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吸血鬼王 : 黑暗恋人∕(美) 沃德 (Ward,J.R.) 著;

孙侃译. -- 南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1.11

书名原文: Dark Lover

ISBN 978-7-5399-4762-4

Ⅰ. ①吸… Ⅱ. ①沃… ②孙…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8441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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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di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NAL Signet, a member of Penguin Group (USA) Inc.

中文版权?2010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江苏省著作权合同登记号：10-2011-406号

书 名 吸血鬼王 : 黑暗恋人

著 者 [美]沃德

译 者 孙 侃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王予润

责任监制 卞宁坚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盛兰兄弟印刷装订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19.75

版 次 2012年2月第1版 2012年2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4762-4

定 价 2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吸血鬼王 : 永恒恋人∕(美) 沃德 (Ward, J.R.) 著;

孙侃译. -- 南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2.6

ISBN 978-7-5399-4767-9

Ⅰ. ①吸… Ⅱ. ①沃… ②孙…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9041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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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字：10-2011-406号

书 名 吸血鬼王 : 永恒恋人

著 者 [美]沃德

译 者 孙 侃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金丹青 王予润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盛兰兄弟印刷装订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20

版 次 2012年6月第1版 2012年6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4767-9

定 价 2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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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吸血鬼王. 恋人苏醒 ∕(美) 沃德 (Ward, J.R.) 著；

孙侃译. -- 南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2.4

ISBN 978-7-5399-5277-2

Ⅰ. ①吸… Ⅱ. ①沃… ②孙…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7221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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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版权?2010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2-81号

书 名 吸血鬼王 : 恋人苏醒

著 者 [美]沃德

译 者 孙 侃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金丹青 王予润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盛兰兄弟印刷装订有限公司

开 本 680mm x 990mm 1/16

印 张 19

字 数 343千字

版 次 2012年8月第1版 2012年8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5277-2

定 价 2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21-33608311（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吸血鬼王：黑暗恋人

1

今晚的尖叫者俱乐部人满为患。达里安环顾四周，穿着廉价皮衣的性感女郎和装出凶神恶煞面孔的粗鄙男人厮混在一起，近乎半裸的躯体在舞池中彼此取悦。

达里安和他的同伴倒是与这种环境十分相称。

只不过，他们真的杀人不眨眼。

“你真的要去求他？”托蒙特开口问道。

达里安从空空如也的桌面上抬起眼，迎上另一双吸血鬼的眼睛：“是的，我决定了。”

“你疯了，老达。”托蒙特抿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冷笑道，獠牙尖端隐约可见。

“我想你应该明白。”

托蒙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表示认可：“你这是在跟自己过不去。你不该把那可怜的小妞拉进来，她根本想象不到自己将看到什么，会变成什么。而且，你还想让瑞斯那家伙帮她转化。这太疯狂了。”

“他不是恶魔，虽然看起来很像。”达里安一气喝光了啤酒，“还有，你对他尊重点。”

“我尊敬他尊敬得快要死了。反正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我需要他帮忙。”

“你确定？”

一个穿着超短裙，踏着及膝长靴，俏丽的胸衣前挂着几串长链的漂亮女人绕到了两人的桌前，夸张地扭动臀部，涂着厚厚睫毛膏的眼里泛滥出挑逗意味。

达里安做手势赶走了那女人，今晚他没心思做爱。

“她是我的女儿！托蒙特。”

“她还是个混血儿，老达。而且你也知道瑞斯对人类的看法。”托蒙特摇着头说，“我的曾曾祖母就是混血儿，你见我在瑞斯耳边提过这件事么？”

达里安抬手招呼女侍者。他用手虚指桌上的空啤酒瓶和几乎见底的威士忌，继续说道：“只要还有机会救她，我就绝不能再让我的另一个孩子死去。话说回来，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经历转化。也许，她可以继续当个人类，一直过开心的日子，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就像这些年以来一直……”

他更希望女儿能够幸免。一旦经历转化并且活下来，她将成为真正的吸血鬼，自此踏入另一个世界，同他们所有人一样面临时刻遭到猎杀的境遇。

“达里安，就算瑞斯照你说的去做了，也不会是出于本意，只是因为他欠你人情。”

“只要能让他同意，怎样我都无所谓。”

“你知道自己给她找了什么人吗？瑞斯只会动刀动枪，什么时候会照顾人了？就算是有心理准备的人，第一次转化时也够戗，更何况她毫无准备。”

“我会跟她谈的。”

“你准备怎么跟她谈？直接跑去告诉她：‘嘿，我知道你从来没见过我，不过我就是你爸爸。哦，对了，你猜怎么着？你赢了张进化大乐透：你其实是个吸血鬼。我们一起去迪斯尼乐园玩吧！’”

“我现在开始恨你了。”

托蒙特俯过身来，包裹在黑色皮革下的宽厚肩膀耸动，道：“你知道我永远都会支持你的。我只是觉得你应该重新考虑。”他沉吟半晌，接着说道：“也许，你可以让我来。”

达里安冷冷地望了他一眼，用嘲笑的口吻问：“让你来？你之后还想回家么？我的朋友，薇尔丝绝对会一剑捅穿你的心，然后把你丢到太阳底下去。”

托蒙特一怔，退缩了：“你说得对。”

“而且她还会来找我兴师问罪。”

想到那番情景，两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另外……”

女侍者的靠近让达里安终止了对话。他朝椅背上一靠，让她把酒摆上。硬核音乐的轰响在俱乐部内激荡，声音嘈杂无比，但他还是等侍者离开后才继续道：“另外，现在是非常时期很危险，如果我出了什么事——”

“我会照顾她的。”

达里安拍了拍好友的肩：“我知道你会的。”

“但瑞斯才是最佳人选。”托蒙特的话里丝毫没有嫉妒，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是独一无二的。”

“该感谢上帝咯。”托蒙特半开玩笑地说。

兄弟会由一群坚定、怀有共同信念的战士组成，他们交换情报，协同作战，形成一个紧密的小团体。不过，一旦涉及复仇的事，瑞斯就会被复仇的怒火完全占据，弃整个团队于不顾，誓要将敌人赶尽杀绝。他是皇家血脉的唯一传承，也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纯血吸血鬼。尽管吸血鬼们尊瑞斯为吸血鬼之王，他本人却将王位弃之如敝履。

事关自己混血女儿的生存与否，瑞斯却成了最佳的赌注，达里安只觉得一阵悲哀。唯有瑞斯那纯正、生命力旺盛的血液才能让她获得更多活下去的机会，经受住可能到来的转化过程。但托蒙特也没有说错，这么做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人潮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众人互相推搡、退让，仿佛在为迎接某位大人物而让路。

“见鬼，他来了。”托蒙特抓起威士忌一饮而尽，低声抱怨，“抱歉，我是外人，你们的对话我就不掺和了。”

达里安转头望去。在一个铁塔般巨影的笼罩之下，逃跑求生的恐惧感在众人心中滋生，人潮不由自主地分出一道口子。

瑞斯身着一套皮装，近两米的高大身躯和比大多数男性宽上一倍有余的肩膀，令人心生恐惧。包围式的太阳镜将他的双眼隐藏，从不在人前显露。黑亮的长发自发际前端向后披落。他有着一张英俊的面孔，皇家风范和狂野气息兼而有之，昭示着他生而为王的尊贵和杀戮不止的战士命运。

萦绕在他四周的危险气息就是他的标志性名片。

被瑞斯那冷酷而充满恨意的目光扫中，达里安不由举起手中的生啤，猛灌了一口。

他向上帝祈祷着。但愿这次自己赌对了。

贝丝·兰道尔抬起头，望着一屁股坐到自己办公桌上的责任编辑，恰好发现他的视线直勾勾地往自己的V字领里探去。

“又加班？”他低声问道。

“嘿，迪克。”

你怎么还不滚回家陪老婆和两个孩子？她在心底默默加上一句。

“你在做什么呢？”

“给托尼修改报道。”

“你知道吗，其实还有别的办法能让我对你另眼相看的。”

是啊，不用猜她也知道是什么办法。

“迪克，你看了我的邮件没有？今天下午我去警局同何塞和里奇聊过了。他们最近从毒贩手里缴获了两把改装过的重型枪械。他们认为肯定是有军火贩子把手伸进来了。”

迪克却轻拍她的肩膀：“你只要做好办公室的事就行了，罪案调查什么的留给我们这群老小子们操心吧，我们可不希望你那张漂亮脸蛋出什么事。”

他收回手时还不忘趁机揩油，讪笑着，目光紧盯着贝丝的双唇，眼神迷离。

整整三年了！她恼怒地想。从为他工作的那天起，忍受这色迷迷的眼神仿佛已经成了日常惯例！

一个纸袋子！下次她要先拿纸袋子罩住头，然后再和他说话，也许袋子前面还要贴上迪克太太的照片。

“需要我开车送你回家吗？”他问道。

除非天上下图钉和发夹，你这个老色狼。她心道。

“不了，谢谢。”贝丝转头对着电脑屏幕，心中希望迪克能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想搭理他。

迪克总算晃走了，大概是到街对面的查理之家酒吧去了。报社的很多记者都会在回家前去那里喝上一杯。这里是新泽西的卡德维尔，并不是个让记者发迹的好地方，可迪克手下那批人偏偏喜欢扮成肩负重大社团责任的有识之士。平日里，他们总喜欢凑在查理之家，热情高涨地大谈特谈自己在知名大报社时的“辉煌”业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和迪克一样：人到中年，庸庸碌碌过了半辈子，有些能耐却又无法独当一面。卡德维尔说小也不小，又靠近纽约。罪案、贩毒和卖淫，层出不穷的肮脏勾当足够这群人忙活了。只不过《卡德维尔快报》总归不是《纽约时报》，他们也永远拿不到普利策奖。

实在是可悲啊。

是啊，多可悲呀。就像在照镜子一样。贝丝酸酸地想。自己不过是个采编，更没有在国家级报社里工作过。除非事情发生转机，不然等她到了50岁，就只能待在自动印刷机和过油磨光机前追忆自己在《卡德维尔快报》的峥嵘岁月了。

她的手伸进巧克力豆的包装袋里，竟然又空了，该死！

也许她应该回家了，顺路在餐馆买份外卖当晚餐。

她所在的快报编辑部实际上是一个大房间，用灰色隔板简单分出十数个狭小的办公区域。她起身向门口走去，顺手从同事托尼的零食仓库里抽出一根松糕。托尼的办公桌就是一座卡路里的宝藏，随时保障能量供应。对他来说，没有早中晚餐之分。进食只是个二进制的命题，所以只要他醒着，就得有不计其数的食物不间断地落入他的肚子里。贝丝剥开松糕的包装纸，大口咬了下去，同时对自己竟开始吃这些人造奶油做的垃圾食物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踏出楼梯间，贸易街的灯光从门外透了进来。七月的酷暑在她和公寓之间筑起了一道屏障——足足12个街区延绵不断的潮湿闷热。好在回家路上会经过中餐馆，那里总是冷气十足。要是运气好，碰到今晚店里很忙，她还能在清凉中多舒爽一阵子。

吃光手中的松糕，贝丝掏出手机按下中餐馆的快捷号码，为自己点了一份西兰花炒牛肉，这才施施然走出了报社。贸易街的这一段街区除了酒吧和脱衣舞俱乐部，只有几家零星的文身店，中餐馆和德克萨斯与墨西哥自助餐厅则是仅有的两家餐馆。她抬头望着周围透露出阴森气息的空旷建筑群，这些建筑在上个世纪20年代曾被当做办公室使用，但随着城区的发展，纷纷空置了下来。对她来说，整条街的一切已经都熟得不能再熟了，她清楚记得人行道上的每一条裂痕，能够默数出每个红绿灯的长短，而且再也不会被两旁店铺里传出的奇怪声响吓得大惊失色了。

麦克格雷德酒吧正在演奏布鲁斯，电子音乐的啸叫声从零度总和俱乐部的玻璃门入口处冲出来，卢本酒吧里的卡拉OK也不甘寂寞地插入。这里的酒吧大多有些口碑，但也有少数几家让她敬而远之。尤其是尖叫者俱乐部，在那里厮混的客人全是些面目可憎的恶棍。没有警察的陪伴，她绝不会踏进尖叫者的大门。

在她默默计算前往中餐馆的距离时，一阵疲惫突然袭来。上帝啊，怎么那么潮热！沉重压抑的空气让她觉得像在水中呼吸。

也许并不全是天气的缘故，因为她的疲惫感已经持续好几个星期了。贝丝甚至怀疑这是抑郁症的征兆：工作没有出路，对住的地方也无所谓，没几个朋友，没有爱人，更别提什么浪漫邂逅了。如果让贝丝展望10年之后，恐怕她的脑中只能勾画出自己逗留在卡德维尔，继续对着迪克和他手下的老小子们，每天重复一成不变的生活轨迹：起床，上班，尝试做出改变，失败，然后独自回家。

也许她需要找个出口，离开桌上的闹钟、电话和那台扰她清梦的电视机，离开塞满电器的那个家，离开《卡德维尔快报》，甚至离开卡德维尔。

贝丝已经许多年没有和几对养父母联系了，他们自然也不会想念她。仅有的几位好友忙于打理各自的家庭。天知道她留在卡德维尔是为了什么，或许仅只是习惯而已。

身后传来的轻浮口哨声打断了贝丝飘散的思绪。她不禁翻了翻白眼。这也是在酒吧附近工作的坏处之一，你会时不时碰上些不怀好意的男人。

果不其然，两个家伙吹着口哨，小跑着从街对面跟了上来。贝丝环顾四周，自己刚走过酒吧区，接着这一段全是空房子，而距离中餐馆还有好一段路。夜幕低垂，为周围的景色染上浓墨，不过至少路灯还亮着，偶尔会有汽车路过。

“我很喜欢你的黑头发。”其中的大个子男生贴到她身边，调笑道，“不介意给我摸摸吧？”

这两个流里流气的家伙看起来像是放暑假的大学生，那意味着他们最多只会骚扰。但贝丝不敢心存侥幸，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继续往前走。毕竟这里离中餐馆只剩下五个街区了。

她的手滑进手袋，寻找胡椒防狼器。

“要送送你么？”大个子继续纠缠，“我的车就在附近。说真的，你要不要一起来，我们可以先上车。”

他开心地朝自己的同伴挤眉弄眼，自以为这段说辞肯定能把眼前的姑娘骗上床。

他的伙伴不停围着她转悠，蹦蹦跳跳，稀疏的金发此起彼伏。他眉开眼笑地接口道：“然后上床。”

该死的，她的防狼器在哪里？

大个子男生穿着POLO衫和卡其色短裤，长着媲美全美校园选秀明星的漂亮脸孔。他伸手想去摸贝丝的头发，却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

无视对方的贱笑，贝丝加快了脚步，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远处中餐馆的霓虹招牌发出的微弱光芒上，心中一边在祈祷有人凑巧路过。但闷热的天气把行人都赶回了屋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要告诉我你的名字不？”全美明星脸问她。

胡椒喷雾器落在另一个包里了，她的心在胸腔里紧张得直跳。

还有四个街区。

“还是我来帮你想个名字吧。让我想想……小猫咪怎么样啊？”

金发男在一旁咯咯直笑。

她咽了一下口水，偷偷摸出手机，准备等情况不妙的时候拨打911。

冷静点，不要慌。

她竭力让自己想象走进中餐馆里，那里的冷气有多么惬意。或许她应该在店里喊辆出租车，摆脱两人的骚扰直接回家。

“来吧，小猫咪。”明星脸还在喋喋不休，“我知道，你会喜欢上我的。”

就剩三个街区了。

贝丝跨下台阶，准备穿过第十大街，冷不防被明星脸用宽阔的手掌捂住了嘴。她被拦腰抱起，用力拖拽间，双脚被拉离了地面。她只能像个疯子一般朝后拳打脚蹬，挥舞的手肘重重地戳到了男人的眼睛，疼得他松开了手臂。一挣脱束缚，她就竭尽全力地往前冲去，高跟鞋敲击着地面噔噔作响。恐惧令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辆汽车驶过贸易街，她拼命朝着车灯射来的方向大声呼救。

但是那个浑蛋又一次抓住了她。

他的手紧紧卡住她的喉咙，用力将她的脸扭向一边，贝丝只觉得自己的脖子要被折断了。“老子会让你求我的，贱货。”他俯到贝丝耳边威胁着，身上散发出的汗味混合了大学男生惯用的古龙水气味，飘进她的鼻子，耳畔传来他的同伙那讨人厌的尖笑声。

三人离建筑物下的阴影越来越近。

巷子！他们准备把她拖到小巷里去！贝丝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股胆汁涌上喉间。于是她愈发疯狂地挣扎，想要摆脱控制。惊慌的情绪赋予了她极大的能量，但依旧敌不过对方的强壮。

明星脸将她顶在一个垃圾箱上，用身体压得她不能动弹。贝丝还在继续反抗，拿手肘去顶对方的肋骨，不停用脚乱踹。

“该死的，抓住她的胳膊！”

贝丝的高跟鞋狠狠地踹上了金发男生的小腿，代价却是手腕被牢牢擒住，高举到头顶之上。

“再来啊，贱货，你会喜欢这个的。”明星脸朝她大吼，想要把膝盖挤进她的双腿之间。

两人拉扯之间，贝丝被推到了墙边。明星脸一手掐住她的喉咙，另一只手开始撕扯她的衬衫。捂住的嘴被松开的一瞬间，贝丝尖声大叫起来，接着就被狠狠扇了一个耳光。她感觉到嘴唇裂开一道口子，刺疼阵阵，血腥的滋味溢满舌尖。

“再敢叫一声，我就切了你的舌头。”明星脸眼中的恨意和淫欲几近喷射而出。他一把推起白色蕾丝胸罩，让贝丝的乳房裸露了出来。

“嘿，这对东西是真货？”金发男盯着她问，像是在等她回答。大个子也同时捏住一边的乳头，用力一扯，疼得贝丝直往后缩，呼吸愈发急促。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明星脸笑了：“我猜这是对真的。你要是不信，可以等我结束了自己试试。”

金发男也笑了起来。与此同时，贝丝的大脑深处重新恢复了运转，拒绝让这两个家伙得逞。她开始回想防身术课程的内容，迫使自己不再反抗。尽管呼吸依旧粗重，身体已慢慢停止挣扎。明星脸很快注意到了变化。

“现在学乖了？”他盯着贝丝，眼神中充满怀疑。

贝丝缓缓点头。

“很好！”他俯身威胁道，“不过，只要你敢再叫一声，我就捅死你，明白我的话吗？”他吐出的呼吸里带有香烟和啤酒混杂的古怪恶臭，刺入贝丝的鼻腔，令她几欲作呕。

强忍下那份恶心，她再次点头。

“放开她吧。”

金发男松开贝丝的手腕，绕着两人打转，一脸淫笑，像是在寻找最佳的观赏角度。

望着明星脸的手在自己身上肆虐，粗暴的动作令贝丝反胃，被紧紧掐住的脖子更是让她呼吸困难，只能勉力将涌向喉间的松糕咽了回去。男人的手掌随后按上了她的乳房，贝丝抑制住裸露皮肤处传来的令人厌恶的触感，右手下探，拉开了对方的裤子拉链。当她的手摸到那家伙的私处时，对方发出满意的呻吟，放松了掐住她脖子的手。

贝丝趁机捏住他的睾丸，用尽全身力气猛然一转。要害陡然被袭，明星脸像虾一样弯腰拱背，于是贝丝顺势用膝盖踢中他的鼻子，将他掀翻在地。肾上腺素分泌的爆发让贝丝在顷刻间变得无所畏惧，甚至期待金发男会扑上来，好把他一并料理了。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金发男呆若木鸡，只是畏缩地望着贝丝，止步不前。

“去死吧！”贝丝发泄般地朝两人喊了一句，随即转身如箭一般冲出小巷，只顾得上搂紧衬衫的前襟，遮住外泄的春光，往家的方向狂奔。打开公寓门的时候，她用那双颤抖的手对着锁孔试了无数次，才将大门打开。

直到站在浴室的镜子前，贝丝才仿佛回过神来，泪水早已如泉涌。

等到警方电台的通讯结束，布奇·奥尼尔才懒洋洋地从他那辆没有警徽标识的巡逻车里抬起头来：男性受害者，躺在不远的小巷里，还有呼吸。布奇看了看手表，时间才刚过10点，晚上的乐子才刚刚开场。今天又是七月初的星期五，放暑假的小崽子们刚从学校里放出来，必然会空闲得想干些傻事，到外面搞个天翻地覆。他估计那个倒霉的小子不是被人打劫了，就是被人好好教训了一顿。

他倒希望是后者。

布奇抓起通讯器给调度中心回了话，说会过去看看，尽管这案子跟他毫无干系。布奇不是普通巡警，而是个负责罪案调查的警探，手头上现在还搁着哈德森河浮尸和撞车逃逸两宗案子。不过挤一挤，偷懒的时间总归会有的。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在家待的时间越少越好。反正水池里的脏盘子和皱巴巴的床单都没什么好想念的。

他拉响了警笛，踩下油门，心里想着：就当是听听这些小崽子们夏天里的乐子吧。

2

瑞斯站在尖叫者俱乐部里，皱紧眉头，望着人群跌跌绊绊地在身前让出一条道路。他们的毛孔里散发出满满的恐惧气味和近乎病态的猎奇气息，他将这腥臭的气味吸入肺中。

家畜，全都是些家畜。

隐藏在深色太阳镜之后，他的双眼艰难地分辨着昏暗灯光下的事物，最后索性闭上了眼睛——糟糕的视力让他更加适应完全黑暗的环境。他集中精神将周围无关的杂音摒除：音乐的节拍、凌乱的脚步声、窃窃私语声、又一只玻璃杯摔在地上的声音。如果有东西挡路，不管是椅子、桌子还是一个人，瑞斯只管踩过碍事的东西继续向前。

瑞斯清楚地感应到了达里安的所在，因为他是整个场地内唯一不曾发出不安气息的人。

只不过，今晚连这位兄弟会战士也处于爆发的边缘。

瑞斯在吸血鬼同伴的面前站定，睁开双眼，昏暗视觉里只捕捉到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形，黑色双眸和漆黑的皮衣是仅有的讯息。

“托蒙特去哪儿了？”他瞥到桌上的威士忌。

“出去透个气。感谢你能过来。”

瑞斯弯腰坐下，望着眼前的人潮慢慢合拢，将刚才的通道吞噬。

他在等。

卢达?克里斯的劲爆节奏渐渐退去，代之以柏树山组合老派的舒缓说唱。

这样谈话就方便多了。达里安准备开门见山，因为他太了解瑞斯的习惯了，后者无法忍受自己的时间被浪费。如果瑞斯陷入了沉默，那就意味着有事要发生了。

放下手中的啤酒，达里安深吸了一口气：“吾王……”

“千万别用这句话开头，如果你是要求我帮忙的话。”瑞斯不紧不慢地说。然后发现一位女侍者朝他们靠近，隐约能看见她那件不合身的衬衫里闪现出白腻的双乳和纤细的腰肢。

“要喝点什么吗？”她慢条斯理地问。

瑞斯倒是很想要求她躺到桌子上，献上自己的颈动脉。人类的血液不能供他生存很久，但鲜血的滋味至少比兑水的酒精要好上百倍。

“现在不要。”瑞斯回答，用死板的笑容表达出他的不快，眼神却挑起了那女侍者的欲望。他深深将她的气味吸入肺中，细细品味，她的味道……

不感兴趣，他心想。

女侍者乖巧地点头，却没有移开脚步。她的目光流连在瑞斯身上，仿佛看得入了迷，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上班，甚至忘掉了自己的名字。背光打在她的金色短发上，在脸颊四周形成一圈光晕。

这太令人不悦了。

达里安不耐烦地耸了耸肩。

“就这样。”他低声命令道，“我们这样就好。”

女侍者终于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瑞斯听见达里安清了清嗓子，他重复道：“感谢你能过来。”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哦，对。呃，我们认识很久了。”

“是的。”

“我们一起打了很多硬仗，干掉了不少次生人。”

瑞斯点点头。黑剑兄弟会保护着吸血鬼种族，而次生人社团则侍奉着邪恶的主人——奥米迦，两者之间不死不休的战斗已经持续了无数个世纪。在人数上，那些失去灵魂，沦为容器的次生人占了压倒性的优势。而兄弟会现在只剩下达里安、托蒙特和其他四位战士，但他们竭尽所能地守护着吸血鬼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么，接下来的话题——

达里安又清了清嗓子：“这么多年来……”

“你直接说重点，老达，今晚玛丽莎找我有事。”

“又要借用我那儿的房间吗？换成别人我可不会让他留宿的，你知道。”达里安用笑声掩饰尴尬，“不用怀疑，她的哥哥一点也不想看到你出入他的房子。”

瑞斯双臂抱到胸前，用脚把桌子推向前，好让脚下有更多空间。

玛丽莎的哥哥哈弗斯总喜欢自命不凡，他认定瑞斯选择的生活方式是对他的冒犯。瑞斯对此却嗤之以鼻。哈弗斯不过是个坐井观天的半吊子，他根本不明白吸血鬼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也不知道守护吸血鬼们需要付出多大代价，谁有闲心去照顾他那颗脆弱易伤的小心灵啊。

所以说，亲爱的小男生又被冒犯了，那又如何？吸血鬼正遭到次生人的屠戮，瑞斯可没有空陪哈弗斯玩过家家，他需要和兄弟会的战士们一起走上战场，而不是端坐在国王的宝座上指手画脚。让哈弗斯一边凉快去吧！

只不过，他不应该让玛丽莎独自面对她哥哥的糟糕态度。

“我想，我勉强接受你的邀请吧。”

“很好。”

“现在说你的事吧。”

“我有个女儿。”

瑞斯僵住了，缓缓转过头来，表情有些诧异：“什么时候有的？”

“有段时间了。”

“她的母亲是谁？”

“你不认识，而且她……呃，她已经死了。”

达里安的悲伤扬起，回忆的沉殇扑鼻而来，掩盖了俱乐部内汗水、酒精和性混杂的糜烂气味。

“她多大了？”瑞斯追问道，有些明白达里安找他的目的了。

“25岁。”

瑞斯在心中暗暗咒骂，一口回绝道：“别求我，达里安，别求我来做这件事。”

“我只能来求你。吾王，你的血……”

“再这么叫我，我就让你闭上嘴，永久地。”

“你不明白，她是……”

看到瑞斯起身想走，达里安条件反射地拽住了他的前臂，然后才意识到不妥，就迅速松开手。

“她有一半是人类。”

“上帝……”

“所以，混血儿的她可能无法渡过转化期。只有你的血液才足够强盛，可以增加她转化成功的几率。有你的帮助，至少她会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我不是要求你把她变成你的谢岚。而且有我在，也不用你去保护她，我只是想要……求你了，瑞斯。我的儿子们都死了，她是我唯一的孩子。而且……而且我深爱着她的母亲。”

要是换作别人，瑞斯口中早就吐出他最喜欢用的两个字眼：“滚”和“休想”。在他看来，人类只适合两种姿势——女人仰躺着，等待他的临幸；男人则仆倒在地，失去生命的气息。

但达里安不一样，他差不多算是个朋友吧。或者说，只要瑞斯首肯，达里安已经在朋友的范畴里了。

瑞斯站起身，紧闭双眼，任凭恼怒席卷全身，冲入胸腔。他鄙夷自己想要一走了之的冲动，但帮助这个可怜的混血儿渡过人生最危险痛苦的时刻，同样不是他的风格。他的脸上不存在温柔和怜悯的表情。

“我不能这么做，即便为了你也不行。”

遭到毫不留情的拒绝，痛苦如潮水般袭向达里安。情感的冲击令瑞斯也有些动摇，他的手紧捏住达里安的肩膀，认真地说：“如果你真的爱她，去找其他人吧。就当是为了她好。”

说完，瑞斯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酒吧。临出门前，随手抹除了俱乐部所有人类大脑皮层中关于自己的记忆。意志坚定些的人或许会觉得在梦里见过他，而意志薄弱的人则会完全忘记他的出现。

瑞斯踏出大门，向酒吧背后的阴暗角落走去，打算在那里解体传送。建筑物投射下的阴影深处并非空无一人：女人正卖力地为男人深喉口交；一个醉汉瘫坐在地上，神情恍惚；还有一个毒贩对着手机为可卡因的价格大声讨价还价。

仅仅一瞬间，瑞斯就发现自己被跟踪了，也知晓了来人的身份。空气中甜腻的婴儿爽身粉气味彻底出卖了跟踪者。

瑞斯咧开嘴，笑得有些狰狞。他从皮衣里摸出一枚手里剑，这是一种不锈钢的星形投掷武器。三盎司重的杀器安稳地躺在他的掌心，随时准备破开夜空的静谧，夺人性命。

将达里安拒之门外让瑞斯积聚了莫名的怒火，迫切地需要在战斗中得到爆发。跟踪自己的这个次生人成员来得真他妈是时候，他压下立刻冲入阴影之中的念头，握紧手中的武器，保持步伐继续向前走去。

他需要杀掉这个出卖灵魂的人类，以平息高涨的怒意。

次生人被慢慢诱入深邃厚重的黑暗之中，瑞斯的身体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心脏在胸腔内平稳地跳动，手臂和腿上的每一寸肌肉紧紧绷起。刹那间，他的耳朵捕捉到身后扣动扳机的声音，短暂的计算让他确定了子弹的目标是自己的后脑。

子弹出膛的刹那，他猛然转身，俯身将手里剑甩了出去，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闪耀着银色光芒的暗器旋转着划过一道死亡弧线，将次生人的咽喉撕开，这才带着余力坠入黑暗。手枪跌落在沥青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次生人双手扼住咽喉，颓然倒地。

瑞斯从容地上前搜刮了那个次生人的口袋，将找到的皮夹和手机收入囊中。

从那浓密的黑色卷发和生涩的攻击方式中不难看出，这个次生人是个刚加入组织的新手。

过于短暂的战斗过程令瑞斯颇感失望。他从胸前的剑套里抽出一把黑色长匕首，轻巧地将半死不活的杀手翻了个身，反手握住手柄，高高举起，猛然刺下。锐利的刀锋穿破血肉，切断肋骨，直直插进次生人心脏所在的位置，那里如今只剩一片空洞。

带着濒死的呼号，次生人的身体在闪光中分解消失。

瑞斯站起身来，将剑刃在裤管上擦拭了一下，滑回剑套。他朝四周观察了一下，然后解体传送离开。

达里安喝光了第三瓶啤酒。其间一对歌特装打扮的漂亮姑娘靠过来勾搭，想要帮助他忘掉烦恼，但他拒绝了两人的邀约。

最终，他还是离开了酒吧，向违规停在后巷里的宝马双门轿跑车走去。其实他尽可以和其他吸血鬼一样，通过解体传送随心所欲地到达任何地方，但坏处是，你既不能在公众场合传送，也不能携带任何重物。

况且，开豪车别有一番享受。

达里安关上宝马车门。天上开始飘雨，硕大的雨滴砸在挡风玻璃上，溅出一个个水痕。

关于女儿的事，他并非真的走投无路了，他生起了和玛丽莎的哥哥谈一谈的念头。哈弗斯是个医生，一直专注于治疗吸血鬼，或许他能帮上忙。无论如何，都值得他一试。

分心想着下一步的计划，达里安下意识地插上车钥匙，转动点火。引擎发出断断续续的轰鸣，仿佛在发出抗议。于是他再次转动钥匙，随之传来的节奏分明的滴答声让他迸发出一个可怕的预感。

