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星星上的人/（美）卡罗琳·帕克丝特著；吴超译．--南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7.1

ISBN 978-7-5500-1980-5

Ⅰ．①星…　Ⅱ．①卡…②吴…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32656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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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版 者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社　　址　江西省南昌市红谷滩世贸路898号博能中心A座20楼　　　　邮编：330038

电　　话　0791-86895108（发行热线）0791-86894790（编辑热线）

网　　址　http://www.bhzwy.com

E-mail　bhzwy0791@163.com

书　　名　星星上的人

作　　者　〔美〕卡罗琳·帕克丝特

译　　者　吴　超

出 版 人　姚雪雪

出 品 人　李国靖

特约监制　何亚娟　王　瑜

责任编辑　臧利娟

特约策划　高　蕙

特约编辑　王　婷　王　瑜

封面设计　林　丽

封面绘图　Dola Sun

内文插图　马晓羽

版权支持　高　蕙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

印　　刷　北京市兆成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开　　本　1/32　880mm×1230mm

印　　张　9.25

字　　数　220千字

版　　次　2017年3月第1版

印　　次　2017年3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500-1980-5

定　　价　36.00元

赣版权登字：05-2016-455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图书若有印装错误可向承印厂调换

目录

前言

第1章　艾莉丝：2012年6月3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2章　亚历珊德拉：2007年3月华盛顿特区

第3章　艾莉丝：2012年6月3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4章　蒂莉时间地点不详

第5章　艾莉丝：2012年6月4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6章　亚历珊德拉：2007年9月华盛顿特区

第7章　艾莉丝：2012年6月4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8章　2011年10月来自斯科特·比恩的博客煤矿井下

第9章　亚历珊德拉：2008年3月华盛顿特区

第10章　艾莉丝：2012年6月5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11章　蒂莉时间地点不详

第12章　艾莉丝：2012年6月8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13章　亚历珊德拉：2009年10月华盛顿特区

第14章　艾莉丝：2012年6月10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15章　蒂莉时间地点不详

第16章　亚历珊德拉：2010年12月华盛顿特区

第17章　艾莉丝：2012年6月16日新罕布什尔州，拉科尼亚

第18章　亚历珊德拉：2011年2月纽约州

第19章　艾莉丝：2012年6月17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20章　蒂莉时间地点不详

第21章　艾莉丝：2012年6月18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22章　亚历珊德拉：2011年3月华盛顿特区

第23章　艾莉丝：2012年6月20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24章　亚历珊德拉：2011年3月华盛顿特区

第25章　艾莉丝：2012年6月22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26章　蒂莉时间地点不详

第27章　艾莉丝：2012年6月25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28章　亚历珊德拉：2011年4月华盛顿特区

第29章　艾莉丝：2012年6月29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30章　亚历珊德拉：2011年4月华盛顿特区

第31章　艾莉丝：2012年7月4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32章　艾莉丝：2012年7月4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33章　蒂莉时间地点不详

第34章　艾莉丝：2012年7月8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35章　亚历珊德拉：2012年1月华盛顿特区

第36章　艾莉丝：2012年7月13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37章　亚历珊德拉：2012年3月华盛顿特区

第38章　艾莉丝：2012年7月14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39章　蒂莉时间地点不详

第40章　艾莉丝：2012年7月14日新罕布什尔州

第41章　亚历珊德拉：2013年春新罕布什尔州

结语

专有名词中英对照

前言

在另一个世界，一切都如你所愿；在另一个世界，你甚至连斯科特·比恩这个名字都不曾耳闻。当然，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即你不仅听说过此人，甚至还订阅过他的通讯。但是他去你家附近图书馆演讲的那天晚上，也许碰巧艾莉丝因为呕吐从学校提前回了家；也许你正沉迷于脸书上的什么游戏；于是你想，没事，下次再去听吧。后来你在新闻上听到他的名字，感觉很熟悉，你摇头暗想“真是个疯子”。但你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也可能是我”。因为你太了解你自己了。像那样的事情，你是绝对不可能参与的。如此一来，这故事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第1章　艾莉丝：2012年6月3日新罕布什尔州

营地位于新罕布什尔州。我们已经开车走了整整两天——当然，也不全在赶路。我们在一家旅馆过了夜，中途还多次停车吃饭，上厕所。不过，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走了整整两天”，这是一种说法而已。但现在我的心情异常复杂，说不准到底是嫌快还是嫌慢。

我家的车子是三排座的，我和蒂莉坐第二排——她的前面是爸爸，我的前面是妈妈——最后一排则堆满了箱子、袋子和其他乱七八糟的行李。看起来似乎挺多，实则不算什么。要知道我们可是举家搬迁，这点行李，都不好意思说是搬家。上个星期，蒂莉以为我们要租一辆友好卡车⁽¹⁾，结果激动得不要不要的。她甚至还上网查了价格，并把网站上的各种好评摘出来给爸妈看，可爸妈最终也没有点头。他们说，一切从简，不必要的东西一律不带。可我觉得这只是借口，既然想简单一点，又为什么要不辞辛苦地跑到新罕布什尔呢？留在首都不就得了？

动身之前蒂莉还跟我闹了一次别扭，不过现在我们已经和好如初。这是我最喜欢她的一个地方，虽然经常发点小脾气，但每次都用不了多久便雨过天晴。好了，言归正传。蒂莉在车上几乎缠了爸妈一整天，求他们开车到昔日的老人山⁽²⁾那里看一看。对，昔日的。蒂莉对巨型石像——或借用她的叫法，“巨人”，因为它们不一定非得是雕塑——有种特别奇怪的兴趣，或说痴迷。就比如这座老人山，它并不是什么人工雕刻品。老人山曾是新罕布什尔州的一处著名景点，实际上它只是某座山顶一侧凸出来的一大块岩石罢了。只不过因为断岩参差不齐，从侧面看像极了一位老人的脸，老人山也就因此得名。蒂莉让我看过照片，而且这座老人山还被印在了新罕布什尔州的25美分硬币上，听起来蛮酷的，不过也仅此而已。后来有一天夜里，那个人脸崩塌了一块，碎石落在了下面的公路上。具体时间应该是2003年的5月3号，我记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只比蒂莉的4岁生日晚一天。这不过是一个有趣的巧合，可她却表现得好像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神秘关联似的。

九年后的今天，我们来到了新罕布什尔。山还是那座山，可也只是一座普通的山。没有人脸，没有巨人。但蒂莉仍然想去看一看，顶不住她无休止的软磨硬泡，爸妈最终同意了。

于是我们在路边停了车。蒂莉跳下去走到栅栏前，仰望着山头上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凝神屏息，一脸五味杂陈的表情，仿佛望着什么圣迹。“真不敢相信，原本它就在那儿，现在居然没了。”她喃喃说道，“真遗憾，我再也见不到它的真正面貌了，就像同样见不到罗德岛太阳神巨像⁽³⁾和巴米扬大佛⁽⁴⁾。”她无比惆怅，我真担心她会捶胸顿足地痛哭起来。

我特别看不惯她这个样子，因为不是只有她想看这看那，我也有我的小心思啊。一路上我们看到许多地方的广告牌，有些似乎很好玩的样子：什么高山滑雪啦，维尔斯滩啦，还有个看起来像西部鬼镇一样的地方，在那儿你甚至可以把自己的头像印在通缉令上。可我们在哪里都没有停过车啊，每次都是嗖的一下就过去了。所以看着蒂莉没完没了地在那里抒情（“……霍桑还写过一部和它有关的小说呢，叫作《人面巨石》……”），我清了清嗓子，故意阴阳怪气地大声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一块破石头嘛。”

我的目的达到了。蒂莉顿时勃然大怒（妈妈通常的说法更形象些，叫作瞬间从零破百，说她发起火来比跑车还快），冲上来就要打我。我急忙缩到妈妈身旁躲避，爸爸则一把抓住蒂莉的手。

“你们两个别闹了。”妈妈说，“快住手，蒂莉。记住，不管多么生气，你都不能打妹妹。艾莉丝，你也少说两句。这是蒂莉喜欢的地方。”

“浑蛋！贱人！”蒂莉恨恨地骂道。只是她的声音大部分都被挡在牙缝里面，所以爸妈便不再计较。

我也很生气，但我能控制。表面上偃旗息鼓，但脑子里却还在不依不饶地抱怨着：这算哪门子旅行？人得无聊到什么程度才会大老远跑到这里看已经不存在的风景？高速公路上到处都有“注意落石”的警示牌，那难道不是一样的东西吗？可我怎么没见有人专门停车去欣赏山石崩落之后的“遗迹”？偏偏老人山得到如此礼遇，我倒看不出它何奇之有。然而气消之后，我又禁不住内疚起来，深怪自己不该取笑蒂莉钟爱的东西。所以在去游客中心上厕所时，我特意跑到礼品店里给她买了一张明信片。

大约半小时后，我们驶进了一片森林，起码看起来像是森林。我不知道森林里居然也通公路，还以为只能看到远足的小径和野营的人。我说不准当时的感觉，是舒适惬意，还是毛骨悚然？总之不管从哪个窗户向外望，看到的只有密密麻麻的松树。我们犹如走进了童话世界般，只是开头的部分有点吓人，因为你不知道会遇到些什么角色，就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孤独的一家四口。

蒂莉百无聊赖，嘴里开始小声哼唱起她自编的调子。我知道接下来准没好事儿，干脆扭头看着窗外，省得被她牵连。虽然她已经13岁，而我才11岁，但很多时候我倒像个姐姐。

“爸爸呀爸爸，快亮出你的小鸡鸡啊。”蒂莉轻轻唱道，而且故意把“小鸡鸡”三个字拉得百转千回。

“闭嘴，蒂莉。”爸爸一脸气愤又很无语的表情。在外人看来，他的反应似乎过于平静了。难道他不该勃然大怒，劈头盖脸地教训她一通吗？那是你有所不知，蒂莉嘴里经常会冒出些不着四六的话，我们早就习以为常。“别再唱了，要不然有你好看。”爸爸说。

有你好看，意味着禁言五分钟，就算别人叫也不能答应。爸爸妈妈只有在车上时才会使出这一招，因为他们没办法命令她回卧室，或者没收她的电脑、手机之类。在家时，没收电脑对蒂莉的震慑作用最大。可到了夏令营以后，他们该怎么办呢？夏令营里又没有电脑可没收。

“嘿。”我对她说。有时候，她只是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想不想玩‘不疼不疼就不疼’？”

她咧嘴一笑，探身过来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

“不疼不疼就不疼。”我说。我扭扭身体，把安全带撑得宽松些，随后抬手使劲弹了一下蒂莉的后脑勺。

“不疼不疼就不疼。”她也说。我们乐得哈哈大笑。

“够了。”妈妈在前排叫道。她特别讨厌我们玩这个游戏，“玩到最后，你们两个总有一个人会哭。”

“我们才不管。”我放肆地回答。这时蒂莉偷偷给了我一拳，我则抓住她的头发使劲往后一拉。我的手还没有收回，蒂莉已经喊着“不疼不疼就不疼”，并就近在我胳膊上抓了一把。她长长的指甲顿时在我的皮肤上留下几道白色的痕迹。

“不疼不疼就不疼。”我揉着火辣辣的胳膊，硬着头皮说。有时候想想，这弱智游戏应该叫“自作自受”。

“我不想玩了。”我说。

“你瞧，妈妈。”蒂莉高兴地说，“谁都没哭。”

妈妈没有理会。

车里难得安静了一会儿。我们已经快到了，而我心里却不由得恐慌起来。和谐夏令营，我们的目的地，听起来并不像个令人神往的地方。营地的主人名叫斯科特·比恩，是我爸妈的朋友。过去他经常举办些子女教育方面的讨论会，妈妈和他就是在那类活动中认识的。后来妈妈开始给他做帮手，替他制作网站、发传单资料等。

现在妈妈又帮他创办了这座和谐夏令营。这不是那种常见的可以把小孩子送进去玩几周的夏令营，或者说白了，它更像“家庭营”。因为参与者必须以家庭为单位，一家人在这里共同生活一周时间，学习如何更好地相处。但那不是我们来此的目的。我们和其他两个家庭到这里来，是要帮助斯科特·比恩管理营地的，而且在夏天结束之后我们也不会回家，尽管这一点爸爸妈妈一直瞒着我们绝口不提。

“我要撒尿。”蒂莉突然说，“快憋不住了。”

刚才看那破石头的时候怎么不尿？我暗想。

妈妈叹了口气，“我们再有十到十五分钟就到了。能再憋一会儿吗？”

“不能。”蒂莉说，“我说了，已经快憋不住了。”

爸爸看了眼妈妈，“要停车吗？”

“看来得停一下。”妈妈说，“记得我包里还有些纸巾。”

爸爸把车开到路边停了下来。我没有尿，就算有，我也会憋着。我才不要在这树林里头蹲在满地的松针上撒尿。

“好了。”妈妈说着打开车门，“跟我来吧。”

“和你一起？”蒂莉不满地说，“对不起，妈妈，我可不是拉拉。”

我甚至不明白拉拉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可以用在这里的词。

“够了。”爸爸气愤地说，可蒂莉已经关上了车门。

我看着她们朝树林深处走去。蒂莉最近长高了许多。13岁生日一过，她就像坐了火箭似的噌噌噌地往上蹿，如今竟比妈妈还要高些了。不过从后面看仍能分得清谁是大人，谁是孩子，因为蒂莉走起路来简直姿态万千，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不说，还老是低着头，根本不看自己要往哪里走。我觉得我比蒂莉要漂亮些，不过，这部分是因为她从来不梳头，再就是因为吃药，她变得有些肥胖。

车里静悄悄的，但爸爸很快打破了沉默，“宝贝儿，你怎么样？”

我耸耸肩，“还不错吧。”

“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

“你也紧张？”我奇怪地问。我不知道自己的惊讶从何而来，但爸爸的话确实让我大感意外，“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来啊？”

他转过身，给了我一个“要我说多少遍”的眼神。是啊，我们已经说过几百遍了。随后他说：“紧张并不是坏事。它只代表我们在尝试新的东西。”

我不想再继续聊这个话题，便故意用一种特别伤感的语气说：“我好怀念汽车旅馆。”我知道这能把他逗笑。结果正如我所料，我也微微笑了笑。

爸爸妈妈对昨天夜里我们入住的汽车旅馆意见很大，因为他们在淋浴间里发现了一根头发，而早餐又只是塑料包装的小松糕。但我和蒂莉却喜欢的不得了。昨天夜里，我们兴奋得差点疯掉。我们从这张床跳到那张床，抢着按电视遥控器。房间里有快餐店留下的宣传单，晚饭时爸爸妈妈就让我们打电话订比萨，可他们谁都没有提醒我们，这顿之后我们将有很长一段时间吃不到比萨。

然而今天早上，我们两个却没那么多话。得知即将离开旅馆时——妈妈正在浴室洗澡，爸爸在收拾行李，并仔细搜寻房间，确保不落下任何东西。我们肩并肩躺在同一张床上，打开了电视机。这一次我们没有为了看哪个频道而争得不可开交，屏幕上出现第一个儿童节目时，我们便放下了遥控器。电视里播出的是《蓝色斑点狗》⁽⁵⁾，对我们来说那是一档幼稚的低龄儿童电视节目，但我并没有觉得它无聊，反倒有种怀旧的味道。以前我们也经常看《蓝色斑点狗》，就在我们位于华盛顿的家里，可惜现在爸爸妈妈要把房子卖掉了。我们姐妹俩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是啊，从前的日子多惬意啊，我想用安稳来形容才最合适吧。好像你永远都不需要担心什么会改变。我记得有段时间，我以为蓝色斑点狗的小脚印就是所有线索的通用符号，我甚至还一厢情愿地想象，假如世界上到处都是那样的小脚印等着你去搜寻，会是怎样的情景呢？

在旅馆房间里看的那一集，史蒂夫和蓝色斑点狗要解开的谜是：“蓝色斑点狗想修建什么？”

“没见过这么低级的谜。”蒂莉评论说，我们两个都笑了。可我们仍然安安静静地看了下去。爸爸妈妈也没有要求我们关掉电视，直到蓝色斑点狗和乔找到解开谜团所需要的全部线索。

到达和谐营时已经差不多下午4点。营地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温馨客栈”几个字，我猜那大概是这里的前身吧，也许斯科特买下这里之前就叫这个名字了。蒂莉吓坏了，以为我们迷了路，但随后看到斯科特向车子走来，便知道是这里没错了。

斯科特是个大高个儿，比我爸爸还要高些，白皮肤，红头发。我想他应该是个很不错的人吧。在华盛顿时，我们见过不少次面，他总能想到各种新奇的游戏陪我们玩。可他自己并没有孩子，所以我有点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向他请教养育子女的问题。

爸爸停下车，耳边突然清静了下来。斯科特走到副驾一侧，为妈妈拉开车门，并伸手护住妈妈的头，免得她撞上门框。

“欢迎你们全家的到来。”他咧嘴笑着说。

“嘿。”我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但蒂莉仿佛已经受够了，嘟囔了一句，“终于可以下车了。”

“我们是最先到的吗？”妈妈问。

“没错。”斯科特后退一步，为妈妈让出路，“鲁芬一家明天才到，高夫一家倒是早该到的，不过里克发短信说，他们的车在康涅狄格抛锚了，所以会晚点到。”

我们其他三人这时也下了车，一个个伸伸懒腰，新奇地东瞧西望。我们站在一条用灰色鹅卵石铺就的环形车道上，身后是一排粉刷成不同颜色的小房子，前面是一大片草地，其间坐落着两三栋建筑，一条小径直通湖边。景色还不错，我心里想，就是感觉有点冷清。

我以为蒂莉下车后一定会大大地惊叹一番。但是……“就这？”她不敢相信地问道，“我们真打算在这里住下去？”

斯科特拥抱完妈妈，又和爸爸握了手，随后才在我和蒂莉之间蹲下，并张开双臂，一边一个搂住我们。

“你们好啊，姑娘们。”他压低了声音说。也许他故意装作和我们说悄悄话的样子，但我怀疑爸爸和妈妈都能听到，“欢迎你们。我很高兴你们能来。我知道，在这里你们的生活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很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适应，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们会一直陪着你们。”

说完，他看看我，又看看蒂莉，仿佛在等着我们回应。我微微点头，又耸了耸肩。但蒂莉挣脱了他的胳膊，开始一边转圈，一边用手飞快拍打自己的脸。她平时抓狂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不。”她气愤地喊了一声，走到妈妈跟前，双手抓住妈妈的肩膀。我看得出来她很用力，因为妈妈的肩头微微下沉了一点，“我不要住在这里。带我回家。”

妈妈不说话，只是慢慢地抽身出来。“哪一间是我们的？”她望着那排五颜六色的小屋问斯科特。

“哪一间都不是。”斯科特回答，“那些是客房，专给客人们住的。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咱们的宿舍。”

我们跟着他走上一条窄窄的土路，绕过那排玩具屋一样的小房子，重新走进了树林。蒂莉还在拍着脸颊，但她没有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跟着。走了一段路后，又一片房子便映入了眼帘。它们与我们刚刚见到的房子大小样式都一样，只是没那么可爱，而且看上去更加冷清萧条。房子一水儿刷成了暗绿色，几乎与林子融为一体。

“你们一家住5号。”斯科特指着排头的那栋小房子说。我看了一眼，心里想笑。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房子居然还有个可爱的小门廊，廊下摆着两张帆布椅。一扇白色的小门不偏不倚开在中间。我发誓，这房子还没有我们学校的攀登架高大。

“太棒了。”妈妈说，“需要钥匙吗？”

“不需要。”斯科特说，“所有的房子都没有锁。咱们这里是个门户开放的小社区。”

“哦，对。”妈妈点头说，“我的城市病还没好。”

“我去拿行李。”爸爸跟妈妈说了一声，随即转身原路返回。妈妈走到门廊下，推开门。蒂莉在门口停了下来，我站在她身后，等着进去。

“你们先安顿下来。”斯科特在门外喊道，“我住在1号，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我用肘轻轻戳了下蒂莉，让她随我一同进屋，同时坏笑着低声说：“听见了吗？他住1号。撒尿很方便啊。”

蒂莉仍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但她的脸差一点就挤出了一丝笑容。“还好我们住的不是2号。⁽⁶⁾”

前门一进去便是厨房。一套白色的塑料桌椅几乎占了半个房间，对面靠墙位置是冰箱、水槽和一张带有嵌入式炉灶的小灶台。厨房里有橱柜，但柜上没有门，和水槽下的小柜一样，挂着黄白相间的挡帘，而且看上去脏兮兮的。

我穿过厨房，走进小得可怜的客厅。与客厅相连的是两间卧室，一扇关着的门里应该是卫生间。不知怎的，整个房子给我一种脏乱失修的感觉，就好像不管我们怎么打扫都不可能让它干净起来。

“这也太烂了。”我突然之间有点害怕。这种感觉来得没头没脑，因为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不过也说不定已经在发生的路上。我们一直把来这里当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现在我们真的到了这里，又怎样呢？

“这地方太烂了。”我又更大声地说了一遍。我感觉身体正被一种黏黏的、可怕的东西填满。我把这东西想象成爸爸曾经用来填充浴缸与墙壁之间缝隙时所用的那种黄黄的、恶心的糊状物。不过说不定蒂莉会觉得很有趣，因为黄色的、恶心的糊状物听起来很像大便。然而此时我没工夫想象蒂莉的反应，我那神奇的大脑正忙着勾勒我的身体内部被这丑陋之物填满的画面：糊状物很快充满我的身体，渗入到每一个毛孔，并迅速硬化。

哐啷一声，蒂莉终于松开了纱门。她走进屋里，脸色逐渐变得比我的还要难看，看样子她很快就会再发一次疯。我忽然莫名其妙地嫉妒起来，而由妒生怒，我低沉地咆哮了一声，一拳打在已经脏得发亮的沙发上。不这么做，我怕蒂莉会成为我的靶子。

“我才不要住在这里。”她说，声音高得像在哭号。随后她竟扑向了妈妈，也许想打她，也许想咬她，但妈妈一把抓住她的双臂将她推到了一边。“我要我的游戏机，我要我的电脑。”她已经从哭喊变成了尖叫，“如果你不把电脑还给我，我就杀了你。”我听不下去，更看不下去，便扭头钻进卫生间，砰地关上门。

我们都是陪蒂莉来的。她才是我们放弃一切搬到这里的原因，尽管谁也没有明确说出来。可我也是有脾气的啊。“王八蛋！”我吼道。随后提高嗓门又吼了一次，免得他们听不到，“王八蛋！”

尿尿时，我环顾了一圈卫生间。这里没有浴缸，只有一个简陋的淋浴间。盥洗盆里锈迹斑斑，蓝色塑料浴帘靠近底部边缘的地方布满了不规则的白点。而马桶的冲水阀是脚踏式的，好像这是公共厕所一样。看着淋浴间，心想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经站在那块脏兮兮的塑料防滑脚垫上，把身上的泥垢、头发以及其他鬼知道会是什么的东西冲到排水槽里？不知道有多少张嘴曾经把痰吐到盥洗盆里？想到这里时，我已经快要吐了。

从卫生间出来时，妈妈和蒂莉正坐在沙发上。蒂莉拖着长腔期期艾艾地哭着，妈妈尝试了好几次想搂住她都没有成功，因为蒂莉不停扭着身体。妈妈偏过脑袋，对我苦笑了一下。她希望我能成熟些，像个姐姐，虽然在年龄上我是妹妹，可惜她没有问过我是否愿意。我站在那里，心里同时恨着她们两个，恨着这里的一切。忽然，好像我身体里那些已经硬化的黄色物质复又融化成了液体，我也呜呜呜地哭起来，而且哭得伤心欲绝，仿佛永远都停不下来。妈妈抬起另一条胳膊向我示意，我乖乖走过去窝在她的臂弯里，脸贴在她的肩膀上。我就这样让她搂着，听她轻声细语地对我们说着抚慰的话，而我们姐妹俩依旧哭哭啼啼，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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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友好即U-Haul，美国最大的卡车租赁公司，其分公司遍及全美。美国人搬家的首选工具便是友好（U-Haul）卡车。但公司只租车，不负责客户的搬家托运。客户可在任意一个设有分公司的城市还车。

(2) 老人山也被叫作巨石脸，位于美国新罕布什尔州怀特山脉的加农山上，侧面看似一张人脸。这处景观被发现于1805年，但在2003年部分岩石崩塌，成了一处“失落的风景”。

(3) 罗德岛太阳神巨像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该巨像用青铜铸造，高约33米，公元前282年竣工，但在56年后的公元前226年毁于一次地震。

(4) 世界文化遗产巴米扬大佛位于阿富汗巴米扬境内，石窟群包括东、西两座大佛。2001年3月，阿富汗武装派别塔利班不顾联合国和世界各国的强烈反对，动用大炮、炸药以及火箭筒等各种战争武器，摧毁了巴米扬包括塞尔萨尔和沙玛玛在内的所有佛像。巴米扬大佛现已面目全非。

(5) 《蓝色斑点狗》是世界上第一个引进互动概念的幼儿电视节目。主角是一只动画狗，主持人名叫史蒂夫。每集的格式都是一样的：主持人向小观众介绍一个和蓝色斑点狗有关的谜。为了帮助孩子们解开这个谜，蓝色斑点狗会留下一连串的线索，这些线索上都有它的脚印。这个节目的目的在于开发智力和鼓励孩子们的探索精神。

(6) 口语中1号通常指小便，2号指大便。

第2章　亚历珊德拉：2007年3月华盛顿特区

你推开地下室的门，像去北极探险一样战战兢兢。可那堆烂摊子本来就该你去收拾。给家人找衣服是你的职责，而现在你们的脏衣服全都装进了垃圾袋。没办法，谁让家里生了臭虫呢。生了臭虫，预防传染的第一步就是把你们的衣物全部密封隔离，包括毛毯和毛绒玩具，总之所有带软面的东西。其他物品，脏的一律要洗净吹干；原本干净的，要在烘干机里过一遍，那里的热度能杀死臭虫。

害虫防治公司的人来了，他在沙发旁边蹲下来，撕开一块侧板，把填充在里面的织物拉出一截。“找到了。”他指了指上面，但很小心不让手指碰到，“看见没有？这里。”你低下头，眯着眼睛凑上去，直到看见一片棕色的小颗粒，“这就是它们的粪便。”

那人是个臭虫专家，和臭虫有关的一切他都门儿清。“白人对它们比较敏感，所以我们通常能及早抓住这些害虫。”他对你说。他是个黑人，所以说那样的话并不会显得不合适，“换成西班牙裔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不到臭虫泛滥成灾是不会想到防治的。我去过他们的家，壁灯里、衣柜里，到处都有臭虫。他们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家里的臭虫已经多到用肉眼都能看到的地步。”你瞥了一眼蒂莉，她正饶有兴致地听着，真是难得的清静。白人、黑人、西班牙裔人，她很可能被复杂的种族问题给搞糊涂了。

你推测说，臭虫极有可能是你们上次感恩节住旅馆时染上并带到家里来的。那家旅馆看起来还不错，大面上很干净。孩子们特别喜欢那儿的自助早餐。然而，就像噩梦成真一样，你的家已经被一群你看不到的敌人侵犯了。可以想象，当你难得浏览一会儿教育网站上的留言板时，或者当你光顾全食超市的顺势疗法⁽¹⁾产品区时，这种侵犯却在背地里逐渐加剧。有些人认为，我们的身体时刻遭受着污染，恶心的黏液、细菌或飞速繁殖的真菌泛滥成灾。你想象着五脏六腑被异物侵犯、占领，甚至毁掉的情景。我们的脾脏表面生满了苔藓；肾脏被藤蔓缠得变了形；大肠里面长满了微小的蘑菇；野葛根不可阻挡的膨胀使我们窒息。抑郁症、自闭症、不育症或食物过敏，哪一种的传播速度和广度都比不过这种可怕的侵犯。有些事情和以前不一样了，尽管这只是我们自己的记录方式。谁都说不准一件事会引起别的什么事。

春天来临的时候，全家人的心情却仍在阴冷的寒冬徘徊。截止到此刻，这一年的大事——你曾考虑写在圣诞贺卡上，并画上大大的感叹号——已经有两件：臭虫灾害和蒂莉新的诊断结果。之前你们已经遇到过几次误诊——强迫症（OCD）、过动症（ADHD）、熊猫病（PANDAS）⁽²⁾（你似乎还非常怀念带孩子们到动物园去看熊猫“美香”和“添添”的经历）。但是二月初，经过长期的申请与等待，你终于约到了一位大名鼎鼎的儿童发展医生，她对蒂莉做出的诊断比以往那些结果更加权威，更有分量。女儿的问题如今有了新名字，你们也认识了一个新的首字母缩略词：PDD-NOS。看着多像她获得的学位。它的意思是“待分类的广泛性发展障碍”，俗称“非典型自闭症”。其实这种叫法并没有代表太多意义，只不过是一种诊断表述。说白了就是医生告诉你“孩子出了点毛病，但具体是什么毛病我们也说不上来”。然而这已经足够推翻之前的一切，将蒂莉带到一个全新的位置。而你仍在努力寻找答案，不知道未来会有怎样的残局等着你。

你找到装着艾莉丝衣服的袋子，拉开绳结——亚历珊德拉，你总算学会用透明塑料袋装衣服了，这样找起来方便多了。在袋子里翻找的时候，你小心翼翼，不让任何干净衣服沾到外面的东西。害虫防治公司的人还没有喷完第二次药，鬼知道什么旮旯里会不会潜伏着寄生虫。“这药对人无害。”那人说。就是那个对臭虫和臭虫的习性了如指掌，知道能在哪儿找到臭虫粪便，时不时还对人类各个种族发表点高深莫测评论的黑人。“人和宠物都没事儿。”他说。但你一点都不相信。

怀上蒂莉的时候，你订了一个网上怀孕日历。每天早上你都会打开电脑，看看胎儿今天又形成了什么系统，哪些细胞有可能融合。工作的时候你还会给乔希发电子邮件：“这周脑干就要成形了！我该吃什么呢？”当然，你只是在跟丈夫逗趣，因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吃什么其实并没多大影响。以前没有这种实时的检查和跟踪，女人不照样把孩子生出来了？

1999年5月3日下午7：25，玛蒂尔达·格雷斯⁽³⁾呱呱坠地。怀孕与生产过程一切正常，尽管后来你有所怀疑。你会绞尽脑汁地回想怀孕期间所有不起眼的细节：你是不是直接喝过自来水？是不是吃过汞含量超标的鱼？生儿育女，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改变又一直在变的活动。你从医生和育儿手册上得到的建议总是最新的、最科学的。与乔希的姐姐五年前得到的建议相比，它们显得前沿，而与年轻的朋友们五年之后可能得到的建议相比，或许又会显得落后。

你小的时候，大人们通常让你趴着睡觉，当然，大多数同代人都是如此。因为当时的人们认为婴儿趴着睡觉更安全，那样可以防止他们在无人照看时被自己吐出的奶水呛到。而到了1995年，你侄子出生的时候，人们已经不再让孩子趴着睡，而改为侧着睡。这种姿势对婴儿来说有点困难，所以大人往往会在婴儿背后垫上东西，以防止他们翻身。可到蒂莉出生时，无可争议的做法则是让孩子躺着睡，不垫枕头或毛毯，尽管襁褓法仍然受到鼓励。除此之外，连带纽扣眼睛或绒球鼻子的玩具也应与孩子保持距离。你觉得这就是最科学的育儿方法，因为你的两个孩子都没有夭折。可等将来蒂莉和艾莉丝做母亲时，她们又会用怎样的方式让孩子睡觉呢？（你在怀孕期间染过头发吗？你有没有吃过非处方药？）

到你准备处理掉蒂莉和艾莉丝都安全用过两年的婴儿床时，用来升降一侧床体的机械设计已经被时代淘汰——以前那可是一大卖点，而今却成了槽点——缘由是存在潜在危险。没有任何一家慈善机构，或者任何一个怀孕的朋友愿意接受你的馈赠。他们都建议你把那个婴儿床彻底拆散，免得被别人捡去，说不定某个可怜的孩子会因为它落后的设计而送了命。（蔬菜和水果在吃之前都洗干净了吗？你喝了多少咖啡？）

纵观人类的生育历史，根本就没有什么对错之分，也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想想19世纪吧，当时的人们还认为孕妇受到惊吓就会生出畸形儿呢。多么荒谬！（你有没有吃过软干酪或寿司？有没有用铅补过牙？）现在看来，你没有把握排除任何东西。信任危机不一定非要关乎上帝。你对会导致行为变化的尘螨和食品添加剂产生信任危机。此外还有水果沙拉中的农药，花生酱中的虫皮。当你外出归来，手提箱中或许已经携带了不明生物，让你的家人生出神秘的皮疹。

你从不知什么地方读到一篇惊人的报道，说统计学家发现，自从安全气囊成为汽车的标准配置以后，下肢残疾率急剧增长。静下心来想一想：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是因为安全气囊弹出的方式不对，所以才使得下肢更容易受到伤害？

当然不是。这只是个相对的问题。在发明安全气囊之前，很多事故的结果都是车毁人亡。那时你已经成为太平间里的一具尸体，谁还会在意你的腿有没有断掉？当我们改变做某些事的方式——比如到商店购物，生儿育女，或保护自己免受伤害——我们不可避免地会导致一连串的其他改变，至于改变的结果是好是坏，我们无法控制。有时甚至要过了几年，我们才能意识到自己当初的举动带来了怎样的后果。

最后一次见那位儿童发展医生时，她很小心地把最终诊断结果告诉了你。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你在停车场上哭了许久。而之后你又断断续续地哭了几周。你悲伤，但那只是世俗的标准。你为孩子的将来悲伤，或许也为自己的将来悲伤。然而很快你就会发现，不管结果好坏，知道答案至少能带来一丝安慰。因为现在你明白女儿某些行为的原因了。你明白有些问题的产生，既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

你可以开始给自己充电了。毕竟，谷歌再万能也需要准确的关键字才能搜索。现在你可以查找资料，看孩子需要怎样的帮助，或者搜索其他与你“同命相连”的人。这样你会感觉不那么孤单。诊断只是治疗的开始，而非结束，这是普遍的看法。

可你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你茫然、焦虑、不知所措。既然最主要的问题已经解决——确诊，而且那一串字母还能让女儿享受到所谓的“优待”——职业疗法、物理疗法，还有最古老的疗法——既然现在你有了明确的答案，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医生们就蒂莉的问题似乎很难达成一致。摆在面前的治疗方案、用药方法和膳食补充计划有几十种，每一种的拥趸都不少，但反对者更众。采取何种建议，相信哪位医生、网上留言板甚至某些边缘疗法的狂热推崇者，决定了她将服用抗病毒药、抗真菌药、抗菌药或是抗寄生虫药。看出问题了吗？甚至没有人知道你在跟什么战斗。

继续搜索，你会找到海量的页面，里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神奇疗法、邪门偏方、奇闻逸事和天方夜谭。试试排出她体内的全部金属元素？试试摘除她的扁桃体，或者把她放进高压氧舱？她的问题不仅仅在大脑，还在五脏六腑和皮肤。合理膳食，只摄入谷蛋白、奶和豆类。给她服用益生菌，以保持肠道菌落平衡。

每一个身体都相当于一个处方。你必须搞清楚什么成分不会破坏其平衡：适中的pH值，正常水平的神经递质，还有血液，干净的血液。搞错了，将会从里到外损害你的身体。什么样的诊断结果易于被我们接受？自然是越简单越好：肩膀过度紧张，结肠毒素过多，皮肤杂质过多。这些情况治疗起来更加有的放矢，有章可循。用草药给身体排毒即可。我们希望我们的血液能像水一样干净，也希望水能像血液一样纯洁。

有时候，出于某些连你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原因，你在网上继续搜索。于是大把聚集了各种奇葩病人的网站便扑面而来，你看到了许多连医生都叫不出名字的稀奇古怪的疑难杂症。每一个患者都有说不尽的辛酸泪，道不完的血泪史：皮开肉绽、浑身流脓、处处结痂、又痒又疼。他们说这是一种新的病症，我们奶奶那一代时还没有出现过。它是由地里的农药和天上的飞机云引起的。这是我们自己的，至少在我们能告诉其他人之前是如此。

这些焦灼不安的受害者们提出了各种各样的建议：把小动物赶出去，即便你于心不忍。多喝混合型饮料，改变身体的pH环境，让血液呈酸性，在稀释的漂白剂中泡一泡身体。在曾经感染的地方查看有没有烂疮或溃疡。9岁时脚被钉扎过的地方，你以为已经好了？差得远呢。伤口周围的皮肤和肌肉向中间收缩，将感染部位封在了里面。这些可恶的微生物在你身上潜伏了许多年，随时都在伺机待发呢。现在是时候把它们从你身体里清理出去了。要是你吞下点黏土，说不定能吸收部分毒素。要是喝点双氧水，或许能彻底净化你的身体。

再过一周，害虫防治公司的人就能把活干完了，到时这一切就都结束啦。等他们来喷药时，你们照例会像第一次那样暂住到酒店里。钱如流水一般从你的指缝间流走，这种情况谁都不喜欢看到——一家四口硬挤在一个房间里，早上在陌生的床上醒来，还要送孩子们去上学。但这总好过让孩子们睡在依旧充满杀虫剂味道的床垫上，好过在你清理掉凝结在地板上的白色有毒粉末之前，就带她们回家。

你着意挑选了几件衣服：你自己穿的内衣裤，蒂莉的衬衫。劳动布裤子在烘干的时候裤腿与床单绞在了一起。你使劲往外拽，就像野餐时玩拔河比赛。

乔希的衣服也在这里，和其他人的衣服混在一起，但你不打算替他拿。他要穿就自己来拿好了。你惊讶地记得，曾几何时，你总会特意为他做些事情。真是悲哀，或许有朝一日你能重新找到那种感觉，但那不可能是现在。你心里发慌，感觉像在经历一场随时都可能丧命的瘟疫，比如黑死病，或者1918年的西班牙流感。你很清楚，瘟疫期间每个人都只能靠自己。

“我也是。”你心里想，“我也想。”可你是什么，想什么，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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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顺势疗法是替代医学的一种。顺势疗法的理论基础是“同样的制剂治疗同类疾病”，意思是为了治疗某种疾病，需要使用一种能够在健康人中产生相同症状的药剂。

(2) 熊猫病即伴随链球菌感染的小儿自体免疫神经精神疾病，因为英文首字母缩写为PANDAS，与熊猫同音，故而也称熊猫病。

(3) 即蒂莉，蒂莉是玛蒂尔达的昵称。

第3章　艾莉丝：2012年6月3日新罕布什尔州

我们并没有急着打开行李，只是把手提箱放到各自的房间。既然已经下了车，我们也就没必要还挤在一起。妈妈进了厨房，叮叮咣咣地忙着什么。爸爸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只是闭目养神。蒂莉在屋里走来走去，边走边给自己讲故事，多半是巨型雕塑活过来的情节，我恰巧听到她嘀咕“中原大佛⁽¹⁾”几个字，那是一尊确实存在的巨大佛像，位于中国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我坐在我的床上，心里巴不得离开这个地方，去哪儿都行。

这是我和蒂莉的新卧室，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喜欢。墙壁是棕色的厚木板，从上垂到下，上面有许多节孔。地上铺着一条薄薄的蓝色小地毯，我是打死都不会光脚踩在上面的。床和我们家里原来的床大小相当——这就对了，所有成对的单人床都是相同的尺寸，因此你应该知道我们带来的床单恰好还能用——可它们看上去格外单薄、粗糙，还有点悲哀。白色的碎花床罩看上去有点脏，枕头瘪得可怜，在被子下面甚至显不出痕迹。真不敢相信我竟要睡在这里，而且还不止一晚……我差一点就忍不住又哭起来，因为我不知道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嘿。”蒂莉说，“你觉得要是奥鲁斯格马大佛⁽²⁾站起来的话会有多高？”

“我怎么知道？”我故意用充满挖苦和愤怒的语气回答，但她居然没听出来。

两张小床中间有一扇窗户，我起身走过去，望着窗外，直到眉头稍稍舒展。我可以到外面四处走走——这也是我们来这里的部分原因，因为我们不愿生活在一个不敢让孩子单独在外面玩的地方？可我并不想出去玩。我怕自己会在树林中迷路。因为到处都是绿色，像大海一样望不到尽头。

5点左右，妈妈说她要去找斯科特，看看晚饭准备吃什么。“有人想和我一起去吗？”她问。我和蒂莉诚惶诚恐地盯着她，生怕她点我们的名。爸爸终于睡醒了，他坐起身，揉着眼睛。

“我还是留在这儿吧。”他说，尽管我认为妈妈根本没有邀请他的意思。孩子们身边不能没有大人。或许也不一定——或许这里没什么好担心的，原来的一切规矩在这里都可以作废了。

妈妈叹了口气。“那好吧，”她说，“我过几分钟就回来。事先打个招呼，做晚饭的时候很可能需要你们搭把手。”

我没有丝毫抱怨，因为我知道这正是她所期望的。她出门后，小屋里的气氛仿佛改变了少许，就像我们刚才全都屏着呼吸一样。

我走到沙发前，在爸爸旁边坐下。“我们为什么来这种地方呢？”我试图讲个冷笑话。

爸爸非常严肃地看着我说：“因为我们不喜欢电子游戏。”

我捂着肚子一阵大笑，真高兴我还有笑的理由。蒂莉也走了过来。“没错，爸爸。”她说，“我们不喜欢电子游戏。我们爱电子游戏，酷爱、崇拜、珍爱电子游戏。”

“唔。”爸爸若有所思，“那就不是这个原因了。是因为我们讨厌看电视吗？或者讨厌吃好吃的？讨厌用电脑？”

我和蒂莉都咯咯笑起来。我靠在爸爸肩上，蒂莉却爬上沙发，打算骑在爸爸的脖子里，像小时候骑大马一样，可她现在比小时候可大多了。“不是，爸爸。”我说，“我们超爱那些的，你忘了吗？”

“没错，那些都是我们的最爱呢。”他仰头看了眼蒂莉，这时蒂莉已经爬到了爸爸的脑袋上，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踩着爸爸的肩膀站起来。“快下来，宝贝儿，好吗？”他说。

蒂莉乖乖照做了。爸爸一边一个搂住我们。“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说，“我们为什么来这儿呢？”

他故意引我们说出来。

“因为你一辈子只有一次机会把我们养大成人？”蒂莉问。

“你觉得这里比我们华盛顿的家要好？”我做了补充。

“哦，是了。”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好像刚刚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就是这个理由。谢谢你提醒了我。”他在我们每个人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我爱爸爸。

“不客气。”蒂莉说，“开个玩笑。”

妈妈回来时把斯科特也带了过来。“快穿上鞋子。”她对我们说，“咱们参观大厨房去。”

“光着脚也行。”斯科特说，“夏天嘛，得让脚接点地气。”

蒂莉果然光着脚就走，但我穿了一双人字拖。斯科特领着我们出了小屋，沿着来时的路向我们停车的地方走去。来到主营区时，我已经开始嫉妒有幸住在那里的人们了。我们经过那些可爱的客房和办公室，穿过一片绿草地，而后我们沿着一段平缓的斜坡向下走去，坡上绿草如茵，当湖水映入眼帘时，我和蒂莉停了下来。湖边堆了不少橡皮艇，湖水黯淡无光，却涟漪阵阵。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一阵轻松。说不定我会喜欢上这里呢。如果是那样就好过多了。

斯科特站在我俩中间，一手搭一个肩膀。“你们觉得怎么样？”他轻声问道。

“挺好。”我说。我的意思是，挺好，有个湖。我又不写诗或文章，所以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好说的。

蒂莉的视线甚至不在湖上。“你们知道吗？”她对着空气说，“俄罗斯的祖国母亲纪念碑⁽³⁾是世界上最大的非宗教性雕塑。它比总统山⁽⁴⁾上的雕像几乎大五倍呢。”

大人们对她的话充耳不闻。“真漂亮。”妈妈说，但她指的是湖。我想换成任何其他时间，站在我们中间并搂着我们的一定是她，但今天斯科特顶替了她的位置。“明天，孩子们，”妈妈说，“咱们就下湖游泳。我保证。”

“我想应该不成问题的。”斯科特高兴地说。他在我肩膀上拍了拍，重新走到大人们中间。我听见他对妈妈说：“话说回来，以后不要轻易承诺什么。咱们这里大多时候都是集体统一活动，个人并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哦，我知道。”妈妈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我想她也不喜欢被人责备。现在你该知道我的感受了吧？倘若蒂莉留心到这个细节，一定会这么说。

一如既往，爸爸又来解围。“况且……游泳？估计没人愿意去。”他的话恰好被蒂莉听到。我们两个兴高采烈地跑向爸爸，大喊着他想错了。“度假的时候怎么能去游泳呢？”他假装一本正经地说，“即便游泳也不该是在湖里啊。”

我们都笑起来，庆幸尴尬的局面已经过去。但当我望向斯科特时，我愣住了。他双臂交叉站在原地，看上去有点窘迫，且与我们明显拉开了距离。他咧嘴笑着，但看不出高兴。我把刚刚的情景在脑海中重复了一遍，希望找出令他不悦的地方，但最终仍是毫无头绪。

然而转眼间他又恢复了常态，重新露出平时挂在脸上的谦和表情，仿佛已经坦然接受了一切。

“这边走。”他说着又带领我们继续向前。从他的语气中我听不出半点气恼。我看了看爸爸和妈妈，唉，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斯科特的情绪变化，“再不走的话，我们肚子里咕咕叫的声音会把狗熊引过来的。”

“你在开玩笑吗？”蒂莉问，“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斯科特领着我们走向一栋低矮的有着绿色房顶的木屋。木屋门口钉着一块牌子，上面黑乎乎地写着“餐厅”二字，看上去好像用火烫出来的。它让我想起我们在《我的世界》⁽⁵⁾中设计的招牌。今年春天时，我和蒂莉对那个游戏非常着迷，最好玩的地方是蒂莉总会在她挂起的招牌上写上骂人话，而我则负责摘掉那些招牌。或者我们会建造一所监狱，然后像疯狂的罪犯一样在游戏中大肆捣乱，好让别人把我们抓起来关进监狱。接着我们便会在监狱里挂上牌子，上面写着“对不起我把地毯铺到了你家房顶上”之类的话。不过我并没有把心里想到的这些事说出来，免得蒂莉更加想念她的电脑。

斯科特拉开防蚊纱门，其他人鱼贯而入。爸爸是最后一个，他进来时我听见斯科特叫住了他。“乔希？”斯科特的声音很低，而且听起来特别随意，仿佛他只是想提醒爸爸拉上裤子的拉链。

“什么事？”爸爸问。

“我们不是在度假。”

“哦，这个我知道。我刚才只是……”

斯科特打断了他，“这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很重要。我们平时不总对他们说吗？实事求是，有一说一。”他在爸爸背上使劲拍了一下，示意我们继续向前。来到昏暗的餐厅里面，他又提高了音调，对我们所有人说：“并不是说不能游泳、不能晒太阳或不能干其他有趣的事。只是我们到这里来并非度假，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他带领我们穿过几个弹簧门，走进一间宽敞的厨房。打开电灯，他一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硕大的金属碗，一边微笑着对我们说：“就目前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做意大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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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原大佛位于中国河南省平顶山市鲁山县尧山佛泉寺，是目前世界上最高的佛教造像。

(2) 奥鲁斯格马大佛位于斯里兰卡西部省的卡卢特勒区，是一尊呈打坐姿态的佛像。

(3) 祖国母亲纪念碑位于俄罗斯伏尔加格勒（即原来的斯大林格勒），是为了纪念“二战”期间斯大林格勒战役而竖立的一尊巨型雕像。

(4) 总统山即美国的拉什莫尔山国家纪念公园，位于南达科他州。公园内有四座美国前总统头像，分别为：乔治·华盛顿、托马斯·杰弗逊、西奥多·罗斯福和亚伯拉罕·林肯。

(5) 《我的世界》（Minecraft）是一款第一人称3D沙盘游戏，玩家可以在一个三维世界里用各种方块建造建筑物。

第4章　蒂莉时间地点不详

在不确定年份的遥远未来，在遍布全国的无数博物馆中，唯有哈蒙德一家的环球旅行文物馆最受欢迎。到该馆参观需要预购门票，而每个城市的售票厅外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展厅内到处是醒目的提示板——展品来自哪个时间点，涉及哈蒙德一家的哪些重要事件，参观者一目了然。比如：乔希与亚历珊德拉于1992年相识，1995年结婚；大女儿玛蒂尔达·格雷斯（即蒂莉）生于1999年，妹妹艾莉丝·维多利亚生于2001年。2010年，亚历珊德拉结识斯科特·比恩，和谐教导法的创立者和倡导者。2012年5月，哈蒙德一家离开华盛顿特区的老家，来到新罕布什尔州的拉科尼亚，帮助斯科特·比恩建立“和谐夏令营”。

展品中确实包含一些稀奇古怪或美不胜收的东西，但更多的还是普普通通的物件：2006年6月的父亲节贺卡——用可洗型绘儿乐蜡笔画在亮白色的薄纸上。玛蒂尔达·哈蒙德10岁时就十三个殖民地之一——特拉华州——写的报告，当时她读四年级。2009年秋季，全家每人用自己最不习惯的那只手写下的签名。艾莉丝·哈蒙德6岁时玩过的布娃娃“萨曼莎”——脸颊和嘴唇上涂着鲜艳的指甲油。2005年，亚历珊德拉·哈蒙德给新保姆的留言条。装满蒂莉2006—2007学年绘画作品的环保购物袋。这是与哈蒙德家族起源相关的原始艺术。

一部名为《接近中的灾难》的小视频在展厅里循环播放，视频长度只有六分钟，其中包括乔希与亚历珊德拉的婚礼、姐妹二人唱歌以及在充气式游泳池中嬉闹的镜头。厅内还陈列着一辆1971年款的福特银河老爷车，那是乔希·哈蒙德的宝贝，一直被他藏在他们华盛顿老家的车库里，当然，那间车库平时也是蒂莉和艾莉丝的游戏室。参观者们甚至可以把脸贴在车窗上，窥探车内的情形。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机会参观哈蒙德一家在搬到斯科特·比恩的和谐夏令营之后住过的小屋，不过那只是按照原址1∶1建造出来的模型。但由于小屋空间有限，参观者只能排成单行依次进出。

当地球上发生毁灭性的大灾难之后，历史学家往往通过各种各样的遗迹研究前人的生活。我们试着理解：以前的人们如何举行婚礼？如何庆祝宝宝的诞生？如何纪念死者？或者更普通一点，他们是如何烹制肉类食品？用什么方法洗衣服？消息如何传播？坚持什么？摒弃什么？我们可研究的资料并不多：也许只是几件破旧的武器、残损的碗碟。但历史给我们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述说着我们未曾经历的故事。

按下一个按钮，会出现一个我的全息投影图。这是她的双手。墙上的电子板会如此显示。这是她跳动的心脏。

第5章　艾莉丝：2012年6月4日新罕布什尔州

清晨，我被小屋外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吵醒。天还没有大亮，卧室里冷气袭人。我把薄薄的被单裹在身上，虽然暖和些，却无法阻挡外面的噪声。最后我终于忍无可忍，一骨碌爬起来走到窗前。只见斯科特·比恩在门外那条土路上来来回回，边走边拿一把小铁铲敲一口破汤锅。

旁边的蒂莉翻了个身。“吵死了！”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随即用枕头捂住脑袋。她的床头已经挂了不少和塑像有关的照片和明信片，包括我昨天送给她的。不过我觉得最有意思的还是清洁工给林肯雕像洗耳朵那张。

离开家时，我们能带的东西十分有限。尽管如此，我们每人仍有一个手提箱和一个中等大小的行李箱可以装满。自然，衣服占去了大部分空间。好在我从YouTube上看了一个关于如何打包才能节约空间的视频，比如把T恤卷成卷儿，把内衣裤塞进鞋子等，所以我的箱子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利用。

我原想带上我的iPad，但爸妈说不准带电子产品，所以我就把它送给了我的朋友加比，因为她正好没有。我带了许多小东西，像小饰品、指甲油和唇膏之类，还有我常用的那个好看的花形枕头。至于我心爱的两个布娃娃，我决定还是不带了，因为我已经过了玩布娃娃的年龄（尽管一想到这里，我还会禁不住难受一阵）。我原本只打算带两个动物公仔，不过后来带了四个，因为这已经是我能接受的最大让步了。

我带了一两本书，至于棋盘游戏之类的东西我则央求妈妈装进公用的箱子里，那样我就用不着挤占自己的空间了。此外我还带了三个日记本：一本是我从小就开始写的（好像是二三年级的时候）；一本带密码锁的是我现在用的；另一本空白的则留着备用。

总而言之，我的身外之物也就这么多了。至于其他东西——数不清的美术装备、生日礼物、快乐儿童餐奖品——要么扔了要么捐了。当然，还有许许多多的东西是我根本不在乎的。爸爸妈妈经常说“大整理”之后感觉如何如何轻松，可我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回想那段经历，因为想起放弃了那么多东西，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我从床头拿起花形枕头抱在胸口。斯科特还在没完没了地敲着。透过窗户，我看到爸爸穿着平角裤和T恤踉踉跄跄地跑出去。他看起来同样不胜其烦。

“够了够了！”爸爸扯着嗓子喊，“我们知道了，我们知道了！”

斯科特咧嘴一笑，但手里却没停下，“我只是希望大家别睡过头。”

“我们有闹钟。”爸爸吼道，“难道闹钟对孩子们也有害吗？”

“还真被你说对了。”斯科特连敲打的频率都没有改变，“闹钟容易使人过度依赖外部力量，而弱化我们的本能。”

我看不见爸爸的脸，但不管他是什么表情，总之斯科特被逗乐了。“我开玩笑呢。”他喜滋滋地说，“这样才有意思啊。说正事儿，二十分钟后到餐厅集合。”

说完他转身走了，依旧把破汤锅敲得惊天动地。经过我们这排小屋中间的那一栋，也就是和我们隔着一栋的那家时，小屋的门开了。一个身穿粉色毛巾布浴袍的女人走到门廊下。她一头乌黑鬈发，光着双脚，前倾着身子和斯科特说话。我连忙从窗口前退开，坐在蒂莉的床沿上。

“蒂莉。”我晃着她的胳膊小声叫道。我心里有些发慌，好不容易才刚刚开始适应这里，现在已经出现了新的变化。“有其他人在呢，别家的。”

“真的？”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坐起身问，“哪一家？”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看到一个穿浴袍的女人。”

我们听到小屋的前门打开又关上，随即便传来爸爸的喊声：“嘿，伙计们，该起床啦。”

“又来了一家。”蒂莉大声回应，“艾莉丝在窗口看到一个女人。”

“吃早餐的时候，我们肯定会见面的。”走廊上的妈妈把脑袋伸进我们的卧室说，“给你们五分钟洗个澡，然后穿好衣服。快点。”

“我不洗。”蒂莉淡淡地说，就像她并非有意违抗妈妈，而只是纠正一下她们之间的误会。

“必须得洗。”妈妈以同样的口气回答。仿佛这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犯不着为此吵上一架。

“为什么？”蒂莉不服气地问，“昨天上午我们不是游过泳了吗？在酒店泳池，你不记得了？”

妈妈瞥了她一眼，平静甚至饶有兴味，却仍然透着不可违抗的意思。她最近似乎特别中意这套表情，“你在酒店泳池里用香皂和洗发水了吗？”

蒂莉的笑容转瞬即逝，我能看出来，她正沿着自己的思路越走越远。“用了呀。”她说，“难道你忘了？整个泳池里都是泡泡，酒店的人都快被我们气疯了，他们说我们得掏900块钱好让他们清理泳池，而且从今往后，我们都不能再住他们的酒店了。”她大笑两声又接着说，“哈哈。我在用讽刺的口吻和你说话，免得你不知道。”

“我知道。”妈妈只是淡淡一笑，“洗澡去。”

意想不到的是，蒂莉居然屈服了。“我不用香体剂。”她在走廊里大喊。

“随你。”妈妈说。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无奈地摇摇头。只是我不知道她在对我还是对我们姐妹两个摇头，抑或是对她自己。

终于穿戴整齐——这着实耽搁了一会儿时间，因为让蒂莉洗澡难，让她从淋浴间出来更难。妈妈推着我们出了门，走向通往餐厅的路。我很清楚，我们不可能在半路上碰到新来的那一家，因为十分钟前我就听到他们出门的声音了。可转念一想，我又不由得紧张，因为这意味着我们一家落于人后了。我知道这并非什么比赛，可感觉上却难以说服自己，而且关键是目前我并不知道哪个家庭处在领先位置：是我们？因为我们最先到达这里；或是新来的那一家？因为他们准时赶到了餐厅。我想到其他还没有抵达的家庭。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呢？不管怎样，他们的孩子暂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卧室是什么模样，还不知道斯科特多早就把我们叫起来，也不知道在通往餐厅的路上眺望湖水是怎样的光景。至少我们领先于他们，虽然我们也是昨天才到，但心理上已经把自己看成了“老人”。可一想到此刻他们说不定正在车上惬意地听着CD，或在麦当劳里愉快地吃着早餐，一家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我就禁不住一阵心酸，不得不集中精神用嘴呼吸，才能忍住不哭出来。

