是什么伽蓝了，”那婆罗门笑道，“僧侣们都不知去了何方。再过些日子，耆那教徒就会来这里清修。”

“檀越是这里的守护人吗？”

“是的，”婆罗门道，“我叫耶尢达，受耆那教徒的委托，看守这座伽蓝，直到他们到来。”

说到这里，他向四周扫了一眼：“你看，这里很清静，很适合清修的人，不是吗？”

当然很清静。玄奘想，只是有些凄凉之感。

他忍不住说道：“我听说，布路沙布逻是世亲菩萨讲经的地方，健驮逻国是那罗延天、无著、世亲、法救、如意、胁尊者等诸大论师的出生地，这里曾一度佛法昌明。”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耶尢达道，“在佛法最鼎盛的时期，这里的伽蓝、僧徒有八万四千之多。”

八万四千虽不至于，但上千是肯定的。这一路之上，玄奘就见过上百所残破荒废的伽蓝和颓败倒塌的佛塔。

见这异乡沙门呆立不语，耶尢达转身便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递过来一个黑乎乎的木碗，里面有半碗褐色的液体：“喝点儿这个，耽摩栗底国出产的石蜜，很甜的。”

玄奘轻声道谢，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只觉甜得发腻，显然是石蜜放得太浓了。

放下木碗，他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涩，犍陀逻的佛法已经衰落，如同这个曾经辉煌的国家，再也不复往日胜景。

“难道这里已经找不到有僧人的伽蓝了吗？”他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有啊，当然有，不过很少。”耶尢达一边回答，一边很奇怪地看着玄奘，“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有僧人的寺院呢？一个修行者，即使只剩下一个人，也是可以修行的。”

“居士说得是。只是沙门不远万里来到佛国，就是为了寻找圣贤，以解开自己心中的桎梏。”

耶尢达困惑地摇了摇头：“我对佛教并不了解，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桎梏。一个真正的信仰者永远信的是神的旨意，不该给自己设下什么桎梏的。”

难道是我自己给自己设下的桎梏吗？玄奘不禁开始返身自省。

佛教从来不讲什么“神的旨意”，从神的角度看，自己当然不是真正的信仰者，所有正信的佛教徒都不是。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问道：“我知道圣人都已经不在了，可在圣人走过的地方，总该有遗迹留下来吧？”

“遗迹就在这里，”耶尢达道，“其实这一带通通都应该被称作遗址才对，或者说，整个国家都是圣迹，整座城市都是遗址。”

玄奘道：“沙门想寻找当年世亲菩萨讲经的地方，仁者可知道是哪座伽蓝吗？”

“这里就是世亲菩萨讲经的伽蓝啊！”耶尢达略带惊讶地回答道。

玄奘心中一滞，看着眼前这座破败不堪的寺院，内心感到极度的震惊。

这里就是曾经的圣地，世亲菩萨讲经之所。那庄严华丽的殿堂、寺壁上美丽淡雅的壁画以及大殿中央的佛像都极具特色，依稀还可见到昔日的辉煌，可惜这辉煌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如果法师只是想看佛陀遗迹的话，出布路沙布逻城往东南方向走，你会发现整座山上全是各式各样的佛像，大多是数百年前的人雕刻的。沿着那座山走上十拘卢舍，有棵毕钵罗树，过去四佛都曾在那棵树下修习禅定，现在那棵树下还有四佛坐像，你到了那里就可以看到了。”

“多谢檀越，”玄奘合掌谢道，“檀越是耆那教徒吗？”

“不是，”耶尢达道，“我只是个婆罗门守护者，不过，如果有可能，我愿意学一些耆那教的教义。”

“你是想等他们来了，同他们一起清修吗？”

“不不不，”耶尢达摇头道，“如果他们来了，我就要走了。你知道，和特别优秀的人待在一起，会感到很压抑。我不想这样。况且，我也不喜欢他们中间的天衣派，我不喜欢光着身子走路。”

玄奘笑了笑，他觉得这个婆罗门很有趣。

“沙门想见国王，”玄奘终于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但是自从进入这座城市以来，始终没见到王宫。这里难道不是都城？”

“这里当然是都城，”耶尢达道，“犍陀逻国曾经的都城，只是现在已经没有王宫和国王了。我跟你说过，这一带通通都应该被称为遗址，包括这个国家和这座城市。”

“为什么？”

“犍陀逻的王族早已没有了后人，现在这里隶属于迦毕拭国。”

原来如此！玄奘这才明白为什么迦毕拭王让使臣阿提伐摩将自己送到这里来了，只是不知阿提伐摩和沙弥圆觉现在何处。

说起犍陀逻的王族，耶尢达显然来了兴致，这个年轻的婆罗门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白匈奴人攻灭了这个国家，也毁了这里的伽蓝。你知道白匈奴人是非常凶狠的，而这里的居民又生性怯懦，不善于打仗，至少法师你所看到的居住者是这样的。”[85]

玄奘觉得奇怪，犍陀逻国的创始者不应该是大月氏人吗？而据中原史书记载，大月氏人是很勇武的。

“那些抵抗者的后裔都在一座迁走的王城里。”耶尢达向他解释道，“很久以前，基达拉贵霜曾率兵在这里抵御过白匈奴人的入侵，真正的王城当时就已经迁移走了。”

“那么，王城迁到什么地方去了？”玄奘问。

“在开伯尔山口以西，”耶尢达肯定地回答道，“布路沙布逻位于喀布尔河和印度河之间，每年都有很长的汛期。大河泛滥挡住了南下的白匈奴人，这使得迁移的大军可以从容越过峡谷，向西越过开伯尔山口，隐入大夏的某处高原之中。白匈奴人占领废城后，并没有放弃对真正的王城的寻找，他们前后花费了二十余年，直到与萨珊波斯作战结束。”