汽车底盘上的炸弹被车上的电力系统激活，造成了巨大的爆炸。

在身体被灼热的白色火焰完全吞噬之前，达里安脑海中驻留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关于他那未曾谋面，却再也无法相见的女儿。

3

贝丝在喷淋头下足足站了45分钟，任热水兜头淋下，用掉了半瓶沐浴露。到了最后，连浴室的廉价墙纸也禁不住蒸汽的冲刷，出现了融化脱落的迹象。她擦干身体，披上浴袍，努力不去看镜中自己的模样——她的嘴唇现在一定肿得厉害。

因为空调在几星期前就坏了，狭小的卧房内和浴室一样闷热，让人透不过气来。贝丝将目光投向两扇窗户和移门，那里通向枯萎荒芜的后院，心中忽然生起想要敞开门窗透气的冲动。最终她却选择检查门窗并逐一锁好。

尽管神经依旧高度紧绷，她的身体机能却快速恢复过来，食欲仿佛对错过晚餐恼怒不已，报复性地汹涌袭来。她走进立体厨房，就连四天前剩下的鸡肉都能让她食指大动。不过打开包裹的保鲜膜后，一股袜子的酸臭味飘来。她只能把鸡肉倒进垃圾桶，又往微波炉丢了一盒瘦身特餐。随后，她站在原地，托着锅垫，就着塑料盒吃光了所有的起司和通心粉，发觉这点食物连垫底都不够，于是又吃掉了一盒。

一夜之间增重20斤绝对是个绝妙的主意，妙不可言。虽然没法改变自己的相貌，但她愿意打赌，那些偷袭女性的混账们至少懂得寻找前凸后翘的受害者。

她眨巴眼睛，努力想将那个浑蛋的脸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上帝啊，到现在她还能感觉到对方的手，不，那双恶心的爪子在重重地揉捏她的胸部。

她应该直接到警察局去提交遇袭报告。

只是她不想离开公寓，至少在明天早上之前不想。

贝丝在沙发床上抱膝坐下，双腿贴拢身体。她的胃还在慢慢消化刚才的通心粉和起司。伴随阵阵反胃，皮肤上泛起层层冷意。

房间的一角传来轻柔的猫叫，贝丝循声抬起了头。

“嗨，小布，”她无精打采地朝小猫勾了勾手指。不久之前，她突然冲进房间，脱下的衣服丢得满地都是，一定让这小可怜吓坏了。

“喵呜！”小黑猫慢慢踱过来，优雅地跳上她的双腿，睁大玛瑙色的眼睛担忧地望着她。

“对不起，吓着你了。”她喃喃自语道，一边为它挪出些空间。

小布的头抵在贝丝肩膀上，喉间发出轻哼。贝丝则轻抚着小布柔顺光鲜的皮毛，感受它的体重和体温带来的充实感。一人一猫坐在那里，仿佛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打破沉寂，吓了贝丝一跳。她拿起电话听筒，另一只手继续逗弄小布。多年的相处，她边接电话边抚慰小猫的技巧已日臻完美。

“哪位？”她寻思着。现在已经过了午夜，电话推销员不会这时候打电话来。那么除了工作电话，就只有变态骚扰电话了。

“哟，灰姑娘，快点穿上你的玻璃舞鞋吧。有辆车在尖叫者俱乐部外面爆炸了，人死在车里。”

听到何塞的声音，贝丝差点闭上眼哭出声来。何塞?德?拉?克鲁斯是本市的警探，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她的朋友之一。

其实仔细想想，城里所有穿警装的人都算是她的朋友，因为她在警察局里待的时间长了，早就同里面的人打成了一片。不过何塞是她最爱打交道的几个人之一。

“嘿，你在听吗？”

告诉他吧，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快开口告诉他啊。心中的自己在催促着她。

但是羞怯和回忆后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我在听，何塞。”她将额头的黑发从眼前捋开，清了清嗓子说，“今晚我可能过不去了。”

“哦，好吧。你平时可不会错过这种内部消息的呀？”电话那边的何塞轻松地笑着，“哦，不过你了解下就算了，因为那个‘暴脾气’接手了这案子。”

“暴脾气”指的是凶杀案警探布莱恩?奥尼尔，一般人都喊他“布奇”，或者单单喊他“长官”。

“今晚我真的……来不了。”

“你和谁在一起吗？”何塞的声音里透着好奇，他本人已经成婚，夫妻之间也很和睦。但贝丝知道整个警察局都在猜测她的感情生活。像她这样的美女却没男人？一定有什么隐情吧。“喂，是不是啊？”

“上帝啊，不是，当然不是。”

何塞车里的测速雷达声响了起来，两人一时无语。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追问：“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很好，只是有点累了。明天我会到局里去的。”

到时候，她会提交遇袭报告。她觉得明天自己就能坚强地面对现实，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而不至于哭泣崩溃。

“要我顺路去接你吗？”

“不用了，谢谢你。我没事的。”

贝丝挂上了电话。

可15分钟后，她还是没有忍住，穿着刚洗过的牛仔裤和能够遮盖身体曲线的宽松衬衫，叫了辆出租车前往案发现场。出门前，她在衣橱里翻找了半天，找到了另一只手包。离开公寓时，她将胡椒防狼器紧紧攥在手中。

从公寓到爆炸现场有两英里的路程，她需要时间重拾勇气，将发生的一切告诉何塞。

她讨厌去重温那段可怕的遇袭经历，但她同样不希望让那个浑球逍遥法外，再对其他人犯下相同的罪行。就算最后没抓到人，至少她尽到了自己应尽的义务，试图将他们绳之以法。

瑞斯在达里安家的画室里现形。

该死的，他差点忘记这只吸血鬼住得有多么奢华。

达里安是个战士，却有着贵族的品味，并且将其付诸实施。他过着高贵享受的皇家生活，奢华的生活方式对他来说亦是价值的体现。这栋建于19世纪的豪宅不仅在外观上得到了完善的修缮和保养，屋内更是摆满了各色古董和艺术品，还装有安全系数堪比银行保险库的安保设施。

不过，画室内的杏黄色墙纸刺痛了瑞斯的眼睛。

“大驾光临，不胜惊喜。吾王！”管家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弗里茨是这栋房子的管家，身为犬仆的他已经为达里安服务了上百年。犬仆是数千年来一直侍奉着吸血鬼贵族和战士的亚种生物。他们可以在白天外出，但衰老得也比吸血鬼快。老管家一如既往地穿着黑色管家服，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关上所有的灯，这让瑞斯的眼睛好受了许多。随后，他从大厅走入画室，恭敬地问：“您会待很久吗，吾王？”

瑞斯摇摇头，时间并不由他控制：“最多一个小时。”

“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有需要，您随时可以叫我。”弗里茨躬身后退，离开房间，带上了门。

瑞斯在一幅两米多高的肖像画前站定，画中的人物据说是位法国国王。他抬手在右侧的黄金画框上按了一下，画布立刻卷了上去，露出画像背后的黑色石质大厅，里面仅仅悬挂着几盏瓦斯灯作为照明。

瑞斯拾阶而下，走到了大厅底部。左右两侧各有一扇门，一扇通往达里安的奢华套房，而开着的那扇则通向瑞斯在这里的临时住所。大多数时候，瑞斯会住在纽约城的一个仓库里，仓库有个钢铸的里间，门锁和诺克斯堡的安全防御系统直接连线。

但他从未邀请玛丽莎去过自己的家，也没有请过其他的兄弟会成员。保护个人的隐私弥足珍贵。

瑞斯走进房间，墙上的一圈蜡烛在他的念力下纷纷亮起，但那微弱的点点金色烛光自顾亦不暇，根本无法突破层层的黑暗。为了保护瑞斯的视力，达里安将四面墙和六米高的天花板都涂成黑色了。房间的一角有张巨大的床，铺着黑色缎子床单和一排靠枕。中间的位置摆着一张皮沙发，一台宽屏电视，一侧是通向铺着黑色大理石地板的浴室门。另外还有堆满武器和衣物的壁橱。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达里安总是烦着瑞斯，要他住进这栋宅子里。这成了他心中一个解不开的谜团——必然不是出于防御的考虑，战斗的事达里安自己就能料理。至于说老达这样的吸血鬼会孤单寂寞，就更加无稽了。

玛丽莎还未踏入房间，瑞斯已经嗅到了她的气息，宛如纯净的海风吹拂，带来海洋的味道。

速战速决吧，瑞斯心想。此刻，他的心中只有战斗的欲望，只想回街上继续作战。今晚，只有无尽的战斗才能填满他那庞大的胃口。

他转过身。

玛丽莎朝他微微地鞠了一躬，他从她纤细的身体上嗅到了奉献的意味和不安的情绪。

“吾王。”她说。

瑞斯看得并不真切，玛丽莎似乎穿着一套白色雪纺绸裙，秀丽的金色长发从肩上披到背后。他知道，玛丽莎的穿着是为了取悦自己。他却万分希望她不要再花费心思了。

瑞斯脱掉皮夹克，摘下胸前的剑套。

他的双亲真该死，为什么给他找了玛丽莎这样的女人？如此……纤细、脆弱的女人，他暗自抨击父母。

或许是因为转化前的他太过羸弱了吧，也许他们担心强壮的女吸血鬼会伤害自己，他又转念。

想到这里，他曲起手臂，坚实的二头肌鼓了出来，肩膀的关节在用力时发出格格声。

要是父母能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就好了，看见他们的小男孩已经变成了主持正义而又冷酷无比的杀手。或许，他们无法认同现在的自己呢，瑞斯继续想着，那样的话，他们的逝世反而是件好事吧。

又或许，如果他们能有幸继续活在现世，自己会被培养成完全不同的一个人吧。

玛丽莎紧张地挪动身体：“很抱歉打扰您了，但我不能再等了。”

瑞斯走进浴室，回头答道：“你需要我，所以我来了。”

他打开水龙头，热水奔腾冲下，水蒸汽缭绕腾起。他挽起衬衫袖子，先洗掉手上的污垢、汗渍和死亡气息，然后拿起香皂仔细涂抹双臂，肥皂沫盖住了手臂内侧的祭祀文身。最后，他将泡沫冲掉，擦干了手臂，径直坐回皮沙发等待玛丽莎的行动。只有磨牙的小动作在显示他不耐烦的情绪。

他俩维持这样的关系有多久了？有好几个世纪了吧。可玛丽莎每一次都要花上好一段时间来适应着靠近他。如果换做别人，瑞斯的耐性不消片刻就会消耗殆尽。唯独面对玛丽莎，他不得不勉力忍耐。

事实上，对于玛丽莎被迫成为自己的谢岚，瑞斯一直深感歉疚，也不记得和她说过多少回，愿意将她从两人的誓约中解放出来，由着她去寻找真正的配偶——一个除了杀戮和保护之外，更能真心爱她的伴侣。

可笑的是，个性柔弱的玛丽莎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得坚定不移，始终不愿离开他的身边。可能是担心自己离开后，别的吸血鬼女性不愿意接受像他这样桀骜的野兽吧，他如是猜测着。而失去了血液供给，他将无以为继，整个吸血鬼群体也将失去最坚强的一道防线。他们将失去自己的国王，尽管这位国王并不情愿领导他们。

是啊，他就像是个难以驯服的猎物，同玛丽莎保持距离，只在吸食血液时才会召唤她。而且因为他那强盛的血统并不需要经常吸食，因而召唤她的次数屈指可数。玛丽莎对他的行踪和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只能寂寥地将自己关在哥哥的房子里，度过漫长的每一天。她牺牲了自己的人生，只为了供养他这唯一体内没有流淌着人类血液的吸血鬼，世界上最后一个纯血的吸血鬼。

说实话，他完全不明白玛丽莎为什么能忍受得了这份孤独——或者说，为什么能够忍受得了他。

今天晚上大家都是来打击我自尊的吗？先是达里安，现在是玛丽莎。想到这儿，瑞斯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

瑞斯的视线随着玛丽莎在屋中转动，看她绕着圈子慢慢靠近沙发。他必须强使自己保持放松的状态和平稳的呼吸，控制身体不要移动。这正是和她在一起时最困难的部分，因为身体的静止让他感到焦躁不安。而且他知道，在玛丽莎进食时，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只会愈发强烈。

“吾王，您今天很忙吗？”她温柔的声音响起。

瑞斯点了点头，心想着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在黎明到来前他能更忙些。

玛丽莎终于站到身前，他感觉到她心中的饥饿感终于战胜了惴惴不安，也闻到她身上飘散的欲望气息。玛丽莎想要他，他却只能提前堵死这份深情。

他绝不会和她发生关系，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把对待其他女人的那一套用到玛丽莎身上。他从不曾对她动过欲念，从最初就不曾有过。

“过来吧。”瑞斯将手臂枕在大腿上，手腕向上，露出动脉，“你已经很饿了。你不应该等这么久才来找我的。”

玛丽莎跪下身，靠在他的膝盖上，纱裙的下摆盖住了他的双脚。她用手指轻拂着他手臂上的文身，用古老语言刺上的每一个符号都表明着瑞斯的纯正血统。她划过每一个黑色的符号，指尖的丝丝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玛丽莎贴得很近，他能清楚地看到她张开嘴，泛着光泽的獠牙刺入他的血管。

瑞斯闭上双眼，头向后仰去，任凭玛丽莎吸食自己的血液。烦躁感来得迅速而猛烈，他空着的手指如鹰爪般用力抠住沙发的边缘，肌肉收紧绷起，这才稳住身体不动。冷静，他需要保持冷静。很快就会结束了，然后他就自由了。

10分钟过去了，饱餐后的玛丽莎抬起头，她的身体正在吸收两人血液汇聚后产生的力量。瑞斯立即一跃而起，用来回踱步消除胸中的烦闷。恢复自由活动让他有种病态的解脱感，头脑随后也恢复了运作。他不喜欢看见玛丽莎躺在地板上的样子，于是走到她身边，将她抱了起来，心想着是不是该差使弗里茨把她送回她哥哥的家。

这时，门外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他有些恼怒地望向房门，将玛丽莎放在床上。

“谢谢您，吾王，”她小声道谢，“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瑞斯愣了一下，拉过床单盖住她的腿，然后没好气地拽开房门。

门外站着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弗里茨，焦躁之情挂在脸上。

瑞斯侧身走出房间，关上了门。他本准备质问打扰他的理由，但管家身上的悲痛气息让他心中一阵抽痛。

不必再问，是死神再次造访。

这一次，达里安离开了他们。

“主人……”

“他是怎么死的？”他咆哮着。暂且将悲伤放到一边，他需要知晓达里安之死的细节。

“啊，是汽车……”老管家明显情绪失控，用和那佝偻身躯相似的尖细嗓音回答，“是汽车炸弹，吾王。就在酒吧的外面。托蒙特打电话来，他亲眼目睹了事情的发生。”

瑞斯想起被自己干掉的那个次生人。他现在很想知道，自己干掉的是否就是爆炸案的罪魁祸首。

这群次生人浑球们已经毫无尊严和荣耀可言了。几个世纪前，他们的前辈们至少还能像个战士一样，为战而死，而这群后来者只懂得躲藏在高科技背后。简直是群彻头彻尾的懦夫！

“给所有兄弟打电话，”他咬牙切齿地说，“让他们马上过来。”

“好的，马上照办。还有一件事，主人。达里安要我把这个交给您。”老管家递过一个信封，“如果他死的时候您不在他身边的话。”

瑞斯没有向弗里茨表示同情或者流露其他情绪，只是默然接过信封，转身走回房间。玛丽莎已经离开了卧室，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他将达里安的遗言塞进腰带。

满腔愤怒在下一刻被全部释放出来。

充满杀意的旋风自他身上盘旋升起，越来越快，越来越紧凑，颜色变得漆黑无比，墙上的蜡烛纷纷爆炸跌落，所有的家具也被卷离地面。

瑞斯仰起头，发出咆哮的怒吼声！

4

出租车载着贝丝来到尖叫者俱乐部附近，现场调查仍在进行中。小巷的入口被十数辆顶上闪烁着蓝白双色警灯的警车堵得严严实实，就连拆弹小队那独特棺材外型的排弹装甲车都出现在这里。整个现场警察无数，除了身穿警服的警察，还有不少混迹在人群里的便衣。警示线的外围则聚满了看热闹的醉鬼们，他们占据了各家店铺的绝佳观赏位置，三三两两抽着烟，兴奋地议论着，不时朝现场内指指点点。

以她当记者的经验来看，卡德维尔发生的谋杀案往往会成为大家津津乐道的谈资。当然了，不包括那些案件中死于非命的被害者自己。关于被害者，她只能去想象他们在死后的孤寂和无助，就算当时盯着杀手的脸看也是枉然。无论始作俑者是谁，有些事情最终还是需要你独自去面对。空气中仍然残留着金属燃烧后的刺鼻化学气味，贝丝不由拉起衣袖，捂住了嘴。

“嘿，贝丝！”一名警察朝她跑了过来，“你如果要靠近点看，穿过尖叫者，从后面出来，那里有条过道……”

“不了，实际上我是来找何塞的，他在吗？”

那名警察伸长脖子朝四周扫了一圈：“一分钟前还在的。也许他回警局去了。嘿，里奇，你看到何塞了吗？”

这时，布奇?奥尼尔突然出现在她眼前，阴沉的目光让另两个警察噤声不语。“很巧啊。”他开口道。

贝丝不由退了一小步。

“暴脾气”布奇?奥尼尔其实很有男性魅力，他高大威猛，有着低沉浑厚的嗓音，说话时充满自信。天知道，那份粗犷和不拘小节为何如此耐看。她估计有许多女人迷恋着他。只可惜自己对他没有感觉。

她从没有对任何一个男人动过情。

“兰道尔，你来这里干什么？”布奇剥开一片口香糖丢进嘴里，将包装纸揉成小团。他在嚼口香糖时，磨牙的动作多过咀嚼，下颌耸动变形，让人错以为那是懊恼的表情。

“我是来找何塞的，不是来跟进案子的。”

“你当然得找他。”他一语双关地说道。随即眯起眼睛，盯着她的脸，两片深色眉毛和深陷的眼窝搭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是始终一副生气的神情。他突然面色一紧，用命令的口吻道：“你跟我过来下。”

“我真的是要找何塞……”

她的手臂如同被铁箍扣住一般。

“你跟我过来。”布奇将她拉到巷子的一处僻静角落，远离众人的视线，“你的脸是怎么回事？该死的发生了什么？”

贝丝急忙去捂开裂的嘴唇。自己一定是余惊未消，竟全然忘记了脸上的伤。

“我再重复一遍问题。”他不依不饶地追问，“到底该死的发生了什么？”

“我，呃……”她一时语塞，“我……”

她不可以哭，不能当着“暴脾气”的面哭出来。

“我要见何塞。”

“他不在，所以你找他也没用。现在回答我。”他的双手撑在贝丝两侧的墙上，似乎在防备她逃跑。他虽然只比贝丝高了十几厘米，但要多出70多斤肌肉。

恐惧油然而生，宛若一把冰锥在刺着她的胸口。今晚她已经受够了身体上的欺侮，不需要再来一遍了！

“离我远点，奥尼尔！”她用力拿手去推他的胸口，但收效甚微，他只略微动了一下。

“贝丝，回答……”

“你再不让我走，”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就去曝光你的刑讯逼供。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有些人被你审完之后竟然要去做X光检查，还得上石膏？”

布奇的眼睛再次眯成了一条线。最终，他还是收回手，高高举起，做出投降的样子。

“好吧。”他留下贝丝一个人，走向吵闹的现场。

望着布奇离开，贝丝倚墙瘫坐下来，只觉得双腿再也站不起来了。她低垂脑袋，想要积蓄力气，随即瞥见了一件奇怪的金属制品。于是她跪到地上，凑近脑袋去看，似乎是武术里的手里剑？

“嘿，里奇！”她扯开嗓子喊道。那名警察听到招呼声后一路小跑过来。贝丝朝地上一指：“喏，证物。”

留下里奇处理证物，贝丝匆匆离开贸易街，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她再也撑不下去了。

明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何塞，然后提交正式的遇袭报告。

瑞斯重新出现在画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匕首依旧挂在前胸，手中的皮夹克也重了不少，里面放着手里剑和随时可能用到的刀具。

托蒙特是兄弟会里第一个到达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悲痛和复仇令那对深蓝色的眼瞳变得异常明亮，就连瑞斯也能捕捉到其中闪烁的光彩。

托蒙特走到一旁，靠在达里安那杏黄色的画室墙上，等待其他人的到来。这时，维肖斯也走了进来。最近蓄起的山羊胡子让他看起来比往常更多了几分阴险，左眼周围的文身则让他正式挂上了绝非善类的标签。今晚，他那顶波士顿红袜队球帽的帽檐拉得更低，将双鬓之上更加繁复的文身盖得严实，只能窥到一角。左手上依旧戴着那只黑色驾驶手套，确保不会因不经意间的接触而触发能力。

他的谨慎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件好事，尤其是对社会大众的安全来说。

瑞基随后出场，一贯趾高气扬的做派因为今天众人集结的原因而有所收敛。瑞基是所有兄弟会成员中最为强壮的，他身材高挑，孔武有力，还是吸血鬼世界里的性爱传奇。拥有好莱坞男演员般的英俊面容和足以匹敌一大群种马的性欲，让他在女人中所向披靡，人们干脆直接叫他“好莱坞”。无论是吸血鬼还是人类，所有女人都会抛下身边的男人，争相投入他的怀抱。

也许只有等她们窥视到瑞基的阴暗一面，才会幡然醒悟吧。当他体内的猛兽挣脱束缚时，所有人都只剩下寻找庇护、小声祈祷的份，连兄弟会的战士们也不例外。

费瑞最后一个走了进来，行进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跛。他右脚的靴子里是一副由无数金属杆、螺栓和关节组成的义肢。他最近刚为义肢升了级，换成了最新型的碳纤维钛合金。

其实，凭借那头炫目的斑斓头发，费瑞本应该和“好莱坞”一样周旋于美女之间。可他却固执地坚守着单身主义。因为他的心是一间单人房，只够容纳他一生的挚爱，现如今，这份真爱正积年累月在缓慢地谋杀着他。

“你的孪生弟弟呢？伙计。”瑞斯问道。

“阿萨在路上了。”

萨迪斯特会迟到并不令人惊讶。他同样有着巨人般的魁梧身材，惯于用暴虐的眼光仇视世上的每个人，总是将恶言恶语奉送给任何看不顺眼的人。他对女性的憎恶尤甚，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所幸的是，那张疤痕交错的脸和短得不能再短的骷髅状发型让他看起来可怕骇人，也令大多数人对他敬而远之。

在还是婴儿的时候，萨迪斯特被人从家中盗走，辗转流离，最终成为一名血奴。他的女主人凶残成性，虐待奴隶时无所不用其极。费瑞花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来寻找孪生弟弟的下落，萨迪斯特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了。

因为掉进过海里，含有盐分的海水使得萨迪斯特身上的伤痕再也无法愈合。不仅仅有遍布全身的伤口，他甚至留下了作为血奴时的印记。时至今日，他还在继续往身体的各个部位增加孔眼。

仅只是因为他喜爱疼痛的感觉。

毫无疑问，萨迪斯特是兄弟会中最危险的人物。经历了一系列变故的他，从不把任何人或任何事物放在眼里，包括他的孪生哥哥。就连瑞斯和他在一起时，也不得不提防一二。

没错，就是这样一群人组成了黑剑兄弟会。也正是他们，矗立在吸血鬼族人的身前，和次生人做着殊死搏斗。

瑞斯抱起双臂，挨个打量房里的人，将他们的力量，更将他们的愤怒收入眼底。

达里安的死让他意识到一件事。尽管他的战士们每次都能对次生人社团的杀手军团施以沉重的打击，但他们面对的是一支永远不知疲倦、不断纳新的次生人大军。上帝知道，世上竟然会有那么多对杀戮感兴趣，甚至有杀人倾向的人类。

在数量上，吸血鬼们处于绝对的劣势。而更加残酷的事实是，吸血鬼并非永生不死，兄弟会的战士们同样可以被杀死。也许只要一瞬间，两个势力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受益者只会是吸血鬼的敌人们。

见鬼，这种平衡不是在兆亿年前奥米迦创建次生人社团时就已经被打破了么？吸血鬼的人数不断锐减，到现在仅剩下少数几个族群留存，只能四处藏匿行踪。他的兄弟们一次次出色地履行了兄弟会的职责，却无法阻止他们的种族走向灭绝。

如果瑞斯能像他的父亲那样，成为一位受人尊敬的国王，有如吸血鬼们的大家长一样，或许他们的种族会有个更加光明的未来。但他和父亲毫无相似之处，他也许是一个好战士，却当不了好领袖，他更适合手握匕首在战场中搏杀，而不是坐在王座上接受敬仰。

拉回缥缈的思绪，瑞斯将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的兄弟们。大家也都注视着他，等着他发号施令。众人的齐心让他报仇的怒意更盛了。

“我认为达里安的死是针对个人的袭击。”他说。

兄弟们纷纷对此表示赞同。

瑞斯掏出从被他杀死的次生人身上搜到的钱包和手机，说：“今晚早些时候，我在尖叫者后面干掉了一个次生人，这是他身上的东西，你们帮我查下有什么线索。”

费瑞接住瑞斯抛来的东西，转手将手机递给维肖斯。

瑞斯开始来回踱步：“我们要重新开始突袭。”

“够直接！”瑞基低吼一声，掏出一把刀子插到桌上，身上的武器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这次我们要找到他们的训练基地，还有他们住的地方。”

这意味着兄弟们必须提前进行一轮侦察。次生人社团的人并不是些笨蛋，他们会定期转移指挥中心，不停变更招募和训练的地点。后来吸血鬼的战士们发现，拿自己当诱饵来引诱次生人送上门，远比四处搜索敌人来得快捷有效。

在此之前，战士们偶尔也会进行小队强袭，在一晚上消灭掉数十个次生人，不过这类战略打击并不多见。全面打击固然成效卓著，事后处理却让人很是头疼，因为大规模的战斗往往会引来人类警察的注意，而敌我双方都更希望在人类社会中保持低调。

“有张驾照，”费瑞说，“地址是本地的，我可以搜索下。”

“叫什么名字？”瑞斯询问。

“罗伯特?斯特劳斯。”

正在检查手机的维肖斯则骂骂咧咧地说：“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就电话记录和几个短信。我待会到电脑上查下接收人和呼叫人都是谁。”

瑞斯牙关紧咬，不耐烦和愤怒如鱼刺般横亘在喉，他发话道：“不需要我来催你们抓紧。我们也没法知道今晚我杀死的那个次生人是不是暗杀达里安的元凶。所以，我觉得最好对整块地区来次地毯式的搜索，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前门又一次被推开，萨迪斯特大步走了进来。

瑞斯横了他一眼：“你终于来了，阿萨，今晚忙着陪女士们吗？”

“不爽你阉了我啊。”萨迪斯特顶了一句，径直走向角落，和每个人保持一段距离。

“你准备搜索哪个方向？吾王。”托蒙特接回话题，询问瑞斯。

或扯开话题，或用行动干涉，乃至动用赤裸裸的威胁，老好人托蒙特总是想方设法保持团队内部的和平。

“就这儿，我就在这里等着。如果那个盯达里安梢的次生人还活着，想再玩点花样，我留在这里最容易被找到。”

等战士们离开画室后，瑞斯取过皮夹克，达里安留下的信封冷不丁落入眼帘。他从腰带里拿出信。信封的正面被墨水涂掉了一块，估计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撕开信封，拿出一张奶油色的信纸，一张照片飘落到地上。他拾起照片，上面隐约有个黑色长发女人的影像。

瑞斯盯着信纸上潦草的笔迹，每行字都绞在了一起。无论他怎样努力辨认，都无法解读出一丁点意思来。

“弗里茨！”他大声召唤。

老管家跑了进来。

“念信。”

弗里茨接过信纸，低头阅读着，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大声念。”瑞斯吼道。

“哦，万分抱歉，主人。”弗里茨清咳几下，念道，“‘如果我还没有和您谈起过这件事，请去找托蒙特，他会告诉您详细情况。瑞德大道1188号，1楼B座。她的名字叫伊丽莎白?兰道尔。另及：如果她没能渡过转化期，这栋房子和弗里茨就属于您了。只写了这短短几句，抱歉。达里安上。’”

“你这浑蛋。”瑞斯低声骂道。

5

贝丝换上睡觉穿的平角短裤和T恤，将沙发床摆平，正准备睡觉，小布却突然朝着玻璃移门叫唤起来。它在门边来回逡巡，目光牢牢锁定门外。

“你又想去找迪乔太太家的花猫？上次我们不是试过了吗，它不喜欢你，还记得不？”

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了她一大跳，心脏剧烈跳动。她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看清来人后，她惊慌失措地背过身，紧贴住廉价的木门。

重重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我知道你在里面，”“暴脾气”在门外喊道，“你要不开门我就一直敲下去。”

贝丝打开锁，推开房门，准备对他吼说，见你的鬼去吧。布奇却趁机绕过她，闯进了房间。

小布如临大敌地弓起背，朝布奇发出带有敌意的嘶嘶声。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啊，小豹子。”布奇并不理会，自顾自朝小布打了个招呼，低沉的嗓音和这个小房间显得格格不入。

“你是怎么进大堂的？”她关上门问道。

“撬锁呗。”

“那么‘请问’，你闯进这座公寓楼，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警探先生。”

他耸了耸肩，一屁股坐到有些破旧的座椅上：“我是准备来看看朋友的。”

“那找你的朋友去，干吗来打扰我。”

“你住的地方不错。”他打量着房间内的摆设，试图扯开话题。

“你这个骗子。”

“是真的，至少很干净。比我家的狗窝好多了。”他自嘲道，深棕色的眼睛望着贝丝，停留在她的脸上，“现在，让我们谈谈你今晚下班后发生的事吧？”

她将双手环抱到胸前，表示不满。

布奇觉得很有趣，轻声笑了起来，说道：“我说，何塞有什么地方比我好？”

“很多，你有纸笔吗？等我给你列张表。”

“我好伤心啊，你知道吗，你太冷淡了。”他打趣道，“告诉我，你是不是只对那些遥不可及的男人感兴趣？”

“听着，我真的很累了……”

“我知道，你很晚才下班，在9点45分之后。我问过你的头头，迪克说他去查理之家的时候你还在办公室里。你和平常一样，沿着贸易街走回家。我敢打赌，你是一个人回家的，不过没多久就不是了。”

贝丝下意识地咽了口水，小布的轻声叫唤让她的注意力又转回玻璃移门。小布继续在门前徘徊，眺望屋外的一处黑暗，发出低声叫唤。

“现在，你是不是该告诉我，在贸易街和第十大街之间你遇到了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

“只要告诉我就行了，我发誓不会让那个狗杂种有好果子吃的。”