爸爸为我们拉开弹簧纱门，走进餐厅后，我发现餐桌前并没有人，但能听到厨房里的说话声和金属器皿的碰撞声。我放缓脚步，紧贴着妈妈。蒂莉却兴奋莫名地跑过去，仿佛故意要给自己制造一个华丽的出场。她噌的一下子跳到厨房门口，猛地推开门，嘴里喊道：“嘿，新来的！”随后她双手扶着门框站住，脑袋在左右两扇门板上各轻轻碰了一下，方才继续说道，“你们是哪一家？”

我跟在后面，小心向厨房里窥探。只见斯科特正在大火炉上煎培根，我在窗口看见的那个女人如今已经换了衣服，正在一个碗里搅拌着什么。一个看起来像位父亲的男人正把一堆玻璃杯摆在一大罐果汁旁边。另外还有三个小孩——其中一个女孩儿看着比我大一点，一个男孩儿与我年纪相当，另外一个小女孩儿我估计顶多5岁——他们正忙着收拢碟子和餐具，或者至少看起来是在干这件事，只不过蒂莉的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们。

我不知道他们会怎样看蒂莉，毕竟我们置身于一个比较特殊的环境。到这儿来的家庭中，通常至少有一个像蒂莉这样的孩子。或者不像蒂莉，但也不像其他任何人。总而言之，他们是一个特殊的群体。

“早上好。”斯科特兴高采烈地招呼说。他拿起一把夹子，开始把平底锅里的培根夹出来，一根根排在纸巾上。“我马上就好。然后咱们再……”他说了句半截话。我们站在原地，看着他关掉火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先给你们介绍一下。”他说，“这是哈蒙德一家。这是乔希、亚历珊德拉、蒂莉和艾莉丝。”他按年龄顺序一一指了指我们，“这是高夫一家，爸爸里克，妈妈黛安，三个孩子分别是坎迪、赖安和夏洛特。”

大人们走上前去握手寒暄。我站在妈妈一旁，在她之后也礼貌性地做了自我介绍。可其他孩子们全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对方。赖安长得不太招人喜欢，尤其他那山寨版的莫西干发型，看起来要多蠢有多蠢。不过叫坎迪的那个女孩儿看上去似乎好相处些。她个子很高，神情中透出一股男孩子的顽皮劲儿。头发不长不短，刚好到脸颊，戴着一副近视眼镜。我喜欢她的T恤，上面印着一幅画：一块饼干从跳板上一跃而起，直扑下面装满牛奶的杯子。真有意思。

“原来是高夫。”蒂莉说。我猜她大概在说对方一家的姓氏，“我只听妈妈说起过，我还以为你们姓戈夫，或者高尔夫呢。”

“要是你真以为会有人姓高尔夫，那你肯定傻瓜到家了。”男孩儿说。

“赖安。”他的妈妈用警告的语气说。

“你们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斯科特打断了这位妈妈，“一个简简单单的姓氏只是过了一下嘴，却有可能出现几种不同的版本。记得10岁的时候，我和一群大人说话，误把安全带说成了安全套，结果引得他们一阵哄笑。当时我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妈妈却安慰我说，那只能证明我的词汇量更大，懂得更多。”

这真是一个无聊的故事，而且他比平时更多了一分说教的味道。我敢说蒂莉和赖安谁都没有把他的话听进耳朵。

“高尔夫。”蒂莉说，“你好，赖安·高尔夫。”

“蒂莉。”轮到妈妈警告了。

“闭嘴！”赖安吼道，“不是高尔夫，是高夫！”

“我是蒂莉·哈蒙德。”蒂莉模仿记者的口吻说，“现在厨房为您现场报道。这里有个名叫赖安·高尔夫的小家伙十分郁闷，原因很可能是因为他有个非常白痴的名字。”

妈妈们依旧像紧张不安的小鸟在天空盘旋，她们的小声警告刚一出口就被两个孩子的吵闹声压了下去。当赖安冲向蒂莉时，爸爸们及时介入了。他们拉住各自的孩子，让他们够不到对方。这时斯科特来到两家人中间，双腿一弯跪在地上。

“好了，小家伙们。”他伸出双手，分别按住赖安和蒂莉的肩膀，“先冷静冷静，有话好好说。你们能做到的，深呼吸。”他示范了一次：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蒂莉一如既往地抗拒。“你干脆把名字改成浑蛋赖安得了。”她说，“那才好听呢。”

大一点的那个女孩儿，也就是坎迪，扑哧笑出了声。她爸爸俯身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她立刻用手捂住嘴，想把笑憋回去。可这时我和她恰好目光相遇，我微微一笑，她再也憋不住，声音越来越大地笑起来，笑到后来不得不把身体转到了一边。

赖安发出低沉的号叫。他想过来打蒂莉。妈妈勉强克制着自己，咬牙发出了她的最后警告：“蒂莉，给我闭嘴！”她离发火只差一小步。斯科特仍然跪在地上，不慌不忙地用胳膊把两个小家伙分开。但这时他非常严肃地看着蒂莉。

“你能做到。”他说，“我知道你能做到。”他再次用亲身示范来引导他们深呼吸。赖安开始随着他的节奏，夸张地长吸了一口气。我猜蒂莉一定是不希望自己落在赖安后面，所以也开始深呼吸起来。厨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人呼吸吐纳的声音，这画面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好了。”过了一会儿斯科特才说，“你们两个都认真听着，因为我要告诉你们一件很重要的事。不管你们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控制别人的言行。你们能做的就是控制自己。蒂莉，你知道自己不是傻瓜。赖安，你知道自己的姓氏该怎么念。如果别人的取笑让你感到伤心，那只能说明你向对方缴械投降了。你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他们能轻易让你们愤怒和难过。赖安，你打算让蒂莉毁掉你整个上午的好心情吗？”

他停下来看着赖安。“是的。”赖安说，但他已经不再喊叫。

“真的吗？”斯科特问，“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上午，难道你真的愿意让蒂莉毁了它吗？”

片刻的沉默之后。“我想应该不愿意吧。”赖安嗫嚅着说。

“好。”斯科特很满意，“非常好。”他从赖安的肩膀上抽回胳膊，但手悬在半空等着赖安来握。他伸的是左手，所以看起来怪怪的，好像他只是想和赖安拉拉手。我猜他大概是不确定能否松开蒂莉。

斯科特再度揽住赖安的肩膀，不过这一次显得更加轻松随意。而后他把头扭到另一边，“蒂莉，你希望自己被赖安激怒到发疯的地步吗？”

蒂莉仍旧一脸气呼呼的样子。我不由得替她捏了一把汗，因为这表情意味着不管斯科特怎么劝说，她照样都可能随时发起疯来。奇怪的是，她迟迟没有发作，我也忽然为她感到一阵骄傲。这一刻的情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盼着它朝哪个方向发展了。

“贱人！”蒂莉稍微放低了一点声音骂道。

赖安毫不示弱，冷笑着回骂了一句：“不要脸！”

通常当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时，爸爸或妈妈就会把蒂莉赶到楼上去反省反省（如果我们还在老家，如果我们还有楼上可去），要不然就祭出很严肃的威胁逼她就范。但斯科特只是对她笑了笑，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下。

“骂够了吗？”他问。

“没有！”蒂莉回答，“该死的混账王八蛋……”可是骂着骂着她却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斯科特说。他把蒂莉朝自己怀里拉了拉，但只挨了一下便松开。大家都默不作声，蒂莉啜泣了几声，渐渐平静下来。

“真棒！”他满意地看看蒂莉又看看赖安，仿佛他们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心里酸酸的，既妒忌又生气。两个二百五都能得到这样的赞美，让我们这些正常人情何以堪呢？

“我想你们谁都不愿意闹到刚才这种地步，对不对？”斯科特说，“那就像一个泥坑，一旦你们掉进去，就很难自己爬出来。但你们做到了。你们做到了。记住，孩子们。和谐营里的每一个人都愿意帮你们。你们不需要自己苦苦挣扎。”

赖安低着头，蒂莉好像又要哭的样子。斯科特把他们两个同时揽进怀里抱了抱，随后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土。

“好啦。”他说，“我再问一次。谁想吃早餐了？”

大伙儿都想。我们早就饥肠辘辘，况且我们也都想赶快度过眼前这场风波。听斯科特这么一问，我们全都围了上去。大人，小孩儿，嘴里同时嚷着：“我！我！我！”

吃过早饭，斯科特把我们分成了两组。一组负责整理花园，另一组则开始打扫客房。我和妈妈被分到了“客房部”。尽管实际上，这两件差事我都不想干，但相对而言打扫客房应该更舒服些，至少小屋里有吊扇。斯科特把水桶、手套、抹布和其他一大堆清洁用品发给我们。于是我和妈妈便从最靠近湖边的那栋小屋开始，而赖安和他的爸爸则从另一头开始。

真正干起活儿时，感觉也没那么糟。平时我就喜欢帮妈妈做些家务，我们会轮流挑些好听又好唱的歌曲哼唱。小屋里脏得难以形容，用来拍清洁剂广告倒是再合适不过。柜台落满尘土，厚到可以即兴在上面画画。随便一擦，抹布立刻黑得不成样子。

打扫第二栋小屋的卫生间时，我被吓了一跳。拉开浴帘时，我一眼便看到靠近排水孔的地方躺着一个灰色的东西，像是某种动物，浑身除了尾巴光秃秃，其他地方都毛茸茸的，而且已经死了。我尖叫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从卫生间里蹿了出去。

妈妈闻声一脸关切地跑过来。我浑身发抖，只朝里面指了指，哭着说：“浴室。”我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因为那东西已经死了，不可能再伤害我。不过话说回来，我之前似乎从没见过动物的尸体，除了臭虫。恐怖的画面不停地在我脑海中重复播放，我的胳膊和腿上冒起无数鸡皮疙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

我已经远远跑开，所以看不到妈妈进卫生间之后的情景，但我很奇怪她居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我心里其实很希望她也尖叫着跑出来，通常在这些恶心东西面前，她是很胆小的。然而片刻之后，她从屋里出来时却一脸平静。她走过来抱住我，直到我也平静下来。随后她搂着我在外面走了走，对我说：“要不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找斯科特要把铲子。”

妈妈向花园走去，边走边把头巾扯下来重新扎好。我在一棵树下找了片干净的草地坐下。这时我已经平静多了，甚至还有些心满意足，因为我不用再回到恐怖的小屋里，还因为只要有妈妈在，我就一定是安全的。我真为她感到骄傲，从一个孩子的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肯定会让人觉得奇怪，但我就是这样。“我爱你，妈妈。”我在她身后喊道。她扭头冲我飞了一个吻，继续走了。

中午，所有的家庭都到齐了。新来的是鲁芬一家。他们是这里唯一的黑人家庭，爸爸叫汤姆，妈妈叫珍妮尔，只有一个儿子，名叫海登。海登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刚一见面，妈妈就给了珍妮尔一个大大的拥抱。午餐时她们又坐在一起，聊个没完没了。我知道她们以前见过几次面——当然，都是在斯科特·比恩举办的活动上——偶尔也通电话，但让我奇怪的是，她们相谈甚欢的样子简直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这样的情景我很少看到，所以一直以为妈妈在华盛顿根本没什么朋友。

需要一下子记住的东西可真不少。我在脑子里不停回想着每个人的名字，并努力使它们对号入座。里克、黛安、坎迪、赖安、夏洛特；这是一家。汤姆、珍妮尔、海登；这是另一家。高夫一家来自新泽西，鲁芬一家则来自费城。连同斯科特在内，我们一共六个孩子，七个大人。

下午继续干杂活，但斯科特建议大家吃晚餐的时候换上泳衣。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但我们起码有了一个盼头。因为人数增加了，斯科特便把我们重新分组。最后我被分到的任务是和爸爸、坎迪以及她的妈妈黛安到办公室刷墙。

办公室单独成栋，其实也就一大间房。不过这里是整个营地唯一安装了空调的地方。斯科特一边介绍一边指着挂在窗户上的那个又大又旧的机器。

“不是我装的。”他笑着说，“我买下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估计约翰逊那家人喜欢在凉快的地方办公，哦，这里以前归约翰逊家所有。不过既然已经装了，我们就只管用好了。”他按下一个按钮，空调机轰隆隆地发动起来，出风口吹出一团团尘土。

“哎哟喂！”斯科特连连挥手，“这可不行。我得提醒汤姆和珍妮尔暂时别让海登到这里来，回头我换个新的过滤器再说。那可怜的小家伙还有哮喘病呢。你们应该不怕尘土吧？”

“我没事。”黛安说，“只要能凉快就好。”我们才刚刚进屋几分钟，可每个人的脸上已经湿漉漉的全是汗水了。

“我们也没问题。”爸爸自信地拍拍他的胸口，“哈蒙德家的人都有强大的肺。只要你对这台空调没意见，我们绝对没二话。”听他这么说，我不由得一阵紧张。天啊，他在和斯科特开玩笑呢，我担心的是斯科特未必有这种幽默细胞。

然而斯科特冲爸爸淡淡一笑。“一台破空调应该不至于毁了整个地球。你说的是不是其他方面？环境影响以外的方面？”

“我没有具体说哪个方面。”爸爸说，“只是想尽量‘消除现代社会对我们的不健康影响’。”我听出爸爸的后半句话是出自营地的宣传册，我们在华盛顿的老家里到处都是。“现代社会的一切东西应该都算，对不对？转基因食品、暴力电子游戏、灯光污染等。我听说过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说空调的大量普及，有可能是近几十年肥胖率猛增的原因之一。”

“爸爸。”我叫道。我不喜欢他这个样子。显然他并不是针对空调，而只是想让斯科特下不来台。我瞥了一眼坎迪和黛安，不知道她们会怎样想我们这家人。

斯科特哈哈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他盯着爸爸，好像突然发现这人还挺有意思，但又觉得捉摸不透。“放松点，乔希。”他说，“你要想做阿米什人⁽¹⁾，我绝对没意见。”

“算了算了。”爸爸说道，“逗你玩儿呢。我巴不得有个凉快的地方呢。”

“那好。”斯科特转身准备离开，“你们可以开始了。咱们晚餐时候见。还有别忘了……”他顿了顿，指了指我，让我补上那后半句。

“穿泳衣？”我问。

“叮叮叮！”斯科特满意地说，“答对了！加十分！”随后他吱呀一声推开弹簧纱门，走进了阳光里。

屋里剩下我们四个，大家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我搞不懂。”最后坎迪说，“空调怎么会让人变胖呢？”

我们默默粉刷着墙壁。可能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开口，所以大伙儿就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专心干活儿。不过，小屋里倒是渐渐凉爽了起来。我没有戴表，也没带手机，因此不知道具体时间，但从心理上，我感觉这一天无比漫长。奇怪得很，早上才发生的事情，比如蒂莉和赖安·高夫拌嘴，以及我在卫生间发现小动物的尸体，现在回想却犹如过去了好久好久，甚至比昨天我们全家在酒店泳池里游泳的记忆还要久远。如今一想到现状我就恐慌，而且每多想一次，恐慌的程度就加重一分——从此我们就要过这样的生活了？以后的每一天是不是都会如此漫长？

于是我想象着给我的好朋友艾娃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这里没有电视，没有DVD，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我敢打赌即便这里实行了灯火管制，也不会有人发觉和平时有什么两样……斯科特以为他是《荒野求生》⁽²⁾里的那个家伙呢。如果哪天他要求我们喝尿，我就给你打电话，到时候你一定要毫不犹豫地过来救我……蒂莉也在厨房帮忙准备晚餐，所以如果今天之后你再也没有收到过我的消息，那就说明我很可能已经被毒死了。基本上大功告成，可我忽然觉得最后那部分似乎不太合适，所以在脑子里又把它删掉了。每每和朋友们聊到蒂莉我都很矛盾。她是我姐姐，我可以取笑她，埋怨她，但我可不希望别人也这么做。

我和坎迪虽然一直没有说话，但背着大人时不时地交换个眼神。当她的妈妈去卫生间，而我的爸爸又不注意的时候，她从自己偷偷带进来的一包口香糖中抽出一片塞给我，悄悄说道：“来吧，嚼一片提提神。”我们像做贼一样慢慢嚼起来，不过几分钟，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西瓜味儿，可我们俩无能为力。爸爸瞥了我一眼，仿佛在暗示他早就知道了我俩的小动作，但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让我们把口香糖吐出来。

坎迪13岁，看上去应该更像是能和蒂莉成为朋友的人，但很多事放在蒂莉身上是不能以常理推论的，交朋友的事也一样。所以说不定，她能成为我的朋友，或者成为我们两个共同的朋友，再或者谁的朋友都不是。可话说回来，这里总共也没有几个小孩子，在交朋友这件事上实在没有必要吹毛求疵。

我们刷了大约十个钟头的墙。头脑中，我又开始给艾娃写信了。爸爸终于说可以收工了。于是我们回到我们的宿舍——一栋破烂的小屋，换上泳衣。但愿蒂莉今天早上洗澡时刮了腿毛，但这事儿我可说不准。随后想了想，我把这一句也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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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米什人是美国和加拿大安大略省的一群基督新教再洗礼派门诺会信徒，以拒绝汽车及电力等现代设施，过着简朴的生活而闻名。

(2) 《荒野求生》是美国探索频道一个展现求生技巧的节目，主持人是贝尔·格里尔斯，国内人戏称为“贝爷”。讲述的是一些野外求生知识，帮助你如何在严酷的环境中获得更大的生存机会。

第6章　亚历珊德拉：2007年9月华盛顿特区

第一次知道斯科特·比恩这个名字时，你正坐在一家名为“四季飘香”的中餐厅里，你的女儿正用脑袋轻轻磕着地板。片刻之前你们还基本上规规矩矩地坐着，尽管蒂莉有些烦躁不安，艾莉丝不停用勺子敲着玻璃杯。可转眼间，就像突然被电击了一样，蒂莉跳下座椅，跪在了地上。你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她的脑袋已经磕在了瓷砖上，先是左前额一下，后是右前额；紧接着她又站起身，好像要翻跟头一样使劲向下弯着腰，直到头顶触到地板，而后头朝下从两腿之间向外张望。这一连串的动作或许只用了四秒钟，做完之后她又重新回到座位上，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开始取笑妹妹生在了蛇年。

你和乔希故作镇定地喝着水，不敢扭头查看女儿的动作是否引来其他顾客异样的眼光。艾莉丝只顾在她的餐盘垫纸上乱画一气，对姐姐莫名其妙的举动显然毫不在意。一脸灿烂笑容的女服务员向我们走来，而蒂莉已经严阵以待，准备拿菜单好好向服务员讨教讨教。近来，她了解了不少中国地方菜的知识，对各种菜肴积攒了一大堆的看法，早就想找个机会一吐为快。

“蒂莉。”你想及时制止她，但说得坦率一点，你也只是做做样子，好叫别人知道你并非有意纵容女儿的喋喋不休。因为你比谁都清楚，想让蒂莉停下几乎是不可能的。女服务员静静听着，脸上挂着大度的微笑，可当她发现蒂莉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时，她立刻提高音调问你想喝点什么，把蒂莉晾在了一边。

之前你还在犹豫要不要喝啤酒，毕竟女儿们还要几个钟头才到睡觉的时间，你需要保持清醒。可就在刚刚，你目睹女儿把头扎在了这家中餐厅的地板上，要不要喝啤酒已经不再是个问题。于是你二话不说点了一瓶青岛。

你伸手到口袋里摸手机，可又忽然想起手机已经没电。你感到一阵莫可名状的失落。你没有逃离的可能，也无法让手机在口袋里亮起来，好让你有机会查看邮件或浏览几分钟脸书。你被牢牢困在此时此地，无处可逃，唯有现在。强制的禅定。

你看了一眼乔希，满心希望得到一个感同身受而又心照不宣的眼神。可今天你觉得他有点不对劲，总像和你隔着什么。这种情况时有发生，你认为婚姻就是在时而亲近和时而疏远之间不断交替循环，因此便不以为然。这让你想起小时候在《芝麻街》⁽¹⁾中看过的一个滑稽短剧（你想方设法让两个孩子喜欢上这个节目，但一个都没有成功。如今这节目的形式已经发生改变，据说是为了延长孩子们注意力的持续时间或别的什么，而且风格也没有你小时候那么活泼搞笑）。其中有一段是葛罗弗为了演示远和近这对反义词的概念，在舒适的淡紫色背景下，一会儿跑到镜头跟前，一会儿又跑到远处的某一点。有时候，你觉得你和乔希心心相印，密不可分；而有的时候（就像今天），你又觉得你们貌合神离，咫尺天涯。

他是一个比你更称职的家长。从任何客观的立场来看这都是事实，只是你还没有彻底承认；但不可否认，这是你对婚姻充满信任的基础条件之一。他比你更有耐心，更愿意放低身段满足孩子们的各种奇思妙想。他也比你更稳重，有主见而且非常自信。即便现在，你已经当了八年的妈妈，却时常感觉自己混沌无知，如坠烟海。你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技巧与方法，尽管当他指出你和孩子交往中的不足时，你也会火冒三丈。

总而言之，虽然有时候连你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你仍然不希望别人对你的做法说三道四。

这会儿，艾莉丝已经钻到了桌子底下，蒂莉嘴里衔着一束头发小声地自言自语。她的头发只要超过下巴，就会经常被她咬在嘴里。所以你不想让她留长发，可她偏偏恨透了理发。上次你妈妈来时，曾尝试纠正她这个坏习惯。妈妈的方法是让她嚼口香糖。她以为这能转移她对头发的注意力。结果可想而知。蒂莉惊慌失措，哭闹不止，你揉着她的后背安抚了四十五分钟，还上网搜索了如何用冰块冷冻以及用花生酱去除沾在衣服上的口香糖的办法。从那之后，你的妈妈也放弃了对蒂莉的改造计划。

“别这样，艾莉丝。”你伸手到桌子下面拉住了她的胳膊，“要注意餐厅礼仪。”

你机械地去掏手机，随即再度想起手机没电的事，不由得怅然一笑。最近你发现自己很善于隐藏。你有无数种方法可以逃避与丈夫和孩子坐在餐厅里的尴尬（你的啤酒来了，瓶身上布满晶莹的水珠。喝酒，是你的诸多方法之一）。

你最怕无事可做，你无时无刻不需要新鲜的东西吸引注意力。在家靠笔记本电脑，出门靠手机。你不希望自己闲着。此刻，你脑袋里想着纸巾——不对，是纸巾广告。你想到以前看过的纸巾广告，那里面的人总会一不小心将一瓶神秘的蓝色液体打翻在台子上。那时候的广告多赏心悦目啊。

一开始你要面对形状千变万化的一摊污迹，可只要把纸巾以一种异于平常的方式丢在污迹上面，它立刻就变成了别的东西。被污染的地方干净如初，但那摊污渍并没有消失，它还在，每一个分子都在。只不过纸巾给了它新的形状。

你发现自己正百无聊赖地盯着挂在门上的公告板，那上面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广告传单。有吉他班招学生的，有卖床的。但公告板最底下一张淡绿色的传单引起了你的注意，因为它的标题格外醒目：“你的孩子让你头疼吗？”

心思回到餐桌前，艾莉丝正挥舞着她刚刚画好的小狗吸引你的目光。蒂莉仍在一厢情愿地向大家普及中国菜名的知识。“你知道吗？”她问，“点心的字面意思其实是触摸你的心脏。”

你当然知道点心的意思，乔希和艾莉丝也都知道。蒂莉恨不得一天说上二十次。既骄傲又烦恼，可能就是你此刻的心理状态了。但让你担心的是，她用提问的方式来表达这些事情。她知道一段对话应当包括听和说两个部分，而且她也竭尽全力做得像正常人一样，即便在她抢在听者前面说出答案的时候也是如此。

对。你默默回答了传单上的问题。我的确有一个让人头疼的孩子。你眯起眼睛看传单上的内容，但只能看清一列列的症状（情绪不稳、重复性行为、痉挛，与注意力有关的问题）和一连串的缩略词（ADHD，OCD，ASDS，SID，PDD-NOS）。

不管这张传单想要宣传的是什么，育儿研讨班？自费出版的书籍？或者行为咨询服务？你都觉得应该关注一下。但你的大脑中已经装满各种各样的资料，似乎多一分便有崩溃的风险。关于有特殊需要的儿童，这类话题几乎无处不在。这周早些时候，詹尼·麦卡锡⁽²⁾在《奥普拉秀》上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她对疫苗假说⁽³⁾的看法。那期节目使你心烦意乱，部分是因为与真正的科学理论相比，疫苗假说看起来还不够严谨——最初提出这一假说的研究已经被证实存在许多缺陷，而最近的一些调查也表明相关症状与疫苗接种并无关联——但你很清楚它为什么能在家长中引起强烈共鸣。我们只想尽力做好分内的事，他们说，我们采纳了全部的建议，但结果并没什么两样。

过去几个月间你发现了一个问题，自闭症儿童似乎可以分为两大群体，有时候你甚至怀疑他们连症状也是迥然不同的。像蒂莉这类孩子似乎从一开始就有点古怪，有点不合群。她的生长发育并不像艾莉丝那样平稳顺利。艾莉丝是你眼中的“典型发展儿童”，她也是你界定孩子正常与否的标准。你可以安安心心地带她去理发，用不着担心她在被人碰到耳朵时会歇斯底里地尖叫。她也会犯一些可爱的小错误，比如数数的时候，她可能会从一二三直接跳到八或九，而且她也和绝大多数孩子一样在6岁时开始识字。但蒂莉不同，她在某些方面要大大超前于同龄人，而在另一些方面又大大地落后。她3岁时就能识字并做一些简单的乘法，可如今已经8岁却还不会骑自行车或系鞋带。基本上，从出生那一刻起，蒂莉就一直是蒂莉。成长过程中的每一步她都踏踏实实地走了过来，并没有出现离经叛道的情况。

所以说，疫苗接种问题很可能并不在你应当考虑的范畴之内。因为自闭症儿童还有另外一个群体，他们的故事与蒂莉截然不同。这些孩子看起来十分正常，甚至出色，但在15个月、1岁半或2岁的体检时，这种让人乐观的情况便戛然而止。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家长们会情不自禁地把这些现象与疫苗接种联系起来。回想当初在体检室里的情景，你的小宝宝穿着尿不湿坐在你的膝头咿咿呀呀闹个不停。如果这一刻你还认为他是正常的，那么你就不可能不怀疑所有的损伤都是从护士拿着一堆亮晶晶的针头走进体检室，从她既温柔又冷酷地抱起你的宝宝并把他弄哭，从她一边把印着巴布工程师⁽⁴⁾卡通形象的创可贴贴在孩子的大腿上，一边用柔和的语调安慰孩子的那一刻起造成的。

同样的故事发生在许多人身上，尽管这可能与汞、局部抗菌剂或者麻疹疫苗无关。很多人要过了多年以后才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实际上问题早就存在，而且终究有一天会进入人们的视野。

可到底有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药物也和其他所有事物一样，是在不断发展和演变的。还记得关于胃溃疡的说法吗？不管你听说过什么，但归根结底都逃不过两点：一、得了胃溃疡，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二、得了胃溃疡，多半是你自己的错。工作压力大？喝了太多咖啡、威士忌？或者吃了太多的辛辣食物？总之云山雾罩，神神秘秘。就像痛风，有着但丁式的绝妙讽刺。也许过了一万年，当然，前提是你还活着，人们终于弄明白，原来大多数胃溃疡都是由一种特殊的细菌引起的。给病人用点抗生素，治好感染，胃溃疡痊愈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所以说，也许要不了多久，人们也能找到治疗自闭症的良方。但在那之前，你能做的就是想方设法让她和你都生活得轻松一些。不要假设任何事。如果你对她说，不要用手抓食物吃，她说不定会直接把嘴伸到盘子里。要让她时时刻刻感到安全。即便你对她的行为感到忧虑，甚至心急如焚，也不要表现出来让她察觉。记住，凡事要看得开些：我们每个人都同时接受着别人的鄙视与羡慕，赞美与怜悯。今天，你可能因为孩子在邮局大吵大闹而觉得丢脸（或者像现在，她又开始把头扎在餐厅的地板上了）；但明天，你可能会因为孩子在杂货店里滔滔不绝地向人们解释水果与蔬菜的区别而倍感自豪。

当她感到焦虑的时候——就像现在，点过的菜迟迟没有端上桌，消磨着她的耐心——试着从她的角度看问题（换位思考，这不正是我们经常唠叨她所缺少的品质吗？那好，你自己先试一个）。试想如果你的手指笨拙不堪，总是无法正确执行大脑发出的指令。试想当你想要拉上拉链或者扣上纽扣的时候，却感觉双手如同戴了一副笨重的棉手套。试想公共厕所里嘈杂不堪，吓得你不敢进入。试想星巴克里新磨的咖啡味道太浓，让你有种想吐的冲动。

试想处在一个纷纷扰扰、困难重重、时刻让你感受到压抑的环境。试想你连自己什么时候想上厕所都搞不清楚。试想当你在幻想的世界里流连忘返，而忽视了身体其他部位的行动，结果踩到了别人的脚，或者打翻了一杯果汁。

乔希在给孩子们讲敲门的笑话，以此来转移蒂莉的注意力，可他的兴致勃勃是装出来的，你能轻易感觉到他的无助与无力。这样也好，你心里想，伸向口袋的手在中途又收了回来。何苦要白费工夫逃避生活呢？让心停留在这里吧，停留在这家餐厅，和你的家人们在一起。门旁水族箱中游着五颜六色的鱼，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口水直流的酱香蒜香。放啤酒的纸垫上，杯底在“牛年”二字周围留下湿湿的一个圆圈。这一刻，一切都那么正常。有什么理由想要逃离这里呢？艾莉丝想在椅子上站起来看你身后的人。你把她拉下来，并在她的后脑勺上深深印下一个吻。

她们都是漂亮的孩子。至少在你眼中是如此。她们的头发都随你，暗沉的金黄色；但眼睛随她们的爸爸，蓝得可人。她们聪明、勇敢、有趣。最主要的，她们是你的孩子。你的。

热腾腾的食物端上来了。两人伸手便要去抓，你在她们的手上各打了一下，随后用勺子把食物分到她们的碟子里。两人就谁的多谁的少又比较抱怨了一番，但盘子里的食物还多着，够你们全家吃的。你们这一桌总算安静了下来。你拿起叉子和勺子，低下头，迫不及待地尝上第一口。

吃过饭从餐厅出来的时候，你在公告板前停了停，特意看了眼那张绿色的传单。你没时间细看，但“子女教育”和“帮助”那几个字引起了你的注意。你从单页底部撕下一小片标签，那上面写着“和谐教导法，斯科特·比恩”几个字，旁边是电话号码。你顺手把标签塞进了钱包，但稍后你再找它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再次听到斯科特·比恩这个名字时，已经是一年后。那一次，你长了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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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芝麻街》是美国公共广播协会（PBS）制作播出的儿童教育电视节目，它综合运用了木偶、动画和真人表演等各种表现手法向儿童教授基础阅读、算术、颜色的名称、字母和数字等基本知识，有时还教一些基本的生活常识。其中的许多滑稽短剧和小栏目已成为其他电视节目竞相模仿的典范。

(2) 詹尼·麦卡锡：美国模特、女演员、作家和编剧。

(3) 疫苗假说是指一部分研究者认为某些疾病的产生可能和接种疫苗有关，但这只是一种假设，并没有得到证实。

(4) 《巴布工程师》是英国BBC于1999年开始播出的著名卡通节目，已在世界上140多个国家播出。——编者注

第7章　艾莉丝：2012年6月4日新罕布什尔州

今晚我们吃烧烤，以此来庆祝我们在这里共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我和爸爸过去时，已经有人在餐厅后面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支好了烤架。妈妈是烧烤的负责人之一。她穿着她那套黑色的泳衣，但下身多穿了一条短裤。她从来只穿连体泳衣，我猜她是怕穿比基尼显胖，但她穿这套很好看，既突出了胸部，又不会显得轻浮。妈妈的胸部很大，我一直在想自己将来会不会也像她那样丰满。我觉得蒂莉的胸部也开始变大了，但看上去有点松松垮垮，因为她不喜欢戴胸罩。

妈妈看见我时，像祝酒一样冲我举起她手中的双齿叉。蒂莉在餐厅和野餐桌之间来回穿梭，端上盘子和碗。奇怪，明明午饭的时候还在一起，可我却感觉和妈妈还有蒂莉仿佛分开了很久，久到让我禁不住想念她们。我不知道是这里的时间感觉不正常，还是第一天到这儿的缘故。

空地上摆了几张小桌，搭配着放了一些折叠椅。起初我没注意，但很快我就发现每个座位前都放好了姓名卡片，好让各人对号入座。明摆着的，他想让大家借此机会互相认识。一家人不能坐在一起，必需拆得七零八落。我和高夫家的妈妈（黛安）以及鲁芬家那个不爱说话的海登坐在一桌。我很讨厌这种分配方式，因为我只想和爸爸妈妈还有蒂莉坐在一起，假装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哪怕只有五分钟。

斯科特忙前忙后地准备东西。他戴着一顶厨师帽，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个傻瓜。他把一大碗水果沙拉放在桌上，顿了顿，皱着眉头环顾四周，仿佛在心里暗暗点着人数。随后他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吸引我们的注意。这时海登哭了起来。

“大家晚上好。”斯科特拿出当众讲话的语调，声音盖住了海登的哭喊（他的妈妈就站在他身旁，正弯腰示意他不要吵闹，可惜根本不管用）。“晚饭已经快好了，但在开饭之前，我想请大家首先看看自己待会儿要坐的位置。年龄大的小朋友要帮助年龄小的。”

正式开饭时，每个人都拿起一个碟子——真正的碟子，而不是通常野餐时用的纸碟子——挨个儿到餐桌前取食物。晚饭准备了汉堡和热狗，但我敢肯定这里的热狗绝对和我们在快餐店里吃到的不一样，因为里面不含硝酸盐或亚硝酸盐，也不含防腐剂或人工色素。素汉堡，假热狗，还有整串的烤杂蔬，没有薯条之类。除了大罐的水，并无别的饮料。

妈妈端着一个大托盘从烤架前走来，我让她在我的碟子里放了一个汉堡。“是普通瘦肉堡，对吗？”我问。

她笑了笑，“怎么，你不喜欢袋鼠肉堡？”

“妈妈，别开玩笑了。”我有点不耐烦，但这可以理解，毕竟这一天下来我早就累惨了。

“没事，亲爱的。这是普通牛肉，你会喜欢的。”

我找到我的位子，坐下便开始吃了起来，尽管此时邻座的人都还没有回来。一两分钟后，海登和他的妈妈珍妮尔走了过来。珍妮尔冲我微微一笑，说了声“嗨”，并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一样。可当她看到写着名字的卡片时，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我听见她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随即扶海登坐到椅子上，把食物放在他面前，然后便喊斯科特。

“嘿，珍妮尔。”斯科特喜滋滋地说，“什么事？”

“不好意思啊，我们家海登需要一个大人陪着，要么我，要么汤姆。不过最好是让我陪着。”

斯科特一面点头，一面郑重其事地听完她的话。“珍妮尔，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今天他们面对的改变的确已经够多了。可你要清楚，我们的一切都要按计划进行。除了你和汤姆，海登必须学会相信其他人。”

珍妮尔笑着连连摇头。“我知道，那听起来很有道理。我也并不是有意要破坏规矩，但问题是让海登和一群他不认识的人在一起吃饭，这简直比要他的命还恐怖。除非你打算把他绑在椅子上。”

斯科特扭头看了眼海登，那小家伙正抱着一块西瓜猛吸里面的汁水，西瓜瓤的边缘已经被他吸成了白色。“我看他倒挺自在的。”斯科特说。

“那是因为我还站在这里。要是我转身离开，他一定会跟着我。要是你想拦住他，他立马就会哭闹起来。我觉得那对大家都没好处。”

“珍妮尔，在费城的时候，海登是不是上了日托班？”

“是，不过后来他们就看不住他了。”

“那你每天是把他送到日托班就走了呢，还是留下来陪他，免得他伤心难过呢？”

珍妮尔皱了下眉。“不，这不是一回事。我不是要过分保护他，也不是说要一直顺着他。我想你也见过，他一天到晚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小事心烦意乱。我只想让你的见面会能够顺利进行，免得因为他一个人搅了大家的兴致。”

斯科特说：“我们只管试一下好吗？哪怕几分钟。请你给他一点信心。”

珍妮尔沉默了片刻。她看上去有些左右为难，但最后还是说：“那好吧。”

她蹲下来对海登说道：“小家伙，妈妈会一直待在附近。你坐在这里和……”她望了望我们的座位卡，“……黛安还有艾莉丝一起吃晚饭好吗？吃过晚饭我们一起去游泳，到时候你可以和爸爸坐快艇，好不好？”

海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不确定他是否听明白了他妈妈的话，但当珍妮尔走开时，他嘴里发出类似“唔唔唔”的声音，而且还想从椅子上下来。可他未能如愿以偿，因为斯科特双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牢牢固定在原处。

海登开始大喊大叫，并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脑袋，而他的脸更是扭成一团，一副如临大敌惊恐万分的样子。此刻他给我的感觉与平时蒂莉歇斯底里发作时给我的感觉是一样的：一半同情，因为他伤心透顶的样子实在可怜；一半恼怒，因为说白了他妈妈就在五步之外的地方，如此闹腾实在有点小题大做。可他比我还小，而蒂莉却比我还要大，所以此时此刻我更倾向于同情他。

珍妮尔背对我们，一手捂着脸。我猜她一定很想转身回来哄哄儿子。斯科特小声安慰着海登，可他的话不起任何作用。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法子，便立刻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我的钥匙链。那是我们华盛顿老家的房门钥匙，暂时已经没什么用处，但我喜欢随身装着它们，以便回忆往昔的时候有所寄托（而在昨天之前，这个往昔还不存在）。总而言之，那串钥匙链上挂着一个小闪光灯，只要轻轻一捏就能闪闪发亮。我把它举到海登面前闪了几下。

他并没有立刻止住哭，但我看得出来，闪光灯引起了他的兴趣。至少他的手不再拍打自己的脑袋，而是向我的钥匙链伸来。我任由他从我手中拿走了钥匙链，但可想而知，闪光灯灭了，因为他还没有搞清楚它闪光的原理。

“你得这样才能让它闪光。”我说着把手慢慢放在他的手上，轻轻一捏，当我把手拿开时，他已经掌握了闪光的窍门儿。这时他终于不再叫喊，尽管肩膀仍然一颤一颤地喘着气。

“对喽！”我说，“就是那样。”

斯科特不动声色地拿开双手，海登坐得安安稳稳。“真有你的，艾莉丝。”斯科特悄悄对我说。我咬了口汉堡，心里有点骄傲，但也有些不好意思。

晚饭后（吃的东西都还不错，除了做汉堡用的面包，因为是无麸质的，几乎一碰就碎得稀巴烂），斯科特把玻璃水杯举过头顶，拿勺子叮叮叮地敲了几下。大伙安静下来后，他又等了一会儿，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掠过。他一脸满足，微笑中充满了幸福和快乐。

“我实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见到大家之后的高兴心情。”他说，“和谐营的诞生是一次伟大的胜利，不仅仅对我，而是对我们所有人。”

说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低头咽了口唾沫。有些人认为这是暗示大家给他鼓掌的意思。

“初次碰到在座的每一位和你们可爱的家庭时，你们正为自己面临的困境感到焦头烂额。你们每个人都经历了一段痛苦的旅程，每个人都在努力寻找着改变的方法。”

“瞎说。”有人打断了他的话。我不需要扭头，仅凭声音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蒂莉。她似乎永远都搞不清楚一个人面对一群人说话与私人谈话之间的区别。

我听见爸爸不知从哪个角落喊了一声蒂莉的名字。这种场合他是不希望蒂莉出声的，就算把她带到一边也在所不惜。我突然有些生气。不，是怒不可遏。他要带蒂莉到林子里的其他地方了。在那里她可以自由自在地走来走去，继续滔滔不绝地讲她的雕塑，而爸爸的注意力将集中在她一人身上。可气的是，她甚至意识不到那是一种惩罚，意识不到她是因为自己的不正常举动才被带离的。

但斯科特摆手止住了爸爸。“蒂莉，现在是我说话的时候。”他说，“请你让我把话说完。”随后他吸了口气，仿佛在回忆刚刚讲到的地方，“可能是我的话只照顾到了大人，而忽略了孩子们。我很高兴，蒂莉，还有在座的其他小朋友，如果你们的家人看起来像没事一样，你们的生活也一切如常，那说明你们的父母都很称职，他们很好地保护了你们，把所有的坏事情挡在了你们的世界之外。”

我望了一眼蒂莉。爸爸正蹲在她身旁，悄悄对她说着话，多半是提醒她不要打岔。但爸爸没有把她带走，而是让她和我们其他人一样留在原地静静地听斯科特讲话。这多少让我感到一丝安慰，竟卑鄙地偷偷乐起来。

“但是孩子们，还是让我来告诉你们实情吧。我和你们的父母深入地交谈过。我们讨论的时间应该按小时来计算。他们在我面前痛苦地哭泣时，我拉过他们的手，拥抱过他们的身体。”

怎么可能？我怀疑他在开玩笑。可当我扭头观察周围的大人时，发现他们既没有笑也没有反对，更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所有的大人都一脸严肃，有些频频点头，还有一些似乎在极力忍着不哭出来。

“我可以告诉你们两件事：一、你们的父母都非常爱你们；二、他们目前并不快乐。”

现在连我都想要哭了。我努力搜寻妈妈的目光，期望她能偷偷地给我一个微笑，让我知道斯科特的话是多么荒谬。但她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斯科特，注意不到我急切的眼神。

“但话说回来。”斯科特继续说道，“我们不是为了过去的经历来这里诉苦的，我们到这里来的目的是寻找让明天变得更美好的方法。因为此时此刻，你们每个人都不再孤单。从今晚开始，你们已经不仅仅是鲁芬家、哈蒙德家和高夫家。从这一刻起，你们都是和谐夏令营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透露个小秘密，这儿可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四下里响起一片掌声，所有的大人和一部分孩子都在鼓掌。我也拍了一下手，但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半点响声。

“大家是不是都已经穿好了泳衣？”斯科特问。所有人齐声答道：“是。”包括我，只是我的声音小之又小。

“那好，如果你们还穿了别的东西，鞋子、袜子、T恤之类的，现在就脱掉吧，要不然就得弄湿了。”他脱下自己的T恤在头顶挥舞了几圈。他的胸膛白得瘆人，根根肋骨清晰可见。我尤其不喜欢看到他胳膊下面的红色腋毛。

“我想大家都准备好了吧？让我们拉起手来。拉住你旁边人的手，是谁都无所谓。”

有所谓的人只有黛安·高夫。海登方才已经离开我们这一桌，重新回到了他妈妈身边。黛安冲我笑笑，我让她拉住了我的手。海登的爸爸汤姆随即拉住了我的另一只手。片刻之后，我们所有人连成了一个整体。

“下水的时候。”斯科特说，“大家一起唱和谐营的营歌。我知道大家都会唱，你们说过，私下里你们已经在练习了。”

他说得没错。来这里的路上，爸爸妈妈已经让我们在车里唱了好多遍。歌曲的调调很像可口可乐广告中的一首老歌（爸爸似乎觉得这很有趣），但斯科特对歌词做了改动。开唱之后，斯科特在前面领路，一群人手拉着手像条长龙一样走下山坡，走向湖边。

我愿把世界建成一座夏令营，
在每一个角落里倾注希望。
头顶闪耀着星光，孩子们茁壮成长，
爱是治愈一切的妙药良方。

夕阳已经落到了湖面上，愉快和忧伤同时敲开了我的心扉，人们唱歌的时候总会遇到这种复杂的感觉。我一直不出声，然而当歌曲进入第二段，内容也变成与和谐有关时，我情不自禁地跟着唱起来，而且我的声音之大，不会输给在场的任何人。

我要让全世界一起歌唱，
完美和谐是众生所向往；
千万个声音汇聚在一起，
共同谱写人类的交响曲。

斯科特领着我们呈“之”字形走向湖边，随后大家一个接一个踏入水中。湖水比我想象的要凉，水底在脚下的感觉与海滩完全不同，踩上去不像实地，反倒软绵绵、黏糊糊的，也许全是淤泥吧。斯科特继续唱着歌，领着我们只管朝更深处走去。一个突然的小落差，水一下子淹到了大人的腰部，而最小的孩子已经没过了胸口。斯科特站住脚，看一眼大家，点点头，歌却并没有停。他让我们连成一个圈，随即猛然下蹲，并用双手使劲拉两边的人。由此产生的连锁反应使每一个人都跟着他坠到了水面以下。重新从水里钻出来时，大伙儿都成了落汤鸡，而且个个一脸震惊。但就像我们同时做出了一个同样的决定，大家又齐声接着刚才的地方唱了起来。

我有一个美丽的心愿，
全人类不分彼此携手并肩，
种族和需求的差异不该成为我们的羁绊，
因为我们有同一个伟大的名字：人类。

我的身体有些发抖，但我微微笑着，甚至开怀大笑，我也不知道自己高兴什么。我用力握了握站在我两边的人——妈妈和蒂莉——而且我毫不怀疑她们会将这一举动传递下去。这意味深长的一握将围着众人转一个圈，最后回到我的手上。

第8章　2011年10月来自斯科特·比恩的博客煤矿井下

不管有意或无意，你每天都在对孩子做着一些残忍的事。你比任何其他人都更善待你的孩子，这本身就是残忍的。有时你会屈从于他们的意愿，有时却不会，这也是残忍的。你让他们成为整个家庭生活的中心，这是最大的残忍。

孩子，尤其那些与众不同的孩子，需要坚定、清晰的界限。他们需要限制和影响；需要学会用世界的方式认识世界。

不知不觉间，毒素已经开始在我们周围的世界中逐步蔓延。我们或许会说：“我小时候也天天看电视，这对我并没有太大坏处啊。”但孩子们的程序只在上午和下午各启动几个小时，在这之间，你要么出去玩耍，要么泡在没完没了的肥皂剧和娱乐节目里。看电影意味着去电影院——那相当于一次特别的远足，一次难得的奖赏——而不是买上一张电影光碟窝在家里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也许我们小时候偶尔会从父母的衣柜里或者垃圾堆里找到一本《花花公子》或别的少儿不宜的书籍。但至少在我们那个年代，谁家的小孩子都不可能仅凭按几个按钮就能找到上百种的黄色图片。

我们呼吸着被污染的空气，吃着被污染的食物。在这样的环境中，你们的孩子出现了问题，难道很奇怪吗？

鬼知道我们无意中已经毁掉了多少孩子的幸福。就在不久之前，医生们还经常建议孕妇用抽烟来抑制焦虑呢。现在我们对产前超声检查笃信不疑，我们给孩子用鸭嘴杯喝水，可谁又能保证30年后的人们不会摇着脑袋嘲笑我们的愚蠢？

你的孩子更加敏感。这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之一。大多数美国儿童每天都会摄入一定量的人工色素，而且这些色素在欧洲很可能是不合法的。还有他们睡觉的床垫，通常都含有阻燃成分。然而并不是每个孩子都出现了不良反应，至少尚没有达到让人紧张的程度。可你的孩子在身体系统方面有所欠缺，他们无法应付这些挑战，结果往往是破坏性的。

难以控制情绪、重复性行为、痉挛、强迫症以及社交障碍，这些都是必须引起重视的征兆。它们的出现意味着你需要采取一定的措施了。这些孩子就像煤矿井下的金丝雀⁽¹⁾，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正忍受着怎样的折磨。

这便是你需要我的地方。但问题是，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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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金丝雀对有毒气体十分敏感，煤矿工人通常用它们来检测矿井中是否有瓦斯。

第9章　亚历珊德拉：2008年3月华盛顿特区

有时你是个白痴，有时你又是个大白痴。2008年冬天，你养成了在开车时痛骂自己的习惯。把孩子们安全送到学校之后，车上便只剩下你一个人：你，和你那可怜的大脑。你从来不用担心应该从何骂起，毕竟你已经活了三十九个年头，只要稍加思忖，由头便滚滚而来。也许上周，也许30年前，你说过一些蠢话。在和你的初恋男友，或者和西夫韦超市里某个排队的女人说话时，你没有把握好分寸。你错过了某个机会。你和人说话时语气过于粗重。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你做了一件在道德上存在争议的事。你对陌生人不够和善。你伤了某个亲人的心。

“白痴”或许不够贴切，因为你并不认为自己很蠢，但这两个字骂起来格外顺口。“贱人”也可以，但这个词的含义实在太模糊，它既有歧视女性的味道，又可以当作一句俏皮的口头禅。

可归根结底还是下面的意思：你不是一个好人，从来都不是。小时候，你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个受欺负的伙伴出过头；相反，你只是冷眼旁观，心里还暗暗得意被欺负的人不是自己。你冲爸妈发过无数次的脾气。你葬送了一段珍贵的友情。你打过蒂莉，而且是在狂怒中狠狠打了四下她的屁股。

这样的例子不计其数，而你碰巧每天都要开车出门。于是回家的这段单人旅程就成了你批斗自己的时间。忏悔、忏悔、忏悔，但仅此而已。车子成了你的教堂，只是你从不奢求在这里得到宽恕。

所幸能让你痛骂自己的时间并不长。车子开到家门口，当你从车里钻出来的那一刻，这个仪式便宣告结束。平心静气，按下停止键。因为你知道，将会有别的东西填满你的心。

当你坐在电脑前，快慰与内疚的感觉不出所料同时光顾。这几年，你作为家庭主妇的角色已经改变，因为孩子们都已上学，如何打发漫漫长日倒成了一个颇为头疼的问题。难道继续自怨自艾？得了，放松点。饶了自己吧。我们在车上不是已经忏悔过了吗？把新的内容留到下次出门好了。

你打开笔记本电脑，进入另一个世界。在这里，你建造了一座属于你自己的城市。它坐落在一片原本荒芜得只够养活少量原始人的土地上，而今它却已经包含了一个市政厅、十六家餐馆和一座大体育场。你正拼命赚钱攒钱，准备建一座世界级的艺术博物馆。

这是一款比较新潮的电脑游戏，你已经连续玩了好几个月。在它之前，你还玩过一个快餐店经营游戏，在不同的历史环境中卖汉堡和奶昔。游戏好玩的地方在于，当客人等餐的时间太长时，他们会怒气冲冲地甩手而去。在游戏里，拿破仑买过你的辣味热狗，莎士比亚买过你的苹果派，埃及艳后更是对你的薯条赞不绝口。

现在你建了一座城，并把它命名为“迪占庭”。你种庄稼、开工厂、设计公园，想尽一切办法让你那些小居民过得舒服惬意。在你的城市里，你可以指挥控制很多人，他们是一群可爱又靠不住的小家伙。当你无法满足他们的需求时，他们就成群结队地走上大街，制造混乱，在你的纪念碑上乱涂乱画，肆意损坏。最后，街头暴动，害你不得不绞尽脑汁平息事态。然而当你满足了他们的需要——比如建一个新的杂货店，或者在与对手城邦的海战中赢得胜利——他们又会用欢乐的游行向你致敬。

你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你在利用这类易于操控的人工环境满足你的社交和情感需要。在蒂莉的3岁生日派对开始前一个小时，乔希发现你坐在乱七八糟的游戏室里，小心翼翼地给一个玩具屋布置家具。也许那比不得在泰坦尼克号甲板上摆躺椅更出成效，却同样能让你心满意足。

玩游戏的时候，你就把手机放在旁边，因为即便在你想办法维持一座城市的平衡或者制定攻打邻邦的战略时，你放心不下的仍然是你的女儿蒂莉。她最近的表现已经越来越让学校头疼了。

为蒂莉找一所合适的学校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尽管你用了很久才发现实质的问题所在。整体而言，她在第二家幼儿园——蒂莉不得不离开第一家幼儿园，是因为你们的坐便盆训练无法达到对方的要求——度过的这两年还算顺利。她不喜欢和别的孩子交往，但因为她年龄还小，你也就没把这当回事（比较流行的观点是，蒂莉太聪明了，不屑于和别的3岁小孩儿打交道，这种观点甚至在蒂莉同学的父母中也不乏认同者）。况且老师们似乎都非常喜欢她，所以你就更没理由庸人自扰了。

但如今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蒂莉不适合继续在你们当地的公立小学待下去，尽管这所学校的教学质量相当不错，而且你当初还特意把房子买到了这里。她现在越来越安静，甚至有些恍惚，经常把自己封闭在幻想的世界里。你想让她认真听你讲话时，她却没完没了地说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想让她安安静静坐着时，她却在屋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你根本猜不透她的心思，更摸不准她的脾气。举例来说，吃通心粉的时候，倘若你平时都是先加牛奶后加芝士粉，而这一次却先加了芝士粉后加了牛奶，她可能就会莫名其妙地大发雷霆。

你和乔希根据你们的经济能力做了番调查，最后看上了一所私立学校，因为他们的网站做得很漂亮，说得也头头是道。于是你们让孩子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

学校九月开学，到感恩节时，毫不夸张地说，蒂莉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崩溃，在一个5岁的小孩儿身上会有怎样的表现呢？她做噩梦、尿裤子、又踢又咬、性格反叛，越是不让她做的事情越偏要做。

刚刚出现苗头时，学校也做了一些工作。他们请你过去，与老师和辅导员一起开会商量。他们给你推荐了一些书，并特别建议你给蒂莉买一张蹦蹦床。

蹦蹦床的事把你搞糊涂了，即便老师们用一大堆诸如“感官输入”“运动计划”之类的词汇向你解释，你仍是一头雾水。但他们并没有费多少唇舌就说服了你。不需要特别大。他们交代说。要三条腿，有很多圆环的那种。你可以到玩具店或体育用品店里看看。当然，你满口答应，一定会给女儿买一张蹦蹦床。当然，你也一定会开车到郊区商场找一找；一定会在家里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并坚持敦促女儿每天早晨上学之前在床上蹦十分钟。你仍然记得当时充满希望的感觉：我要给女儿买张蹦蹦床。我要帮她。

也许蹦蹦床的确起到了作用，但显然还不够。你可以说她被学校开除了，也可以说被劝退了。倘若遇到心情不好的时候，你甚至可以说那些浑蛋把你的女儿给赶了出来。但你不能说，也永远没有资格说，因为你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最重要的是，她还那么小。有时候看着照片你甚至不敢相信。而和她有关的许多事情却大得与她毫不相称：她强大的意志力，超群且仍在不断显现出来的智力，她超乎想象的破坏力以及她为你们整个家庭所带来的巨大混乱。可她归根结底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儿。天啊，看她第一天上学时的照片：她穿着精致的紫色套头衫站在门廊下，多么小巧可爱。无论何时看到这张照片，你都禁不住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从那天起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你视察着你的城市，留心任何需要完成的任务。敌方军队烧毁了你的兵工厂，这将严重打击你方的士气。修好兵工厂也许你就有足够的点数升到下一级了，这也意味着你将获得一大笔金币并解锁新的任务。于是你着手搜集资源，开始艰苦的重建任务。

你记得自己在大学的心理课上曾经读过一篇关于“思维停顿”的文章。这种做法是精神控制的一种方式，通常被邪教组织用来训练新成员。你给人们布置一项能够完全占据他们心灵的任务，如此他们就无暇顾及其他问题。诵经、唱歌、讲不为人知的语言（胡言乱语）。繁重的劳动通常是最受欢迎的做法：不停地工作，直至筋疲力尽；然后让各种琐事占据你的大脑，直到睡意昏沉。假如你每天上午都和一群人诵经数个小时，你恐怕根本没机会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假如你故意放空自己的大脑以便能脱口而出“圣灵的语言”，那你绝不会质疑究竟是你选择了这样的生活，还是生活选择了你。原因在于你和生活已然串通一气，你赞同自己走出的每一步。

蒂莉的诊断结果出来后，你主动联系了本地公共教育系统的特殊教育团队，并请求他们对蒂莉做一个评估。他们提出的评估地点并不理想，那是一所主流小学内的自闭症特别班。班上大多数孩子都拥有比她更严重的缺陷，有些甚至不会说话。数量有限的老师和助教根本无力应付全体学生，教学效果可想而知。在这样一个嘈杂而又缺乏新意的环境里，蒂莉的行为逐渐走向失控的边缘。

近来你愈发觉得，你的日子就像车窗上用的钢化玻璃。还记得大学时期的某个晚上，你、乔希还有另外几个朋友喝得醉醺醺的。你们钻进朋友的丰田凯美瑞轿车，其中一个朋友拿打火机去烤后窗玻璃。当时正值寒冬腊月，玻璃上结满了霜花，结果……从那以后你才知道，原来安全玻璃也会破碎，而且碎得更加彻底。这种玻璃的设计原理就是当遭受外力冲击时（通常是巨大的外力，当然也不排除某个19岁的熊孩子突然发神经用火去烤玻璃，这件事他倒是要好好和他的父母解释解释了）会瞬间裂成千万个玻璃颗粒，这些颗粒落在座椅上，钻进你的头发里，甚至过了几个月之后你还能从当时穿过的衣服口袋里翻出来一些，但你并不会被这些碎玻璃伤到，因为从它们身上你很难找到锋利的边缘。不过话说回来，这种玻璃只要碎掉，想修复就比登天还难了。