对于这种说法，玄奘始终半信半疑。他想，如果是这样的话，基达拉贵霜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这块丝绸之路上的优势地区呢？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不打算去大夏一带考证什么贵霜人的后裔，因而继续问道：“檀越方才说，这里的居民生性怯懦，不擅长打仗。但他们常年生活在这里，他们擅长什么？”

“当然是绘画和雕塑了，”耶尢达道，“这是他们最喜欢做的事，布路沙布逻有全印度最美的佛像和壁画。”

千真万确！自从进入这座伽蓝，玄奘就被那些精细而又优美的佛像吸引住了。除供奉在大殿上以外，他们还被放置在回廊的木架上。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石塑、木雕、金铜佛像，看上去琳琅满目、神态各异。

但是玄奘不知道的是，这种雕塑艺术最早是从古希腊传过来的，甚至可以说，就是那些野蛮的白匈奴人带来的。犍陀逻人汲取的是古埃及、希腊、罗马、波斯的雕刻手法，并加以发展，逐渐形成了举世闻名的犍陀逻艺术。

玄奘来到布路沙布逻城东南方向的高山上，这里就是耶尢达所说的遍布佛像的遗址，两条大河与无数条小河环绕在大山的周围，千里之外的海风沿着河谷，很轻易地到达了这里。

圆觉和阿提伐摩以及一位向导走在他的身边，他们昨天晚上才找到玄奘，虽然分别没几天，但再次见面，还是非常喜悦的。

“见到你哥哥了吗？”玄奘一见圆觉便问。

“没有，”圆觉失望地垂下了头，“犍陀逻佛法衰微，听说他到乌仗那国去了。”

“那也不算太远，”玄奘安慰他道，“你很快便可以见到他了。”

阿提伐摩以前曾经到过这里，对这一带颇为熟悉，因而一到犍陀逻国，就将那位送他们来的那揭罗喝国向导放了回去，又在布路沙布逻另寻了一位向导。这位同样出自吠舍种姓的向导自幼生长于犍陀逻，对故乡的地理和掌故极为熟悉，他从阿提伐摩处听说了玄奘的名字，又听说这位东土圣僧是为求法而来，因而深感钦佩，主动提出为他们带路。

“法师请看，这儿就是印度河，这里是喀布尔河。”那向导拾起一根小棍，在地上画了一横一纵两条曲线，“法师要去中印度，出王城后往东南方向走，从这里渡过印度河，前面便是广阔的大平原了，再往南去便是摩揭陀国、恒河、曲女城……”

他说得很笼统，不过玄奘还是接受了这位向导的意见，一行人朝着王城东南郊野上那些遗址处走去。

经过一座不大的石窟，那里供奉着一个尖顶佛龛，玄奘被里面三尊雕像深深吸引住了——

佛陀身后的两侧分立着弟子迦叶和阿难陀，背后饰以内外两层菩提枝叶雕饰。佛陀的人物发髻及衣服曲线婉转流畅，五官自然而细腻，面目表情肃穆、高贵，周身散发着静谧祥和的气息，使人一见之下，顿生敬仰之心。

这就是在当地颇有名气的“佛陀三尊”[86]雕像，在这座山上，像这种风格的佛像多得要命，佛陀的形象大都像这三尊雕像一样，高鼻深目、面貌庄严、线条流畅，手中捏着施无畏掌印或禅定掌印，身着统一的郁多罗衫和袈裟服饰……

这样的佛像遍布整个王国，大乘佛法在迦腻色迦王时代的辉煌由此可见一斑。

其实，佛陀在世的时候是反对偶像崇拜的，在很多上座部佛典中，都可看到佛陀告诫弟子的话：“你们要遵循佛的教诲，但不要崇拜佛陀本人。”

佛灭度后数百年来，弟子们一直谨记佛陀的训诫，不做偶像。

可是，弟子们对佛陀的敬仰之情总要有一个宣泄的途径。于是，他们就拜一切与佛有关的东西——佛塔、佛足印、佛舍利以及佛陀得道的菩提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犍陀逻的工匠们开始塑造佛像。紧接着，这璀璨的艺术形式经迦毕拭国，越过茫茫大葱岭进入西域，再由西域传到中原，并对中原的艺术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师父快看，这尊佛像好奇怪啊，”走在前面的圆觉突然喊道，“好像是由金砂嵌铸而成的！”

玄奘的沉思被打断，走过去一看，果真如此，这佛像大约六尺，深嵌于崖壁之中，似乎是佛陀在菩提树下盘膝打坐的姿态，看上去极其朴拙，阳光照射其上，便有金色闪耀，而在阴影处，石色又呈青绀之色。

“这尊佛像若是人力所为，也实在太奇怪了些。”看着这与犍陀逻风格完全不符的佛像，玄奘不禁喃喃自语。

“法师所言甚是，”阿提伐摩立即说道，“弟子听说，这尊佛像不是人造的，而是一群金蚁所塑。”

玄奘不禁大奇：“蚂蚁？这怎么可能？”

“这位仁者没有说错。”犍陀逻向导指着崖壁道，“这尊佛像确实是金蚁所塑。”

“沙门愿闻其详。”

向导说：“很多年前，不知从哪里来了许多金色的蚂蚁，大的如指肚，小的如麦粒，它们沿着石壁的裂缝来到此处，啮咬石壁，将石壁咬得坑坑洼洼，啮纹就像雕刻一般，最后竟成了一尊佛像的样子。后来，人们在啮纹中嵌上金砂，就成了一尊逼真的佛像。几百年来，虽经历风风雨雨，它依然是老样子。”

“原来如此。”玄奘合掌称善道，“这真是从未听闻的稀有之事。”

向导笑道：“在我们犍陀逻国，稀有的佛像还有很多，比如有一尊佛像，夜间常常放出光明。”