瑞斯无声地伫立在夜色下，远眺着达里安的女儿在房中的身影。作为人类女性，她的身材颇为高挑，还有一头乌黑的秀发，他能看到的仅此而已。于是瑞斯深吸了一口气，想闻闻她的味道。可房间的门窗被牢牢锁上，让他一无所获，只有风从西边席卷着吹来阵阵垃圾腐臭。

她的声音自紧闭的门内传来，瓮声瓮气，听不真切。不过，她似乎在和其他人交谈，很明显她并不信任也不喜欢那个男人，因为她的回答总是简短急促，像是急于要摆脱对方。

“我会处理的，尽可能不把麻烦惹到你身上。”那男人说。

瑞斯看到她走到玻璃移门前，隔着玻璃朝外张望，目光所及之处正是自己所站的位置。但瑞斯隐藏在阴影深处，她发现不了。

她随后移开门，探头张望，一边用脚挡住想溜出去的小布。

她的气味随后传来，仿若纷繁花朵般美妙的香气，又如同一朵夜间盛放的玫瑰。瑞斯的呼吸不由一滞，闭上眼睛让更多空气进入肺部，任由身体做出最自然的反应，血液开始萌动。他闻得出，转化已迫在眉睫，达里安说得一点没错。

不管她是不是混血儿，转化即将到来。

她将门全部拉开，回身继续和那个男人说话。敞开的门让她的声音变得清晰，瑞斯很喜欢她那略带沙哑的声线。

“他们一共两个人，从街对面跟过来的，高个子把我拉进了巷子，然后……”

她的叙述引起了瑞斯的关注。

“我奋力反抗了，真的，但他比我壮很多。然后他的同伙抓住了我的手。”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威胁我，说如果我大声叫的话就割掉我的舌头。我当时真觉得他会杀了我。接着他扯破我的衬衫，推开胸罩，我差一点就被……但我逃了出来，然后拼命逃回了家。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棕色的头发，左耳朵上有一颗方形钻石耳钉。身上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和卡其色短裤。我没看清楚他的鞋子。他的朋友是个金色短头发的人，没有戴耳环，身上的白色T恤印着本地乐队的名字，叫‘吃番茄人’。”

那个男人起身向她走去，伸出双手想将她搂入怀中。

贝丝却推开他的手，和他保持一段距离。

“你真的以为你能抓到他吗？”她问。

那个男人认真地点点头：“没错，我会的。”

离开贝丝?兰道尔的公寓，布奇的心情糟糕透顶。

在工作中，布奇最讨厌看到女性受害者受伤的脸孔。这一次，肿胀的嘴唇以及脖子上的淤痕在贝丝精致完美的五官反衬下，成了鲜明的缺憾。他和贝丝认识的时间不短，甚至对她颇为迷恋，她有着无可比拟的美貌，所以他的沦陷并不意外。也因此，事件发生在贝丝身上让他尤为懊恼。

无需怀疑，贝丝?兰道尔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女。她有着浓密的黑色长发，异常明亮的蓝色双瞳，奶油般嫩白的肌肤，俏丽的嘴唇诱惑着男士们去亲吻，更不用提她那得天独厚的曼妙身材——蜂腰、长腿和堪称完美的胸形。

警察局里的所有男人都爱上了她。不过最让布奇佩服的是：她能谨守记者的职业操守，从不依靠个人魅力来换取众人口中的内部机密，也从没和警局里的任何人出去约会过。当然，布奇敢打赌，要是能获得和她牵手的机会，警察局里的大多数男人都会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的命根子。

还有一件事毋庸置疑——那个胆敢对她出手的家伙这次算是找错了目标，倒了大霉。要是知道那个傻瓜是谁，整个警局都会毫不犹豫地拿枪把他射得千疮百孔。

而且，布奇会毫不犹豫地散播贝丝遇袭的消息。

他驾着那辆没有标志的警车朝城市另一端的圣弗朗西斯综合医院驶去，到那里后直接把车停到了急诊室门外，接着跳下车走进医院。

站在旋转门旁的警卫向他微笑示意：“警探，你要去停尸房吗？”

“不，只是去看一个朋友。”

警卫点点头让他进去。旋转门后是急诊等候区，四周摆着几盆塑料盆景，翘角的旧杂志胡乱摊在书架上，座椅上坐满了焦急等待的病人。布奇推开厚重的双向隔离门，来到墙面雪白、干净无菌的临床治疗区。他走到分诊台前和熟识的医生护士们点头打招呼。

“嗨，道格。我们送来治鼻子的那家伙现在在哪里？”

内科主治医生从正在阅读的表单上抬起头：“哦，他啊，在后面，28号房，很快就能出院了。”随即又偷笑了几声，补充道：“我跟你讲，其实鼻子受伤在他身上的伤里算是问题最轻微的，很快他就不会再这么说话瓮声瓮气的了。”

“谢了，老兄。顺便问一句，你的妻子怎样了？”

“挺好。还有一星期就要生了。”

“生了告诉我一声啊。”布奇说完径直向后面的病房走去。

走进28号房前，他朝大厅方向张望了一下。没有医护人员过来，也没有病人和访客走动，周围非常安静。

他推开一半房门，将头探了进去。

比利·里德尔躺在床上，鼻子上厚厚地缠绕着数层白色绷带，仿佛里面裹的不是鼻子，而是他的大脑一样。他略抬起头，看到布奇后放松地说：“什么事啊，警官先生？你找到袭击我的人了吗？我就要出院了，如果你们抓到了人，我会感觉更好些的。”

布奇关上门，悄然带上了锁。

他的目光凝固在眼前这家伙左耳垂的钻石耳钉上，装作满面春风地走到床边：“你的鼻子还好吗，比利小子？”

“还好。就是这里的护士实在不够——”

布奇抓住小混混的蓝色POLO衫的衣领，将他一把提起，重重甩到墙上，巨大的冲力震得床边医疗设备一阵晃动。

他把脸凑近，几乎贴到了对方的脸上，笑眯眯地问：“你今晚过得开心么？”

里德尔眼睛睁得老大，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没等他说完，布奇将他再次丢到墙上：“我从你想要强奸的女性那里得到了足够的证据，现在指控你涉嫌强奸。”

“不是我干的！”

“你他妈还敢说不是。你不是还有狗胆威胁她，说要拿刀割掉她的舌头么？我手头上的证据就可以把你送进丹尼莫拉监狱去。你还没有过男朋友吧，比利小子？里面的人最喜欢像你这种漂亮的白人小男孩了，我打赌你会很抢手的。”

里德尔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辩解道：“我没有碰她！”

“我告诉你，比利小子，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如果现在告诉我你的同伙在哪儿，或许你还能自己走出这道门。要不然的话，我会让你躺在担架上去警察局。”

里德尔寻思了片刻，最后嘴里蹦出的回答却是：“是她想要！她求我上……”

“所以说，这就是你接下来几个星期只能坐着尿尿的原因，是不是啊？”布奇用膝盖狠狠地顶上里德尔的胯间，28号病房里传出响彻整个医院的惨叫声。

布奇松开疼得直哼哼的小浑球，望着他瘫软的身体从墙上滑落，趴在地上，从身后掏出了手铐。里德尔看见手铐，口中的哀鸣声愈发响了。布奇却毫不留情，野蛮地将他翻过身，反剪了他的双手，戴上了手铐：“你已经被逮捕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你有权聘请律师……”

“你知不知道我爸爸是谁！”听到“律师”，里德尔突然来了精神，大声喊叫着，“他会直接撸了你的警徽！”

“如果你没有能力聘请律师，我们会为你提供一位律师。你是否了解你的上述权利？”

“我操你！”

布奇的手掌摁在里德尔的后脑之上，将他的鼻子紧压在地毯上，重复道：“你了解你的权利吗？”

里德尔呻吟着，艰难地点点头，地毯上留下了一小摊血迹。

“很好。现在我们去警局处理你的纸面文章吧。我最讨厌不按规程办事的人了。”布奇说。

6

“小布！你能不能别叫了。”贝丝懊恼地敲着枕头，翻过身无奈望着小布。小布也看着她，又叫了几声，像是有话要说。借着厨房里的微弱灯光，贝丝看见它的爪子指着玻璃移门。

“想都别想，小布同学。你是一只家猫，家、猫。乖乖听我的话，外面的大世界并不如看起来那么广阔。”

说教一番后，她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觉。可是小布的叫唤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平添了几分委屈。贝丝只能嘟囔着掀开被单，走到移门前朝外看。

就在这时，她发现了那个男人。他站在后院的围墙边，月光落下，让他魁梧的身形投落下一道突兀的黑色阴影，与之相比，院内熟悉的垃圾桶和爬满苔藓的野餐桌的影子显得异常渺小。

慌乱间，她颤抖着双手再次检查门锁，然后是窗户，直到确认两边都上了锁，随后，她拉上百叶窗，手机紧紧攥在手里，站到小布身边小心翼翼地朝外探望。

那个男人动了。

该死！他朝她家的方向走过来了！

贝丝又确认了门锁，转身往后要逃，忙乱中一脚踩到沙发床的边缘，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重重砸在了床垫上。这一下摔得她头昏眼花，手中的电话也飞了出去。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玻璃移门竟然自行移开了！仿佛门锁学会了自己转动，又或者是她没有把锁链扣上。

贝丝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此刻只能拼命用腿将被单蹬开，手忙脚乱地往后爬去，好远离那个男人。那是个可怕的男人，他有着高大魁梧的身材，肩膀比门梁还宽阔，大腿几乎和她的腰差不多粗。虽然无法看清他的脸，但他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如同一柄手枪直指她的胸口。

贝丝从床上滚落，摔在实木地板上。他的脚步声在身后如惊雷般响起，越来越近。她口中发出呜咽声，手掌和膝盖并用，想要逃开他的追捕，仿佛受惊的小动物一般，在巨大的恐惧下变得茫然失措，瑟瑟发抖，就连自己撞到了客厅桌子也全然不觉得疼痛。

她扑向房门，口中不住乞求着对方的宽恕，泪水打湿了脸颊——可怕的尖叫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贝丝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大张着嘴。

原来是她自己的叫声，声嘶力竭的喊叫。

她急忙闭上嘴，叫声戛然而止，耳膜的刺痛就此停止。她跳下床，冲到玻璃移门前。迎接她的是黎明的第一道曙光，依旧能够享受到阳光的松弛将心悸一扫而空。加速的心跳逐渐平复，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检查门锁。

门锁原封未动，后院里也空空如也，一切如常。

她笑得有些勉强。果然如此，昨晚的糟糕经历让她做了一场噩梦，想来心慌失眠的问题还会继续困扰她一阵子。

贝丝回身走进浴室冲凉，觉得自己正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但最不愿意待的地方就是这间只有一人的小公寓了。她突然有些渴望编辑部里的忙碌：有一大群人在身边；有接连不断的电话，还有堆满桌子的报纸。在那儿，她才有安全感。

还未走进浴室，脚底传来一阵刺痛。贝丝抬起腿，从脚后跟处拔出一小块陶器碎片。她有些奇怪，弯腰查看，发现原本摆在客厅桌子上的陶碗静静躺在地上，已经摔成了碎片。

她皱起了眉头，想要理清思绪。

一定是她第一次遇袭之后，逃回家时不小心撞掉的。

瑞斯回到达里安大宅地下的卧室里，疲惫接踵而至。他锁上房门，卸下身上的武器，从衣柜里拉出一只破旧箱子。他念念有词，翻开箱盖，从内里取出一块大约120公分见方，足有10公分厚的黑色大理石石板。将石板摆到屋子中间后，他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只丝绒袋子扔到床上。接着他脱去衣服，洗了澡，刮掉胡子，赤身走回卧室。他拉开袋口的丝带，将一堆只是经过简单切割，有鹅卵石大小的钻石原石倒在石板上。倒空的绒袋从他手中滑下，悄然落到地板上。瑞斯垂下头，用吸血鬼的语言开始祷告，语调随着祷言抑扬顿挫——他在祭奠达里安之死。说完悼词之后，他直接跪倒在石板之上。他阖上双眼，手掌规矩地摆上大腿，让全身的体重压在后跟上，感受锋利的钻石刺入皮肉中。

死亡祭祀仪式要求他在一整天里保持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用痛楚和鲜血来祭奠友人。

此时此刻，他在脑海见到了达里安女儿的身影。

他有些后悔不该用那种方式进入贝丝的公寓。他不过是想做个自我介绍，向她解释需要自己的理由，却差点把她吓得半死。原本，他还准备告诉贝丝，自己会去找那个想强奸她的人类男人算账。

不过，至少后来他把那场闹剧处理得干净利落，漂亮至极。

从他进入房间的那一刻起，贝丝就满怀恐惧地向门口冲去，想要夺门而逃。瑞斯不得不让她陷入轻度昏迷状态，抹去了她的这段记忆。将她抱上沙发床后，瑞斯本想即刻离开的，却鬼使神差般停下了脚步。他伫立在床前，用模糊的视线注视着她的黑发和洁白的枕头形成的明媚反差，近乎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味。

他感到对性爱的渴望自小腹升起。

离开贝丝的公寓之前，瑞斯将所有门窗锁好，忍不住又回头去看她，心中回想起了达里安，她的父亲。

瑞斯收回思绪，专心抵御大腿处不断集聚的疼痛。

鲜血缓慢而不间断地渗出，将整块大理石石板染红，瑞斯仿佛看见逝者的脸庞浮现眼前，感受到生时两人之间的羁绊。

达里安和自己一起，为了守护吸血鬼族而奉献了所有的岁月。在这一点上，瑞斯欠他一份情。所以为了兄弟的荣耀，他必须完成这最后的请求。

半人类也好，吸血鬼也罢，瑞斯发誓，达里安的女儿以后绝不会在夜晚孤身一人回家，也绝不会独自一人面对转化。神会帮助她。

一直拖到早上6点，布奇才算完成了里德尔的报告。在收监时，里德尔对于自己被和一群毒贩和流氓关在一起表示不满，于是布奇非常仔细地在报告里制造了一大堆拼写错误，成功地让中央处理系统中了招，不知道应该选择填报哪份表格。到最后，局里的23台打印机都开始疯狂工作。

可惜里德尔最终也没在警局里逗留多久。他的父亲的确是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一位美国参议员。一群衣着光鲜的大律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人保释了出去，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

因为这就是美国的司法系统，用钱说话，然后浑蛋们拍屁股走人。

布奇对此只能牢骚满腹，却无能为力。

他走到警局大厅，正好碰见“樱桃派”从收押女犯的临时牢房里走出来。她真名叫做玛丽?麦卡伊，也是警察局过夜的常客了。就布奇所知，她在街上当流莺已经差不多两年了。

“好啊，警探先生。”她朝布奇打了个招呼。折腾了一晚上，她嘴角边的口红已经渗开来了，黑色眼线也被抹得脏兮兮的。如果洗掉脸上的劣质粉彩，然后再好好睡上一个月，她其实也算个漂亮妞了，布奇暗自想着。

“你又是一个人回家吗？”“樱桃派”问。

“天天如此。”布奇为她拉开门，两人一起走出警局。

“你的左手就不会闹罢工吗？”

她的话让布奇不由得开怀大笑。两人停下了脚步，不约而同地抬头，望着天空。

“那么，你过得怎样，‘樱桃’？”布奇没话找话。

“我一直很好啊。”她抽出一根烟塞到嘴里，点燃了烟，瞥着布奇，含混说道，“你知道吗，如果哪天你不想再麻烦自己的左手了，可以打电话给我。你长得真他妈帅，我可以给你免费哦。不过千万别把我的话告诉老爹，不然我就惨了。”

她吐出一个烟圈，漫不经心地拿小指在左耳上磨拭。她左耳的上半部分完全不见了。

天哪，她的皮条客真是只残忍的疯狗。布奇心想。

两人踏着水泥台阶向下走去。

“你看过我跟你说的那个救济项目没？”两人来到人行道时，布奇终于忍不住问道。他在帮朋友组建一个妓女援救小组，鼓励她们摆脱皮条客的剥削，甚至最终脱离出卖皮肉的底层生活。

“哦，看过，当然看过，是个好东西。”“樱桃派”敷衍道，随后朝他灿烂一笑，“下次再见。”

“照顾好自己。”

“樱桃派”闻言转过身，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右臀，打趣道：“你再好好想想，这里随时欢迎你哦。”

布奇有些哭笑不得，站在原地目送着“樱桃派”大摇大摆地离开，直到她走出视线。他坐进那辆没有标志的巡逻车，在城区里加速飞驰。穿过半个城区后，他来到了尖叫者俱乐部的附近，把车停在了麦克格雷德酒吧门口。大约15分钟后，一个女人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她穿着宝蓝色的紧身牛仔裤和黑色半身T恤，露出靓丽的小腹，耀眼的光线让她眨了好一会眼才适应过来。看到布奇的车，她一甩赤褐色的头发，快步走来。布奇摇下车窗，她直接将身子探进车里，吻上了他的嘴。

“我们有段时间没见了，你寂寞吗，布奇？”她含糊地说，嘴唇不曾离开。

她身上带着干啤和黑樱桃酒的混合香味，这是长夜结束之后，残留在每个酒吧招待身上的独有香味。

“上车。”布奇简单地说。

她绕过车头，让自己滑入副驾驶座。在开往河畔的路上，她一刻不停地讲着酒吧里发生的事情：不断减少的小费让她大失所望；在吧台和酒桌间不停跑来跑去则让她的脚痛得要死。

布奇驾车驶下跨河大桥，这座宏伟的大桥横跨哈德逊河两岸，将卡德维尔的两个市区衔接起来。他又往桥洞深处开了一段，尽量远离桥下那些裹着破布睡觉的流浪汉。两人野战的时候可没必要邀请观众。

艾比的主动实在值得称道。没等车子熄火，她已经动作迅速地解开布奇的裤子，抓起他的阳具来回套弄。等到他放平座椅，她迫不及待跨坐到他的身上，低头用鼻尖磨蹭他的脖子。透过艾比满头卷发之间的缝隙，布奇出神地眺望着远处的河水。灿烂的阳光在哈德森河河面上抛洒着潋滟波光。

阳光真的好美，他心想。

“你爱我吗，宝贝？”艾比俯在他耳边呢喃。

“爱，当然爱。”他定定地望着她的双眼回答，右手顺着她的秀发向后拂去。这样的对话毫无意义，艾比只是想要被爱，并不在乎给予的男人是谁。也只有这样，两人的关系才能保持运作下去。

而布奇的心，正如她的眼神一般，空洞无物。

7

X先生（次生人社团内部习惯用姓氏的首个字母互相称呼）穿过停车场，朝卡德维尔武术学院走去。街对面传来的甜甜圈香气吸引了他的注意。面粉、白糖和滚油混合的浓厚香甜，在清晨的空气中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男人匆匆走出甜甜圈店，一只手夹着两只粉白相间的盒子，另一只手举着一大旅行杯的咖啡。

用这样的方式迎接早晨的到来，一定很惬意吧。X先生心想。

他穿过人行道，在学院门前那间杂着红色和金色条纹的遮阳篷底下停住了脚步，弯腰捡起被人随意弃在路边的一只塑料杯。杯子的前主人很小心地在杯底留了一英寸厚的苏打，好让他或者她抽剩下的香烟屁股安分地漂浮在里面，然后等着别人帮忙拿去扔掉。X先生将整杯脏东西丢进垃圾箱，打开了学院的大门。

昨晚凭借他一锤定音的表现，次生人社团现阶段的战斗获得了重大转机。达里安，黑剑兄弟会的成员，吸血鬼族的活跃分子，竟然死在了他手上。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唯一遗憾的是在爆炸之后，达里安尸骨无存，没能留下一星半点的好让他挂在家里作为纪念。但这至少证明他制作的炸弹表现出色，合格地完成了使命。回到家后，他监听了警方的电台，等着警方的报告出来。事实证明，他的行动如预期般完美无缺，完美地隐匿身份，完美地执行。

堪称致命的完美。

X先生努力回想上一次兄弟会成员被干掉是什么时候，大概要追溯到自己加入次生人社团之前几十年了吧。这一次，他本以为会有人拍拍他的背，简单赞扬几句，反正他对虚名也不太在乎。或许能因此获得一些嘉奖，比如提高他的影响力，或者相对扩大由他管控的区域。

结果……他获得的奖赏远远超出了期望值。

奥米迦在天亮前一小时的亲自造访让他受宠若惊。作为奖赏，他获得了首席次生人的称号和相应的特权。

这意味着他成为次生人社团的领导者之一。

同时也代表着重大的责任，这正是X先生孜孜不倦追求的东西。

权力才是他最感兴趣，而且唯一在乎的嘉奖。

沿着长长的走廊，他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第一堂课要9点才开始，他有充裕的时间为组织里的新下属们制定一些新规矩。

在奥米迦离开之后，X先生的第一反应是即刻对外公布任命。不过这样的做法显然不太明智。自负往往是失败的根源。而作为一个领袖，应该谨言慎行，谋定而后动，所以他没有急着将自己送上万众拜服的指挥台上。

同样地，他没有像个傻瓜一样陶醉在到手的权力之中，而是走出房间，坐到了草坪的躺椅上，望着远处的牧场陷入了沉思。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铺上草坪时，他已经完成了对次生人社团优势和劣势的评估，正由着直觉的指引，寻找平衡协调两者的最佳方案。一个个方案从纷乱的画面和念头中慢慢浮现，未来的道路变得清晰可见。

而现在，X先生端坐在办公桌前，首先登上了次生人社团的秘密网站，确认关于领导权的变更已经完成。接着，他发布了上任后的第一条通告，要求所有次生人在下午4点到达武术学院。也许会有不少次生人需要长途赶来，但所有人的车程都不会超过8个小时。届时，没能出席的次生人都会被彻底抹除，他们将遭到无穷无尽的追杀，至死方休。

召集所有次生人进行集会是非常罕见的情况。近两年来，鉴于当地吸血鬼分布密度的影响，次生人大多选择在美国东北部的新英格兰地区定居。而组织成员的数量在50到60人间徘徊，具体人数则根据近期被黑剑兄弟会战士杀死的数量和通过训练加入组织的新晋人员数量而浮动。总而言之，吸血鬼们转移到哪里，组织就跟到哪里。

战争持续了好几个世纪，双方一直是如此。

在X先生看来，召集所有次生人前来卡德维尔十分关键。尽管他认识来人中的大部分，而且和不少人颇有交情，但他更需要所有人和他面对面，听取他的发言，甚至对他做出评价，特别是他需要驾驭众人的关注焦点。

将集会时间定在白天也很关键，既不会遭到黑剑兄弟会的伏击，也方便他编造理由向其他人类员工解释，比如说自己要召开一个武技讲座。集会地点放在学院的地下大型会议室里，锁上门就不用担心有人冲进来。

注销账户前，X先生把杀死达里安的计划也发了上去，希望有人会把他的方法抄录下来。他详细给出了使用的炸弹类型、组装全过程以及如何将雷管和汽车的点火系统连接起来。炸弹制作完成，剩下的事就轻而易举了——将炸弹安上，等着汽车引擎发动，车里的人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为了这一瞬间的回报，他花了一整年的时间跟踪达里安，一直监视他，研究他的生活规律。直到两天前，趁着这只吸血鬼将他的宝马跑车送去维护保养，X先生闯进了宝马维修站，装上炸弹。昨天晚上，他又在车旁用无线电激活了雷管。整个计划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当然了，他并不准备将制定暗杀行动前的长期准备和监视工作与其他人分享。不仅如此，他更倾向于让其他人相信这次毫无破绽的行动完全是灵光一现的产物。在即将建立的权力机构中，他的想象力和洞察力将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所以他希望先树立权威，确保自己的指令立即得到执行。

登出网站后，X先生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搭在脑后，继续下一步的谋划：自他加入次生人社团以来，组织的重点目标一直是消灭吸血鬼平民，减少吸血鬼的数量。这仍将是今后的总体目标，不过，他下达的头条指令会是调整战略重心，因为赢得这场战争的关键是除掉黑剑兄弟会。没有了那6名兄弟会战士的保护，吸血鬼平民们等于被剥了个精光，面对次生人的进攻时将毫无还手之力。

其实，这并非什么新的战略。在几个世纪的斗争中，类似的计划被前人数次提出，又数次黯淡收场。因为兄弟会的战士们不仅勇不可挡，而且行踪难测，杀死他们的机会实在渺茫。不过随着达里安的死亡，组织或许可以借势而起，做出一些变革。

此外，他们还需要在别的方面做出改变。时至今日，兄弟会一年要收割上百条次生人的性命，这让招新成了一个大问题，各个序列不得不开始吸收缺乏经验的新人。另一方面，搜罗新人并引入组织也困难重重，而且他们不如经验丰富的老手那样高效，无法马上发挥作用。

对新鲜血液的持续性需求已成为组织的一个致命弱点。也因此，像卡德维尔武术学院这样的训练中心还担负着十分重要的职责——甄选和招募适合加入组织的人类。不过，暴露的几率也随之大大增加。既要避免人类警察的干扰，还要抵御黑剑兄弟会成员的攻击，组织不得不随时保持警戒，同时不停更换地点。尽管四处转移会造成不少工作的中断，但只有这样才能保障组织的隐蔽性，避免指挥中心遭到袭击。

X先生摇摇头，感到孤助无力。在某种意义上，他迫切需要一个副指挥，但他不准备在短时间内提拔一个。

好在接下去要做的事并不复杂，只是些基本的军事战术应用：召集、整合手上的力量，加强手下间的合作，收集敌人的情报，带领有序守纪的队伍出击。

今天下午，他要做的就是召集自己的部队。

合作配合方面，他准备把所有人混编成几个小队，并且坚持要求杀手们分小组定期同自己会面并汇报情况。

至于信息收集，如果他们要端掉黑剑兄弟会，就必须先找到他们的所在。这也许会很困难，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那些家伙狡猾多疑，只信任自己，但至少他们必须和吸血鬼平民保持接触。毕竟，兄弟会战士也要进食，总不能互相提供血液吧。所以，他们一定会需要女性吸血鬼的血液。

兄弟会战士的女人大多被视若珍宝般藏匿起来，但她们总会有兄弟和父亲，只要方法得当，总归能迫使这些男人开口说出他们家的女人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再接下来，黑剑兄弟会的下落也就水落石出了。

这正是X先生的战术思想核心：将目标集中在男性吸血鬼平民和偶尔出现的吸血鬼女性上，抓捕和诱导双管齐下，最终都能将线索引向兄弟会成员。只会出现两种结果：不是兄弟会成员因为族人遭到追捕和虐待而勃然大怒，和次生人们兵戎相见，就是撬开了俘虏的嘴，泄露出兄弟会的藏身之处，被次生人打上了门。

最好的结果自然是找到他们在白昼时的藏身地点。艳阳高照之时同样也是他们最易受伤的时刻，趁此采取行动，才能将次生人社团的损失减少到最小，成功的几率也最高。

等到兄弟会战士死伤殆尽，这场战争的结局也将尘埃落定。到了那时，要干掉一个吸血鬼平民，并不会比杀死一个普通人类困难多少。他们会受伤流血，子弹同样能让他们的心脏停止跳动，你完全可以把俘虏直接丢到阳光底下，欣赏他们被阳光炙烤，烧成一团灰烬。

相比之下，杀死一名兄弟会成员则是项极其艰难的任务。他们是吸血鬼中的极端存在，有着近乎妖孽的强壮体魄和快得超乎想象的自愈能力，而且接受过高端战斗训练。对战中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没有成功地让对方湮灭，那死的将会是你自己。

X先生从桌后站起身，审视自己在窗户中的倒影，满头银白色的毛发，缺少血色的苍白皮肤和白化的双眼。在加入次生人社团之前，他曾拥有一头火红的头发，但他早已记不得自己当初的模样了。有什么关系呢？至少他和组织的未来，仍清晰可见。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穿过大厅，来到学院的主训练场，站在入口处，朝前来参加柔术课程的学生频频点头，同时打量着鱼贯而出的学生们，观察每个学生的眼神、动作和情绪。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个班级，全是些18到24岁的年轻人，朝气蓬勃，前景开阔。他们穿着白色的柔术服，腰间系着不同颜色的腰带，在他面前恭敬地行礼，喊着“老师”。

接下来的课程中，学生们排成一排进行对练，X先生继续观察着每个人的一言一行，寻找组织的未来成员。他寻找的合适对象要有强健的身体、敏锐的头脑，更要有不可调和的仇恨。

回想过去，在20世纪50年代，他只是个17岁的飞车党，被关在一个少年犯管理中心里，经人介绍进入了次生人社团。在此之前的一年里，因为被混账父亲一再拿啤酒瓶敲头，他怒从心起，一刀捅穿了父亲的胸口。原本指望一刀干掉那个老浑蛋，不幸的是，那老浑蛋却活了下来，并且回家杀死了X先生的母亲。

不过，至少那个该死的老浑蛋还算有点良知。他在杀死X先生的母亲后，用猎枪打爆了自己的头，大脑碎屑喷了满墙。X先生回家后发现了双亲的尸体，随后就遭到逮捕，被送进了少管中心。

那一天，站在父亲的尸体前让X先生明白了一件事，朝着死人大吼大叫并不能给人带来一丁点的快意。从一个死得不能再死的人身上，你索取不到任何东西。

拥有这样的老爹，X先生的血管里自然毫不意外地充斥着暴力和仇恨因子。对像他这样追寻杀戮快感的人来说，军队不仅无聊，而且有太多的军规限制，你只能等待国家来为你制造敌人，才有机会动手杀人。而另一方面，连环杀人案又太小打小闹了。于是，狩猎吸血鬼便成了聊以自慰的选择。

进入次生人社团，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他获得了想要的一切。无限的资金，等到太阳下山之后就能大开杀戒。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为组织塑造下一代的杀戮机器。

虽然入会的代价是献出灵魂，但这并不是个问题。有了弑父的经历后，X先生的灵魂里早已不剩什么了。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加入了组织。

在他的算计中，自己才是大赚特赚的那一方：他将永葆青春，直到死前都拥有健康的身体。所有生理缺陷，如癌症和心脏疾病，都将和他绝缘。只要他能保持身体完整，就永不会死去。

感谢奥米迦的恩赐，让他拥有了超绝的视力，身体素质在各方面远超常人，能够随心所欲地去做任何事。一开始，性无能确实曾让他感到困扰，不过他很快就适应了。至于不需要进食这一点……反正他也不是个美食家。

况且，血肉横流的感觉比饱食终日或沉溺在性爱中要有趣得多。

X先生正陷入回忆之中，主训练场的大门被突然推开。他回过头，看到比利?里德尔走了进来，挂着两只熊猫眼，鼻子上绑着绷带。

X先生不着痕迹地抬了抬眉梢：“今天似乎不太好过啊，里德尔？”

“是的，老师。”里德尔朝他鞠躬，“但我还是想来上课。”

“好样的，”X先生搂住里德尔的肩膀，“我喜欢有干劲的年轻人。听着……你愿不愿意在热身活动的时候带他们做例操？”

听到赞扬，里德尔深深地鞠了一躬，宽阔的背部几乎和地板平行：“好的，老师。”

“那就去吧。”他拍拍里德尔的肩膀，“别让他们太好过了。”

里德尔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彩。

X先生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你掌握要领了，孩子。”

贝丝走出公寓，发现街对面那辆没有标志的警车，不由蹙起细眉。

何塞走下车，三步并做两步跑到她身边。

“我听说了，”他的视线落在贝丝的嘴唇上，“你感觉怎么样？”