最近每天醒来时你都有种恍恍惚惚的感觉：新的一天有很多不可预知的事情，却并非无所适从。你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叫孩子们起床，打包午餐，穿好衣服，吃早饭，上车，把她们分别送到学校。每天早上你都会吻一下蒂莉，顺便悄悄嘱咐几句在学校里遇到某些突发状况该如何应对。然后你便回家守着电话，心里默默祈祷能够平安无事地度过这一天。

你通过电脑游戏来释放你的控制欲。你创建你的社会，一个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的微观世界。你努力使你的人民安居乐业，让你的城市繁荣稳定。实在无聊了，你就种植农作物等待收成，以此打发时间。

你想尽可能为蒂莉做些事。你和她的老师碰过很多次面，你给地区特殊教育办公室打过电话，却苦于找不到真正管事的人。情况越来越紧急，而你却束手无策，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电话铃声响起之前，你的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恭喜，你的人民拥有了制造橡胶的能力。欢迎来到现代世界！

第10章　艾莉丝：2012年6月5日新罕布什尔州

烧烤见面会结束的第二天上午，斯科特在早餐之后向我们发表了一通讲话。我们坐在餐厅里，面前仍放着尚未收拾的空餐盘。桌子的摆放很有规律，三张桌子如同占据了一个四方形的三条边，斯科特坐在首桌，正好在我们中间。

“各位。”他首先说，“请听我说几句。”他停下来喝了口咖啡。我们纷纷挪动椅子面向他。他等大家安静下来之后才放下杯子，微微坐直身体。

“好。”他开口说道，“第一批参加夏令营的客人再过两周就要到了，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可以预先告诉你们，这些事做起来可能不会那么有趣，也不会那么容易。但不管什么事，我们都将一起来完成。你们，我，咱们所有人。这一点才是至关重要的。”他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意即包括了我们所有人，“在座的总共13个人，我们就是一个大家庭，是和谐夏令营的核心。我们每个人都不是因为偶然才来到这里的。我选择你们，是因为我从你们每个人身上都看到了特别的地方。我希望能和你们一道走完这段旅程。”

我低头看着我的餐盘。因为我实在受不了大人们如此一本正经地煽情。

“所以。”斯科特顿了顿又接着说，“让我们开始吧。我们要在这里建一座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城市。我们已经有了房屋，也有了差不多四通八达的道路。你们觉得我们的城市还需要什么呢？”

“汽车。”赖安说。

“好，很好。”斯科特赞同道，“不过我们已经有汽车了，况且我们这座城市并不会那么大。”

“摩天大楼！”夏洛特说。

斯科特点点头，装出认真考虑的样子。“有意思。”他说，“这主意不错。”随后他径直望向我，若有若无地点着头说，“还有别的吗？”

他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刚刚说了一个除了我们俩谁都听不懂的笑话，又好像我们俩都知道这些回答愚蠢至极，而真正有水平的答案正在我口中呼之欲出。“食物。”我说，“比如开一个杂货店，或者之类的。”

“对极了！”他指着我说，“我们需要吃饭对不对？民以食为天啊，这才是最重要的。”妈妈扭头赞许地冲我笑了笑，其他大人们也纷纷朝我看过来，“所以说，倘若我们不愿靠其他城市提供的食物维生，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我故意等了等，但其他人似乎谁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于是我只好再次回答说：“自己种地。”

“没错！”斯科特高兴地说，“我们的第一个任务，种地！”

他起身从墙角拿来一个旧画架，在我们面前支好，并在上面铺了一大张纸。“坎迪？”他说，“不如你来给我们做记录员吧？”

坎迪走上前去，斯科特递给她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把这个任务写在最上面。”他对坎迪说，“种地。然后我们在它的下面列出其他细分的任务。”

“嘿。”蒂莉突然说，“我知道了。”

所有人都扭头看着她。我不由得一阵紧张，因为这会儿不是集体讨论的时间，况且谁知道她会说些什么出来？我严重怀疑她能提出一些对开荒种地有益的建议。说不定她又会开始说她的雕塑，或者笑话斯科特·比恩的名字念起来像斯科特·宾。

“想说什么，蒂莉？”斯科特问。他看上去不仅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被打断而不高兴，反倒有些兴趣盎然。而坐在下面的爸爸和妈妈也都是一副不惊不慌的样子。按常理他们应该各自捏着一把汗，随时准备伸手去拉蒂莉的胳膊，免得她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话才对。可实际上并非如此。于是我明白了，此时此刻，蒂莉可以放心大胆地做回平时的蒂莉。不会有人介意，不会有人觉得我们家出了个怪胎。

“我们可以叫它比恩镇。”蒂莉说，“我们的这座小城市，要么就叫斯科特镇。”

一些家长忍不住笑起来，但他们并没有别的意思，就连妈妈也冲她微微笑呢。

“我喜欢你的想法，蒂莉。”斯科特说，“你看得总是那么长远。可问题是你这两个名字都和我扯上了关系。我觉得这不妥当。大家觉得叫它和谐镇怎么样？”

“新罕布什尔州，和谐镇。”蒂莉念出了声。看来她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调皮地打着响指——这是她高兴时才有的动作，“这可以当我们的地址了。新罕布什尔州，和谐镇，和谐夏令营。”

连我都认为她的想法太简单幼稚。你不可能自己随随便便就成立一个镇，还期望得到官方的认可啊。邮局不会答应，其他随便什么部门都不会答应。然而当斯科特把话题重新转回到种地上时，我伸出一条胳膊揽住她的肩膀，算是从侧面拥抱了她一下。我在想斯科特对她说的话：我喜欢你的想法。看着蒂莉我心生好奇，不知道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放心做自己的地方是什么感觉呢？她是我的姐姐，而且经常把我气得发疯，但我爱她，胜过爱别的一切。有时候——不是所有的时候——我也挺喜欢她的想法。

上午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构思我们的“建城大业”（这是蒂莉的叫法）。为了使我们的营地尽快投入运转，我们当前的任务一共分为四大类：

——种植粮食和蔬菜（包括开辟一处园子用于种植，以及其他相关的任务，比如积肥和收集雨水用于灌溉）；

——饲养动物（我们有一只鸡，接下来准备孵小鸡！最后我们可能还要养蜂酿蜜，但这件事我半点都不打算参与）；

——日常维护（做饭、洗衣、打扫卫生，采购一些我们无法自给自足的东西等无聊的事情）；

——营地成长。指一些随机的、但带有一定趣味性的事情，比如建造游乐设施，制作“和谐夏令营”的新标志牌，好取代“温馨客栈”那几个字。我真心希望这项任务能让我参与，最好能让我亲自设计，因为毫不谦虚地说，我在美术方面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可那是清单上排在最后的任务。我参加的第一个工程是设计菜园的灌溉系统。和我共同承担这项任务的人是斯科特和赖安。午饭刚过，斯科特就领着我们来到了种植区，那是树林旁边一片长方形的空地。我以为我们要从零开始，还小小激动了一回，因为对于开荒种地我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我在华盛顿的学校里就有一个园子，位于操场的一角。每个班的学生都到园子里帮过忙。但这里俨然已经是处园子了，土被翻成一垄一垄的，到处看得见新发的绿色嫩芽，有些地方的泥土中插着棍子（我猜是给豆角当架子用的），旁边竖着小小的牌子，上面写明此处种了什么作物。

“那些是草吗？”赖安指着地里的作物问。我鄙视地偷偷叹了口气，但没让他听到。可我就纳闷儿了，就算你是城里的小孩儿（我也是啊），就算你一辈子什么都没种过，但也不至于笨到如此地步吧？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如果真的是草，会有这么规则的间距吗？况且如果是草，还用得着在旁边竖个牌子吗？

“不是。”斯科特说。这里我不得不表扬一下他，因为他的语气中没有半点瞧不起赖安的意思，也没有因为担心赖安会拔掉他的作物而流露出一丝紧张。我开始拿斯科特与我的爸爸妈妈做对比，当然不是全面的对比，而是拿他对赖安的态度与我父母听到蒂莉说出类似话语时的态度进行对比。他们和蒂莉说话时，语气中也从来不会透出轻蔑之意，但是紧张的部分他们却难以消除，尤其我妈妈。

“那是菜苗。”斯科特说，“将来是要结菜的。你们刚刚到这儿，但我已经在这里忙活一个月了。实际上更早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收拾这片地啦。三月里积雪刚化，我就在这片地上铺了报纸和其他东西，防止杂草借机发芽。然后上个月，我回来这里没多久就可以开始播种了。”

“这就说得通了。”我拿出行家里手的架势说。也许我是在故意显摆，但我的确很想让斯科特知道，我不是那种五谷不分的白痴，“因为要想在夏季里吃到菜，就必须得提早下种。”

“说得没错。”斯科特略带惊讶地说，“看来你还懂怎么种地呢。”

于是我把学校菜园的事告诉了他。我们还兴致勃勃地聊了一会儿，而在此期间，赖安始终低着头，无所事事地围着菜园瞎转悠。但冷不丁地，他突然走到我们面前打断了我的话。“《韦氏词典》上对结婚的解释，”他说，“就是‘在菜园里除草的过程’。”说完他又走开了。

我眉毛一扬，给了斯科特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但斯科特却咧嘴笑起来，好像赖安刚刚讲了一个特别应景的笑话。

“嘿，赖安。”他喊道，“过来过来。”

赖安犹豫了足足一分钟，但最后仍然磨磨蹭蹭地走了回来。

“我猜你说的应该是《辛普森一家》⁽¹⁾里的情节吧？”

赖安一脸茫然地仰起头。好像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如今正忙着思考别的东西。“她的心思总是动不动就开始神游了。”妈妈经常这样说蒂莉。

“结婚，除草？”斯科特提醒说。他一点都不觉得烦，也不介意我们的对话被打断，甚至毫不在乎我们已经耽搁了半天还没有开始干活。他只是对赖安脑子里想的东西充满了兴趣。

赖安恍然大悟地笑了笑，“对，你不觉得好笑吗？那是荷马·辛普森在教育人们怎么维持婚姻时说的话。”

斯科特扭头对我说：“赖安是《辛普森一家》的铁杆粉丝。关于这个片子的一切没有他不知道的，相当了不起。”随后他话锋一转，“好了，你们两个都听着。看到那间小屋了吗？”他指着菜园另一头一栋带斜顶的白色小型建筑问，“我在那里面存了一些装牛奶的塑料盒，现在我需要你们在那些牛奶盒子上戳些洞。知道为什么要戳洞吗？”

我正要开口，斯科特伸出一根手指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脸上带着上午在餐厅时的那种微笑，仿佛他知道我知道答案，但现在他想要赖安来回答。

“赖安？”他说，“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在牛奶盒子上戳洞吗？和我们的菜园有关哦。”

看得出来，要赖安从他的神思中抽身出来是件痛苦异常的事。可后来我发现他正在脑子里思考着斯科特的问题，而且突然之间便豁然开朗了。

“浇水用的。”他说，“让水一滴一滴地慢慢滴到苗苗上。”坦白地说，他比我想得还要透彻。我只知道牛奶盒子要用来装水，却并没有想过具体的用法。

“来击个掌。”斯科特对我们两个分别举起一只手，“现在我告诉你们，怎么让这个任务变得不无聊。待会儿干活的时候，艾莉丝要给我们讲一些她在华盛顿时的小故事，随便讲什么都行。赖安则看看能不能从《辛普森一家》里找到应景的话或情节。明白了吗？”

这是大人们的惯用伎俩，他们以为能通过这种方式哄着小孩子和睦相处，或者把做家务搞成一种游戏，我才不会上当呢。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这个点子听起来着实很有意思，让我不知不觉间放弃了抗拒。而一旦进入了状态，我们很快就把这个游戏变成了一种友好的竞赛。我绞尽脑汁地回忆，希望我的故事能够难住赖安，可每一次他都能从《辛普森一家》中找到对应的桥段。我并不是没看过《辛普森一家》。有时候我会故意说一件简单的事，然后自己从动画片里找出对应的桥段，结果让他不大不小地吃上一惊。牛奶盒子全部戳完时，我们已经有说有唱了。

比如我说爷爷给我买了一件人造革背心，赖安就唱“看我的背心⁽²⁾”。我们把全部东西收进小屋时，我对赖安说起了我最喜欢的墨西哥餐厅，说起我如何喜欢那里的西班牙凉菜汤。我告诉他说：“那其实就是番茄汤，只不过是冰镇的。”于是我们两个跟在斯科特身后，一边唱着“吃沙拉交不到朋友⁽³⁾”，一边模仿动画片里的动作笨拙地跳着康茄舞，沿着小路向我们的宿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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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辛普森一家》是美国家喻户晓同时也是最受欢迎的喜剧动画，自1989年开播，至2016年时已经连续播出了27季。下文的荷马·辛普森是该剧中的男主人公。

(2) 出自《辛普森一家》第6季第20集，伯恩斯先生所唱。

(3) 这是《辛普森一家》第7季第5集中荷马和巴特唱的一句歌词，该集中丽莎要做一个素食主义者，父子俩边唱边跳意在嘲笑丽莎的素食观念。

第11章　蒂莉时间地点不详

在一座假想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塑。这是一座永久的丰碑，纪念着所有在7月14日那天被改写了命运的人们。如今这里是哈蒙德历史学会集会的地方。

学会成立于2017年，旨在团结现有的几个哈蒙德历史再现团体。学会的目标是为各种层次的历史爱好者提供一个互相交流的公共网络。

学会每年都在新罕布什尔州的拉科尼亚举办“哈蒙德节”的庆祝活动，地点选在与斯科特·比恩的和谐夏令营旧址相距一英里的一处私人土地上。活动时，那里会摆满小摊，售卖一些由美国哈蒙德协会公布的哈蒙德一家偏爱的食品：黄瓜片拌沙拉酱、五颜六色（除了绿色）的“爱探险的朵拉”⁽¹⁾冰棒、根据《烹饪的乐趣》上的食谱精心制作的蓝带鸡排，每逢过生日或其他特别的时刻，亚历珊德拉都会应要求做这道菜、撒了大蒜盐的爆米花、新鲜的李子、用冷冻生面团烤制的巧克力曲奇饼干。

虔诚的历史再现演员会注重穿衣打扮的每一个细节（举例来说，蒂莉和艾莉丝在2007年冬天穿了哪种款式的汉娜·安德森睡衣，而那些款式这家公司直到2008年才推出），不过许多活动参与者往往抱着更加随意的心态。大部分参观者也都尽力模仿哈蒙德一家在某个时期内的大体穿衣风格，但他们对细节的要求不会太过严谨，比如，他们不会纠结蒂莉在某个圣诞节穿的条纹长裤是紫红色与藏青色相间的，还是淡紫色与海蓝色相间的。

庆祝活动通常横跨整个周末，高潮部分是周六夜里的篝火晚会。晚会的主题往往每年如一，叫“哈蒙德一家的别样人生”。参与者自由搭配即兴表演，但搭档不能重复。于是演员们一个个站起身来，在安静的夜幕和篝火的噼啪声中，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展现哈蒙德一家可能发生过的其他故事；或者用假设法，通过改变哈蒙德一家曾经做出的某个决定，或设置一个不同的环境，来演绎一家人将面对怎样的命运变迁。

如果你有机会参加这个节日庆典，甚至参加篝火晚会，奉劝你千万不要错过。因为那确实是了不起的奇观。试想几十个蒂莉、艾莉丝、亚历珊德拉和乔希，用他们自己的方式重写历史，把原来的故事拆开再以不同的方式缝合起来，进行创造性的演绎，那场面何其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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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爱探险的朵拉》是一部风靡全球的美式英语教学动画片。

第12章　艾莉丝：2012年6月8日新罕布什尔州

那是我们来夏令营的第六天晚上，我想应该是个星期五。我和蒂莉、坎迪还有赖安在我们的“镇广场”上玩耍。镇广场，是我们给客房和餐厅之间那片草地取的新名字。当时的时间大约在7点半或8点，我们刚刚吃过晚饭。夏洛特和海登那些小孩子已经回屋睡觉去了，但我们几个稍大一点的可以在外面待到9点半。

我们每天的基本日程安排是这样的：早饭后开会，通告当天的任务清单并以列表的形式制订工作计划。我们的每一天被划分成许多小块，包括上午工作时间、午餐时间、自由时间、下午工作时间、晚餐时间。晚上的自由时间更多些，有时月色优美，我们还会游泳唱歌。

赖安和蒂莉在玩游戏，其实算不上游戏，更像是表演情景剧：辛普森一家参观世界上最大的雕塑。我和坎迪坐在地上，我们都是带了书的，所以能读能写。我在画营地的地图，她在给她的爸爸写信（原来里克并不是她的亲爸爸）。

我已经用铅笔勾勒完成营地各区的分布，现在开始填上我们自己取的名字。员工宿舍区我们称之为春田镇，客房区则叫谢尔比维尔（这两个名字都是赖安起的，全出自《辛普森一家》）。小小的办公楼我们按照蒂莉的主意命名为比恩镇。餐厅则照搬了哈利·波特电影，叫学院大厅。这是我和坎迪一起想到的。湖边的沙地我们叫里霍博斯，因为我们都去过那片海滩。我和蒂莉套用动画片《幻象天堂》里的名字，把那片小湖命名为“知识海洋”。

我挑出一支紫色彩笔，开始给页面最顶上大写的空心字母“H”涂色，这是“和谐”的首字母。坎迪探过头来默默瞧着。

“你都跟你爸爸说什么了？”我问。

她耸耸肩，“说烤面包和安装小鸡孵化器的事。”预订的鸡蛋明天就该到了，还有一只鸡，那是斯科特周六就挑选好的。“他不太同意我们来这里。”她接着说，“所以我就说些好玩的事情给他听。”

“为什么不同意呢？”我好奇地问。蒂莉正斜着身体从我们附近大步走过，来到我跟前时，她在我胳膊上挠了一下。我猝不及防，手里的彩笔从字母H上画了一笔。我只好加粗字母，好把出轨的败笔遮掩过去。

坎迪盯着我又涂又画。“我想主要是因为他不能经常见到我吧。”她说，“况且你应该知道了，赖安不是他的儿子，所以他无所谓赖安是好是坏。”她捏起信纸，在空中抖了抖，抹去几片草屑，然后开心地笑着说，“还有啊，他觉得斯科特的声音特别古怪，他说这个所谓的夏令营听起来像是骗人的。”

我也笑起来，“这倒没错，他的声音的确古怪，不过听习惯就好啦。”

蒂莉又转了回来，径直加入到我们的对话，尽管我十分怀疑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你爸妈为什么离婚呢？”她问坎迪。

我心里咯噔一声，这种事怎么可以当面问人家呢？何况还问得这么直接。

但坎迪似乎并不介意。她再度耸了耸肩说：“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很小，还是个婴儿呢。如果你问我妈妈，她肯定会说是因为他们都太年轻了，不过这话什么意思，我到现在也不明白。”

“你是不是喜欢你爸爸比喜欢里克更多一些？”我问。既然话题已经打开，我也要适当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嘛。我是说，在我身边也有一些父母离了婚的小伙伴，但我和他们从来没有谈论过这种事，大家似乎一致认为那是个不可触碰的禁区。

“那当然咯。”她回答说，“我爱我爸爸。他特别了不起。”

她回过头继续写信，而我开始给字母“A⁽¹⁾”填色，蒂莉则又回去找赖安。但几分钟后，坎迪把写好的信折起来时，她突然说道：“我猜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吧。”我愣了下神，方才想起我们刚刚聊的话题，“因为说实话，我和我爸爸并没有真正在一起生活过。”

“哦。”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先应付一声。

“其实我们在一起生活过，但那时我还小，什么都不记得。而我2岁时，妈妈就和里克在一起了，所以是他一直看着我长大的。”她用手指在信纸折叠的地方来回捋了几次，“当我生里克或者妈妈或者赖安的气时，我就会想，要是能和爸爸住在一起该多好啊，可是那种生活我又不敢想象。他住在一个特别小的公寓里，每次我一去，他就只好睡在折叠沙发上。再说了，如果真搬到他那儿，我还得转学呢，加上其他一堆麻烦事儿，所以还是算了。”

说到这里她止住了，或许她也不想过多透露吧。她把信纸放在草地上，拿起信封，把书垫在膝盖上当桌子用。“嘿，能让我用下你的彩笔吗？”她说，“我想在信封上画点东西再寄出去。”

“没问题。”

我们各画各的，彼此没再说什么。但赖安和蒂莉那边却挺热闹，两人各说自话，好像谁也没听谁的，不过看起来倒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伯恩斯先生开始为他的伯恩斯纪念馆筹集资金。”蒂莉说，“因为他不想自己掏钱，尽管他富得流油……”

“对，他直接从每个工人的工资里扣钱，”赖安说，“但荷马毫不介意，因为工厂开始给工人们提供免费啤酒了。哦，对了，你有没有看过……”

“……他的意思好像是说‘不行！如果世界上最高的雕像有420英尺，那这一座必须要有421英尺。’但他忘记了在雕像下面加个底座……”

“牙齿保健计划！丽莎需要戴牙箍！牙齿保健计划！”

“他们在聊什么呢？”我抬起头说。我看见一只蚊子落在我的胳膊上，赶跑它时，彩笔不小心在皮肤上留下一条紫色的线。

坎迪笑着说：“呀，真不错。”她把手里的彩笔伸过来，好像要在我的胳膊上画点别的东西，但被我推开了。

“画得真漂亮！”我看着她的信封说。信封正面的一个黑色方框里写着他爸爸的名字和地址，而她在黑框外面画了一些小花和其他的装饰，看起来十分可爱。我顺口念出了他爸爸的名字：“迈克尔·麦克尼尔。那你到底姓高夫还是姓麦克尼尔呢？”

“麦克尼尔。”她回答，随后她又压低了声音对我说，“我觉得这个姓好听些。你不要告诉赖安，上次蒂莉叫他赖安·高尔夫时，我快笑死了。”

“安息吧，坎迪。”我嬉皮笑脸地说，“坎迪·高尔夫。”

坎迪抓住我的胳膊又想在上面乱画，我跳起来就跑，放在腿上的书和纸哗啦一声全掉在了草地上。坎迪起身追我，我们两个一前一后穿过草地。经过蒂莉时，我听见她嘴里正说：“……纯金，他会像自由女神像一样高举一只胳膊，但手里拿的是个核形原子。”而绕过赖安时，他说的却是：“二十块能买好多花生！”我引着坎迪绕餐厅跑了一个大圈，每当她追近的时候，我们便又是大笑又是尖叫。当我再次从赖安和蒂莉身旁经过时，两人正笑得前仰后合，尽管我连他们聊的是不是同一个话题都深表怀疑。

第二天早上，我、爸爸、汤姆和海登负责做早餐（不过海登除了坐在地上把一堆勺子排得整整齐齐，并没干其他的活，但说实话，没人跟他计较）。昨晚斯科特去了趟好市多⁽²⁾，所以今天我们都有口福了。爸爸在做法式吐司，汤姆正用一个好似打孔机的东西剔除樱桃的核。看起来都好好吃的样子，我在旁边馋得直流口水。

我负责摆放餐盘和餐具。爸爸和汤姆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我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穿梭，也就听得有一句没一句。

“……满足我们的需要。”汤姆正说道，“我也没指望住五星级酒店。”

“嗯嗯。”爸爸回应着，“已经够好了。”

我拿了一堆餐巾放在送餐桌上。我们这里用的是布餐巾，环保。记得大约在上幼儿园的时候，我们刚刚学习了自然和生态方面的知识，于是我劝妈妈在家里也用布餐巾。我现在还记得妈妈当时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从那之后，每次我提起餐巾的事她都会露出同样的表情。她说我们可以尝试用布餐巾，但那样会增加额外的洗衣量。妈妈讨厌洗衣，也许是她不太擅长的缘故。在老家的时候，我们每天早上都得自己跑到地下室里找干净衣服，因为家里的脏衣服总是堆成小山了，她还没有拿去洗，即便洗过了，她也没工夫叠起来。不过这儿的洗衣房里有两台大洗衣机和烘干机，和酒店里的差不多。大伙轮流值日洗衣服，每隔两天换一个人。

我把餐巾叠成方形，规规矩矩地摞在叉子旁边。餐巾的图案和花色各不相同。那是赖安和坎迪的妈妈黛安用她自带的缝纫机做出来的，所用布料自然不拘一格，找到什么便是什么：衣服、枕套、擦碗布。蒂莉每次都要黛安首先保证这些餐巾没有一片是用赖安的破内裤做成的，否则她一概不用。

回到厨房，爸爸和汤姆笑得正欢，不知道我错过了什么。只听见汤姆说：“……疯狂？用我弟弟的话说，‘黑人才不喜欢隔绝，那是白人喜欢干的事’。”

“隔绝是什么意思？”我问。

爸爸回答：“隔绝就是……”话说一半他又停了下来，好像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待会儿我再跟你解释吧。这个有点……有点像我们现在的情况，但又不完全一样。”

“和我们现在的情况差不多，但更疯狂些。”汤姆说。

“求你了，爸爸，快告诉我。”

“宝贝儿，这是个很无聊又很复杂的话题，现在聊不是时候。去把餐桌收拾妥当，好吗？”

我只好不再多问。如果是蒂莉一定不会放弃，她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如果得不到答案，她就会变得越来越烦恼，开始胡思乱想各种爸爸不愿告诉她的原因。比如少儿不宜啦，可能涉及男女之事啦，或者说不定爸爸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但是凭经验，我知道这一次爸爸说的是真的。如果他说这是个既无聊又复杂的问题，那它一定既无聊又复杂。

我打开硕大的洗碗机，抓出一把餐具。走出房间时，我听到汤姆又捡起了刚才的话题，“当然，我们家同样有人认为自闭症也是白人才得的病……”

餐具拿到送餐桌上之后，我又一件一件把它们放进我们吃饭用的小篮子里。我并不完全理解自闭症的含义，因为在我看来，海登身上出现的问题和蒂莉身上出现的问题是两码子事。但我知道医生对蒂莉的诊断结果就是自闭症。让我奇怪的是，不知道蒂莉是否知道这一点。我从没听她说起过这三个字，可至于她有没有听说过，那我就无从得知了。

我快速清点了一下餐具的数量——先是叉子，然后是餐刀和勺子——并确保每一样都有备用的，以免谁在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什么在地上需要更换。身后，弹簧纱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斯科特走了进来。“早上好，艾莉丝。”他说。

“嘿，斯科特。”我埋头整理着餐具篮，让它们一个个排列整齐，然后才转身对他微微一笑。

“什么东西好香啊，是你做的吗？”他问。他知道我喜欢做饭，昨天安装孵化器的时候我们聊过。

“不是，但你绝对会喜欢的。我爸爸可是做法式吐司的行家。”

“太牛了，我都等不及了。”

我收起多余的餐具走回厨房，斯科特紧跟在我后面。爸爸正用平底锅翻一片面包，他旁边的大托盘里已经煎好了一大摞。我们进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嗨，斯科特。”他招呼说，“钥匙带过来了吗？”昨天夜里斯科特是开着我们的车去好市多超市的。他一个人开着我们的车出去，想想还蛮有意思。而更让我吃惊的是，我已经快一个星期没坐过汽车了。

“我正要说这事儿呢。”斯科特说，“钥匙我不打算还给你了，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想顺便把汤姆的车钥匙也收过来，不知道你随身带了没有，汤姆？”

“为什么呀？”爸爸问。

“我觉得全部放在办公室里统一保管比较合适，你们觉得呢？”

爸爸一直盯着炉子，但脸色微微变了下。他看起来并不生气，却扬起了眉毛，有点儿……疑惑？或者不耐烦。

“这应该已经不是你担心我们离开营地那么简单了吧？”

我穿过厨房径直走向放餐具的抽屉，这时我感觉房间里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说不清为什么，我忽然有点紧张。一分钟之前大家还在各忙各的：爸爸做他的法式吐司，汤姆自得其乐地料理他的樱桃，斯科特斜靠在门口，眼睛盯着我爸爸。他的样子不像生气。虽然有点不高兴，但看得出他早有思想准备。他就那样从容淡定地站着，像一个老师耐心等待喧闹的学生们安静下来。

“乔希，你觉得你来干什么了？”沉默了片刻，斯科特忽然问道。

爸爸看着他，却没有回答，他仍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是因为你太太非要劝你来？是因为我是个精神控制的天才，左右了你的自由意志？还是因为你自己想来？”

“这还用说吗？”爸爸回答，“当然是我自己想来的。但我不记得答应把自己全部的私人财产拿出来公用。”

“那同心协力创造一个新的社区呢？这你答应吗？”

爸爸摇了摇头。“总觉得有点独裁。你大权独揽，为了显示你的权威就要我们交出车钥匙，以至于以后……”

“拜托，你说得好像我……”

“……我们用自己的车时还得首先得到你的批准……”

“……故意要占你们便宜似的，你不要……”

“……为了来这儿我们放弃的已经够多了……”

“……像盯贼一样盯着我……”

两人一声比一声高，最后竟互相吼了起来。就在他们争吵的这短短一两分钟里，海登先是发出紧张的哼唧声，随后双手使劲拍打起地板，这会儿他终于被吓得大哭起来。

我离他最近，便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并朝他伸出手，但我不敢碰到他，生怕那样会让他更加紧张。“嗨，小家伙。”我轻轻叫道。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平静下来，今天我没带那个小闪光灯。他举起双手，开始疯狂撕扯自己的头发。我只好连忙抓住他的手，轻轻从他的头上拉开。

这时汤姆走过来了，海登急忙伸手去抱他。

“谢谢你，艾莉丝。”汤姆抱起海登时对我说。他把海登搂在怀里足有一分钟，轻轻地上下晃悠，然后便朝门口走去。“伙计们。”他扭头对我爸爸和斯科特说，“你们能不能成熟点，别像小孩子一样。”

走出餐厅时，海登的哭闹已经明显缓和了下来。我看着他们从厨房的窗户外经过，向他们的宿舍走去。可怜的小家伙还在扯他的头发呢。

爸爸和斯科特都愣在了原地，但我想，经过海登这一哭闹，他们两个的气也该消了吧。

终于，爸爸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哎，我说。”他首先开口，“对不起，我原本只想开个玩笑，只是……”他耸耸肩，仿佛为自己的理由感到可笑，“算了，我还是承认了吧，刚才的行为确实有点不得体。坦白地说，我确实是想让你碰个钉子。”

斯科特点点头。“唉，我也很抱歉。”他叹口气，理了理头发，“车子的事我是这么想的。有时候，可能会有人临时需要用车子，但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车主，因为我们通常在树林里活动，而且又不能带手机。所以我觉得把钥匙放在同一个地方会更方便，也更安全，这样不管谁需要用车的时候都能轻易拿到钥匙。”

“嗯。”爸爸点头说，“我懂了。这样也好，合情合理。”

“你能理解就好。”斯科特说，“我知道咱们从事的这项工作很艰难，而且以后会更难。我们谁都没有经验，但是……如果我们不能彼此信任，这项工作就很难进行下去。你觉得呢？我必须能看着你并对自己说‘我信任这个家伙，甚至可以把我的命托付给他’。我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到这个程度，但我会继续努力的。”

“说得好。”爸爸说，“不过我也有句话，把我的命托付给你根本不算什么……”他端起一摞法式吐司向餐厅走去。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弯腰在我头顶上吻了一下，然后扭头冲斯科特一笑，说：“哥们儿，我相信你，我愿意把我的孩子们托付给你。”

我随爸爸一同走向餐桌。我紧紧挨着他。爸爸手里端着法式吐司，我手里拿着枫叶糖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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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是和谐英文单词harmony的第二个字母。

(2) 好市多（Costco）是美国最大的连锁会员制仓储量贩式零售商。

第13章　亚历珊德拉：2009年10月华盛顿特区

有时候，你和乔希出去约会仿佛只是为了吵架。你无法控制这种不自觉的行为。你并不想一边化妆一边忍受孩子们对保姆的抱怨（出门儿要花钱，雇个保姆每小时也要18美元），结果坐在饭馆里还要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忍着在眼眶里直打转的眼泪。你也不想如此，可大多数时候偏偏如此。

平时的你们连单独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因为总有很多事会打扰到你们。也许你已经忘记了战场的布局，忘记了地雷埋藏的位置。或者，也许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一直在负重前行，且在等待一个解放的机会好把这负担丢到他的头上。

今晚，你们进了一间酒吧。这里离家很远，而且附近的街区相当萧条落后，这里与时尚的差距出乎你的预料。你原本是要到另一个地方尝尝那里的招牌面条，却被告知需要等一个小时，而且那儿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你们又累又饿，扭头进了这间酒吧。因为这儿与那家餐厅只隔了两个门面。临近万圣节，酒吧里的服务员全都化了装。给你们上酒的女服务员袒露着足以让男人口水直流的乳沟，额头中间又画了一只血淋淋的眼睛。她来到你们面前时，会让你害羞得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此时你在争执中已经落了下风，尽管你仍然怒气冲冲，但要反败为胜也并非难事。关于夫妻吵架，“原因”是一个很具迷惑性的字眼，不过公平地说，这一次吵架大概是因为钱，或者是在钱的问题上缺乏交流。在经济方面，他的格局相对更大一些——你们有多少钱，能用多长时间，还需要挣多少——但应对鸡毛蒜皮的日常支出的人却是你，这种各自为政缺乏协调的局面很容易引起矛盾。就像今晚，当你把一叠现金和取款凭条递给他时，他很吃惊地看到你们的存款余额已经少得可怜。

目前这种状况，你们两个谁都不想谈钱的事。蒂莉刚刚转到一所新学校：私立，特殊教育，可以说非常非常贵。然而该由谁来买单的问题依旧悬而未决。

这里需要很好地运用法律语言，那是让政府为蒂莉支付学费的关键。每一个孩子都有权利受到“免费和适当的”教育，如果本地公共教育系统无法为蒂莉提供合适的教育环境，那么他们就有义务安排她到合适的学校去接受教育。即便这意味着需要支付在私立机构上学的全部学费。

可事情操作起来并非那么简单。你们聘请了一位律师和一位教育顾问，你们出席了所有必要的会议，虽然不可否认那些会议无聊透顶，而且越来越令你们为前景感到忧虑。你们已经做好了上法庭争取的准备，尽管你们并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但你们非常清楚它的另一面，虽然乍看起来有些离谱。但你受够了这种感觉就像讹诈政府一样的行为。仿佛所有这一切——带你的孩子去检查、评估，让专家证明你的孩子不正常，无法像别的孩子那样上普通的学校——都是你从她出生那天起就计划好的。

这不是我想要的。你会说。谁都不想这样。你隔桌望着她们，这些为政府工作的疲惫、多疑的女人（本质上，她们是一群正派的人，恐怕谁都不会想到她们的工作有可能会使一些孩子失去他们迫切需要的治疗处置费），想象着告诉她们：你们知道吗？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你想撇开所有的废话，开门见山地大声说出你的想法：你们不想出钱让我的孩子上特殊学校对不对？真遗憾，可这也不是我们的第一选择啊。

但这样做无济于事。不管怎么说，在问题解决之前，你和乔希都只能自己负责蒂莉的学费和其他支出。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你们不得不抵押了房子，还动用了你们的退休储蓄。但新学校非常不错，你们都很满意。他们喜欢蒂莉。这首先就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改变。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懂得如何同她打交道。学校会有一个完整的协作团队，保护她穿过四年级的战场。即便中途遇到了问题，他们也知道该如何解决。如今每天早上，你总算，总算可以安安心心地把女儿留在学校，就算10点钟接到了学校的电话，你也会不慌不忙，因为你知道那很可能只是因为蒂莉嗓子疼或者忘记了带午餐，而绝对不会是因为她情绪失控，搞得老师束手无策。

女服务员端来你们的饮料，你冲着她的额头笑了笑。大屏幕上播放着20世纪80年代的老视频，很可能有讽刺的意味，但你不在乎。音乐很好听，视频播放的是黄钟乐队⁽¹⁾一首老歌的MV，用现代人的眼光，画面看起来很可笑——迪斯科闪光球，蛇，主唱穿的衣服仿佛来自你祖母的年代——但那也是你的生活，你的过去。恍惚间，你仿佛同时置身于两个地方：40岁的你正和丈夫怄着气，并羞愧自己在年轻人聚集的酒吧里格格不入；另一个你年方十二，正坐在儿时的卧室里，全神贯注地看着MTV。你的样子比上课听讲还要认真啊，就像接下来便要参加考试，又好像你能从那里学到什么似的。因为你居然在记笔记呢。他们跳舞的姿势，女人们涂口红的风格：这只是生活的一种面貌。几分钟后，范·海伦乐队或者辛蒂·罗波⁽²⁾会让你看到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风格。你会不由得再度惊叹一番。

“拉住宝贝的手腕……”歌声在嘈杂的酒吧里蔓延。这时，毫无征兆地，屏幕上一片黑暗。不管负责播放视频的人是谁——肯定比你年轻——总之他已经听不下去了。

“嘿。”你不悦地说，“我这儿听得正高兴呢。”你的话弦外有音，尽管你的语调有点酸酸的，因为你的话同时也是说给乔希听的。你希望他回到你的轨道上来，可他只是耸耸肩，连看都没有看你一眼，甚至连耸肩的动作都只做了一半。

一分钟后，屏幕上又开始播放新的音乐视频——布莱恩·亚当斯的《69年的夏天》。你看看乔希，脸上挂着强装出来的微笑，你知道他会说什么。“哟呵。”你首先开口，并故意等了他一秒钟。于是两人异口同声：“布莱恩·亚当斯先生，没啥可抱怨的。”你们相视而笑，各带几分无奈，因为这很有趣，争吵总该有结束的时候，况且你们已经在一起半辈子了。

你们刚刚说的是电影《冰血暴》中史蒂夫·布西密⁽³⁾的台词。原话实际上是“荷西·费里西诺⁽⁴⁾，没啥可抱怨的”（你们两个谁都搞不清楚“先生”二字从何而来，因为你们特意在YouTube上搜了搜，原话中并没有）。但这句词并不完全出自《冰血暴》，它也属于你们两个，是你们常用流行语的一部分。歌词、口头禅，《辛普森一家》中的对白都是你们平素喜欢引用的东西。这类话简单明了，双方都不会有什么歧义。现在发生的事情并不新鲜，以前发生过，以后也还会发生。

你想象着将来有一天乔希死了，孩子们也各有各的归处，你住进了养老院，那里的工作人员一定会在背地里议论你：那个疯婆子真是满嘴疯话。那时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你这些话的出处，他们会以为是你自创的。至少这能让你更受欢迎。你会对为你梳头的女护工说你不会出高价买她的围巾。你会对每天负责把你从床上扶上轮椅，又从轮椅扶到床上的男护工说该做些甜甜圈了。没人听得懂你的话，也没有人能看着你的眼睛接上你的词。“我在超市里迷路了”意思很可能是“谢谢”或者“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这儿”。“我叫伊尼戈·蒙托亚”的意思很可能是“我的腿很疼”或者“我能听点儿音乐吗？”又或者“注意：它的发生比你想象的要快”。

以前你经常讲一个故事，一件发生在你们求婚期的有趣的小插曲：那时你和乔希已经恋爱三年，一天夜里，你们一起出去吃晚饭。那段时间你们一直在讨论结婚的事，你们两个都知道，结婚只是水到渠成，毫无悬念，但你明确表示不能省略求婚这一环节（现在看来，连你自己也承认，那件事被你毁了。你太心急了，故意下套让乔希钻，但你把他看得太紧了，让他连独自计划这件事的时间都没有。不过那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总而言之，你们一起出去吃饭。点菜之后，你们惬意地静坐了一会儿，彼此都不说话。但你趁这个空当做了个小小的白日梦。你在心里十拿九稳地告诉自己：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来临了，他要从口袋里掏出戒指，说些让你感动得稀里哗啦的甜言蜜语了。你已经做好了准备：你直起身子，一手撩了撩头发。你已经开始盘算稍后都要给谁打电话报喜了。太多啦。终于，乔希要开口了，你屏住了呼吸。“我觉得我可能对粉尘过敏。”他说。

后来你回想当时的情景时觉得特别滑稽。男人的大脑和女人的大脑果然原理不同。不过你也不能怪乔希，因为事实证明他的确对粉尘过敏，在随后的十一年里，他每天早上都会咳嗽个不停，直到你们买了泡沫床垫。事后想想，也许那晚传达的信息和你以为自己领会到的原本就截然不同。

现在你已经明白了，对吗？生活从来不会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爱情不只有甜蜜，还有辛酸。天不总是蓝的，偶尔也会乌云密布。

“炒酸菜。”乔希盯着菜单说，“你觉得怎么样？”他很随便地问，而你对这个问题的理解是：一个承诺，一个小小的礼物。一只向你伸来的手，一份你和他都能体会的幸福与温暖。

你立刻便有了答案，如同“布莱恩·亚当斯先生”一样简单，但这一次你只能唱独角戏。“生活怎能没有点小冒险呢？”你说。这是你们大学时期常见对答的第一部分。

他早已准备好了接后面的部分：“就算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最后由你来收尾：“总得试试才知道。”

这便是娶你的那个男人。蒂莉转学后的前两个月，乔希每天夜里都忙着为她第二天的午餐准备“神秘甜点”。蒂莉总会给他下达模糊又明确的指示——比如“要带青苹果霜”——至于怎么做，做成什么样，则全靠他自己揣摩。所以他每周至少有两到三次晚上10点还要去超市购买各种原材料。就像青苹果霜，他是用从鸡尾酒配料区买来的风味糖浆做成。他不嫌麻烦，就算要他融化水果糖也在所不辞。

女服务员回来给你们下单时，你们正轻松愉快地聊着天。一切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解决，但此刻你已经知道，夜里剩下的时间你们将相安无事。你们喝啤酒，吃油腻的酒吧食物，聊香蕉女郎⁽⁵⁾。（“你知不知道她们其中一个和威猛乐队中的安德鲁·维治利结婚了？”）当你们喝得差不多了，估摸着孩子们也该睡着的时候，便回到家里，结清保姆的工资。然后你们依偎着在沙发上坐一会儿。你们很可能会缠绵一番，但做爱并非固定节目，那要看心情。最后，你们会躺在一张谁都不会过敏的床上，歇一歇已经快散架的老骨头。这样的夜晚安排说不上完美，但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事实上你很难想出更舒适的方法度过这样的夜晚，而你也说不准这样的生活算是甜蜜还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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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黄钟乐队（Wang Chung）是流行于20世纪80年代英国的一支著名的新浪潮乐队。

(2) 范·海伦乐队曾经是70年代中后期到20世纪80年代末世界上最受欢迎的摇滚乐队；辛蒂·罗波是80年代美国著名畅销歌手。

(3) 史蒂夫·布西密：美国演员，在科恩兄弟执导的电影《冰血暴》中饰演匪徒卡奥。

(4) 荷西·费里西诺是著名波多黎各旅美盲人歌手，有《古典吉他之王》的美誉。

(5) 香蕉女郎是英国最佳女子三人组合，活跃在20世纪80年代。

第14章　艾莉丝：2012年6月10日新罕布什尔州

我和珍妮尔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她在帮我画“和谐夏令营”的新标志。时间是星期三上午，距离第一批夏令营成员（我们称之为营员）的到来还有四天，他们大约会在星期天的午餐时间抵达。

新标志看上去相当漂亮，当然，因为是我设计的，至少大部分是。实际上这份工作是由珍妮尔负责的，她懂平面设计，但她把大部分工作都让给了我。动手之前她只交代了一句：“别设计成拼图就行。”

所以我的设计构想是这样的：一棵松树被13颗星星紧紧环绕。13颗星星代表我们核心大家庭的全体成员。我也谈不上什么设计理念，也许只是因为描述的时候比较好听罢了，但我相信完成之后一定会很漂亮，况且斯科特也说这种设计正合他意。

“好了。”珍妮尔说，“该说着色的事儿了。咱们定的方案是白色字母，中等蓝色背景对不对？”

“对，我想给人一种夜晚的感觉。不过斯科特说颜色不能太暗，否则开车经过的人不容易看清楚。”

“是，我觉得绿色比较合适，比现实中的松树更亮一点的绿色。”

“我也这么觉得。星星的话就用黄色最合适了。”

“嗯，好极了。午饭后我去趟油漆店，咱们下午接着干。”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我想如果能亲自挑选色料一定很有意思。

她摇了摇头，“抱歉，亲爱的。按照规定，小孩子是不能离营的，至少眼下还不能。”

我惊讶地盯着她，这样的规定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是说我们不准出去？”

她笑着说：“别说得那么难听。没人把你们当犯人，只是……你应该明白，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你们创造一个不同的环境。所以我觉得你还是慢慢习惯一下为好。”

“是治疗需要？”我问。爸爸妈妈平时说话的时候经常使用这类词，还有斯科特。但我一直不明白他们是不是把我也包含在内了？那些不需要治疗的孩子难道也要受同样的限制吗？

珍妮尔向后一靠，歪着脑袋瞅了我小半天，仿佛在暗暗思索该如何回答我的问题。“亲爱的。”她最后说道，“你爸爸妈妈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不仅对蒂莉有好处，你明白吗？”

我耸耸肩，低头看着我们在上面设计标志的三合板。说实话，这一点我并不明白，因为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我以为我们全家纯粹是为了蒂莉才到这儿来的。

“艾莉丝？”珍妮尔看我不说话，轻轻叫了一声。她伸出双手捧住我的脑袋，让我抬起头。她盯着我的眼睛说：“你一定很失落对不对？感觉自己被忽视了？嗯？”

我似是而非地摇了摇头，真是这样吗？我也搞不清楚了。也许真如她所言。来这里之前，出问题的人通常都是蒂莉，上奇怪学校的人是她，因为表现不正常而被赶回家的人也是她。可在这儿，我慢慢发现，一切都掉了个个儿。

“听着，亲爱的。”珍妮尔说，“我们这群人走在一起，最初的原因的确是因为每个家庭里都有一个孩子出现了问题。但我们在这里计划的一切，说过的每一句话，却是为了每一个孩子。所以，不让你去油漆店，并不是因为怕那些需要治疗的孩子们感觉到冷落，你懂吗？我们的规定针对的是每一个孩子，我们觉得你们全都留在营地是最合适的。”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觉喉咙里像哽住了一样难受。

“很好。不过我有个主意。油漆店离这儿不远，我可以跑两趟。第一趟我先去店里取些色样回来，让你亲自挑选，第二趟再去买。你看这样好不好？”

“如果能这样就太好了！谢谢你。”我快活得几乎要笑起来，我的心情瞬间多云转晴。

“那好，就这么定了。”她微笑着说，“你瞧，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收拾东西的时候，妈妈和海登一起走了进来。海登每天由不同的家长轮流陪伴，好让他渐渐适应父母不在跟前的生活。

“嘿，小乖乖。”珍妮尔说着跪在地板上，这样她就和海登一般高了。海登古怪地叫了一声，并向她跑来。我早就注意到，他不喜欢与人拥抱，所以跑到珍妮尔跟前时，他用前额在她的脸蛋儿上蹭了蹭，这个动作看起来格外亲昵可爱。

“他没给你惹麻烦吧？”珍妮尔问我妈妈。

“哦，当然没有。我们在一起很开心呢。我让他根据大小和颜色整理我的钢笔来着。”

珍妮尔忍不住笑了笑，“呀，他喜欢这个。我敢打赌他一定高兴得不得了吧？”

“是啊，他兴奋极了。”妈妈一手按住我的肩膀，问道，“设计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我说着举起三合板让她看。

“哇！”她凑近了仔细端详，“看上去真不错。”

海登也走过来。“哒！”他指着我们的设计说，“哒！”我不知道他是想说点什么，还是仅仅随便发出个声音。

“哒！”我也学着他的腔调说。因为之前我注意到他的父母，包括斯科特都会这么做：重复他的话。即便不知所云。他咧嘴一笑，伸手便要拉我的胳膊。我觉得有点恶心，因为他老把手指塞进嘴里，上面沾满了口水，但我并没有躲避。

“也许是我太激动了。”珍妮尔说，“但我可以肯定，自从来这儿之后，他开口发音的次数明显多了。”

“我也有同感。”妈妈说。

“这是好事，对吗？”我问。

“我想应该是吧。”珍妮尔说，“我是说，肯定是好事吧。可谁知道呢？做妈妈的什么事都比别人想得多。”

晚饭后，斯科特照例起身发言。“各位，今天每个人的表现都非常好。”他说，“我们今晚吃的沙拉，是第一次用我们自己菜园里种的生菜做成的。”

大人们纷纷鼓掌叫好。赖安脱口而出一句荷马·辛普森的台词：“我们结婚的时候，你答应过不让我再管种菜的事。”

斯科特继续，“营地标志的设计今天进展得不错，而且看上去非常漂亮，在这里顺便要感谢一下艾莉丝和珍妮尔……”

在大人们的掌声中，我微笑着低下头，极力做出谦逊的样子。

“……还要谢谢里克，解决了客房B的水管漏水问题。”

斯科特说话的当儿，我小心翼翼地把餐具放在碟子里，这样等他一结束我就能立刻起身了。晚饭后的自由时间是我一天中最惬意的部分，所以我不想耽误哪怕一秒钟。

“再多等一分钟，我马上就结束。”斯科特说。我连忙抬起头，心想他是不是看到了我的举动，“但有件事我想先和大家说说。这件事家长们已经知道，是关于行为守则和不良后果的。”

小孩子们开始低声抱怨，赖安模仿荷马·辛普森的语调哀号着：“哦，为什么我不管做什么都会带来不良后果？”我也附和着，尽管我并不是那种爱惹是生非的孩子。

“好了，我知道。”斯科特说，“谁都不愿意谈这个话题，包括大人们也一样。入营以来我们遇到的麻烦并不算太多。但我们想在第一批营员到达之前，先把有些事确定下来。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们将在晚餐之后增加一个惩罚性的环节，叫‘劳动反思时间’。”

“我敢打赌。”蒂莉说，“你会让我们再吃一顿晚饭，只不过这一次，你会对我们下毒。”

多数大人都笑了起来，包括斯科特。可问题是她并非开玩笑，一定程度上她真的认为我们会遭遇最后的晚餐。

“这恐怕有点极端了吧，你不觉得吗？”斯科特问。

“我想也是。”尽管那只是一句反问，蒂莉还是回答了，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并非心悦诚服。

“其实只是一点点额外的工作——比如打扫餐厅，或者其他当天需要完成的小任务——同时也给大家提供一个讨论的机会，看看应该怎么做才能不违反守则。”

“应该怎么做呢？”坎迪问。

“问得好。怎么做呢？首先我们得知道都有哪些守则，对不对？为此我特意编了个首字母缩略词，好方便大家记住这些守则。”

他把画架拉过来，掀到一张新的空白纸上。然后他在纸上写了“SPARK”五个大写的字母，几乎占据了整张纸。

“闪光！”夏洛特喊道。遇到认识的词，她总是兴奋不已。

“对，闪光！”斯科特说，“实在对不起大家，昨天我熬了大半夜才想出这个组合，我曾试过和谐HARMONY，也试过夏令营CAMP，可我很难把这两个单词中的字母与我们的守则全部对应起来，所以就暂时用SPARK好了，虽然还不够完善。我们可以叫它‘闪光守则’。”

随后他指着每一个字母向我们解释。

“S代表Safety，安全的意思。安全第一嘛。

“P代表Participating and following，意思是参与和服从。

“A代表Acting and speaking appropriately，意思是言语举止要得当。

“R代表Responsibility，意思是我们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最后，K代表Kindness and respect，意思是友善和尊重。”

他望了一眼大家，“有什么问题没有？都是些最基本的要求对不对？没错，我只是希望每个人在做事之前先想一想，三思而后行。”

坐在我旁边的蒂莉绷直了身体。待她举起手时，嘴里的话已然吐出了一半。

“要是你打了一个人，那算是安全问题呢，还是不尊重人的问题？或者是行为不当的问题？”

我翻了个白眼（当然，并不明显的白眼，因为我知道那样做属于不尊重人的行为）。蒂莉对规则的理解总是异于常人。但凡规则一出，她便立刻开始寻找漏洞，并用各种极端到疯狂的假设考验规则。就像她怀疑斯科特会给我们下毒一样。她想搞清楚哪些情况会使她的生命受到威胁，或者会导致她坐牢等严重后果。

她又开始了。“或者，是不是应该算作不服从……”但斯科特打断了她。

“蒂莉，它属于哪一类都不重要。你知道那样做是错误的，对不对？”

“对，可是……”

斯科特抬手止住她，提高音调说：“那就别做。这就是我说的，做事之前先想一想。”

“但如果有些行为不属于守则中的任何一项呢？就像……”她顿了顿，努力寻找一个例子。

斯科特趁机把话题拉回正轨。“蒂莉，要是真有人能想到规避这些守则的办法，这个人一定是你。但我们是一个集体，大家要同心协力，互相监督，而且要相信每个人都是公平公正的，对不对？这些闪光守则说白了只是一种参考。”

“好吧，那要是出于好意违反了守则呢？比如要是有人的衣服烧着了，为了救火你只能在他身上又踢又打？”

斯科特被她这种奇怪的想法逗得笑起来。他连连摇头，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模样。爸爸常说蒂莉将来一定能当个好律师，因为她特别善于鸡蛋里挑骨头，但我可不敢苟同。我觉得她如此吹毛求疵是因为她真的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要制定那么多条条框框。因为不理解，所以她担心自己不能好好地遵守。

终于，斯科特再次举起手说：“蒂莉，要是我们继续纠缠下去，我就永远都没法说巧克力棒的事了。”

巧克力棒这几个字立刻转移了蒂莉的注意力，同时也引起了所有小孩子的兴趣。

“巧克力棒？”她问。

“对，巧克力棒。”斯科特咧嘴一笑说，“到夏天结束时，凡是没有因为违反守则而被惩罚过的人都能得到三块巧克力棒作为奖励。我说的可不是那种又小又难吃的普通巧克力棒。到时候我会去大商场买最贵最好吃的巧克力棒，而且你们可以自己选牌子。”

这下蒂莉更激动了。我们收拾好餐具走出餐厅时，她一直围着斯科特问：“如果我们不想要巧克力棒而要其他种类的糖果呢？”“给我们糖果难道不会违背夏令营的宗旨吗？”他任由蒂莉问这问那，然后利用她的空当再简单地回答。我快走几步追上了爸爸妈妈。

爸爸和妈妈一人拉着我的一只手。记得小时候我就喜欢让他们这样拉着我前后荡来荡去。但现在我长大了，他们已经荡不起来我了，可儿时的甜蜜记忆始终保存在我心里。

“你想好要选什么牌子的巧克力棒了吗？”妈妈问我。

“我大概会选一个特趣的，一个锐滋⁽¹⁾的，第三种要什么我还不知道。”

“如果我是你。”爸爸说，“就三个全要发薪日⁽²⁾的。”

“你太奇怪了。”我说。

蒂莉追上来拉住了爸爸的另一只手。

“太棒了！”她说，“我都不知道该选哪个。我喜欢的牌子实在太多了。”

你先做到整个夏天不犯错再说吧，我在心里说。但随后她自己也提到了这个问题。

“唉，我还是现实一点吧。”她说，“恐怕我是没机会拿到奖品了。”

“喂。”我从爸爸的另一侧向前探着脑袋说，“你行的。”

谁知道呢？一切都是未知数。包括我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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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特趣和锐滋都是知名巧克力糖果品牌。

(2) 发薪日Pay-Day，著名果仁巧克力糖果品牌。

第15章　蒂莉时间地点不详

哈蒙德家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说有个年轻的姑娘想出门闯荡。她打包了一些吃的和衣服，便去问她的邻居——她的邻居要么是个非常睿智的女人，要么是个女巫，就看怎么理解了——该往哪个方向走。那老女人拉着她的手，神秘地盯了她半天，然后告诉她：

向南走是笔直平坦的大路，走起来会轻松愉快。
向西走除了烦恼你不会有任何收获。
向东走尽是坎坷崎岖的小路，看不到真正的终点。
向北走的路最真实，它只属于那些敢于战斗的姑娘。

向南走的人每一步都将找到新的朋友。
向西走的人会发现自己在黑暗与荆棘中孤独无依。
向东走的人会经过许多地方，但没有一处是她的家。
向北走的人，走得越远，美妙的事情就遇到得越多。

于是，年轻姑娘谢过那个老太婆，拿起自己的行李走到了十字路口前。她坐在路口沉思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最后她终于站起身出发了。你一定猜到了对吧？她沿着向北的路走去。这是不言而喻的。走着走着，她忽然看到一匹白马向她飞奔而来。

不，没有白马。实际上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因为她根本不存在。世上哪有这样的童话故事啊？你比我还清楚对不对？算啦，我还是就此打住吧。

第16章　亚历珊德拉：2010年12月华盛顿特区

你第二次听到斯科特·比恩这个名字，是从蒂莉一个同学的妈妈口中。秋季学期的一次家长聚餐中，你和另一位家长闲聊。她的儿子（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焦虑、对多种食物过敏以及慢性腹泻）和蒂莉在同一个班级。她说她最近报了一个班，正在学习所谓的“和谐教导法”。

“他们讲得很有道理，而且很符合实际。”她说，“我觉得效果很好。”她拿出手机，当场把链接发到了你的邮箱里。于是，两个月后，你出现在一个公共图书馆的会议室里，等着认识一位名叫斯科特·比恩的人。

7点还差几分，你已经被他拉进了他们的小圈子。那是个规模不大的团体，差不多也就十几个人，妈妈的数量明显多于爸爸。这样的人数规模不大不小，说小是因为它能让你感觉到亲近；说大是因为碍于人数的关系，你不必勉为其难地说太多自己不想说的话，尽管初次见面你就感觉斯科特·比恩很喜欢鼓励别人发言。