听了这话，玄奘心中竟涌起一丝伤感。

佛像本身会不会发光，这其实并不重要。因为佛法终究会照亮人的心灵，给人心带来光明和温暖。可是我现在就站在圣迹所在之地，头顶是耀眼的阳光，眼前是一排排造型独特的壮观的石窟寺，还有为数众多的让人惊叹不已的大型佛龛，为什么却丝毫没有感受到佛的光明呢？

五百年前，当地的人们在这里建立起众多壮美的石窟和寺院，那些天才的雕塑家们依据佛经故事，创造出一个可见的佛教世界，其精美绝伦令人难以置信。可是现在，一切都退废、凋零了……[87]

玄奘站在山上向西望去，此时已经到了日暮时分，落日的红光拂过这片遗址，如同拂过一面被白匈奴人随手丢弃的盾牌。那些塔寺和佛像便在这暮光下逐渐上升，恍如迦腻色迦时代的预言重新出现……

“师父快看，那是条什么河？可真宽啊！”沙弥圆觉勒住马，指着远处的亮光喊道。

玄奘也住了马，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这里是一片河谷地带，气候炎热。师徒二人跑了这一路，浑身上下都有一种蒸腾的感觉，身下的银踪也呼呼地喷着热气。

“那便是印度河[88]了，”玄奘感慨着对弟子说道，“在佛经的记载中，这可是一条遍镶灵异的河啊！咱们要去乌仗那国，须得先到对岸的乌铎迦汉荼城去，就从这里找船渡河吧，若来得及，今晚便可到迦腻色迦大伽蓝挂单。”

阿提伐摩没有跟他们一起走，他将玄奘送到犍陀逻国，已经完成了迦毕拭王交给他的任务，因而就在距离印度河不远的地方同玄奘师徒告别，回国复命去了。

那位犍陀逻向导也回家了，玄奘则带着弟子圆觉，经跋虏沙城，过落迦山、崇山，一直来到印度河边。

虽然早就知道印度河是一条很宽的河流，但玄奘还是被它的壮阔震动了！

这里只是上游，却已有数里宽，河面上蒸发着热气，无风涌浪，一眼望去，直如汪洋一片，根本看不到彼岸。几条小船停泊在岸边，被水浪打得上下摇摆，就像一片片脆弱的树叶。

黧黑肤色的船工们坐在岸上悠闲地喝酒聊天，等待着要过河的客人。

“阿弥陀佛。”玄奘上前打了个询问，“沙门师徒想要到乌铎迦汉荼城去，请问可有船只渡我们过河？”

几位船工抬头打量了他几眼：“你们是沙门？外国来的？”

“正是，”玄奘道，“我是从大唐来的。”

这些船工显然不知道大唐是个什么地方，却也没有再细问，其中两个人站了起来，用手指了指水中那些树叶般上下摇晃的小船道：“那条船是我们的，你们上去，我渡你们过河。”

“多谢了。”玄奘立即牵马朝船上走去，两名船工随后过来，一头一尾地站着。

圆觉站在小船上，只觉船身摇晃得厉害，心中不禁有些胆怯：“这样的小船，渡这么宽的河，看起来很危险啊。”

离他近的那个船工盯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马背上的行李，答非所问地说道：“你们的行李中可有什么宝物？若是有，趁早拿出来放在岸上。”

不会吧？圆觉吓了一跳，玄奘的心中也有些诧异，这船工一上来就要宝物，难道是劫财的强盗？

他百思不得其解，决定再问问清楚：“二位檀越，沙门是出家人，远行至此，沿途全靠托钵化缘为生，哪有什么宝物？只是身上还有几枚银钱，乃是在迦毕拭国讲经之时，施主布施来的，权作过河之资如何？”

说罢取出一只灰布口袋，递了过去。

“迦毕拭国的银币？”那船工赶紧上前接过口袋，另一位也凑了过来，伸手从里面取出一枚。

看到银币上的佛陀立像，两人不禁眉开眼笑：“大师误会了，我们让你放下宝物，不是要劫夺你。只因这河中有毒龙怪兽，不许人带奇花异宝以及舍利子等物渡河，若见有人偷带，便会掀起巨浪来抢夺，船到河中必定覆没，到那时后悔可就晚了。所以提醒你们一句，若是有的话，趁早取出，放在岸上。”

“原来如此，”玄奘点头道，“沙门师徒并无宝物，檀越尽管放心。”

两名船工见玄奘言辞恳切，显然不是个说谎之人，便都不再多言，只说声：“那就开船了。”

小船便晃晃悠悠地离了岸，一直向河中心驶去。

滋养了犍驮逻文明的喀布尔河终于在这里完成了它的使命，投入印度河的怀抱，而师徒二人的渡河之处正是两河的交汇之地。

玄奘站在船头，风如纱绸般拂打着他的脸颊，眼前呈现出奇异而壮美的景色——两条大河尚未完全交融，喀布尔河的浑浊与印度河的清澈，流露出截然不同的个性，前者张扬，水流湍急，无风腾浪；后者深沉，水面平稳，寂寂涌动，两股性格相悖的水流纠缠在一起，竟是难以交融。

“真是难得一见的异景啊！”玄奘感慨地说道。

话音未落，水中突然冒出一颗硕大丑陋的脑袋，深褐色的，如岩石一般，又迅速地沉入水下，小船剧烈地颠簸起来。

“怎么回事？”圆觉的双手紧紧抓着船帮，紧张地问道。

“那是水中的怪兽，”站在前面的船工颤抖着回答道，“你……你们……真的没带什么宝物吗？”

“当然没有了！”圆觉急道，“我们是出家人，还能骗你们不成？”

小船终于被稳住了，那个“怪兽”也没有再出现，船工终于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把汗道：“二位师父不要生气，只是刚才怪兽出现，把我们吓坏了。”

“没关系，没关系，”圆觉连连摆手道，“没事就好！”

玄奘却沉吟着说道：“沙门刚才看那怪兽，很像一头鳄鱼啊。”