“好点了。”

“来吧，我送你去编辑部。”

“谢谢你，我还是走路去吧。”

何塞嘴唇微张，想要劝阻，却被贝丝按住小臂，自我安慰道：“我不会被这件事吓倒的，又不是活不下去了。我必须面对那个巷子，白天去至少比晚上去更好些。”

他只能点点头：“好吧。但晚上回家的时候记得坐出租车，或者叫我们来接你回家。”

“何塞……”

“很高兴你能看得开。”何塞朝街对面的警车走去，一边回头喊道，“哦，我想你还没有听说布奇昨晚干的好事吧。”

贝丝会错了意，但还是问道：“什么事？”

“他昨晚去见了那个小混球。就我所知，在我们尽职尽责的警探先生收手之后，那小子又回医院重新整鼻子去了。”何塞打开车门，坐进车里，又问道，“今天我们还能见到你吗？”

“会的，我要知道关于那个汽车炸弹的案子。”

“我猜也是，那过会见吧。”他挥了挥手，开车走了。

不过一直拖到下午3点，贝丝也没去警察局报到。一整个早上，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要求听她讲述那段惨痛经历。而到了中午，托尼又坚持组织大家出去吃大餐，抚慰贝丝的心灵。等回到办公室，她把整个下午都消耗在吃咀嚼钙片和漫不经心地处理邮件上了。

虽然她也清楚手头上还有没做完的工作，不过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要她花费心思完成非法持有重型枪械的报道，显然不太现实。再说了，迪克给她的又不是都市版的头版头条，没有拼命赶稿的必要，反正稿子又没规定期限。

恰恰相反，迪克让她做的都是些编辑排版工作。这次丢过来的两篇报道都是他手下人的稿件，要她核查下引用内容是否属实。照搬在《纽约时报》工作时的标准，对新闻的精确性斤斤计较，勉强算是迪克罕有的优点之一。但无论贝丝在稿件上加多少个修订标记，她的署名从没在那群老家伙们的报道里出现过。迪克并不关心她付出的汗水和获得的回报是否成正比，这太可耻了。

等她完成编辑，已经快晚上6点了。贝丝把稿件发到迪克的邮箱，犹豫着今天是否不去警察局了。昨晚布奇去她家的时候就做掉了案子的笔录，今天过去也没什么好补充的。想到会和侵犯她的人共处同一屋檐下，更让贝丝感到不安，哪怕两人之间还隔着一道铁栅。

再加上她依旧觉得疲惫不堪。

“贝丝！”

迪克的喊话声从办公室里传来，她如惊弓之鸟般跳起来。

“我没空跟你讲，我现在要赶去警察局。”她回头大声应答。虽然逃避战术顶多拖得了一时，但至少晚上她不用去头疼该如何应付迪克。

何况，她的确很想了解更多关于汽车炸弹案的信息。

她飞一般地冲出办公室，向远在西边6个街区之外的警察局跑去。

卡德维尔警察局是一栋典型的20世纪60年代市政建筑，一共有两层楼。它的外观在那时看来颇为摩登，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整栋建筑早已不复原有的优雅。无数扇窄窗开在灰白色的水泥墙上，略显布局凌乱。屋顶上的黑色裂缝一直延伸到了侧面，像是一道流着血的伤口。屋内的状况更是差得无可救药，地上铺着脏兮兮的灰绿色油毯，还有结垢的人造木板框架和棕色内墙贴片。40年来一直疏于打扫，让大部分的灰尘落入了房内的每条缝隙和裂纹中，怕是要动用高压喷枪和牙刷才能将这些污垢全部清理。

可能还需要法院先下达法令，让所有人都撤出屋子。

警察们对贝丝的到来表现出极大的善意。她前脚刚踏进警局，大伙就蜂拥过来，对她嘘寒问暖。好容易才从簇拥的人丛中挤出来，为了不让人看到自己双眼中的泪水，她走到调度中心，和接待处的两个男孩交谈了一会儿。言谈中她了解到，除了几个嫌犯需要紧急询问和处理外，总体来说今天是个安稳日子。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布奇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牛仔裤和高领衬衫，手上搭着红色防风夹克。他的黑发湿漉漉的，仿佛他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考虑到昨天晚上的忙碌情形，或许他真的才刚起床。贝丝注视着他肩上的皮质枪套，黑色枪托随着手臂的摆动反射出金属光芒。

他径直朝贝丝走来：“有时间谈谈吗？”

她点点头：“有的。”

两人找了一间审讯室。

“先说明下，这里的摄像机和麦克风都关掉了。”他突然提起。

“你平时就是这么干的吧？”

布奇闻言笑了起来，侧坐到桌子上，双手合十，搁在腿上：“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里德尔已经被保释了，今天早上被放出去的。”

贝丝刚坐下，听到他的话后有些惊讶：“你说他叫里德尔？你在开玩笑吧？”

布奇摇头继续道：“他18岁了。作为成人还没有前科，但我查了他还是个少年犯时的档案，果然是个大红人：性骚扰、跟踪，还有小偷小摸。他爸来头很大，所以这家伙有个好律师，万事不愁。不过我跟地区检察官谈过了，她表示会好好地惩戒他，让他参加社区义工。所以这次你不用出庭作证了。”

“如果需要我出席，我会答应的。”

“好女孩。”布奇清了清嗓子，“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很好。”她不需要“暴脾气”来当她的心理医生，他身上的坚定让贝丝觉得自己更应该在他的面前表现得坚强，“对了，关于汽车炸弹的案子，调查得怎样了？我听说用的是塑料炸弹，雷管引爆，听起来像是行家干的。”

“你吃过晚饭了吗？”

她皱起眉头，回答：“还没有。”

想到今天中午被拉去吃的那顿午餐，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把明天的早餐都省了。

布奇站起身：“正好。我要去图拉吃饭。”

他走到门边，为贝丝打开了门。

贝丝没有起身：“我不想和你吃晚饭。”

“随便你。看来你并不想知道我们在巷子里的车子残骸当中发现了什么。”

房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关闭。

她才不会上当呢，她绝对不会……　　

贝丝终于忍不住从椅子上跳将起来，追了出去。

8

站在一片乳白色的卧室之中，玛丽莎觉得无所适从。

作为瑞斯的谢岚，她能够体会对方的痛苦心情。通过他手上的用力程度，她知道瑞斯一定又失去了一位兄弟会战士。

如果两人之间是正常的配偶关系，或许就不会有问题了。她将会时刻陪伴在瑞斯左右，抚慰他的痛楚，陪他说话，紧抱着他，随着他一同哭泣，最后用身体温暖他的怀抱。

这才是一个谢岚应该为配偶做的事。而如果谢岚遇到了类似的遭遇，他们也会如此安抚。

她望向床头柜上的蒂芙尼时钟。

过不了多久，瑞斯就会趁着夜色外出。如果想要见他，她最好抓紧时间。

但玛丽莎还在犹豫。她不想自欺欺人。瑞斯并不欢迎她过去。

要是有更简单的方式来支持瑞斯就好了，要是能知道瑞斯想从自己这里获得什么就好了，她寻思着。在很久以前，她曾去找过托蒙特的谢岚，希望薇尔丝能为自己提供一些建议，教教自己该怎么做、怎样表现，才能让瑞斯更看重自己。

两相比较，薇尔丝拥有玛丽莎所渴望的一切：一个将她捧在掌心的男人，一个会为了她回家的男人，一个和她一起欢笑、哭泣，共同分享生活的男人，一个真正的伴侣。

一个能陪着她渡过那段饱受折磨、需要怜惜的特殊日子的男人，一个能用身体来宽慰她的无尽欲望，直到发情期结束的男人。

瑞斯从未陪伴她渡过这些困苦时光，更不曾为她做过任何事。尤其是上次发情期来临时，痛苦不堪的她只能去向哥哥哈弗斯求助。哈弗斯只能对她实施麻醉，让她保持冷静，直到欲望的巅峰过去。这件事让两人的情绪沉到了谷底。

她本希望从薇尔丝那里得到帮忙，但两人之间的对话却演变成了一场灾难。一个人只顾着表达痛苦和无奈，而另一个人的回答更像是循循善诱。直至彼此都说得口干舌燥，却毫无进展可言。这场交谈只是让玛丽莎的一无所有显现得愈发彻底。

上帝啊，她是多么的孤独！

她闭上眼睛，再次感受到瑞斯的痛苦。

她必须试着接近瑞斯，他正受到伤害，更因为她的生命中除了瑞斯，恐怕已空无一物了。

感觉到瑞斯还逗留在达里安的豪宅中，玛丽莎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始解体传送。

瑞斯放松膝盖，缓缓站起身，椎骨恢复原位时发出咯噔的响声。他低头拂掉了粘在小腿上的几粒钻石。

听到有人敲门，他以为是弗里茨，打开了门。

一股海洋的气息传递进来，瑞斯抿紧嘴唇，有些不满。

“玛丽莎，你怎么来了？”他问道，不过没有转身，而是走进了浴室里，用浴巾裹住自己的下身。

“请让我为您沐浴，吾王。”玛丽莎小声回答，“我来帮您处理伤口，我……”

“我没事。”

他的伤口愈合得很快，待到夜晚过去，割口会恢复到肉眼难以发现的程度。

瑞斯走到衣柜前，搜寻着合适的衣物。他抓起一件黑色长袖衬衫，一条皮裤，然后……天哪，这些是什么？哦，他绝不会穿BVD这种老式奢侈品牌的内衣出去，想都别想，这简直是要了他的命。与其这样，他宁愿去裸奔。

接下来，他得先和达里安的女儿取得联系。她的转化期很快就会到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然后他会去找维肖斯和费瑞，问问从那个死去的次生人身上查到了什么。

他丢掉毛巾，正准备穿衣服走人，突然发现玛丽莎还待在房间里。

他望着玛丽莎，开口道：“回家去，玛丽莎。”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吾王，我能感受到您的痛苦……”

“我现在百分之百的健康。”

她犹豫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房中。

10分钟后，瑞斯走进了画室。

“弗里茨？”他召唤道。

“是的，主人？”老管家受到传召，万分高兴。

“你手上有雪茄吗？”

“当然有。”

弗里茨翻出一只桃花心木的古董盒，打开盖子，将盒子内的东西呈现在瑞斯的面前。

瑞斯从中挑了几支手工卷制的小雪茄。

“如果您喜欢这口味，我会去多准备一些。”

“别费心了，这些就够了。”瑞斯并没有瘾头，只是今晚他需要这些雪茄派用场。

“出门前，您需要吃点什么吗？”

瑞斯摇摇头。

“您回来之后需要吃点吗？”看到瑞斯闭上眼睛，有些不耐烦，弗里茨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瑞斯本准备拒绝，突然想起了达里安。老达对待弗里茨的态度会好很多吧，于是改口道：“好，就这样，谢谢你。”

听到主人发话，老管家的肩膀也挺了起来，仿佛有了新的人生目标一般。

万能的上帝啊，他是在笑吗？瑞斯想道。

“我会为您做道羊肉，主人。您需要如何烹制？”

“一分熟。”

“我会把衣服都洗掉。另外，我是否可以再为您订制一套皮装？”

“别……”瑞斯咽下了拒绝，“好吧，那再好不过了。还有，呃，你能不能帮我买些内裤？黑色，XXL号。”

“乐意之至。”

瑞斯转身走向大门。

该死，有谁能教教他，到底该怎么应付这位老仆？

“主人。”

“什么事？”瑞斯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

“外出时，请您凡事小心。”

瑞斯停了下来，回头望着他。弗里茨正抱住古董盒子，像是准备放回原处。

有人等你回家的感觉，太他妈的奇怪了，瑞斯心想。

他离开达里安的家，穿过一条长长的小道，转入林荫大道。路灯的光线在天空中犁出几道光亮的裂纹。他闻到南边的天空里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该死的，达里安的女儿现在在哪儿呢？

还是先去公寓看看。

瑞斯在贝丝家的后院里现身，但她并不在家。他透过窗户往屋内张望，和欢叫着迎接他到来的小布打了个招呼，然后在院内的野餐桌旁坐了下来。他会等贝丝一个小时，之后还要去找其他兄弟。当然，他也可以在清晨到来前回来找她。不过考虑到第一次进入她房间时的情形，他觉得在凌晨4点左右把她吵醒显然不是个明智的举动。

瑞斯摘下墨镜，揉了揉鼻梁骨。

他要怎么解释即将发生的事呢？又该用什么方式教她安全渡过转化期呢？

他有种预感，她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后不会很高兴。

他回想起自己的转化，当时他的处境简直糟糕透顶。因为双亲一心想要保护他，所以对他一直保密。两人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会遇见什么，就双双过世了。对于转化的到来，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记忆闪回，重现眼前，每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害怕。

17世纪末的伦敦是个野蛮的都市，特别是对像他这样孤苦伶仃的孩子来说。两年前，他的双亲惨遭屠戮，死在他的面前，他也逃离了族人聚居的地方。每每想到那个可怕夜晚中自己懦弱的表现，他的心中就充满了悔恨和愧疚。

在吸血鬼的世界里，大家一直把他当做未来的国王。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他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众人关心和爱护以及全方位的护卫。可来到人类的世界之后，他发现身体才是划分等级的唯一标准。没有转化之前的他，只能苟活在社会的最底端。当时他饿得皮包骨头，身体羸弱，如同豆芽菜一般的身材，经常成为人类男孩欺凌的对象，被群起而攻之。在伦敦贫民窟里的那段生活，他不记得被人追打过多少次，身体的某个部分失去知觉、不能动弹更是家常便饭：比如膝盖被石头砸伤，无法弯曲行走；比如被拴在马后面狂奔，以致于肩膀被拉脱了臼，动弹不得。

一开始，他靠在垃圾堆中刨食维生，常年过着饥饿难忍，腹鸣不止的日子。后来他终于找到一份工作，在商人家的马厩里当仆人。虽然每天有数不清的脏鞋子要刷，有许多马鞍和缰绳要清洁，干到手都冻裂开了，过得万般艰辛，但至少在这个家里能吃上东西。他的床就在马厩二楼的干草堆上，比平时睡的石头路面也要软，尽管碰上那些马夫想要和女佣们上床的时候，难免会被人一脚踹在肋骨上，从美梦中痛醒过来。

那时候，瑞斯还可以在阳光下外出。虽然在出生时视力就受到了损害，但远没有现在这么糟糕，他依旧清楚地记得太阳的样子。

黎明曾经是他那段可悲人生中最值得期盼的时刻：可以呼吸清晨香甜的雾气，可以体味阳光落在脸上的温暖，还可以感受光线的美妙，这些统统成为他唯一拥有的珍贵财富。

他在商人家中待了近一年。随后，人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改变突然降临的那一夜，他躺倒在干草铺成的窝里，浑身乏力。之前就一直觉得难受，但他并未太在意，以为只是寻常小病，勉力做完了手中的工作。

剧痛突然袭来，反复折磨他那虚弱的身体。疼痛从小腹处向全身扩散开去，直达每根手指和脚趾，乃至每一根发梢都发出了惨叫。无论是骨折、脑震荡、发高烧还是被人狠揍一顿，都比不上如今的痛楚。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双眼发直，目光露出无穷尽的痛苦眼神，呼吸断断续续。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甚至开始祈祷无尽黑暗快些到来。他只希望折磨能尽快终结，好让他在死后归于平静。

然后，一个美丽的金发女人出现在他面前。

她一定是个天使，到人世间来送他到永生的彼岸去，瑞斯这样告诉自己。

像他这样卑微的可怜虫，只配乞求她的怜悯吧。迷糊之间，他向天使的幻象伸出了手。获得真切触感的那一刻，他更加确信死亡离自己不远了。当天使道出他的名字时，他试图报以感激的微笑，却发现嘴唇已不听指挥。他听见天使温柔地说，她是来拯救他的。而且还告诉他，她从小就和他定下婚约。在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她就喝过一小口他的血。因此在他的转化到时，她才能迅速赶到现场。

说完这番话，玛丽莎咬破手腕，将淌血的伤口贴在他的嘴边。

他如饥似渴地吸食着血液，但身上的疼痛并未因此停止，只是变换了位置。他感到体内的骨骼由内而外伸展，发出爆裂的声响，所有关节都脱了形，肌肉在紧绷到极限之后又瞬间松弛了下来。他的头盖骨疼得像要爆炸了一样，眼睛更是膨胀突起，离完全失明已然不远。沉重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刺痛着他的咽喉。仿佛一瞬间被剥离了五感，唯有些许听觉残留。整个转化过程中，他数次痛得昏厥过去。随后又因为身体内肆虐的痛楚而再次苏醒。

他曾经钟爱的阳光从马厩的木板缝隙中流泻下来，将惨白色的空间染成金色。一道光束落在他的手臂上，却生出了肌肤灼烧的可怕气味。他急忙缩回手臂，惊恐地环顾四周，只看到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并不耀眼的阳光让他成了一个盲人。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一头栽倒在干草堆上，讶异于身体仿佛完全不属于他似的，他又努力尝试了两次，才宛如初生的小马驹般，双腿战栗不已地站了起来。

他明白自己应该寻找一个遮蔽阳光的地方，于是蹒跚爬向梯子所在的位置，结果却算错了距离，一脚踩在钉耙上，被弹起的耙柄敲得头昏眼花，仆倒在地。

他绞尽脑汁，思索藏匿之处，觉得可以去谷仓的地窖里碰碰运气。那里始终会是一片黑暗。

努力驱动着不听使唤的腿脚，他躲避着阳光照射，在马厩里跌跌撞撞前行，不时撞到木栏或踩到地上的马具。走到马厩后门时，原本可以轻易避过的横梁给他来了当头一击，鲜血如注，瞬间蒙蔽了他的双眼。

就在这时，马厩的一名帮工走了进来，质问瑞斯是什么人。听到熟悉的声音，他赶忙转身寻求帮助。他在伸出手，回答问话的那一刻，才蓦然发现口中发出的声音也不再是自己的了。

干草叉划破空气奋力刺来的声音接踵而至，瑞斯只想挡住攻击而已。可他抓住长柄，用力一推之下，巨大的冲力直接将那个帮工撞进了马栏里。对方猛然发出惊惧的叫喊，狂奔出马厩。不消说，他是去寻找帮手了。而瑞斯也趁机落荒而逃。

等到瑞斯终于找到地窖，他首先搬来两大包荞麦面堵住入口，挡住所有人的出入，这才爬进地窖深处。他赤裸的背脊紧靠住土墙，鲜血流满面颊，只觉得浑身疼痛，疲惫不堪。他习惯性地屈起腿，贴在胸前，这才发觉大腿比之前足足粗了4倍。他闭上眼睛，将整张脸埋进小臂里，努力克制羞愧想哭的欲望，身体轻微颤抖着。整整一天，他都不敢入睡，仔细探听头顶上的脚步声、马蹄敲打地面的声响，还有人们交头接耳、喋喋不休的话语声，一直担心会有人打开谷仓大门，发现自己的存在，同时，他又为玛丽莎的提前离开暗自庆幸，至少她不会因此而暴露于人前，生命受到威胁。

听到达里安的女儿走进公寓，亮起的灯光将瑞斯的思绪拉回现在。

贝丝随手将钥匙扔在客厅的桌子上。和“暴脾气”吃的这顿便饭出乎意料地轻松，而且他还提供了不少汽车炸弹案的细节。警方在巷子里发现了改装手枪中的一把；布奇还提到了她那天指给里奇看的手里剑。CSI的人正在为这批武器做技术鉴定，看能不能发现指纹、纤维或其他证据。枪上可能没太多证据，倒是暗器上还沾着血迹，也已经取得血样去做DNA分析了。关于炸弹的来源，警方认为和毒贩火拼有关。毒贩们对自己的地盘看得很紧，而出事的尖叫者俱乐部一贯就是他们的聚集地，在此之前早就有目击者看到那辆停在俱乐部后面的宝马车了。

她伸了个懒腰，换上睡衣和短裤。又是一个闷热的夜晚，真希望房里的空调没坏，她心里想着，一边铺平沙发床，顺手打开了小风扇。接着，她给小布倒了些猫粮。后者风卷残云一般将美餐吃得一干二净，随即跑到玻璃移门前，开始来回踱步。

“今晚别闹了，好吗？”望着固执的小布，贝丝有些无奈。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贝丝拉上玻璃门，锁上门锁。关门之前，她迟疑了一小会儿——今晚的空气似乎特别好闻，没有一点垃圾的腐臭味。

只不过，外面实在是太闷热了。

她跑回浴室，摘下隐形眼镜，开始刷牙洗脸，保养皮肤。她用冷水打湿的毛巾擦拭脖颈，冰凉的水顺着皮肤滑下来，她不由打了个冷战，感到舒适至极，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回房间。

她突然眉头紧蹙，空气中似乎弥漫着非常奇怪的气味，浓郁、辛烈……

她回到移门前，又嗅了几下。这股美妙的气味倒是让她肩膀处紧绷的疲劳感缓解了不少。

紧接着，她发现小布端坐着，朝外面轻快地叫唤，就像是在欢迎某位熟客似的。

这简直……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那个在她梦中出现的男人此刻竟站在门的另一边！

贝丝吓得跳了起来，甩掉了手中的毛巾。毛巾落在地板上，轻轻发出噗的一声。

在下一秒，移门竟然自动滑开了，她明明把门都锁好了的！

那个男人走进她的屋子，那股浓郁的美妙气味也变得愈发浓烈。

她心中惊恐不安，却发现自己傻站在原地，一步都无法移动。

他的到来把她这间原本狭小的房间彻底变成了一个鞋盒子。

天哪，这个男人高大威猛，活像一尊巨像，而身上的那套皮衣让他看起来更大了一号。他肯定有6英尺6英寸高，至少275磅吧，贝丝在心中推测。

等一下！

她究竟在做什么！竟然揣摩起他的体型来了，难不成是想为他量体裁衣吗？跑啊，她应该逃跑。她不是应该夺门而出，没命逃跑才对吗？

可现在她却像个花痴一样，只知道呆呆地望着他。

外面暑热难消，他竟然还穿着一件机车夹克，两条长腿包裹在黑色皮裤里，脚下踏着一双钉着铁掌的马靴，走起路来像个铁血战士。

贝丝需要仰起头来才能看清他的脸。

上帝啊，他真的好迷人。

他有着笔挺的下巴，饱满的嘴唇，略显浓密的胡须，两颊的侧面凹陷形成深深的阴影。头发又黑又直，自额前向后梳理，直披到了肩膀上。黑色防风太阳镜将他的脸孔完美包拢，就像是个不折不扣的杀手。

再加上萦绕周身的危险气息，他的杀手身份无可质疑。

他抽的似乎是一种红色细雪茄，前端的火焰随着吸吐变成明亮的橙色。他吐出一口带着芳香的烟雾，沁入她的鼻腔，让她的身体立刻放松下来。

他一定是来杀自己的，贝丝心想，虽然还不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以致于会被买凶杀人。

又是一口迷雾飘来，让她停止了思考，几乎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

那个男人慢慢靠近，贝丝只觉得身体摇摇欲坠。她开始感到害怕，不知道被他抓住之后会对她怎么样。她低下头，忽然发现小布正绕着来人的脚踝亲昵磨蹭，竟然发出欢快的叫唤声。

小叛徒猫，她愤愤地想道，发誓以后只喂它便宜的猫粮——如果今天晚上发生奇迹，她活下来的话。

和对方那坚定而野性的目光相遇的那一刻，贝丝不禁缩起了脖子，尽管隔着墨镜，贝丝还是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灼热。

接下来，最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发生了。

自他站到身前那一秒起，贝丝突然被一道纯净、毫无杂质的欲念攫取，身体有生以来第一次开始发烧发烫，花径内泛起了潮热。

她的花蕾在为他绽放。

有如奇妙的化学反应一样，纯粹、原始、动物的本能。她想着，大脑变得迟钝、空洞。

只要是他拥有的，她全都想要。

“我还以为我们会和上次一样呢。”他说。

他的声音低沉，从坚实的胸腔深处发出共鸣。他的言语间带着一丝口音，却又无法辨认来处。

“你是谁？”她轻声询问，吐气如兰。

“我是为你而来的。”

又是一阵晕眩，贝丝不得不用手扶墙。

“为我？”迷惘堵住了她的嘴，“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找一座桥，把她的尸体扔进河里？

他的手越过了两人之间的界限，食指和拇指夹住她的脸颊，轻轻推向一侧。

“你会一刀杀了我吗？”她含混着问，“还是要慢慢地折磨我？”

“不会杀你，我要保护你。”他一边说，一边缓缓低下了头。

贝丝不断告诫自己，别去相信他说什么，你尽可以反抗的。但首先，她必须重新学习控制自己的双手和双脚。

可问题在于，她一点儿也不想将他推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稳定心神。

神哪，他的气息怎会如此诱惑：清新、干净的汗味，带着阳刚、蛊惑气息的麝香味，还有身上的雪茄味。

她感到他的嘴唇落在脖子上，清清楚楚地听见他的呼吸，还有那胸口的上下起伏，带动皮衣发出轻微的声响。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他柔声说，“它很快就会到来。”

如果他指的是两个人脱得精光，随后进行的某种运动，她百分之百地表示赞同。我的上帝啊，这就是人们为什么总喜欢用唯美诗意的词汇来形容迷醉性爱的理由吧。贝丝心想。毋庸置疑，她现在就渴望他的进入。她现在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他不赶紧脱掉裤子扑上来的话，她一定会死的。马上，现在。

贝丝好奇地伸出手，想要触摸他的身体。她的手一离开墙壁，整个人就失去平衡，向前扑去。他将小雪茄递到那双冷酷的嘴唇间，轻松地将她搂住、抱起，所有动作仿佛只用了一刹那。她甚至懒得假意挣扎，顺势滑入他的怀中。

他抱起她，仿佛贝丝轻若无物一般，两大步就跨进了房间，将她放在沙发床上。看到他的发丝滑落前额，贝丝不由举起手，抚摸那浓密而柔软的黑色波浪，手掌旋即贴上了他的脸庞。他看起来有些吃惊，但并没有后退。

上帝啊，他的一切都散发着性感的诱惑，那具身体里蕴含的力量、行动的方式乃至皮肤上的气味，和她之前遇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全然不同。这一刻，她的身体和头脑从未如此明晰地同步应和过。

“吻我。”她果断要求。

他沉默不语，显得犹豫。

于是贝丝猛然抓住那件夹克的大翻领，努力往下拽，想把他的嘴拉向自己。

他用一双巨手扣住她的手腕，命令道：“冷静。”

冷静？她不需要冷静。冷静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毫无干系。

她使劲挣扎，想摆脱他的钳制。尝试无果后，欲求不满的贝丝只能高高拱起背脊，傲人的双峰紧贴在T恤上，她闭紧双腿，大腿根部来回摩擦，借此想象着他进入两腿间的感觉。

要是他能把手放进来……她只顾着幻想。

“亲爱的主啊。”他自言自语。

她对着来人嫣然一笑，察觉到渴望的神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开口催促道：“摸我。”

这个陌生人开始摇晃脑袋，似乎想要将诱惑排除。

她朱唇轻启，发出失望的呻吟。

“脱掉我的衬衫。”贝丝再次挺起身，迎了上去。她急于要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蕴藏着太多热情，需要他来释放，“脱啊。”

他取下嘴边的雪茄，皱紧了眉头。他的神情让她恍惚记起，自己应该表现出害怕才对，可身体却自发性地催促她抬起膝盖，提起臀部离开床垫。

她开始想象他亲吻自己的大腿内侧，寻找她的性感带，舔舐……

一连串呻吟声再次从她的嘴里蹦了出来。

此刻的瑞斯呆若木鸡。

他并不是那种经常露出窘态的笨蛋吸血鬼。

真他妈见鬼。他心中暗骂。

这个混血人类绝对是他见过最性感的尤物。这种惊为天人的感受，以往也只遇到过一两次吧。

是这支雪茄的红色烟雾，一定是的。而且这玩意儿也影响了他，因为他也准备好将她占为己有了。

他盯着手中的细雪茄。

不对，这种该死的说法一点逻辑也没有。这玩意儿只是他妈的镇静剂，又不是什么春药。

眼前的女人又开始呻吟，性欲的激荡让她的身体不停扭动，双腿岔开。高涨的情欲气息扑面而来，令瑞斯猝不及防。上帝啊，如果他不是已经坐在床边，也许会膝盖发软直接跪倒在地。

“摸我。”她在低声乞求。

瑞斯的血气上涌，仿佛刚跑完很长一段路，感到筋疲力尽。可他的下体却自作主张地挺立起来。

“这不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他仍妄图抵抗诱惑。

“我不管，我要你摸我。”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不”。这对她来说不公平，他们更需要好好地谈一谈。

也许他应该离开，晚点再回来。

她拱起腰肢，用力去推那只扣住手腕的巨手，饱满的乳房紧贴T恤，呼之欲出。他不由再次闭上眼睛。

他该走了。他现在真的该……

但在没有一亲芳泽，未曾品尝到她的味道之前，他又不甘心离去。

不甘心又如何？如果他敢染指达里安的女儿，今晚借着雪茄的迷雾得到了她，那他就是一个自私的浑蛋、一个肮脏的人渣。

瑞斯觉得自己陷入了两难境地，心里咒骂不已，但还是睁开了眼。

他是如此地冰冷，简直冷酷到了骨髓当中。怀中的她却是如此地炽热，炽热得足以融化任何坚冰，哪怕只是一小会。

短暂的片刻也已足够。

瑞斯用意念灭掉屋里所有的灯，关上玻璃移门，又把小布引进浴室，然后将屋内所有的门锁上。

他小心地将雪茄摆到床头柜的边缘。

贝丝的手腕一被松开，就开始动手去拉扯皮衣，想把衣服褪下他的肩头。他扭动身体配合她脱去外套。衣服被甩落在地上，发出闷响，她的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

瑞斯除下胸前的皮质剑套，将它放在床边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俯下身品味她呼吸中的薄荷清香。他的嘴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双唇，亲吻之间擦到了她唇上的伤口。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疼痛，瑞斯蓦然抬起身，眉头绞成了一条线。

“不要紧的，别管。”她拿手去扳动他的肩膀，告诉他没事。

去他的别管！那个家伙胆敢伤害贝丝，趁早乞求上帝保佑吧！我绝对会打断他的腿，丢到街上等死。瑞斯怒不可遏地想。

他在结痂的伤口上温柔一吻，舌头随即落在她的脖颈间。她再次配合地挺起双乳，让他的手直接滑入了轻薄的衣物里，抚摸着光洁而温暖的肌肤，又顺势而下放在平坦的小腹间，手臂填满了臀背间的空隙。渴望着进一步探索她的全部，他脱去贝丝的T恤，丢在一边。眼前只剩下白色的胸罩，他的手指沿着布料边缘移动，然后慢慢托起那对乳白色的隆起，让她的乳房填满手掌，乳头在柔软的丝质布料下坚定挺立。

瑞斯的控制力就此溃散。

他的喉咙中发出饥渴的嘶吼，用锋利的獠牙咬开胸罩的前扣，那对失去束缚的双峰蹦了出来。他贪婪地将乳头含进嘴中，吮吸着，一边换到她的上方，分开了她的双腿。陡然承受下瑞斯的全部体重，她的喉间也发出一声轻呼。