他瘦高个儿，看上去有点呆，但也不乏魅力。红色的头发，两侧剪得短短的，头顶带一点点小波浪。他和你差不多年纪，但据你从网上搜索的资料看，他还没有孩子。这使你不由得对他打了个问号，但你也认识不少无儿无女的好老师（还有很多有儿有女的糟糕家长），所以你知道，懂不懂孩子和有没有孩子并无直接关系。

你不喜欢这种强迫式的社交环境——在这方面你和蒂莉有些许相似，而你对此心知肚明——但你对这个晚上还抱有别的期望。你关心的不只是斯科特·比恩和他说的话，你还关心其他前来寻求帮助的父母。你心里存着一丝略显幼稚的想法，希望可以在这里找到同病相连的朋友。

你和一个名叫珍妮尔的女人聊起了天。她是千里迢迢从费城驱车赶来的，“怎么说呢，我有个姑妈住在这边，所以也算一举两得吧。不过，我来这儿主要还是为了今晚。”

通过有限的交谈，你感觉她是个很友善的人。她儿子的问题比蒂莉更加严重，但你们仍然找到了不少共同语言。

这会儿她说起了脸书。“我已经不敢再看脸书了。”她说，“去年夏天，海登有一阵子出现了进食障碍，我们只好给他插了鼻胃管。后来只要上脸书，就总能看到别人发的正常孩子的图片。我有个高中同学，她的儿子只比海登大三周。每次我看她的脸书，总是一幅接一幅她家小孩的图片，比如学骑自行车之类的。”她顿了顿，耸耸肩，“我并不是嫉妒，真的，我也真心为她感到高兴。但我只是……只是觉得老天不公平。”

“是。”你说，“我很理解。”你确实感同身受，但你也偷偷为自己感到庆幸，毕竟你的蒂莉还没严重到要用饲管的地步。你用了很久才理解自己的孤独，但那只是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之一。几个月前，你和你同社区的一个女人通过一次电话。她正在为她的儿子寻找合适的特殊教育学校，想从你这里取取经。但聊过之后才发现，两个孩子的问题没有任何共同点。她的儿子属于典型的“学习障碍”类，和蒂莉完全不同。但与她聊天让你感到安慰，就像和一位表姐妹或者儿时的伙伴谈心：你们互相理解，不用多费唇舌解释自己的情况。你当时脑袋昏昏沉沉，而那和孩子们终于睡着，你一边喝酒一边通话并没有直接关系。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在解释蒂莉的状况时，你对同社区的那个妈妈说，“今天晚上早些时候，我发现她用粉笔在卧室的墙上写了很多脏话。”

这样的故事总能轻易拉近你和别人之间的距离。你和她们分享孩子教育过程中的趣事，迅速在对方心里引起共鸣，有时再加上一两张生活照（比如发小脾气，晕车之类），使你的讲述更绘声绘色。可当手机屏幕上出现蒂莉的照片——欢乐的、忧伤的、生气的、难过的，清晰得让你不敢直视——你发现有些事变得不一样了。你也说不准自己是震惊、担忧还是遗憾。通常情况下，不管别人表现得是否明显，你总能感觉到异样的目光。自闭症是一回事，但行为不端，那又是谁的责任呢？

但那晚与你通话的女人只是嗯了一声，听起来似乎若有所思。而后，她好奇地问：“她的拼写有没有错误？”

如今与你聊天的是另一位妈妈，珍妮尔。你边聊边观察着房间里的其他家长，你感受到了亲切和安慰。庆幸。你差点就放弃了今晚来这里的打算——劳碌了一天，累得人仰马翻，你能找到一大堆的借口，但你很高兴最后你还是说服了自己。

“珍妮尔和亚历珊德拉。”身后传来一个男性的声音。你转过身，发现该你和斯科特·比恩认识了。

“你好。”你说着和他握了握手。你对这一幕并无期待。很多时候你感到绝望无助，为了找到一个能够真正帮助你的人，你绝对愿意付出任何东西。可你心中还隐隐徘徊着一个不确定的念头——这家伙以为他是谁啊？所以此刻你偷偷琢磨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叫着你的名字，听起来温和亲切，尽管你知道那是因为他看见了粘在你毛衣上的名牌。他像个政客一样热情注视你的眼睛，在你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才继续走向珍妮尔——甚至在你心中已经升起希望的时候也没有放弃对他的考察。

“很高兴你们能来。”他说，“去找个座位坐下吧。我们马上就要开始了。”

你在房间中央的一张圆桌前坐下，并迅速掏出了纸和笔。为了今晚，你特意新买了一个只有钱包大小、螺旋装订样式的笔记本，花了你一块一毛九。你心里暗暗祈祷，但愿钱没有白花。

“大家好。”房间里安静下来后，斯科特说道，“欢迎你们。虽然刚刚我们已经见过面，但我还是要首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斯科特·比恩。我们可谓是素不相识，但我想至少我可以这样表述：你们来这儿是因为你们遇到了头疼的问题，而我之所以在这儿，是因为或许我能帮你们做点什么。”

真会装模作样，你心里想。但你感觉喉咙发紧。你对这样的空话并不感冒。不管他要表达什么——关注、同情、理解——总之你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感动得热泪盈眶。但你又十分了解你自己，内心深处你不得不承认，你对这类空话依旧充满了期待。

“要让你们承认自己的孩子不够‘典型’是很难的。”斯科特继续说道，“谁听到这种委婉的说法都知道它的意思代表着‘正常’。可如果你们做不到正视孩子的问题，你们就什么也做不了。”

哼，老生常谈！你买回来却没空读的每一本育儿书上都这么说。对，他们还需要限制和惩罚，对不对？说得好极了。还有什么？你在玩一个赌博游戏，看自己究竟能在这个男人身上下多少信任的筹码。现在你正等着他翻盘。

斯科特突然微微一笑。“好，我现在要让你们看点东西，我很好奇你们会是怎样的反应。”他从面前桌子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样东西，举起来让你们看。那是一张照片，演员丹尼斯·利里的头像照。你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厌恶的叹息，而且这么做的人不止你一个。

斯科特笑起来，“好吧。这家伙几个月前因为不当言论惹了不少麻烦。他说大部分被诊断为自闭症的小孩子都只是不守规矩的顽童罢了。我敢打赌他的话一定令你们义愤填膺。或许你们已经在脸书上把他痛骂了一顿；或许你们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会在头脑中起草一份措辞强烈的批评信。”

他停下来，看一看坐在桌前的诸位。他的表情异常严肃，“但是，请坦诚地告诉我，在你们头脑中有没有哪怕一丝最隐秘的想法，认为他的话不无道理？不，不是说没有自闭症这回事，我们都知道那是扯淡。但是你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地方是否有过这样的念头，这些孩子们——我就直说了吧，你们的孩子——根本不该出现这样的行为？他们的举动毫无理由，他们的不良行为会不会是由你们造成的呢？”

你低头看着新买的笔记本，手紧紧捏着钢笔，一笔一画地记了下来。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想想你们上一次外出就餐时孩子的表现。咱们不妨举个例子，你上个周末带孩子们去了芝士蛋糕工厂⁽¹⁾，但你们的用餐过程并不愉快。你的孩子说话大声，坐在椅子上不老实，结果倒摔了过去。他弄洒了饮料，用手抓饭吃，因为服务员忘了挑出他三明治中的洋葱而当众撒泼。”

斯科特的声音清晰有力，充满了整个会议室。一些人深有感触地连连点头。其实你也有同感，只是你不想表现得那么明显。

“你们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孩子嘛，想让他们安安静静地坐着是很难的。他们饿的时候脾气会很暴躁，闻到不熟悉的味道会很烦躁，而且他们特别担心端上来的食物会不合口味。”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偶然间与你相遇，你顿时像触电一样，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此刻他的声音提高了些，更雄浑有力，也更自信，但声音里有种同情的语气消解了你对他的任何排斥。从他的讲话中你能听得出来，他很关心这些孩子们。他关心蒂莉，尽管他连蒂莉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总之，不管对乔希还是对其他人，你都很难解释清楚为什么，但他语调之中的关切之情使你对他彻底卸下了防备。你该如何解释有他存在的地方你会觉得更安全，因为你知道他和你处在同一个战壕中？你该如何解释今晚你来这里是因为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有时候的你就像一个裹了层层白布的木乃伊，直到斯科特·比恩递给了你一把刀？

斯科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并点点头，仿佛你脸上的表情无形中肯定了他的话。你扫了一眼别的家长，发现有些人并没有跟上斯科特的节奏，也没有跟上你的节奏。他们要么面无表情，要么嘴唇紧闭。但是你懂了，也理解他们。你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从不吝啬你的同情。你们需要的都是同样的东西，你们都爱你们的孩子。

斯科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然后继续，“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上周在芝士蛋糕工厂观察你们的其他食客会不会这样想，‘那个小孩儿在公共场所这么不懂规矩，要么是不正常，要么就是没教养’？或者他们会不会想，‘嘿，要是你们管不住自己的孩子，干脆回家算了，别扰得大家都没法安静吃饭’？”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但笑声很快便收敛了起来。举这样的例子，很多家长心里都不好受。不好受。

但你的心里发生了微妙的、不易察觉的变化。现在你已经被他征服，成了他的俘虏了。虽然接触时间如此短暂，但你完全有理由相信，斯科特·比恩绝不会把痛苦强加在你身上，即便有，也会用继之而来的抚慰抹平你的伤痛。他所做的就像挑破一个囊肿或清理一个伤口。他需要先把大量的污秽之物挤出，然后才考虑治疗的事。而你已经知道，你将坚持到底，毫不退缩。

因为他在这里的另一个目的是提醒你：你应该为自己的孩子感到骄傲。你可以失去任何东西，但不能失去她。这并非煽情的陈词滥调。这是你屡屡质疑但又屡屡找回的位置。她是你的，你是她的，而你并没有无限的时间。如果你找不到帮助女儿的方法，你那使你激动又彷徨的可爱女儿，每一个脏字都拼写无误的女儿……如果你做不到，那你今生接受的最重要的任务也便宣告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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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芝士蛋糕工厂是美国家喻户晓的连锁餐厅。

第17章　艾莉丝：2012年6月16日新罕布什尔州，拉科尼亚

星期六，第一批客人到达的前一天夜里。斯科特带领我们全体到树林里开所谓的周六营火会。为了这次晚会，斯科特和几位爸爸已经在树林里忙活了几天，他们整理出了一片空地。今天下午，我、坎迪和黛安制作了一批特别的小火把——把剪成一条条的报纸卷起来，用绳子绑好，然后在蜡油中浸一浸。

我们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也许有5或10分钟。倘若在玩游戏或看电影，这点时间根本不算什么。但走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一不留神就会被树根绊倒，而且还要不时猫起腰，免得被低矮的树枝划到脸上，这使那短短的几分钟显得格外漫长。我们都拿着手电筒，却没有人打开，因为夜并不是太黑。但是因为树木茂盛，树林里光线昏暗，而且……呃，也不怎么安静，不过所有的声音都比平时柔和一些：大人们边走边聊着天，树上不时传来几声鸟叫，我们的脚踩在遍地的松针上。尽管明知道只是错觉，但我还是差一点就相信，我们走进了一片人类从未踏足过的古老土地。

我吓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所以我放慢了脚步等待蒂莉追上。

“这里可真瘆得慌。”我说。

“是啊，有点儿。”她说，但我听得出来她根本没有在意我的话。她一如既往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知道吗？”她问，“祖国母亲纪念碑正慢慢往地下沉呢。”

她说的是她很喜欢的一座俄罗斯雕塑——一个高大的女人手持利剑指向天空。据说这和“二战”有关。我对它不感兴趣，甚至感觉有点吓人。

“知道。”我说，“你跟我说过。”

“它的高度正在降低，因为雕塑太重，地面承受不了了。可是至今也没有人去补救。”

“嗯，我知道。”

“要是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彻底沉到地下呢？比如说先是两条腿入土了，接着是屁股，结果地上就只剩上半身，好像正从地里往外爬，就像《人猿星球》里的自由女神像。”

“不可能的。你不是说过吗？他们认为有一天雕像会倒掉的。”

“我知道，可万一它真的下沉那么快呢？最后你只能看到她高举的剑尖。几百年后的人们肯定会纳闷儿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果他们把雕像挖出来，肯定会惊讶不已，说不定他们会以为那是上帝的杰作，而不是人类自己的作品。他们很可能还会为它创造出新的宗教。”

我觉得这种想法很傻很天真，因为即便到了将来，难道人们就没有历史书或者网络了吗？难道他们不知道那个地方曾经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像？又或者，难道地上不该有个大坑吗？但她已经迷进了这种想象，和她争论没有半点意义。

蒂莉的大脑是这样的。你知道老师们总是说想象是多么多么神奇，因为它能带你到任何地方，做任何事。但蒂莉的想象力与常人不同。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大脑就像被禁锢在一个小盒子里，当我们想象的内容过于庞大时——比如巨大的雕像果真能沉入地下吗？或者未来的人们难道不会知道那里曾经矗立过一尊雕像？——大脑就会碰到四壁。但于蒂莉而言，墙壁根本不存在，因为她的想象能够穿墙而过。或者即便有墙壁存在，她的大脑空间仍远大于我们。

有时候，我真想钻进她的脑袋里看看是什么样子。有时候她会为自己的点子激动不已，就像她的头脑中存在其他的世界，而她是唯一可以到访那些世界的人。身为她的妹妹，你能得到的好处之一：便是她偶尔高兴的时候，她会带上你一起在她的世界里遨游。

但我估计进入她的世界同时也意味着别的，好比偶尔忘记了用叉子吃饭，找不着钢笔会抓狂，因为很可能再也找不到了。或许它没有在沙发底下，也没有被你在无意中带进了其他房间。也许所有的事都乱了套，也许你的钢笔自己消失了。

前面，有两棵树彼此靠向对方，仿佛搭成了一个门，小路正好从中间穿过。“门”那边就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我们原本三五一群地走着，但到了这里，大家便自觉排成单行，像走进房间一样，一个个从两棵树中间钻了过去。乍一来到空地，便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因为头顶再也没有遮天蔽月的树枝。空地很大，中央已经堆了一大堆木柴。

大家围着柴堆站成一个松散的圆圈。我和蒂莉紧挨着，身后是爸爸和妈妈。我们紧紧拉住彼此的手，直到所有的手都有了归处，感觉就像一家人拥抱在一起。

斯科特一直等到所有人都到齐并找到合适的位置后才开口，“欢迎核心大家庭里的每一位成员，欢迎你们来到和谐圈。”

他格外正式的语气让我想笑，但我知道此时此刻他想要的是严肃庄重的效果，所以我便尽量忍住。最近几天，他明显有些坐立不安。我想他应该是因为第一批营员即将到来而感到紧张了。

“这里。”他说，“是永远属于我们的，属于我们核心大家庭的。明天一旦开营，新的营员便会陆续到达，而随后便会出现有规律的人员流动。但从今天起，在每一批营员离开而新营员尚未到达之间的每一个星期六晚上，我们都在这里聚会，只有我们。”

真有意思。当初刚来这里的时候，我很讨厌他这么说话。“只有我们”，意味着我们所有人；而在来这里之前，“只有我们”仅仅意味着我、蒂莉、爸爸和妈妈。

但现在我已经渐渐懂得他的用意。当然，我们仍然是哈蒙德一家，这一点并未改变。但如今这里的其他人对我来说也同样重要。我现在明白，大家庭可以包容小家庭，而小家庭也可以接纳大家庭。

“我们要把和谐圈打造成一个净化与重生的地方。”斯科特说，“我们利用这每周一次的机会阐明我们的目的，互相鼓励，铭记我们来这里的初衷。好了，我们开始吧？”

他端起装着小火把的纸箱，说：“孩子们，过来。”

“呜呼！”我听到赖安说，“我愿为主教大人放火⁽¹⁾。”但他的声音很小。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被罚劳动反思，我知道他也不想做第一个。

“哦，太好了。”我听见爸爸对妈妈说，“走，咱们去给他们点火。”妈妈高兴地笑着。但他们的声音同样很低，犹如窃窃私语。

斯科特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小火把，然后让我们按照年龄排成一列，小的在前，大的在后。海登排在最前，斯科特在划着火柴之前先弯腰和他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才点燃了他的小火把。但我怀疑斯科特没有向他解释清楚，因为当他让海登将小火把扔向柴堆时，海登突然怒气冲天地喊叫起来。我站在离他俩很近的地方，因而可以清楚看到斯科特的表情以及他弯腰吹熄火把的动作：显然他很生气。他在海登的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后者一时间叫得更加惊天动地。但其他人并没有看到这一幕——当然，我也不能肯定——斯科特站起身时，脸上挂着笑，仿佛这件事在他眼里既不幸又甜蜜。

“下次吧，小伙计。”他对海登说，随后便轻轻推着他走向他的爸爸和妈妈。

直到篝火熊熊燃起时，斯科特好像才恢复了正常。

他挨个儿把我们看了一遍，不说话，只是咧着嘴笑。

“好了。”他说，“明天我们就将进入夏令营的第二阶段。你们已经成功度过了第一阶段，实现了生活方式的转变。可以说，这并不容易，但我们的付出是值得的。我们讨论过‘选一条更好的路’，而你们所做的一切也正是为了这个目标。和三周前相比，我相信现在的各位都已经变得更加坚强、快乐和健康。”

听到这里，我出了一会儿神。他说的是真的吗？倘若放在刚来那会儿，听到这样的话，我和蒂莉定会看着彼此大翻白眼。但是来这里之后，我的确做了许多以前从未做过的事：种菜、搭鸡窝、为客房缝窗帘。我感觉自己确实有了变化，但我不清楚那是否意味着我变得“更坚强、快乐和健康”了。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事也许自身是无法明确感知的，就像我们长大的过程。我们一天天长高，但自己看不出来，大多时候甚至连父母都意识不到。只有那些不经常和你在一起的人才会明显发觉你的变化。

这时大家鼓起了掌。斯科特刚刚说了什么？我错过了。但我想这掌声应该是送给所有人的，为了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这样的场景实在要多俗气有多俗气，但不可否认，我的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激动。

“明天。”掌声停息后，斯科特接着说，“明天，我们就将利用这些积极的改变，去影响其他人的人生。明天会有三个家庭抵达这里，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得到你们的帮助。他们是陌生人，但对你们来说又并不陌生：他们中，有的孩子遇到挫折时总是无法保持冷静；生活出现哪怕一点点改变都能令他们狂躁不安。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有的孩子有多动症，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有的孩子一点都不笨，但就是不能按照老师的要求完成作业。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吗？”

家长中传出一两声喝彩，或许那可以算作某种回应。赖安则喊道：“我英语不及格？简直天方夜谭。⁽²⁾”

斯科特继续，“他们都是好孩子，聪明的孩子，或许只是他们天生多愁善感；或许因为他们不懂得如何与人交际，结果遭到了伙伴们的冷落。我要再问你们一遍，谁知道其中的滋味？”

也许因为斯科特对海登做的事让我有点生气，总之我实在不愿再听下去了。“不知道。”我悄悄地说，并确保不让第二个人听到。这不公平，我暗暗想道。这几个字在我心里突然变得响亮而沉重，仿佛我刚刚才意识到这一点。尽管自从入营以来，我已经想过无数次。斯科特提到的每一件事我都能做到，蒂莉做起来有困难的事我也能做到。我能在学校安安稳稳度过一整天，不会被老师请出教室，或被赶到辅导老师那里。我可以和人愉快地交谈，不会说着说着就变成关于巨型雕像、百老汇音乐或其他任何东西的独白。我能乖乖穿上新买的衬衣，而不会抱怨袖子让我痒得难受。有时我也会感到难过或失望，但我不会像个三岁小孩儿一样乱发脾气。可是如今，我却和一群有着这样那样问题的孩子一起被圈在这个营地，就像我因为正常而必须接受惩罚一样。我很在意。这句话在我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很在意。

但估计这么想的人只有我一个，因为其他人全在鼓掌，而且看上去很快乐的样子。一两分钟后，斯科特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

“好了。”他说，“在正式和客人见面之前，我们还有几件事需要搞清楚。”他的声音听起来冷冷的。没有怒气，但格外严厉。我不由得浑身一颤。

“首先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你们中间有谁对我不满意？”

没有人笑，甚至连蒂莉也沉默起来。我被他的问题吓了一跳。我想大伙儿应该都被惊住了吧。整个空地除了篝火噼啪作响，便只剩下一片寂静。不过隐隐约约地，我仿佛听到海登的哭声，他的妈妈正领着他在不远处的小路上走来走去。

“一个都没有？”斯科特问，“这我可不信。我把你们拖到这要什么没什么的荒郊野外，难道你们会不恨我？这里是和谐圈，你们可以毫无顾忌，畅所欲言。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都要放在这里并加以解决。”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有没有人怀念上网？”他问。没有人回答。好像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样的场面，包括大人们，“我就很怀念。我还怀念快餐，卫星广播，怀念在《纽约时报》上玩填字游戏。你们敢说自己没有同感？你们敢说自己没有把这些不便归咎到我的头上？如果没有，那我只能说你们是一群骗子。”

他就像个神父或牧师，但又与我在教堂里见到的不同。他就像星期天下午你换台时老是出现在屏幕上的那种电视牧师。他夸张地挥舞着两条胳膊，仿佛学校里演情景剧，而且是自问自答的那种。忽然之间，我好想离开这里。我想回到我们的小屋，躺在我的床上，听蒂莉喋喋不休说她的雕像。或者回我们远在华盛顿的老家。在那儿可不会有人让我们围着篝火站成一圈，然后冲我们大呼小叫。

斯科特连连摇头。“伙计们，你们必须得把不满发泄出来。你们是圣人吗？是机器人吗？都不是。我们是人，有真情实感的人。我们是个大家庭，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个家庭总是和睦融洽的。我们来这里并不是要创建一个人人幸福的乌托邦。”他停了许久，目光挨个儿掠过众人的脸。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低沉而吓人，“所以，如果你们有对我不满意的地方，一定要让我知道。因为我不怕告诉你们，我对你们中的某些人就非常不满。”

我靠在爸爸的胸口，听到他说话的同时也感觉到了他胸腔的振动。

“好吧。”爸爸一半像说一半像喊，好让所有人都听到，“我先来吧。我不喜欢你这种居高临下的说话方式；也不喜欢你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

“很好。”斯科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稍等一分钟，可以吗？”

说完他跑进了树林，回来时身后拖了一个大大的垃圾袋。看他吃力的样子，袋子应该很重。

“乔希·哈蒙德。”他放下袋子，直起腰，叫道，“你不喜欢被人当小孩子看？那就首先不要表现得像个孩子。”

他弯腰拉开袋口，在里面翻了一阵子。最后直起身时，只见他手上拿着一瓶酒。也许是威士忌吧，或者朗姆酒？我也不知道，总之是褐色的。我听到爸爸的呼吸急促起来。

“还认得这个吗？”斯科特问。

“认得。”爸爸回答，“那是我的。你从我的私人物品中拿走的。”

斯科特点头承认。“你说得没错。是我私自拿走的。今晚我把它拿到这里，是因为你这种行为明显违背了和谐夏令营的协议。”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扫了众人一眼，“你们还记得这份协议吧？我指的不是孩子们，而是各位家长。那你们还记不记得，包括我在内所有18岁以上的成年人都同意了协议上的条款并签了字？”

没有人回答。“我们全都签了字的。”斯科特说，“这应该用不着我说。但我就奇怪了，既然签字同意协议了，为什么乔希，还有你们中的其他人，还要明知故犯呢？也许对乔希来说，要戒掉某些世俗陋习远比想象中困难。他尽管可以说我侵犯了他的隐私，但如果他有酗酒的毛病，我想我们还是早一点知道比较好些，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回头看着我的父母。爸爸浑身紧张，双手攥得紧紧的，但他和妈妈全都垂头丧气地盯着地面。真不敢相信他们居然一句都不辩解。而更让我不敢相信的，是起身为他们辩解的人竟然是我。

“他没有。”我大声说，“他没有酗酒的毛病。”

斯科特点点头，“很好，艾莉丝，但我觉得你应该没资格下这个结论。况且你能不能听懂我的话还是两回事呢，这件事暂且不提。我们还是说说你吧，恐怕你也有不少小秘密。”

他又开始到袋子里翻找。虽然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我的心已经紧张得怦怦直跳。我没有带任何不该带的东西。这一点我很确定。

直起身时，他手里拿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东西，我不得不眯起眼睛才看清：那是半包西瓜味的宝宝乐口香糖，是来这儿第一天时坎迪给我的。

“那不是我的。”我说。突然间，我感觉自己快要哭了。我寻找着坎迪的眼睛，但她看着别处。我不想给她惹麻烦，但也不想让自己惹上麻烦。最好还是说出实情，对不对？大人们总是这么说的。但我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会不会不一样。

“不是你的？”斯科特说。我想他一定是在讽刺，但也许不是，因为倘若是讽刺，他便违反了我们这里的闪光守则，他就要罚自己去劳动反思了，“那好。但你承不承认你吃过？”

妈妈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轻轻捏了捏。“没事的，宝贝儿。”她低声说。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是我私藏口香糖没事？撒谎没事？还是别的？——但我没时间细问。

不管喜欢与否，我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哭了。我觉得丢脸、难过。我盯着地面，盯着看不见的青草，盯着穿了人字拖的双脚。“承认。”我点着头说，因为我的声音已经低得不能再低，“我吃过一些。”

“好。”斯科特说，“谢谢你的诚实，艾莉丝。”我使劲吞咽着，喉咙仿佛塞了一团东西。

斯科特喝了一大口水，“我发现大部分人的目光已经全都落在了这个袋子上。你们一定在琢磨自己有什么东西可能会被装在里面，是不是？你们很清楚自己有没有带手机或平板电脑；清楚自己有没有带需要远离孩子的处方药；更清楚自己有没有带糖果、汽水，甚至色情的东西。对不对？”

听到“色情的东西”那几个字时，蒂莉忽然睁大了眼睛，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哈哈大笑，就连她都能看出今天这种场面的严肃气氛。我偷偷看看周围的大人们，他们全都回避着斯科特的目光，他们全像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满脸愧疚。

斯科特接着往下说道：“我知道你们会怎么说。你们会说我侵犯了你们的隐私；你们也想逮个机会检查我的宿舍；你们会说你们是成年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有一点你们得承认，我在这里不是你们的敌人。我是吗？如果你觉得我是，告诉我理由。我洗耳恭听。我们现在才刚刚开始，我想立刻把这个问题解决掉。明天第一批营员就要到了。如果我们自己都无法坦诚相见，还谈什么帮助他们呢？”

我稍微伸展了一下身体，因为站得太久，我的腿又酸又麻，但斯科特好像还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我们该何去何从呢？你们要怎样才能信任我，我又怎样才能信任你们呢？我来告诉你们怎么做。这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事情。我们到这里聚会是因为我们彼此之间有过承诺。改头换面，重新开始。我依然相信我们是有能力做些大事的。只不过看起来我们要付出更大的努力。所以，我现在开始点名。叫到你的名字时，我希望你能走上前来，到袋子里找一找，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出来。但我要你当着大伙的面说明你为什么明知道违反了协议却还要把它们带进营地。然后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把它扔到火里。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为了让大家有个新的开始，我也只能用这个法子了。艾莉丝，你先来。这是你的泡泡糖。”

聚会最后结束时，夜已经很深了。我们穿过黑黢黢的树林走回各家的小屋。我的大脑犹如一块空白的黑板，或者更像一块电影银幕。今夜发生的一切仍然历历在目，许多情景像电影画面一样从我的脑海中一掠而过，可我又看不清楚，感觉它们离我很远很远。

但我看到了我，把坎迪给我的口香糖扔进篝火，并看着箔纸卷曲，变黑，粉色的糖体在烈焰中逐渐熔化。我还看到了爸爸，他首先让所有人退后，然后才把那瓶酒倒入火中，火焰立刻膨大了数倍。在所有画面背后，就像电视节目的背景噪声，我依然能听到海登嘤嘤嗡嗡的哭声。他的爸爸和妈妈轮流带他在树林里转悠。自从斯科特剥夺了他第一个点火的权利之后，他的哭声一直就没有停息过。海登的哭声时强时弱。他的伤心，恐怕只有那些刚刚得到一份美好的东西却又被生生夺去的人才会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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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辛普森一家》第20季第15集，老谋子（Moe）的台词。

(2) 《辛普森一家》中Ralph的台词。

第18章　亚历珊德拉：2011年2月纽约州

乔希的表弟结婚。你们举家来到了纽约州的波基普西。此刻你们正坐在一张包桌前，早该端上的沙拉却迟迟没到，两个女儿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我用眼睛偷偷地瞧……”你说。在吃的端上来之前，你不得不用猜谜游戏来转移她们的注意力。你打算说出字母“D”，因为你看到了她们的爸爸。宴会厅那头，乔希正和他的一位叔叔聊天。

“等等，让我来。”蒂莉打断了你，“我用眼睛偷偷地瞧，我看到了以字母‘F’开头的东西。”

“是花。”艾莉丝说。

“不是，但很接近了。”

你有种不妙的预感。“是花童吗？”你看了她一眼，问道。

“答对了。”蒂莉笑着说。艾莉丝失望地哼了一声，并在姐姐的胳膊上打了一拳，随后转身跺着脚向她的爸爸走去。花童——新娘的侄女，5岁大，此刻正在舞池中央快活地转圈圈——是个敏感的话题。艾莉丝这年9岁，已经过了做花童的年龄，所以根本就不在那对新婚夫妻的考虑范围。可她从来没有做过花童，所以很想找机会弥补这小小的遗憾，这次由于未能如愿，她已经憋了一肚子的气。可蒂莉偏偏喜欢幸灾乐祸，连玩游戏都不忘了刺激妹妹。她们姐妹俩总有办法把对方气个半死。

“蒂莉，没必要这样。”你说。

“是没必要，但很有意思。”她说着从桌上的小篮子里拿了一个面包卷。今晚她看上去相当漂亮——紫色真丝连衣裙，低跟鞋。你本来要她穿上连裤袜的，可她就是不听。

你参加斯科特·比恩的儿童教育讲座已经有三个月了，你认为蒂莉的情况的确有所好转。当然，你不会同意这全是讲座的功劳，因为你一直都在和蒂莉的医生接触，调整她的用药，所以你很难确定让蒂莉好转的具体因素究竟是什么。但你觉得斯科特·比恩的方法的确起到了帮助作用。后来你订购了他的CD，经常在开车的时候听。他并没有什么革命性的理论——限制和惩罚，奖励和重塑，保持冷静，鼓励责任。但你很喜欢被他的声音包围着的感觉。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同情，充满了对你的信任，让你感受到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开车时听他的讲座，总比一路上痛骂自己更有意义。

“我要尿尿。”蒂莉忽然跳起来说。

在她转身跑掉之前，你迅速拉住了她的手臂，拽到跟前小声问道：“需要帮忙吗？”

她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任何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都会如此，有女儿的家长应该深有体会。“不需要，妈妈。”她说完便走开了，留你自己笑眯眯地坐在桌前。

蒂莉已经有了初潮，是上个星期二来的，当时她在学校。一开始她并没有察觉，因为她不喜欢学校的公共厕所，只要能憋着，她就尽量不去。午餐时间，学校的护士打电话让你去接她，因为经血已经浸透了她的裤子。

那次体验她几乎深恶痛绝。尽管你早就和她讲过这方面的知识，但这毕竟是新东西，不期而至时还是吓了她一跳。她不喜欢这种模糊的东西，既不知道它会什么时候来，又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当手上不小心沾了经血时，她吓坏了，而腹部的绞痛更令她恐惧莫名（差一点恼羞成怒）。她还因为担心自己会怀孕而闹了几个尴尬的笑话。公平地说，她的反应和许多正常的同龄少女并不会有太大不同。对于这一天，你之前还曾担心了许久。然而事实却并没有你担心的那么恐怖，所以你发现自己有时候的确小瞧了女儿。

对新事物的认知与接受总要经历一个学习的曲线，但你和她正想办法一起面对。你用便签做了一个表格，提醒她及时更换护垫，每晚洗淋浴。这已经很不错了。“我们以前都用碎布头。”你记得祖母曾经这样说过，“每晚都得洗。”有时候你会想，不是想碎布头，而是想倘若蒂莉早出生，比如说50年或100年，会是怎样的情况？很难说，她不会被人划分到怪胎或少年犯的行列；也很难说，她不会被世界勉强接受或者被强制送入某些机构。你无法想象她的生活是好是坏，但很多时候你更倾向于认为是自己庸人自扰。说不定在一个更加清洁，更少混乱的世界，她根本就不会得自闭症呢。

同样，你也无法想象倘若自己生活在更早的年代会是什么样子的。那可不像电影一样让你穿越回百年之前，并完美融入当时的生活。你现在基本上已经不做家务了，但是想象一下，如果你每天都要烤面包，即便寒冬腊月、滴水成冰也要在阁楼里洗衣服会是怎样的凄惨？

你试着想象：孩子们一个个在深夜醒来。在过去，只有两个孩子的家庭是很少见的，那在人们眼中意味着家庭的不完整。如果你只有两个孩子，说明你的身体出了毛病。你必须得多生，因为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存活并顺利长大。不过孩子多有多的好处，年龄大的可以照顾年龄小的。你想象着蒂莉像个“小妈子”一样照顾弟弟妹妹，给他们换尿布，补袜子。说不定她不会上学，而会早早地进工厂做工挣钱，贴补家用。

过去和现在可没法相比，你没有多少选择的机会，也没多少时间思考生活的意义，你甚至连照顾孩子的时间都没有。

你看见乔希的妈妈穿过一众宾客向你走来。你微笑着，把身旁的椅子摆成欢迎她的架势。你一直都认为自己是幸运的。乔希的爸爸在你们认识之前就已经去世，但他的妈妈是个温暖慈祥又善解人意的老太太。

她在你旁边坐下，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你难得有时间清静一会儿，”她笑着说，“我却要过来打扰你。”

“哪里话。”你说，“我巴不得有个成年人跟我聊聊天呢。”

她轻轻捏了捏你的肩膀，“你们全家都能来实在是太好了。我知道你们路途遥远。”

七个半小时的路程，包括堵车、吃饭、上厕所。但你无所谓地耸耸肩，说：“不算什么，我们很高兴能来。”

“蒂莉看起来还不错。”她说。尽管这并不是一句问话，但她却故意留出一段空白，犹如在空中画了一个对话框来让你补充。

“是啊。”你用乐观的语气回答，“我是说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也很复杂，对于局外人，你很难向他们解释清楚。你可以说时好时坏，但那会让人误以为她的努力与其他人并没什么不同。但事实上：即便在好的时候，她也会对爸爸说些不三不四的疯话，如果你不及时干预，她照样会打妹妹。

不过今晚，大家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没有人大喊大叫。今晚，你心里充满美好的期望。你打算和丈夫跳一支舞，管他乐不乐意呢。你环顾四周，直到发现女儿们的身影。艾莉丝正和乔希在一起，不知道她说了什么，逗得身旁的大人们喜笑颜开；蒂莉正从洗手间里出来。你的全部生活都在这儿了，活生生地摆在你面前。我用眼睛偷偷地瞧，希望在哪里……

吃过晚饭，新人宾客轮流祝酒，然后新郎新娘一起切蛋糕。可惜不是蛋糕，而只是一个婚礼派，这几乎令你桌上的每个人都大失所望。你也知道，派要远比蛋糕高档，但那并不意味着你会喜欢它。

你的丈夫倒是派的支持者。“嗯。”他感叹说，“看起来真不错。咱们结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用派呢？”

你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明显是在质问，“你是不是喝多了？”女儿们哈哈大笑，声音像银铃一样悦耳动听。

“喂，难道不是吗？”他说，“派才有派头。”

“我不知道。”你说，“也许派更像男人吃的东西。”

你失去了女儿们的支持。“妈妈，你这是性别歧视。”蒂莉说。

“对。”艾莉丝也说，“这很不礼貌。”

你冲她们扬起眉毛，这是你创造的小怪物。没关系，她们迟早会懂什么才是性别歧视。

于是，你们全体起立，排队走向自助餐桌，去拿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抱怨归抱怨，可谁都不愿错过好吃的。倒咖啡时，DJ忽然打断，要全体已婚夫妻到舞池中去。你站起来拉着乔希的手，硬把他拖了出去。离开你们的桌子时，你听见蒂莉对乔希的妈妈说：“奶奶，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已经有条件怀孕了？”可当你扭头确认要不要留下来时，只见你的婆婆微笑着朝舞池连连努了几次嘴，使你打消了回来的念头。

回荡在舞池中的歌曲是《你今夜的容颜》，这几乎是每个人都喜欢的曲子。但DJ手里拿着麦克风，随时准备着赶人。他会把舞池中的人一对对请出去，直到舞池中只剩下年纪最大的夫妻。你以为这种筛选是最近才兴起的传统，但你并不确定。在你看来这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俗事，就像尿不湿广告和问候卡。

“好了。”一曲终了，DJ喊道，“结婚不到五年或者刚刚五年的夫妻，请站到舞池外面。”

四五对夫妻，包括今天的新人主角闻声退了下去。瞧瞧他们，即便退出舞池还依然手拉着手，一副卿卿我我的样子，并不把这种区别对待的方式放在眼里。你发现自己也不介意，虽然和你们一道留下来的多半是些老头儿老太太。你告诉自己，至少你可以多跳一会儿。

你和乔希的婚礼也很漂亮。不过回首往事让你感叹不已的是当年的你多么年轻。你说了结婚誓词，而且发自真心，但其实你并不懂得两人一起吃苦是什么样的体验。乔希亲吻你的额头时，你紧紧搂着他。现在你们遇到了誓词中的困苦——疾病，贫穷。“将来有一天。”蒂莉的一个医生曾经对你说过，“当你回顾这段日子时，你会惊讶自己是怎么挺过去的。”

“好啦。”DJ又开口了，“结婚10年或10年以上的夫妻留下，其他人请靠边。”

你仍然安全。14年前，你也曾站在今天白衣新娘站过的位置。现在，你们和留在舞池中的其他夫妻有什么共同之处呢？答案是，你们都知道等在这对新人前面的是怎样的生活。而不像那些少不更事的未婚者，以为结了婚便开始好日子了。与你们一道翩翩起舞的有打过仗的老兵，有经历过流产的老太，还有数不尽的失望与烦恼。你紧紧依偎在丈夫怀里，感受着短暂的抚慰与温暖，直到DJ让你们也退场，把舞池留给那些一起经历了更多岁月的人们。

第19章　艾莉丝：2012年6月17日新罕布什尔州

周六营火会结束的第二天早上，斯科特没有像平时那样敲着平底锅叫我们起床。这倒奇怪了，今天是新人入营的头一天，我们都知道这天够我们所有人忙的。但昨天夜里，我们都比平时睡得晚些，今天的早餐也没能按时吃。现在，人人都觉得疲惫、烦躁，仿佛事事都不顺心。

斯科特也没来餐厅。因为早餐组未能按时做饭，我们就都自发过来帮忙。大人们沉默不语，表情严肃，大家都只顾低头做自己的事。除了蒂莉和赖安，没有其他人说话。他们在玩游戏，内容自然和雕塑以及《辛普森一家》有关。平时一向沉稳的夏洛特今天出了点意外，因为花生酱用完，她大发了一通脾气。

直到我们都坐下来开始吃早餐了，大人们才开始简单地聊上几句。他们正说着要不要到斯科特的卧室看看，这时纱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斯科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白色的面包盒。他的样子看起来……我也说不准，有点害怕。

“早上好，各位。”虽然是打招呼，但他的语气却像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早。”我回答，我以为大家会异口同声，但今天回答者却寥寥无几。

“赔罪礼物。”斯科特说着举起两个盒子，脸上若有若无地挂着笑。他把盒子放在自助餐桌上。此时，大部分小孩子已经起身跑到跟前。他们都想知道盒子里装着什么。“别担心。”斯科特说着拿起一把黄油刀，割断了盒子上的绳子，“绝对不含人工香料和色素。”

我依旧坐在原位，因为我比他们更有自制力。可当盒子打开，我看见里面的甜甜圈后，也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每人两个。”斯科特说，“人人有份。”

那只是很普通的甜甜圈，一种光溜溜的，另一种裹了巧克力。但我们已经三周没有吃过零食了，所以它们看起来分外美丽诱人。我一样拿了一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发现，大人们没有一个起身去拿甜甜圈的。

斯科特拿了一个油光发亮的，坐在他平时的位子上，但他并没有急着下口，而是把甜甜圈放在面前。

“行啦。”珍妮尔说，“既然是赔罪礼物，那你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呢？”

斯科特点点头。“没错，我是有话要说。”他略微停顿，用手揉揉眼睛，叹了口气，“简略地说，昨天夜里我的行为很不合适。”说完他的眼睛挨个儿扫过我们的脸，“对不起。”

他举起一只手，仿佛要制止谁说话，可我们中并没有人开口，“详细一点……呃，昨天发生了很多事。那是一场不可阻挡的完美风暴。”

“昨天没有下雨！”蒂莉喊。她知道斯科特的意思，但我猜她只是希望严肃的部分快点过去。在她的大脑中，“对不起”三个字意味着每个人都不能再生气，那样我们才能处理别的事情。

“孩子们。”斯科特说，“你们可以留下来听，也可以先出去玩一会儿。我有些话要说，但我不希望中间被人打扰。所以如果你们不愿意安安静静地坐在屋里，呃，尤其现在你们手里有了甜甜圈——”眨眨眼睛，微微一笑，“那何不到外面去尽情享受呢？”

蒂莉站起身就往外走，同样离座的还有坎迪、赖安和夏洛特。我也想和她们一同出去，但我忍住了。我可以安静坐着听他说话。况且我想成为唯一一个留下的孩子（除了海登，他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甜甜圈，看样子他要半天顾不上别的了），那会让我骄傲。我可以当孩子们的代表。我很高兴自己留了下来，因为当纱门在最后一个出去的孩子身后关闭，斯科特准备继续说下去时，他看到安然坐在椅子上的我，欣慰地笑了。

“好了。”他说，“自从我开始开设和谐教导法培训项目以来，我遇到过很多人对我的动机产生质疑。这我能理解，一个单身男人喜欢和小孩子打交道，这的确不太让人放心。”说到这里他耸耸肩，“人们的担心不无道理。另外一种质疑则是针对我的能力。一些人会不自觉地想‘这人自己连孩子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指导别人教育孩子呢？’我通常不担心这种情况。俗话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他们自己会得出结论的。我知道我的做法没有错。但因为我的项目规模还很小，许多人也没有把它太当回事。”

他在木桌子上敲着手指。“不好意思。”他说，“请允许我去倒点水。”

“我去吧。”我自告奋勇地说。他又冲我笑了笑。

“谢谢你，艾莉丝。”

我起身去自助餐桌前倒水，他也继续说了下去。

“于是我才有了开办这座夏令营的想法。我已经在宣传上投入了很多，因为我希望它能成功，这对我，对你们都很重要。”

我倒了一杯水，又拿眼偷偷瞄了下装甜甜圈的盒子。里面还剩下很多，因为大人们一个还没吃。不知道他们中会不会有人只要一个的，但这个问题现在提可不是时候。

“我依然是常规的做法：登报纸，印广告，联系一些我认为可能会感兴趣的组织机构。创建网站，发布信息。之后来到这儿，因为一直很忙，也就没工夫再管宣传的事了。”

“艾莉丝，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我把水放到他面前时，他对我说，“我们一再说和谐营是个没有互联网的地方，但这种说法并不准确。”

我唰地扭头看着他。说真的，我当时的感觉震惊无比，“真的？”

他点头承认。“这件事大人们已经知道。办公室有台笔记本锁在抽屉里，是可以联网的。但那纯粹是为了夏令营的公务：收发邮件、处理报名事宜、预定物资等。我们尽最大努力做到不滥用电脑和网络，我们会定期检查历史记录看有没有人偷用。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凌晨3点偷偷跑过去玩《开心农场》。”他笑了笑，“但我们和谐夏令营也有脸书账号，需要经常查看。”

“哦。”我说。我已经在想倘若蒂莉知道了这件事会作何反应。也许我最好不要告诉她？我不知道。总之我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要说的事就和网络有关。”斯科特说着又面向了大家，“昨天下午，我上网查看这周的客人反馈。我在邮箱里看到几十封电子邮件，都是前几天收的，大部分发件人我都不认识。其中有批评恐吓的，有开玩笑的，有提出采访要求的，等等等等。我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于是我又检查咱们的脸书页面，发现上面全是嘲笑和辱骂。我差点疯掉，因为这实在让人费解。我不记得自己招谁惹谁啊。看到页面最底下我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我上次发的一条推文⁽¹⁾惹的祸。我在推特上发了一些教育方面的文字，比如‘要正视孩子，不要恐惧’之类的。上一条推特本该写的是‘不打方成器’，可我打字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搞的，竟然写成了‘不打不成器’。”

我忍不住笑起来。这太滑稽了，一个儿童教育专家竟然鼓励家长打孩子。

“是啊。”斯科特冲我伸出一只手，“很好笑，对不对？这很明显是一句玩笑，或者笔误。可人们却死死揪住不放。结果弄得谣言满天飞，说我是个披着羊皮的狼。更离谱的是有人把我视为邪教头子。虽然都是些捕风捉影、毫无根据的东西，但看起来却能把人气得吐血。而关于我的种种猜测同样热闹：我什么动机？什么目的？原因是显而易见的：一个喜欢和儿童——且是有特殊需要的儿童——打交道的单身男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变态。而略微一调查人们就不难发现，我浑身上下并没有一点像圣人的地方。”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随后又是叹气又是摇头。我已经开始感到无聊了，况且餐厅里很热。透过窗户，我看见坎迪和夏洛特玩得正嗨。她们在玩什么？看着像解冻游戏。但玩这个游戏两个人似乎太少了，而赖安和蒂莉并没有想加入的意思。

“我小时候也是个古怪的孩子。”斯科特说。这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他说的这些事和昨天夜里他在营火会上的异常举动有什么关系。他已经说过对不起了，应该知道我们会原谅他吧？

他继续说了下去，“可能和如今医生诊断的古怪小孩儿不同，谁知道呢？时代不同啊。”

我倾身过去问妈妈：“你两个甜甜圈都要吗？”她扭头看看我，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但她立刻在心里回放了一遍，然后笑着低声回答：“不，我只要一个，另一个留给蒂莉。”

我起身走到自助餐桌前，打开盒子看看甜甜圈还剩下多少。

“我也很无奈。”斯科特说，“也许我该让你们中间的某一位来当负责人，那样出现在信头上的名字起码是位真正的家长。要不然人们会死咬着不放，他们会问是什么让我打开了儿童教育这扇门。我总不能说‘我小时候就是个古怪孩子，所以现在也喜欢和古怪的孩子打交道’吧？这样的理由显然没有多少说服力。”

我挑了一个稍微完整点的巧克力味儿甜甜圈。我可以拿着它出去——不，那样一来，别的小孩儿也会想要的，但我可以在这儿吃完再出去，这样似乎更有意思些。

“有时候我也会考虑做点手脚。”斯科特说，“杜撰我的身份背景。如果我说我们家兄弟姐妹六人，我是老大，我最小的弟弟是个另类（再说一遍，那个年代还没有相关诊断）；如果我说他老是被人欺负，或者他老在学校欺负别人，结果走上了歧途；如果我说他现在已经死了，或者在坐牢，或者在某个超市上班，因为除了这些他不可能有别的前途……也许这么一说，信的人就多了。即便是假的也无所谓。你们会认为现在已经了解我了，之前不理解的地方，在看了这个故事之后也豁然开朗了。

“或者，如果我告诉你们，我在学校是个典型的问题学生，我进过少年教养院，你们又会怎么想？我现在做的事转眼变成了赎罪，于是皆大欢喜，我们又可以拉起手来唱起歌了。不管怎样，嘴长在你们身上，想怎么说是你们的事。”

“抱歉打断一下，斯科特。”汤姆说，“我看了下时间，要是我们继续在这里耽搁下去，就误了迎接新营员的工作了。”看来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厌倦了他的长篇大论。如果马上就能结束，我就提前出去了，所以我拿着甜甜圈坐回了原位。

“哦，好的。”斯科特说，“我只想说，推特的事给我提了个醒。我们会受到公众的密切关注和监督。整个夏天，我们会有很多营员来来去去，他们是付了很大一笔钱来为自己的孩子寻找解决方法的。当一些人发现我们这里并没有灵丹妙药时，说不定会很失望。我们可以帮助他们，的确，但你们觉得一个星期就能看到效果吗？我不知道。”

我吃完了甜甜圈，满足地舔舔手指，然后用餐巾擦了擦。

“所以我开始担心我们的口碑和形象问题。就是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我恰好经过了你们的宿舍，里克的和黛安的。我只朝你们的小屋里望了一眼，就发现了留在厨房柜台上的啤酒罐。那就是我生气的原因。”

我轻轻往后挪了挪椅子，尽量不让椅腿和地板擦出声响。我做好了冲出去的准备，只等他彻底把话说完。

“所以，对不起。”斯科特说，“非常对不起大家，但是我想……”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含糊，我忽然意识到他哭了。我望望在座的家长，可他们似乎无动于衷，全部低头盯着自己的餐盘，任由他哭着。

“对不起。”斯科特擦了擦眼睛，再次说道。此时我已经离开了座位，在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说完之前，我已经抱住了他的脖子。“但是我觉得你们也欠我一个道歉。”他说。

“嘘！”我说，并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而其他大人仍然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好像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斯科特的肩膀在我怀里微微颤抖。“没事的，斯科特。”我的声音轻柔而温和，“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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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推文即发表在推特上的文字内容，和我们的微博类似。

第20章　蒂莉时间地点不详

从优越的未来往前看，21世纪初爆发的自闭症恐慌潮格外醒目。现在我们知道，家长、医生和教育工作者们惊慌失措的反应是毫无根据的。在我们看来，他们的行为或许显得懦弱、愚昧，甚至丢脸。

然而，尽管它在医学史上留下了一段黑暗的时期，我们也必须承认，造成那数十年被恐惧和否认的气氛所弥漫的因素是多种多样的。比如美国卫生保健体系漏洞百出，体检方法和覆盖范围存在严重缺陷（更不必说人们对精神健康问题的有意忽视了）。每一次的流行病暴发都会导致恐慌蔓延，谣言四起。由于缺乏一致认可的医学和治疗协议，混乱在所难免。而在医学界本身也存在很多围绕术语、分类和诊断标准的争议。加上缺乏可利用的资源（尤其在偏远地区），针对儿童的可认知误诊和过度用药没有得到公众的有效抵制……因此，公众出现困惑和焦虑的反应是很正常的。

还有一点需要记住，那个年代的父母们真心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帮助他们的孩子。他们担心孩子的一些本能和趋势如果任由其发展下去而不加干预，会造成更具毁灭性的后果。这样的做法与一百年前家长们为了防止孩子手淫而把他们捆在床上的做法同样愚昧。

所以，倘若你生在21世纪的前20年，身上恰好出现了一些自闭症的症状，那么你面对的结果会是什么呢？

患上此症的儿童通常会被隔离。他们会被送进特殊学校，远离那些所谓正常的同龄儿童。人们会用“特殊需要”“谱系内”等委婉的词汇暗示与任何非标准模式大脑活动或行为有关的不适症状。

接受医疗干预的孩子可能会发现自己有多动和易怒的倾向，即使不怎么吃体重也会疯长，或者无法像其他孩子一样控制自己的行为和情绪，还有在陌生环境或公共场合容易紧张和失控等状态。

针对自闭症的治疗方法有很多，效果却千差万别，但不可否认的是，许多方法在帮助这些孩子控制高难度行为方面的确起到了作用，至少表面看如此。鉴于时代对大脑功能及其与身体交互作用的研究尚存在一定的局限，而社会对自闭症儿童的家庭也缺少有意义的支持，因此我们对这些可怜的家长也不必太过苛责。我们必须相信，在21世纪，父母为了他们的孩子的确付出了最大努力。

第21章　艾莉丝：2012年6月18日新罕布什尔州

新成员入营之后，一切都变了。起初似乎还挺有意思，像开个大派对：我们认识了新朋友，带他们参观营地，展示我们的劳动成果，就连伙食都比往常好了些。

可我们的工作量也一下子增加了许多。这是必然的，因为夏令营的总人数几乎增加了一倍。一两天后，新鲜劲儿褪得干干净净，我开始感觉到这些新营员就像是来度假的，而我们是他们的服务员。每天早上我们要起得早早，为大家做早餐；而后仅仅料理杂务就要忙到中午。下午倒有些有趣的活动，可主角仍是那些新来的孩子，其余的我们只是跑跑龙套、打打杂。此外我们还有种特别奇怪的感受：我们仿佛是动物园里展览的动物。新来的家长们总是盯着我们，看我们是否正常，行为是否端正；总之他们在暗暗考察，看自己的孩子入营之后能变成什么样子。

星期一下午，我帮斯科特设置障碍训练场。他让我去提一壶水，顺便拿几个杯子到湖边。所以我去了餐厅，正好碰上家长们开座谈会。进去之前，透过纱门我看见妈妈就坐在门口，并听到她对一个新来的妈妈说：“不，艾莉丝什么问题都没有。她是NT。”

随后我拉开门，妈妈看见了我。我走过去站在她后面，搂住她的脖子。“什么是NT？”我问。

“待会儿再告诉你。”她温柔地说，随后匆匆抱了我一下便把我打发走了。

结果那天下午，我就翻来覆去地想，NT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往好的方面想想，也往坏的方面想想。一开始我认为NT代表“Natural Talent”，天赋的意思，为此我还沾沾自喜；可稍后我想到了像蒂莉一样的小孩子。他们在发展方面也许有点不平衡，但有些孩子在美术、数学或拼写等方面却特别出众。（能够熟记每一集动画片算不算是才华呢？）于是我就想，也许N代表的是negative（消极）？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一个用它组成的正面搭配。

夜里临睡之前，我又问妈妈。她告诉我说，NT代表Neuro Typical，典型发育的意思，谈不上好或坏，就是……就是正常而已。蒂莉属于非典型发育，也就是说她不太正常。我是个正常的孩子，这就是妈妈在不知道我偷听的前提下，向别人描述我时用到的词。不知为什么，我倒希望她能用别的词。

狼人的点子，最先是蒂莉想到的。星期二吃过晚餐，我、蒂莉、坎迪和赖安在餐厅刷盘子。到目前为止，我们当中还没有一个人犯过错，因此也就没有一个人接受过劳动反思的惩罚，并且可以说我们仍在为了争取那三块巧克力棒而继续努力着。但由于大家的表现都很规矩，那额外的杂务活便只能由值日生来完成了。

我们边干活边讨论新来的小孩子们。这周一共来了四个，其中两个还算可以，蛮讨人喜欢；但另外一对儿，一个叫杰森，一个叫凯利的，是双胞胎两兄妹，他们就不太讨人喜欢了。他俩今年10岁。我不喜欢他们，部分上是因为他们的妈妈总是叫我莉莉（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很多人即便经过介绍，对我们家的印象也多半只记得我们姐妹俩的名字里都带个“莉”字）。但另外一个原因是，凯利有点傲慢，她脸上总是挂着一副不相信人的表情，哪怕你还没有开口。杰森总是紧张兮兮，疑神疑鬼。来这儿第一天，他不停地问我们每天都干什么，而且问得特别具体，比如我们是在早餐之前还是之后刷牙，进行室外活动时想去厕所了怎么办等。

这会儿我正站在水池边刷盘子，坎迪负责抹干。蒂莉和赖安则一起把干净的餐具放回原处。他们俩只能当一个人用，因为不管干什么，他们用掉的时间总比别人多一倍。这样说可能有点不大好听，但事实如此。

坎迪说起了凯利。那个女孩儿以为我们是在这里打工，类似于童工或仆人，这时蒂莉（她已经安静了好大一会儿，所以你会误以为她多半没有听你们说话）突然说：“我们可以调戏调戏那些新来的小屁孩儿。”

赖安从橱柜里忽然探出头。“你这主意不错。”他说，“让我也加入吧。”

“你说的什么意思？”我没理会赖安，问蒂莉说。

“我们只管对他们胡说八道呗。我们就说林子里有怪物，经常听到奇怪的声音……”她越说越兴奋，编故事总能让她喜不自胜。

“太棒了！”坎迪说。

赖安也被这个主意深深吸引，他和蒂莉你一言我一语地谋划开了。

“我们可以让人藏起来……”

“……皮毛、假血浆之类的……”

“……把他们吓个半死……”

“不能太离谱。”我提醒说，“要不然就没人相信了。”

“没错。”坎迪附和着说，“而且关键是你们这两个家伙一定要保密。”

“闭嘴。”赖安不服气地说，“我们当然会保密。”

“因为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大人们知道。”坎迪警告说，“特别是斯科特。”

“还用你说？”赖安挖苦道。

“那好。”蒂莉说，“咱们把故事编得好听一点。”

各自回宿舍睡觉时，蒂莉缠着我聊了很久，她一直滔滔不绝地说怪物的事。根据之前在餐厅商量的结果，故事中的怪物是个像狼人一样的东西，但又有些不同。它只在夜间活动，却无所谓是不是月圆之夜。我们不知道他是人变成了动物，还是一直都是动物。坎迪说在细节方面我们应该模糊一点，越是未知的东西才越可怕，就好比仅凭一句“树林里有东西”就能吓住不少小孩子。