“不，法师！”船工笑道，“你以为我们没有见过鳄鱼吗？我敢打赌，这条河里的绝对不是！它们可比鳄鱼大得多了，是真正的怪兽！”

“鳄鱼是什么？”圆觉小声问道。

“原来小师父真的没见过鳄鱼。”那个善谈的船工说道，“等你到了乌仗那国，准能见到！那里的人称它们为猛龙，满河沟里都是。”

“猛龙？”圆觉吓了一跳。

“不用怕，”玄奘安慰他道，“你不去招惹它们，它们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的。”

圆觉舒了一口气，又有些好奇地问：“师父你见过鳄鱼吗？像这河中的怪兽一样吗？”

玄奘点头道：“我年少时曾在蜀地的水塘里见过，它们的身体如枯岩一般，背上长着钝重的铠甲，与方才冒头的怪兽有些相像，只是，的确没这里的大。”

“这里的一切都很大。”圆觉嘟嘟囔囔地抱怨道，“羊比我们那儿的驴子大，蚊子比蜻蜓大，就连蚂蚁也比别处的大，看着好吓人。”

说到这里又问师父：“您家乡的鳄鱼会劫夺宝物吗？”

“当然不会，”玄奘笑道，“它们是畜生道的，要说翻波搅浪、伤生吃肉倒是会，却哪里晓得什么宝物？”

“鳄鱼不会，我们这里的怪兽会，”船工忍不住插嘴道，“它们和这条河里的毒龙是朋友，经常结伴出来劫掠，邪恶着呢！”

圆觉忧愁地望着水面：“从这里渡河太危险了，早知如此，我们不如找路绕过去。”

“哪里能绕过去？”后面的船工边摇橹边慢悠悠地说，“印度河是进入中印度的必经之地，那些从迦毕拭、波斯、犍驮逻来的人，都要从这里渡河。听耆老们说，当年白匈奴的远征军班师时，也是在这里渡的河。”

“真的吗？”圆觉抬起头，难以置信地问道，“这么宽的河，这么小的船，要渡一支军队过去，得找多少船哪？”

“他们要过河，当然是要打造很多的大船啦！”

“可他们那么大的军队，难道没带宝物？”

“不仅带了，而且数量众多，”那船工答道，“他们劫掠了很多宝物，都装在船上带回去。”

“那这河中的怪兽有没有劫夺？”

“哪能不夺？不仅有怪兽，还有毒龙，一起翻腾起巨浪，弄翻了很多条船。听说，前些年这条河里还可以看到那些残缺不全的死尸呢！”

圆觉吓了一跳，又将目光望向水中，却见眼前河水翻涌，什么都看不到……

“阿弥陀佛。”玄奘合掌道，“圆觉，你默诵经文，就不会觉得恐惧了。”

一个时辰后，他们隐约看到对岸的房舍，船工指着两河交汇的不远处，道：“大师请看，那里便是乌铎迦汉荼城[89]了。”

注释：

[1]热海又称咸海，也就是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的伊塞克湖（伊塞克就是热的意思）。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载，热海“龙鱼杂处，灵怪间起”，实际上确有其事。1856年首次考察伊塞克湖的俄罗斯探险家皮尔达鲁·帕特洛维奇·谢苗诺夫曾因在湖中见到众多的鱼群而欢呼。《遥远的天山》一书中曾记载此事。称伊塞克湖为“热海”，似乎有点儿言过其实。《慈恩传》中对此特别加以说明：“见其对凌山不冻，故得此名，其水未必温也。”也就是说，它只是不结冰，水并不热。中唐诗人岑参在交河任官职时曾来到设在龟兹的安西都护府。他在闻知“热海”之名后，虽然从未到过那里，但这个名称却唤起了他的诗情，他作了一首题为《热海行——送崔侍御还京》的七言古诗，诗中有许多形容伊塞克湖热得可怕的诗句，如“西头热海如水煮”“蒸沙铄石燃虏云，沸浪炎波煎汉月”，写得活灵活现，好像整个热海都在沸腾。实际上，岑参只是据其名而极尽其想象之能事罢了。

[2]持午就是“不非时食”，也即是通常所说的“过午不食”，这是沙弥和比丘戒中一项非常严格的规定。佛门所说的“斋戒”，指的就是“不非时食”。很多人认为佛陀制定这一戒律是为了节俭食物和减少施主的负担，其实不然。佛门中一些严格的戒律绝大多数都与修行有关。与道德有关的戒律则大多有着同样基于道德的权巧方便法门，只有与修行有关的才极为严格。“不非时食”与“不非梵行”（不淫）一样，都是基于比丘自身修行的考虑。佛陀说过，宿食未消更进新食是致病的根源。吃晚饭对普通人都没有什么好处，对修行人更是有害无益，会导致头脑昏沉和各种欲望。过午不食则身心轻安，易入禅定。十方三世一切诸佛皆持此戒。据说玄奘弟子窥基大师出家时，向师父提出了三个条件，其中之一就是要吃晚饭。由此可见，玄奘当时和他的弟子们都是持此戒律的。

[3]此民歌出自《突厥语大词典》。

[4]素叶，又称碎叶，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城镇，也是中国历代王朝在西部地区设防最远的城市。唐高宗时期曾在此设镇。1864年被俄国侵占，现在属于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市。有一种说法，此城是唐代著名诗人李白的出生地。