她的手移到两人胸前，想要解开他的衬衫。瑞斯不愿等她一颗颗地解开扣子，急不可耐地抬起身，把衣服从身上直接扯掉并甩到一旁，崩开的扣子飞散在地板各处。他回身用宽阔的胸膛压住贝丝的乳房，感受她的迎合。

他本想再次亲吻贝丝，但温柔和体贴在那一刻提醒他记得伤口的存在。于是他转而用舌尖挑逗她的乳房，接着一路轻吻，移向小腹，直至摸到裤腰，将短裤从她那修长光滑的美腿上剥了下来。

刹那间，芬芳气息再次汹涌扑来，给了瑞斯致命一击。他的下身坚挺如铁，如箭在弩上，已经离喷发的边缘不远了。身体压抑不住地颤抖、渴望占有她。他把手探进她的大腿内，那里的湿润和火热令他发出掠夺的低吼。

尽管冲动欲狂，瑞斯还是决定先好好品尝贝丝的气味。

他摘下墨镜，摆在雪茄旁。扶着她的臀部，无目的地亲吻着，渐渐移向大腿上沿。贝丝的手指压入他的发际，稍稍发力，似在催促和引领他前往目的地。

终于，他的探索到达了她身体中最娇嫩的部位，将她的花蕊纳入嘴中。娴熟的技巧令她体会到快感如潮水般冲击而来，只能不断挺起身躯迎合，一直到瑞斯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欲望。他挺起身，摆动着脱掉裤子，再一次扑到她的身上。

她的双腿自然而然地缠上他的臀部，感受到下体的燥热源头和瑞斯的坚挺擦身而过，发出了迷醉的呼吸声。

他用尽最后的意志力，把身体移开，凝望着她那张风情万种的脸。

“不要停。”她有些呼吸不畅，“我要你进来。”

瑞斯把头埋进她脖子的芬芳里，缓慢抬起臀部，用尖端挑拨那处美丽的桃源，然后一个凶猛的冲挺，深深进入她的体内。

带着迷醉的低吼从他口中发出。

天堂。现在，他终于瞥见天堂的模样了。

9

X先生在卧室里换上黑色工装裤，穿上一件黑色尼龙衬衫。今天下午的次生人集会让他颇为满意。不仅所有次生人都出席了，而且大多数人都站到了他那一边，有几个刺儿头可能会比较麻烦，还有少部分人表示了不满。

但那些牢骚话语会让他们就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根据会议的结果，他在卡德维尔地区留下了28个次生人，调配的依据来自他对组织成员信誉的了解以及个人交谈时留下的印象。其中有12个人算得上是精英，他们被均分成两个精英行动小队；剩余的16人则划分成4个小组，即4个次级行动小队。

次生人大都习惯了单兵作战，很讨厌被束缚在一起，所以这些家伙并不喜欢他的安排，精英行动小队成员的反应尤为强烈，到实施阶段会有些棘手。但行动小队的优势在于X先生可以将他们安置到城区内的不同地块，按照区域建立考评指标，从而更直观地检阅其表现。

他还命令余下的次生人回到原来的监视地点。

现在，X先生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直辖部队，接下来他准备把注意力放到情报收集上。关于如何运作情报机构他已经有了初步想法，今晚就是去测试方案可行性的。

离开家之前，他分别给两条斗牛犬喂了大约2磅生牛肉。这两条雄性犬他已经蓄养了差不多5年，为了让它们保持饥饿，他每两天才喂食一次。

他用铁链将两条狗分别拴在屋子的前后。这不仅是出于合理防御的考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也曾试过让两条狗待在一起，结果它们刚见面就立刻扑向彼此的喉咙。

他拿起皮包，锁上了门，穿过门前的草坪朝车库走去。他居住的这座农庄建于20世纪70年代早期，仿砖墙结构的装饰性外观现在看来丑得惨不忍睹。但他刻意保留了丑陋的外观，好融入周遭的破败环境——这一片位于偏僻位置的农庄，其售价在最高点时也不曾超过10万块。

更何况这栋房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拥有足足10英亩的地皮来保证他的隐私不被发现。而且在农庄后面还有一个隐蔽在树木之中的棚屋，X先生把那里变成了自己的工作室，所以那片橡树和枫树形成的小树林提供的掩护也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至少，他不必担心屋子里的惨叫声会传出去。

今晚他要出去工作，所以不得不放弃他唯一的奢侈品收藏——车库里的那辆黑色悍马。相比之下，另一辆开了4年多的克莱斯勒城郊两用微型面包车更能掩人耳目。他从钥匙环里挑出正确的车钥匙。10分钟后，他开着这辆破车驶入了城区。

卡德维尔的流莺街是对通过一座提拉桥连接的三个街区的通称。那里只有昏暗的路灯、满地的垃圾和浓妆艳抹的妓女。今晚，这里的道路照旧是挤得水泄不通。他把车开到路边，借着破损的路灯仔细观察周围。尽管酷暑炎炎，但路边仍然站满了等着接客的女孩们，个个踏着超高的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走着碎步，穿着一拉就掉的款式，少得可怜的布料遮盖着胸前和屁股。排起长龙的车队在昏暗的街道里蜿蜒前行，车内的人不停扫视两旁的人行道，屡屡会有刹车灯亮起。

X先生拉开皮包拉链，拿出装着海洛因的注射器和一把猎刀，藏到靠自己一侧的车门边。他摇下副驾驶座的车窗，让克莱斯勒汇入车流。

我现在就是这群傻瓜里的一个，他这样想着，这群只想要找乐子的傻瓜。

“找人约会吗？”一个妓女朝他喊道。

“玩一次吗？”另一个问道，摇晃着自己的屁股，就像是在晃一桶油漆似的。

在拒绝了两个人后，他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人，那是一个有着修长美腿和丰满臀部的金发女郎。

正是X先生买春时会挑的那一款——在他的阴茎还能正常勃起时。

这次行动会很享受的，X先生心想着，踩下刹车。杀死自己无法再拥有的东西，能带给他特殊的满足感。

“嘿，蜜糖。”那个妓女打了声招呼，凑了上来。她一手搭在车窗上，把头伸进车内，身上飘散着肉桂口香糖和止汗香水的味道，“今晚过得好吗？”

“也许能更好呢。要多少钱，让我买个好乐子？”

她的目光扫过克莱斯勒的内饰，然后是他的衣服：“50块，包你满意，你想怎样干都行。”

“太贵了。”X先生只是装模作样，这妓女就是他想要的货色。

“40呢？”

“让我看看你的奶子。”

她掀起衣服。

他满意地笑了，放下门锁，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樱桃派’，不过你想喊我什么都行。”

X先生将车驶到了桥下，选择了一个僻静、没人注意的角落。

他把钞票扔到“樱桃派”脚下，趁她弯腰捡钱时把注射器刺进她的脖子后面，将海洛因一股脑儿注射了进去。不多时，“樱桃派”如同破布玩偶一般瘫软下来。

X先生大笑起来，将手中的注射器随意扔出车外，混进其他许多注射器中，然后把她的身体拉正，靠坐到座椅上，发动汽车离开了桥下。

哈弗斯地下诊所的实验室内，角落的一座老爷钟响了起来，它在告诉屋里的人，已经是进餐时间了。哈弗斯从显微镜上抬起头看了看时间，有些惊讶于自己的专心致志。但他暂时不想停下正在进行的工作，于是又回到显微镜前，希望确认自己所看见的一切绝非幻觉。因为有时候，陷入绝境会干扰一个人的客观判断。

他没有看错，这些血液细胞真的还活着。

这让他的呼吸凝重了许多。

他的种族即将被解放。

他即将得到解脱。

终于，贮存血液的可能已触手可及。

作为一名内科医生，面对内科手术和孕妇分娩困难时出现的大量失血，哈弗斯总是束手无策。吸血鬼之间的临时输血虽然可行，但因为人口分散且数量稀少的关系，到了关键时刻总是难以及时找到献血者。

几个世纪以来，他一直致力于建立一座血液银行。但他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问题——因为吸血鬼的血液极不稳定，使得血液的离体储存基本无法实现。而空气就是罪魁祸首。这层如窗帘般覆盖在地球表面，维持所有生命存活的无形物质，仅需少数几个氧气分子就能污染血样。只要掺入1、2个氧气分子，血浆就会自动分解，红细胞和白细胞分离，均无法存活。

一开始，他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所在。血液之中原本就含有氧气，所以才会在离开肺部后继续保持鲜红。对种种不合理现象的深入研究让他获得了更多关于吸血鬼肺部功能的有趣发现，不过这些发现最终也未能帮助他在达成既定目标上更进一步。

他尝试过直接抽取血液，然后灌入真空容器中。这个最直接的方案并没有奏效，仅只是延缓了血浆的分解速度而已。而且实验也说明，除了空气之外，另有一种只存在于身体内部的因素在发生作用，一旦血液离开身体就会消失殆尽。随后，他将血液样本放置在各种实验环境中进行测试，温暖的、冰冻的，甚至是生理盐水和人类血浆里。

不断的失败让他更加不屈不挠，他倾心尽力地对实验程序进行排列组合，更换不计其数的方法进行实验。尝试，失败，暂时远离项目，重新回归，如是轮回。

数十年过去了，更多个十年过去了。

接下来，个人生活中发生的惨剧让他有更深刻的理由去解决血液的问题：他的谢岚因为难产死去，可怜的宝宝在坚持了两年后也随母亲而去。至此，他对研究的态度变得偏执，简直像是入了魔。

他自身的进食需求同样是源动力之一。

强壮的血脉使得哈弗斯每6个月才需要吸食一次血液。但自从他的谢岚，美丽的伊万杰琳死去之后，他就尽可能地拖延进食的时间，直到饥饿将他击倒在病床上，不得不开口求助为止。残酷的事实让哈弗斯明白，自己依旧需要吸食其他女性吸血鬼的血液。尽管是逼不得已，他仍然感到愤恨不已。为此，他试着说服自己，这和同伊万杰琳在一起时的感觉完全不同。他绝不允许自己背叛对谢岚的思念，也不允许自己因吸食他人的血液而感到快乐。

他曾经救助过无数族人，要找到一位愿意奉献血液的女性吸血鬼并不困难。最终他选择了一位朋友，对方并没有配偶，他希望这样能够留住对逝去爱人的那份悲伤和羞愧。

结果却出人意料，演变成了一场噩梦。因为饥饿感被压抑得太久，他体内的掠食本性在嗅到血液的那一刻彻底爆发。他袭击了朋友，狠命地吸食她的血液，以至于事后不得不为她的手腕做缝合手术，因为他几乎咬掉了朋友的手。

这一次疯狂的行径也让他直面自己的内心。在此之前，他一直扮演着绅士、学者和医者的角色，一个不曾受到原始欲望影响的正人君子。但那只是在他能够正常获得血液的前提下。

隐藏其后的可怕真相却是，他沉浸在了血液的甘美当中。当那道顺滑温热滑入他的食道时，体内隐藏的力量也随之咆哮迸发。

当时的他甚至感到了愉悦，一心想要索取更多。事后，他因为羞愧难当而干呕了许久，并且发誓再也不吸食任何人身上的血液了。

他一直固守着誓言，身体则变得愈发虚弱，脑中混沌一片，连集中精神思考都困难无比，如同在雾霭重重的河岸间穿行一般。持续不断的饥饿感让他的胃持续疼痛着，身体在渴求普通食物无法提供的那些营养。他面容憔悴，脸上浮着一层灰色死气，依靠透支生命力来维持行动，体重也下降得非常明显。之前穿的衣服现在像是挂在身上的布袋子一样。

如今的身体状态只有一条出路。解决的方法显而易见——你饿了，就要进食。这一次，真空状态下的吸血鬼血液混合了大量人类血液，终于让他制造出了成活的新细胞。

显微镜下，比人类血液细胞略大几分的吸血鬼血液细胞呈不规则形状，正缓慢地吞噬着人类的细胞，样本中的人类血液细胞数量正在逐渐减少。他要赌一赌，当人类血细胞最终消失时，吸血鬼的血液成分是否也会随之消亡。

再接下来，他需要做一次临床试验——从女性吸血鬼身上抽取一品脱的血液，再和适当剂量的人类血液混合，最后输进自己体内。

如果试验成功，他将着手建立志愿献血计划和血液银行的救助项目。届时，病人们将会得到妥善救治，而那些决意放弃直接吸食血液的族人，也能借此契机重新获得寻求平静安宁生活的机会。

哈弗斯再次从显微镜上抬起头，突然意识到已经盯着这些细胞20多分钟了。午餐的沙拉早已摆在一楼的餐桌上，等候他的享用。

他脱掉了白大褂，走出诊所，其间停下好几次和护士及不少病人交谈。整座诊所深藏在他家的地底，大约有600平方米。诊所里一共有3间手术室，一长排的观察室、康复病房和实验室，还有他的办公室。候诊室里有完全独立的通道，直达地面上的大街。每一年他都要接待近1,000个患者。如果有需要的话，他还会为那些在家中分娩和因意外事故受伤的患者出诊。

然而吸血鬼的数量在不断下降，他的工作也在逐渐减少。

和人类相比，吸血鬼在身体方面拥有巨大的优势。他们的伤口能够迅速愈合，癌症、糖尿病和艾滋病等人类顽疾都与他们绝缘，但如果你在正午出了事，就只能自求多福了，因为没有人能赶过来帮你。在转化时或转化之后，吸血鬼也会面临死亡的威胁。另一个难解的问题则是受孕。而在怀孕之后，又会有许多女性吸血鬼在生产过程中死亡，自然，胎死腹中的情况时有发生，婴儿的死亡率也居高不下。

尽管两个种族在身体构造上有大量相似之处，但无论是病痛、受伤还是濒死的时候，寻求人类医生的帮助都不是一个好选择。要是碰巧有人类医生给吸血鬼做了血常规检查，他们会在血液里发现诸多异常之处，进而让自己的重大发现刊登在《新英格兰医学期刊》上。这样的被关注最好是能免则免。

偶尔也会出现吸血鬼病人死在人类医院里的情况。火警和救护车的出现让一个新麻烦浮出水面：如果一个吸血鬼受伤严重，失去知觉，倒在家里以外的地方，他很可能会被人发现，然后被送进人类医院的急救室里。到了那时，再想违抗医嘱把他从医院里弄出来，就会是件非常棘手的事情了。

并不是哈弗斯自满，他确信自己是族里最好的医生。他曾两次进入哈佛医学院学习，第一次是在18世纪后期，到了20世纪80年代又重新读了一次。两次申请中，他都说明自己是个残障人士，安排在白天的授课他都无法参加。为此，哈佛医学院授予了他特别许可，他的犬仆被获许上课、记录课堂笔记和提交他的考试作业。在求学期间，哈弗斯阅读了所有课本，和各科教授通过书信联络，甚至偶尔会参加安排在晚上的讲座和谈话。

他一直很喜欢学校的环境和气氛。午餐通常安排在半夜1点开始。他走上了楼，发现玛丽莎没有下楼来吃饭，对此他并不感到惊讶。

他直接来到玛丽莎的卧室门前。

“玛丽莎？”他敲了敲门问道，“玛丽莎，吃饭了。”

没有人回答，于是他探头进去。灯关着，所有的窗帘都被放了下来，只有走廊中四楞灯的灯光投进房间，金色光芒刺穿了屋内的黑暗。

“玛丽莎，亲爱的？”

“我不饿。”

哈弗斯走进房间。望着躺在公主床上的玛丽莎，床单之下的身形是如此纤细瘦弱。

“但你昨天就没有吃午餐，晚餐也没有吃。”

“我一会儿再下来。”

他只能闭上眼不说话，猜测昨晚她已经进过食了。每次她去见过瑞斯之后，都会像这样一连好几天把自己封闭在房里。

他没来由地想起地下实验室里的那些血液细胞。

或许瑞斯生来就是吸血鬼族的国王，或许他拥有最纯正的血脉，但他依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混球。他从没关心过自己的所作所为给玛丽莎带来的伤害，他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冷酷对她造成了多大影响。

无论他是有意忽略，还是一无所知，无须衡量轻重，都是重罪。

“我的实验有了重大突破。”哈弗斯在她的床边坐下，安慰道，“我会让你获得解放的。”

“解放？被谁？”

“那个……负心人。”

“不要这样说他。”

他咬紧牙关，挤出几个字：“玛丽莎……”

“我不想要解脱。”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他根本不尊重你。一想到那个野蛮人在某个巷子角落里吸你的血，我就恨不得……”

“我们待在达里安的家里，他在那儿有个房间。”

好让她暴露在另一个兄弟会战士的眼前么？哈弗斯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解释能让他高兴起来。兄弟会里全是些可怕的家伙，其中还有一个甚至会令人不寒而栗。

哈弗斯也知道，黑剑兄弟会战士们所表现出的恶意只是出于保护族人的需要。他也明白，作为受保护的一方，自己更应该感激涕零。但他们的存在让他感到战栗。只是因为极度危险的现世和异常强大的敌人，使得这群战士摇身一变，成为整个族群的领导者。这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实。

“你完全不用这样折磨自己啊。”

玛丽莎却转过身，背对着他：“让我一个人静静。”

哈弗斯撑起膝盖，站直身子。远在玛丽莎侍奉他们恐怖的国王之前，那段美好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他只零星记得她小时候的模样。他害怕那个有着甜美快乐笑容的年轻女孩就此永远消失。

取而代之的会是什么？一个忧郁、压抑自己情感的阴影，被永远地禁锢在一个毫不在乎她的男人身边，每天只是在他的房子里游来荡去。

“我还是希望你能改变心意，下来吃午餐。”哈弗斯温柔地说，“我很希望能有你的陪伴。”

他轻轻关上房门，走下装饰华丽的楼梯。餐桌已经按他喜欢的方式摆好，高贵的瓷器、闪亮的玻璃器皿和银质刀叉摆放得齐整美观。他在桌子的主座坐下，一位犬仆立即上前为他斟上红酒。

他看着眼前的这盘高级生菜，挤出一丝微笑：“卡罗琳，沙拉看起来很美味。”

卡罗琳低下头，眼中因为受到赞美而绽放光彩：“今天我特意去了农场大篷车，为您挑选了合适的新鲜蔬菜。”

“很不错，我很感谢你能尽心尽力。”哈弗斯开始切割盘中的可口绿叶，卡罗琳则退出餐厅，留下主人不受打扰地用餐。

哈弗斯还挂念着妹妹和她那蜷缩在床上的身影。

他生性就是个医者，专业的医者，他会终其一生救治他人，但瑞斯除外。如果他受了伤，只要敢过来，哈弗斯绝对会冲动地让那只怪物血溅当场，或者在手术台上用手术刀轻轻地一划，了结他的生命。

10

贝丝慢慢苏醒过来，浑身上下散发出仿若天鹅出水般明艳动人的光彩，依稀还沉浸在睡梦的喜悦之情中。

似乎有什么东西搭在她的前额。

她睁开了眼，一根男性硕长的手指正在她的鼻梁处自上而下游动，滑过脸颊，停留在下巴的尖端。

远处厨房的昏暗灯光足以让她看清楚躺在身边的那个男人。

他双眼紧闭，两道勾起的眉毛略略下弯，浓密的睫毛下坠，直指带着贵族威严气质的颧骨。此刻，他正专注地用手探索着她的脸。侧卧时的宽厚肩膀如同小山般挡住了她望向玻璃移门的视线。

老天啊，他的身形太庞大了，肌肉也异常发达。他的上臂几乎同她的大腿一样粗，六块结实的腹肌轮廓分明，就好像用油漆滚筒滚过一样，双腿更是结实粗壮。还有他的巨棒，也和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庞大。

这也是他初次和她坦诚相对，贝丝惊讶地发现他全身上下都没有体毛，光滑的皮肤覆盖在结实的肌肉上。她不由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身体。

她很想知道为什么他要剃掉体毛，甚至连那里也剃得干干净净。也许，他是个练健美的？

不过，他为什么要用剃刀将自己剃光，那也是一个未知的谜团。

贝丝的记忆仍然模糊，两人间发生的一切显得不那么真切。她记不起他是如何进入自己的房间，也记不起他对自己说过些什么。但随后的那段经历，每个细节却又历历在目、清晰无比。

他给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高潮，她又怎会轻易忘记呢？

他的指尖依旧在她的脸庞上探索，随后来到嘴唇上。他的大拇指轻轻抹过她的下嘴唇。

“你好美。”他耳语道，微妙的口音让他的发音如在舌头上滚过一般含混不清，有些小猫撒娇的感觉。

好吧，真心假意，有待考证。她心想，不过在他的抚摸下，她的确觉得自己很美。

他再次压上她的朱唇，没有索取意味，也不是欲望使然，更像是在说谢谢。

手机铃声自屋内某处传来，不是她的。

这个男人迅速的移动吓得她跳将起来——一秒钟前他还躺在身边，下一秒他已经站在夹克前，接听手机。

“是吗？”那个称赞她美丽的温柔声音消失无踪，他正朝着电话发出怒吼。

贝丝拉过床单，裹在胸前。

“我们去老达的房子碰头，给我10分钟。”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衣袋里，开始穿裤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将她从陶醉中拉回现实。

上帝啊。自己刚才真的做了吗？而且是和这个完全陌生的人？两人真的经历了那场令人窒息的美妙性爱吗？

“你叫什么名字？”她开口问。

他正将黑色皮裤拉过大腿，贝丝瞥到了健美的臀线。

“瑞斯。”他走到桌子旁，拿起太阳镜戴好，坐回她身边，“我现在得走了，今晚可能回不来，但我会尽量过来。”

她不愿他离开。她已经喜欢上被他高大强壮的身躯不公平地占据大半张沙发床的那种感觉。

贝丝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但随即缩了回来。她不希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饥渴的女人。

“没事的，你可以摸我。”他说着弯腰，做出任她抚摸的表示。

她把掌心贴在他的胸膛，感受他身体的温暖和澎湃有力的心跳，她注意到在他的左胸上有一道环形的疤痕。

“我需要知道一些事，瑞斯。”他的名字好奇怪，但从自己口中念出来的感觉不错，她心中窃喜，“你来这儿干吗？”

他微微一笑，似乎对她的警觉表示满意：“我是来照顾你的，伊丽莎白。”

好吧，他当然“照顾”到了。

“贝丝，叫我贝丝。”

他点点头，喊道：“贝丝。”

他抓过衬衫，站起身，双手在衣服的前襟摸索，似乎在找寻纽扣的所在。

怎么可能找到嘛。她有些好笑地想着，扣子全躺在地板上呢。

“你这里有废纸篓吗？”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那儿，角落里。”

“哪儿？”

她裹着床单站起来，右手接过衬衫扔进废纸篓里。隐约觉得自己丢掉了一个让他回来的借口。

等她回过头，他已经将皮质剑套挎到赤裸的胸前。剑套内的两把匕首剑柄朝下，形成一个“十”字。

看到武器之后，她的脑子突然变得异常冷静，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为他的到来寻到了一个合理解释：“是布奇让你来的？”

“布奇？”

“那个让你来保护我的人。”

他套上皮夹克，肩膀显得更加宽阔。皮衣和他的头发一样乌黑，一侧翻领上用黑线绣出错综复杂的图案。

“昨天晚上袭击你的那个人，”他说，“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她双手环抱，手指扣住床单。

“警察对你好吗？”

“他们一直都对我很好。”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那家伙的名字？”

她点点头：“说了，但我真不敢相信。布奇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里德尔这名字听起来比较像是《芝麻街》里的一个角色，而不是一个强奸犯。但他真的是个惯犯，而且有过前科……”

贝丝突然停下了叙述，因为瑞斯的表情变得十分狰狞，她不禁后退了一步。

上帝耶稣啊，如果布奇对待嫌疑犯的模样算作凶狠的话，那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杀气腾腾了，她心想。

仿佛意识到自己把贝丝惊到了，他将脸上的狰狞埋藏到心底。他走到浴室前，打开门，小布一下子蹦进了他怀里，亲昵地小声撒娇，打破了略有些沉闷的气氛。

这还是她的猫吗？

这个男人将她的宠物抱在手上，口中发出一阵喉音，小布全神贯注地听着，一边不停磨蹭覆盖在它头上的大手。

“贝丝，我会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你。无论何时，只要你觉得生命受到了威胁，就给我打电话。”他放下小布，报出一长串数字，然后要求贝丝重复了好几遍，确认她真的记了下来，“如果今晚我没有回来看你，我要你明天早上到华莱士大道816号去。我会向你解释一切的。”

说完这些，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过来。”

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下达同意的指令，身体已不由自主地服从了。

待贝丝走到近前，他一把揽起她的腰，紧贴自己坚实的身体，低下头热烈而饥渴地亲吻她，另一只手深深拢入她的秀发。

贴着他的皮裤，贝丝能够感应到他已经准备好再做一次，而她也准备好再次被占有。

这时，他却停止了亲吻，抬起了头，手指轻柔地拂过她的锁骨：“不，这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瑞斯，是你的名字，还是姓？”

“都算。”他亲吻着她的脖子一侧，吸吮着那里的皮肤。贝丝将头后仰，好让他的舌头经过。

“贝丝？”

“嗯？”

“不用担心里德尔的事，他会遭报应的。”

这个男人蜻蜓点水般吻了她一下，接着穿过玻璃移门离开。

贝丝抬手去摸脖子上被舔过的地方，有些刺痛。

她快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他已经不见踪影。

瑞斯在达里安的画室里现身。今晚发生的事已然完全脱离他的预计。他同贝丝之间愈发复杂的关系对现在的局面于事无补。

她是达里安的女儿。她的世界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更糟的是，前天晚上她刚差点遭到性侵犯。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为何要这样对待她呢？

如果他还是个绅士的话，就应该远离她。

他想到了自己，上一次合家团聚是在什么年代了？

瑞基突然出现在眼前，他在皮衣外又套了一件黑色长风衣，外衣深邃的色调与金发碧眼形成了强烈对比。他的美貌在女性面前所向披靡，在吸血鬼的世界里已经出了名。经过一整晚的战斗，他最爱的放松方式就是同女人厮混在一起，有时一个，有时则是双飞。

如果把性爱算作食物的话，瑞基绝对已经胖得不成样子了。

当然了，瑞基并不只是拥有一张漂亮脸孔而已。他是兄弟会中毫无悬念的第一斗士，有着最强壮的身体和最迅捷的动作。天生神力的他更喜欢徒手和次生人搏斗，只在终结对手的那一刻使用匕首。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获得战斗的满足感，不然的话，战斗总是以敌人的快速死亡草草收场，不能让他尽兴。

在兄弟会的众多战士里，年轻男性吸血鬼们谈论最多，也最崇拜的就是“好莱坞”，他是他们的榜样。不过这群粉丝们只看到了他迷人的面孔和潇洒的战斗姿态。

事实上，瑞基背负着一个诅咒。确切地说，是因为他在转化后不久就惹出了大麻烦。那位在虚空中俯视众生的神秘力量——纪事圣女，因此对他降下一个长达200年的化身诅咒，那是严厉的惩罚，一旦他无法保持冷静，体内的猛兽随时都会苏醒。

对这个可怜的臭小子的遭遇，众人只能深表遗憾。

“今天晚上过得怎样？”瑞基问他。

瑞斯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贝丝的模糊身影，她弓起的背脊、两腿之间的旖旎，撕去他的理智，代之以品尝她美妙时的感受。瑞斯的手不禁握成了拳头，指节发出格格的响声。我饿了。他心中念叨。

“我准备好出发了。”他说。

“等等，刚刚是怎么回事？”瑞基开口道。

“什么怎么回事？”

“你脸上的表情。老天，你的衬衫哪去了？”

“闭嘴。”

“怎么……哦，我真该死。”瑞基大笑起来，“你今晚上了个妞，对不对？”

贝丝才不是什么妞呢，完全不是。不仅仅因为她是达里安的女儿。

“闭上你的嘴，瑞基，我没心情开玩笑。”

“嘿，我知道我最没资格说别人了。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要问，她床上的功夫好吗？你看起来并没有多舒服嘛。老兄，也许我应该教她几招，然后让她再来服侍你……”

瑞斯平静地让瑞基的背脊和墙壁做了一次亲密接触，差点震掉了挂在墙上的镜子。“要么你给我闭嘴，要么我拧掉你的头。你自己选？‘好莱坞’。”

他知道自己的兄弟不过是在说笑，但是把他和贝丝的关系和瑞基那混乱的性生活相提并论，令他有种亵渎的感觉。

或许，他表现得太有占有欲了。

“你选好了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懂。”另一个吸血鬼狡黠地笑着，洁白的牙齿也闪着耀眼光辉，“拜托你，想开点嘛。你从来不在女人身上浪费时间的。其实我很高兴你能想通，就这些。”

瑞斯放开了他。

“不过，老天啊，她怎么能……”

瑞斯旋即拔出匕首丢了过去，刀锋在离瑞基脑袋只有一英寸的地方停留。钢铁刺入墙壁的鸣响真是美妙，他还有闲暇想着。

“你别把我给惹火了，听懂啦？”

望着匕首的剑柄在耳侧不停晃动，瑞基缓缓点了点头：“懂了，关于这点，我想我们已经很明确了。”

托蒙特的声音打断了紧张气氛，他说：“哇！瑞基，你又在满嘴跑火车了？”

瑞斯站在原地，确定瑞基领会了自己的意思，这才上前将匕首拔了下来，继续在屋内来回踱步，等着其他兄弟会成员进来。

维肖斯走进房间时，瑞斯将他拉到一边，说：“帮我个忙。”

“你说吧。”

“人类男性。比利?里德尔。用你的电脑魔法帮帮我，我要知道他住哪儿。”

维肖斯捋着山羊胡子的末梢，问道：“他也住城里吗？”

“我想是的。”

“没问题，吾王。”

所有的成员都到齐了，包括萨迪斯特。他能准时出席，已经算很赏脸了。

瑞斯开始了会议。

“斯特劳斯的手机里有什么信息，维？”

维肖斯摘掉红袜队棒球帽，梳理头发，一边将帽子戴回去，一边回答道：“这小子喜欢跟四肢发达的大块头打交道，很渴望成为军人，还是个成龙迷。他给高德健身中心打过几次电话，还有彩弹射击中心和两家武术学院。哦，还有他喜欢玩车。记录里有个汽车维修的电话。”

“私人电话呢？”

“没几次。只有一次座机，但那个号码两天前停机了。剩下的全是手机，无法追踪，也不是本地号码。我轮流打了好几次，但都没有人接。来电显示功能真他妈操蛋，对不对？”

“你到数据库里查过他的前科吗？”

“查了。标准少年犯，暴力倾向严重，完全符合次生人的要求。”

“他的家呢？”瑞斯越过维肖斯的肩膀，向双胞胎兄弟询问道。

费瑞瞅了弟弟一眼，包揽了全部的汇报工作：“他的家靠近河边，是三居室的房子，但只有他一个人住。家里没有多少新东西。床下藏了几把枪，不少银质子弹，科尔瓦防弹衣。还有些色情杂志，不过显然他是用不上了。”

“你拿到他的罐子没有？”

“嗯，就在我的房子里，今天晚些时候我会送到墓穴去。”

“好的。”瑞斯用目光扫视众人，发话道，“大家分头进行调查，你们到刚才说的那些地方去。这次一定要找到他们城里的指挥中心。”