但蒂莉可不答应，她受不了“模糊”。我听得三心二意，因为那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讨论。她编造了各种各样的背景故事，甚至还提议每周换一种怪物，这样每一批新来的小孩子就能听到不同版本的故事。她不善于处理这样的场面，因为她有很强的控制欲，而且对细节的追求近乎苛刻，如果一件事不能按照她的意思来，她就会觉得失望难过。

刚回来时，我已经困得快要睁不开眼，可这会儿却精神奕奕起来。蒂莉的声音越来越倦怠，话也不再赶得那么紧了，可她始终没有停下。睡着之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一定非要月圆之夜，因为这是个都市传说。”随后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我听见爸爸妈妈仍在客厅里说话，但具体说什么却听不大清楚。好在小屋的墙壁很薄很薄，我仔细聆听，还是听到了大概。首先，他们在议论其他家长——我爸爸实在不喜欢赖安的爸爸，他讲了一段他与赖安爸爸的对话，结果把妈妈逗得直笑。随后爸爸问：“嘿，我们还有红莓汁吗？”

“没了。”妈妈说，“只剩下橙汁。”

“要不要喝点睡前酒？”

“什么睡前酒？依云矿泉水瓶全都空了。”

“我早有准备。”爸爸说，“迷你瓶。就藏在我的剃须工具包最底下。”

“哦，真狡猾。看来斯科特的搜查并不彻底嘛。”

我在床上坐起来。原来他们在说酒的事，那可是夏令营里的违禁品。发现爸爸妈妈也像小孩子一样钻空子，我忽然感到一阵兴奋。他们是大人，斯科特有什么权力管他们呢？我不太理解斯科特与家长们的关系。我可不认为他是大家的老板，尽管很多事都是他说了算。我想应该没有人从他那里拿到一分钱工资，但转念一想，我们在这里白吃白住，根本用不着花钱啊，如此一来，也许大家就扯平了。

我悄悄从被窝里钻出来，蹑手蹑脚地来到走廊上。爸爸去了厨房，片刻后他端了两杯橙汁出来（我猜应该是酒）。他们碰了杯，轻抿一口。妈妈并没有朝我这边看上一眼，却忽然不动声色地说：“艾莉丝，难道你打算在黑影里坐一夜吗？”

我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问。

她扭头冲我一笑，“妈妈有超能力。要不要过来坐会儿？”

“好啊。”我站起来走向沙发。他们原本紧紧挨着，现在两人都往旁边挪了挪，在中间给我腾出了一个位置。我一屁股坐进去，头舒服地枕在妈妈的肩膀上。她轻轻抚摩着我的头发。

“睡不着？”爸爸问。

“嗯。”我指了指他端的玻璃杯，杯底有几块冰，因为屋里很热，凝结在杯身上的小水珠正滚滚而下，“我能喝口果汁吗？”

“当然。”爸爸说。

他起身后，沙发瞬间弹了起来。他走向厨房时，我在后面交代说：“我的不用兑酒。”

他俩全都一愣，惊讶的同时或许还有内疚。这时妈妈搂住了我，我们三个同时大笑起来。瞧，女儿也有超能力。

第22章　亚历珊德拉：2011年3月华盛顿特区

2011年1月，圣诞长假结束后几周。有一天，好像因为老师要去参加培训，蒂莉只上了半天课。回家途中，你们在麦当劳停下吃午餐。你突然发现——其实早上就注意到了——蒂莉多了一个舔东西的毛病，准确地说应该是强迫症。几乎遇到任何平面的东西她都要舔一下。等餐的时候她舔柜台；舔装有快乐儿童餐奖品的展示柜；舔你们就坐的桌子，以及朝向停车场、望得见被融雪盐和肮脏积雪覆盖着的柏油路的落地窗玻璃。你们离开餐厅时，她在门口停下来舔了舔门柱，三四个顾客呆呆地看着那一幕，而你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蒂莉的变化还表现在其他方面，虽然很难量化：她的放肆程度越来越厉害，说话越来越不文明，大人的话于她更像耳旁风。她经常做些明知道不该做的事。坐车的时候，她乱按按钮。行驶途中试图打开车门，幸亏你加了儿童锁。她把纸杯扔出窗外，你只好靠边停车，拉着她往回走几百米把纸杯捡起来。而你始终没有发火，包括她舔粘在人行道上的口香糖，以及她当着一位老太太的面骂你贱人时。你紧紧拉着她的手，说话时尽量保持平缓的语调，但心里却如同一团乱麻。你焦灼地问自己，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这是医学问题吗？她得了感冒——传播细菌的同时也在接收新的细菌——你怀疑这和她的异常举动有一定关联。这些突然而至的变化（包括她被踢出学前班的事）全部发生在冬天。但你觉得这两者之间的联系有些牵强。

带着所有的疑问，你给她儿科医生的办公室打了电话。那是一家很大的诊所，和医学院的附属医院挂钩，你的孩子似乎从来就没有和同一位医生见过两次面。你带她进了候诊室，一刻不离地看着她，当她咯咯笑着跑向一扇写着“闲人免进”的门时，当她试图推倒婴儿车里的一个婴儿时，当她唱一首除了污言秽语什么词都没有的歌时，你都尽量把握着分寸，既制止她的行为，又不至于让她情绪失控。

但是医生们——她首先看了住院医师，随后又短暂拜访了一位主治医师——在她身上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至少没有发现任何他们可以对症下药进行治疗的问题。一如既往，医生们对你女儿的神秘症状似乎颇为困惑。你让蒂莉坐在你的腿上做喉咙细菌检查：你紧紧抱着她，用鼻尖蹭着她的头发，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可后来她还是吓坏了，你不得不和两名护士一起把她按住，弄开她的嘴巴，让住院医师从她的喉咙里取了样本。检查结束时连你都快要哭了，但不管怎样，快速抗原检测的结果呈阴性。

随后你打算带她去吃冰淇淋。人到了车里就很容易变得暴躁和勇敢，你心里说，管他呢。你的小宝贝今天遭了罪，理应吃点好吃的。而更重要的，实则你自己需要找机会平复心中的焦虑。这是你从斯科特·比恩的讲座中学到的一个小窍门，事实证明它很管用。用不着想女儿的举动给你带来了多大的尴尬，也用不着担心其他人会怎么想，那是浪费时间和精力。作为蒂莉的妈妈，你的首要任务是做孩子的支持者。如果你满脑子都在担心邻桌人的看法，那你就根本无法履行这个职责。

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的神经已然感到了疲惫。最后你给她买了一个甜筒，你认为这是一次胜利。

你痴心妄想着这一切能快点结束，就像它自然而然地到来一样，可是你错了。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周又一周。你和蒂莉的老师谈，和治疗师谈，可谁都解释不清。熬，似乎是人们能给你的最好建议。

她在学校的表现并不比在家好，虽然她的学校针对特殊儿童制订了专门的教学计划，但他们毕竟力量有限。当蒂莉上课捣乱而老师束手无策时，就只能把她请出教室——要么出去“歇一会儿”，要么去辅导员办公室，或者干脆随便找一间空房把她关进去。后来在学校中，其他孩子对她到处乱舔的毛病意见很大。

整个1月和2月，你和蒂莉就活生生地憋在家里。乔希偶尔会请一两天假，好让你有时间休息一下。从家里出来时，你甚至担心自己憔悴不堪的鬼样会吓到路人。

然而蒂莉的情况并没有好转，没有好转，没有。

有时候，你希望自己病上一场，不需要太严重，只要能让你住几天医院就好。有时候，你希望自己能够隐身，希望自己对任何人都无足轻重。

2010年2月发生了很多事，但有些事你不敢发到脸书上，比如：

亚历珊德拉·莫斯·哈蒙德又把女儿从学校领回了家，因为她总是舔墙壁，还像个大老爷们儿一样满嘴脏话。

亚历珊德拉·莫斯·哈蒙德的女儿把谢尔·希尔弗斯坦⁽¹⁾的诗集《人行道的尽头》改成了《阴道的尽头》。

亚历珊德拉·莫斯·哈蒙德的女儿在邮局里突然问：“你的咪咪真大。我真的是吃它们长大的吗？”

很多个夜晚，当孩子们终于睡着时，你和乔希坐在客厅里，看着各自的笔记本电脑。他在搜索关于自闭症的一些边缘理论，你在读一部用电视剧角色写的色情小说，那个电视剧你一集都没看过。色情小说——说白了就是黄书，与色情图片相比，你更喜欢文字——是你结束了那款城市经营游戏之后寻找的新的精神慰藉。你试过各种各样的方法，有些甚至不假思索，最后你发现越是新奇的东西越能把你吸引。所以寻找新鲜刺激的玩意儿，让自己沉迷进去就是你缓解焦虑情绪的最好疗法。所以，上个月你还沉迷于电脑游戏，这个月却开始学着在博客上写文章了。下个月，也许你会迷上填字游戏，或者连环杀手的传记片，或者明星八卦，宗教信仰，甚至《舞魅天下》⁽²⁾。

“找到原因了。”许久之后，乔希首先打破了沉寂，“原来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很可能是接种疫苗的问题。”

你抬起头。“啊？”然后等着丈夫说下去。

“我们都知道免疫系统可以自主寻找和杀死病原体。可万一它还有别的作用呢？万一它还负责调节人体对特定环境的适应呢？”

你点点头，目光又回到了屏幕上。天啊，弗雷泽，蕾说。

“孩子刚出生，我们一天之内就给她打了可以预防四种疾病的疫苗。她的免疫系统会怎么理解？它会以为我们生活在瘟疫当中。”

你很认真地抬起头，“嗯。有点道理。”

“是啊。所以孩子的皮质醇水平就一下子升高了，因为她的应激系统不得不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瘟疫当头，向来是各顾各的。”

你从咖啡桌上端起你的酒杯。这是第二瓶酒中的最后一杯，而且可以肯定地说，你比乔希喝得还要多些。你拿着酒杯出了神。虽说酒是你倒的，但你没必要全部喝光啊。可那深红的颜色是多么诱人，它代表着承诺和希望。你情不自禁抿了一口。

“那为什么别的孩子没事呢？”你问，“他们接种疫苗的时间和剂量都差不多啊。”

“有些孩子相对更敏感些。”

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许吧。”随后继续看你的小说。你跳过几段，直到蕾吻上弗雷泽的嘴唇，而弗雷泽摩挲着蕾的大腿。显然这还处于前戏阶段。

乔希瞥了一眼你的屏幕，“你的小说看到哪儿了？开始干了吗？”

“这小说并不是一上来就干的。”你说，“不过，现在确实要开始了。”

“你看的是《正南方》？”他问，“你喜欢哪个人物？弗雷泽，还是蕾？”

“嗯。”你笑起来，因为你知道这听起来多么滑稽，“不过有两个蕾呢。”

“我知道，你喜欢哪一个？”

“我喜欢蕾·科瓦尔斯基。”

“哦。那两个蕾见过面没？”

“见过。不过那些叙述我一般不看。”你合上笔记本电脑，放在咖啡桌上，“你能帮着我做几顿午饭吗？”你很乐观地说了“几顿”。不过你很可能只需要做一顿。

“没问题。”他说完立刻把视线收回到电脑屏幕上，“我马上看完。”

“好。”

你不知道这一切（按照你现在的观点，一切包含了现在和过去10年间的所有事）对你的婚姻会造成怎样的影响。有时候你们也会争吵，可大多时候，你们连彼此说几句悄悄话的时间和精力都没有。

在厨房里，你把水果切成小块，密封在特百惠保鲜盒里。乔希从你身后走来。他把你的头发撩到一侧，嘴唇贴在了你的脖颈上。

你想了想，说：“我还没洗澡呢。”

他扑哧一笑，“这样才有味道。”

你闭上眼睛向后靠着他。如果说你的人生充满了不幸，但至少在爱情上你是幸运的。你将终生记住这一点。你热忱地相信，爱情是世俗生活中最神圣的东西。

“好。”你说，“让我先把这些东西放进冰箱。”

亚历珊德拉·莫斯·哈蒙德既不善于收拾屋子，也不善于给女儿梳头。

亚历珊德拉·莫斯·哈蒙德是时候改改她一边开车一边哭的坏毛病了。

亚历珊德拉·莫斯·哈蒙德很想知道人在旱地上能不能被淹死。

早上，因为宿醉，你的头隐隐作痛。蒂莉今天又不用去上学。你把她的吐司烤焦了。她发了一通脾气。你冲她发了火，结果她在你胳膊上打了一拳。你们两个今天的火气都很大。你没收了她一个小时电脑，她把一杯水泼到了你脸上。

你们两个都平静下来后（一小时的惩罚也结束了），她坐在电脑前开始读她最近才迷上的希腊神话，而你打开笔记本，继续搜索能给你带来希望的东西。儿童社交训练班、淋巴疗法、益生菌、葡萄柚籽精油、嫩椰子肉。

看看你的谷歌搜索历史，犹如一幅心路地图平铺在你面前。盲目的关注和无意义的好奇心，斑驳的希望和乱七八糟的幻想在屏幕上争奇斗艳。你过去、现在和以后的心情，一目了然。

你读到家庭秘方和膳食补充：柠檬酸钠可减少炎症。维他命B₃具有镇静的功效。酸橙有助于睡眠，但国家卫生研究所说存在安全风险。红色和绿色的天然黏土具有抗菌性并能清理体内的酵素——可是，难道你真打算让女儿吃黏土吗？

当下，自闭症的治疗仍是个空白领域。各种奇门偏方大行其道。巴西有个人说他能用“通灵之术”隔空治好自闭症，只要你发给他一张孩子的照片。即便正经医生和研究人员也在试验一些疯狂的办法：粪便移植与螯合，扁桃腺切除，经颅脉冲磁刺激。就连电击疗法也有人在尝试，这些又有何不可呢？良莠不齐，泥沙俱下——但总不至于都像《飞越疯人院》里那样残忍，你说是吧？只要你硬下主心骨，始终保持冷静，能有什么坏处呢？有人建议做额叶切除术？这绝不答应。想把孩子绑到床上？门儿都没有。

有时候你会想到驱魔，让神父到家里来为你们消灾祛邪除难。最近这种想法频频出现。他们要驱赶的恶魔究竟是什么？他们在当今这个社会还有名字吗？

白天无比漫长，但你们两个在一起也总能熬过去。人生值得欣慰之处便是，每一天都有结束的时候。今天亦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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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谢尔·希尔弗斯坦是美国著名诗人、插画家，同时也是20世纪最伟大的绘本作家。

(2) 《舞魅天下》（So You Think You Can Dance）美国一档舞蹈竞技真人秀节目，首播于2005年。

第23章　艾莉丝：2012年6月20日新罕布什尔州

星期三午饭时间，我们开始执行“狼人计划”。我兴奋莫名，感觉像在演戏。我知道这种做法有点卑鄙，可问题是，我不在乎。说白了这些孩子都是过客，和我们这些核心家庭不同。周六他们离营之后，我们这辈子都可能再也见不到彼此。他们只不过在这里待上一个星期，给我们平添些麻烦罢了。

我们——赖安、坎迪、蒂莉和我——在自助餐台前把自己的餐盘装得满满的，然后和凯利、杰森坐在了同一桌。我只管埋头吃我的三明治，等待恰当的时机。

在电视和电影中，只要保证大人们毫不知情，小孩子的计划往往能执行得天衣无缝。好像他们既能考虑到所有细节，又能准确无误地把握时间。但在现实生活中，尤其遇到蒂莉和赖安这种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队友，倘若不弄出点一波三折，似乎就对不起这个计划。所以我才事先和他们商量好，由我来决定什么时候开始执行计划。尽管此时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给了我无数个暗示，但我仍然等待着，一直等到午餐吃了一半。

杰森有点紧张，因为他听说我们夜里要开营火会，所以很害怕……我不知道他怕什么，怕被篝火烧着吗？总之别人都在吃饭，唯独他不停地问这问那，还总把一片片餐巾塞到嘴里嚼啊嚼的，然后吐出来放到桌上，把我们恶心得几乎吃不下饭。

坎迪告诉他小火把的事，以及怎么唱和谐夏令营的营歌。然后她说到营火会结束时，四周将一片漆黑。她假装不经意地瞄了我一眼，我心领神会，开口说道：“记住要和大家待在一块儿，因为只有篝火能吓跑林子里的……呃，反正林子里那东西怕火光。”

蒂莉和赖安表情夸张地瞪着我，异口同声地说：“嘘！”

他们的反应起到了应有的效果。

凯利对我们的话不感兴趣，但是杰森就像动画片里一样，立刻警惕地看着我们。“什么意思？”他问，“林子里有什么？蚊子吗？”

我们忍不住哈哈大笑。因为，第一，他问得实在太蠢了；第二，几个星期以来，我们身上已经被蚊子叮了个遍，这些小孩子恐怕也早就习惯了浑身上下被妈妈喷满驱蚊药的日子。

“不是。”蒂莉说，“实际上，火光会吸引蚊虫，但能吓跑……”

我按照事先说好的在她胳膊上打了一下。“蒂莉！”我压低声音说话，但又故意让该听到的人听到，“不能说。”

坎迪连忙像模像样地补救，“她说的是兔子、金花鼠之类的。”

“兔头马！”赖安说。显然这不是我们事先约好的台词，而且极有可能出自让他无法抗拒的《辛普森一家》。“是有着兔子脑袋的马……”他稍微一停顿，但并没有给任何人插入的机会，“……身体也是兔子的。”⁽¹⁾说完他自己大笑了一阵，蒂莉看起来有点生气，但我想这样也好，看起来蛮真实的。大人们会以为我们仍像往常一样有说有笑。倘若真有人好奇过来一探究竟，顶多会发现赖安又在引用《辛普森一家》，蒂莉又在咬自己的头发。哪一天的午餐时间不是如此呢？

“嗯，没错。”我煞有介事地接着说，“篝火能吓跑兔头马。”

“或者比那更大的东西。”蒂莉说。她太心急了，还不如什么都不说，等着新来的提问。

“比如？”凯利忍不住问。她还在假装高冷，但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告诉我，也许我们的议论终于引起了她的好奇。

蒂莉、坎迪和我面面相觑，仿佛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赖安用手捂嘴强忍着笑，所幸这会儿没人注意他。

“我们也不知道。”我说，“但我们觉得树林里有更大的东西。”

“比如什么？熊吗？”杰森问。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我想只要我们再加把劲儿，肯定能把他吓哭。有那么一秒钟，我感到一阵难过。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我们只能硬着头皮把计划进行下去。

“不是。”我说，“比熊还要大，还要……可怕。”

“我们怀疑……”蒂莉准备下猛料了，但我连忙打断，免得她把戏演过头。我不希望她提狼人，那会毁了整个计划。况且这听起来也很滑稽，像个无聊的鬼故事。要想起到真正吓人的效果，就是什么都不明说，只说树林里有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我们不知道，也闻所未闻。神秘未知的东西才最恐怖。

“我们也不知道。”我抢过了蒂莉的话头。说实话，这并不容易，“我们只听到一些声音，看到一些影子。也许什么都没有。”我直勾勾地盯着杰森，尽量不去看他嚼过的那堆东西，“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我说。但就连我自己都能听出我的语调是多么卑鄙。

这时，斯科特站起身，开始讲下午的安排，我们便也没有机会再多说什么。这正合我意。我觉得浑身轻松，高兴得几乎把持不住，就像吸了氦气一样。我成功了。我保证了计划能够按照我们预想的那样进行下去。

这种愉快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午餐之后又过半小时。当时我正和几个小伙伴做游戏，斯科特突然走过来，拉住我便去了办公室。

我实在没想到我们的计划这么快就被暴露了。斯科特说杰森（除了他还有谁）吓坏了（活该），把我们说的话告诉了他妈妈，而且鬼知道他是怎么转述的，结果有麻烦的就只有我一个人。此时此刻，氦气跑光了，我开始担忧起来。因为看得出来斯科特非常生气，甚至超过了应有的程度。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置我，祈祷妈妈能在这儿，或者爸爸，可后来我意识到那根本无济于事，说不定他们会站在斯科特一边。“在这里，每个成年人都是你的爸爸或妈妈。”斯科特会这么说。

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斯科特围着我坐的椅子踱来踱去。他的手一会儿握成拳头，一会儿又松开。随后他突然从桌子上拿起一个订书机，朝我身后的墙上扔去。订书机虽然没有砸到我的头，却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我扭头看时，只见墙上的漆被砸烂了一块。那还是入营第一天我自己刷的漆呢。我在椅子里缩起身子，收起双腿，好像此刻只有两个膝盖能给我保护。

“我会查清楚的。”斯科特说。他的声音像火一样能够烫人，“但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做这种事的人偏偏是你？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看着我，不再说话。看来两个问题我只需回答一个，但我不想进一步激怒他。所以我弱弱地答了一句：“艾莉丝·哈蒙德？”

“对！”他说，“你是叫艾莉丝·哈蒙德没错。但换个角度，你知道自己是谁吗？你是我们这里的好孩子，是我们可以放心的人。”

我的喉咙里不由自主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他的话刺痛了我，仿佛胸口真的扎了什么东西一样痛，而且痛的感觉越来越强，越来越深。有那么一会儿我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后来我哭了，哭得伤心欲绝，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无法克制。

“我……”当我试着说话，嗓子却出了状况，声音像波浪一样上上下下，“我是好孩子。”我终于说道，可脑海中却在回想着我与杰森的对话，回想着我煞费苦心地去吓唬他，想要把他吓得……怎么说呢，尿裤子，或者睡不着觉？我是好孩子吗？这不是真话。我不是好孩子。

我抱着双腿，头趴在膝盖上哭了好久好久。按道理听斯科特这么说我该高兴才对，或许是为了蒂莉，所以我才高兴不起来。因为如果我是好孩子，那就表示蒂莉是个坏孩子，可不管有时候她多么令我恼火，我都知道这不是真的，她并不坏。因此可以说，我似乎在为全世界而哭。这一部分是因为我对杰森做的事太不地道，一部分是因为斯科特刚刚说我变成了坏孩子，而我又知道他说得没错。然而更重要的，我哭是因为我意识到这样的结果正是我想要的：一直以来我都希望能有这么一个人，上下打量一番我和蒂莉，然后告诉我说我才是乖巧、聪明、听话的那一个。不管蒂莉是否知情，我都知道这种想法对她来说是最大的残酷。

终于抬起头看看办公室时，我仍然喘着粗气，仿佛随时都有呕吐的可能。斯科特注视着我。他已经不再怒气冲冲，但也没有表现出特别关心的样子，只是面无表情。

“好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先冷静冷静。发生这样的事，不管你多后悔，恐怕不处罚是不行了。今天晚上你要劳动反思，下午也不准游泳了。”他叹口气，“以后要注意一点，好吗？”

他离开了办公室，我重新趴在膝盖上。我想看看自己会不会又哭起来，实际上我想哭，不然藏在胸口的痛便无处释放。可是，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的头很疼，嘴巴很干，好像全身的水分都被哭干了一样。

我站起身，把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然而桶里的一片纸屑引起了我的注意。纸屑上涂满了变色笔的笔迹，看起来似乎是从什么东西——某人画的画——上撕下来的。我盯着它看了半天，因为在其他垃圾的衬托下，它是那么的醒目，漂亮。

站在狭小闷热的办公室，我想到了劳动反思的事。我原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接受这样的惩罚，没想到如今我倒成了第一个失去奖品资格的人。我暗暗发誓，我要恨斯科特·比恩一辈子，可即便这种想法在脑海中跳得正欢，我也知道那根本不可能。因为我仍然希望他能喜欢我，无论如何都喜欢我。即便我长大了，斯科特也七老八十，但只要我们还在这个该死的夏令营里，我就仍然希望他把我当成一个好孩子看待。

走出斯科特的办公室，我连寻死的心都有了。这是蒂莉说得最多的话，通常发生在她因为一些小事大发脾气，打我，或者冲着全家吼脏话之后。有些时候，我甚至愿意赞同她。但我恐怕从来都不知道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此时此刻，我感觉整个世界一塌糊涂。更可怕的是，我看不到任何补救的方法。天底下似乎只有一件事仍是正常的，那就是我的痛苦与自责。我违反了夏令营的守则，吓到了杰森，辜负了斯科特的期望，很可能还伤了我父母甚至全体父母的心。然而比这更糟糕的是，我感觉身上仿佛多了一个洞，第一次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内心。我忽然明白，我所做的并不是一件单纯的坏事，一个错误：它是一直隐藏的真相，是真实的我。我以前所有让大人满意的优良表现，全是假的，是高超的欺骗。因为我想掩饰那个真实的、邪恶的、不安分的我。

我坐在草地上。土地很干，草很扎人，就像家里的草坪长时间没有浇水时的样子。但外面依旧很热、很亮。虽然我感觉在办公室里仿佛待了好几个小时，但看天的样子，下午最多才过了一半。我能听见其他小伙伴在湖边喊叫的声音，那里本该也有我的身影。这时我突然想到，斯科特不准我游泳，却并没有告诉我下午该干什么，所以就算我什么都不干，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偷奸耍滑，这可不是我平时的风格，换作蒂莉倒是百分百正常。但既然我已经犯了错，惹了麻烦，那接下来守不守规矩又有什么打紧呢？这样的想法未免偏执。我知道，其他小孩子在湖边叫喊，欢笑，打水仗，都是被允许的。但我同样感觉到自己胸口有一团像火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愤怒，兴奋，因为我知道，现在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因此，我没有走向湖边，而是扭头走上了通往宿舍的小路。我独自一人回到小屋，躺在自己的床上，很快便安安心心地睡着了。因为我很清楚，不会有人找我，也不会有人知道我在哪里。

直到晚饭时我才见到其他人。我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因为倘若蒂莉不见了几个小时，大家肯定会满世界找她。但由于没人想到我会犯错误，所以也就没那么多人注意我。这让我既恼火，又有点骄傲。

我一直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如果斯科特还没有把我的事告诉爸爸妈妈，那么晚餐时候我就不得不主动向他们坦白，好让他们知道今天夜里我要进行劳动反思。可我一直没有找到恰当的时机。妈妈始终和那些新来的妈妈们坐在一起，爸爸则和那些爸爸们同桌。而和我同桌的仍是午饭时的原班人马。我原以为自己会被隔离或者别的，总之不会和杰森碰面。斯科特起身讲话时我提心吊胆，心想他肯定会把狼人的事说出来，结果却是我庸人自扰。

晚饭后的活动可谓丰富多彩——唱歌，生存技能，工艺美术，即兴表演。如果我是自由身，定会选择其中的某项——所以大家吃过饭便各干各的去了。妈妈走到我们这一桌前，分别吻了我和蒂莉。

“嗨，姑娘们。”她说，“我要带家长们去开讨论会，所以就不陪你们了。玩得开心点，咱们待会儿见！”说完她急匆匆地向办公室走去。我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爸爸的身影。我猜他已经离开了吧。所以我想，也许爸爸妈妈没必要知道我被处罚的事。可奇怪的是，这么想并没有给我带来丝毫如释重负的感觉。

劳动反思的地点在厨房，所以吃过晚饭，我若无其事地在餐厅里转悠，等着别人一个个离开。结果最后发现摊上麻烦的除了我，还有赖安和坎迪（但是没有蒂莉，不知道为什么），外加海登的爸爸汤姆留下来监督。细想之下，这样的处罚倒也惬意，至少暂时没什么可抱怨的。

“好了。”看看时候差不多了，汤姆说，“我该给你们念念斯科特留下的任务清单了。一、打扫餐厅……具体任务下面有十几项。洗碗、抹干、擦桌子……这些活儿你们应该都知道，还用我一件一件念出来吗？”

“一件一件念。”赖安喊道，显然他是成心找不自在的。他在餐厅里急得团团转，仿佛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下去。

坎迪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念什么念？我们都知道该干什么。”她说。

“对，我们知道该怎么做。”我说。

“那就好。”汤姆说，“主要任务只有三项：打扫餐厅，为明天的早餐摆好餐桌椅子，然后讨论你们各自受罚的原因。如果我们一边干活一边讨论，那就能早点结束了。”

于是我们分了工便迅速开始了。我负责洗碗，坎迪扫地，赖安擦桌子——他把手里装满醋的喷壶当成激光枪，倒也自得其乐。

“大伙儿干得不错。”汤姆称赞说，“现在开始讨论发言，艾莉丝，你先来，告诉大家斯科特为什么让你接受劳动反思？”

我首先把杰森的事大概说了一遍，然后便开始教条式地自我检讨。我说我很后悔，那样做很幼稚，也很卑鄙，并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汤姆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仿佛接下来打算问更多的问题，但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好吧。”他说，“赖安，你呢？”

赖安停下擦桌子的动作。他手里的毛巾已经湿透，因为他喷了太多清洁剂，不过桌子倒也整洁一新。

“是，长官！”他喊道。有时候我实在搞不懂他——难道是因为他刚刚把喷壶当成激光枪，所以也把自己当成了军人？或者仅仅是因为口不择言，因为他脑袋里装的东西实在太多？“我是因为狼人的事，另外我还骂斯科特是个浑蛋。长官！”

汤姆的脸从四周往中间收缩，他把头扭向一边，免得被我们看见他在笑。“哦，怪不得。”他弯腰端着一个簸箕，让坎迪把垃圾扫进去，“现在呢？你觉得你做对了吗？”

“是，长官！”赖安扯着嗓子喊，随后像疯了一样哈哈大笑。

汤姆扭头盯着他。“原来是这样。”他说。

赖安耸耸肩，又朝桌子上喷了更多醋水。“也不是那样……”他说，“我只是开个玩笑。我觉得很好玩。”

“哪一部分是开玩笑？骂斯科特浑蛋，还是你说自己做对了？”

听到汤姆说出“浑蛋”两个字时，赖安睁大了眼睛。看得出，他一定很想笑，或者发表一通评论。老实回答问题。我心里着急地说，真希望我们能心灵感应。每当蒂莉打算干点什么蠢事或者说出什么不恰当的话时，我总是这样在心里警告她。可惜每一次都不管用。

然而赖安忽然收起了他的嬉皮笑脸，认真地说：“都是，两个都是开玩笑。”

“好，你看，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汤姆说，“在你看来那只是开玩笑，可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而且我敢肯定斯科特也不会觉得好笑。”

我见赖安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幽默感。”他以为别人听不到，可他错了。

汤姆叹口气，端起簸箕走到臭烘烘的大垃圾桶前——那里面装着全部的剩饭剩菜——把垃圾倒了进去。然后他收起垃圾袋的袋口，准备扎起来。

“赖安，你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孩。”他说。坎迪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不，我说真的呢。”汤姆说，“我没有讽刺的意思。你知道你是什么吗，赖安？你就像一个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你不确定骂斯科特会不会给你惹来麻烦。所以你就用实际行动去试探他的底线，并查明那样做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

赖安兴致勃勃地直起身子，“我爸爸跟我说过一个科学家的故事。他把酸水倒在自己的手上，结果手被烧成重伤，不得不割掉。”

汤姆轻轻摇摇头，我想他肯定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吧，“行行行。对了，赖安，我跟你说件事。有些话小孩子是不能乱说的，以后开口之前先动脑筋想一想，不要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好吗？”

“好的。”赖安满口答应，尽管他有没有在听都是个问题。他把醋水喷到自己手上，而后观察手掌有没有变化。

“不，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对汤姆说。有时候，在老师或别的家长等成年人跟前，我总觉得自己有责任让他们瞧瞧小孩子同样可以智慧成熟，虽然我身边的例子少得可怜。但汤姆的话使我想到了蒂莉，“就好像我们周围到处都有许多看不见的标志，你懂我的意思吗？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些标志就藏在脑子里。比如当你来到繁华的大街上——我指的是你已经长大的情况，不用再牵着大人的手——你很自然地会看到一个无形的标志，它告诉你说‘要等车停下来之后再过马路’。”

“或者你可以看红绿灯，那个不是隐形的。”坎迪说。有意思，我倒忽略了这一点。但我想我的意思大家应该都明白。

“好吧。”我说，“咱们假设你看到了某种机器，上面有个大大的红色按钮，旁边写着‘不要按，危险’，与此同时你脑子里会出现一个小小的无形标志，告诉你说请遵守按钮旁的指示。可有些人还是会去按那个按钮，他们想知道按了之后究竟会出现怎样的结果。”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汤姆说，“这样说就好理解多了。”

洗过餐具，我开始拿毛巾擦干第二天早上要吃麦片粥用的碗和勺子。这时汤姆问坎迪是犯了什么错误被罚劳动的。

坎迪耸耸肩，“也是狼人的事。不过随后我想偷偷给我爸爸打电话时被斯科特逮到了。”

汤姆一脸迷惑。“你爸爸？里克吗？”

“不，是我的亲生爸爸。”她不耐烦地说，好像这是每个人都应该知道的事实，“他住在波士顿。”

“哦。”汤姆恍然大悟，“是怎么回事呢？”

“我想用办公室里的电话，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电话不管用。提示说长途业务什么什么的，我就想应该怎么办能让爸爸付长途话费，可还没等我弄清楚，斯科特就进来了，当时他气坏了。”

“嗯，这个有点不近人情了。”汤姆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抓起一块抹布擦赖安留下的湿桌子。我低头看着手里正擦的勺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在办公室垃圾桶里看到的碎纸片应该来自坎迪的信封，就是她写给爸爸的那封信。

“她为什么不能给爸爸打电话呢？”我问，“是因为我们不准用电话吗？还是因为那是现代科技？或者是因为怕费钱？”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清楚。”他说，“我估计是斯科特不希望我们与外部世界有任何联系。但我想这应该是暂时的，等我们完全适应这里之后就会好些了。”

“但我们已经适应了呀。”坎迪说，“况且我们并没有与外界完全断绝联系，营地不是刚刚才迎来一批新成员吗？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就亲眼看见一个小孩儿手里拿了一部苹果手机。”

对于她的话，我用微笑表达了赞同。

“没错，但你有没有看到她那部手机只在手里拿了两分钟就被斯科特没收了？”汤姆说，“坎迪，你的问题我也回答不了，真的。但斯科特是个有主见的人，我相信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即便在某些方面我也有不同意见，但我尊重他，也相信他。所以，我劝你也学我这样。”

坎迪一脸埋怨和不屑，但她的反应并不过分，不能见自己的爸爸，也不能和爸爸聊聊天，那多气人啊。我忽然想到在家的时候，每天夜里，我们都会兴致勃勃地等着爸爸下班回来。那就像一天当中的转折点。只有一家四口全部聚在了一起，家里才有了温暖和生气。

我竟莫名其妙地感到孤独和惆怅。奇怪，我明明随时都能见到自己的爸爸啊。可见面与团聚有着本质的不同，我们都忙于各种杂事，要么就是听斯科特长篇大论。这里丝毫没有家的温馨与舒适。

干完活儿，汤姆关掉餐厅和厨房的灯，带我们到了外面。我们一起朝湖边走去，那里还看得见燃烧的篝火，但歌声已经停歇。坎迪和赖安冲在前头，我和汤姆走在后面。这样也好，我总算有机会和父母之外的成年人谈谈今天的事。

“汤姆？”我的声音有点尖锐，好像很紧张的样子，“今天这件事，你知道斯科特是怎么对我说的吗？他说我本该做个好孩子。”

显然汤姆没明白我的意思，他说：“你本来就是个好孩子啊，艾莉丝，这是毫无疑问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的好像我应该是这里最懂事的孩子一样，甚至是唯一懂事的孩子。”但愿我的语气中没有炫耀的成分。

夜色中，我看不清汤姆的脸，但他停了下来，扭头看着我。

“是吗？”他问，“斯科特真的那么说了？”

“嗯。”现在我真的有点紧张了，也许这些话我不该说。

汤姆慢慢点了点头，又继续开始走路。“这个嘛。”他似乎考虑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虽然刚才我说过我相信斯科特，也尊重他的决定，但我还是不得不说，我觉得他那样对你说有些不妥。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不是好孩子。”

“好吧。”我说，“呃，谢谢你。”

他沉默了片刻。“我的理由是这样的，第一，我们不可能要求每个人永远都不犯错，尤其是孩子。第二，我觉得斯科特当时可能心情不好，所以说话比较极端。因为我相信在他眼中，所有的孩子都是好孩子。你可以这样想，如果你是这里最懂事的孩子，照这个标准，海登肯定就是这里最差劲的孩子了，你觉得呢？”

我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不希望被他认为我完全赞同他的观点。

“嗯，你也觉得那不可能，对不对？”他问。

“对。”这一刻我忽然为他和珍妮尔感到难过，看着别的孩子能做许多海登做不了的事情，他们的心一定很痛吧？坦率地说，每个家长来到这里究竟抱着怎样的期待，我无从知晓。但我想他们一定有个共同的愿望，那就是希望这个夏令营能帮助他们的孩子变得……怎么说呢，更加正常。可不管海登的父母如何努力，有些事情他永远也学不会。

“我很喜欢海登。”我说，“他很可爱，像婴儿一样可爱。”话一出口我又不安起来，这样说合适吗？他会不会以为我嫌海登太幼稚了？

但汤姆只是微微一笑，眼睛望着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啊。”他说，“他的确很可爱。但你知道吗？有时候可爱也是件很头疼的事。”

“谁说不是呢。”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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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辛普森一家》第6季第19集。

第24章　亚历珊德拉：2011年3月华盛顿特区

3月里的一个星期六，你带两个女儿去玩具店，让她们挑选送给表妹的生日礼物。一路上，两人心情都很不错。她们兴高采烈地讨论了很多要买的东西，既实事求是，又充满幻想。

“也许我们可以给她买一个会唱歌的机器。”蒂莉说，“机器上有人眼识别技术，你一流泪它就知道你不开心，就会唱歌给你听。”坐在前排的你笑着摇了摇头。多奇妙啊，孩子天马行空的创造力已经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你应该把这些奇思妙想写下来，但你也知道，等你有机会终于拿起笔时，很可能已经想不起那蒂莉式的金句了。

“也许吧。”艾莉丝迟疑地说，“或者我们可以给她买一个玩具小马。她超喜欢小马的。”

进了玩具店，你让孩子们先逛一逛，自己终于可以歇口气。你喜欢这个地方：店不算大，光顾的客人也大多以街坊邻居为主，而且它仿佛已经开了好多年。虽然价格比很多地方要贵些，但种类却更丰富齐全，因此你很愿意过来捧捧场。

蒂莉的情况最近好转了些，虽然没那么激动人心，至少在改变。乱舔东西的现象仍然没有消失，但从频率上说已经有所改观，而新的症状就破坏性而言似乎不足为虑。大多时候她都回学校上课，这对你们两个都是解脱。

你坚持听斯科特·比恩的演讲录音，读关于他的新闻。你坚信他的理论对蒂莉的治疗是有所裨益的。他提出的建议，推荐的技巧，既简单明了又易于操作，不知不觉间使你少了些无助感。你手上已经准备了一套工具，尽管你连什么时候用何种工具都不甚清楚。

他还定期给你发电子邮件。内容虽然简短，但情真意切。不是那种群发的套用信函，而是让你感觉非常舒适的私人信件。他在信中会直呼孩子们的名字，询问她们的近况。“最近好吗？”他总是这么问。很明显，这是一种非常聪明的营销方式，因为这些短信，他的名字便时常出现在你的脑际。可尽管如此，他的寥寥数语也总能轻易将你打动。你对每一个人哪怕最微不足道的关心和努力都心存感激。

在斯科特·比恩的讲座上，你认识了另一位来自费城的妈妈珍妮尔，从那以后你们一直保持着联系。抱团取暖，你从中得到了帮助和安慰。你们经常互通邮件，聊聊近况，用自嘲的方式开些冷酷的玩笑。就在几周前的一天夜里，你趁孩子们睡着之后还给珍妮尔打过电话。你并非没有其他朋友，但与你同病相怜的朋友实在太少。

你不想招惹晦气，但你的的确确感觉到，也许，也许最近这场危机已经过去了。即便没有过去你也不怕，因为你准备了秘密武器。在斯科特每封邮件的最底端，也就是签名的正下方，总会列着和谐教导法的一些服务项目。其中的第一条，虽然只有六个字，却像糖果一样被你小心珍藏：欢迎私下咨询。

你穿过摆满玩具的展架，遇到可爱的、合适的便记在心里，留到以后女儿们过生日或者圣诞节时再买。你打算让孩子们多逛一逛，多挑一挑。可是分开才短短两分钟，你就听到了蒂莉的尖叫。

情感的崩溃，情绪的失控，具有很大的随机性，总是让你措手不及。你牢记着常见的触发因素：饥饿、疲劳、疾病；并小心避免。可问题是，有时候它的爆发让你感觉莫名其妙。你看不到任何可能的原因，即便到了事后，你，乔希，以及蒂莉的治疗师坐下来像福尔摩斯一样抽丝剥茧，仔细分析推理每一个因素——外在的、人为的、吃过的饭、看过的动画片——却仍然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但有一点你很清楚，蒂莉的每一次失控通常都伴随着一个无法实现的心愿。比如她想要得到某样东西却得不到时。但她的心愿并非无理取闹，与某些不懂事的小孩子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不能拥有全部玩具截然不同。而更多是因为当她无法得到什么东西时，内心会产生难以形容的恐惧。她感觉自己陷入了绝境，刹那间迷失了方向，且看不到任何出路。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庞大无比，充满压抑。如果你不准她用电脑，她会以为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用电脑。按照她的理解，你或乔希接下来很可能会拔掉插头，抱起电脑，出门扔到垃圾桶里。因此倘若她不努力争取，谁知道那样下去会发生什么呢？世界总是充满了不可预知。

你时刻保持警惕，像下棋一样，总是多往前看三步。然而蒂莉的大脑犹如一台精密的机器，你不可能跟上她思维的节奏。比如她说要和妹妹玩游戏。好极了，是吧？这正是你希望看到的，不是吗？你庆幸她的思想总算能从封闭的头脑中释放出来片刻。

可游戏还没开始，她已经设计好了所有的情节：她和妹妹不是普通的外星人，而是来自哈蒙德星球的外星人。她要求游戏完全按照她的思路进行下去，没有丝毫妥协的余地。如果她认为两个外星人一个应该叫佐戈克斯，另一个叫格拉普图，那就必然要叫这两个名字。倘若妹妹想叫劳伦，那便是灾难了。

今天的事再次证明蒂莉的失控防不胜防。前一分钟，你还悠闲自在地看着五颜六色的包装纸，下一分钟，玩具店的另一头便传来蒂莉歇斯底里的尖叫。那是一种能让听者都抓狂的叫声。没有语言，纯粹从肺里发出，静谧的空气瞬间被震得粉碎。

你丢掉手里的礼品袋，循着声音匆匆跑去。姐妹俩都在玩具娃娃区，转过一排货架时，你刚好看到蒂莉正用手猛打艾莉丝。

“住手！”你也分不清自己是吼是叫，“蒂莉，快住手！”

蒂莉的手再次落到艾莉丝身上之前，你冲过去抓住了她。此时她终于可以说话了，只听她抽抽搭搭地骂道：“我恨她。她是个浑蛋！让她去死！”透过眼角的余光，你看见艾莉丝紧贴着货架溜到一边，跑向过道的另一头。

斯科特·比恩给过你很多锦囊妙计，但那些方法只有在你保持冷静的前提下才能奏效。而此时此刻，你和冷静之间还隔着一堵墙。

你紧紧攥着蒂莉的手腕。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松手！”她挣扎着，声音都变了调，“你弄疼我了。你恨我吗？”

也许这一刻你的心中的确有恨。孩子们经常对你说，生一个人的气和恨一个人在某个短暂的时间点上是重合的，而你现在正经历前所未有的愤怒。

平常全家人都在的时候，往往是乔希负责说服蒂莉，而你负责安慰艾莉丝。但此刻乔希不在，整个烂摊子只能靠你一个人收拾。

你无言以对，只好抿起嘴唇，松开了蒂莉。深呼吸，呼吸，呼吸。你双臂抱在胸前，双手在衣袖下面使劲抓着自己的胳膊，直到指甲深深陷入皮肉。这是你惯用的方法，因为肉体疼痛可以干扰精神的运转，从而将愤怒转化为悲伤。它使你更容易集中精神。当喉咙开始膨胀，双眼开始酸痛的时候，你也就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

“不。”你尽量克制着说，但你已经明显感觉到眼泪滑过脸颊，“我不恨你。我爱你。”

你用双手摩挲着她的胳膊，发现她浑身都在发抖。她的怒火远没有熄灭，尽管你很可能永远都无法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但此刻你只想带她出去，到空旷的地方任她喊叫，因为你不想被十几个买玩具的顾客集体围观。可你做不到，这一点你心知肚明。对蒂莉来说，任何劝她出去的尝试都等于威胁，那只会刺激她的情绪，除非你强行把她拖走，可那种做法无异于火上浇油，肢体上的接触会进一步激化矛盾，令糟糕的现状更加难以收拾。谁知道她发起疯来会干出什么事呢？

所以你们哪儿都没去。你扶着她的肩膀，轻声细语地抚慰。你让她数数，让她深呼吸，“愤怒化解手册”上的一切方法你都试了个遍。当你确信她已经平静下来时，便把她留在原地，转身去找艾莉丝。

你在美术区找到了艾莉丝。她一个人躲在那里，你在她旁边蹲下来，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她在家里这样做是一回事，可在公共场合……”她说。

天啊。“我知道。”你说，“我知道。”有时候，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承受这样的局面。

片刻之后，蒂莉自己走了过来。“对不起，妈妈。”她说，“对不起，艾莉丝。”现在她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她想把刚刚发生的事尽快忘掉。可是你……你做不到。当你没有立即回应她的道歉，没有马上说“没关系”时，她的脸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她声音颤抖着问。

你尽量控制自己的语调。平稳、坚决，但不带任何愤怒——这才是关键。“我有点生气。”你说。你还搂着艾莉丝，使她与姐姐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你抬头看着站在你们面前的蒂莉，“蒂莉，你这样让我很为难，知道吗？你要学会控制自己。你刚才的行为让我和艾莉丝都很难堪和伤心。”

你的话对她而言是个无情的打击。你摧毁了她，而你看着这一切在你眼前发生。看来语气中有没有愤怒的味道并不重要。当你说“你让我很难堪”时，她听到的是“你是个不长进的蠢货”。当你说“你要学会控制自己”时，她听到的是“这个家没了你会更好”。你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她坦然接受着每一次抽打，直到自己遍体鳞伤。她眼看就要哭了，你闭上眼睛，久久不愿睁开。

你得帮她。她必须得明白自己的行为对别人造成了怎样的影响。可你这样打击她于事无补。她呜咽起来了，泪水终于滚滚而下。这是你造成的。她开始号啕大哭，边哭边捶打自己的肚子，一下又一下。

“我应该去死。”她说，“我应该自杀。”

你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小年纪的蒂莉为何会产生如此残酷极端的想法？这一幕你觉得好生熟悉——从一件小事直接跳到最坏的结果——是在哪里见过吗？细想之余你会发现，女儿身上有着她妈妈的全部特点。

你是个非常善于自责的人。这是一种聪明的、可以自我复制的品格，你多么希望没有把它传给你的女儿。

看着眼前的女儿，你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你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另一种结果，一个并非完全不可能的场景：艾莉丝躲在一堆玩具娃娃后面，她的妈妈和姐姐坐在玩具店的地板上；两人哭着，喊着，捶打着各自的肚子。

你拉住蒂莉的手，让她坐在你旁边。你抱住她，轻轻对她说：“好了，亲爱的，好了。”你能做的只有尽心抚慰。随后便是无休止的道歉。现在不是指责任何一方的时候，更谈不上惩罚。艾莉丝站在一旁看着你们俩，她与你们完全不同。

“好了，宝贝儿。”你轻声对蒂莉说，“没事了。”你不停重复着这句话，或许你期望说的次数多了自己便能信以为真。

早几年前孩子们还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虽然很短——电视上流行保姆类真人秀节目，比如《超级保姆》《保姆911》等。节目中那些急需改变混乱现状的家庭曾满足了你罪恶的快感。那应该算作一种幸灾乐祸吧——看啊，至少我们家比他们还强些——但你同时也希望从中学到些用得上的东西。有一种看法至今仍无比清晰地印在你的脑海中，即在一个家庭中，制造问题的从来都不是孩子。它好比一次彻彻底底的尸检，一个注明因果关系的图表：这些是家长犯的错，是他们造成了现在的局面。孩子难道会故意把果汁倒在地板上吗？极有可能是你创造了这样的条件，而她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他们都是好孩子，永远都是。通常节目快结束的时候，你总是热泪盈眶。每个人都好心好意地与人相处，但每个人都把别人逼得快要发疯。最后只能靠一个旁观者——保姆——来告诉你们，一切都有好起来的可能。

最后你们什么都没买。从玩具店回到家，你往沙发上一坐，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浏览私下咨询的相关信息。由于迫切想知道具体的操作方式，你毫不犹豫地给斯科特发了一封电子邮件。

第25章　艾莉丝：2012年6月22日新罕布什尔州

星期五，早餐准备时间，大伙看见斯科特挂起了一条硕大的横幅，上面写着“母亲节快乐”几个大字。我们很纳闷，因为今天是6月22号，母亲节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可他比谁都沉得住气，非要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才宣布其中的缘由。于是在那之前，他就一直站在横幅下，看起来傻傻的，但又神秘兮兮。

终于，所有营员都来到餐厅，并排队领取了各自的食物。斯科特用勺子在一个玻璃杯上敲了敲。

“大家早上好。”他笑着说，“你们是不是都对这个横幅感到奇怪？”不少人在底下大喊“是”，那情景和课堂上老师提出一个问题而全班同学一起回答时一模一样。

“那好，请允许我解释一下。”斯科特说，“我一直觉得，天底下的母亲们为她们的孩子和家庭做出了巨大的贡献，那么一年只纪念一次怎么会够呢？所以我宣布，从今往后，在和谐夏令营，每个星期五都是母亲节。”

一些家长忍不住笑起来，多半是出于意外，而非真的可笑。此时，坐在我旁边的蒂莉忽然高声喊道：“如果我们要增加额外的节日……”可是话没说完，妈妈的一根手指已经按住了她的嘴唇，爸爸也俯身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什么，总之她安静了下来，避免了提出增加额外的万圣节、圣诞节或其他什么节日的要求。但其他孩子显然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他们起哄似的喊着“情人节”“感恩节”！

“行啦，行啦。”斯科特止住他们，“我听见了。我们每年有很多重要的节日，每个人喜欢的节日也各有不同。在各位爸爸提意见之前，我先声明，父亲节也同样重要。但问题是你们在这里只待一个星期——我说的是新来的客人们——而我们要做的事情又实在太多，没时间去庆祝又一个植树节或圣帕特里克节了。”

“没人说要过植树节。”赖安喊道。斯科特假装没听见。

“但和圣帕特里克节等其他节日不同，母亲节所蕴含的意义与我们营地的某些活动以及我们每天讨论的话题都非常契合。我们用这个节日来纪念一位最不应该却经常被我们忽视的人，来表达我们对这个没日没夜为家庭操劳的人的爱与尊敬。我们要通过这个节日告诉大家，当你习惯了被她照顾，关爱，是否也可以抽出一天时间去照顾她，关爱她，让她歇一歇呢？我想这是一件值得做的事情，时间在哪一天根本无关紧要。

“因此具体的安排是这样的。各位妈妈，你们可以尽情放松了。换上你们的泳衣，到湖边晒晒太阳，看看书，睡睡觉。这是你们自己的时间，随便干什么都可以。这话我倒是不常说的。”

“真希望我也是个妈妈。”蒂莉说，不过她的声音还不至于招来爸妈的呼喝。好奇怪的想法。蒂莉，当妈妈。我听着十分别扭，只是不知道别扭的地方在于她才13岁，还是在于她是蒂莉。

“至于孩子们。”斯科特接着说，“不管早来的新来的，你们跟我走。我给你们安排了特别的活动。”

斯科特领着我们走进树林，来到我们平时举办周六营火会的那片空地。他让我们围成一个圈坐在地上。我们一共有十个人：五个永久营员（我、蒂莉、坎迪、赖安和夏洛特；海登和他的爸爸留在营地内了）和五个临时营员。

“好了，”斯科特大声说道，“我们来玩一个名叫‘犯罪者’的游戏，它其实是从你们之前经常玩的‘真真假假’那个游戏演变而来的，只不过稍微有些不同。游戏规则是这样的：你们每个人需要坦白三件事。你们知道坦白是什么意思吗？”

“万事通”凯利，胆小鬼杰森的姐姐立刻举起了手，“意思是承认自己做过的坏事。”斯科特还没有来得及点她的名字，她便抢着说。

“没错。”斯科特说，“所以我们先思考一分钟，每个人想三件事，其中两件是你做过的错事，第三件是你没有做过的，但尽量不要让别人看出破绽。事情可大可小，但必须是你做过的事，而且你知道那样做不对。另外还必须是近期发生的事，你4岁时候做过的事就不要提了。”

坎迪和赖安的妹妹夏洛特举起了手，斯科特指了指她，笑着说：“除了你，夏洛特，你可以讲4岁时候的事。现在。”他环顾一周，确保每个人都在听他说话，“开始之前我先声明一点，今晚你们想说什么都行，我可以保证这些话不会传到你们的父母耳朵里。所以你们不用担心。还有其他问题吗？”

“有。”赖安说，“三件事里有一件必须是假的，可你又怎么知道，我们说的话是真是假呢？”

几个孩子笑了起来。斯科特微笑着摇摇头。“全凭自觉。”他说，“如果我们之间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那这个夏令营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他顿了顿，又冲赖安伸出两个手指头，“如果有人怀疑你在该说真话的时候说了假话，或者反过来，他们就可以揭发你。别忘了，你还有姐姐和妹妹在这里，她们可知道你的底细。”

“你也参加吗？”蒂莉问。

“对。”斯科特干脆地回答，仿佛他等别人问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而且作为大人，游戏将从我这里开始。你们看看我是怎么玩的。”

他开始有节奏地拍起手掌，就像我们小时候做韵律操时那样：先拍两次手掌，再拍两下大腿，然后重来。他演示了几次，确保每个人都摸清了门道，随后他先将一根手指竖在嘴巴前，接着又放在耳边，意思是让我们安静下来认真听。

然后他开始有节奏地说唱起来：

老爸老爸我犯了错，
听我把秘密对你说；
三个当中一个假呀，
我是个什么犯罪者？

“大家一起来，看能不能跟上。”他说着开始一句一句教我们，教完一遍再来一遍，直到我们把这几句词都记在了心里。

“当我坦白的时候，大家就不要再拍手了。”斯科特说。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件事，今天早餐时的最后一块松饼是我拿走的，尽管我知道肯定有人很想吃。”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大家，我们都笑了，看大人承认自己做了错事总是很有意思。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第二件：昨天夜里我对赖安发了脾气。”这件事几乎人尽皆知，或者至少我们几个核心家庭中的孩子是知道实情的。昨天夜里睡觉之前，我们听见赖安在宿舍前面大喊大叫，说他想吃夜宵，可厨房早就关了门。斯科特闻声从屋里出来，努力劝说赖安，结果赖安在他胸口打了一拳。看样子那一拳的力度还不小，因为斯科特向后踉跄了一两步，嘴里骂了句“该死的”。当时的情景十分滑稽，每一家的窗户都打开了，我和蒂莉甚至跑到门廊下面津津有味地欣赏，直到后来妈妈把我们叫了回去。

“还有最后一件。”斯科特说着举起三根手指，“我最近挺记仇的。你们知道记仇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说你一直生某个人的气，即便他已经道了歉或者做了弥补。有时候我就是很难放下一些事。这样说可能有点笼统，我举个实例吧。这一整个星期我都在生艾莉丝的气，因为她编造了树林里有怪物的谣言吓唬杰森。”

提到我名字的一刹那，我迅速抬头望了他一眼，旋即又低头看着地面。我讨厌这种被众人围观的感觉。我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因为尽管斯科特在事发当天大发雷霆，但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我以为一切已经烟消云散。况且从那之后，他在我面前一直都很正常，我实在不愿相信那是他装出来的，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他依旧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而愤恨不已。

他一定会说“愤恨”是个感情色彩太强烈的词。我和蒂莉就曾经讨论过生气与愤恨之间的分别。有时候，当蒂莉伤心难过的时候，她会认为爸爸或妈妈在生她的气，于是她就会说：“你们恨我。”爸爸妈妈总是回答说：“不，我们不恨你。我们爱你，即便在生气的时候，我们也爱你。”后来我懂了他们的意思——生气是短暂的行为，而爱却是长久的。但我和蒂莉一致认为他们的说法存在漏洞，因为当你生某人的气时，你其实是恨着对方的，虽然时间很短暂。至于为什么说两种情况有所不同，那只是大人们的文字游戏，他们总喜欢用一种更易于接受的方式表达同一种意思。

感觉有只手触碰到了我的胳膊，我抬起头。斯科特从坐在我们中间的坎迪头顶探过身，向我伸出手。他看着我，表情几乎和我一样难过。

“对不起，艾莉丝。”他温和地说。我真的要哭了，“你只是个孩子，况且你已经接受了劳动反思，而我却还不依不饶。所以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能原谅我吗？”

我点点头，因为我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之间无法开口说话。我用一只手背擦了擦脸。

“太好了。”他在我的胳膊上捏了捏才松开，“谢谢你。”