[5]啜与俟斤，皆为突厥军事职官，部族首领。

[6]关于玄奘所经过地区的语言系统，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都有过较详细的记录。高昌以西的天山南路诸国所使用的语言属于吐火罗语系，它是印欧语系的一个支派。十世纪时，由于该地区为回纥人所统治，该语言逐渐消失。本世纪初在出土的文献中被重新发现。吐火罗文是使用印度文字系统的斜体笈多文字，又分为甲种和乙种两种方言。高昌使用的是甲种方言，但一般仅限于佛教经典中使用；阿耆尼（焉耆）则以之为通用语，因此甲种吐火罗语又被称为阿耆尼语。乙种方言则是天山南路各国的通用语。天山以西则是粟特语地区。一般人认为粟特语是由阿拉米文字演变而来的，是从左向右横写的。实际上，该文字是由腓尼基文字变化而来的，为中亚地区广泛使用。粟特人擅长经商，善于社交。因此，他们的语言从七世纪至九世纪几乎成为国际通用语言。根据资料可知，粟特文字的使用经历过较大的变化，在玄奘经过此地的公元七世纪初，它已经不被用来记载佛经，而主要使用在摩尼教的经典和商业文书上。

[7]摩尼教，发源于古代波斯萨珊王朝，为公元三世纪时，波斯人摩尼创立。是一种以摩尼教义为主，融合基督教和佛教等教义的独特宗教。摩尼教对粟特文化圈影响很大，唐朝中期传入中国，被称为明教，一度非常流行，玄宗时期曾下令禁止，但后来，随着信仰该教的回纥人力量的壮大，该教反而延及全国。祆教就是拜火教。全称琐罗亚斯德教，是古代波斯帝国的国教，也是中世纪中东和西亚地区最有影响的宗教之一。信奉多神特别是火神，以火为光明之神阿胡拉的化身，并实行烦琐的祭祀仪式。在中国被称为祆教、火祆教、拜火教。佛祖释迦牟尼悟道后招收的第一批弟子中就有拜火教徒。

[8]景教，全称东方亚述圣徒天主教会，是基督教的分支宗派之一。该教不承认马利亚为天主之母，不承认罗马教派所谓死后涤罪说，因而在东罗马被视为异端，受到迫害。一部分追随者逃到波斯，得到波斯国王的保护，成立独立教会，与摩尼教、拜火教共同成为波斯的三大宗教，流行中亚。唐朝时传入中国，曾一度在长安兴盛一时，并在全国建有“十字寺”。

[9]玄奘西行取经经过西突厥时，遇见了唐朝使臣。但史书中并没有说那使臣叫什么名字。贞观七年，唐朝再派使臣抵达西突厥，册封泥孰为奚利邲咄陆可汗，这一次的代表是鸿胪少卿刘善因。考虑到唐朝通常都是固定的人出使固定的国家，因此本书将玄奘见到的唐使也设定为刘善因。

[10]屏聿，又名千泉，位于今吉尔吉斯北部吉尔吉斯山脉北麓，库腊加特河上游一带。

[11]呾逻斯城，又名怛逻斯，位于现在的哈萨克斯坦与吉尔吉斯斯坦交界的江布尔城附近。唐玄宗天宝年间，唐朝与大食帝国阿拔斯王朝在此进行了一场战役，史称怛逻斯战役。这场战争被认为是当时历史上最强大的东西方帝国间的直接碰撞，也标志着唐朝在中亚地区的扩张达到了顶点。此后唐朝逐步陷入藩镇割据状态，再未重现昔日辉煌，在西域的霸权也随着盛唐的崩溃而随风消逝。怛逻斯战役还促进了中国文明的向外传播。此次战役中，共计一万余名唐兵成为战俘，其中包括一些造纸工匠。不久外部世界的第一个造纸作坊就出现在撒马尔罕，巴格达也出现了纸张经销商，之后逐渐扩展到大马士革、开罗以及摩洛哥与西班牙的一些城市。

[12]大葱岭，即帕米尔高原，平均海拔6000米以上，它的大致范围是：南至大雪山（今兴都库什山），北至热海、千泉（今吉尔吉斯山脉北麓），西至活国（今阿富汗境），东至乌铩国（今新疆轮台县）。自古至今，人们都视帕米尔高原为畏途，很少有人登临其上，更没有人能够对这个神奇的高原做出翔实的报道。玄奘西行曾先后三次路过这里，对帕米尔高原的地质、地形、地貌做了较为详细的考察和记载，为后人介绍了它的位置、构造、成因等有关地质情况。是中国有史以来记录帕米尔高原的第一人。

[13]飒秣建国，即今天乌兹别克斯坦第二大城市撒马尔罕，是中亚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其历史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前5世纪。

[14]“烈火涅槃”这种说法出自博客《唐晋的长安·玄奘》。

[15]在粟特语中，“达什特”是沙漠的意思，“库赫”是山，“库尔”是湖。

[16]金桃是撒马尔罕的著名特产，它究竟属于何类水果，并不清楚。由于玄奘取经心切，因此还没来得及品尝这里大名鼎鼎的金桃，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飒秣建国。

[17]1933年在穆库山的古城遗址上发现了写有不知何种文字的古文书、绢帛和一些兵器等。经研究得知，这些文书都是用粟特语写成的。它们是八世纪该地区领主制度时期的文书，里面载有粟特人英勇抵抗阿拉伯军队入侵的情景，还有结婚契约之类的文书。现在，人们把这些文书归纳、整理，统称为穆库文书。

[18]关于居士持比丘戒的例子，见《中阿含经·王相应品鞞婆陵耆经第六》，难提波罗便是以居士的身份受持比丘戒；另外还有著名的《维摩诘所说经》，经中说维摩诘居士“虽为白衣，奉持沙门戒法；示有妻子，常修梵行。”而在《长阿含经·迦叶师子吼经》中，佛陀不仅为非比丘的外道迦叶详细讲解了比丘戒法，还明确指出：“优婆塞亦能修行此法。”除此之外，佛陀还曾为阿阇世王详细讲解过比丘戒。可见比丘戒并不是不能给在家人或沙弥讲的。《摩诃僧祇律》中说：“若比丘知他比丘粗罪。向未受具戒人说。除僧羯磨。”波夜提。意思就是说，比丘不得向未受具足戒的人说起比丘所犯的种种过错，并非不能说戒律本身。一些寺院的律藏不许未受戒者看，通常是出于防范之意。