他把战士们分成两人小组，双胞胎去调查高德健身中心和彩弹射击中心，托蒙特和瑞基去武术学院，维肖斯和自己搭档去调查汽车维修店，他希望这次调查能有所收获。

想在车里安装炸弹，必然要用到液压千斤顶。

在所有人离开前，“好莱坞”凑了过来，表情异常严肃。

“瑞斯，老兄，你也知道的，有时候我是挺浑蛋的。”他说道，“我不是有心要冒犯，不会再提了。”

听到他的话，瑞斯笑了。瑞基是个一根筋的冲动分子，所以才会有胡说八道的个性和无比执著的性瘾。他在清醒的时候就已经够糟了，更别提他的诅咒生效，体内的那头野兽咆哮着苏醒过来时的场面。

“我说真的，老兄。”吸血鬼帅哥再次强调道。

瑞斯只能拍拍好兄弟的肩膀，表示认可。总体上来说，这个浑蛋的嘴巴还是很紧的。瑞斯说：“都忘了，放过你了。”

“你随时都可以揍我。”

“相信我，我一定会的。”

X先生挑选了一条没有灯光、两头通向街道的城区小巷。他把车头朝着垃圾箱停下，扛起“樱桃派”走到离车20码开外的地方。肩上的颠簸让这个妓女觉得不舒服，口中发出轻微的呻吟声，似乎在抗议自己的迷醉被人打断。

他将人丢到地上。刀锋划过喉管的那一刻，她甚至没有做出半点反抗。X先生目睹热腾腾的鲜血从她的喉咙里喷涌而出，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夸克牌汽车机油流了一地。他用手指沾起一点血液，凑到鼻子前，血液中带着各种疾病的气息。他猜想死者还不清楚自己是个丙型肝炎重症患者，突然觉得自己帮了她一个大忙，将她从将来痛苦而漫长的死亡过程中解救了出来。

其实，就算这个妓女百分之百健康，他也不会因杀人而心存愧疚。

他拿沾血的手指在裙边擦拭了几下，走到一堆废弃家具后寻找藏身之处。那里的一张旧床垫正合心意。他将床垫抬起靠到砖墙上，自己则藏身在空隙内。床垫散发出的刺鼻恶臭和汗味对他毫无影响。他掏出飞镖枪，耐心等待。

新鲜血液之于吸血鬼，就如同路边的腐肉之于乌鸦一样有诱惑力。

没过多久，一个身影便出现在巷子的入口。来人草草观察左右后，随即向尸体冲了过去。X先生很清楚，过来的家伙正是自己等待的猎物。“樱桃派”的尸体躺在隐秘的黑暗深处。除了细微的血腥气味指引，绝不会有人找到她的所在。而人类的嗅觉根本发现不了这些气味。

这个因为饥渴而变得贪婪的年轻男性吸血鬼将她当做一道摆在眼前的自助餐，只顾着吸食眼前的尸体。

第一支飞镖冲出枪膛，刺入了他的肩膀。

惊讶之余，他的第一本能反应却是保护食物，所以不顾一切地将“樱桃派”的尸体拖到一堆破烂垃圾桶后。

第二支飞镖击中他时，他跳起身来四处查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旧床垫上。

X先生紧张起来，准备迎接敌人的攻击。但冲过来的这个男性吸血鬼徒有攻击欲，能力却很一般，笨拙的身体无法很好地配合移动。显然，他刚完成转化不久，仍在学习适应手脚的动作。

接下来的两枚飞镖依旧没能减缓吸血鬼的进攻速度。德莫色丹马用麻醉剂尚不足以让他麻痹。X先生被迫进入近身格斗。他轻松地一个侧踢，踢中了对方的脑袋，将其踢晕。男性吸血鬼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重重摔倒在肮脏的柏油路面上。

战斗的异动引来了他人的注意。

幸运的是，来人不是好奇的人类，更不是让人头疼的警察，而是两个次生人。两人在巷口进行了简短的交流后，选择进入巷子查看。

躲在暗处的X先生只能暗自咒骂。他不想暴露自己以及他正在进行的试验。他需要先解决情报收集的难题，然后再将新战术推到台前。总而言之，一个缺乏亲身经历的领袖，是无法证明其有能力实现计划的。

更何况，次生人都是利己主义的倡导者。说不定就会有人绕过自己去向奥米迦告状，要么背地里抗拒他的部署，或者大肆宣扬他上任伊始的失败事迹。天知道，奥米迦总是乐于接受下属的自发性建议，然后下达新的指示。特别是涉及下属的忠诚时，奥米迦从不拒绝对自己有益的流言蜚语。

说得更直白些，奥米迦的解雇通知书总是来得飞快，而且恐怖至极。3天前的那个晚上，X先生的前任对此有深刻了解。

X先生拔下吸血鬼身上的飞镖，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他很想连这个吸血鬼也一并杀掉。但时间上来不及了，他只能任由这个吸血鬼躺在地上呻吟，自己则紧贴墙边飞快地溜进巷子深处，接着发动车子，熄灭所有的车灯，悄悄地混入街中的车流。

11

贝丝一甩手，按掉了吵闹的闹钟，房内重归寂静。这阵铃声本就是多余的，她在一个多小时前就醒了，只觉得脑袋像除草机一般嗡嗡作响。黎明到来，火辣长夜中的神秘感渐渐退潮。现在，她不得不面对刚刚经历的一切。

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做爱，还没有做保护措施。这是最有效的清醒剂。

感谢上帝，幸亏她一直在服用调节月经周期的药片。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之前从没有这样疯过。她总是会做好一切安全措施。

联想到某些不光彩的暗病，贝丝的胃又纠结起来，决定下次再遇见他时，一定要问个清楚。贝丝祈祷他的回答会和她想要听到的结果一致，而且是最诚实的回答。

要是她能再多些约会经验，一定会提前做好安全措施的。不过，她上次和男人睡觉究竟是什么时候了？已经很久了吧，久到连避孕套的保质期都过了。

对贝丝来说，性生活稀缺的原因很多，不只是出于道德礼法的考虑，更因为她对性爱兴趣缺缺。在她的人生列表中，男人的优先级低得可怜，也许应该被排在洗牙和为自己的车做保养之后，更重要的是，她甚至根本就没有车。

她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问题，尤其是看见情侣们在大街上手牵手时。大多数的同龄人都在四处狩猎异性，寻找祭品。她却毫无行动，似乎燃不起一丝待在男人身边的欲望。贝丝甚至思考过自己会不会是个女同性恋。但问题是，她对女性同样不感兴趣。

所以昨晚的发现简直是个意外之喜。

她伸了个懒腰，感受到双腿间的紧绷，于是闭起眼睛，重温他进入自己身体的那一刻，粗大的勃起做着活塞运动。在喷薄而出的那一刻来临时，他的身体做出猛烈的撞击和抽搐，手臂将她紧紧搂住，两具赤裸的身体紧密无间。

一想到这里，贝丝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拱了起来，强烈的性幻想让她再次达到了高潮，她的双腿无绪地颤抖着，陷入回韵中，兴奋得咬住了下唇。

她站起身向浴室走去。双脚落地的一刹那，腿间传来的痛楚让她发出低低的呻吟。

她看见废纸篓里的黑色衬衫，那件从他身上剥下来的衬衫。她拾起衬衫，放到鼻下轻嗅——黑色的布料上还留有他的味道。

下身传来的欲望更加强烈了。

他和布奇是怎么认识的？

他也是警队的人吗？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不过，的确还有一些警队的人是她不认识的。

缉毒警察？她猜想着。他一定是缉毒警察，或者是SWAT特种小队的头儿。

因为他看起来就是个喜欢惹是生非，碰到小流氓就会狠狠教训一顿的家伙。

她将衬衫压到枕头底下，觉得自己就像个情窦初开的16岁高中女生。她看见被他丢到地板上的胸罩。老天啊，胸罩的前扣像是被某种利器划开一般，破成了两半。

好奇怪。她有点纳闷。

贝丝匆匆洗了个澡，吃了顿简单的早餐：两块燕麦曲奇，一把金鱼小饼和一盒果汁。然后步行来到办公室。她在小小的隔间里盯着电脑屏保，足足发了半个小时的呆，直到手机铃声闯入空空如也的脑袋。

是何塞的电话。

“又是一个忙碌的夜晚。”他打着呵欠说道。

“又是炸弹？”

“不是，这次是尸体。在三号街和贸易街之间的巷子里死了一个妓女，喉管被人切开。如果你现在过来，我可以给你看照片和调查报告，非公开的哦。”

挂断电话的两分钟后，贝丝冲到了大街上。她准备先去警局，然后再去寻找华莱士大道的地址。

她想要再见到那位午夜访客的急迫心情根本无法掩饰。

快步穿行在熟悉的大楼之间，清晨的阳光有些灼人，于是她拿起手袋遮挡阳光。可惜手袋有些小，总有几道刺眼的阳光落进来，她只能换用手挡在眼前。直到走进凉爽、阴郁的警察局里，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何塞不在办公室里，而布奇正好从他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朝贝丝干笑了一下，眼角现出深深的皱纹：“我们能不能换个方式见面？”

“听说你有个新案子了。”

“你也知道了啊。”

“无可奉告吗，警探先生？”

“今天早晨我们已经发过公告了。”

“公告里肯定一点营养也没有。别这样，难道你就不能透露点什么特别的消息吗？”

“公告上都有了啊。”

“那没公布的内容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口香糖，熟练地撕开包装纸，折了几下丢进嘴里，用力咀嚼。她记得布奇以前是抽烟的，但最近一直没有抽，这些绿箭口香糖似乎说明了问题。

“我要看不公开的部分，奥尼尔，”她跟着说道，“我发誓，我会保守秘密。”

他转身点点头：“我们锁上门来看。”

布奇的办公室和她在编辑部的格子差不多大，多了扇门和窗户而已，而且办公桌椅还不如贝丝用的好。他的办公桌就是块老旧的木头，一眼看上去更像是个木匠的工作台。桌面陷下去一大块，斑驳的油漆将日光灯的光线全部吸纳，显得毫无光泽。

没等她坐下，布奇就扔出一个文件夹：“她是在几只垃圾桶后面被发现的，大部分的血都流到下水道去了。验尸官说在她的血液里发现了海洛因的痕迹。当天晚上她有过性行为，当然了，这并不稀奇。”

“哦，我的上帝啊，是玛丽。”看着照片中惨不忍睹的尸体，贝丝轻呼道，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才21岁。”布奇低声咒骂，“真他妈的可惜。”

“我认识她。”

“在这里认识的？”

“小时候认识的。我们在同一家孤儿院里待过。后来我也碰见过她几次，大多数是在这里。”

玛丽?麦卡尼曾是个十分美丽的小女孩。在被送回生母的身边之前，她曾和贝丝一起在孤儿院里生活了差不多有一年。两年之后，她被再次送进新泽西州的儿童看护机构，因为她的母亲让她独自在家中待了一个星期。那一年，她才7岁。吃光所有的食物之后，她就依靠吃生面粉过活。

“这么说你也在孤儿院里待过。”布奇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道，“介意我问原因吗？”

“你以为呢？当然是没有父母。”她合上文件夹，放到桌上推还给他，“你们找到凶器了吗？”

布奇眯起眼睛，这并不是不善的眼神，只是在考虑如何回避她挑起的话题。

“凶器？”贝丝催促道。

“又发现了一枚手里剑，上面也有血迹，不过不是她的。我们还在两个地方发现了粉末状的残渣。像是有人点着了烟火，然后故意丢在地上。杀手居然希望引起别人的注意，让人发现尸体，实在很费解。”

“你觉得玛丽的死和汽车炸弹的案子有关系？”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宽阔的肩膀，耸了耸肩：“也许吧。不过，如果有人存心要找大老爹的麻烦，应该会去找些更有分量的家伙，而不是像她这样的妓女。比如说，他们可以直接去对付那个老皮条客。”

贝丝闭上眼睛，脑海中显现出玛丽5岁时的样子，手上总是夹着一个穿着脏兮兮裙子、掉了头的芭比娃娃。

“而且，”布奇继续说道，“这可能仅仅是个开始。”

她听见椅子的响动，抬起头，看见布奇绕过桌子走来。

“你今晚的晚餐有计划了吗？”他问。

“晚餐？”

“是的，就你和我。”

“暴脾气”又想约她出去？

贝丝也站了起来，保持两人间的平视：“哦，有……不，我是说，谢谢了，但是不行。”

就算两人没有公事的关系，她也不会答应的。贝丝心中另有打算——她必须腾出所有的时间来等待，万一那个皮装男人今晚或者明早想见自己呢。

见鬼，只是睡了一觉，她就觉得两人会有发展？真该清醒清醒了。

布奇自嘲地笑了，说道：“总有一天我会搞明白，你究竟是为什么讨厌我的。”

“我不讨厌你，至少你不会被人家牵着鼻子走，虽然我并不赞同你的做法。我总不能假装不知道你后来又打断了里德尔的鼻子。”

他脸上的严峻缓和下来，深情的眼神映入视线。这让贝丝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发神经，才会对布奇不假颜色，毫不动心。

“对了，要谢谢你昨晚叫朋友来我家保护我。”她说着，将手包背到肩上，“不过我得承认，一开始他把我吓得半死。”

那是在那个男人向她展示人体某些部位的最佳妙用之前。

布奇皱起眉头，疑惑地问：“什么朋友？”

“你知道的啊，穿得很哥特，有点鬼魅的那个。告诉我，他是不是管缉毒的？是不是？”

“该死的，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从来没有叫谁到你家去过。”

贝丝感到浑身冰冷，脑中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布奇脸上的表情逐渐从错愕变成了怀疑和警惕。

贝丝有些尴尬，很想就此消除他的记忆。

她朝房门走去，掩饰道：“是我弄错了。”

布奇却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该死的，昨晚谁到你的公寓去了？”

她倒希望自己知道呢。

“没有人，我不是说了吗？我弄错了。再见。”

说完这段话，她一鼓作气冲到了警局大堂，心跳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三倍。她走出警局的大门，却因为阳光太过刺眼，又退回了屋子里。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她今天早上绝对不会去见那个男人了，哪怕华莱士大道816号位于城里最好的地段，而外面正阳光普照。

时间已经是下午4点，瑞斯的怒意已经濒临爆发的极限了。

昨天晚上，他最终没能返回贝丝的公寓。

接着，今天上午贝丝也没有过来。

她没有来找他，只会有两种可能：她出了什么事，或者是她放了自己的鸽子。

他用指尖触摸手腕上的盲人表，确认了时间，离太阳下山还有好几个小时。

这该死的夏天。白天简直太长了，无比地漫长。

他摸索着走进浴室，往脸上泼了些水，双手撑在大理石的洗手台上。借着水池旁跳动的烛光，他盯着镜中的自己，除了披散的黑发、浓密的眉毛和模糊不清的脸廓外，其余部位只余下一片黑暗。

他一整天都没有睡觉，之前的那个夜晚简直像是经历了一场列车灾难。现在的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除了与贝丝待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那种奇妙感觉……

他大声咒骂着，一边用毛巾擦干脸。

上帝，他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啊？占有她才是昨晚经历的最傻的事。他的思绪开始游荡，回想着一个个支离破碎的片段，身体自作主张地性奋起来，但心情却坠入了谷底。

至少后者说明自己还留有几分理智，瑞斯这样安慰自己。

上帝啊，昨天晚上简直就是一团糟。

和其他兄弟会成员分开后，他和维肖斯穿过城区去调查那家汽车修理铺，结果却遇上铁将军把关。在观察了四周的动静后，他们直接破门而入，确认那里并非次生人的活动地点。店铺的占地面积太小，也没有发现隐藏的地下室。整座房子建在地面之上，并不适合集结人手。不仅如此，店铺的周围有好几个通宵营业的餐厅，其中一个常有条子光顾，并不适宜作为秘密基地，暴露的风险太大了。

他和维肖斯原准备直接返回达里安的家，但为了满足维肖斯的伏特加酒瘾，两人最后借道去了趟尖叫者酒吧，结果就碰上了点小麻烦。

正是从那一刻起，整件事情走向了一发不可收拾，直到不能更糟糕的地步。

两人在一条漆黑不见五指的巷子里发现了一个重伤倒地的吸血鬼平民，两个次生人正要结果他的性命。这两个次生人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杀死他们耗费了不少时间。因为战斗拖延得太久，结果那个可怜的吸血鬼因为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这个年轻的男性吸血鬼在死前遭到了残酷的玩弄，身体多处有尖锐物品刺过的痕迹。从他那血肉模糊的膝盖和手掌上的擦痕来看，他好几次试图逃命，却未能如愿。

他的唇边还残留着人类的新鲜血液，空气中也泛着淡淡的血腥气味。不过两人却没有时间逗留在原地，继续搜索那个被他咬过的女人，因为警察也到达了现场。

这一次，警察及时到达，呼啸的警笛飘进了巷子里。这意味着有人听见或者目睹了他们的战斗，拨打911报了警。而那两个次生人也完成了他们的荣耀使命，就此灰飞烟灭。

他们只来得及把死去的吸血鬼拖进维肖斯的凯雷德汽车里。

回到达里安的家里，维肖斯搜查了尸体，在钱包里发现了一张用古老字体写就的纸条，上面写着那个吸血鬼的姓名、地址和年龄。他完成转化才6个月，真是该死的年轻！

破晓前的一小时，他们带着那个吸血鬼的尸体，驱车来到城市的边缘，在森林中一栋隐秘的漂亮小屋前停下。一对年迈的吸血鬼夫妻回应了敲门声。两位兄弟会战士的同时到来让他俩吓得瑟瑟发抖，身上的恐惧气息让瑞斯联想到了焚烧中的垃圾。在确认这对夫妇的确有一个儿子后，维肖斯从汽车里抱出了尸体。那位父亲夺门而出，奔向儿子的遗体，将他从维肖斯的臂弯中接了过去。瑞斯则在那吸血鬼母亲崩溃瘫倒前扶住了她。

得知两位战士已经为儿子报了仇后，老父亲冷静了许多。但瑞斯并不准备就此罢休，他的怒火难以平息。

在遁入虚空之前，他希望亲眼见到所有次生人的死亡。

瑞斯闭上眼睛，听着黑人歌手杰斯的《黑色唱片》，消磨夜幕降临前的这段时间。

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旋律，他用意念打开门：“什么事，弗里茨？”

老管家托着银质托盘走了进来：“我自作主张为您准备了一些食物，主人。”

他将托盘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掀开盖在盘子上的银质圆罩。

瑞斯闻到了一股烤香草鸡的味道。仔细想想，他的确是饿坏了。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抓起沉甸甸的银质叉子。他仔细端详眼前的餐具，问老管家：“达里安是不是很喜欢这些很贵的玩意儿？”

“哦，没错，主人。只有最高档的东西才能配得上皇族。”说完，老管家站到了一旁。

瑞斯费力地用刀叉将鸡肉和骨头分离。只不过，他显然不太适合技巧性的工作，于是干脆用手撕下一只鸡腿啃了起来。

“您喜欢鸡肉的味道吗，主人？”

瑞斯不停咀嚼着，一边点点头：“你的厨艺真是了不得。”

“我很高兴，您终于决定留下来了。”

“我不会待很久的。不过你不用担心，很快就会有人需要你照顾的。”瑞斯将叉子插进那堆看起来像是土豆泥的东西里，结果下面的那堆米饭不听话地四散开来。他小声嘀咕着，用手指将饭粒拨弄到叉子的尖端。

“而且，她肯定会比我好相处多了。”

“我更愿意照顾您，主人。另外，下次我不会为您准备米饭了。所有的肉都会先为您切成可以入口的大小。我开始时没考虑周全……”

瑞斯用亚麻餐巾擦了擦嘴：“弗里茨，你不用花时间讨我欢心。”

听到瑞斯的话，弗里茨发出哧哧的笑声：“达里安真是太了解您了，主人。”

“他说我什么了？我是个悲惨的小王八蛋么？说得没错啊，他的观察总是洞悉入微。”瑞斯的叉子努力在追逐一颗西兰花。该死的，他讨厌吃东西，特别是在别人的注视之下。他接着说：“我一直弄不明白，他为什么死活要我住进这里。他没必要非找个伴吧，他有那么饥渴吗？”

“这是为您着想。”

墨镜之下，瑞斯的眼睛在收缩。“真的？”

“他担心您会感到孤独。您独自一个人生活，没有真正的谢岚，也不要犬仆。他曾经说过，您的与世隔绝是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惩罚。”

“不，当然不是。”瑞斯厉声打断了老管家，“如果你还想待在这里，就收起这套心理教学的货色，懂了吗？”

弗里茨枯瘦的身子一震，仿佛遭到了沉重的打击。他急忙深深鞠躬，倒退着走出房间，嘴里不停道：“万分抱歉，主人。作为仆人，我对您说出了极度不适宜的话语。”

房门无声地关上。

瑞斯仰靠在沙发上，手里紧攥着达里安的银叉子。

天啊。这个该死的犬仆简直能把圣人都逼疯了。

他才不孤独呢。他从来不曾孤独过。

复仇就是他最好的室友。

X先生注视着较量中的两名学员。两人都有着健壮的好身材，体型相当，同样是18岁，但他能轻易分辨出胜利的一方。

果不其然，其中一人用一记又快又狠的鞭腿，直接踢在对手的背上，后者踉跄倒地。

X先生开口终止了比赛，获胜者伸手将失败者从地上拉了起来。这个友好的表示却让X先生心怀不满，忍不住想同时对两人进行处罚。

在次生人社团的第一章程中就明确提到，面对被你踢倒在地的人，应该继续下脚，直到他不能动弹为止。规矩就这么简单。

话说回来，这里只是学院的课堂，而非真实的世界。况且，那些愿意将自己的孩子丢到武术学院，在暴力的摸爬滚打中消磨时间的父母，肯定不愿看见他们的宝贝儿子奄奄一息地回到家。

两个学生依次向他行礼，退回原位，接受全班的注视。失败者的脸涨得通红，并不全是因为打斗脱力的缘故，还有害怕随之而来的惩罚。学会羞愧和难堪，也是纠正错误进程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朝胜利者赞许地点了点头：“干得好。不过下一次你要更快地击倒他，知道了吗？”

说完，他转身望着失败者，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也注意到他那粗重的喘息和颤抖的双脚。“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失败者眼神闪烁，垂头丧气地走到面向大堂的玻璃墙前。按照惩罚的要求，他必须抬首挺胸面朝过道站着，好让每个进入学院的人都能看见他那张失败者的脸孔。如果中途他敢拿手去擦脸上的泪水，那么下堂课就要继续罚站。

X先生将学生们分成了两队，让他们互相对练，自己则在旁巡视、指导和纠正他们的站姿和手部动作。但思绪却飘到了别的事情上。

昨晚的计划不够完美，甚至应该说，离完美相去甚远。

回到家后，窃听警方电台得到的报告让他了解到，那个妓女的尸体在凌晨3点左右被人发现了。报告中没有提到那个吸血鬼。可能被后来的两个次生人带走，好好折磨去了。

事情并未按照预想的计划发展下去，这对X先生来说是件无比耻辱的事，也让他急不可待地想要再次回到现场，纠正之前的错误。在使用刚被杀死的人类女性作为诱饵这一步上，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但麻醉飞镖还需要调整，上次的剂量相对偏低，因为他本打算套问出吸血鬼的信息后再将其杀掉。很显然，下次行动时他得换用效果更佳的麻醉剂。

只不过，他今天还有别的计划要实施。

X先生望着那个失败者若有所思。

今天晚上的重头戏是招募新人。两天之前，又一个新兵失去了响应，看来组织的序列还需要尽快增添几颗人头。

几个世纪之前，吸血鬼的数量远超现在，而次生人社团的成员也有数百人之众，广泛分布在欧洲大陆和刚被殖民的北美地区。可到了现在，随着吸血鬼数量的锐减，组织的序列也在相应减少。精简组织成员全是出于实用的考虑——一名缺乏主动性而又穷极无聊的次生人对组织有害无利。在甄选次生人入会时，组织所看重的正是他们的暴力倾向和杀人冲动。但在周围没有足够的吸血鬼可供狩猎时，那份杀意和冲动并不会就此退减。为了获得序列中的高等席位，不少人会转而开始追杀同伴，或仅仅因为工作过少而犯下更为暴力的行径。同样糟糕的情况还包括次生人们开始以捕杀人类为乐。

两相比较，前一种情况只是让组织的内部蒙羞，并引起种种不便，而后者则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奥米迦自然不会去关心人类的生死，正相反，他鼓励将人类从世界上彻底抹除。但是作为一名组织的杀手，需要遵守的首要原则就是谨慎行事，隐藏自己的行动，快速诛杀目标，从容退回黑暗当中。对所有次生人来说，引起人类社会的注意都是个坏消息。再没有比突然出现一大堆死尸更能激起人类的警惕了。

基于以上原因，招募新兵的工作非常需要技巧。首先，招募的对象必须满腔仇恨，而且懒得去专心思考。另一方面，懂得随机应变也至关重要。只有这样，组织和吸血鬼之间永恒的战争才能在隐秘中继续进行下去。

不管怎么说，组织的序列必须得到补足。

望着站在窗前的失败者，X先生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期盼着夜晚尽快来临。

7点不到一点的时候，X先生开车来到城郊，轻松地找到了皮勒大街3461号。他停下悍马等候，用默记眼前排屋屋顶的细节来随意打发时间。这座房子有着典型的美国中部风格，大约240平方米，带一座一览无余的庭院，小小的草坪上种着一棵巨大的树。邻居家的房子挨得很近，透过窗户几乎能看见孩子早晨吃的麦片盒子上的文字以及男主人晚上爱喝的啤酒的商标。

一个洁净、欢乐的居所，至少外表上看来如此。

房子的前门猛地被推开，下午课堂里的那个失败者蹦了出来，兴冲冲的样子，仿佛正从一艘缓慢沉没的船上跳下来似的。他的母亲紧随其后，但走下台阶后就止步不前，用担心的眼神望着停在屋前的SUV悍马车，仿佛那是一枚即将爆炸的炸弹一样。

Ｘ先生摇下车窗，朝那位母亲挥手。对方犹豫了一会，挥手还礼。

失败者跳进悍马车，好奇地参观着车内的真皮座椅和各色仪表盘，眼中射出贪婪的光芒。

“晚上好啊。”Ｘ先生一脚踩下油门。

孩子笨拙地放下手，低头行礼：“老师好。”

Ｘ先生微笑着说：“你能够出来，我很高兴。”

“是啊，不过，我妈老喜欢唠唠叨叨，真他妈烦。”失败者努力装酷，用狠话抨击自己的母亲。

“你不应该这样说你的母亲。”

X先生的话让失败者有些茫然，只得放弃扮演硬汉，乖乖道：“哦，她希望我能在11点前回家。今晚不是周末，明天早上我还要工作。”

“我保证让你在11点前准时回家。”

“我们要去哪儿？”

“去城的另一边。我想带你去见个人。”

不一会儿，Ｘ先生拐上了一条蜿蜒绵长的公路，道路两旁种植着不少引人注目的高大装饰性树木，还放置了好几座仿古大理石雕像以及很多簇修剪成骆驼、大象和熊等多个逼真造型的黄杨树，它们完全是出自专家之手。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丛丛点缀在巨大绿色杏仁蛋白软糖蛋糕上的装饰品。

维护费用一定不菲。Ｘ先生想道。

“哇，”失败者拼命转动脑袋，东张西望，“这是哪儿？公园吗？快看，那边！那是只狮子。你知道吗？我想我要当个兽医。我觉得那会很酷。你知道的，你可以拯救小动物。”

失败者坐进车里不过20分钟，Ｘ先生已经能够猜得到他最终的下场了。这家伙就像是掉进食物里的碎线头，让你懊恼得想要吐掉。

不只是因为他一刻不停地在说着“你知道的”。

车子拐了个弯，一栋砖墙结构的豪华别墅出现在眼前。

比利?里德尔已经等在那儿了。他斜倚着一根白色立柱，蓝色的牛仔裤拖沓地挂在屁股上，露出了内裤的裤腰，手指上挂着一串钥匙，飞快地旋转着。看见悍马的到来，他挺直了身子，露出微笑，嘴角的肌肉牵动了鼻子上的绷带。

失败者在座位上扭捏不安，觉得自己被设计了。

里德尔吊儿郎当地走向汽车前排。当他看见失败者坐在前座时，很是愤怒，又不怀好意地瞪了他几眼。失败者赶紧解开安全带，伸手想去拉车门。

“别动，”Ｘ先生命令道，“里德尔坐你后面。”

于是失败者乖乖坐正。里德尔则猛地拉开后车门，钻进车里。他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与Ｘ先生相遇，恶意顿时化为了尊敬。

“老师。”

“比利，今晚过得怎么样？”

“很好。”

“不错，不错。现在帮我个忙好吗？把你的裤子穿好。”

里德尔拉上裤腰，双眼在失败者的后脑勺上逡巡，像是要在上面钻出个洞来。失败者焦躁不安地移动着手指，从这个小动作里就可以看出，他感受到了里德尔的恶意。

Ｘ先生满意地笑了。　　

冲动是个好东西啊。他想道。

12

贝丝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将身子靠到椅背上，电脑屏幕在她面前不停地闪动。

嘿，互联网真是个好东西啊。

从标题搜索的结果来看，华莱士大道816号属于一个名叫弗里茨?佩尔默特的男人，他在1978年以20多万美金的价格购置了这套房产。贝丝随后用谷歌搜索了佩尔默特这个姓氏，虽然找到了好几个与弗里茨相似的名字，但没有一个住在卡德维尔。于是她又搜索了几个政府的数据库，还是一无所得。最后她只能去拜托托尼，让他入侵机密数据库去查找资料。

结果却出人意料，弗里茨是个身家清白的守法公民。他的个人记录非常干净，没有结过婚，也从未被税务局和警察找过麻烦。他甚至是本地银行的私密客户之一，这意味着他非常有钱。以上就是托尼能找到的所有资料了。

她粗略地计算了一下，这位正直守法的佩尔默特老先生已经该有70多岁了。

这样一位老人，怎么会和她那位午夜不速之客扯上关系呢？

也许是地址错了。

这就更让人惊讶了。难道这位身穿黑色皮衣，浑身带满武器的男人故意给她一个错误的信息？你会相信么？

总而言之，华莱士大道816号和弗里茨?佩尔默特是她追查的唯一线索。

翻遍《卡德维尔快报》的档案，她找到了几篇关于那栋房子的报道。这座豪宅被当做联邦时期的典型风格建筑收录进了国家史迹名录中。社论版里还有一则相关逸事，说的是佩尔默特先生在买下这栋房产后立刻着手修缮，而当地的历史协会一直强烈要求进入这栋豪宅，查看内部的改动情况，但佩尔默特先生拒绝了所有请求。在读编来信栏目下，既有这群历史专家们对房屋改造的种种阻挠和不满，也有他们对房屋在外观结构方面的精确还原无可奈何的认可。