随后我们又回到游戏中，斯科特又教了我们另一段词：

法官大人陪审团，
请把真假来分辨；
答案快点告诉我，
有罪无罪你们判。

大伙儿开始猜测，最后发现松饼的事是他自己瞎编的。唉，他为什么要编如此低级的谎话呢？随后大家讨论决定是否把斯科特淘汰，但此时我已经不再关心游戏的进程了。

游戏就这样进行下去，一个人说完便换另一个人。我不停地拍着手，和大家一起说唱着歌词，声音一如既往地嘹亮。可不知为什么，我感觉特别孤单，仿佛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第26章　蒂莉时间地点不详

想象这样一个世界，当人们去世后，影像会从照片中消失。就像《回到未来》中男主角险些失去让父母在一起的机会时那样，只不过照片中的影像不会经历一个由模糊到渐渐消失的过程。人活着，影像在，人死了，影像就没了。就这么简单。于是，成千上万的寡妇对着只剩下她们自己的照片哭泣；成千上万的母亲对着臂弯下的空白微笑；成千上万的婴儿悬在了半空中。

学校的集体照最终会变成一片空白，当然，这个过程会相对缓慢。最先消失的恐怕是老师，他们身后留下一群身着奇装异服、无人监管却规规矩矩的孩子。然后才是一个接一个消失的学生，直到最后照片中只剩下褪色的地毯和墙上过时的地图（看看那些地名就知道是不是过时：捷克斯洛伐克、罗德西亚、扎伊尔⁽¹⁾）。

在老年人联谊会上，寡妇、鳏夫们拿着各自年轻时的结婚照，可惜照片中只剩下他们自己。瞧那婚纱上的蕾丝，是我妈妈亲手做的呢。唉，斯人已去。随后他们会做一个游戏，一个苦乐参半的配对游戏，即把有可能成为情侣的人的照片互相叠加着放在一起，彼此填补对方照片上的空白。于是便仿佛有了一张新的结婚照。嗯，多般配的一对儿！

在脸书上，死亡表现在镜子里悬空的手机和相机上。破旧的《花花公子》里只看到空荡荡的谷仓，成堆的干草和让人浮想联翩的凌乱皱缩的床单。

寻人启事上的人只要还在，家属的希望就还在，直到启事变成空白。对FBI而言倒是方便多了，他们总能知道何时该把逃犯从追逃名单中删除。

一家人欢聚一堂，摆好姿势拍张全家福是多么幸福的事。然而他们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迟早有一天，当别人拿起这张照片时，只能看到一间空荡荡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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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捷克斯洛伐克于1993年分裂为捷克和斯洛伐克两个国家；罗德西亚是津巴布韦的旧称（1980年更名）；扎伊尔是刚果民主共和国的旧称（1997年更名）。

第27章　艾莉丝：2012年6月25日新罕布什尔州

夏令营即将迎来第三批新成员时，我们的狼人故事已经升华到了一个崭新的层次。我们不打算向任何人提起，但我们会故意留下种种线索，让他们自己疑神疑鬼去。

星期天上午，新成员还没到。我、蒂莉还有其他稍大点的孩子除了要做杂务和打扫卫生，还有一项秘密任务就是偷偷布置狼人故事的线索。我留下的线索是蒂莉的一件旧T恤，我们故意把它扯得稀巴烂，还在上面倒了些红色的东西冒充血迹。在选择用什么冒充血迹方面，我们着实费了点周章，因为营地没有人工色素。后来我们试着把蜂蜜和可可粉混合起来，因为坎迪说她在电影《精神病患者》中见过这样的桥段，那里面的血浆其实就是用巧克力糖浆代替的。我们还在里面加了些樱桃，然后搅拌均匀。混合后的溶液看起来很像血，只是有一点黏稠，不过没关系，这看起来会更真实血腥，人们会以为那里面有……怎么说呢，有人的肉渣之类的东西。

我把烂得不成样子的T恤衫揉成一团装在口袋里。早餐过后该喂鸡的时候，趁没人注意，我偷偷溜进树林，把“血淋淋”的T恤衫放在我们昨天选好的地点。我发现蒂莉比我更早开始行动，因为她的任务是把一些零碎的皮毛粘在周围的树枝上（皮是从赖安妹妹的大猩猩公仔身上剪下的，毛发则是从每个人的梳子上面收集而来，乱糟糟的，看着挺恶心）。

具体该把T恤丢在哪里，我倒犹豫了一两分钟。这里出奇地安静，我感觉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当初刚来这里时，我以为会有很多这样的机会，去亲近美丽的自然，享受独处的快乐。之前爸爸妈妈也是这么安慰我们的，他们说到这里之后，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漫步，没有了电脑网络等乱七八糟的干扰，我们更容易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可事实上呢？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集体活动，不论做什么几乎都是斯科特说了算。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猛地转身，心想怎么这么倒霉又被抓住？转过身后我才发现是赖安，他手里拿着鸡骨头，还有我们剩下的假血浆。他的任务是把鸡骨头丢到树林里，在树叶、石头或其他东西上洒上“血迹”。擦肩而过时，我们相视而笑，并做出蒂莉发明的一个秘密暗号：双手十指相扣，伸出两根食指互相碰两下。我走出树林，继续干我的活儿，心里却美滋滋的，因为我现在有了一个秘密。

星期天最令人向往的部分就是午餐后的一小段时光。这时新营员开始整理各自的东西，我们则回到自己的小屋，和家人们体验一会儿真正的家庭生活。今天的这个时刻，妈妈去洗淋浴了，爸爸拿着一本书坐在沙发上。我忽然想起以前他是超级爱看报纸的，在这里却是难得一见的场景。

我坐在爸爸旁边，头枕在沙发靠垫上，眼睛盯着布满水渍的天花板。“嘿。”我说，“我们好像完全错过父亲节了。”

爸爸看着我，蹙起眉头，仿佛在仔细回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他说，“不过没什么。我们还有母亲节呢。”

“你知道，我最想送你什么样的父亲节礼物吗？”

他放下手中的书，脸上露出家长特有的古怪笑容，好像不管答案是什么，仅仅因为我想到这个问题就足以让他骄傲了一样。

“什么礼物？”他问。

“一份报纸。”

他很惊讶地笑起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那我肯定会很喜欢的，”他说，“真的。”

这时蒂莉从卧室出来，嘴里没头没尾地说着话。她经常这样，就像我们在她脑子里已经和她聊了十分钟似的。

“你们倒是说说，为什么我们对某些人的事知道得那么多，比方乔治·华盛顿，而对某些人，比如他的铁匠，或者铁匠的妻子和孩子，却一无所知呢？就算一个人没有当上总统，将军或别的大人物，但他们也同样活了一辈子呀。对于他们的家庭以及他们深爱的人来说，他们也是举足轻重的人啊。”

“呃，你说得很……”爸爸话没说完，蒂莉已经又抢过了话头。

“我想问，为什么不能给乔治·华盛顿的铁匠或者拿破仑的厨师也竖一尊雕像呢？包括你或者我，我们全家。”

“显然不能每个人都立一尊大雕像。”我说，“我们哪有那么多地方啊。”但在心里我觉得这的确是个很酷的想法。我想象着一座巨大的艾莉丝雕像矗立在山顶，周边好几英里的人们都能看到。

“我懂你的意思了，蒂莉。”爸爸说，“地球上生活着几十亿人口，但大多数都是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普通并不代表我们不重要，或者可有可无。只是我们不会像伟大的领导者、艺术家、发明家或别的名人那样被许多人纪念罢了。”

“真希望我们也是名人。”我说，“要不我们组建个乐队吧，或者干点别的。”

“是啊。”蒂莉附和说，“但为什么我们不能因为自己很了不起就出名呢？或者就因为我们是人。”她开始来回踱步，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哈蒙德一家。”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广告牌上的名字，“说不定会有写咱们的书，或者关于咱们的电影，甚至还可能有一座博物馆。”

爸爸微笑着说：“哈蒙德博物馆，你觉得里面会放些什么？”

“可以放我们小时候的照片，我们第一次理发时用信封装起来的一小撮头发。”蒂莉说，“我们在学校里做过的事，度假时买的纪念品，就像我在北卡罗来纳州买的那个带灯塔的雪景球……”

“那‘银河’呢？”爸爸问，“会给它专门弄一个地方吗？”

“当然咯。”蒂莉说，“它会摆在一个专属于它的特别展区，人们想上的话甚至还可以上去看看。”

“银河”是放在我们华盛顿特区老家的一辆破车子。我说的老家是指真正的家，车库和房子连成一体。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一直留着那辆车——我怀疑是爸爸在我出生之前，就买下的。他喜欢老爷车，可自打我记事起，这辆车就从来没有开过。我到三四岁时才知道“银河”的存在。有一天蒂莉带我去看它，我当时惊呆了。那就像梦里常见的情景，你在自己家里发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秘密房间：不会吧？它一直都在这儿？

以前我和蒂莉经常钻进车里，把它当成我们的游乐场。车里空间真的很大，比我坐过的大多数轿车都要宽敞舒适。它的方向盘巨大无比，后背座位可以折叠，车门上有可以升降玻璃的小手柄。有时候我们模仿大人的样子假装开车，有时候则干脆把车子当成我们的房间，一个不受大人干扰的小小世界。我们经常把各种各样的玩具拿进车内，却从来不知道拿出去，结果久而久之，后排座上就像开展览会一样摆满了玩具。后来我们渐渐长大，到“银河”车里玩的次数也就慢慢少了。但是这一刻，我好想再次钻进车子。这个愿望比什么都强烈。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失落。我甚至感觉自己快要哭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故意说了一半，等着引起他们的注意，“……我们留在华盛顿的东西全都会放进博物馆，是吗？那些被爸爸和妈妈收起来的所有东西？”

爸爸心疼地嗯了一声，在沙发里坐直身体，搂住我说：“可怜的小乖乖，我知道你一定很怀念我们留在华盛顿的东西。”

蒂莉走过来同时抱住我们两个。

“别难过，艾莉丝。”她说，“你就假装它们全被放进博物馆吧，我们随时都可以去参观。”

我们三人在一起抱了大概一分钟，随后蒂莉不知想到了别的什么，松开我们，在屋里兜起了圈子。

“喂，你们觉得他们会在哈蒙德博物馆的礼品店里卖些什么？”她忽然兴高采烈地问，“他们可以卖印着我们照片的明信片，或者镶有我们诞生石的首饰。”

“还有装着我们全家的雪景球。”我这么说，是因为我知道这能让她开心。我做到了。

在所有杂务活中，我最乐意干的是照料小鸡。我们一共有六只小鸡——原本应该有八只，但一只死了，另有一个蛋没有孵出小鸡——还有一只老母鸡，名叫母鸡潘妮。又拗口又难听的叫法，但斯科特让我们集体表决过，而且最小的孩子一票顶两票，所以……不过大多时候我们只叫它潘妮。

我最喜欢潘妮。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鸡。如果不是来夏令营，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到一只真正的活鸡。鸡给我的印象是，它们没有特定的“鸡格”，样子也不算可爱，你没办法把它们当宠物养，或者让它们帮你捡球。但潘妮似乎认识我，不是我自作多情，每次看到我过来时，她的叫声都和平时不一样呢。

这个星期二，我正在看着小鸡，树林里忽然传来一些孩子的声音，而且非常靠近我们留下狼人线索的地方。我环顾四周，确信附近没有一个大人，然后我放下手里的饲料袋，飞快钻进了树林。

来到散落着皮、毛和假血浆的地方，我看到两个孩子：一个是赖安，另一个叫林肯，是这周才入营的。他比我大，可能有13岁，和蒂莉差不多。

在我走近之前，他们已经看到了我，林肯凑到赖安耳边嘀咕了句什么，随后两人抽风似的狂笑不止。我最讨厌其他小孩子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他们让我无所适从。就好像一分钟前还风平浪静一切正常，而现在我却完全摸不着头脑了。原本我是有话要对他们说的。我们三个都是小孩，看起来非常平等。当然，你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将我们分类，就像幼儿园里老师教的一样。比如说你有三颗珠子，每个珠子都不太一样。如果你按颜色分，发红的两个形成一类，发蓝的那个就显得格格不入。或者你也可以按照形状分类，如此一来两个方的分在了一起，红色的那个倒成了异类，因为只有它是圆形的。

照眼下的情形，他们两个混在一起似乎并非因为他们都是男孩，而我是女孩。按道理我和赖安应该更容易结伴，因为我们都是核心营员，而且年龄相当，因此林肯才绝对是应该被孤立的那一个。可此时此刻，我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因为我不知道他们说了我什么坏话。如果说三人中间有一个被孤立，那这个人绝对是我。

“嗨，伙计们。”终于走到可以正常说话的距离时，我说，“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赖安说，“林肯发现了一些东西，想让我看看。”他指着那些假血浆，尽量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

“哦。”我说，“那是什么？”

“咳，去他妈的。”林肯骂道，“很明显是假的。白激动了一场。”我和蒂莉以前看成人类的电视节目或电影时，总会偷偷地来一场脏话比赛。显然，如果林肯在的话，赢的人非他莫属。

“不过。”他又接着说，“既然你们在这儿，那就好玩多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嘴巴，于是我集中精神把嘴巴闭上。我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他的话既像又不像是恭维，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听着格外瘆人。

“我要回去喂鸡了。”我说。

“别，等等。”林肯拦住我说，“你来看看这个。”他说着把手伸进牛仔裤兜，“我抓到了一只小老鼠。”

“你口袋里装了一只老鼠？”我惊讶地问，坦白地说，我有点担心老鼠的命运。他的牛仔裤口袋多紧啊。

他稍微侧转过身，手依旧在口袋里摸摸索索。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因为我怕他掏出的是一具老鼠的尸体。可我万万没想到，当他转过身时，裤子的拉链已经拉开，手里正握着他的“小弟弟”。

“你瞧。”他朝我这边跳了一下。我不由得后退一步。“可爱吗？想不想摸摸？”说完他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我心里其实很紧张，甚至有种想吐的感觉。但我强忍着，我不能像个被吓坏的小姑娘一样跑开。我试着去想倘若蒂莉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浑蛋。”我说。可惜我的话听起来毫无力度。如果让蒂莉来说，你就能清楚感受到她的愤怒了。

“哦，有个性。”林肯说，“我最喜欢泼辣的女孩儿。”

他轻轻摩挲着小弟弟，我看见那东西居然慢慢挺了起来，真是神奇，尽管那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恶心的画面。

“让我看看你的咪咪。”林肯说，“你有吧？”

“我没有。”我气呼呼地喊道。这样的回答实在不算明智，那会让他觉得我在跟他互动。甚至会让他误以为我喜欢他。正确的做法，我应该扭头离开。可心底，我却不想表现得太过无礼。天啊，你相信吗？我当时真的这样想了。更不可思议的是，我在一定程度上居然还有点受宠若惊，或者至少我认为应该受宠若惊。

“我见过她的咪咪。”赖安说。这是我过来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胡说。”我大吼道。此刻我对赖安的愤怒甚至超过林肯。这很容易，因为我了解赖安，知道如何对他发火。

“上个星期你在餐厅的卫生间里换泳衣时被我看到了。”从他说话的腔调我知道他是个色厉内荏的家伙，有那么一会儿他的声音中甚至流露出歉意，可他很快就想到自己要在林肯面前表现一番，于是立刻挺直了腰板，“你应该知道那个门锁只是个挂钩，有时候是关不严的。”

“长得怎么样？”林肯问。

赖安看看我，又看看林肯。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很小。”他以为我看不出来。

林肯手里握着小弟弟，故意笑得前仰后合。“你听见了吗？”他问我，“他说你的咪咪很小。”

“对，是我说的。”赖安说。

“你知不知道，赖安裤裆里也藏着一个小老鼠呢。”林肯淫邪地笑着说，“赖安，快亮出来吧。艾莉丝肯定很想一睹为快。”

“我才没有。”我恶狠狠地瞪着赖安，看他接下来又想耍什么花招。忽然之间，这对我无比重要起来。

赖安看起来有点胆怯。他是真的害怕。他看着我，脸拧成一团，仿佛要哭的样子。可他嘴里却说了声“好”，随即伸手解短裤上的扣子。

不！门儿都没有！我可不会傻乎乎地站在这里等着赖安掏出他的小弟弟。“去你妈的！”我骂了一声，冲上前去猛地将他推向了一棵树。他的脑袋撞在树干上。我希望越疼越好。

随后我转身向树林外跑去。我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我跑啊跑，一直跑到我们家的小屋门前。我一把拉开门冲进屋里，随即又使劲关上。妈妈在厨房，当她问我为什么哭时，我没有回答。没什么可说的。

我砰地关上卧室门，躺在床上。周围一片寂静，可我自己却在不停地发出噪声，不管我多么努力地去控制都无济于事。

几分钟后，蒂莉走进卧室。她来到我的床头打算抱一抱我，但因为我是躺着的，结果她一不留神竟然趴在了我身上。可我发现这种感觉倒很不错，她身体的重量把我压进柔软的床垫，就好像她横在了我和这个该死的世界之间。

这一刻，我感受到了姐姐的温暖和保护。

第28章　亚历珊德拉：2011年4月华盛顿特区

门铃响了。你环顾四周，嗯，还算整洁。你打开门，退开一步。门口站着斯科特·比恩。他第一次来你的家。

如今仔细看时，他比你印象中要更高、更瘦些。他的拥抱让你有点不好意思。你一度曾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否妥当。这是你和他的第一次私下会面——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会不会有点草率了？你对这个家伙的了解有多少？尽管乔希抱着鸡蛋里挑骨头的念头在网上花了大把时间收集他的资料，可你们所掌握的东西还是少得可怜。

乔希从一开始就对你的计划持怀疑态度，后来发展成怀疑一切。他做了大量的调查，只是为了确定这个斯科特不是前科犯或者性犯罪者，确定没有客户因为诈骗或别的什么罪名起诉过他。后来你终于说服乔希在上下班的路上听一听斯科特的CD。结果一周后，他很不情愿地承认，这个斯科特说的话里有几分道理，找他咨询说不定能有点收获。

这场争论以你的胜利而告终。因此，斯科特·比恩如约而至。你为今天已经计划了好几个星期。客人到来后，你会礼貌地请他进屋，接过他脱下的外套，请他坐下，然后端上你精心准备的各种小吃。

幸运的是，斯科特·比恩格外平易近人，无论谁和他在一起都会感觉轻松自在。他往扶手椅中一坐，直奔主题，“跟我说说蒂莉的情况吧。”

你照做了。

他曾事先让你把蒂莉的问题整理出来，不必太拘泥，只需简单交代一下蒂莉从出生到诊断结果出来之后几个阶段的代表性事件即可。换句话说，他说，就是讲讲你们是如何发展到今天这一步的。为此你做了充分的准备。

你首先从蒂莉小的时候开始：蒂莉1岁半时，你报名参加了一个亲子音乐课堂。当时你已经怀了艾莉丝，因此想趁二女儿出生之前和蒂莉多一些特别的时光。音乐班的每一堂课都舒适惬意，当然收费也不低。不过这样的课堂更大程度上是针对大人，而非孩子。老师在课堂上播放CD（要12美元一张呢，如今早就刻在了你的心里），看护人——妈妈、保姆以及偶尔在家带孩子的爸爸——便领着各自的小宝宝跳起舞蹈，晃起砂槌，或者挥舞彩色的围巾。大家都格外认真，似乎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孩子充满无限的爱，谁也没有把课堂结束之后就将面对的几个小时的空虚放在眼里。

现在想想，那是你最早注意到蒂莉和同龄孩子在一起时的表现。她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在某些地方又有些与众不同。你开始偷偷记录。小孩子的每一项指标她都能达到，有时还甚至有点超前。她和别的小孩一样可爱，对未知的事物充满好奇。但她对上课有种排斥心理，当有别的东西吸引她的注意力时便拒绝参加课堂活动。她对不准将玩具塞进嘴里的警告置若罔闻。其他小孩趋之若鹜的泡泡球和小降落伞，她视而不见，而上课之前，大家脱在门口的鞋却能让她乐此不疲。后来你拿她与网上的自闭症标准一一对照时也出现了相似的情况：她符合了这一条，却不符合另一条。她的运动技能不太好，但情感表达却很丰富，知道拥抱和亲吻。她不顺心的时候会情绪失控，但她又丝毫不怕和你对视。往往最让人痛心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她看起来很正常，但又不那么正常。

每次音乐课结束之前，老师会关掉灯，播放一首节奏舒缓、朗朗上口的歌曲。看护人把各自的孩子抱在腿上，轻轻摇晃。那让你回想到高中时的舞会，灯光亮起之前总会来上一段慢得要命的曲子。可现在的你并没有“舞伴”，因为你生了一个小冒险家。蒂莉是不可能乖乖在你怀里待上漫长的五分钟，因为教室里有许多布满尘土的黑暗角落需要她探索。

不论最好的方面或最坏的方面，她都是个让人吃惊的孩子。如果不是她有很多超前的地方，你可能很早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另一个例子：有次在朋友的婚礼上，你和一位慈眉善目的女人聊天——现在你已经记不清她是谁了，好像是新娘的姑妈？——当时你很骄傲地说蒂莉身上有很多不可思议的地方，其中就提到她不到3岁就学会了认字读书。

“不到3岁就会认字读书？”那个女人一阵大笑，并用一只手拉住你的胳膊，“哦，亲爱的，这可不是好事。”

她的反应令你大吃一惊，片刻之后你才回过神来，连忙陪着她一起大笑。这不是好事？你的心灵受到了冲击。从发现蒂莉拥有这种特质的那一刻起，你一直沾沾自喜，寻找一切证据证明女儿的聪慧将是她无懈可击的优点。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另外的角度看居然会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她很优秀，不论过去，还是现在，这都是不言而喻的。但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种不符合规律、与年龄不相称的能力则是危险的征兆。它说明孩子的成长发育出现了异常。也许用好或坏来判断这种异常未免草率，但人脑（即便聪明如蒂莉）在某个阶段的功能是很有限的，如果她在某个方面的造诣特别突出，那就意味着她在另外某个方面的能力将格外低下。

斯科特静静听着你的叙述，偶尔点下头或者问上一两个问题。你告诉他蒂莉上学的经历，她的强迫症和发脾气的毛病。你说如果蒂莉希望得到你的关注，你就必须让她如愿以偿。她无视任何纪律，更不能容忍别人与她争。你还说当别人没有弄懂蒂莉的意思，或者曲解了她的意思时，结果会非常可怕。你已经有不止一个保姆打电话向你哭诉。

“那艾莉丝呢？”斯科特问，“她有没有受到影响？”

二女儿的故事也有很多。艾莉丝3岁的时候有了自己最喜爱的元素。她选择了碳（个中原因至今仍令你费解），这样当姐姐告诉人们说她最喜爱的元素是汞时，艾莉丝就有机会插话了。

艾莉丝崇拜蒂莉，但有时候姐姐的举动也会让她觉得尴尬。“那是我姐姐坐的地方。”几周前你无意中听到她说。她在解释为什么客厅的地毯上会有一片面包屑，“她有时候会用手直接抓饭吃。”

你一般尽量不拿艾莉丝和蒂莉对比着评价，但有时候你自己也很难掌控。有一回，大概在艾莉丝4岁的时候，她说了句非常智慧的话，于是你很赞赏地说“我的女儿真聪明”，她立刻纠正了你，“我才不是你聪明的女儿，蒂莉才是。”

艾莉丝的聪明可爱与大多数孩子类似，没有那么多神秘。她的潜能就像尚未解锁的游戏关卡，思想意识也处在慢慢累积的过程。她就好比一个含苞待放的花蕾，努力吸收养分，默默成长。也许从一开始你就知道，这个花蕾将来会绽放成一朵艳丽的玫瑰或雏菊。可是生活中有许多不可控制的变量：花朵的颜色是冷是暖，花瓣的数量是多是少，刺的分布是否规律。你无法确定她将来会变成怎样的一朵玫瑰。

当然，蒂莉也是一朵娇艳的花——但你已经隐约感觉到这种比喻不够恰当。如果非要你用直观的物体而非抽象的术语来向别人介绍蒂莉，你会用什么呢？也许可以这样想象一下，倘若一个孩子生下来时长着一对翅膀，那这是幸还是不幸呢，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你呢？”斯科特·比恩问，“你有什么感觉？”和蔼。他真的超级和蔼，而且不像是假装出来的。

你发现你不太愿意谈论自己，至少不愿意用专门的术语来描述自己。你开车的时候经常听斯科特的CD，现在第二遍已经听了一半。最近你正在听“自我对话”和祷语的部分，你发现这种方法的确有效，但你可不打算当着这个人的面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免得给他评估你的机会。

“我想死”经常会成为你“自我对话”的主题，但实际上你很想丢掉这个念头，因为你并不想死，你只是有点小题大做。虽然绝望的念想如影随形，但你有很多理由相信自己并不会自杀，因为你就像一个任劳任怨的档案管理员。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很多第一次，但实际上最后一次的数量并不比第一次少。如果你知道自己将在何时死亡，则很可能会情不自禁地把它们记录下来：你最后一次对孩子吼叫；最后一次大声唱歌；最后一次去影院看电影；最后一次学做煎饼；最后一次抱一个孩子；最后一次度假；最后一次撕心裂肺地哭泣。

然而今天和斯科特的会面并不是为了治疗你的问题，因此你不打算过多透露自己神经衰弱的症状。相反，你说很多时候你感觉自己能行，但做起来却有点力不从心；你说你需要帮助，却不知道该如何寻求帮助；你甚至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即便透露这么一点点也是很危险的，你的话语中透着绝望的气息。你倒不如直接说：尽管给我贴上标签吧！列出我的烦恼。给我一张清单。告诉我如何补救。

但斯科特不会让你难堪。“你首先需要知道……”他说，“你并不孤单。”他前倾着身体，拉住你的手，“你相信我吗？”他问。

你知道正确的回答是什么，但你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相信。”你说。你的回答连你自己都感到意外。

“很好。”他说，“相信是我们的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约定了下次再来的日期和时间，届时他会见一见家里的其他人。他给你布置了作业，你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向他保证一定完成：对，你会认真学习那些关于环境毒素与行为关系的手册；你会把乳制品从蒂莉的饮食中剔除出去；你会抽出某个夜晚与乔希出去放松放松。

“下次见面之前。”临走时他嘱咐说，“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两个问题：幸福和目标。这两个问题对你意味着什么？你相不相信我能帮你实现它们？”

“我……”你说，然而你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所幸他止住了你。

“不是现在。”他说，“下次再告诉我。”随后他开门出去，走了。

你高兴极了，甚至有些欣喜若狂。你的胸口有一团暖暖的东西，像只振翅欲飞的小鸟。这是什么？你该如何形容？或许你可以称之为喜悦和安慰；或许也可以称之为友情和交融。信念，它不可思议的魔力和难以言传的必然总是远远躲避着你。祈祷的美：向宇宙发送消息，并相信会有人听到。拥有一个单纯的目标是怎样的一种体验？那么，拥有方向和目标的人生呢？你从来没有意识到，或许这一切并非自然而然就发生的；你从来没有意识到，或许你也有选择的机会。

第29章　艾莉丝：2012年6月29日新罕布什尔州

在树林里被林肯那个露阴狂羞辱后的第二天是星期五。这真是个让人悲喜交加的日子。喜是因为再过一天林肯和他的家人就将离开夏令营，我再也不会看见他们；悲是因为“母亲节”又到了，这意味着整个下午，我都无法回避林肯那副丑陋的嘴脸。

我想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并没有遭到性侵犯，或者遭遇学校安全手册中提到的任何一种可怕的事。只是自从树林里那件事之后，我在营地里再遇到其他男人时——尤其个别人更让我难为情，比如斯科特、汤姆，甚至我爸爸——我就会莫名其妙地想“他也有小弟弟”。我不知道这念头从何而来，因为我无力控制，更阻止不了。就像小的时候，忽然有一天我发现每个人都要上厕所，包括老师和电视里的明星。不过当年那种幼稚的想法，如今看来倒挺有趣，可现在的这种想法却让我不胜其烦。最讨厌的是我根本无力控制。

狼人的事彻底泡汤，因为坎迪和蒂莉对树林里的事毫不知情。她们打算等下一批孩子入营后再制订新的计划。但现在我对这个计划已经失去了兴趣，因为每当想到狼人时，林肯恶心的小弟弟和赖安那张白痴似的脸，以及散落在草地上的烂皮毛发和假血浆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那画面让我想把肠子都吐出来。

老爸老爸我犯了错，
听我把秘密对你说；
三个当中一个假呀，
我是个什么犯罪者？

我们围成圈坐在草地上，一边拍手一边唱，这样的场景和前两个周五没什么两样。我细细思忖过去这周我都犯过什么“罪”，这时我大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可以告诉大家。我可以当众揭发林肯干的丑事。虽然很丢脸，但那总会让林肯吃点苦头，说不定连赖安也跑不掉。

要知道，如果我在华盛顿遇到这种事，早就告诉爸爸妈妈了。昨天夜里睡觉前，我差一点就告诉了妈妈，只差那么一点。当时蒂莉正在卫生间里刷牙，妈妈坐在我的床头，一边说晚安一边帮我盖好被子。卧室里只有我们两个，感觉就像回到了华盛顿——因为在老家我和蒂莉不用睡在同一个房间。

“妈妈。”我轻轻叫了一声，可我觉得既奇怪又难为情，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怎么了，亲爱的？”她俯身过来，轻轻把一绺头发从我眼睛旁边拨开。

可随即我竟鬼使神差地提起了另一件事，“两周前我被罚劳动反思了。”这件事是忽然冒出来的，而我也恰好希望妈妈知道。

我一直不确定斯科特有没有告诉她或爸爸，但从她一脸惊讶的表情看，应该没有。“有这事？”她问，但听起来并不生气，反倒很欢乐的样子，“你干什么了？”

我耸耸肩，这时我才忽然想到之所以没有告诉她就是因为怕她知道狼人计划的事。不过如今狼人计划已经泡汤，而提到这个计划就会让我想到林肯恶心的小弟弟和赖安那张白痴似的脸，以及散落在草地上的烂皮毛发和假血浆。

“我撒了谎。”我说，“我本来是要吓唬杰森的，你还记得那个小男孩吗？”

妈妈点点头，“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但那个孩子确实很烦人啊，是不是？”

我忍不住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她也跟着笑。“是，他是个讨厌鬼，所以我才想吓唬吓唬他的。我对他说树林里有可怕的东西。”我说。

妈妈盯着我审视了片刻，随后若有所悟似的点着头说：“你应该知道那样做很不好，对不对？但如果那就是你这辈子做过的最差劲的事……”

我很想知道这句话的后半句是什么，可她只是耸了耸肩。而这时刚好蒂莉走进卧室，像每次一样接管了这里的话语权，并试图让我们乖乖听她讲述自由女神像复活的故事。直到妈妈关灯离开了房间我才意识到，林肯在树林里干的事我还没说呢。

但此刻坐在这里玩“犯罪者”的游戏，我心里七上八下。要不要把林肯的丑事告诉大家？这样报复他是否合适？关键是我如何做，才能看起来像在自我忏悔？我还要过一会儿才能轮到，在那之前我有大把的时间考虑。

蒂莉是第一个发言者。玩过两次这个游戏，我实际上倒有点喜欢听蒂莉的忏悔。第一，对我来说很容易辨别她的话是真是假；第二，很多时候，我也搞不懂她是否知道自己伤害了别人的感情，或者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

“好吧。”蒂莉开始了，“这一次我要说几件大事。第一件：我动手打了我的妹妹。”

没错。这一件绝对真实。

“第二件：我从妈妈的钱包里偷偷拿了些钱。”

嗯。这个我倒不确定。不过让人想不通的是她为什么要拿钱，夏令营里根本没有花钱的地方嘛。

“第三件事特别严重。”她看上去有点紧张。先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却莫名其妙地望着我。“我和林肯做爱了。”她说。

整个地方顿时鸦雀无声，大伙儿都呆住了。蒂莉看着斯科特，她在确定自己是不是惹了麻烦。接着，新入营的孩子中间有人开始哄笑，随后赖安也加入进去。坎迪喊道：“什么？你撒谎！”终于，斯科特介入了。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一下。”他举起两只手做了几次下压的动作。可惜没人听他的。

“我没撒谎。”蒂莉反驳说，“我们真的做了。林肯，你告诉她。”

林肯的脸涨得通红，只一味低头盯着地面。“那不叫做爱。”他说。现在我更糊涂了。

“准确地说，那可能不算性交。”蒂莉解释说，“因为我不想怀孕……”

斯科特站起来吹响了哨子，那声音尖锐刺耳。“够了！”他厉声说道，“你们都别说了。”

他也涨红了脸，但看不出愤怒，好像不知所措的成分更多些。他这样的表情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现在解散，所有人都回营地。”他命令道，“游戏取消了。蒂莉还有林肯，你们到我的办公室等我。至于其他人……”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我以为他也要让我去办公室。他会不会已经知道……？可他随后说道，“艾莉丝，我们回去后，你就去找爸爸们，告诉他们，就说是我说的，你们可以自由游泳。记住了吗？”

我盯着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点头。于是所有人都站起身，开始朝着营地的方向出发。

我想独自走走。我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震惊，还有莫名其妙的羞愧。因为我的姐姐和一个男孩子做爱了，现在这已经成了人所共知的大新闻。还因为我一直以为林肯在树林里的下流举动是个了不得的大事情，可实际上却根本不值一提。我把这些念头统统赶跑，可忽然间另一种微妙的感觉却乘虚而入：一丝朦胧的、诡异的嫉妒。我在想，如果我同意的话，林肯会不会也愿意和我做爱？还有，他最先想到的做爱对象是谁？我，还是姐姐？

可我没有独处的机会，因为蒂莉跑过来要和我一起走。我默不作声，就像不知道她在我身边一样。

“只是用嘴而已。”她说。我不敢相信她居然说得这么轻巧随意。“而且我只对他做过。他摸过几次我的下面，可实际上那不公平，因为他能高潮，我却不能。”

我停下来，扭头瞪着她。“你能不能闭嘴？”我咬着牙说。

“你生我的气了吗？”她睁大眼睛一脸无辜地问，仿佛她实在想不通哪句话惹到了我，“为什么？难道你喜欢林肯？”

“才怪！”我几乎吼了起来。前面几个人扭头看了看我们俩。

“没有的事。”我压低了声音重申道，“我没有喜欢上林肯。”

“可你很生气。”她说，“你的样子很凶，声音也很凶。”她犹如在对照一张生气检查表。

“是，我猜我确实有点生气。”

“为什么呀？我又没对你做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仿佛下一秒就会哭起来。那是我此刻最不想遇到的场面。

“听着，我也不知道，好吗？”我既想吼她，可又不得不压低声音，“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你只管去你的办公室吧，我们待会儿再说。”

“好吧。”她似乎也开始生我的气了，但这总好过当众大哭或发脾气。“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刻薄。”说完她丢下我向前走去。

我是最后一个回到营地的。显然已经有人在我前头把自由游泳的事告诉了爸爸们，于是我径直走向员工宿舍，准备换衣服。

四周仿佛一个人都没有。我回到我们的小屋，换上泳衣，拿了条毛巾。出来的时候我还在纳闷儿，这么大的营区怎么就只剩我一个人？我甚至还萌生了一个淘气的念头：我可以趁机溜进任何一家的小屋里去，谁都不会知道。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我也说不清楚，总觉得偷窥一下别人的生活空间应该是件很刺激的事。

以前在华盛顿时，爸爸妈妈几乎从来没有把我一个人丢在家过，但偶尔遇到那种情况时，我在家里便翻箱倒柜，打探每一个我认为属于私人的角落。有一次我找到了我们的出生证明，我的和蒂莉的，感觉十分有趣。我还找到过爸妈私藏的色情杂志，我想那应该是互联网普及之前的东西了。而我最喜欢干的就是翻妈妈的首饰盒。她有一大堆漂亮的首饰，都是她当妈妈之前买的，而自从生了我们之后，她似乎就很少戴过，不知道为什么。

总而言之，偷窥的念头令我兴奋莫名。这是一整天下来唯一一件能够让我开心的事了。

但我必须小心翼翼，倘若被当场抓住那就丢死人了，况且我也不确定高夫或鲁芬家的小屋里有没有人。但我可以肯定斯科特绝对不在，他正和林肯、蒂莉在办公室里呢。因此我尽力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走近了他的前门廊，并假装要敲门；然后我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手放在门把上，轻轻一拧。

门开了，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可惊讶的，因为营地每一栋小屋的门上都没有锁。这叫彼此信任，这叫抛弃城市逻辑。可是……我也说不准。我总觉得斯科特应该会是例外吧。

我闪身进屋，并在身后随手关上门。这是我第一次进斯科特的小屋。而且我怀疑这里除了斯科特，没有第三个人来过。他从来没说过不准任何人来他的小屋，但大家就是心照不宣地认为，这里是他的私人空间。

我们在华盛顿生活的那片社区，所有的房子几乎都是同一副面孔。当你走进另外一家，你会有种奇怪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熟悉的是房子的结构大同小异，陌生的是屋内的布局容易给人造成错觉，比如你们的楼梯在右边，而他们的却在左边；或者他们新增了一个卫生间，打掉了某一堵墙。总之这一类的。

因此进屋头一件事，先看看这栋小屋和我们那栋有何不同。我一下子就注意到，斯科特的窗帘是蓝色的，而我们的是白色。他的餐桌前少了一张椅子。还有这里的气味，虽说并不难闻，但和我们家不太一样。

我走过厨房，把橱柜门打开又关上，不为别的，因为我可以这么做。但与此同时我也想到了这件事最可怕的部分，你永远都无法知道房子的主人什么时候回来；还有，你肯定不希望留下任何表明家里进贼的蛛丝马迹。所以，我每一个动作都特别小心，而且迅速。

厨房里没什么好窥探的，无非是盘子碟子厨具之类，虽然和我们家样式不同，但一样又旧又难看。客厅里铺了一张棕色地毯，我们家是蓝色的，他的沙发看起来比我们家稍微上点档次。屋里整洁大方，就是感觉有点空。我们搬进小屋时，用妈妈的话说，随车带来的行李“一下子炸得满屋都是”。然而从斯科特的小屋看，他来的时候并没有带多少东西。

可我最想参观的是卧室。这里面并没有和男女之事有关的任何龌龊因素，我只是单纯觉得卧室是人们隐藏秘密的好地方。仅此而已。

为了显示它的重要，我把主卧留到最后参观。我首先进了斯科特的次卧，这里摆了两张单人小床，类似于我和蒂莉的。房间里空空的，只随便放了几个行李箱，橱柜里挂了几件衣服。卫生间我只扫了一眼便出来了，因为感觉很怪，毕竟那里是斯科特撒尿的地方（小弟弟。我不争气的大脑啊。小弟弟，小弟弟，小弟弟）。

终于来到斯科特的卧室，此刻我已经开始催促自己尽快离开。双人床，和我爸妈的一样。被子没叠，床单凌乱，看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我走向梳妆台，心想我只拉开抽屉看一眼就好。可我恐怕要打消那个念头了，因为我的眼睛被一样我万万没想到的东西吸引住了。台面上，就在斯科特的梳子和几本书旁边，放着一把枪，一把货真价实的枪。

枪是正放着的，就像你用它瞄准了什么人时那样。我看见黑色的金属枪体，有扳机，枪管朝外。枪身上缠着很粗的铁丝，看着像自行车锁一样。我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但其余部分看着绝对像一把枪。

我站在那里呆呆看了几秒钟，然后一个激灵跳到了一旁，仿佛再晚一会儿它就会跳起来朝我开上一枪。

我不想逃得太仓皇，那样看起来会非常可疑。总之我转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卧室，穿过客厅、厨房，溜出了前门。我紧紧攥着毛巾，手指都开始发疼。我目视前方，什么都不想，只管走路。沿着小路一直走下去，经过办公室——我的姐姐很可能正经历着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大麻烦；又经过客房，穿过草坪。我的目的地是湖边，人们正在那里游泳，欢笑，对他们每个人来说，这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林肯和他的父母是在晚餐前离开的。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晚餐时斯科特说林肯一家因为家里有“急事”已经提前走了。

听到他这么说时，坐在我旁边的蒂莉不屑地哼了一声。“什么急事，还不是因为吹箫的事。”她趴在我的耳边说。我猛地向后挪动椅子，椅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随后我站起身，头也不抬便径直走向卫生间，丝毫不在乎我的举动是否引起了别人的注视。

看情况蒂莉并没有摊上什么大麻烦。在处理这件事上，斯科特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先把双方父母都召集了过去。蒂莉说林肯的父母最担心的是怕她指控林肯强奸。我估计他以前就惹过类似的麻烦。不管怎样，蒂莉最终被罚了两个星期的劳动反思，她还说斯科特、爸爸和妈妈没少给她上课，内容都是关于自重和性病知识的。真是荒唐。我觉得至少应该罚她打扫夏令营的每一间厕所。打扫一个夏天都不过分。

说到厕所。我躲在卫生间里久久都不愿出去。我不想回到餐厅面对那么多人。但我又怕待得太久会引起妈妈的怀疑，她又该跑过来敲门问我是不是得了痢疾之类的。我曾考虑过跳窗逃走，无声无息，那样就省得回餐厅了。可是卫生间的窗户有点小，硬往外钻多半会弄伤自己，说不定还会搞出更大的动静，结果适得其反。这种蠢事只有蒂莉才会干。

星期五夜里照例要为那些即将离营的客人开篝火欢送会。我们做了果塔饼干，合唱和谐夏令营的营歌，其中一位家长摆了张桌子卖斯科特的CD。可是今晚，我没有半点心情去参加这个篝火晚会，于是我对妈妈说我有点不舒服，她便带我回来了。

妈妈是个体贴入微的人，她把我安顿在沙发里，给我裹上毛毯，还煮了一壶茶。我怀疑她知道我在撒谎，因为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问我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吐。如果在老家，她定会为我打开电视，调到卡通频道，或者放一部电影，但显然在这里我们不具备这些条件。她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嘿。”她说，“下周就是国庆节了。”

“要是在家就好了。”我说，“那样我们就能去公墓看烟花表演。”

在华盛顿，每年国庆日广场上都会有大型的烟花表演。我说的是有很多纪念碑的国家广场，不是购物广场。可惜我们从来没有去看过。爸爸妈妈说他们去看过一次，那是我们姐妹俩出生之前的事了。他们说一点都不好玩，因为到处人山人海，连走路都困难。而且每次集会结束，他们都要花将近两个小时才能到家，中途还得停车上厕所（这件事和烟花表演毫无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说起却总也少不了）。

可市内还有很多别的地方可去，在那里既能看到国家广场的烟花表演，又免了人挤人的痛苦。我们那个社区的人通常都到附近山上的一片公墓中去，虽然听起来有点瘆人，但其实那里环境还不错。我们总会遇到很多认识的人，有学校的同学，还有街上的邻居。每次我们都会带上一条毯子用来坐，有时还会带些冷饮，因为即便到了晚上9点，外面仍是酷热难当的。

“是啊。”妈妈说，“想想都觉得有意思。你还记得有一次蒂莉说的话吗？她说‘现在这里的活人要比死人多了’。”

“不记得。”我冷冷地说，“谁在乎她说过什么？都是些蠢话！”爸爸妈妈说事情时总喜欢加入这些细节。一家人看烟花时，蒂莉偏偏提到死人，好像那是多聪明多有趣的事一样。

妈妈沉默了几分钟。最后终于说：“看来你对蒂莉的意见很大啊。”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现在我不想谈这个。

我听见她轻轻笑了笑，仿佛怕人听到似的。“行，我能理解。”她说，“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对蒂莉的意见也很大。”

我等着下文，可她却停住了。过了一两分钟，我只好把枕头从怀里拿开，因为趴在上面实在太闷了。

“为什么她犯了那么大的错，却只得到一点点惩罚？”我问。

妈妈叹了口气，“这个嘛，有点复杂。我们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关键这种事在蒂莉的年纪——还有你的年纪——是很正常的，你们对性充满好奇，总想偷偷尝试一下。”

“恶心。”我说，“我不想尝试。也许永远都不想。”

“嗯，那也没关系。你不想尝试就可以不尝试。可是回到蒂莉身上，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她和林肯似乎谁都没有强迫谁那么做。所以我们很难判断他们谁对谁错。我甚至不知道‘错’用在这里是不是恰当。如果她能大上几岁，那样的行为已经不算什么问题，对成年人来说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那又怎样？”我坐起来问。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我想这应该和林肯让我看到他的那个东西脱不开关系，但此时此刻那件事我已经不想再提了，“也就是说，大人可以喝酒，小孩子却不能。大人可以开车，小孩子也不行。如果蒂莉干了这些事，就会惹上麻烦，对吗？”

“对。况且我得说明一点。蒂莉已经惹到了麻烦。之前你见过斯科特罚谁整整两个星期的劳动反思吗？没有。所以听着，我们都愿意相信，蒂莉只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才和别人做出那种事的。但除了这件事，我们还有许许多多别的问题需要解决，而惩罚她对解决那些问题并没有太大帮助。”

妈妈又开始了让我不胜其烦的说教。反正我也听不懂，叽里呱啦，叽里呱啦。我脑子里已经开始想别的事情——枪。这时的我甚至开始怀疑，我看到的枪是真的吗？会不会看花眼了？说不定只是一把仿真玩具枪呢，比如水枪。或者是把猎枪？因为我们偶尔会搞野外生存训练。可那把枪看上去很小，不像埃尔默·福德⁽¹⁾用的那种猎枪。忽然之间，我觉得这件事非常重要，必须在爸爸和蒂莉回来之前告诉妈妈。

“妈妈。”我打断她说。

她停下来，惊愕地看着我，“怎么了？”

“几天前。”我说道。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首先，我不想对妈妈说我是故意偷窥别人的宿舍，其次，我也不想说是今天，因为那样她会问什么时候，牵扯的细节越多我就越容易露馅儿。所以还是笼统些，就像我们的狼人故事一样，“我去找斯科特，我以为他在宿舍，便直接去敲门，可是没有反应。我以为他待在里间没有听见。”

妈妈点点头。到目前为止她似乎还没有起疑心。

“我看门开着一条缝，就直接推开进去了。”

她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仿佛有点担心，我不知道她是感觉到了我在撒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在屋里吗？”妈妈问。

“不在。但我在他屋里看到了一样东西。我觉得……应该是一把枪。”

奇怪的是，妈妈好像突然松了一口气，这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她问我：“枪在什么位置？”这个问题我倒是毫无防备。

“在梳妆台上。枪上缠着一根好像自行车锁一样的东西。”

她点着头说：“那就好。那是为了安全起见，不打开锁，谁也开不了那枪。”

她的平静让我感到意外。“你早就知道他有枪吗？”我问。

“对，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你们小孩子没必要知道，不过在来之前，斯科特就已经教过我们如何使用了。那只是用来防卫的，只有出现特别紧急的情况时才会使用。所以你不用害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妈妈居然知道如何用枪？还有爸爸？我好像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虽然我并不冷。今天的怪事可真多，但没有一件比这件更怪了。

这时门开了，蒂莉跑了进来，后面跟着爸爸。“蒂莉。”爸爸叫道。他听起来有点严肃，也许还有点生气，“我是不会回答那些问题的。你不要再问了。”

蒂莉咯咯笑了几声，那种在她知道自己太过分之后的标志性的笑。“怎么了？我不就问你第一次被人吹箫是什么时候嘛……”

“蒂莉！”爸爸妈妈几乎异口同声地喝道。

“我去睡觉了。”我说，我一秒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等等。”妈妈叫住了我。她陪着我走进卧室，虚掩上门，然后悄悄对我说，“听着宝贝儿，枪的事千万不要告诉蒂莉，明白吗？她会捅出娄子的。”

“好。”我说。我可以保守秘密。实际上，我可以保守很多很多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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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埃尔默·福德是一个很经典的卡通形象，即动画片《兔八哥》中手持猎枪的光头猎人。

第30章　亚历珊德拉：2011年4月华盛顿特区

春天到了。可以肯定的是，蒂莉的青春期也到了，而且火力全开。最近你不得不经常提醒她（一遍又一遍）不要把手伸到裤子里乱摸。单凭一张嘴，你很难向她解释清楚“公共”和“隐私”的概念，尤其和身体部位联系起来时。可这毕竟是比当众挖鼻子或者掀起裙子挠痒痒更严重的事情。你必须得让她明白，当着别人的面不能暴露更不能摸自己尿尿的地方。

“我讨厌这种感觉。”有一天她忽然对你说。你愣了半天才明白她指的是性冲动，“烦死人了，而且还有点疼。感觉像是要尿尿或者别的什么。可就是赶不走。不过至少摩擦摩擦感觉还好些。”

你很坦率地和她说起自慰，还给了她几本书，让她到卧室里自己去摸索。半小时后她钻出房间，红着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气呼呼地说：“我做不到。我不知道怎么才能高潮。我怎么弄都没用。你能不能帮帮我？或者给我示范一下？”

你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她在真心实意地向你求教。她想不到你有什么理由拒绝，因为你刚刚对她说过自慰是很自然和正常的行为。每个人都会自慰，包括你（在她的一再逼问下，你不得不承认了这一点）。因此从她的角度看，事情是这样的：你说她需要学习新的技巧，可又不能让别人为她做示范。因此她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你是个不负责任的贱人。可你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这种事你总不能发到脸书上吧。好在你还有乔希可以倾诉。不过，他可吓得不轻。

“我们该怎么办呢？”你问他，“给她买个震动棒？”

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半真半假。“别说了。”他捂住耳朵，眉头皱成一团，“老天爷啊。”

你叹了口气。好像女儿的性教育问题就理所当然该由妈妈承担，可是专家们明明不是这么建议的。

“那我打个比方，如果蒂莉是个男孩儿，我们会怎么办？”

“如果她是个男孩儿，恐怕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乔希耸耸肩说，“即便有也容易解释，随便打个比方或者做个手势就能明白。”

最后，你不满地说了句“管他呢”，转身便下单订了一个震动棒。你从网上找了些教育网站和视频，陪蒂莉一起看，当然，实践的事还得靠她自己。终于，她学会了，你们总算可以迈向下一步：即让她认识到在饭桌上谈论高潮是不合适的。

把斯科特介绍给乔希是件非常别扭的事，感觉就像把情夫介绍给丈夫。你不想给任何人造成这种荒唐的印象，尤其乔希。你和斯科特之间是绝对清白的，但在你们的交往中确实存在一些容易让人联想到暧昧的情节，比如你让乔希在家带孩子做家务，自己却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参加他的夜间讨论会；你和他保持着非常私人的通信往来；你还趁孩子们上学的时候邀请他到家里去。

乔希似乎并不担心你会和斯科特上床，但他非常怀疑斯科特的动机，对他的资历嗤之以鼻，更对你在他身上花掉的400美元深感痛心。与斯科特相约见面那天晚上，乔希比约定时间迟到了20分钟。当然，那对晚上的会面并没有影响，因为你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举动，所以故意把时间说早了点。多年的夫妻生活让你学会了不少对付丈夫的小花招。

可在内心里他并没有丝毫纠结。你们需要帮助，在这一点上他和你立场相同。他很清楚，蒂莉年龄越大，留给你们的时间就越少。

但你们在如何把斯科特介绍给孩子们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最后双方都接受的意见是把他说成一个“喜欢和小孩子打交道的老师”，但你觉得这比说成“爸爸妈妈的朋友”听上去更别扭。可你也没办法，只能随便咯。

其实孩子们并不在乎你们怎么介绍斯科特。特别是蒂莉，她见到斯科特后显得很兴奋。她很感激你们给她的生活中带来了一个新面孔。这是蒂莉最让人满意的优点之一：对任何新鲜事物都充满热情。但这优点有时候也同样令人心碎，因为你们永远都无法确定她的热情是否能得到同等的回应。

“你好，斯科特。”刚一进门，斯科特甚至连外套还没有来得及脱下，蒂莉的热情便扑面而至了，“你知道世界上最高的雕塑是哪一个吗？”

这是她最近的“特殊兴趣”，而且似乎已经演变成了她的礼貌用语，对此大家并无反对意见。她的这种情况或许用“痴迷”来形容更为贴切，而且她总能找到令她痴迷的东西。比如说现在是雕塑，而在雕塑之前她痴迷于希腊神话，在那之前是海豚。

实际上你很清楚，斯科特知道最高的雕塑是哪一个，在家访之前他研究过蒂莉的兴趣，但他故意假装不知道。“这个嘛……”他说，“问得好，恐怕我不知道。”

他的话几乎还未说完，蒂莉已经抢过话头公布答案了。“是中原大佛，位于中国河南省鲁山县的赵村乡。2002年建的，高420英尺。但如果不算底座的话，我是不算的，高就成了354英尺。第二高的雕塑是‘祖国母亲在召唤’，位于俄罗斯的伏尔加格勒，高279英尺，不过那连雕像手里举着的剑也包含在内了，如果只算从头到脚，高度实际上只有170英尺。”

“哇。”斯科特惊叹道。你伸手拉拉蒂莉的胳膊，示意她给客人说话的机会，“太厉害了。我想我见过的最高的雕塑就是自由女神像了。她有多高呢？”

“其实很多人都把自由女神像当成世界上第二高的雕像，但那要把基座和女神手里的火炬全算上才行，那样的话高度就有305英尺。可如果让自由女神从基座上下来站到大街上，她的身高就只剩151英尺了。”

你看着她喋喋不休，一边说还一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你心里想，她就是我的生命。当然，这么说既对也不对。从她出生那天起，你发现所有人的身份都发生了改变。就像宇宙往前进了一步，你们则跟着升了一级。你的父母升级成了祖父祖母；你的兄弟姐妹升级成了舅舅姨妈。而你呢，一夜之间从少女变成了妈妈，女人，家长。在一段短暂、黑暗的时间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让你始终无法逃离：你觉得自己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你的人生清单上仅剩下简单的一项，而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这个只有八磅重的小东西。

今晚的计划是给斯科特一个小时的时间观察孩子们，随后他会和乔希单独谈一会儿。几天后他写出一份报告，并抽时间与你们夫妻俩见面商议。

这会儿蒂莉拿出了她的“雕塑笔记”让斯科特看。那是一个螺旋装订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她收集到的全部雕塑资料。那些关于高度和竣工日期的数据仿佛拥有难以想象的魔力，给她激情，让她迷醉。这是一种有深度的感情。当她向你（或向任何人）说起雕塑时，你能感觉到她急于说服你的迫切心情，她希望你能看到她所看到的美。

而你的心愿，你唯一的心愿——不管对斯科特，对这次会面，还是对治疗师和从事特殊教育的老师以及所有竭尽全力向你提供帮助的人们——就是保留蒂莉的天真与可爱，尽管你曾教导她说天真与可爱并不能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生存。

斯科特一直没有问你关于幸福和目标的答案，但你想也许这两个问题本身就是对幸福与目标的解答。我们一辈子都在努力忘记生命是多么地短暂和脆弱？不知道这样的回答怎么样？终有一天，你的身体会停止运作。你的大脑——虽然现在活跃异常，装得下辽阔的银河——也将停止思想。当然，你清楚这一点。你，和其他所有人，都受那些短暂而可怕的清醒瞬间的支配。焦虑，在绚烂中爆发、盛放、膨胀。

但是，有了这样的认识，你该怎么做呢？恐惧它？还是紧紧抓住它，利用它来解答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意义？

幸福是一种抽象的存在——与婚礼、生日派对等人为制造的时刻截然不同，那只是东拼西凑起来的短暂欢乐——这注定了它不可能唾手可得。在现实世界中，幸福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灵活的随遇而安和心甘情愿的乐观主义。相信人性本善。相信扑打着你的海浪并无恶意，即便你停止挣扎也不至溺亡。

从上帝的视角观察世界。假设我们在他眼中都是十五六岁的青少年，他希望我们努力学习，善待他人，但他比我们更清楚我们的局限。我们都不可避免地会犯错误，但我们又都值得被原谅。在你最得意的时候，你理解了这些话对你同样适用。

斯科特和孩子们闲聊时，你和乔希坐在隔壁的房间里翻看花花绿绿的宣传手册。你手上这一本讲的是农药和其他环境毒素对人的影响。

要担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可你总要选择一个战斗的目标。去年夏天，整个社区的草坪上都插满了黄色的小牌子：“驱蚊专家已对本草坪施药，24小时内请勿让孩子和宠物接触。”你找到他们的网站，查了查他们用的驱蚊药及其毒性。药物的介绍上写着“对人畜低毒”。这并没有使你安心多少，但你喜欢这样的措辞。你同时想到了你的孩子和社区里的小猫小狗。情不自禁的好奇与调皮的自我安慰，都包含着你最真挚的愿望。

最后，你也聘请了那个公司的驱蚊专家。因为你不想拖邻居们的后腿，况且你也不想让蚊子占领你家的院子。总而言之，“自然的”不代表是无害的——是什么让我们坚定地认为自然的就一定是无害的呢？砒霜和颠茄⁽¹⁾、飓风、海啸和毒蝎子——百分之百自然的。就连我们一天都离不开的水，也能用十来种不同的方式轻松要了你的命。

蒂莉还在喋喋不休地和斯科特说着雕像的事。你几乎可以脱稿给她配音了。你做梦都没想到会学到那么多关于雕像的知识。你知道罗德岛太阳神巨像是被地震震塌的。它最先是从膝盖处断裂的。这尊雕像建成之后总共才屹立了56年，但它的废墟却在原地保存了将近一千年。“即便倒在地上，它也是一个奇迹。”普林尼⁽²⁾写道（或者是维基百科的说法）：“普通人连他的拇指都抱不住。”