[19]此偈出自《华严经》。

[20]禅修是佛门中的一种不可思议的修行方式，上座部佛教讲：“久坐必有禅。”《大智度论》曰：“菩萨身虽远离众生心常不舍，静处求定获得实慧以度一切。”《昭德新编》中云：“水静极形象明，心静极则智慧生。”认为可通过禅修开悟增智、顿悟宇宙人生大道。现代科学则证明，超觉静思是大脑充分发挥机能的最高技术，不但可起到放松精神和安稳心灵的作用，还可改变大脑的结构并增进智慧。很多练习过冥想打坐的人都说，这种方式使他们精力充沛，只需要短暂的睡眠即可。

[21]玄奘走后不足百年，以飒秣建国为中心的粟特文化圈，便由于阿拉伯人的入侵而完全伊斯兰化了，粟特的原有文字也销声匿迹。倒是来到该地的东土耳其斯坦人一直使用这种文字到9世纪左右。13世纪初，成吉思汗率领的远征军彻底破坏了撒马尔罕，使得很多从前的遗迹荡然无存。今天这里保留下来的伊斯兰建筑大都是14世纪以后建造的。

[22]笯赤建国，意为“新城”，大约在今天中亚塔什干地区的汗阿巴德。

[23]赫时国，位于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城。

[24]怖捍国，又称钹汗国，中亚古国，昭武九姓之一。

[25]窣堵利瑟那国，位于今塔吉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

[26]缚刍河，即阿姆河，今天的奥克萨斯河，发源于帕米尔高原，由兴都库斯山脉北麓向西北方向流入咸海。是佛典中“阎浮洲四大河”之一。

[27]羯霜那国，又称史国，中亚古国，昭武九姓之一。位于今天的乌兹别克沙赫里萨布兹。

[28]这里的“铁门”与岑参诗中的“铁门”不是一回事。岑参诗中所写的“铁门”位于玄奘前面路过的阿耆尼国也就是今天的新疆耆善附近，是大唐安西都护府设置的。而羯那霜国南边的这个“铁门”却是由突厥人设置的。到过这个“铁门”的还有一个人，就是长春真人邱处机，曾应驻扎在巴尔库的成吉思汗的邀请前往中亚，花了三天时间翻越这座铁门关。

[29]呾蜜国，位于乌兹别克斯坦的边境城市铁尔梅兹城以北约十千米处。该城位于阿姆河岸边，是古丝绸之路中亚段的重镇之一，后毁于成吉思汗时期。近年来，古铁尔梅兹城及其附近地区佛教文化遗存的发现，进一步确证了玄奘记载的真实性。

[30]窣堵波，源于印度的一种塔的形式，其基本形制是用砖石垒筑成圆形或方形的台基，周围建有右绕甬道，设一圈围栏，分设四座塔门。台基上建有一半球形覆钵，即塔身。外砌砖石，内填泥土，埋藏石函或硐函等舍利容器。随着佛教传入各国，窣堵波的建筑形制与当地文化风俗融合，呈现出各有特色的形态。汉代时传入中国，与中国本土建筑相结合就形成了中国楼阁式的塔。

[31]《佛本生经》，又称佛本生故事，主要讲述的是释迦牟尼前生事迹。它不仅是一部宗教典籍，还是一部历史悠久、规模庞大、流传极广的民间故事集，是佛经中最具文学性的作品之一。

[32]芦管笔是古代西域及中亚地区广泛使用的一种硬笔。用芦苇秆制成，笔管上部以麻绳裹扎，方便握笔。笔端用刀削尖，笔舌正中有一条缝隙，用来蘸墨水书写。我国新疆地区也出土过这种芦管笔。

[33]睹货逻一带使用的语言文字属天山南部的乙种吐火罗语，又称西部吐火罗语。与焉耆等地的甲种吐火罗语（或东部吐火罗语）大不相同。事实上，乙种吐火罗语在库车附近也有发现，因而流传范围更广。

[34]今天的阿姆河穿过沙漠西北部，流入咸海。有人认为它是改道过的，当然它也曾注入里海。

[35]活国即今天阿富汗东北昆都士省，《旧唐书》中称为遏换城。

[36]可贺敦，西域及突厥各部落对可汗妻子的称呼。

[37]特勤是个官名，总觉得呾度直接称儿子“特勤”显得怪怪的，而且后面登基为设也不宜再称他“特勤”，历史上又查不到这个人本来的名字，因此就随便起一个。至于“可贺敦”，虽然也不是人名，但考虑到过去女子的闺名不怎么公开，所以就无所谓了。

[38]玄奘西行路上经过很多“大寺院”，所谓大寺院，通常都是没有在史书中留下名字的寺院。由于佛家不重名相，又或者这些寺院根本就没有起名。

[39]那缚喝罗国，就是希腊史上所谓的巴克德利亚，其址位于今阿富汗巴尔赫城。自古以来，就已著名。

[40]伽蓝，为梵文“僧伽蓝摩”的简称，汉译为“众园”，即僧众所居住的园庭，也是寺院的通称。

[41]僧伽胝，又译为僧伽梨，为比丘三衣之一。通常是用九条至二十五条布片缝制而成，故又称“九条僧衣”；又因其为外出及其他庄严仪式时穿着，故称“入聚落衣”；又因其使用的布料条数多，故称“杂碎衣”。郁多罗僧，是专为掩盖上半身而披的，即上衣、入众衣，为礼拜、听讲、说戒时穿，由七条布片缝制而成，故又称“七条僧衣”。掩腋衣，即内衣，又称“安陀会”，又称“覆膊”，用五条布缝成，偏袒右肩，因而又称“五条衣”，为做日常劳作时或就寝时所穿。僧伽胝，郁多罗僧，掩腋衣，合称“三衣”，为佛教戒律规定比丘可拥有的三种衣服。三衣再加上一钵，为出家者最重要的持物。