贝丝仔细阅读着社论专版的内容，顺手往嘴里丢了一片咀嚼钙片，几下咬碎，粉末填满了牙齿缝。她的胃里再次泛起酸味，又开始感到饥饿，两种感觉搅在了一起。

也许是因为失意和沮丧？从本质上来说，她现在并不比刚开始调查时知道得更多。

那个男人给她的手机号码更是完全无法追查。

完成这轮信息收集之后，她愈发坚定了远离华莱士大道的信念，脑中回响着去教堂忏悔的召唤。

她看了下时间，已经快７点了。

她决定先解决肚子的问题。今天还是不吃“曼妙女郎”的减肥餐了，用各种食物好好犒劳一下肚子。

她侧过身，越过自己的隔间朝外张望，托尼已经走了。

她实在不想一个人待着。

莫名的悸动让她拿起电话，拨了警察局的号码。“里奇吗？我是贝丝。奥尼尔警探在吗？好吧，谢谢！不，不用留口信了。没事，我……请不要去找他。没什么重要的事。”

她要找个可以好好说话的同伴，说老实话，“暴脾气”一点儿也不符合这个标准。

她低头盯着手表，看着指针滴答滴答缓慢走动，渐渐迷失在绕圈的简单重复里。之后的一段夜晚时光仿佛变成了一道不断延伸的障碍物，让她不知道如何逃避或者克服。

真希望时间能够飞快过去。

也许她可以去买点吃的，然后看场电影。只要能推迟回到公寓的时间，干什么都行。她甚至开始考虑，有可能的话，自己应该去汽车旅馆躲一阵子。

如果那个男人又回来找她的话。

她刚退出操作系统，手机就响了起来。不等第三声铃响，她急忙接起电话。

“他们说你在找我？”布奇?奥尼尔的声音听起来仿佛石砾一样沉稳，她心想，这是赞赏的形容。

“嗯，是的。”她一甩肩上的头发，“你有时间吃顿晚饭吗？”

他哈哈大笑：“15分钟后我到报社门口接你。”

他说完直接挂上了电话。贝丝还来不及告诉布奇不要多想，两人只是吃一顿便饭罢了。

日暮西沉，瑞斯走进了厨房，手中的银质托盘里装着残羹剩菜。这座厨房同样有着达里安的专属风格，配备了最豪华和最昂贵的厨房设施：定制的不锈钢厨具，多不胜数的碗橱和花岗岩制的厨台，而且还有好多扇明亮的大型落地窗。

光线太多太亮了，瑞斯在心中抱怨。

弗里茨正站在水槽前用力擦洗着什么。他回头看到瑞斯，忙说道：“主人，您无须把托盘拿来的。”

“当然要的。”瑞斯将托盘放下，双手撑在厨台上。

弗里茨拧上水龙头，问道：“您是不是有什么需要？”

开口吧，瑞斯在心中催促，不要像个白痴一样杵着。

“弗里茨，你的工作很到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一点。”

“感谢您，主人。”老管家的声音十分轻，“如果没有人需要我照顾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已经把这里当成我自己的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只要你愿意，这里一直会是你的家。”

瑞斯转身向房门走去。在他跨出门前，弗里茨开口道：“这里也是您的家，主人。”

他却摇了摇头：“我已经有个睡觉的窝了，不需要另一个。”

瑞斯步入大厅，胸中涌起不同寻常的冲动。他妈的，贝丝最好还好端端地活着。要不然的话，那个胆敢伤害她的人最好现在就开始祷告，祈求上帝保佑他不死！

如果贝丝决定要躲开他呢？那也没有关系。她的身体会需要一些只有他才能提供的东西。所以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回到他身边，亦或者，她会就此死去。

他思念着她脖颈处的柔嫩肌肤，回想舌头舔舐那浅埋皮肤之下向心脏输送着血液的血管的感受。

仿佛贝丝就在眼前，而他的獠牙开始生长变长，如刺入她的皮肤吸食血液一般。

瑞斯渴望地闭上眼，身体发出颤抖，填满食物的胃在此刻化作一个不断索取、渴求的无底洞，隐隐作痛。

他努力回想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离现在已经有段时间了吧，但肯定不算很久。

他试图控制欲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无异于光凭手闸让疾驰的火车减速停下来。不过，理智的冷流最终还是战胜了令人疲惫且无休无止的嗜血冲动。

重归现实，瑞斯依旧感到忐忑不安，因为身体的本能还在呼号着争取更多的出场时间。

那个女人对他来说太危险了。仅仅因为她人不在这个该死的房间里，就会对他造成如此强烈的影响。或许，她就是他的死穴。

换个说法，贝丝就是他的雷管，是他通往自我毁灭的直达快车。

瑞斯挠了挠头。除了贝丝，他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一个女人。这太他妈的讽刺了。

不过事情也许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有戏剧性，也许这正是“死穴”的运作方式。不断去放任和推动能够将你毁灭的因子，让它潜伏在你身旁，随时找机会给你狠狠使个绊子。

再说了，如果你随时能够轻松惬意地避开心中的雷区，那它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他真该死！他需要将照顾贝丝的责任卸下，要尽快。一旦她渡过转化期，瑞斯就准备把她交给适合的男性，一个平民吸血鬼。

与此同时，一个血淋淋的场景在他脑中闪现，他回想起那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年轻吸血鬼。

一个吸血鬼平民，要怎样保证她的安全呢？

他不知道答案，也别无选择。但他肯定不能留下贝丝。

也许，他可以把她交给其他兄弟照顾？

是啊。他应该选哪个呢？瑞基？他只会让贝丝加入他的后宫，或者更糟，一不小心把她给吃了。维肖斯？他已经被麻烦缠得焦头烂额了。

萨迪斯特？

想到贝丝会和这些兄弟中的一个上床，他真以为自己接受得了吗？

他妈的，怎么可能！

上帝啊，他想得累死了。

维肖斯突然解体传送到面前。这位吸血鬼今晚没有戴那顶棒球帽，瑞斯只是模糊地通过对方左眼上的复杂文身分清了来人。

“我找到里德尔了。”维肖斯用戴着手套的手稳稳点起一根卷烟，吐出一口烟雾，一股土耳其烟草的香味在房内弥漫，“48小时之前，他因为涉嫌性侵犯被警察逮捕。他和父亲住在一起，而他的父亲碰巧还是个国会参议员。”

“高层人物的太子党啊。”

“高得不能再高了。我越权调查了下，这个叫里德尔的小鬼是个问题少年，戾气十足，而且性欲旺盛。我现在就可以想象得到，他老爹的竞选顾问们一定很不想听到这小子年满18岁的消息。因为从那以后，里德尔所犯的任何罪行都会进入公共记录。”

“你弄到他的地址了吗？”

“有的。”维肖斯咧嘴一笑，“你要给这小子放点血吗？”

“正如你所预见到的。”

“那么，我们走吧。”

瑞斯却摇摇头：“今晚晚些时候，我会和你，还有其他兄弟在这儿碰头。我要先去别的地方。”

他能感受到维肖斯的眼神变得犀利，以这位吸血鬼的聪明才智，定然猜到了不少。

在众位兄弟之中，维肖斯拥有与生俱来的强大心灵力量，也为此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瑞斯当然有自己的心魔，但两人并不是去公园里闲庭漫步，所以他不希望维肖斯代替自己承担责任。预见即将发生的未来，也是种可怕的负担。

维肖斯狠狠地抽了一大口烟，缓缓吐出一堆烟雾：“昨晚，我梦见了你。”

瑞斯身体一滞，他似乎对此有所准备，他说：“我不想知道，兄弟，我真的不想知道。”

吸血鬼点点头：“只要你记住一句话，好吗？”

“明白。”

“备受折磨的守卫们会主动彼此攻击。”

13

“晚餐很不错。”当车停在公寓楼前时，贝丝开口道。

布奇对此完全赞同。这个坐姿优雅地和他共进晚餐的女人不仅美丽，而且聪颖幽默。他就算偶尔有些越界的举动，也会被她不失时机地打回去。

正因为如此，才让她显得无与伦比地性感。

他停下车，没有关掉引擎。他觉得如果把车熄了火，就显得自己在期待着她的邀请。

不可否认，他当然希望贝丝能开口邀他上去坐坐，但更不希望让贝丝因此觉得为难。

好吧，他怎么变得像个老好人起来。

“你好像挺惊讶的，本来会觉得很无聊吗？”他问道。

“我想，应该是有点吃惊吧。”

布奇打量着贝丝，她的膝盖在裙摆下若隐若现。借着仪表盘上的微光，他能看清她身体的美妙曲线，修长而精致的脖子，完美无瑕的双唇。他想要亲吻她，就在这车前座上，在他这辆没有任何标志的警车里。伴随着车中的昏暗光线，假装两人还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一样。

接着，他还希望和她一起回到她的房间里，再不出来，一直待到明天早上。

“那么，谢谢你了。”她朝他展颜一笑，伸手去开车门。

“等等。”

他不假思索地用手捧起她的脸，吻上了她的嘴唇。他的动作很迅速，快得贝丝根本来不及反应。

瑞斯将自己传送到贝丝公寓的后院，随即感到一阵刺痛传遍身体。

贝丝就在附近，但她的房间里没有亮灯。

在直觉的指引下，他来到了建筑的一侧。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没有标志的轿车，她就坐在车里。

瑞斯走过人行道，一边佯装只是在阴影里随处漫步，一边慢慢朝汽车靠近。

紧接着，他停下脚步，身体当场凝固。

这一次，他那对不太管用的眼睛却喧宾夺主，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有个男人正伏在贝丝的身上。仿佛他的鼻子不管用，不曾闻到那男人身上强烈的性欲气息似的。

看在上帝的分上，就算隔着车窗的玻璃，他也能闻到那个浑蛋身上散发出的欲望。

瑞斯向前冲去。他的直觉反应就是扯开车门，将那个胆敢把手放到贝丝身上的家伙当场格杀。不管那人是谁。他只管把人从车里拖出来，然后撕裂对方的喉咙。

但他在最后一刻控制住了自己，停住前冲的脚步，强迫自己退回黑暗之中。

这狗杂种！他的双眼充血，此时瑞斯无比激动。

另一个男人正在亲吻着那张嘴，用手感受他身下的曼妙身躯……

胸中激荡的怒火化作一阵低声咆哮，冲出了瑞斯的嘴。

她是我的。

他暗自咒骂着。等等，他究竟是活在哪个平行宇宙里？贝丝不过是他的临时责任罢了。她又不是他的谢岚！她可以与任何喜欢的男人待在一起，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可是上帝啊，只要一想到她可能喜欢那个男人对她又搂又抱，愿意被他上下其手，再想到她可能更喜欢来自人类男性的亲吻，瑞斯的太阳穴就气得突突直跳。

欢迎来到嫉妒的奇迹世界。他酸酸地想道。作为入场的代价，你会觉得头疼欲裂，无法抑制杀人的冲动，外加患上自卑综合症。

万岁万岁！

天啊，他等不及要拿回属于自己的生活了。一旦她安全渡过转化，他会即刻离开这个该死的城市，装作从来不曾遇见过达里安的女儿。

布奇?奥尼尔不愧是个接吻高手。

他的嘴唇很厚实，柔软又可口，虽然吻得不太用力，却在向她暗示，想要和她上床，让她领略他的床上功夫。

两人贴在一起时，他的身上传来混合着须后水和干净衣服的好闻味道。她的手回抱上他那宽阔而强壮的肩膀，也感受到他的身体向她身上压下来。他就像是一块吸引女人的磁石。在这一刻，贝丝确实很希望自己能被他吸引，真心实意地。

可惜的是，她并没有感受到那种迫不及待的甜蜜冲动和狂野渴望。完全不同于前一天晚上她和……

等等，现在可不是个想念其他男人的好时机。

布奇坐直身子，垂下眼，不敢正视她。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还不够水准，对不对？”

贝丝温柔地笑了，回答和往常一样率直。至于个中意味，就需要“暴脾气”自己去体会了。“你接吻很厉害，奥尼尔，我可以肯定这点。所以，不是技巧的关系。”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摇头叹息道：“那可真谢谢你的评价。”

不过，他看上去并不像很受伤的样子。

这一会儿，贝丝的思路清晰了许多，并且很庆幸两人没有迸出爱的火花。她百分之百地确定，如果她喜欢上布奇，而且想要和他在一起的话，最后心碎的一定会是自己。最多不超过10年时间，如果布奇能坚持这么久的话。职业带来的压力、丑陋和悲伤已经开始吞噬布奇的人生，终究会将他逼入绝境。每一年，他的伤口都在加深，却不会有人，也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将他从那坠落的深渊中拉出来。

“别摆出那副表情，兰道尔，”他说道，“知道自己没法吸引你，就已经够糟糕了。不过，你脸上这副同情的表情才真的让我很伤心。”

“抱歉。”她只能回以微笑。

“介意我问你个问题吗？”

“不介意。”

“你对男人……有什么问题吗？你是不是，啊，你到底喜不喜欢他们？呃，我是指我们？”

回想起昨晚自己与那个陌生人之间的故事，她突然放声大笑。这个困扰在昨天就已经烟消云散了，关于她性取向的猜测也终于可以偃旗息鼓了。

“没有问题，我喜欢男人。”

“是不是有男人对你做过某些事？你明白我的意思，伤害过你？”

贝丝摇了摇头：“我只是喜欢过单身的生活。”

他低头盯着方向盘，双手下意识地虚握着轮盘转动：“那真是太可惜了。因为你那么地出色，说真的。”他清了清喉咙，这样的剖白让他很不习惯。

那是腼腆的表情。老天啊，“暴脾气”竟然真的害羞了。

在冲动的驱使下，贝丝靠过去在布奇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你也非常出色。”

“是啊，我知道。”他招牌式地露齿一笑，满是自嘲的意味，“你现在最好赶紧回屋子去，已经很晚了。”

布奇望着贝丝从他的车前灯走过，那头自然垂下的黑发柔顺地披落在她的肩膀上。

真正的完美女人，他想着，一个令人为之倾倒的女人。

看来贝丝十分清楚他的用意，而她眼中透露出的那份歉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单恋的坟墓就在不远处。

所以，她没有来电的感觉或许是件好事。否则的话，自己也许会死皮赖脸说服她，让她爱上自己，总好过一个人陷落在无垠的孤寂里。

布奇拉起手闸，一脚踩在刹车上，继续望着贝丝的身影走进一楼大厅。她左手拉住门把手，回身举起右手向他挥动着告别。接着，他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在建筑旁的阴影里移动。

他立刻把离合器挂回了停车挡。

那是个穿着一袭黑衣的男人，他正向公寓后头走去。

布奇跳下车，跟着那人穿过草坪，跑动中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瑞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贝丝身上。直到穿过后院一半的路程，才听见身后传来的人类脚步声。

“警察！站住！”

紧接着，身后便传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枪中子弹上了膛。

“举起你的手来！”

瑞斯捕捉到了那个男人的气味，不禁哑然失笑。这家伙今晚的心情还真是多姿多彩啊。之前的性爱欲望已经被攻击欲所替代，而且情绪依旧激烈。

“我说了，站住！举起手来！”

瑞斯停下脚步，右手隐蔽地探进夹克，掏出一枚手里剑。管他是不是警察，一定要放倒这个人类，到时候再在他的动脉上轻轻一拉。

就在这时，贝丝突然拉开了玻璃移门。

瑞斯一瞬间就捕捉到了她的气味。下一秒钟，他某个不为人知的部位硬了。

“举起手来！”

“发生了什么事？”贝丝大声问道。

“你回屋里去。”那个人类朝贝丝吼道，“举起手，你这混球！不然我会在你的后脑上开扇窗。”

考虑到那个警察喊话时离自己不到十步远，而且还在快速接近中，瑞斯顺从地举起了手。他不准备在贝丝面前大开杀戒。更何况，身后的手枪会在3秒钟内顶到他的背上，就算是他也无法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躲过子弹。

“奥尼尔……”

“贝丝，快他妈的给我回去！”

一只手重重地压在瑞斯的肩膀上。他还是没有反抗，任由警察将自己顶到墙壁上。

“告诉我，你在这地方转来转去，想干什么？”这个人类质问道。

“只是出来走走，”瑞斯反问道，“那你呢？”

警察将他的双手先后扭到背后，飞快地铐了起来。看来这条子玩起手铐来得心应手，他心想着。

瑞斯眺望站在门旁的贝丝。模糊间看到她双手牢牢揪住胸前，凝重的恐惧仿若一张密不透风的毯子，笼罩周身，将她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事情真不顺啊。他无可奈何地想，自己又一次把她吓得半死。

“不许看她。”警察命令道，将他的脸压向墙壁，“你的名字？”

“瑞斯，”回答的却是贝丝，“他和我说过，他叫瑞斯。”

这个人类近乎咆哮般地向贝丝喊道：“你耳朵聋了吗，甜心？快回房间去！”

“我也想知道他究竟是谁。”

“等明天早上！我会打电话，向你汇报一切，满意没？”

瑞斯将一阵愤怒的咆哮压抑在喉间。他也觉得让贝丝回房间去是个很不错的主意，但并不欣赏这个男人对她说话的方式。

这个人类的手伸进了瑞斯的夹克，摸索着从衣服里不断掏出各种武器：三枚手里剑，一把弹簧刀，一把手枪，一条铁链。

“上帝啊。”这个警察最后把铁链丢到地上，自言自语道，“你有身份证明吗？或者我应该问，除了这非法藏匿的30磅武器，你身上还有地方放钱包吗？”

接下来，这个警察在又翻出厚厚一卷现金后，忍不住开始骂骂咧咧：“我是不是还应该找出些毒品来，还是你今晚已经出清存货了？”

随后，这个人类蛮横地扭住瑞斯的手臂，将他重重按在砖墙上，瑞斯依旧没有抵抗。不过，当胸前的两把匕首被从剑套里抽走时，他不悦地低头瞪着眼前的警察，心中幻想着用牙齿撕开这家伙粗糙的喉咙，该是极其美妙的享受吧。敌不过血液的诱惑，他低下头，身体向前倾靠。

“奥尼尔，当心！”仿佛看穿了瑞斯的想法，贝丝在一旁冷不丁地喊道。

警察立即用枪管死死顶住瑞斯的脖子。“那么，你的名字呢？”

“你准备抓我吗？”

“是的，我要拘捕你。”

“想用什么罪名呢？”

“让我想想。非法侵入，藏匿武器。你有那把手枪的持枪执照吗？我打赌肯定没有。哦，还要感谢这些投掷武器，我想还可以加上一条谋杀罪名。没错，肯定有的。”

“谋杀？”贝丝小声地重复。

“你的名字？”警察抬头瞪着他，再次质问道。

瑞斯干巴巴地笑了：“你倒是有千里眼啊。”

“你说什么？”

“说谋杀呗。”瑞斯索性咧开嘴笑了，然后压低声音问他，“长官，你躺过裹尸袋吗？”

一股纯粹而又盛气凌人的狂怒气息从眼前这个男人的每个毛孔里喷涌而出：“你敢威胁我！”

“我可没有。”

一记势大力沉的左勾拳划过空气朝他飞来，速度堪比投手投出的棒球。瑞斯不躲不闪，任凭警察的铁拳击中他的右下巴，将他的头打得向后仰去。一阵如同被阳光灼伤般的疼痛感在脸上爆炸开来。

“布奇！住手！”贝丝竟然跑了出来，想要挡在两人中间。但这个警察用手臂牢牢地拦住了她，将她往回推。

“老天啊，你怎么还来添乱！你想要弄伤自己吗？”人类警察一边说，一边将她推开。

瑞斯吐出一口血水，跟着道：“他说得对，回屋里去。”

因为接下去的场面并不好看。

一切都得感谢他那模糊不清的视力，竟然让他看清了两人的亲热场面。因此，瑞斯打一开始就对这个人类没好感。如果这个条子敢继续用那种语气对贝丝讲话，瑞斯会叫他的门牙知道什么叫做解脱。不仅如此，他一定会干掉这个杂种。

“进去吧，贝丝。”他说道。

“你闭嘴！”警察朝他大吼。

“如果我不闭呢，你是不是又要打我？”

警察的视线缓慢爬上他的脸，威胁道：“不，我会开枪的。”

“我无所谓啊，我喜欢枪伤。”瑞斯压低声音，继续挑衅，“但是，不要当着她的面来。”

“我弄死你！”

不过这个警察并没有动手，他脱下外套将地上的武器和现金盖了起来，然后拎起瑞斯一边的手臂，准备离开。

贝丝眼睁睁地看着布奇将瑞斯带走，有些心慌意乱。

这两个人就如同电池里的正负极酸液一样水火不容、针锋相对。尽管瑞斯已经被手铐铐了起来，而且被枪指着，她还是不确定布奇是否真的安全。她总觉得，瑞斯是故意让布奇抓住的。

不过，布奇应该也意识到这一点了吧。不然他早就把枪放回枪套里去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拿枪指着瑞斯的太阳穴，不敢有一丝松懈。贝丝只能以此安慰自己。

她知道布奇对待罪犯时会很粗暴，但他会发疯到杀死一个罪犯吗？

可从他方才的凶狠表情来看，她觉得答案只有一个大大的“会”字，而且他甚至可能不必为此负责。瑞斯显然不像个守法的都市白领。对像他这样躲在暗处、艰辛谋求生存的人来说，暴力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就算有一天，他的尸体被发现躺在某个阴暗的巷子里，或者脑后中了一弹，面孔朝下漂浮在河面上，想来也没有人会表示惊讶。

贝丝不由自主地跟着两人跑过转角。看到布奇正押着他走向警车，小心翼翼的程度就好像面对着一颗不太稳定的炸弹。她追了过去，拦住两人。

“等等，我要问他一个问题。”

“你是想要知道他穿几号鞋么，还是什么？”布奇呵斥道。

“14号的。”瑞斯在他身后懒洋洋地回答。

“等圣诞节的时候，我会记得的，浑蛋。”

贝丝却一个箭步挡在他们身前，两人只得停住脚步，避免和她撞个满怀。她仰望着瑞斯的脸，认真地问：“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她感觉到墨镜后的眼神变得柔和：“我本来不希望让事情变成这样子的。”

布奇使劲地将她推到一边：“我的意见是，你能不能让我做完我的工作呢？”

“你别碰她！”瑞斯怒吼道。

“哦、哦，这次我听你的。”布奇揶揄着，将手换到瑞斯身上，推着他继续向前。

两人来到警车前，布奇拉开后车门，想要将瑞斯那铁塔般的身躯塞进车里。

“你到底是谁？”她大声喊道。

瑞斯的身体不再移动，他抬眼朝贝丝看去。任凭身后的布奇将整个身体都压上来，他却纹丝不动。

“是你的父亲让我来的。”他一字一顿地回答，然后钻进了汽车后座。

贝丝吃惊得几乎忘记了呼吸，甚至没有意识到布奇已经重重甩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等等！”她回过神来喊道。

可是警车已经发动了，在沥青路上只留下两道车痕。

14

布奇拿起手台，通知调度中心立即安排几个人，到贝丝家后院去拿那些盖在他外套下面的武器和现金。他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观察后座上的嫌疑犯。那个嫌疑犯也拿眼睛回瞪他，邪恶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老天啊，这个家伙简直是个巨人，几乎占去了后座的大半，而且不得不低着头，以免在汽车颠簸时撞到车顶。

布奇已经等不及想把这家伙从该死的警车里弄出去了。

5分钟后，他的车转过贸易街，停进了警察局的停车场。他特意挑选了一个尽量靠近警局后门入口的位置，随后下车打开了后座的门。

“我们好好说话，可以吗？”他说着伸手去抓那个男人的手臂。

那个男人站直了身子，布奇从身后推了他一把。

嫌犯却不进反退，开始朝与警局相反的方向移动。

“你走反了。”布奇用尽吃奶的劲推搡，想用身体抵住他，后脚跟死死踩在人行道上。

这样做根本无法阻挡这个嫌犯！他只顾向后倒退，连带着布奇也不停后退。

“你以为我真的不敢开枪吗？”布奇怒道，准备掏出佩枪。

紧接着，战斗尚未开始，就直接结束了。

布奇从来没见过人类有如此迅速利落的移动。一秒钟前，这家伙的双手还被铐在背后，而下一秒，手铐已经干净利落地躺在了地上。

对方轻而易举地将布奇缴了械，一只巨手卡住他的脖子，将他拖入阴影中。

黑暗将两人彻底吞没，布奇还在死命挣扎，他发现自己被拖进了警察局和隔壁写字楼之间的狭窄巷子里。巷子不足5英尺宽，但很深，大约有60英尺长，没有灯光，两旁的建筑也没有朝向巷子的窗户。

紧接着，布奇被摔了出去，他的背重重撞在墙上。强烈的撞击让他差点背过气去，仿佛肺中的空气在一瞬间被一抽而空。这个男人竟然用单手抓着他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他举离地面。

“你不该参与到这件事里，警官。”这个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口音。他恶狠狠地说：“走你该走的路，让她跟我走。”

布奇的双手紧抓着如同钢钳一般卡住自己咽喉的巨掌，感觉到生命正一点一点地被挤出身体。他张大嘴，极度渴望呼吸空气，视线逐渐模糊，只剩下黑白两色。到了最后，就连意识也开始逐步脱离控制。

无须怀疑，这一次他再没有机会走出这条巷子了。正如这个男人之前所威胁的，他会被人装进裹尸袋里抬出来。

只过了一分钟，布奇就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双手无力地耷拉下来。他很想继续反抗，确切地说，他还有反抗的意愿，但体内的力量已弃他而去。

死亡对他来说并非无法接受，但这一次，就因为忘记了要求增援，他会像个白痴一样死在执行警务的现场。不过这种死亡来得很快，也没什么痛楚，总好过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被恶心的慢性疾病折磨得死去活来。这种死法肯定也比开枪自杀要更有尊严些。曾经有那么一两次，自杀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久久盘桓。

他用尽最后一点生机，努力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在那个男人的脸上，对方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

这个家伙以前就杀过人，布奇想道，而且他还很享受夺去别人生命的过程。

上帝啊，贝丝！这样可怕的家伙想对贝丝做什么？

瑞斯感觉到手中的身体逐渐失去生气。这个警察还活着，但已奄奄一息。

这个人类的无所畏惧令人印象深刻。他很容易被激怒，而且有胆量做出反击，更重要的是他从未显露出一丝惧色。直到现在，在虚空笼罩之际，他也只是露出认命的神情。或许，还带有一丝终于解脱的意味。

该死的。瑞斯竟然有点感同身受。

毫无畏惧，也从不犹豫，这样的男性无论是在吸血鬼中还是在人类里都不多见了。杀死这样一个如战士般英勇赴死的男人，对瑞斯来说，是一种莫大的羞耻。

这个警察嚅动着嘴，想要努力说些什么。瑞斯凑了上去。

“不要……伤害……她。”

接下来，他听到了自己的回应：“我是来救她的。”

“不要！”巷子的远端传来一个声音。

瑞斯循声转过头，看见贝丝朝两人跑来。

“放开他！”

她的话就是命令，瑞斯即刻放松了掐住警察咽喉的手。他不准备在贝丝面前杀死这个男人，因为他还需要得到她的信任。这可比送警察去见他的人类造物主重要得多。

看到瑞斯松开手，那个人类瘫软在地上，在黑暗中发出清晰可闻的痛苦喘息和嘶哑作呕声。贝丝急忙停住脚步，跪到地上，抱起那个警察，朝瑞斯怒目而视：“你差点杀了他！”

瑞斯只能暗中咒骂。他知道自己应该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其他警察随时可能出现。他的目光投向巷子的另一头。

“你还想跑到哪里去？”贝丝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语气如剪刀般尖锐锋利。

“你希望我傻站在这里，等着被他们抓么？”

“你活该被关进监狱！”

那个警察摇晃着想要站起身，双腿却直打战。尽管如此，他还是一把甩开了贝丝去扶他的手。

瑞斯现在需要寻找一个阴暗的角落，尽快施展解体传送离开。光是在贝丝面前杀人未遂，已经让她既惊且怒了，要是再当着她的面凭空消失，只怕会吓得她灵魂出窍。如果是那样，他就彻底没戏了。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朝巷外走去，虽然不情愿抛下贝丝一个人，但除此之外他别无办法。首先，他不能让自己中枪，更不能让自己挂了，那样就没人来照顾贝丝了。因为同样的理由，他也不能被关进监狱。因为监狱里的牢房都有铁栅栏阻挡，这就意味着在黎明到来时，他无法解体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两者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如果这时候一大堆警察出现，想要逮捕他的话，他就只能大开杀戒了。那样一来，真不知道贝丝会怎么看待他了。

“你给我站住！”她喊道。

他没有停步，身后却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我说让你站住啊！”她拉起他的手臂，使劲往回拽。

瑞斯低头看着贝丝，事情的发展令他觉得窘困。在目睹了他对她的人类同伴犯下种种恶行后，贝丝早已对他心怀恐惧，这也让照顾她变得难上加难。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足够的时间令她回心转意，说服她跟随自己去任何地方。如若不然，他就不得不在贝丝的转化期到来时，违背她的个人意愿，强行将她带走。对他们俩来说，这实在算不上一件有趣的事。

她的气味一个劲地钻进鼻腔，让瑞斯知道，她的转化已经临近。

也许他现在就应该将贝丝带走。

瑞斯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这里离警察局的后门不到50米，他不可能简单地扛起贝丝就走，更何况那个该死的条子还在眼前。

不行，他必须在黎明前将贝丝带走。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把她锁在达里安的卧室里。要不然的话，她或许会就此死去。

“你为什么撒谎？”贝丝朝他喊道，“你根本就不认识我父亲。”

“不，我认识他。”

“骗子。”她插嘴道，“你就是个杀人犯！大骗子！”

“至少前半条你说对了。”

她睁大了眼睛，脸上浮现出惊恐的表情：“那些……投掷武器……你口袋里的。是你杀死了玛丽，对不对？”

他眉头一蹙：“我从没杀过女人。”

“那就是说，我也说中了后半条。”

瑞斯的目光扫向躺在地上的那个警察，他还在勉力想要站起身来。

该死。他心里暗骂。如果到黎明之前还没有说动贝丝，该怎么办？如果她离开这里，而自己又找不到她的话，该怎么办？

于是他压低声音问道：“最近你是不是经常感到非常饿？”

她浑身一震，后退了两步，戒备地问：“你什么意思？”

“只是纯粹觉得饿，不停地吃，体重却没有增加。而且觉得很累，非常非常地累。你的眼睛总是感到刺痛，特别是在阳光底下，对不对？”他身体前倾，用肯定的语气补充说，“你会盯着新鲜生肉看，想象它们的味道，你那排牙齿的前面几颗一直在胀痛。还有你的关节也会痛，皮肤觉得紧绷，越来越紧。”

瑞斯的话让她惊讶地眨起眼睛，张口结舌。

在她的身后，那个警察强撑着软弱无力的双腿，想要重新站起来，结果又一屁股跌坐了回去。时间不多了，瑞斯想，不由得加快了语速。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有归属感？仿佛其他人都是用一种完全不同的缓慢节奏在移动。所以你觉得自己很不正常，被孤立，被隔离，因此而感到烦躁不安。你预感到会有重大的事情发生，但又无法知晓是什么，也无法阻止它的到来。躺在床上的时候，你总是睁着眼睛不愿入睡，害怕梦境的到来，害怕自己在熟悉的环境里迷失。”他喘了口气，“无论什么情况下，你都没有性冲动，或者只有一点点的性欲，但所有的男人都会为你着迷。昨天晚上，我给了你人生中的第一次性高潮。”