但“真相”存在的环境并不是真空的、静态的和一成不变的。在数百年的时间里，人们都认为在地震之前罗德岛太阳神巨像的双脚正好踩在海港出口的两侧。不管文学作品还是艺术插画都这样描述它的形象。莎士比亚如此，埃玛·娜莎罗其⁽³⁾亦如此，她的诗文还被刻成铜匾挂在了自由女神像上。

但现代学者普遍认为这种说法纯粹是无稽之谈。因为脚踏两岸的设计无论在工程原理或道德逻辑上都说不通。尽管那看起来会是一幅很壮观的图景，但恐怕没有哪艘船愿意从一尊巨大铜人的裤裆下钻过。

目前尚没有治疗自闭症的特效药，也没有举世公认可靠的治疗方案，就连它是否能够治愈如今也存在争议。但谁都不敢保证一千年、一百年甚至二十年后不会是另外一番情景。任何立在地上的东西都可以被推倒，任何写在纸上的东西都可以被修改。

乔希在他的手机上定了一小时的闹钟，当你靠着的桌子开始振动，你起身跟着他去了另一个房间。

斯科特和孩子们正坐在咖啡桌前的地板上，人手一套纸和蜡笔。他们在画各自心目中的雕塑（而且他们争先恐后地向你解说雕塑的来由）。艾莉丝画了一尊巨大的兔子纪念碑；斯科特画的是过山车纪念碑，而永远独树一帜的蒂莉设计了一个用来纪念纪念碑的纪念碑——这座纪念碑建在一座小山的半山腰，高一千英尺，由十几个雕像叠加而成。她对这个设计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满意和高兴。

你认为，乔希就是在这一刻接受了斯科特。然而实际上，斯科特并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情；画画是每个老师或者称职的保姆都会采用的实践方法。但不同的是，他关注你的女儿，愿意平视她们，倾听她们。更重要的，他让你理想中的幸福场景变成了现实。

那些在子女教育方面自以为很有一套的人，乔希以前常说，都是些闲得没事干的家伙。我知道什么方法管用什么方法不管用。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孩子。

可是现在，他悄悄来到蒂莉和艾莉丝中间坐下，拿过一张纸，挑了一支红色的蜡笔。

“该我了。”他说，“我也想画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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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颠茄，原产欧洲，20世纪30年代引入中国。多年生草本，含多种生物碱致命毒素，全草也可入药，主要用于制止盗汗、流涎、支气管分泌过多、胃酸过多等症状。——摘自“百度百科”（编者注）

(2) 普林尼是古罗马作家，代表作品为《自然史》。

(3) 埃玛·娜莎罗其是美国19世纪女诗人，她最著名的是十四行诗《新巨人》，最后几句诗文镌刻在自由女神像上。

第31章　艾莉丝：2012年7月4日新罕布什尔州

国庆日这周，我们稍微清闲了些，因为平常每周会有三个家庭参加夏令营，而这周只有两家。我偶然听到爸爸和汤姆谈起这件事，可能赶上国庆假期，报名的人数明显减少，所以斯科特决定增加收费，作为对假期加班的补偿。可是除了人数比平时少了些，我们的工作内容并没有太大不同。

今年的7月4日是个星期三。星期二晚饭后，因为斯科特说了大家可以去游泳，我便慢慢悠悠地向湖边走去。半路上我遇见了赖安的妈妈黛安，她正在到处找母鸡潘妮。那只老母鸡最近经常逃出鸡舍。我想也许它比我们都聪明，或者是我们修建的鸡舍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完美。

“我去找它吧。”我说，“我知道它喜欢藏在哪儿。”

我把毛巾放在地上，转身向林子里走去。有时候潘妮喜欢在那里瞎转悠。夕阳西下，林子里光线昏暗，但还没有暗到不用手电筒就看不见东西的地步。

我走过小路的尽头，经过林肯和赖安不要脸的地方，随后继续向树林深处走去，并且边走边咕咕咕地叫着潘妮。就在我最终确信潘妮不在林子里并决定返回时，我不经意间朝树林的左侧望了一眼，我的目光被一片明亮的宝蓝色吸引住了。那具体是什么，我并没有看清，只是本能告诉我那样的颜色不应该出现在树林中。我停下脚步仔细察看，试图弄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突然间，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我想马上返回营地，一秒钟都不愿意耽搁。因为我开始怀疑树林中真的存在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的心已经不那么慌了。是帐篷，现在我几乎可以肯定在林子里看到的东西应该是一顶帐篷。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害怕——野外露营，并不是什么超自然的现象啊。说不定帐篷的主人还是我们夏令营里的人呢。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我依然觉得它很神秘。恰好赶上国庆假期，我觉得如果去调查一番应该会非常好玩。早餐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我拉上蒂莉和坎迪向树林深处走去。

起初，我领着她俩走错了路，因为我也记不清找潘妮的时候走了哪条路（顺便说一句，母鸡潘妮后来在餐厅里找到了）。还好最后我认出了一些树。

天气很热，即便在遮天蔽日的树林中，也感觉不到一丝凉意。我没有半点假日的感觉，我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看烟花表演。

我们一直往前走，但我逐渐怀疑帐篷已经不在原处。我们往前走一段，又折回来，直到确定无疑找对了地方。可是，没有帐篷，什么都没有。

“我发誓就是这里。”我说，可我的话并没有太大底气。

“也许只是普通的露营者，他们过了一夜就离开了。”蒂莉说。

“在这儿露营有点奇怪啊。”坎迪说，“最近的水源就是小湖，可是要到那儿去就必须得穿过我们的营地。”

“说不定是你想象出来的。”蒂莉说。而她并不完全是开玩笑。凡是遇到难以解释的状况时，她就开始用各种胡思乱想自圆其说。

“不是。”我说，“那不是想象。”

“也许是你做的梦。”蒂莉又说。

“随便你怎么说吧，”我无奈地表示，“反正它不在这儿了。”

“说不定是有人拍电影，恰好需要拍个露营的镜头……”

“蒂莉。”我说。有时候她的思维很让我受不了，“我严重怀疑会有人在这里拍电影。”

坎迪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我别出声，好像她听到了什么东西。随后我也听到了：树叶的沙沙声，很轻微，但接着便是树枝清脆的折断声。

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只见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正向我们走来。我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不是因为这人面目狰狞，而是因为我毫无防备。蒂莉抓住我的胳膊，我们已经准备好随时逃跑。

那人挥了挥手。我看了眼坎迪，她向前探着身子，仿佛要极力看清楚什么。随后，她朝那人走了几步。

“爸爸？”她叫道。

那人脸上立刻露出最灿烂的微笑。“坎迪。”他也叫道。

他张开双臂，坎迪欢天喜地地向他冲去。

在坎迪和他亲生爸爸久别重逢的这一温馨时刻，我和蒂莉站在一旁却感觉有点多余。可他们父女的拥抱还没有结束，蒂莉的问题就已经来了，“我没别的意思，可我想知道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和黛安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坎迪的爸爸松开坎迪，扭头看着我们，微微一笑。那笑容很古怪，但并无恶意，很多和蒂莉初次见面并被她的问题惊到的人通常都会这么笑。

“呵。”他说，“问得好。坎迪，你能介绍一下你的朋友们吗？”

“好啊。”欢天喜地的坎迪拉着她爸爸的胳膊，“爸爸，这是我的朋友，蒂莉和艾莉丝。伙伴儿们，这是我爸爸迈克尔·麦克尼尔。”提到自己爸爸的名字时，她的语气变得格外自豪。

“他不姓高夫吗？”蒂莉问。

“不。”坎迪有些生气地回答，“我也不姓。”

“那赖安和夏洛特呢？”我用胳膊肘连续戳了蒂莉好几下，因为此时此刻，坎迪和她爸爸应该没心情向蒂莉解释他们家的历史。

坎迪的爸爸环顾了一下周围，仿佛在确定没有别的人跟来。我怀疑他有点紧张。“嘿。”他说，“你们喜欢吃炸甜面团吗？”

“天啊。”坎迪激动地说，“太好了。你打死都不会相信，我们在这里天天都吃些什么玩意儿。”

“我听说过。”蒂莉说，“但从来没吃过。它有点像漏斗蛋糕，只不过是扁的。”

坎迪的爸爸做出一个不敢相信的夸张表情，看样子他像个不错的爸爸，“你们居然没吃过炸甜面团？”

我们摇摇头。“我的天呀。”他也摇着头说，“这可不行，我们得马上补救才好。我带你们去维尔斯滩吧。”

坎迪兴奋得差点叫出来。蒂莉则快活地喊道：“好耶，太棒了！”

自从来到夏令营，我们就经常听到维尔斯滩这个名字。好像很多参加和谐夏令营的家庭在入营之前或者离营之后都会光顾一下那里。那儿有走起来会梆梆响的木板路，有好玩的碰碰车，有比萨，有电子游乐场，还有迷你高尔夫。听起来简直是个乐园。

“好啊。”我说，“那我跑回去跟我妈妈说一声。”我原本没有饥饿的感觉，可如今想到好吃的棉花糖，以及他们说的漏斗蛋糕之类的东西，倒忽然馋得我流起了口水。我有点等不及了。

“等等。”坎迪的爸爸说，“我不想强迫你们干任何事，但我可以保证，如果你告诉了你们的父母，他们十有八九是不会同意你们去的。”

“你的意思是先斩后奏，谁都不告诉？”蒂莉问。看得出来，她已经在这样考虑了。

“我爸爸说得没错。”坎迪说，“他们是不会同意的。”“嗯。”蒂莉附和说，“我估计他们也不会。”

“那我们要去多久？”我问。

坎迪的爸爸耸了耸肩。“用不了多久。你们想回来了，我随时都可以开车送你们回来。”

“也许他们根本就不会注意到我们不见了。”蒂莉说。

我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的声音听起来肯定特别烦躁不安，像个没胆量的小孩子。可我真的很担心我们会惹上麻烦。

坎迪的爸爸向我伸出一只手，看起来像要拉住我的胳膊，但又没有碰到。“嘿，艾莉丝。”他很认真地说。真高兴他记住了我的名字，“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这是全凭自愿的。”

“嗯。”我说，“我知道……”我听见坎迪叹了口气。唉，真让人头疼。现在我成了拖后腿的人。天啊，这儿可真热。我擦了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坎迪的爸爸依旧向我俯着身。这时他微微笑了笑，“不要为难自己。不过你知道他们那儿还有什么吗？”

他的问题悬在半空，直到我仰起脸，摇了摇头。

他压低嗓门儿，用别人听得见的低语说：“有冰沙可以吃哦。”

再次坐进汽车感觉怪怪的。坎迪坐在前排，我和蒂莉坐在后排。为了避免从营地经过，我们特意绕了很远的路，不过坎迪的爸爸似乎对营地周边非常熟悉。

“你真的在外面露营吗？”我们系上安全带时坎迪问。

“是啊。”她爸爸回答，“星期一我就来了。”

“你在暗中监视我们吗？”蒂莉问。这想法让她有些激动。

他迅速瞥了我们一眼，像是道歉。“呃，可以那么说吧。”停顿了一两秒钟，他又接着说道，“这么做也许不太合适，但我实在放心不下。”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伸出右手在坎迪的肩膀上捏了捏。

“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她问。

“哦，你想啊。”他说，“我不能跟你联系，也不能跟你妈妈联系，我都一个月没有你们的消息了。”

“我给你写过信。”坎迪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告诉坎迪，我在垃圾桶里看到撕碎的信封的事。也许……也许斯科特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吧，这只是我的猜测。

“可我没有收到。你们住在这荒郊野外，又跟那个疯子住在一起……”

“哪个疯子？”蒂莉插嘴问道。

“你在说里克吗？”坎迪问。她声音紧张，仿佛已经准备好为那个不在场的人争辩一番。真有意思，我觉得坎迪并不是那么喜欢里克，但我想大概每个人都是如此，除了自己，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嘲笑你的家人，哪怕这个人是你的亲生父亲。

“不，亲爱的。”她爸爸说，“我说的不是里克。我和他的确有些分歧，但还不至于背后中伤他。我说的是你们那里的头儿，比恩。”

“斯科特？”我惊讶地说。我知道，自从第一个周六营火会之后，很多人都对斯科特有意见。可听到有人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我还是震惊不已。

“斯科特是个疯子？”蒂莉问。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就像问他有没有意大利血统或者别的。就像如果这个家伙说是，她就会毫无二话地选择相信一样。

“爸爸。”坎迪叫道。她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指责味道。我想她应该不常生爸爸的气。除了那些最为日常的琐事，比如不能每天和他一起吃晚饭，她并没有多少机会和爸爸怄气，因为他没时间给她讲无聊的笑话，也没有机会禁止她在夜间外出。

“好好好。”坎迪的爸爸说，“也许算不上疯子。我只想说和一群陌生人住在树林里是你妈妈和里克的主意。换成我，是不会答应的，我更不会因为他们信任这个家伙就也跟着信任他。”

“你为什么不信任他？”坎迪问。

她爸爸耸耸肩，“我查了他的底细。他不是医生，更不是精神科医生。他在这方面连起码的培训都没有接受过。而且对他持怀疑态度的人可不止我一个。有一个网站的名字就叫‘抵制斯科特·比恩’。后来我才知道，他的过去绝对没有他自己说的那样干净。好像是因为殴打小孩被开除了，而且……”

“嘿，我能用用你的手机吗？”蒂莉忽然指着驾驶座旁边杯架上的手机问，不过还没有得到许可她的手已经伸了过去。

但坎迪的爸爸动作更快，他在蒂莉的手挨到之前拿走了手机。“先等一等。”他说，“你要用手机干什么？”

我敢打赌他一定和我想的一样：她要打给斯科特吗？或者，她是不是想查看那个网站？

可蒂莉却说：“我只想看看你手机上有没有好玩的游戏。”

坎迪的爸爸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他还是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随后才递给蒂莉，好像那样就能防止她上网一样。

剩下的路上，蒂莉一直在玩《愤怒的小鸟》，坎迪和她爸爸小声聊着一些我不认识的人。我百无聊赖，索性透过车窗看风景。尽管一个月前来的时候就看过一遍，但沿途的风光感觉仍是那么陌生。忽然发觉，我们已经有一个月没有离开过营地了。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我想我应该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待过这么长的时间。回想之余，我简直就要患上幽闭恐惧症了。既然现在有机会离开和谐夏令营，我可不想那么快就回去。

终于，维尔斯滩的标志映入了眼帘，而我是第一个看到的：蓝底白字，用灯泡组成的弯曲的红色箭头。我敢打赌夜晚灯亮的时候一定特别漂亮。

坎迪的爸爸停好车，我们全都下来。停车场毗邻沙滩，虽然和我们夏令营的沙滩并没有什么不同，但看上去感觉却要好得多。这里更加宽阔，充满节日的喜庆。很多人在此游泳，要么就裹着大毛巾晒太阳。总之这里的一切都比营地多姿多彩。一些人坐在野餐桌前，孩子们自由自在地玩着沙滩玩具，尽管湖边的沙非常不适合垒城堡。要是我们把泳衣带来就好了，可惜我们不能回去拿，因为那样一来我们偷偷溜出去的事就暴露了。想到这里我又担心起来。我望着湖对面，望着沿湖的树木，心想不知道我的爸爸妈妈现在何处，他们有没有发现我们不见了？

“姑娘们，这边走。”坎迪的爸爸说。我们经过停车场中央草地上一个木制的露台，沿着一段阶梯上了木板路。蒂莉、坎迪和我几乎是走走停停，东瞧瞧西看看。这里人很多，尤其对我们三个长时间没有到过公共场所的人来说就显得更多。蒂莉走到我身边，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我。于是我拉住她的手，一起向前走去。

“好啦。”坎迪的爸爸说，“我看见了比萨，电子游乐场，还有老照片。我估计沿着这条路就能找到炸甜面团。”

他把我们带到了卖炸甜面团的小摊前，给我们每人买了一些。这东西味道不错，甚至胜过漏斗蛋糕。没那么酥脆，但……呃，怎么说呢，特别松软可口。

蒂莉想去游乐场，但坎迪的爸爸说：“嘿，坎迪，你猜我想干什么？咱们去照老照片吧，就像我们在海角那次一样，还记得吗？”

于是他给了我和蒂莉每人20块钱，我们俩去了电子游乐场，他和坎迪去了照相的地方。

离开炸甜面团的小摊时，蒂莉的衬衣上已经沾满了糖粉，而坎迪和她的爸爸早已不在我们的视野之中。

第32章　艾莉丝：2012年7月4日新罕布什尔州

他们并没有去老式照相馆。当我和蒂莉走回停车场时，车子已经不知所终。我突然感到害怕，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在热烘烘的草地上坐下，把盛着炸甜面团的纸碟子放在旁边。

“嘿，别担心。”蒂莉拍着裤兜说。她的短裤上顿时多了几个糖粉手印，“我还拿着他的手机呢。我们可以给他打电话。哦，不对……”她倒把自己逗笑起来。

“蒂莉。”我说。我怀疑她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们怎么回营地啊？还有……”我一边思忖一边说，“他把坎迪带到哪儿去了？也许他们正在去波士顿或者别的地方的路上，谁知道他住在什么鬼地方。”

“哎呀，不好。哎呀，不好了！”她的嗓门儿越来越大，几乎喊叫起来。现在她紧张得有点过了头。我总算彻底明白为什么妈妈总说蒂莉的眼里非黑即白，没有灰色地带了，“我们该怎么办？要是我们永远都回不去，可怎么办？我们再也见不到爸爸和妈妈了？”

“别说傻话了。”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也许是我对蒂莉太苛刻了，她的脸像个委屈的小孩子一样皱缩起来。

她号啕大哭，哭声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你为什么吼我？”终于喘过气后她抱怨说。我哪有吼她啊，但我想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

“好吧。”我拍着她的胳膊安慰说，“对不起，是我错了行吧？我们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擦了擦鼻子。眼泪依然在流着，但她吸了几下鼻子，调整了呼吸，随即咬了一口她的炸甜面团。她既担心又难过，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只好上前抱了抱她。

“好了好了。”我说，“我们有手机，可以给营地打电话，但我不知道电话号码。”

“我们可以到和谐夏令营的网站上查一查。”蒂莉说。这就是蒂莉比我聪明的地方，因为我就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好主意。”我赞许地说。

“我们这回惹大麻烦了。”

“是啊，在劫难逃了。”我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问道，“现在几点了？”

蒂莉掏出手机看了看，“11：14。”

“连午饭时间都不到。他们很可能还没有发现我们不见了。”

我微笑着等她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可以在他们发现之前返回营地？”她问。

我摇了摇头，“不。我想说的是，我们手里还有30块钱，为什么不去好好玩一会儿呢？”

最终我们也没有给营地打电话。大约一小时后，我们在电子游乐场里玩《滑雪球》玩得正起劲，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说：“你们两个是玛蒂尔达和艾莉丝吗？”我转过身，发现说话的是一名警察。蒂莉问：“你要把我们抓起来吗？”那警察随即冲着对讲机说了句“人找到了”，便带我们去了木板路上的一个小警亭。15分钟后，夏令营的车子赶过来了，开车的人是斯科特。

显然，我们惹了大麻烦，但这个部分可能需要稍后再说。首先是一阵糊里糊涂的盘问。警察问我们问题，而我们则尽量说明坎迪的事。围绕坎迪爸爸的手机他们研究了很久，警方似乎认为他是故意把手机留给蒂莉的，那样他们就无法追踪他的去向。可据我看，这不过是一时疏忽而已，最后蒂莉不得不把手机交给了警察，我估计她原本是想自己留着的。

盘问结束，我们终于可以走了。一行人爬上车，爸爸坐在副驾，我、蒂莉和妈妈挤在后排。出发的头几分钟，车上安安静静的。我紧张得心里直发毛，他们还不如噼里啪啦地冲我们吼一顿，那样倒痛快些。

车子是我们家的，我们一路从华盛顿开到夏令营。可现在坐在方向盘前面的人却是斯科特，他开着我们的车，载着我们一家人，感觉还真是奇怪。不过车子比以前干净多了，不知道是谁清理的，又或者是不是斯科特或别的什么人开去洗过。

蒂莉肯定和我想的一样，因为过了不大一会儿，她就俯身去翻前排座椅靠背上的口袋。

“喂！”她忽然喊道。在安静的车里她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妈妈的腿和我挨着，我能感觉到她吓了一跳。“我的雕塑笔记本呢？”蒂莉问。

我偷偷叹了口气。即便我比蒂莉小两岁，可我也知道此时此刻我们最好谁都别出声，等着看大人们怎么处置我们。可她似乎没想到这一点，或许是想到了但被其他的事扰乱了心绪。现在她越来越激动，眼看就有失控的可能。对我们目前的处境来说，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果然，斯科特开口了，“蒂莉，你现在最关心的难道就只有笔记本吗？”他语调平和，听不出有什么愤怒的味道，但他的冷淡让我害怕。

“是啊。”蒂莉说。她提高了音调，“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我的笔记本。你们把它弄哪儿去了？”

“我们清理了车子。”妈妈温和地说，“可我没注意……”

“我的笔记本呢？”蒂莉嚷了起来，“那是我的笔记本，我现在就要……”

“安静！”斯科特吼道。随着轮胎的一阵啸叫，他把车子停在了路边。因为转向过急，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倒向蒂莉，而妈妈则倒向了我。

斯科特熄掉引擎，拔出钥匙，随即扭过身体面对后排。他一生气就满脸通红，唯独额头上有片白色的皮肤此时变得更白。我估计那应该是块胎记之类的东西。

“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想的？”斯科特冲我们吼道。

蒂莉的身体在瑟瑟发抖。她哭得太痛，反倒发不出任何声音。“对不起。”一分钟后她终于在喘气的间隙说道。此时整个车厢都只听到她的呜咽之声。她想好好呼吸，可肚子不太听话。

“你没必要大吼大叫。”我对斯科特说。我看了眼妈妈，可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而爸爸仍一动不动地坐在副驾上，只给我一个后脑勺。

“你也一样！”斯科特对我说。他解开安全带，一直把脸伸到我面前，并用手戳着我的胸口说：“你也给我安静点！”

他叹了口气，坐回原位。就这样，车子停在路边，我们坐在车里，谁也不再说话。蒂莉努力忍着哭。她一度又开始捶打自己的肚子，但我抓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继续闹下去。我们的爸爸妈妈依旧沉默不语。

“好了。”斯科特终于说道。“好了。”他转身看着我们俩，“你们姐妹俩听着，我很抱歉刚才发了脾气。但你们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我知道。”我说。

“我也猜到了。”蒂莉说，“可是……”

我偷偷戳了她一下，并轻轻摇摇头。她打住了。

“很可惜。”斯科特说，“自从入营以来你们两个都已经不是第一次犯错误了。一个是故意吓唬新来的小朋友，一个是和林肯乱搞。”

身旁的蒂莉正极力克制着自己，她用手捂住嘴巴，免得什么不合适的话脱口而出。

斯科特将钥匙插进点火孔，发动了车子。

“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蒂莉问。

“不可以。”斯科特回答。

“为什么？这不公平！我们国家是讲民主……”

斯科特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够了。这儿没有民主。我他妈的也不在乎公不公平。”

蒂莉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又咯咯笑着将“他妈的”重复了一遍。

“接下来……”斯科特没有理会，继续说道，“我要对你们严加看管。入营以来你们享受的全部自由一律取消。我已经和你们的父母谈过了，从今天起，你们两个搬到我那个屋里住。”

“什么？”蒂莉惊叫道。

我虽然没有说话，但也同样震惊地吸了口凉气。我在座椅上蜷缩成一团，妈妈伸手搂住我，把我拉进她的臂弯。

“闭嘴！”斯科特喝道，“目前的计划是让你们和我住两个星期。如果在此期间你们能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可以做个规规矩矩的好孩子，我们就会考虑让你们重新搬回到你们爸妈那儿去。”

“妈妈？”蒂莉用询问的眼神望着妈妈。她又开始哭了起来，“你真的同意了？”

与其说听到，不如说我感觉到了妈妈的叹息，“是的，亲爱的。对不起，但我觉得斯科特说得没错。你们两个确实……有点过分了。”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很好。我心里想。很好。

“不行。”蒂莉说，她哀求的声音让我心疼，“我们会听话的，我保证。我们一定会听话的。”

“对不起，宝贝儿。”妈妈说，“真的很抱歉，但这只是暂时的。”

“行了，你们俩。”爸爸说。可除非他反对这么做，否则他说什么我都不想听，“这不是什么惩罚，而只是一种策略，让我们稍微拉开点距离。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们几乎全天24小时形影不离，那样显然没什么效果。”

“有效果。”蒂莉哭着说，“有效果。”

“今天你们上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车。”爸爸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你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就擅自离开营地。我们都吓坏了。”

“对不起。”蒂莉再次道歉说。我把头扎到妈妈身上。我想捂住耳朵，可那意味着我必须要把手从脸上移开。

“我们来这儿是有原因的。”爸爸说，“我们来这儿的目的就是预防这类事的发生。”

“那坎迪呢？”我忽然问。也许只有妈妈能听到我的声音，但我不在乎。

“什么？”爸爸问。

“坎迪。”妈妈对他说。

“问得好。”斯科特说，“答案是我们也不知道。这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我们还没理清头绪呢。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现在，坎迪的妈妈黛安正在拉科尼亚警察局里，她已经报案了。”

他们一路说个没完，绑架，监护法案，以及其他我听都听不懂的东西。但我不停地吸气，呼气，过了一会儿，他们的声音居然从我耳边消失了。虽然我知道我们已经快到营地，也能感觉到车子从平坦的公路驶上铺满碎石的行车道。我一直贴在妈妈身上，将大脑放空，直到昏昏沉沉睡着。管它呢，在大人们打断我之前，我要能睡多久就睡多久。

回到营地，我们径直走向斯科特的小屋。妈妈领我们姐妹进了卧室，久久抱住我们，并说稍后会把我们的东西拿来。她道歉了不下十次，但她始终没说我们可以不住这里。最后，她说晚饭时候再见，便离开了。

我坐在其中一张小床上——我猜它应该就是我的了，因为它的位置和我们原来卧室里的位置一样——尽量克制着恐惧与不安。长这么大，我在别人家过夜的次数屈指可数。蒂莉今晚绝对要睡不着了。她很可能会喋喋不休地说到凌晨3点。我可不指望斯科特会过来陪她，给她端上热牛奶和别的。我平躺下来，微微舒展身体。我闻到了枕头上的泥土味儿。

这时斯科特出现在门口。“嘿，姑娘们。”他说，“五分钟后到客厅来一下。我给你们讲讲我这里的规矩。”

一丝微笑从他脸上转瞬即逝。正待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蒂莉喊住了他：“等等。你这里的什么规矩？”

“五分钟。”他甩下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觉得会是什么规矩？”蒂莉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我已经受够了她的讽刺挖苦，尽管很多时候那并不是她的错。“等一下，我有个主意。也许再过五分钟，我们就知道了。”

“哈哈。”蒂莉干笑两声。

我后悔多说了一句话。于是，我一声不吭地坐在床上。她围着床走来走去，嘴里嘟囔着她那些该死的雕塑。终于，斯科特过来说时间到了。

我们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沙发又旧又矮，坐上去屁股会深深下陷，感觉仿佛要坐在地上一样。斯科特坐在一张扶手椅中，看着我们。

“行了。”他说，“欢迎你们到我的小屋来。我知道你们不乐意，但你们应该多往好的方面想，也许我们可以想办法把这段时间变成一段难忘的积极性体验。”

蒂莉哧哧地笑了几声，但并没说什么。我和斯科特都看着她，结果她笑得更厉害了。

“怎么了，蒂莉？”斯科特问，“能告诉我什么事这么可乐吗？”他面无表情。我知道，他的这种表情意味着他现在还有耐心，但不会太多。

“积极……性体验。”蒂莉说。

斯科特叹了口气，“很聪明。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蒂莉又笑了起来，“等等，还有更好笑的——”

“够了，蒂莉。”斯科特厉声喝止，“你很快就会发现，在面对你这种行为时，我的耐心要比你父母少得多。”

我觉得他不该这么说，因为于蒂莉而言，这更像是一种挑战。她很可能会这么想：他的耐心到底有多少呢？他对“这种行为”的忍耐限度是多少？达到限度之后又会怎样呢？

然而此刻她只是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再笑下去。“不好意思。”她嘬着嘴，仿佛仍在想着什么有趣的事。

“说正事儿。”斯科特说，“我长话短说。我这里的规矩并不多，但每一条都必须百分之百遵守。第一，我们必须互相尊重对方的隐私。我不进你们的卧室，你们也别进我的。第二，你们要是在屋里的公共区域活动，必须保证衣着得体，不准穿太暴露的衣服。”

蒂莉一直竭力忍着笑，从沙发垫上我就能感觉到，但这时她放弃了，像疯了似的大笑起来，“太暴露，哈哈哈……”

“蒂莉。”我小声制止她。这种行为会激怒斯科特的。

“哎呀，这屋里有点热。”她笑着说，“我要脱掉衣服凉快凉快。”

她拉起背心底下的边缘，做出要脱的架势。斯科特一言不发，噌的一下就站在了我们面前，一把抓住蒂莉的两个手腕。蒂莉吓得失声叫了出来。她想挣脱，却办不到。

“够了！”斯科特用吓人的低沉声音说道，“到房间里去，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蒂莉满脸通红，我以为她要哭了，可意外的是她又继续大笑起来。“到你的房间里？”她说，“正合我意。”她拉回双手，转身便要去斯科特的房间。

啪。蒂莉脸上重重地挨了斯科特一巴掌。我大吃一惊，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做。蒂莉哭着向地面倒去，可斯科特仍牢牢抓着她，使她无法完全倒在地上。

“你没权利这么做。”她对斯科特叫道，“这是虐待儿童。”

“闭嘴，蒂莉！”我说道，“我求求你别说话啦。”

她瞪着我，好像我背叛了她一样。可我不在乎。她从来都不知道适可而止。我很害怕，因为我不知道斯科特还会干出什么别的事。

斯科特抓着蒂莉的手腕，想把她提起来，可惜她太重了。于是他半拖着她向我们的卧室走去。蒂莉吓坏了，她一边挣扎一边大叫。门哐的一声关上，蒂莉似乎打开了一点，但马上又被斯科特关上。天啊，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糟，除非斯科特杀了蒂莉。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出前门。我绕过小屋的墙角，来到我们卧室的窗户外面。我不得不踮起脚尖才能看到卧室内的情景。蒂莉站在门后，正拼尽全力地去拉门把手。显然斯科特在门的另一边也在使着劲。我看见蒂莉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并试图把胳膊伸出去。“你好，那边的。”她挑衅似的喊着。这样做只能激怒斯科特。他一声不吭，只管把门重新合上。

我拍打纱窗吸引她的注意。“蒂莉。”我低声叫她。她扭头看见我，脸上意外的表情特别有趣。她松开门把手，我听到门的另一边砰的一声，好像力量的突然失衡令斯科特摔倒了一样。

“蒂莉。”我说，“别闹了，行吗？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为什么要消停？”她疯疯癫癫地回答，继而又去抓门把手。

“真的，我求求你了。”我说，“就算为了我，别闹了行吗？”可我的声音不停发抖，而且我能感觉到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

蒂莉注视了我一会儿，随后走过来站在窗前。“怎么了，艾莉丝？”她问。我已经哭了起来。她把手按在纱窗上，我也放上去。我感受着她手掌的温度，哭得如同世界末日来临一般。

“我不知道。”我说，“反正今天太糟糕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久，然后忽然大笑起来，但这次不是那种疯癫的笑，而要更加安静和正常。“我的天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说得没错，今天实在是倒霉到家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也开始笑起来。“倒霉到家了！”我说，口气就像《辛普森一家》中那个开漫画书店的胖老板。

“可惜赖安不在。”蒂莉说。

“不，说实在的，我倒庆幸他不在。”我说。这的确是让人失望的一天，可与几分钟之前相比，已经没那么糟糕了。

晚饭时，我们和爸爸妈妈坐在一起。妈妈问：“在斯科特那儿感觉怎么样？”蒂莉说“还好”。她并不是有意撒谎，而是此时此刻，她似乎已经忘记了下午发生过的一切。很多时候我都不理解她的大脑是怎么一回事。

但我想我也该守口如瓶，因为直到我侧身看到和赖安、夏洛特坐在一起的黛安和里克时，我才想到坎迪的事。真不敢相信，今天上午，我们还一起在维尔斯滩吃炸甜面团，在游乐场玩《热舞革命》。我并非嘴上说说，因为我真的搞不懂这还是不是同一天，是不是国庆日。早上醒来时，爸爸妈妈还睡在隔壁的房间，我们期待着愉快的一天，谁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么疯狂的事情等着我们。

大家吃过饭后，斯科特请新营员们各自回屋休息，但让我们其他人留了下来。客人们离开后，他站起身，敲敲一个玻璃杯吸引我们的注意。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比平时迅速了许多。

“呃。”斯科特顿了顿说，“首先祝大家国庆节快乐。”可他一脸严肃，甚至有些冷酷的样子让每个人都摸不着头脑。没有人笑，甚至没有人出声。也许这样更好。

“我想大家已经听说了吧。今天，坎迪的亲生父亲来过营地，绑架了坎迪。”

这话听着有点离谱。谁会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绑架呀？当然，这不是拍电影，不会有那些暴力的解救人质的场景。

“根据目击者的描述。”斯科特说着向我们这桌望了一眼，“坎迪很有可能是自愿离开的。但有一点我们每个人都要知道，坎迪还是个孩子，她和一个她自以为可以信赖的成年人在一起，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和影响。我想第一个这样说：坎迪对夏令营的忠诚是没有疑问的。”

我一直听得三心二意，可他的这句话让我坐直了身体。我环顾四周，心里十分不解。他为什么要提到忠诚的问题呢？感觉和这件事没多大关系。

“警方正在调查，但他们已经告诉里克和黛安，这种涉及亲生父亲的拐骗案件很难处理。所以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坎迪会不会重新回到和谐夏令营。但在这个关头，所有人都该尽力支持高夫一家。随后我们会慢慢修复这一事件对夏令营造成的影响。”

“谢谢，斯科特。”里克说，“我们很感激。”黛安在哭。赖安和夏洛特都低头看着自己的碟子。我为黛安感到难过，当然，也许还有里克和夏洛特。但我并没有为赖安感到难过。因为他难不难过我才不在乎。

斯科特把该说的说完，便宣布解散。今晚大家可以游会儿泳，但我和蒂莉准备回去换衣服时，斯科特叫住了我们。

“我们还有一条规矩忘了说了。”他说，“第一个星期，你们两个晚饭后都得执行宵禁令。谁都不准出门。除非你们犯错被罚劳动反思，或者参加全营聚会。你们不一定非要睡觉，但必须得待在你们的房间里。”

我叹口气。蒂莉不服气地咕哝了一句什么，但她并没有和斯科特争辩，这样很好。

斯科特耸耸肩，指了指他的小屋说：“所以，很抱歉，请吧。”

“你也要来吗？”蒂莉问。

斯科特扬了扬眉毛，“反正我会盯着你们的。”

我拉起蒂莉的胳膊就走，免得她多说废话。奇怪，我竟有点怅然若失，心里好像空落落的。今天坏事一件接着一件，搞得我晕头转向，此时已经很难说清究竟是什么感觉。7月4日还没有过去，而我却要不得不在一间狭窄闷热的小屋里度过今晚剩下的时光。我们甚至没有机会和爸爸妈妈道声晚安。当然，现在我也已经无所谓了。

我想要的只是片刻的宁静，可以坐下来，什么都不想。但我知道那是痴心妄想，因为蒂莉也在。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时而自言自语，时而找我拉话，时而干脆唱起了歌。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她在吃东西。

“你在吃什么呢？”我问。

她咧嘴一笑，“你看。”说完她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有聪明豆，有水果太妃糖，有个紫色的塑料戒指，还有一个绿色的机灵鬼弹簧玩具。都是从游乐场里带回来的玩意儿。她一定是在我们被找到之前，用《滑雪球》游戏赢来的奖券兑换了礼物。

“真有你的。”我说，“能给我来点儿吗？”我指着聪明豆说。我没有说出糖果的名字，以防斯科特在外面偷听。

“当然可以。”她说，“全给你都行。”

“谢谢。”我说。有时候，我真的很爱这个姐姐。

我们坐在我的床上，吃剩下的糖果，玩那个机灵鬼玩具，可惜它太小了，玩起来并没什么意思。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听到其他人开始陆陆续续返回他们各自的小屋，虽然从房间里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妈妈经过时，隔墙对我们说：“蒂莉、艾莉丝，你们能听见吗？晚安咯。”

我们也准备睡觉——晚饭前妈妈已经为我们拿来了一堆换洗的衣服——并在斯科特发话之前关掉电灯。说实在的，我甚至连他的声音都不愿听到。去卫生间时，我用卫生纸先擤了下鼻涕，然后把糖果包装纸全都裹进去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从表面看，那纸巾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我想斯科特应该不至于连张鼻涕纸都要摊开查一查吧。

我回到房间时，蒂莉已经睡着了，可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阵才找到舒服的位置。就在我蒙蒙眬眬将要入睡的时候，我听到了噼噼啪啪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柔和而遥远。烟花表演开始了，也许就在维尔斯滩。我听着那熟悉的节奏，等待着每一阵爆炸的间隙，想象着烟花的色彩。不知道凭声音能不能分辨哪一朵是蓝色，哪一朵是红色或白色？多无聊的事情啊，我想，用这种方式庆祝我们国家的生日：人们坐在户外的黑暗中，看着烟花在空中爆炸。

睡着时，我脑子里依然想着烟花的样子：它们多像毛毛球，无数根丝线从中间向四周放射出去。我还想象着火花像雨点一样从天而降；烟花过后，到处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儿。

但自始至终，我一直努力不去想的事情是：外面，很多地方正值礼花绽放，夜空辉煌；而这里，我所在的这个房间，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第33章　蒂莉时间地点不详

华盛顿特区是波·奥巴马⁽¹⁾和“奶油棒⁽²⁾”的地盘。在这里，房子是砖建的，最和谐的家庭组成方式是一个妈妈、一个爸爸和两个女儿。有这样一栋房子，有这样一个四口之家，两个女儿分别叫蒂莉和艾莉丝。他们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世界充满了神秘。有狗可以进的公园，有婴儿可以上的课堂。入夜之后，华盛顿纪念碑上会出现吓人的红色眼睛。父母开车经过乔治城的某个埃克森车站时总会无缘无故地喊一声：“驱魔人台阶⁽³⁾！”一家卖纸杯蛋糕的商店专门拍了一集电视节目宣传他们的蛋糕，可惜还是没有人去买，因为他们的广告太长了，那可是一整集啊。

父母们优柔寡断，却威武有力。天底下没有什么比孩子更重要。想当年，妈妈们一边哼着绿日乐队或绿洲乐队的歌，一边晃着宝宝哄他们入睡。每一年，大人们用纸杯蛋糕，小礼物，有时候在他们的衣服上贴上特别的标签来庆祝他们的存在与成长。

礼品袋的工艺达到空前高度。

成人的世界里充斥着数不清的悖论。他们说小孩子应该诚实，但在公共汽车上却不能说别人胖之类的话，哪怕那人胖得像头大象，也不能说你爱爸爸比爱妈妈多一点。大人们经常说些自相矛盾的话。

餐厅的餐桌底下，危险分子在偷偷开会。他们计划各种各样的任务，冠之以“绝对清醒行动”或“午夜宴会行动”等名称。人们普遍认为，有时候，妈妈的后脑勺上长了眼睛，看得到孩子在她们背后搞的小动作，还有传言说爸爸们有时候拥有心灵感应的超能力。

圣诞季始于感恩节之后的“黑色星期五⁽⁴⁾”，且一直持续到一月初。到时爸爸们会把枯死的冷杉树⁽⁵⁾拖到路边，于是家里的走道上便多了一串又干又硬的冷杉叶，像针一样，能戳进袜子里扎到你的脚。

这是巨人的国度。总统有三个大人那么高。这里有个拍照的好地方，在那儿你可以坐到爱因斯坦雕像的大腿上。

在这片奇境般的土地上，最令人担心的问题只有一个：那便是一旦你离开了这里，便再也不可能找到回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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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波·奥巴马是美国总统奥巴马养的一只黑色宠物犬，品种为葡萄牙水犬。

(2) 奶油棒是美国人对华盛顿动物园中一只熊猫宝宝的爱称。

(3) 该段台阶位于华盛顿特区的乔治城，因在经典恐怖电影《驱魔人》中出镜而闻名，并成了一处旅游景点。

(4) 美国感恩节为每年11月的第四个星期四。圣诞采购通常从感恩节后的星期五开始。而美国的商场一般以红笔记录赤字，以黑笔记录盈利，感恩节后的这个星期五人们疯狂抢购使得商场利润大增，因此被商家们称作黑色星期五。

(5) 圣诞树一般采用杉、松、柏等常青植物，其中最为常见的是冷杉树，也叫枞树。

第34章　艾莉丝：2012年7月8日新罕布什尔州

国庆节过后四天，最后一批参加夏令营的客人如期抵达营地，尽管当时我们并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批。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已经……习惯了现状。坎迪依然没有归营，我们姐妹俩也依然住在斯科特的小屋，而我仍旧不明白蒂莉怎么会那么放荡。但除此之外，我也只能呵呵。

周六营火会上，也就是新成员抵达前一天的夜里，斯科特在我们大家面前做了一个简短的动员。“大家静一静。”他说。最近他没那么苛刻了，却有点呆板，时常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用妈妈的话说，“有点扎人”。“这周我们经历了一些波折。”他说，“我知道大家都不好过，但我需要你们打起精神，在客人们面前展现我们团结一心的面貌。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们齐声说。

“那好。记住，我们是一个模范集体，我们要让客人看看我们是怎样和谐相处的。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强大和成功。因为我们的名字不是矛盾夏令营，也不是三天和气三天打闹夏令营。再说一遍，我们的名字是什么？”

“和谐夏令营！”我们喊道。

“底气不足。”斯科特说，“再来一次。”

“和谐夏令营！”我们又一次喊道，声音震天动地。

“好。”他满意地说，“我要说的就这么多。有没有人想补充点什么？”

“我有。”黛安说。

斯科特的脸色忽然间冷酷得吓人，但这种表情转瞬即逝。他很快换上一副忧愁关切的模样。“哦，黛安。”他说，“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说着绕过篝火，来到斯科特跟前，转身面向大家，“但我想告诉大家，最近我一直在就坎迪的事和警方沟通，目前看来，如果我想要回坎迪，最好的方法就是离开夏令营。”

大家都怔住了，没人说话，也没人走动。这可不妙。我想斯科特也肯定非常意外。我的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

“我明白了。”他最后说。他的声音响亮刺耳，“看来这并非是脑子一热才做出的决定。”

黛安点点头。她看上去非常坚决。“我知道。”她说，“我很抱歉，但我已经再三思虑过，除了这么做别无他法。明天上午吃过早饭，我就走。”

斯科特慢慢摇着头。“那其他家人呢？”他问。

这时里克清了清嗓子，我们纷纷扭头看着他。“我们暂时继续留在这儿。”他说。

“暂时。”斯科特说，“很好，我想我已经知道这一家对夏令营的感情有多深了。”

“斯科特。”黛安说。我看她已经快要哭了，“我在这里的处境很不利。新罕布什尔警方没有管辖权，因为我和坎迪在这里居住的时间还不够长。我前夫说……”她停住了。

“说什么？”斯科特吼道，“你前夫说什么了？”

黛安挺直了身子，脸稍稍侧向一边，“他说这里的环境不利于坎迪的健康，而且我把坎迪带到这里也没有得到他的同意。”

“你决定站在他那一边对不对？”斯科特问，“一个跟你离婚的男人，一个绑架了你女儿的男人，你居然选择站在他那一边，而背弃你的家人？”

“斯科特，你改变不了我的决定。”黛安说，“我现在只想要回我的车钥匙。今晚就要。”

“好。”斯科特说。他的声音特别安静和克制，也许充满了危险。“你觉得我会阻止你吗？我有强迫过任何人留在这里吗？”

“没有。”黛安回答，“但能把钥匙给我吗？”

“到办公室找我。”斯科特说，“我会把该死的钥匙还给你的。”

黛安僵硬地点了点头，转过身，一个人走进了林子。

这天夜里，我再没见到斯科特。我和蒂莉回去后便匆匆上床睡觉了。星期天，早餐前后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但中午时，他却出现在行车道的尽头，满脸微笑，看上去又和平时一样轻松，正常。

“你好啊，室友。”我走到近前时他对我说，“谢谢你清理了浴缸排水口。”那是我两天前做的事了，也许他刚刚才注意到，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搭讪的理由。

“不用谢。”我说。可待在他身边仍令我浑身不舒服，所以我回到了其他小孩子中间。

几分钟后，第一辆车缓缓驶来。我们全都上前打招呼，帮忙拿行李。这是一个有三个孩子的家庭，两个男孩一个7岁一个9岁，另有一个尚在蹒跚学步的小女儿。斯科特为那个妈妈打开车门时，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她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斯科特稍等一等。

斯科特报以礼貌的微笑并耐心等待，同时冲坐在后排的孩子们扮了个鬼脸。终于，那位妈妈处理完手机上的事，斯科特扶她下车，然后伸出一只手，仿佛在问她要什么东西。

“这里不能用手机。”他亲切地说，“交给我吧。”

她一脸不悦，嘴里说着什么，但她的丈夫用警告的语气叫了声“亲爱的”，她便老老实实闭上了嘴。接着她用了将近一分钟退出手机上的应用软件，并关掉手机，才递给斯科特。她的手机有着绿色的外壳，上面用人造钻石镶了一片三叶草，看起来别提有多难看了。

“给你。”她说，“估计我们已经不在堪萨斯了。”她扫了一眼站在附近的其他大人，可没有一个人回应她的笑话。

不过，蒂莉脸上倒是挂着古怪的笑。“没关系。”她对那个妈妈说，“你会更喜欢这里的。”

这个妈妈手机壳上画着三叶草图案的家庭姓芬奇。不安分的赖安从一开始就喊人家“粉笔”，虽然这两个词并不押韵。

奇怪的是，最后只来了这么一个家庭，与斯科特原本说的三家相差甚远。下午晚些时候我听大人们（核心家庭的大人们）谈起这件事，另外两家似乎同时在最后一刻取消了行程。他们各有各的理由——其中一家说他们的孩子生了病，另一家则说孩子他爸的姑妈或什么过世了——斯科特觉得不可能这么巧，尤其在夏令营刚刚出过坎迪的事情这个节骨眼上。

如此一来，夏令营出现了失衡的局面。过去我们核心家庭的人数与客人家庭的人数大致相当，而营里的很多活动也是按照较大规模群体设计的集体活动。如今，主多客少，仿佛是我们一群人围着这么一个小家庭转。加上芬奇家的这位妈妈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名叫弗朗西丝，却偏偏要我们叫她弗朗西丝小姐。也许在她看来，这很正常，可在我们夏令营里却不这么干。

斯科特曾劝过她，但她不听。后来斯科特也很无奈地说，既然这个星期的情况比较特殊，那么营地里的规矩也可以适当变通一下。直到赖安模仿《辛普森一家》中尼尔森⁽¹⁾的口气指着斯科特大喊“哈——哈”时我才意识到：这恐怕是第一次有人和斯科特对着干并迫使他屈服。

这一周过得很不顺心。我已经厌倦了和斯科特住在同一屋檐下。住在这里不舒服吗？并没有。但总觉得有点……孤独。而直到黛安离去我才发现，原来任何人都可以想走就走。如今既然知道了这一点，我满脑子便都是离开的念头。

但斯科特仍尽力表现得和平时一样，所以我们的日常工作并没有什么变化。星期三，我们正准备做棉花糖，赖安一脸不高兴地跑过来说：“母鸡潘妮有点不对劲。”

报完信，他扭头又跑向鸡舍，我、斯科特和其他一帮人跟在后头。到了鸡舍，我看见潘妮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但我实在不忍心接受潘妮死掉的噩耗。小夏洛特已经哭了起来，还有乔什·芬奇，这倒让我有些意外。他来这儿才三天，和潘妮能有什么感情呢？

我们围成一个圈，斯科特走上前提起潘妮。我不知道大家在等什么，斯科特又不是兽医，更不会法术。但他把母鸡捧在手中，吹了吹她的羽毛，轻轻拍打几下，然后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我想他大概会说“没事了”之类的话吧。我们全都默不作声，夏洛特被她爸爸抱起时也停止了哭泣。接着，斯科特闭上眼睛，嘴唇一动一动，像在祈祷，又像在念咒语。他把潘妮放在胸口，然后，谁都没有料到，他突然举起胳膊把潘妮抛向了空中。我大吃一惊，身边有几个人也同时发出惊叫。也许大家都在想，天啊，他在干什么呀？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自己这么做会出现怎样的后果，难道他希望会有奇迹发生？但不管怎么说，当母鸡潘妮的身体离开斯科特双手的一刹那，她睁开了眼睛，并出人意料地发出一阵咯咯声。起初她像砖头一样自由坠落。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生怕她落到地上摔出个好歹，可就在她的双脚即将触地的一刹那，她开始扇动翅膀，继而飞了起来。

斯科特乐得合不拢嘴。看到他高兴的样子，又发现母鸡潘妮安然无恙，我们也都松了一口气。一些人笑了起来，我听到有人说“这家伙真有办法”。

我感觉肩膀上多了一只手，转身一看发现是妈妈。她俯身下来抱住我，把我压得不由得弯下腰去。这时蒂莉也扑过来，还好我们没有摔倒，于是三个人抱成了一团。过了一会儿，爸爸走过来，调皮地说：“我最爱的姑娘们都在这儿呢。”我差点哭起来，因为我们一家四口已经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了。

最后，母鸡潘妮的事告一段落，人们纷纷回去各干各的事情。整个鸡舍只剩下我们一家四口。

“喂，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了吗？”蒂莉说，“罗尔德·达尔的《世界冠军丹尼》。你还记得书里有一部分讲丹尼和他的爸爸逮野鸡的事吧？他们把安眠药碾碎了和葡萄干混在一起。那些野鸡吃了之后抵挡不住瞌睡，一个个从树上掉了下来。”

我们愣了一会儿，随后妈妈忽然问：“你怀疑斯科特给鸡下了药？”

爸爸笑着连连摇头，“我觉得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妈妈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胳膊说：“嘘，别说这种话。”

“怎么了？”爸爸压低声音问，“你觉得他的密探在偷听吗？”

“说不定小鸡会告密呢。”蒂莉依旧用她大大咧咧的嗓门儿说。这时我们全家都笑了起来，而且笑得十分开心，虽然蒂莉的笑话并不是特别特别好笑。笑过之后，我们一家四口在鸡舍站了很久，就像从前一切正常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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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辛普森一家》中的一个人物，喜欢在别人出糗时说“哈——哈”。

第35章　亚历珊德拉：2012年1月华盛顿特区

你已经很久没有接到过蒂莉学校打来的电话了，所以当手机屏幕上蹦出学校的号码时，你没有防备，更谈不上心惊肉跳。你估计大概是某个学校领导，要和你确定蒂莉下一步个别化教育计划⁽¹⁾的日期。

结果，你发现来电话的居然是校长本人，他想“就下午发生的一件事提前给你透个风”。

根据校长的说法，蒂莉在音乐课上似乎与同学发生了争执，而老师的介入被蒂莉理解为拉偏架。几分钟后，蒂莉说要去洗手间，得到许可后她没有去洗手间，而是径直出了学校。

从情形看，蒂莉只是临时起意才离开学校的。稍后当你问她时会发现，她围着学校走了两圈，然后才去了附近的一家便利店，可是到了店里，她才想起自己没有带钱，于是又返回了学校。

最可怕的部分是，从她离校到自己回来在楼下传达室外按响门铃，前后20分钟的时间居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出去了。

近一段时间，你也有些麻痹大意，至少没有以前那么警惕。你每周和斯科特·比恩通一次电话，咨询些问题——最近几个月你一直如此，乔希也不再心疼你在这方面投入的花销，因为那些钱并没有白花，有些方法的确起到了作用。现在你更关心的已经不再是“蒂莉和她爸爸讲色情笑话的问题”，而是“怎么以和平的方式让她做作业的问题”。

这次“事件”你并没有孤立地去看。电话中，让你更困惑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去接她的时候，你窝了一肚子火。你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惩罚她，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同时再设法搞清楚她过马路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往的车辆。

回到家，吃过晚饭，你照例洗碗，监督她做功课。随后才有时间回想白天发生的事。然而直到临睡觉前你拥抱她时才感到一阵后怕，怕得浑身发抖。这一天，谁都说不准会出现什么别的结果。

蒂莉已经不小了，到下次过生日时就满13岁。正常情况下，这个年龄的大多数孩子已经可以独自离家，去会朋友，或者搭公共汽车上学。但是（永远有但是）你得记着，蒂莉不属于大多数孩子那一类。

那天夜里你和乔希吵了一架，不吵才怪呢。起因是你们两个都在蒂莉的卧室，都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都想确保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度发生，但是你们两个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方式。乔希用的是“红脸”战略，温言软语，循循善诱；你用的却是“白脸”战略，拿车祸、诱拐儿童的案例对她进行赤裸裸的恫吓。你知道这并不是最好的法子，而且你也承认你有点怒火攻心。可是，去他妈的。你必须要让女儿意识到今天这类事件的严重性。

乔希不停地给你使眼色。终于，当你的声音变得尖锐，并对蒂莉说你不能忍受失去她时，他开始连连嘘你。你们两个用手势和表情简单交流了一番，但结果并不让人满意。随后你亲了亲蒂莉，给她盖上毛毯，咚咚咚地走下了楼梯。

乔希在楼上又待了几分钟，你也不知道他和蒂莉都说了些什么，但你能听到他温和的声音和舒心的语调。等他下楼时，你已经气得浑身冒烟了。你生气的部分原因是连你都不再相信自己。你不相信自己的直觉，尤其在子女教育，或者更具体地说，在对待蒂莉方面。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什么都听乔希的呀，不能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

然而愤怒的时候，你那些强有力的争辩之辞就都见鬼去了。最后你气急败坏地骂他是个浑蛋，这样的做法实在幼稚，而他也毫不客气地说你太孩子气。你们似乎总为同样的事情争吵。尽管你们都有一种莫名的紧迫感（很有可能只是错觉），但这一次的争吵并没有什么新鲜内容。除了你们压低声音冲对方咆哮的样子有点可笑，因为蒂莉十有八九是醒着的，而她的耳朵比谁都灵。

后来，你气呼呼地踩着楼梯上楼去——乔希留在客厅，多半会睡在沙发上——你觉得你的自尊受到了伤害。他并非事事都对，即便你们已经在一起17年。关于这一点，你必须时时提醒自己。可你又离不开他。全世界只有你和他懂得如何爱这两个孩子；全世界也只有你和他会为了这样的事情吵架。你们看问题的角度永远不可能达成一致，所以你们很可能会一直就这样吵下去。

这没什么：压力越积越多，总要通过适当的方式宣泄出去。有些沟通必不可少，但很多时候收效甚微。至于今晚的结果，无非是枕边少了一个人，第二天还要面对一个尴尬的早晨。

不幸的是，你们两个的话似乎都没有说到蒂莉的心里。不到一周，你们又接到学校的电话。这一次她和体育老师发生了冲突，学校传达室的人在她准备溜出学校时逮住了她。

学校里的每一个人——老师、助教、辅导员——都对她倍加留心。可学校不可能时时刻刻派人跟着她，况且她的班里还有其他八个孩子，每个孩子都有各自的问题。如果有一天老师们认为蒂莉不再适合待在学校，你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连特殊教育学校都待不下去，可供你选择的地方就更加少得可怜。选择不是没有，但条件令人担忧。有些地方不叫学校，而自称什么什么中心，不适合在家治疗的孩子。有些地方设有精神科病房。有些地方甚至有软垫病房。

还有一种家庭教育的理念，即在家中完成教育计划。你感到恐惧，或许你不该有这种感觉。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和几年前你因为孩子太小而放弃工作待在家中的意义完全不同。你很早就知道，课堂也许并不是蒂莉学习知识最好的地方。你可以根据她的兴趣因材施教，还可以带她实地考察：华盛顿到处都有大人物的雕塑，大部分你们还没有去看过。最出名的自然是杰弗逊和林肯，两个都有19英尺高，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蒂莉觉得这很重要。如果有一天那个大理石林肯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并从他那新希腊式的神殿中走出去，会有多高呢？也许你和蒂莉可以算一算。这样一道数学题既迎合了她的兴趣，也符合六年级的课程标准。

类似的雕塑数不胜数。新建的马丁·路德·金纪念碑（高30英尺，从“希望之石”中脱颖而出）、富兰克林·罗斯福纪念碑、块头很大，个头不高，罗斯福坐在一个看起来像轮椅的座位上。国家广场上有一尊12英尺高的爱因斯坦雕像。在网上随便一搜，还有许多你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雕塑，比如位于林肯公园、17英尺高的玛莉·麦克里欧德·贝颂⁽²⁾的雕像。