[42]达摩毕利，汉译“法爱”，达摩羯罗，汉译“法性”，因此有些地方又称此二人为“法爱法师”“法性法师”。本书对这些名字通常采用梵文音译，主要也是为了保留一些异国风情。

[43]毗沙门天，又名多闻天王，为佛教护法神、四天王之一。据说，他是古代印度教中的天神俱毗罗，别名施财天，意思是“财富的施予者”。

[44]般若羯罗，汉译“慧性”，因此有些玄奘传记中称其为“慧性法师”。

[45]锐末陀国在今阿富汗波尔克西南，胡实健国在今阿富汗木鹿马里与缚喝巴里黑之间。

[46]这里的大雪山指的是今兴都库什山脉的伊拉克斯奇山。玄奘经过的这个地带属帕米尔高原，位于阿富汗境内的兴都库什山脉。这里的山峰海拔多在四五千米以上，顶部终年被积雪覆盖，是中亚、西亚、南亚沙漠地区的主要水源区之一。

[47]揭职国在今阿富汗得哈斯城。

[48]“四念处”出自《大智度论》卷第十九，释初品中三十七品：问曰：何等是四念处？答曰：身念处，受、心、法念处，是为四念处。观四法四种：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

[49]梵衍那国即今天阿富汗国都喀布尔西北的巴米扬城。其王城位于兴都库什山腹地，是古丝绸之路上最为繁忙的商业和交通枢纽之一。

[50]大众部佛教并不都属于大乘佛教，只是其中的一支发展成了大乘佛教，与今天部派佛教中的上座部并不相同。

[51]阿梨耶驮娑，汉译“圣使”；阿梨耶斯那，汉译“圣军”。

[52]这一卧像今已无存。

[53]这座石佛像便是举世闻名的巴米扬大佛，距今已有1500多年。是世界上最高的立佛。历史上只有玄奘一人描写过巴米扬大佛的面貌。

[54]所谓带翅膀的飞天，便是西方有翼天使的形象。

[55]此段记录出自《大唐西域记》。

[56]玄奘在中亚腹地的旅程极为漫长艰险。离开凌山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帕米尔高原一带跋涉，离开梵衍那国所经过的大雪山依然属于兴都库什山脉，平均海拔5000米以上，为从东向西横贯亚洲大陆的浩瀚高山带的组成部分。一路之上可说是险象环生。他的弟子慧立在《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中也提到“飞雪千里，即此也”。并且感叹了一句：“嗟乎！若不为众生求无上正法者。宁有禀父母遗体而游此哉？”

[57]这段描述出自《大唐西域记》。

[58]此句出自《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

[59]玄奘与般若羯罗法师所走的黑岭，在地质构造上属阿尔卑斯—喜马拉雅褶皱山带，新构造运动活跃，地震活动频繁。从地貌上可分为东西两部，东部高大雄伟，平均海拔在5500米以上，发育有现代冰川，是一条重要的气候和景观界线。山间有不少可供商队通行的山口，如海拔4500米的陶拉山口，是重要的交通隘道。山区气温较低，常有暴风雪和泥石流灾害发生。

[60]关于雪人的灵感出自博客《唐晋的长安·玄奘》。

[61]迦毕拭国的范围大致相当于现在阿富汗的喀布尔谷地。是自中亚西部通向北印度的要冲之地。

[62]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述迦毕拭国时说“异方奇货，多聚此国”。1930年法国考古队在此发掘出大量罗马、叙利亚、埃及、古印度和中国的遗物，可见这里一直是东西方国际贸易和多种宗教文化交流的中心。所谓“极西之地”指的是当时的欧洲。

[63]萨婆多部，即“说一切有部”；弥沙塞部，全称弥沙塞部和醯五分律，略称弥沙塞部律。系佛入灭后三百年顷，自上座部系统分出之化地部所传之戒律。因由五部分组成，故称五分律。

[64]贵霜王朝大约存在于公元前一世纪至公元四世纪。

[65]“至那”又称“支那”，是“China”的音译，也是当时西域、中亚、印度各国对汉地的称呼。完整的称呼是“摩诃至那”——“大中国”的意思。

[66]阿路猱山区属喜马拉雅构造带，是新构造运动异常活跃的地带。自第三纪以来这一构造带确实一直处在强烈上升阶段。玄奘把上升区的地貌现象和地震、山崩等地质现象联系起来进行考察，无疑是比较科学的。

[67]这应该是山体崩裂形成的巨大气浪把他们从床上推了出来。

[68]此句出自《大乘方广总持经》。

[69]“法门无量誓愿学”，为四弘誓愿之一。四弘誓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于少行生足，魔所摄持；受一非余，魔所摄持。”这一句出自《华严经》。

[70]滥波国，又作蓝婆国。位于今天印度西北境与阿富汗喀布尔之间的拉古蒙地区，在当时属于北印度境。

[71]旃荼罗，意译为严炽、暴厉、执恶、暴恶、屠者、杀者，或险恶人、执暴恶人、主杀人、治狗人，是位居首陀罗之下的贱民阶级。据《摩奴法典》第十章第十二节所记，旃荼罗系父为首陀罗、母为婆罗门的混血杂种。