蒂莉喜欢的是一个非常有趣、而你之前又极少关注的领域。它让你开始思考一些崇高的东西，比如我们如何衡量历史人物的价值，如何决定哪些人物需要纪念。

蒂莉可能会说，只给总统、将军、科学家和民间领袖竖雕像是不公平的。不过她还太小，不明白其实每个人都在重复着同样的人生故事。在任何特定的时刻，我们都是亚当或夏娃，是所罗门王、奥德修斯或郝思嘉⁽³⁾，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或者你叔叔从前的同事。从大的方面看，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重复前人走过的路。

设想一下，假如蚂蚁能拍电影。出于兴趣，我们或许会看上一两部，可是看得多了就会厌倦，如此定会错过电影里的许多微妙之处。首先我们肯定会被“千蚁一面”的演员搞得晕头转向，其次我们会发现他们讲的几乎是同样的故事。这只蚂蚁死在了蛹期，因为工蚁们为了躲避捕食者而不得不倾巢逃亡。这只蚂蚁在照看蚁卵的时候折断了翅膀。这只蚂蚁在拼命挖洞；这只蚂蚁在守卫巢穴。可故事的基本模板是什么呢？他们工作、繁殖、死亡，循环往复。我们要看过多少这样的电影，才会相信其实所有蚂蚁的故事都是一样的？

只过了几周时间，你便接到了校长的电话。她让你去她的办公室，并首先向你诚恳道歉。她说大家都很喜欢蒂莉，而且一定会怀念她，但是学校目前的条件已经无法满足蒂莉的教育需要。

你和乔希只能点头认同，并向校长表示感谢。这样的结果你们早已料到。你们的亚马逊购物车里已经收藏了一大堆家庭教育方面的书籍和资料。你到家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网站下订单。

前路渺茫，你也不知道以后会出现怎样的局面。会是一场灾难吗？或者是你一生中做出的最好选择？你到底是巨人呢，还是蚂蚁？

假如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像历史上的伟人们那样得到尊重。假如我们的生活被认真记录小心保存。每一个生命的诞生都像一场海战的胜利一样伟大。每一个生命的死亡都像一场国家的灾难一样令人悲叹。纪念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一条公园长凳，一尊塑像，一首史诗。

假如我们每个人都值得被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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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个别化教育计划（简称IEP）在美国特殊教育法中占有重要地位，并受到特殊教育界的广泛关注，它的服务对象是全体障碍儿童。

(2) 玛莉·麦克里欧德·贝颂是美国黑人女教育家，曾担任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的少数民族事务特别顾问。她的塑像位于华盛顿国会大厦东面不远的林肯公园内，与林肯纪念堂遥相对望。

(3) 奥德修斯是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主人公，郝思嘉是小说《飘》的女主人公。

第36章　艾莉丝：2012年7月13日新罕布什尔州

星期五上午，又到了母亲节。所有的小孩子都跟着斯科特到树林里，准备忏悔。

我兴致不高。这一周过得漫长郁闷。我和蒂莉在斯科特那里还要再住五天，才能搬回去和爸妈一起住。而前提还是我和蒂莉都不能再犯错，否则就要延长时间。现在坎迪走了，剩下的稍微“正常”的孩子就只有我和夏洛特。可是夏洛特一点都不好玩，你也知道，她才5岁嘛。

似乎没有人乐意待在夏令营，也许除了斯科特。然而他的快乐看上去有些冷酷，甚至卑鄙。他为我们今天的游戏准备了一些新鲜东西。在我们围坐而成的圆圈中央，有个被床单盖着的大大方方的东西。至于是什么，斯科特绝口不提。

我们坐在那里，斯科特向新来的三个孩子解释“犯罪者”游戏的规则，我们则开始说唱台词。蒂莉第一个，我发誓，如果她说她和赖安做了爱，我就……我甚至不知道我该干什么。也许我扭头就跑，离开夏令营这个鬼地方，搭便车回华盛顿。

不过这一周她并没有什么劲爆的新闻，都是些平平常常的事件，比如冲斯科特吼叫，因为赖安骂她贱人所以打了他。她杜撰的“罪行”是试图偷一尊位于中国的大型雕塑。所以大家很容易就猜到了。于是她站在圆圈中间，承认自己并没有意图偷盗中国的雕像，我们一致“判决”她的“罪行”可以得到原谅。结束。

接下来是我。我已经盘算好要忏悔的实情——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和爸爸顶了嘴，还有在不到吃饭的时间我曾偷偷溜进餐厅找东西吃——但我还没有确定该放一个什么样的“饵雷”。我考虑过也像蒂莉那样编点不靠谱的事，或者造个关于赖安的谣。可我忽然发现斯科特正盯着我，仿佛在等着看我的笑话。结果我脑子一热，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我在树林里看见了狼人。”

我盯着斯科特，可他并没有特别惊讶，而只是微笑着注视着我，好像我的话正中了他的下怀。好像他知道我是个不再安分的孩子，迟早会干点出格的事。这让我有点生气，甚至愤怒。就像蒂莉，瞬间从零破百。

“好了。”斯科特说，“艾莉丝，站到中间去。”

我起身来到床单盖着的那个大家伙旁边。念我的词时，我的眼睛始终盯着斯科特。

法官大人陪审团，
请把真假来分辨；
答案快点告诉我，
有罪无罪你们判。

“很好。”斯科特说，“现在谁想来猜猜哪一个是假的？”

“狼人。”夏洛特连手都没举就喊道。

“艾莉丝，她说得对吗？”

“不对。”我说。几个小孩儿笑起来。我很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冲斯科特吐舌头或者竖中指什么的。我不在乎。我他妈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他看上去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脸上依旧挂着微微笑。“咱们定一条新规矩。”他对大家说，“如果我们投票表决犯罪者对他们的‘罪行’撒了谎，那么他们就得进监狱。艾莉丝，请你把床单掀开好吗？”

我弯腰拉住床单一角使劲掀开。下面是一个大箱子，像个……狗笼。我的好朋友艾娃家就养了一条狗，名叫马克斯。他们也有一个类似这样的笼子，需要单独把马克斯留在家时，就把它关进笼子里。我眼前的这个笼子是用硬塑料做的，上面带着几个小窗户，窗户上有用金属制成的十字形格栅。我盯着它愣了半天，搞不懂斯科特打算用它来干什么。

“大家开始表决。”斯科特说，“有谁认为艾莉丝说她看见了狼人是在撒谎？”

我环顾四周。所有人都举起了手，包括蒂莉，尽管她看起来有些忧虑。

“我想也是。”斯科特说，“艾莉丝，现在我们判你十分钟监禁。自己进去吧。”

我扫了一眼大伙儿。难道我真要这么做吗？大家全都注视着我，可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我说，“我才不进去。”

斯科特站起身，乐呵呵地向我走来。“这只是个游戏，艾莉丝。”他说着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并用力往下压，“只要十分钟。你要是不进去，就得罚一个星期的劳动反思。”

我朝笼子里看了看，还不算脏。我拉开小门，后退着钻了进去。待我的脑袋完全缩进笼子之后，斯科特咔嗒一声关上了门。我被锁在了笼子里。

“好啦。”斯科特站直身说，“我这里有个计时器。”我从笼子里看不到他的上半身，但能看见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块跑表，“我把时间定好10分钟。艾莉丝受罚的这段时间，其他人可以先放松一会儿。”随后只见他双腿一跳，朝着圈子里的某个人冲去，“抓到啦，该你了。”

我蜷缩在笼子里，头靠着金属格栅。小伙伴们又是大喊又是尖叫又是欢笑。有时候，当某个人咚咚咚地从笼子旁边跑过时，连大地似乎都轻微震动起来。斯科特的声音时而离我很近，时而又很远。突然，蒂莉的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格栅外。

“说‘茄子’。”她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说。是手机，她手里举着一台机壳上带绿色三叶草的苹果手机。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把手机塞进了口袋，然后冲我微微一笑，跑开了。很快，外面的嘈杂中便出现了她兴奋的尖叫。

10分钟结束，斯科特把我从笼子里放了出来。我们继续玩“犯罪者”的游戏。现在，几乎每个人都想到“监狱”里待一会儿，所以每个人都编些荒唐可笑的谎话，并假装它们是真实的。

当赖安被关进笼子，我们其他人开始玩捉迷藏时，我把蒂莉拉到林子里稍微安静点的地方。

“你手机哪儿来的？”我小声问，以免被别人听到。

“是弗朗西丝小姐的。”她说。

“我知道，但怎么会在你手上？”

她特别自豪地笑起来，“昨天晚上，斯科特把钥匙落在厨房的柜台上了。所以我等所有人都睡着之后偷偷去了他的办公室，拿到手机，然后又把钥匙放回了原处。”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耸耸肩。“因为我生斯科特的气，你还记得吗，那天他不让我去游泳？我早就知道，只要家长们一到，手机就被他没收了，然后会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锁一整个星期，反正没有人用，我就想着哪天拿一台出来用用，可以玩玩游戏，也可以上上网。”

我不由得点了点头，这事儿有点复杂。我甚至很惊讶她能一直守口如瓶。

“所以看见钥匙的当时我就想，如果我能拿到手机，玩是一方面，同时还可以报复斯科特。你想啊，我如果用手机上黄色网站，弗朗西丝小姐拿回去时只要一查记录就能知道，她肯定会以为是斯科特干的。”

此时我和她一起阴险地笑起来。我也说不清心里真实的感受，也许一半提心吊胆，另一半又想为她点赞。

她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屏幕上立刻弹出谷歌的搜索结果：性感少女剃毛美穴。

“真恶心。”我不好意思地连忙把头扭到一边，“你怎么会想到搜这个？”

她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随手一搜。”

她把手机装回口袋。我们开始肩并着肩往回走。她伸了伸懒腰，打着哈欠说：“今天快累死了。我一整晚都没睡，一直在玩手机。我还登录了一下我原来的电子邮箱，看爸爸妈妈是不是把它注销了，不过还能用。以前坎迪和我聊天时曾经告诉过我她的邮箱地址，所以我给她发了一张斯科特睡觉时的照片。”

我突然停下脚步。“你把照片删掉没有？”我问。她通常总在细节上出错，“如果弗朗西丝小姐在她的手机上看到斯科特睡觉的照片，那她就会知道用手机的人不是斯科特，而是别人了。”

“哎呀，天啊！”蒂莉惊呼，“我怎么没想到！”她停下来，再次掏出手机，而我则观察着四周，替她望风。

“记得要退出邮箱。”我提醒她说。

“哦，好咧。”她在手机上按了一会儿，然后莫名其妙地忽然笑起来。

“怎么了？”我问。她把该干的事干完，又把手机塞进口袋。

“你猜我刚刚又给坎迪发了什么？”她问。

“什么？”

“你被关在狗笼里的照片。汪汪。”

“蒂莉！”我不由得紧张起来。她这么做说不定又会在手机上留下痕迹。当然，我也不希望别人看到我被关在笼子里的样子。

但我们已经没时间了。斯科特在喊我们集合“审判”下一个“犯罪者”。没办法，我们只能回去。

这一天下来并没有什么异常：吃午饭，游泳，准备晚餐，陪客人们度过最后一晚。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生怕蒂莉没机会把手机放回去，或者不小心被人发现。不过游泳之后，我趁斯科特冲凉时偷拿了他的钥匙，蒂莉马上飞也似的跑去了办公室。在斯科特出来之前，她成功把手机放回抽屉锁好，并把钥匙拿了回来。

我们像平常一样吃了晚饭，举办了营火会，合唱了营歌。最后我和蒂莉跟着斯科特回到他的小屋，像平常一样安然入睡。但第二天上午，芬奇一家离开一小时左右，一辆警车开进营地，停在了办公室前。从那一刻开始，夏令营不平静起来，而且这种不平静持续了很久很久。

第37章　亚历珊德拉：2012年3月华盛顿特区

让蒂莉开始在家自学的前几周，虽然过程磕磕绊绊，但整体上却是成功的。一般来说，万事开头难，但在家教育却可能要另当别论：少了些行政上的繁文缛节，而所需的资料在网上唾手可得。你的一些脸书好友给你提了些课程和日程安排上的建议。通过本地网络群体你也联系到了一些业内人士。你几乎每天都和斯科特·比恩通电话。不管是大问题还是小麻烦，他的很多意见从理论上和实际上都能帮到忙。

而由于你在宣传和营销方面也给他带去了很多帮助，所以他在收费上给了你一些优惠。近来他正计划一个新的大项目——在新罕布什尔州办一个家庭式的夏令营，届时处于核心的家庭要在那里待上一年左右，而在夏天的时候每周都会举行子女教育讨论会——因此在宣传方面他需要你的帮助。乔希已经提醒过你好几次，说你对斯科特过于依赖，但你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是经常和斯科特通电话，你可能早就疯掉了。

根据蒂莉的学习规划，你们平均每天要投入五个小时左右。通常情况，你和蒂莉每天上午学习三个小时，下午两小时。中午，如果天气允许，你们还会一同出去散步。你给她报了周末游泳课，以弥补缺失的体育课。至于社交，那也是重要的一环，但你决定前两个月先把它搁置到一边。事有轻重缓急，一口吃不成胖子。

你把第一次实地考察安排在了第三周的星期五，目的地是西奥多·罗斯福岛公园⁽¹⁾。这是你欠她的一次旅行。当初她刚来例假时，你制作了一个贴纸表用来提醒她及时更换卫生棉条，并允诺说只要她认真把表格贴好，就带她去那里参观游玩。她做到了，如今你只是顺水推舟，兑现承诺。为了这次实地考察，你调整了这一周的历史课，从内战直接跳到了西奥多·罗斯福任职总统期间。你还让她读了一本专为青少年写的罗斯福传记。为了增加趣味性，你特意从网上搜了一些视频、音频材料：《辛普森一家》关于巴特兴趣的一集；20世纪90年代的一部教学动画；罗斯福的演讲录音。作为长期计划，你还考虑抽时间带她去看华盛顿国民队⁽²⁾的棒球比赛，欣赏第四局时的“总统”赛跑——带着漫画头套的华盛顿、林肯、杰弗逊、罗斯福还有塔夫脱（莫名其妙）在球场上赛跑⁽³⁾。

上午10点左右，你开车带着蒂莉朝弗吉尼亚⁽⁴⁾方向驶去。路途很顺利，因为西奥多·罗斯福岛离国家机场（你依然拒绝叫它里根国家机场，尽管改名已经将近15年）不远。车上载着瓶装水和一顿野餐。你为蒂莉准备了练习题，还预备了几件毛衣，以防水边温度低。你感觉很好，甚至有些乐观。

停好车，你们走过通到岛上的步行桥。

“好了。”你说，“一个小问题，现在从我们下面流过的是什么河？”

“波托马克河。”蒂莉答道。你和她击了一下掌。

不用说，蒂莉最想看的是雕像。你事先打印了一份地图并研究了路线，所以你很清楚下桥之后纪念碑广场就在你们左侧某处（地图实际上可有可无，因为公园内到处都有指示牌。但你很喜欢这种一切自在掌握的感觉）。

昨天晚上和斯科特通电话时，他说：“你知道吗？你、乔希还有你们的两个女儿，这样一个家庭其实正是我创办夏令营最需要的。如果你们厌倦了城市里的忙碌和喧嚣而有意加入，请务必和我联系。”

你笑了笑，并感谢他的好意。你有些受宠若惊，同时也感到困惑。他要为有特殊需求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打造一个乌托邦式的田园避难所。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计划，但也有点疯狂。你很纳闷他从哪儿能找到这些愿意放弃自己的整个生活，而陪他到野外养鸡种菜的家庭。

你和蒂莉找准了路开始向目标进发。这是一个美丽的冬日，虽然有点冷，但阳光普照。你们打算春天的时候再来一次，那时岛上会有更多的绿色植物可供研究。但现在也不错：树上虽然光秃秃的，但地上树影斑驳摇曳，颇有种质朴无华的感觉。

公园里人不多，可能因为并非周末，但偶尔总能遇到一些，有跑步的，有遛狗的。蒂莉嘴里除了雕像还是雕像：谁设计的，什么时候造的（或捐赠的，这是雕像世界里的又一个大门类）；设计师为了展示罗斯福“独特的演说姿态”，特意让他的一条胳膊举过头顶。一路上，不时有行人向你报以微笑，甚至有位牵着一条小猎犬的老太太还停下来称赞蒂莉知识渊博。

几分钟后，你们走过一架矮桥，来到一片宽阔平坦的砖墁地，西奥多·罗斯福的雕像就在这里了。蒂莉停下脚步，发出小小的一声惊呼。她喜爱这样的时刻——雕像从普通的风景中突然之间脱颖而出。她拉着你的手向前走去。

你们两个瞻仰着纪念碑，尽管与蒂莉提到的许多纪念碑相比，它并不算宏伟庞大，但总的来说还差强人意。你们围着广场慢慢走了一圈，把纪念馆的其他部分看了个遍：几个喷泉，四块巨大的大理石板，上面刻着罗斯福的金句名言，主题分别是：“自然”“青年”“国家”和“男儿气概”。

“这些石板是60年代竖的。”蒂莉说，“我觉得那时的性别歧视还很严重。”

你让她独自转悠，自己来到一张低矮的大理石长椅上掏出野餐。你很有把握她一定会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的。

远处的树林中传来一阵小孩子说说笑笑的声音，大概是某个学校郊游的学生。当他们走近你们时，你发现这是一群和蒂莉年龄差不多的孩子，或许还要小上一两岁。你看不出他们是哪个学校的，尽管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男生一律卡其裤，女生一律格子裙，上身则全部都是马球衫。多么不同的人生，蒂莉原本也能像他们那样。可无论如何，今天他们来到了同一个地方。

你咬了一口三明治。蒂莉似乎还不饿，她仍在四处张望。你前面是主题为“自然”的石板，上面刻录的金句是：在自然旷野中艰苦生活，其实很有趣味。你想，或许这就是斯科特创办夏令营所追求的目的吧。

蒂莉跑过来。“我能用用你的手机吗？”她问，“我想拍几张雕像的照片。”

“好啊。”你把手机递给她。用不着教她怎么用，玩手机她比你还要在行。

你看着她走近雕像，围着它转了个圈，从不同的角度拍了照。你在包里翻找苹果。离你不远的几个小孩子在玩猜谜游戏。

“我用眼睛偷偷地瞧，”其中一个小女生说，“我看到一个以字母B开头的东西。”

“是长凳（Bench）！”一个男生说。

“不对。”

“臭虫（Bug）？”另一个说。

“呀，哪里有臭虫？”

“没有，我只是想着说不定她看见了。”

“不对。”出谜的那个女生说，“不是臭虫。”

你和孩子们经常在车上玩这个游戏。蒂莉出题时通常会给你们一些提示。“我用饥饿的眼睛偷偷地瞧。”她会这样说。而此时也许车子刚好经过一家麦当劳餐厅。

“我知道了。”另一个女生说，“是发卡（Barrette）！”

“总算猜对了！”

你会心一笑。在这样一座国家公园里，他们不看风景，却看别人的头发。

附近的雕像边突然传来一阵哄笑，你抬起头，心底蓦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天啊。”旁边一个和你望着同一个方向的孩子叫道，“她在干什么呀？”

起初你没有看见蒂莉，于是你站起身，视线越过围观的人头。只见蒂莉躺在地上，从下往上给雕像拍照。你抓起包便向她冲去。呃，你也说不清自己要干什么，保护她？拯救她？或者如果必要的话，尽力把伤害降到最低？

“我用眼睛偷偷地瞧。”你身后的一个男生说，“我看到一个以字母R开头的东西。”

“笨蛋（Retard）？”其中一个女生问。随即又是一阵哄笑。

小浑蛋。你心里骂道。

“喂，蒂莉。”你叫道。她闻声坐起来，奇怪地看着那些围观的小学生们。

“干什么？”她在和那群孩子说话，“我只是拍照而已。”

有几个孩子偷偷在笑，不过蒂莉似乎并没注意到。

“别想歪了。”她说着站起来，掸一掸身上的土，“虽然看起来有点像，但我可不是在拍他的裤裆。”

现在所有的孩子都笑了起来。“过来吃午餐。”你说。你拉着她的胳膊，但她挣脱了你的手。她似乎很高兴遇到一群听众。

“这尊雕像只有17英尺高。”她对那群孩子说，“但你们知道世界上最高的雕像是什么吗？”

“嘿。”你催促她，可她提高了音调，故意压过你。

“我可以告诉你们，不是自由女神，而是中国河南省鲁山县的中原大佛。”

“快走吧。”你拉住她说，“我们该野餐去了，这些小朋友也该归队了。”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而是扭头对那群孩子大喊：“中原大佛不带基座都有420英尺高呢！”你不明白——蒂莉难道没有听见那些孩子在笑吗？或者难道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他们嘲笑的对象？

去年圣诞节时，女儿们收到了一部任天堂游戏机。有那么一阵，她们整天泡在电子游戏里。她们最喜欢的游戏是《马里奥赛车》。艾莉丝喜欢扮演其中一个成年公主，但蒂莉却往往被那些幼儿角色所吸引（你也不知道这该不该引起重视）。很多时候她都选择公认最可爱的碧琪公主：一个头戴皇冠、嘴里衔着安抚奶嘴、模样超级可爱的金发小女孩。一个小孩子开着赛车穿过工厂和商店，钻进金矿，冲下山坡，滑过深度空间的五彩跑道，有时候连你都觉得蛮好玩的。

有一天，你又坐在了她们两个旁边，但你的注意力并不在她们的游戏上。过了一会儿，你忽然听到蒂莉开玩笑说：“让一个小孩子开车穿过火山，妈妈，你觉得这样安全吗？”

你笑了笑，惊讶于她的思虑。随后你放下手机或者别的占据着你的东西，开始认真看孩子们玩游戏，并在心里默默为蒂莉加油。你被游戏感动得想哭：勇敢的碧琪公主，面对火山仍能镇定自若。碧琪公主发动汽车，向熊熊火焰冲去。

你拉着她走到长椅前，把拿出来的东西重新装进包里。

“你干什么呀？”她问，“不是要在这儿野餐吗？”

“我们再找个好一点的地方。”你说。

那群孩子的目光已经从雕像转到了你们身上。其中一个男生假装咳嗽，大声说了句“笨蛋”。

“什么？”蒂莉问。她不解地望着那群小孩。

“宝贝儿，咱们走。”你说。

“谁是笨蛋？”她问那群孩子。

起初并没有人回答。有些孩子低着头；有些捂着嘴偷笑；有些饶有兴致地旁观。该死的，这群孩子的老师哪儿去了？

这时，人群后面有个声音——你说不准是谁，甚至连男生女生都分不清——喊道：“你啊，怪胎。”

就像所有人同时得到了说话的许可，一时间，更多的人喊起来：“怪胎！”“怪胎！”“谁在乎那些破雕像！”

你看着蒂莉的脸，她终于明白那群孩子原来在取笑她。你看着她在你面前情绪失控。她张大嘴巴，发出低沉的一声哀号。在眼泪汹涌而出之前，她转身跑了。

蒂莉并不善于奔跑，可你比她也强不到哪儿去。你跟着她沿原路往回跑，离开开阔地，跑进了树林。你始终不让她跑出你的视野，但你同样没力气追上她。

“蒂莉！”你在她后面喊着，“等等我，蒂莉。”你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她没有停下。你追着她一路跑过步行桥，到了停车场。你估计她此刻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是一心要离那群孩子远远的。可是停车场并不大，只是挨着公园道路的一小片地方。如果她继续跑下去，就会遇到一条自行车道，一段窄窄的草地，接着便是公路了。

谢天谢地她没有跑到川流不息的公路上，尽管路边立着一排金属栅栏。多亏停车场上的沥青路面破了一块；多亏破损的路面上铺着松散的砾石；多亏蒂莉笨手笨脚；多亏她的膝盖不太结实，手腕不太有力。你看到她牛仔裤的膝盖部位有血迹渗出，手上沾满了土。可你很高兴，因为若非这一跤，你根本不可能让她停下。你拼命追赶，大声喊叫，但那无济于事。你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自信，竟然天真地以为你能把她照顾得好好的，而且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记得有一年，你在儿科急诊室里度过了母亲节的前夜，因为艾莉丝吐血了。当时她可能只有1岁或1岁半大。你们吓坏了，直到诊断结果出来以后，才松了一口气。艾莉丝的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吓人，她只是得了一种常见的肠胃炎，因为呕吐刺激了食管导致疼痛。但你们仍然在医院折腾了很久，从下午6点直到第二天凌晨3点或4点。从车库上楼坐电梯时，艾莉丝吐在了你的衬衣上——没什么，那时她吐出的东西已经很少了——当护士问你呕吐物的颜色时，你就让她看了看你衬衣上的污迹。夜里11点，你们已经看过医生，并来到内部休息室看能不能让艾莉丝喝点东西，任何东西（可惜她什么都喝不进去，所以你们才耽搁了那么久。最后，医生不得不给她输液补水）。

电视里播放着本地新闻，可怕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女儿在你怀里扭来扭去，不管什么果汁喂进去都会被她吐出来，你只好不停地替她擦嘴。外面忽然一阵忙乱，你抬起头，看到一辆担架床疾驰而过，床上躺着一个呻吟的小孩儿，妈妈心急如焚地追在后面。电视里的节目稍微轻松了些，因为母亲节马上就要到了，他们总得让人们看些高兴的事儿。如果需要，你愿意在这里坐一晚上，你很高兴艾莉丝并无大碍。你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上比你处境更惨的母亲大有人在。

从表面上看，今天去急诊室的经历和那一次大同小异：又一次长长的等待。这一次蒂莉同样没什么大碍。可并非所有创伤都能用X光查到。蒂莉此刻异常平静和黏人，你也不忍心松开她。终于，乔希赶来了。他把艾莉丝暂时送到了朋友家。你们三个默默坐着；入夜后，你们彼此依偎在一起，仰脸望着头顶上的电视屏幕，那里面正播放着迪士尼频道的情景喜剧。

夜晚仿佛没有尽头，你在手提包里疯狂翻找。你没有目标，只想找到点什么来转移你的注意力。你的手指碰到了那些传单——斯科特的传单，你已经替他发了一个星期。乔希怀抱蒂莉坐在检查台上。她已经睡着，新买的模型还搁在肚子上。乔希面色憔悴，而且显然和你一样也吓坏了。

蒂莉的伤口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只等医生批准，你们随时都可以出院回家。可是你的心情依然沉重。

你把宣传册递给乔希，他随便扫了一眼。

“我觉得。”你说，可是你的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于是你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道，“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下。”

在另一个世界，一切都如你所愿。在另一个世界，你甚至连斯科特·比恩这个名字都不曾耳闻。当然，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即你不仅听说过此人，甚至还订阅过他的通讯。但是他去你家附近图书馆演讲的那天晚上，也许碰巧艾莉丝因为呕吐从学校提前回了家，也许你正沉迷于脸书上的什么游戏；但是你想，没事，下次再去听吧。后来你在新闻上听到他的名字，感觉很熟悉，你摇头暗想“真是个疯子”。但你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也可能是我”。因为你太了解你自己了。像那样的事情，你是绝对不可能参与的。

然而，另一个世界并不存在。你就在这里，你所知道的唯一世界。你和你的丈夫正度过这糟糕一天的最后时刻。他手里拿着和谐夏令营的宣传册。

“你觉得……”你问他，“最坏能有多坏？”

他微微一笑，“生活怎能没有点小冒险呢？”

你接了上去，“人总得有所作为。”

就这样，你们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站起身，踮起脚尖亲吻你的丈夫。你感受着他扎人的胡楂，柔软的嘴唇，庆幸和他生在这同一个世界。这么久以来，你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近似于希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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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西奥多·罗斯福岛位于华盛顿特区，内有纪念碑和众多雕像。西奥多·罗斯福是美国第26任总统（1901—1909），人称老罗斯福。他的独特个性和改革主义政策，使他成为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统之一。

(2) 华盛顿国民队是一支位于华盛顿特区的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球队。

(3) 前四位总统都是总统山上的人物，而塔夫脱是第27任美国总统，他于1910年正式批准棒球为美国国球，所以才会出现在总统赛跑中，这一点亚历珊德拉可能有所不知。

(4) 弗吉尼亚州与首都华盛顿之间仅隔着一条波托马克河。

第38章　艾莉丝：2012年7月14日新罕布什尔州

警车停下来时，我正跳进鸡舍喂母鸡潘妮和她的小鸡仔。我想我应该是第一个看到警车的人，因为其他人都在忙着打扫宿舍、洗衣服或干别的杂活儿。我看见两个警察从警车里下来，径直走到办公室前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因为屋里没人。就是这个时候，当其中一个警察朝四周观望时，看到了我。

两个警察来到我跟前，先是自我介绍，接着便问我在哪儿能找到斯科特。我觉得特别有趣，因为他们居然一点都不凶，而且，警察不是应该帮助别人的吗？现在他们竟然请我帮忙。但我不知道斯科特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也不知道我心里是不是希望他惹一身麻烦。

总之，我带着他们去找斯科特。他就在餐厅，正打扫早餐之后的餐桌和地面。看到我们他很意外，但并不紧张。随后他们三个便进了办公室，关起门半天没有出来。我想至少有一个钟头吧。

他们终于出来后，警察们直接走了，斯科特留了下来。这应该是好事，对吧？他们没有把他抓走。吃午饭时，斯科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大伙吃完饭后，他站起身，习惯性地用勺子敲了敲玻璃杯。

“我们要开一次紧急会议。”他说，“核心家庭的成员五分钟之后集合。”

我跟着他。我只能跟着他。这是规矩，只要你还在夏令营里，每一个成年人都是你的家长。核心家庭中的所有大人和孩子，组成了一个松散的队列，跟着斯科特走进了树林。

我们来到空地上，围坐成一个圈。没人费心去点篝火，现在还是大白天呢。

斯科特站在我们前面，盯着我们足足看了一分钟才开口。

“我想请你们帮我分析分析，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今天早上，也许昨天或者上一周的某天早上，你们一觉醒来，是不是突然有这样一种想法，‘哎哟，今天天气不错，是时候把和谐夏令营毁掉了’？”

没有人回答。刚到夏令营之时，我以为人们会像军人一样用吼叫的方式回答一切问题，或者敢于和斯科特争吵理论。但现在看来，所有人似乎都是孩子，甚至那些家长们，而斯科特是我们共同的家长、老师，或者别的什么。我们都知道夏令营遇到了麻烦，所以最好闭嘴，老老实实听斯科特讲话。

“没有人吗？”过了一会儿，斯科特问，“有意思。因为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倒好办了。如果我们中间有那么一个邪恶的天才，正策划着什么邪恶的计划，那我们或许还有希望回到正轨。可如果没有，如果你们只是一群无能的笨蛋，却使夏令营沦落到现在的地步，那恐怕连上帝都帮不了我们。”

“斯科特，有话直说吧。”我爸爸说，“到底出什么事了？警察来干什么？”

斯科特皮笑肉不笑，“警察来干什么？他们来查案。首先，他们问我是否知道坎迪的爸爸，那个绑架犯，他在外面纠集了一帮人，自称‘和谐十字军’，到处散播谣言说我们在这里搞邪教活动。他们甚至有自己的脸书账号。”

“其次，他们还让我看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今天在脸书上已经传疯了，照片里是一个孩子被关进了笼子。据说那孩子是我们夏令营的人。”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低头看着草地，“我看了照片，跟他们解释说那是我们在做游戏，但他们哪儿那么容易相信。

“最后他们说，他们接到了弗朗西丝·芬奇的报警电话，说营地里有人用她的手机搜索过未成年人色情图片。”

家长们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斯科特挥手止住了他们。

“没有一件是真的。”他说，“这些事全都可以解释。你们也看到了，警察并没有把我抓走。但这件事造成的恶劣影响却是实实在在的。人们听到谣言总会自动联想一番的。你们以为我们能从这样的影响中恢复过来吗？你们以为有大把的人排队等着加入我们的夏令营吗？没有。因为像这样的事只要被媒体捅出去，人们就会信以为真。到那时，假的也成了真的。你们明白吗？我们已经不再是普通人了。在外界眼中，你们都是邪教分子。至于我？我就是你们的领袖，是你们的吉姆·琼斯⁽¹⁾。现在我们的处境就是这样。如果你觉得我们能改变这一切，那你就错了。”

他停下来，拿手在脸上搓了一通。而后苦笑着把我们看了一圈。“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他说，“请你们告诉我，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夏令营的宗旨和意义的？”

“斯科特。”汤姆叫道，“你言过其实了吧？我觉得情形还没那么糟啊。”

斯科特耸耸肩，“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全完了。”

他伸手到背后，仿佛想把衬衣后摆塞进裤腰。然而当他把手抽回来时，我看见他手上拿着那把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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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吉姆·琼斯原是美国一名基督教牧师，后来创办了邪教“人民圣殿教”，并自任教主。1978年11月18日，他胁迫900多名信徒在南美洲圭亚那的琼斯镇集体服毒自杀，随后开枪自杀身亡，这便是震惊世界的“琼斯镇惨案”。

第39章　蒂莉时间地点不详

挂毯第17格的边缘有个奇怪的细节：水果和小孩儿旁边有个黑色的物体在草丛里若隐若现。那东西极小，很容易被人当成污点，但它的轮廓却清晰可辨，而且像极了一把枪，一把左轮手枪。

它的存在有何意义？学者们对此产生了分歧。挂毯的其他部分，边缘位置的刺绣通常都和主格画面息息相关。而第17格是很重要的一个画面，它再现了亚历珊德拉第一次知道斯科特·比恩其人——一个魅力出众的演说家——以及他的和谐教导法的情景。那是一家中餐厅——如果你眯起眼睛仔细瞧，还能看到印有十二生肖的餐具垫子——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女孩看着跪在桌旁的另一个小女孩儿。只见她把脸贴在了地板上。这个女孩儿的举动很怪异：她在祈祷吗？下跪投降？受罚？挂毯中的画面对女孩儿身体姿势的选择非常刻意，显然设计者想借此表达更深的内涵。

我们可以确定的是：亚历珊德拉在四季飘香餐厅里目睹自己的大女儿亲吻脏兮兮的地板瓷砖。然而这一刻却莫名其妙地与一块形似手枪的黑色斑点扯上了关系。

如果假设哈蒙德挂毯的最后部分早已丢失，结果会怎样？如果假设这张挂毯从来就没有被人发现过，结果会怎样？

我说了这么多，意图应该已经很明显了。可悲哀的是，不管我说什么都无关紧要，更于事无补。到最终，你用什么方式来讲述这个故事根本不重要。

太阳，小屋。朦胧的湖底，柔软而湿润。

和谐夏令营已经不复存在，但任何时候只要我闭上眼睛，我就能看到它。

黑色的浮木，残留着烧焦的痕迹。海岸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海怪就潜伏在不远处。

第40章　艾莉丝：2012年7月14日新罕布什尔州

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好奇怪；一切都变得不正常起来。斯科特手里拿了把枪，而且举在半空。他没有把枪口对准任何人，仿佛只是为了让我们看到他手里有枪。

人们顿时炸了锅。我不由得惊呼。每个人都在尖叫。他们你推我搡，开始四散逃窜。但蒂莉却丝毫没有慌乱，她静静看着这一幕。我抓住她的胳膊，打算拉着她逃进树林。当时我也蒙了，根本没时间多想。

“都给我站住！”斯科特喊道。我闻言停住了脚。转过身时，斯科特不无失望地说：“至于吗？你们就是这样的反应？”

他的目光投向我，并冲我微微一笑，“难道你们中间就没有一个相信我的人？”

妈妈从后面拽我的衬衣，我趔趄了一下，但马上恢复平衡并挣脱了她的手。因为我要留在这儿，我要看着斯科特。他需要知道我是相信他的。以前相信，现在相信，以后也会相信。然而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斯科特突然把枪口塞进了自己的嘴巴。

我尖叫起来。有人大喊“不要”，也许所有人都在大喊“不要”。也许我们永远留在了这里，留在这片树林里，所有人齐声喊着“不要”。

枪身颤了一下，枪声震耳欲聋，我还看到了烟。这一刻仿佛静止不动了，我变成枪声，变成烟。随后，有人抓着我的肩膀把我拉开，我的脚跟摩擦着地面。我不明白大家为什么纷纷离开，不明白斯科特为什么躺在地上。

那之后的事，我已经记不清楚。我们回到营地，回到我们的小屋。每个人都在哭，爸爸妈妈用他们的双臂围成一个圆圈，把我和蒂莉抱在当中。可斯科特还在树林里，躺在他倒下的地方。他与泥土和松针为伴，还有烟和枪声。他永远留在了那里，即便在我们全部离开之后也没有挪动一分。

第41章　亚历珊德拉：2013年春新罕布什尔州

后来，可想而知，我们的生活彻底变了模样。

你很想淡化处理那件事，但女儿们似乎持相反的态度——尤其蒂莉——她们将其视为人生中的一大损失。对她们来说，最难接受的部分应该是人生变数所带来的冲击。是啊，从此之后，每个人的生命轨迹都被改写了。这比卖掉华盛顿的房子，比想起记忆中的那片树林，想起斯科特倒下的身体，以及溅在树上的血迹更让人痛苦和恐惧。

以她们的年龄，还不足以领悟变数对于人生的意义。“你们知道吗？自从有了你们，我的人生就彻底不一样了。”你轻轻对她们说，并让她们自行体会这句话。

在艾莉丝的噩梦中，斯科特没有拿枪。出于你也解释不清的原因，他总是拿着一把刀，并用刀刃缓缓划过喉咙。而在蒂莉的梦里，枪永远出现在最醒目的位置，且枪口总是直接对准她。当斯科特扣动扳机时，她就从惊恐中醒来。

很多个夜半时分，你坐在黑暗中陪伴她们，哄她们再度入睡。你从来不觉得累，就像回到了她们小时候，或者生病的时候。她们对你的需要，因为急迫和天真而让你感到亲切。

你现在的生活，显然很艰难。当一切突然结束，你们是如何应对的呢？你们互相依靠，抛开一切无谓的东西。有时候，当大脑停止思考，你发现自己降落在一片从未到过的境地。

后来的一切证明斯科特早已洞悉世人会如何解读他的遗产。人们普遍认为（不管你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你受到一个危险分子的蛊惑和裹挟，庆幸的是结果并不算太糟糕。也许吧。可在你的心里，这件事还有很多解释不通的地方。你对斯科特·比恩什么感觉？他让你感到愤怒，你恨他，但也无比地怀念他。你恐怕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这里有个媒体很容易忽略的细节：当初你兴致勃勃地帮助斯科特筹办和谐夏令营时，曾就那片土地达成过共识，即夏令营用地归大家共有。没有人强迫你做任何事，至少在经济上不存在。你当时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去咨询了律师，起草了文件，变更了遗嘱。因此，斯科特死后，你们和其他几个核心家庭需要面对的问题之一，便是如何处理和谐夏令营所在的这片土地。

高夫一家决定退出，这在意料之中。他们拿到了他们的钱。随后，里克带着孩子去找黛安了。后来你听说，坎迪的亲爸爸投案自首并放弃了监护权，只是不知道他将面临怎样的处罚。和这里其他的事一样，那也很复杂。

对于继续经营夏令营的问题，没有人提出过任何异议。即便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和乔希仍不确定是否应该离开。后来你们发现汤姆、珍妮尔也和你们一样。留下来，似乎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比当初决定搬进来时更加恐怖。你们都相信夏令营仍有补救的希望。你们的主张并不见得都错。你们做出的选择，你们想要过上简单生活的愿望，你们力不从心时渴望寻求支持的迫切心情，这些都有必要让别人知道。

今年冬天你们一直租房子住，并在家里教育蒂莉和海登。艾莉丝进了当地的一所中学，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们已经拆掉了那些小屋，目前正计划盖些新房子，并着手筹办一家特许学校。你们的计划并不完美，多数都是试验性的，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很多时候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你不敢说每天早晨醒来时你都满怀欣喜，但在有些日子里，恐惧的感觉的确离你而去。那让你觉得这世上依然有奇迹存在。

你们都去看了心理医生，当然，这并不会包治百病，更不是万灵丹。但你们至少懂得了在需要时接受帮助的重要性。乔希正在做一些咨询工作，远程的。他陪伴你们的时间比以前多了，况且这里的生活成本也很低，你们的生活开始一点一点地回到正轨。

你有时间，有空间，也有朋友。你在考虑哪种类型的生活更适合你。乔希的妈妈明年夏天就要退休，你已经和她谈过，并邀请她到新罕布什尔州生活。你肯定会为她做好各种打算。

也许从前的那些电子游戏，你并没有白玩，你毕竟从中学到了些东西：如果你不打算好好照料庄稼，那么播种就毫无意义。

你开始写博客了，尽管你都不好意思承认——这是另一种时尚潮流，如今这年头，谁没有自己的博客啊？但是无所谓，你很高兴能有个地方让你把所思所想形成文字记录下来。而且你也终于发现，原来你有那么多东西不吐不快。你记录了你对自闭症的理解，对教育子女的看法，有时候甚至只是简单摘录几句，你偶然听到的女儿们的对话。你在想，也许很快你也会抽出时间研究一下邪教的问题，研究使它们生生不灭的绝望与魅力。还有个人动因问题，以及是什么令大众对某些帮助望而生畏。然而现在你只能简单地说：你知道斯科特·比恩并不是坏人。你的生活已经彻底改变。每一天你都感到庆幸。

你和蒂莉在某天夜里曾经讨论过哈蒙德家庭纪念碑的事。它不同于任何形式的纪念碑，因为它没有固定的位置。它的选址——甚至设计——一直在改。它盘旋在华盛顿特区某栋房子的外面，以及新罕布什尔州某处树林间的一片空地上。在那里，雨水正默默冲刷着石头上的血迹。它偶尔会出现在某座大山的山坡上，某家地板肮脏的中餐厅里。你并不能时时看到它，但它存在于你梦境中的山水之间，存在于你对人讲述的人生故事里。它就隐藏在最醒目的地方，等待着在某些你甚至没有去过的地方现身。

你们开始了新的生活。女儿们不再受诸多条条框框的约束。她们可以在松林里的弯曲小径上自由漫步。从整体看，艾莉丝调整得很棒，当然，你并不觉得意外。但是蒂莉，没有了约束的蒂莉，和脱缰的野马没什么两样。

每天都有新的念头。她要写一本书；她要设计一款电脑游戏；她要寻找新的星座。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帮助才能完成，而如果她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未来几年中，她还将遇到更多的挑战。但她所具备的这些天赋——想象力和同理心，激情和抱负——将会在人生道路上给她最长久的陪伴。

她是个了不起的孩子。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你终于慢慢意识到她的这一切究竟从何而来。

结语

想象你的孩子在出生之时便拥有一对翅膀。这无疑是件好事，对吧？那意味着离开地面的自由，翱翔于蓝天的自由。但翅膀代表的不只是飞行，而是飞行的可能。这和许多与孩子有关的比喻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是它的负面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孩子的人生从此变得复杂。她会受到别人的取笑，走在街上会引人注目。你买来的衣服要修改之后，才能穿到她身上。需要担心的事情太多太多，还有更多的突发状况令你防不胜防，可那又怎样？她是你的女儿。

她的翅膀起初很小，正如她出生时身体的各个部位。只不过是两片带羽毛的小臂膀紧贴在她的后背上。抚摸她的时候，翅膀会轻轻扇动。当她睡着的时候，它们还会无意识地颤抖。尽管你不会大肆宣扬，尽管你曾悄悄提醒陌生人或朋友，你的女儿并非超自然的异类，而同样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的人类婴儿，但偶尔你也会情不自禁地称她为你的天使。

到了蹒跚学步的年龄，你也买来了学步绳。现在的学步绳在设计上已经特别人性化了。你买的是一个猴子形象的毛茸茸的背包，可以用一根带子固定在她的上半身。当她歪歪扭扭地走在人行道上时，你就跟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紧紧攥着绳子。

你要考虑的安全问题自然和别的孩子不同。婴儿车和汽车座椅都需要加装额外的设施。走亲访友时，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观察对方家里的天花板上是否有吊扇，窗户是不是开着。你对易碎物品、清洁用品和药品必须格外留心。每当看到商品上“避免儿童接触”的警示语，你都忍不住想打电话给厂商，不找到他们的负责人就绝不罢休。你想向他们解释你的情况，你想让他们知道为什么你需要额外的使用说明。

在公园里，人们的反应形形色色。有的父母相对友善，并对你的女儿表现出兴趣，有的父母则尽量躲开你们，甚至不愿直视你的眼睛。“看好你的女儿，行吗？”当你的女儿轻轻飞起并准备落在一辆婴儿车旁时，婴儿车的主人——一位妈妈，她的孩子正在车里——不悦地对你说道。

在沙盘中，你的女儿从一个小男孩手中夺过一把小铲，并尽力向空中飞去。你只好向对方家长连连道歉，寻求和平共处的方法，同时又轻轻拉着绳子，把她拽回地面。这时你发现女儿也意识到了：她能从其他孩子手中夺过小铲，却不能快活地在沙地上挖沙。

你的第二个孩子没有翅膀。这是所有的育儿书上都不会涉及的主题。你发现自己很喜爱这个二女儿，这个更普通的孩子，喜爱得甚至有些内疚。在你当妈妈之前，这就是你想象中的当妈妈后的样子。这个小宝宝在毛毯上来回翻滚，小手不管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对她的保护主要集中在地面。当你把她放进婴儿床时，你不必在床上罩一个网以防止她半夜飞过床栏。

大女儿对妹妹柔软光滑的皮肤喜欢得入迷。一天，她问妹妹的翅膀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于是你和她开始了一场很可能会持续多年的对话。你对她说，世界是丰富多彩的，我们每个人既有相同的一面又有不同的一面。你的任务非常清晰明确，和任何一位家长都不会有太大不同。你要教你的女儿学会在矛盾中生存，既要与众不同，又要像普通人一样过平凡的生活。

你想了很多办法来锻炼她。比如你让她帮你打扫屋里高处的角落，粉刷天花板上的水渍。逛超市时，你把购物单按照商品所处货架的高低分成两份，两个孩子一人拿着一份去帮你挑选东西。你甚至为这样的小花招编了打油诗。

终于，你到了不得不解下绳索的时候。但你为她制定了飞行的基本原则：在学校时不准飞；和保姆在一起时不准飞；在朋友家时不准飞。飞起来时不准高过爸爸的头顶；不准从大街上飞过；不准带着别人一起飞。

衣服也是个让你头疼的问题。随着她渐渐长大，翅膀也变得越来越大。小时候，每到夏天你就干脆让她光着上身。因为你总不能用不同的标准去要求她和妹妹，那不公平。你的邻居们也渐渐习惯了看她们光着上身在院子里做游戏或玩泥巴。有时候，她们玩游戏玩到忘我的地步，你就看见你的大女儿兴奋地拍打起翅膀，等她飞离地面几英尺之后才忽然想起，妹妹不喜欢她飞起来（平时发生争执的时候，她就用这一招来气她的妹妹）。她的情绪很多时候总能准确无误地反映在翅膀上。当她忧伤的时候，翅膀会紧紧收在后背；当她高兴的时候，翅膀会轻轻扇动，而且很多时候都是不由自主的。

当初在你的新娘送礼会⁽¹⁾上，一位好心的姑妈送了你一台缝纫机，你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如今你却经常用它。你把女儿的衬衣从后背上剪开一条长长的缝，然后把边缘缝得结实耐磨。遇到冷天的早上，给她穿衣服会特别麻烦，因为你要把她的翅膀从一层层的衣服中掏出来，你经常因为她动来动去而失去耐心。偶尔有人会问你，如果当年你有机会改变这一切，你会去做吗？但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你的女儿长着翅膀，没有翅膀她就不是你的女儿了。这不是你看问题的方式，但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希望睡在女儿床上的是另外一个人。

从很多方面来说，她的翅膀都只是她身体的又一部分。你在浴缸里用沐浴液为她清洗翅膀，用浴巾为她擦干。痒的时候她会让你替她挠，于是你把手指伸进她的羽毛中间，轻轻摩挲羽毛下的肌肉，感受她那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着的中空的骨头。进入青春期后，她的翅膀似乎变得更加敏感；她抱怨说靠在硬硬的椅背上时翅膀会疼。有一次你突然想——你真希望自己没有那样想，可你无能为力——说不定这对翅膀将来能变成她的性感带呢。她的丈夫、男朋友、伴侣或者别的随便什么——你每次只愿想到这里。总之你有个希望。希望将来有一个人，能在她需要的时候温柔抚摸她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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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美国婚俗。与新郎结婚前的单身汉舞会相对应，新娘则举办新娘送礼会，这个活动除新郎外只有女性才可以参加，大家一起吃吃喝喝做游戏，送给准新娘婚后用得上的礼物和人生经验。

专有名词中英对照

Carolyn Parkhurst | 卡罗琳·帕克丝特（作者）
Iris | 艾莉丝（女名）
New Hampshire | 新罕布什尔州（美国州名）
Tilly | 蒂莉（女名）
U-Haul | 友好（卡车租赁公司）
D．C． | 哥伦比亚特区（即美国首都华盛顿）
Old Man of the Mountain | 老人山
Colossus of Rhodes | 罗德岛太阳神巨像
Bamiyan Buddhas | 巴米扬大佛
Weir's Beach | 维尔斯滩
Nathaniel Hawthorne | 纳撒尼尔·霍桑（作家）
The Great Stone Face | 《人面巨石》（小说）
Visitor's Center | 游客中心
Camp Harmony | 和谐营
Scott Bean | 斯科特·比恩（男名）
Blue's Clues | 《蓝色斑点狗》（电视节目）
Steve | 史蒂夫（男名）
Joe | 乔（男名）
Kozy Kabins | 温馨客栈
Hammond | 哈蒙德（姓氏）
Ruffin | 鲁芬（姓氏）
Gough | 高夫（姓氏）
Rick | 里克（男名）
Connecticut | 康涅狄格州（美国州名）
Alexandra | 亚历珊德拉（女名）
Whole Foods | 全食超市
OCD | 强迫性神经官能症（强迫症）
ADHD | 注意力缺失过动症（过动症）
PANDAS | 伴随链球菌感染的小儿自体免疫神经精神疾病（熊猫病）
Mei Xiang | 美香（大熊猫）
Tian Tian | 添添（大熊猫）
Josh | 乔希（男名）
Matilda Grace | 玛蒂尔达·格雷斯（女名）
Black Death | 黑死病
Spring Temple Buddha | 中原大佛
Aluthgama Buddha | 奥鲁斯格马大佛
Sri Lanka | 斯里兰卡（国家）
Motherland Memorial | 祖国母亲纪念碑
Russia | 俄罗斯（国家）
Mount Rushmore | 拉什莫尔山（即总统山）
Minecraft | 《我的世界》（游戏）
Harmonious Parenting | 和谐教导法
Laconia | 拉科尼亚（城市名）
Crayola | 绘儿乐（品牌）
Delaware | 特拉华州（美国州名）
Samantha | 萨曼莎 （女名）
Ford Galaxie | 福特银河（汽车）
Gabi | 加比（女名）
Happy Meal | 快乐儿童餐
Diane | 黛安（女名）
Candy | 坎迪（女名）
Ryan | 赖安（男名）
Charlotte | 夏洛特（女名）
Tom | 汤姆（男名）
Janelle | 珍妮尔（女名）
Hayden | 海登（男名）
Amish | 阿米什人
Ava | 艾娃（女名）
Man Vs． Wild | 《荒野求生》（电视节目）
Bamboo Garden | 四季飘香（中餐厅）
Facebook | 脸书（社交网站）
Sesame Street | 《芝麻街》（电视节目）
Oprah | 《奥普拉脱口秀》（电视节目）
Jenny McCarthy | 詹尼·麦卡锡（女名）
Safeway | 西夫韦超市
Napoleon | 拿破仑（男名）
Shakespeare | 莎士比亚（男名）
Cleopatra | 《埃及艳后》（电影）
Dizzantium | 迪占庭（虚构地名）
Titanic | 泰坦尼克号（轮船）
Toyota Camry | 丰田凯美瑞（汽车）
Webster's dictionary | 韦氏词典
Simpsons | 《辛普森一家》（美国动画片）
Homer | 荷马（男名）
American Hammond Association | 美国哈蒙德协会（虚构组织）
Dora the Explorer | 《爱探险的朵拉》（动画片）
The Joy of Cooking | 《烹饪的乐趣》（书）
Hanna Andersson | 汉娜·安德森（服饰品牌）
The Other Hammonds | 哈蒙德一家的别样人生（虚构节目）
Springfield | 春田镇（虚构地名）
Shelbyville | 谢尔比维尔（虚构地名）
Beantown | 比恩镇（虚构地名）
The Great Hall | 学院大厅（虚构地名）
Harry Potter | 《哈利·波特》（电影系列）
Rehoboth | 里霍博斯（海滩）
The Phantom Tollbooth | 《幻象天堂》（动画片）
Michael McNeil | 迈克尔·麦克尼尔（男名）
Statue of Liberty | 自由女神像
Costco | 好市多（超市）
Wang Chung | 黄钟乐队
Van Halen | 范·海伦乐队
CyndiLauper | 辛蒂·罗波（女名）
Bryan Adams | 布莱恩·亚当斯（男名）
Fargo | 《冰血暴》（电影）
Jose Feliciano | 荷西·费里西诺（男名）
Steve Buscemi | 史蒂夫·布西密（男名）
Inigo Montoya | 伊尼戈·蒙托亚（男名）
Bananarama | 香蕉女郎乐队
Wham | 威猛乐队
Andrew Ridgely | 安德鲁·维治利（男名）
Twix | 特趣（糖果品牌）
Reese's | 锐滋（糖果品牌）
Dennis Leary | 丹尼斯·利里（男名）
Cheesecake Factory | 芝士蛋糕工厂
Planet of the Apes | 《人猿星球》（电影）
New York Times | 《纽约时报》
Bubble Yum | 宝宝乐泡泡糖
Candace | 坎迪（女名）
Poughkeepsie | 波基普西（城市）
The Way You Look Tonight | 《你今夜的容颜》（歌曲）
Farmville | 《开心农场》（游戏）
Zulu warriors | 祖鲁勇士
Freeze Tag | 解冻游戏
Shel Silverstein | 谢尔·希尔弗斯坦（男名）
So You Think You Can Dance | 《舞魅天下》（电视节目）
Fraser | 弗雷泽（男名）
Ray Kowalski | 蕾·科瓦尔斯基（女名）
Tupperware | 特百惠（商标）
NIH | 美国国家卫生研究所
Brazil | 巴西（国家）
Jason | 杰森（男名）
Kylie | 凯利（女名）
esquilax | 兔头马（虚拟动物）
Red Rover | 老柳树砍大刀（游戏）
Zogox | 佐戈克斯（虚构人名）
Glaptu | 格拉普图（虚构人名）
Lauren | 劳伦（女名）
Supernanny | 《超级保姆》（电视节目）
Nanny 911 | 《保姆911》（电视节目）
Arbor Day | 植树节
St．Patrick's Day | 圣帕特里克节
Two Truths and a Lie | 真真假假（游戏）
Back to the Future | 《回到未来》（电影）
Psycho | 《精神病患者》（电影）
George Washington | 乔治·华盛顿（男名）
North Carolina | 北卡罗来纳州（美国州名）
Henny Penny | 母鸡潘妮
Lincoln | 林肯（男名）
s'mores | 果塔饼干
the National Mall | 国家广场（美国）
Elmer Fudd | 埃尔默·福德（男名）
Volgograd | 伏尔加格勒（俄罗斯地名）
The Motherland Calls | 祖国母亲在召唤（雕像，即祖国母亲纪念碑）
Emma Lazarus | 埃玛·娜莎罗其（女名）
Angry Birds | 《愤怒的小鸟》（手游）
Skee-Ball | 《滑雪球》（游戏）
Smarties | 聪明豆
Laffy Taffy | 水果太妃糖
Slinky | 机灵鬼（玩具）
Bo the Obama | 波·奥巴马
Butterstick | 奶油棒（熊猫名）
Exorcist | 《驱魔人》（电影）
Georgetown | 乔治城（地名）
Green Day | 绿日乐队
Oasis | 绿洲乐队
Kansas | 堪萨斯州（美国州名）
Fincher | 芬奇（姓氏）
Frances | 弗朗西丝（女名）
Nelson Muntz | 尼尔森·芒茨（男名）
Danny，the Champion of the World | 《世界冠军丹尼》（书）
Roald Dahl | 罗尔德·达尔（男名）
MLK | 马丁·路德·金（男名）
Stone of Hope | 希望之石
FDR | 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美国总统）
Mary McLeod Bethune | 玛莉·麦克里欧德·贝颂（女名）
Lincoln Park | 林肯公园
Jefferson | 杰弗逊（美国总统）
Adam | 亚当（男名）
Eve | 夏娃（女名）
Bathsheba | 所罗门王
Odysseus | 奥德修斯（男名）
Scarlett O'Hara | 郝思嘉（女名）
Max | 马克斯（男名）
Theodore Roosevelt Island | 西奥多·罗斯福岛
National Airport | 国家机场
Taft | 塔夫脱（美国总统）
Nationals | 华盛顿国民队（棒球队）
Potomac | 波托马克河
Mario Kart | 《马里奥赛车》（游戏）
Baby Peach | 碧琪公主（游戏角色）
Jim Jones | 吉姆·琼斯（男名）
Where the Pussy Ends | 《阴道的尽头》（篡改书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