[72]逆婚是指较低种姓的男子娶高种姓的女子，与逆婚相对应的是顺婚，即高种姓的男子娶低种姓的女子。种姓制度的一个基本原则是实行种姓内部通婚，然而由于男多女少等原因，一些高种姓的男子不得不迎娶低种姓的女子为妻。于是，在婆罗门教的《摩奴法典》制定了在特定情况下允许“顺婚”的条例，但逆婚却是被严格禁止的，一旦发现有逆婚行为，则可能会被处以死刑，或被家族内部“荣誉处决”，或被开除出种姓之外沦为贱民。直到今天，印度虽已废除种姓制度，依然有这种对逆婚男女进行处决的传统，据印度媒体透露，每年被自己的亲属执行“荣誉处决”的男女有数百名。而据一些人权组织的统计，这一数字实际上更高。顺婚制度还有一个副作用，就是直接导致了印度低种姓女子竞相“攀高枝”的做法，嫁个高种姓男子可以提高种姓和社会地位，而高种姓男子则借机索要高额嫁妆甚至钱财，若是得不到满足，媳妇就可能会受到虐待。

[73]四阿含经是指原始佛教的四部根本经典，即《长阿含经》《中阿含经》《杂阿含经》及《增一阿含经》。

[74]“摩奴”是印度神话中的人类始祖。在《梨俱吠陀》中，摩奴是第一位祭献者，也是第一位国王。他作为人类始祖，与希伯来传统中的诺亚几乎具有完全相同的特征。《百道梵书》中讲述了摩奴在“大洪水”中拯救人类的故事。

[75]玄奘本身就是一个“儒僧”，他幼年接受的是儒家的圣贤教育，虽然少年出家，成为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但他的底子却被中国的儒家烙上了一个印记，那便是浓浓的家国之念。终其一生，他没有对儒家学说做出过任何负面的评价。

[76]开伯尔山口应属古那揭罗喝国，《西域传》云：“东西六百余里，南北二百五六十里，山周四境，悬隔危险……”玄奘步行的开伯尔山口古道，据说最窄处仅十几尺宽。

[77]那揭罗喝国，位于今阿富汗的贾拉拉巴德。

[78]“劫”是梵文劫簸（kalpa）的音译，是古印度用来计算时间单位的通称。分小劫、中劫和大劫，一个小劫为一千六百八十万年，二十个小劫为一中劫，四个中劫即八十个小劫为一大劫。佛经上所称的劫，如不特别标明中劫或小劫，通常都是指大劫。

[79]成住坏空指的是一个世界的成立期、持续期、破坏期、虚空期，合称四劫。其中只有住劫的时候才会有人出现。而到了坏劫之中，会有火、水、风三灾毁坏世界，众生世间首先被破坏，称为趣坏；其后，器世间随而破坏，称为界坏。世界出现七个日轮，故起火灾，色界初禅天以下皆成灰烬；次起水灾，第二禅天以下漂荡殆尽；最后起风灾，第三禅天以下全部吹落。世界坏灭后，欲色二界之中，唯色界第四禅天尚存，其他则全部入于长期之空虚中，等待下一大劫的开始。

[80]苏迷卢山，又称须弥山，又译为“妙高山”“妙光山”“光明山”，位于佛世界的中央。据《阿毗昙论》卷二数量品记载，以须弥山为中心，外围有八大山、八大海顺次环绕，须弥山周遭为须弥海所环绕，高为八万由旬，深入海中八万由旬，海中充满八功德水，海上有四大部洲环绕。整个世界形相团圆，有如铜烛盘。从《华严经》等经典对须弥山和三千大千世界的描述看，须弥山最有可能是指银河系的中心，四大部洲则为四条旋臂，形状酷似佛陀胸前卍字图标。

[81]所谓“五明”，指的是五种学问，其中包括：关于语言、文字、音律的“声明”；关于阴阳历数、建筑、水利和冶炼等世俗科技的“工巧明”；关于医药及咒术的“医方明”；关于思维分辨、考定正邪、研核真伪的理学论说的“因明”；关于脱死生天、究畅五乘因果妙理的“内明”。“四吠陀”则是婆罗门教的最高学说，其中有涉及延年养生之法的“梨俱吠陀”；祭祀天神的“沙摩吠陀”；关于礼仪、占卜、武艺、兵法、治国之道的“夜柔吠陀”以及与神明沟通的神咒之术“阿闼婆吠陀”。

[82]雪山童子的故事出自《大般涅槃经》第十三。

[83]“昔有佛影，焕若真容，相好具足，俨然如在。”这是玄奘在《大唐西域记》对佛影窟的描述。现代人认为，这个传说中的佛影，是一种光学上的反光作用。石窟极深，而且有洞向着西岸，正对着一片瀑布。下面又临石涧，光线返射进去，可起到照相上的暗箱作用；也有人认为，石窟里面所出现的佛影，便是洞中人的影子，这和中国峨眉山顶上所看见的“佛光”以及佛光中所出现的影子，道理完全相同。后来，为证实佛影窟的传说，日本学者足立喜六曾亲自前往进行实地考察并且留下了他的考察记录。他也认为这个山洞是暗合了某种光学构造，是由光线折射和视觉误差产生的影像效果。这些话或许都没有错，但我还是相信，玄奘当年所看到的那个清晰的佛影，是他的虔心所感，不同于那个光学的影子。

[84]犍陀逻国，位于今西北印度喀布尔河下游，五河流域之北。公元前4世纪亚历山大入侵印度次大陆西北部时，它的都城在布色羯逻伐底，约在今天巴基斯坦白沙瓦城东北之处。

[85]关于“白匈奴人”，有两种说法，一说是亚历山大的东征队伍，一说是厌哒人。总之都是来自于欧亚大草原的野蛮人。

[86]“佛陀三尊”雕像，出土于法雅兹泰珀寺院，现陈列于塔什干历史博物馆内。

[87]关于犍陀逻地区的各种奇异的佛像和故事，均出自《大唐西域记》。

[88]印度河又名信度河，梵文Sindhu，是“河流”的意思。现为巴基斯坦主要河流。发源于青藏高原，流经喜马拉雅山与喀喇昆仑山两山脉之间，流向西南而贯穿喜马拉雅山，经巴基斯坦而入阿拉伯海。

[89]乌铎迦汉荼城，在今天的巴基斯坦阿托克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