他绞尽脑汁，在转化之前的人类世界记忆里搜刮各种症状。

贝丝吃惊地望着他，已然呆若木鸡。

“如果你想知道自己究竟出了什么事，现在就跟我走吧。要不了多久，你会觉得很不舒服。贝丝，我是唯一可以帮助你的人。”

贝丝继续向后退去，一边转头去看那个警察。后者似乎放弃了挣扎，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瑞斯摊开双手说：“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保证。如果我想要杀你的话，昨天晚上我至少有10种以上的方法可以杀掉你，对不对？”

她偏过头，将信将疑地望着他。瑞斯闭上眼睛，感觉到贝丝正在回忆他昨晚的作为，身上的气味飘扬着体内涌起的欲望，鼻腔中满是甜蜜的满足感。但紧接着，她的话打破了这片陶醉的氛围。

“可你刚才还打算杀掉布奇。”

实际上，他在犹豫要不要下手。这个警察是个罕有的好对手。

“我没有。”

“你差点就杀了他。”

“这有什么关系？他不是还活着吗？”

“那是因为我来了。”

瑞斯忍不住发出低吼，打出底牌：“我会带你去你父亲的家。”

她的眼睛再次瞪得老大，随即怀疑地眯了起来。

她再次回头去看那个警察。这一次他终于站了起来，手扶着墙壁，粗声喘着气，低垂的脑袋就像是脖子不堪重负似的。

“我的父亲，哈？”她的语气里满是不信任，还带着一点点的好奇。瑞斯知道，自己终于打动她了。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走吧，贝丝。”

她没有回答，只是报以长时间的沉默。

那个警察抬起头，向站在巷口的两人望过来。

也许再过几分钟，这家伙就会跑过来，尝试再次逮捕瑞斯。他的决心显而易见。

“我现在就要走了。”瑞斯说道，“跟我一起走吧。”

她紧紧抓住手袋，说：“我先把话挑明了，我不信任你。”

他点点头：“你当然没必要信我。”

“还有，那并不是我的第一次高潮。”

“是吗，那为什么我说这一句的时候你那么惊讶？”他反问道，温柔地将了她一军。

“快点。”她却避过话题，转身欲走，“我们去贸易街叫辆出租车，我刚才没让送我来的车等着。”

15

贝丝在巷子里飞奔着，她知道自己是在拿性命赌博。也许有很大的几率，她只是被这个杀手给耍了。

但是，他怎么会那么清楚她的感受呢？

跑到巷子拐角时，她略停了一下，回头去看布奇。只见他探出右手，踉跄着朝她跑来。阴影遮挡下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绝望的呼喊声正由远及近，在巷子里回荡。她心中一犹豫，脚步变得散乱。

跑在前面的瑞斯一把拉起她的手，喝道：“贝丝，跟上。”

于是她继续狂奔起来。愿老天保佑她吧。

两人跑出巷子，来到了贸易街，她抬手去拦街上的出租。感谢上帝，一辆出租车立即停到了两人身前。他们跳上出租车，瑞斯报出一个离华莱士大道几个街区远的地址。很明显，这是个躲避跟踪的技巧。

他一定是经常这么干。她暗想。

出租车驶入街道，她感受到来自后座的炙热目光。

“那个条子，”他开口道，“他是不是对你很重要？”

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警察局前台的电话。

“我在问你问题呢？”他的语气有些严厉。

“滚开！”

里奇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何塞警探在不在？”

还不到一分钟，何塞警探就接起了电话，接着在她挂掉电话前就匆忙跑出门去寻找布奇了。何塞并没有在电话里多问，但贝丝知道，那些疑问迟早会来的。此外，她又该如何解释自己协助嫌疑犯一同离开呢？

协同罪犯逃跑？她是不是已经被当做这个家伙的同伙了？

贝丝把手机放回手袋，感到一阵头重脚轻，双手也在微微颤抖。出租车里明明开着空调，温度适中，她却觉得喘不过气来。于是她摇下车窗，听任夜晚中潮湿闷热的微风吹拂着秀发。

她到底准备做什么？昨天交出了身体，今晚则是生命。

接下来呢？放火烧掉自己的公寓吗？

面对瑞斯用来吊胃口的那根胡萝卜，她恨自己无法抗拒。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罪犯，既让她恐惧害怕，也让她欲火高涨，甚至不时幻想被他亲吻的感觉。

最让她羞愧难当的是，竟然被他知道了昨晚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性高潮。

“在这儿把我们放下。”10分钟后，瑞斯告诉司机停车。

贝丝拿出一张20美金的纸币支付车费，颇是庆幸身上还带着现金。瑞斯的那卷数额巨大的林肯总统们此刻正躺在她家的后院里，所以他不太可能付得起车钱。

不过，她真的准备跟这样一个男人回家吗？

出租车扬长而去，留下两人走在平整干净的人行道上。两旁是一座座经过仔细维修保养的时髦建筑。从充斥暴力的黑街小巷一下子转到了平坦的草坪和美丽的花圃，场景变化之迅速，显得有些荒诞不经。

贝丝敢打赌，住在这些高档住宅里的人，从不曾在警察面前落荒而逃过。

她不由朝走在身后的瑞斯瞟了两眼。他稍稍落下几步，环顾四周，仿佛在防备突然袭击。戴上那样的墨镜，他要怎样看清周围的环境呢？贝丝不得而知。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一直戴着那副墨镜。就算不提那两片黑漆漆、影响视线的镜片，墨镜的款式也太过夸张显眼，别人只消看上一眼就能将他的特征准确描述出来。

还有那头黑色长发以及高大挺拔的身材，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她偏过头，听着身后错落有致的脚步声。他的双脚轮番敲击着水泥地面，发出像拳头重重锤在房门上的声响。

“那么，那个条子，”瑞斯低沉的声音再次靠近，问她，“他是你的恋人？”

贝丝差点笑出声来。上帝啊，他听起来像是在吃醋。

“我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的。”

“为什么？”

“因为我没必要回答你，我和你不熟，也不欠你的。”

“昨天晚上，你对我应该已经很了解了呀，”他压低声音，怒意昂然，“而且，我也很清楚地了解过了你。”

不要把话题扯开去啊。她这样想着，两腿之间却立即湿润了。上帝啊，只是这个男人简单的一句话，她就湿了。

她双手抱到胸前，装作在端详一栋保存完好的殖民时期的房屋。束束灯光从多扇窗户里透射出来，带着熟悉而又令人向往的温暖色调。也许，每一栋有着家一般感觉的房子都很相似，拥有同一种吸引力。她不禁浮想联翩。此时此刻，她很希望能在这样的房子里待上一整个星期。

“昨天晚上是个错误。”她回答说。

“我可不这么认为。”

“那就是你想错了，你完全想错了。”

她原本走在他的身前，突然觉得眼前一花，甚至没有看清他的移动，就被搂入了怀中。他用坚实粗壮的手臂绕搭在她的脖颈上，另一只手提起她的臀部，靠向自己的下身。他的那处坚挺仿佛一条粗壮的绳索，紧贴在她的小腹上。

贝丝不由闭上了眼，身体不断升温，好像每寸皮肤都鲜活了起来。尽管讨厌身体的诚实回应，但正如这个男人的勃起一样，她对自己的欲望无能为力。

她在等待，等着他的嘴唇印上来。他却没有那么做，只是凑近了她的耳朵，悄声道：“不要相信我。不要喜欢上我。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但是，你绝对别想骗我。”他深深地呼吸着，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体内一般：“我闻得到，你的身体正散发着欲望。我完全可以在这里把你推倒，而且你丝毫不会反抗，对不对？”

他说得对，她很可能不会反抗。

因为她是个傻瓜，而且她的心中早有了送死的觉悟。

他的嘴唇擦过一侧的脖子，舌头轻轻舔着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现在，我们是要当文明人，回家再做，还是要我在这里就把你推倒呢？我是无所谓，因为我已经等不及要再次进入你的身体了。而且我知道，你不会对我说个‘不’字。”

听到这番赤裸的表白，贝丝的手指隔着皮衣将他的肩膀抓得更紧。她本应该将他推开的，但她却没有，反而将他抱得更紧，甚至让自己的乳房贴上了他的胸膛。

那个男人的口中也发出了渴望的声音，半是满足的呻吟，半是低声恳求。

哈，你也一样。她有些满意地想道，重新欢欣鼓舞。

带着满足感，她残酷地离开他的怀抱，反驳道：“要我说，只有一个理由能让我勉为其难接受现在这糟糕的情况，那就是你更想要我。”

说完这番话，贝丝大获全胜一般，昂首阔步继续往前走去。他跟在身后，用灼热的目光扫视她，就像用一双无形的大手爱抚她的身体。

“你说的对，”他突然开口道，“我死都想要占有你。”

贝丝随即转过身，用纤细的食指指着他道：“果然是这样。你看见布奇和我在车里接吻了，对不对？”

瑞斯眉毛一挑，露出尴尬的笑容，没有回答。

“这就是你攻击他的原因？”

“我只是单纯的拒捕而已。”

“是啊，表面上看来是这样，”她顶嘴道，“那你嫉妒了没有？你是不是看见他吻我了？”

瑞斯陡然拉近两人间的距离，用威慑的语气说：“是的，我看见了。而且我讨厌他摸你。听到这话你是不是就会消停了？还是你准备揪住这事不放，告诉我说他是个比我更好的情人？我知道这是句彻头彻尾的谎言，但你说的谎话还是会让我很受伤。”

“你干吗那么在乎我？”她质问道，“你不就是和我一起过了一夜吗？不对，一个晚上都没有，顶多只能算几个小时。”

眼前的男人紧紧闭上了嘴。贝丝望着他的颧骨在皮肤下前后移动，知道他正咬紧牙关，恨恨地磨着牙。她倒是有些庆幸瑞斯戴上了墨镜，因为她有种感觉，他此时此刻的眼神会吓得自己魂飞魄散。

偶尔路过的汽车让她猛然回想起他的身份，一个从警察手中逃走的逃犯。而且从理论上来讲，自己现在也成了一个逃犯。真见鬼，他们两个究竟在干吗？竟然在大街上……像对情侣一样斗嘴？

“听着，瑞斯，我不想今天晚上就被人抓到。”她从没想到这样的话竟然会出自自己的嘴，“我们赶快回家吧，免得被人发现。”

她转过身想走，手臂却被他用力拉住。

“也许你还不明白，”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但你是属于我的。”

有那么一刹那，贝丝的心松动了，生出投向他怀抱的念头。

但她随即摇摇头，拿手捂着脸，将他关在视线之外。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印上了属于他的印记，而更疯狂的是，她居然对此毫不介意，因为她也想拥有他。

这种疯狂念头想来不能让她在精神病院里拿个大奖。

上帝啊。她很想将之前的几天重新来过。要是能让她回到48小时之前就好了，回到她的办公桌前，继续忍受迪克例常的性骚扰。

她一定不会去做两件事：首先，她会叫辆出租车，而不是步行回家，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碰到里德尔；一旦回到自己的公寓，她会立刻收拾衣物，然后找家汽车旅馆住下。这样，当眼前这个一身皮装的大毒枭兼好色之徒来找她时，只会无功而返。

她竟然想着要过回那份可悲、无趣的人生，这样的想法简直荒谬透顶。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幻想着如何去拯救自己，摆脱过去的生活。

“贝丝。”他的嗓音柔和了许多，“你看着我。”

她拼命摇头，但还是将遮住眼睛的手放了下来。

“你会没事的。”

“是吗？没事！现在的情况是，逮捕我的通缉令随时都可能下达。我却和像你这样的家伙在深夜里逃跑。全是因为我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关于死去父母的消息。为了知道他们的事，就为了这点渺茫的机会，我已经准备好把性命都赔上了。我告诉你，这一趟跟你说的‘没事’，差得太远了！”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也绝不允许任何事伤害到你。”

贝丝揉着额头，怀疑自己的神智还能不能恢复正常：“上帝啊，我真希望你从来没在我家后院出现，自己从来就没有见到过你。”

他放下了手，简单地说道：“我们快到了。”

布奇虚弱地跌坐在地上，彻底放弃了尝试。

他在地上又坐了一会，不停喘气，一点都无法动弹。不是因为头上受了伤，也不是因为他的双腿疲软无力，更不是因为他真的没有多余力气站起来了，只是因为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被一个大块头击败并非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不过是自尊被狠狠扇了个耳光罢了。

这不是问题所在，他是在为自己搞砸的事情而羞愧不已。不仅如此，他还让一位年轻女孩的生命受到了威胁。在呼叫调度中心，安排人员去取武器的时候，他本应该再叫两位警员到警局门口等着自己。他明明知道嫌犯十分危险，却自以为能够控制住局面。

是啊，他能控制——控制个屁！直接就被人撂倒了。

而贝丝现在正和那个杀手待在一起。上帝保佑，天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

布奇绝望地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双膝。咽喉的疼痛还在折磨着他，但他更关心自己的脑袋。也许长时间的缺氧让他的大脑停机了，这个该死的玩意儿现在无法正常运转，只剩下一团团断续、毫不连贯的混沌思维，连认知能力也混乱无比。

他尝试收拢纷乱的思绪，最终却在迷雾中越陷越深。

在下一刻，他内心的自虐倾向也不失时机地出来添乱，过往的种种回忆出现在他那满是荆棘的大脑里，不停回放。

杂乱的记忆影像在脑海中不停盘旋，跳出的一幕场景让他不禁热泪盈眶：那是一个不超过15岁的年轻女孩，开心地坐上一辆陌生的汽车，还从后车窗里向他挥手告别。车子缓缓开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那个女孩是他的妹妹，简妮。

第二天早晨，她的尸体在当地棒球场后的一片树林里被人发现。她遭到了殴打、强奸，最后被人勒死，死状惨不忍睹。

自从妹妹被人诱拐杀害后，布奇就再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甚至在20年后，他依旧不曾恢复过来。

他想到了贝丝，想到她跟着嫌疑犯离开之前，也曾回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

贝丝和嫌犯一同离开，这个残酷事实成了布奇鼓起劲的唯一动力，他终于起身一瘸一拐地向警察局走去。

“喂，奥尼尔！”何塞迎了上来，脚步声回荡在巷子里，“你出什么事了？”

“我们要发个全国通缉令。”布奇愣了一下，这个沙哑刺耳的声音是自己的吗？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橄榄球赛，连续喊了两个小时一般。“白种人，一百九十公分高，270磅左右，穿着黑色皮衣，戴墨镜，齐肩长的黑色头发。”他腾出一只手扶住墙，稳住身体继续道，“嫌犯没有武器，因为我扒光了他的武器。不过我敢确定，一个钟头内他就能重新武装起自己。”

他迈步向前，却打了一个趔趄。

“天啊。”何塞赶紧扶住他的手臂。布奇不想依靠何塞，于是努力保持身体重心。但事实证明他更需要帮助，因为他的双腿完全无法正常移动。

“还有一名白人女性。”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一百七十公分高，黑色长发，穿着蓝色裙子和白色高领衬衫。”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那是贝丝。”

“我知道。她给我打过电话了。”何塞一脸严峻，“我没有问任何细节。但听她的口气，估计她不想告诉我。”

布奇的膝盖在打颤。

“当心，警探。”何塞托起他的胳膊，“我们走慢点。”

两人一走进警察局的后门，布奇立刻开始布置任务，“我要出去找贝丝。”

“你先在椅子上坐会儿吧。”

“不行……”

何塞一松开手，布奇就像一架破败的钢琴一样轰然倒下。

一大堆吃惊的分局警员纷纷围了上来。看着穿着蓝色制服，戴着警徽的同僚们对自己表示关切，布奇反而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

“我很好。”他气急败坏地大叫，然后再次把头埋进双腿之间。

他怎么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要是明天早上的时候，贝丝死了的话……

“布奇警探？”何塞蹲下，凑到他的视线前，“我们给你叫了辆救护车。”

“我不需要，通缉令发出去了没有？”

“嗯，里奇现在在做了。”

布奇缓缓抬起了头。

“伙计，你的脖子怎么了？”何塞望着脖子上的淤痕，倒吸了一口凉气。

“被人勒着，把我的身体举离了地面。”回想那番情景，布奇不自觉地吞咽了几下，“你们有没有去我电话里说的地方拿回那些武器？”

“都拿回来了，武器，还有现金。这个该死的家伙到底是谁？”

“我他妈的也没线索啊。”

16

两人来到达里安的宅邸，瑞斯拾阶而上，伸手去拉大门的铜把手，门却自己开了。弗里茨站在门内。

“主人，我不知道您……”

接着，犬仆看见了贝丝，整个人都呆住了。

嗯，看来你知道她是谁。瑞斯想着。但我们最好都冷静点。

她现在已经够惴惴不安了。

“弗里茨，我想让你见一下贝丝?兰道尔。”

老管家依然圆睁双目，丝毫没有反应。

“你还让不让我们进去啊？”

弗里茨赶忙低头深深地鞠了一躬，道歉说：“当然要进，主人。兰道尔小姐，能和您本人见面，是我莫大的荣幸。”随后他直起腰，侧身让到一旁。

听到老人恭敬的话语，贝丝有些吃惊，但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伸手想要和他握手。

看着贝丝递过来的手，弗里茨不禁倒吸了一口气，转头征询瑞斯的许可。

“伸手好了。”瑞斯吩咐道，随后关上了前门。他从来弄不明白犬仆的这些繁文缛节。

弗里茨虔诚地合握住贝丝的手，低下前额轻触她的手背，古老的语言从嘴中飞快地蹦出来。

贝丝简直被吓呆了。她并不知道，作为皇族成员的女儿，她就是吸血鬼世界里的高等贵族。而向一名犬仆伸出自己的手，意味着赐予他至高荣耀。

弗里茨会为此兴奋上许久的。

“我们会待在我的房间里。”管家松开手后，瑞斯说道。

犬仆吞吞吐吐地说：“主人，瑞基在，他出了……一点小事故。”

瑞斯腹中一阵咒骂：“他人呢？”

“在楼下的浴室里。”

“针和线呢？”

“都给他了。”

“谁是瑞基？”贝丝随着他们向大厅走去。

瑞斯在画室的门前停下脚步：“你在这儿等着。”

但她却不依不饶，继续跟在他身后。

他转过身，手指着她身后的房间命令道：“我的话不是请求。”

“那我也不准备干等着。”

“该死，照我说的做。”

“不。”贝丝冷冷地回绝，摆出一副冷静、坚定不移的表情，公然违抗着他的命令。

就好像瑞斯只是挡在她路上的一个抱枕。

“上帝耶稣啊，好吧，估计你不用吃晚餐了。”

两人下楼往浴室方向走去。浓烈的血腥味飘了过来，一直蔓延到大厅里。看来瑞基的伤势很严重，他真心希望贝丝在亲眼目睹那样的血腥场面后，不会吓到两腿发软。

他推开浴室的门。瑞基闻声抬起了头，这只吸血鬼的手搭在水槽上，房间里满是血迹，洗手台上也有一大摊血，地板上更是汇成了一个血池。

“瑞基，老弟，你怎么样？”

“被人大卸八块了，有个次生人给我狠狠地来了一刀。刀子切断了血管，砍进骨头了。我现在就像个漏勺。”

模糊的视力看不真切，瑞斯只捕捉到瑞基的手臂挥动，抬起来，又放下。

“你后来干掉他了吗？”

“见鬼，当然。”

“噢……我的……上帝啊，”贝丝失声叫道，“哦，亲爱的上帝啊，他是在自己缝合……”

“嘿，这位可爱的妞是谁？”瑞基停下挥舞的手臂，问道。

瑞斯压抑着喉间的斥骂，用身体挡住了贝丝的视线。

“需要帮忙吗？”他问道。当然了，瑞斯和兄弟们都很清楚，他根本帮不上半点忙。仅凭那糟糕的视力，他连缝合自己的伤口都做不到，更何况去帮助别人。事实上，平时他不得不要求兄弟们和弗里茨来帮他治疗。对于自己的这个弱点，他很是厌恶。

“不，谢了。”瑞基高笑说，“我的缝补技术很好，你最清楚不过了。她是谁？你的朋友？”

“贝丝?兰道尔。这是瑞基，我的伙伴。瑞基，这是贝丝，还有她绝对不是演电影的，明白吗？”

“清楚明白。”瑞基的身体歪向一边，绕过瑞斯，向贝丝打了个招呼，“很高兴见到你，贝丝。”

“你确定不用去医院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不用了，只是看起来比较恶心。什么时候你能够用大肠来当腰带了，你也能算专家了。”

听到他的比喻，贝丝口中发出作呕的声音。

“我把她带到楼下去。”瑞斯说。

“哦，好的，谢谢。”她低声回答，“我真的很想……下楼去。”

瑞斯急忙抱住她，望着受到巨大刺激的她瘫软在自己怀里。被她依偎、支持着她的感觉非常好。他暗自想道。

事实上，是好到极点了。

“你还行吧？”他问了兄弟一句。

“完全没问题。等我缝好了伤口就走，还有3个次生人的罐子需要我去拿。”

“你干得不赖啊。”

“要是没有航空信把这份小礼物空投到我身上的话，成果就更好了。难怪你会喜欢用那些星形的小玩意儿。”瑞基凭空扭转双手，像是在打结，“你要知道，昨天晚上托尔和双胞胎……”接着他从抽屉里拿出剪刀，剪断了线头：“……一直在跟进我们的计划。就像你要求的，过几个小时他们会回来向你汇报。”

“告诉他们，进来前先敲门。”

瑞基点点头，知趣地没有追加几句不合时宜的吐槽。

瑞斯带着贝丝走进大厅，手沿着她的肩膀开始抚摸，然后是背，最后滑到了腰上，手指沉入她腰间的软肉里。她也顺从地将头靠向他的胸口，在那厚实的胸膛上栖息。两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继续下楼。

太舒服、太熟悉了，他想道。出乎意料地好。同时将她搂得更紧。

虽然身体有所行动，但瑞斯心中却依然希望收回方才在人行道上对贝丝说过的话，收回那一句“她是属于他的”。

因为那并非事实，而且他也不希望把贝丝变成自己的谢岚。可是，一想到那个警察对她上下其手，瑞斯就满心嫉妒，冲动不已，甚至有些懊恼自己最后竟然没有杀死那个人类。思前想后，要说的话语又从嘴边溜了过去。

哦，真见鬼。他叹道。这女人对他的脑子施了魔法吗？她是不是找了个法子，拔掉了他引以自豪的自控能力的插头，转接到他内心的疯魔上了？

他必须避开这样的危险关系。

毕竟，神经质应该是瑞基一个人的专利。他们这些兄弟里不需要再增加一门一触即发的加农炮了。

贝丝闭上双眼，靠在瑞斯身上，尽力想把那令人窒息的可怕伤口从脑海中驱走。但这就像用手掌去遮挡阳光一般徒劳，总有小部分影像不断渗入：泛着光的鲜红血液，翻起的暗红色肌肉，伤口最深处露出的森森白骨，还有那枚不断在皮肉里穿梭着进行缝合的钢针，在表面皮肤上留下一段段黑色线条。

她只能再次睁开眼睛。

感觉稍微好一些了。

不管那个男人说得如何轻松，他处理得并不是什么小磕小碰，他应该去医院接受治疗才对。要不是忙于说服自己胃中的泰国河粉乖乖待在原位，贝丝恐怕会据理力争，逼着对方到医院去。

话说回来，那男人的动作看起来很内行，像是能自己缝合伤口的样子。

除此之外，那个男人还是个英俊的大帅哥。虽然被他脸上的淤血吓得不轻，但贝丝还是不自觉地注意到了那张祸国殃民的脸蛋。他穿着黑色皮裤和长筒马靴，同瑞斯的打扮差不多，留着金色短发，散发着彩虹般光芒的蓝色双瞳，恰是一张属于大银幕的俊俏脸孔。还有那不得不提的健美身材，敞开的衬衫被拉到一边，两块发达的胸肌在浴室顶灯的照耀下凸显出如浮雕般的效果，展示着纯粹的力量感。整个背部则被一条引人注目的五彩巨龙文身完全覆盖，让初次见到的人震撼不已。

不过瑞斯有这样的伙伴也很正常。她无法想象他那样的人会和税务会计之流的纤瘦软弱的娘娘腔混在一起。

是毒贩吧。他们一定是群毒贩。手枪、刀具，还有大量的现金，除了毒贩，有谁会在被刀砍伤之后宁愿自己治疗也不去医院呢？

她回想到，那个男人的胸前也有个环形的伤疤，同瑞斯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们是一个帮派，她猜测着。或者是黑手党。

想到这里，她伸手去推瑞斯，想要为自己腾出一些呼吸空间，后者顺势放开了搂住她的手。

接着，两人走进一间涂成柠檬黄色的房间，贝丝不由放慢了脚步。这个房间更像座小型博物馆，或者某间只在《建筑文摘》杂志里才能得见的收藏室。层层叠叠的白色窗帘将巨大的落地窗盖得严严实实，昂贵的油画在墙上散发异彩，艺术品被很有品位地装饰在房间各处。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高档地毯，光这一样东西大概就够买下她住的公寓了。

也许他们不仅在做大麻、冰毒和海洛因的生意，她推测，可能还参与了黑市的古董买卖。

这样的组合倒是非常少见。

“这是个好东西。”她指着一只古董盒子说，“非常不错。”

评价并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她偷眼望去，只见瑞斯双手环抱于胸前，站在屋子中央，他在家中依旧保持戒备。

真不知道他有没有放松的时候？她心想。

“你是个收藏家吗？”她随口问道，期望拖延些时间，也借此平复紧张的神经。她走到一张哈德逊画派的油画前：“这张画很美。”

天哪，这是托马斯?科尔的作品，一副大概价值数十万吧，她暗暗咋舌。

还是没有回应。她再次转过头，却发现他对墙上的油画无动于衷，只是专注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脸上也没有显露出油画拥有者应有的自豪神色。

如果听到有人赞赏自己的藏品，一个收藏家定然不是这种表情。

“这不是你的家。”她判断道。

“你的父亲住在这里。”

是吗？还在装。贝丝有些不悦。

算了，既然她大老远跑来这里，就奉陪到底吧。

“那么他肯定有很多很多的钱咯。他是做什么的？”

瑞斯横穿房间，来到一幅精美的全身肖像前，画中的人物看上去像是一位国王。

“你跟我来。”

“干什么？你想要我穿这堵墙……”

他按下油画一边的画框，画布立刻卷了起来，露出背后的一条漆黑走廊。

“哦。”她叹道。

他做出了邀请的手势：“女士先请。”

贝丝小心地向前走了几步，瓦斯灯的光芒在黑色石块的表面上跳动。她弯腰往下看去，只见一道阶梯向下延伸，消失在远处的拐角。

“下面有什么啊？”

“我们可以谈谈的地方。”

“为什么我们不留在这里谈？”

“因为我想有些事你会希望私下谈谈。而且，我的兄弟们可能就要回来了。”

“你的兄弟们？”

“是的。”

“他们有多少人？”

“现在只有5个了。别站在这里，继续走吧。下面没有什么东西会伤害你的，我保证。”

啊哈，好吧。她才不信呢。

但贝丝还是迈过了镀金的画框，踏进深深的黑暗中。

17

贝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并没有预料中的霉味。她迟疑着伸手去扶两旁的石头墙面，上面也没有适宜在潮湿中生长的苔藓。整条过道只剩下无穷尽的黑暗。她小心翼翼地探索每一级台阶，缓慢向下走去。墙上的瓦斯灯仿佛一只只渺小的萤火虫，发出微弱亮光只为照亮自己，而不是为下台阶的人照亮前路。

她走到了楼底。右边的门敞开着，门内散射着蜡烛的温暖光影。

房间内的装饰风格和外面的通道十分相似。黑色的高墙，昏暗的光线，但打扫得一尘不染。看到烛光在烛台上跃动，她稍有些心安，将手包放在咖啡桌上，揣度着瑞斯是不是就睡在这里。

屋里的那张大床足够让他那样的巨人躺在上面了。

上面铺着的黑色床单是丝绸做的吗？

按她的猜测，瑞斯肯定带许多女人来过他的老巢。连傻子也能想象得出，在他关上房门之后，房内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听到锁扣搭上的声音，她的心紧跟着悬了起来。

“那么，关于我父亲的事……”她用活泼的声音掩饰不安。

瑞斯从她身边走过，脱掉了身上的夹克，露出里面的紧身T恤，充满原始力量的双臂展露无遗。丢下皮衣的那一刻，结实的二头肌和三头肌鼓胀起来，让她看得目不转睛。他从肩上卸下空剑鞘，手臂内侧的文身也露了出来，留给贝丝惊鸿一瞥。

他走进浴室。只听见一阵冲水的声响。随后他走出来，用毛巾擦干脸，重新戴上墨镜，这才朝她望过来。

“你的父亲，达里安，他是个值得尊敬的男人。”瑞斯随手将毛巾扔进浴室，坐上沙发，手肘撑在膝盖上，“在成为战士之前，他曾是古老国家的贵族。他是……他是我的朋友，是和我共同战斗的兄弟。”

兄弟。他一直在用这个称呼。

毫无疑问，他们肯定都是黑手党。

瑞斯嘴角划出一道微笑，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老达的战斗技艺很高超，脚下很快，很会玩刀，而且狡猾得要死。他受过高等教育，是个真正的绅士。他会说8种语言，而且从世界宗教到艺术史，乃至哲学，无所不通。他可以从华尔街的金融危机，说到西斯廷教堂的穹顶画其实是矫饰主义风格，而不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滔滔不绝直说到你的耳朵起茧为止。”

瑞斯靠坐在沙发上，岔开双腿，强壮的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把额前的黑发拢向后面，一副轻松惬意的样子。

而且性感得要命。

“无论遇到多么龌龊的事情，达里安也不会失态。他总是会先专心完成手中的工作。他的死得到了所有兄弟们的敬重。”

看来，瑞斯是真的十分怀念她的父亲。或者说，十分怀念某个也许是她父亲的人……

他究竟想要证明些什么？贝丝十分纳闷，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又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呢？

还是不想了，她现在就在他的卧室里，不是吗？

“弗里茨告诉过我，你的父亲深深地爱着你。”

贝丝撇了撇嘴，不屑地说：“就当我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那我是不是应该怀疑，既然我的父亲那么关心我，为什么他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呢？”

“这事情很复杂。”

“是啊，走到自己的女儿面前，握个手，说出自己的名字，真的好难啊！”贝丝揶揄道。她起身在房内走动，随即发现自己走到了大床旁，急忙转向别处：“还有所谓战士的说辞，是给他脸上贴金吧？他也是黑手党么？”

“黑手党？我们不是黑手党，贝丝。”

“那么，你们是一群职业杀手和毒贩啰？嗯，仔细想想，多元化经营可能是个不错的策略呢。更何况你肯定需要大量现金来养这样的高档房子，还有往里面填满那些博物馆才有的艺术品。”

“达里安的钱是继承来的，而且打理资产方面他十分在行。”瑞斯仰起头，似乎也在打量这栋房子，“你是他的女儿，他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你了。”

贝丝眯缝着眼睛说：“噢，真的吗？”

他点点头。

空口无凭，全是假话。她心想。

“那么，遗嘱在哪儿呢？执行人呢，交接文件呢？等等，让我猜猜，这房子需要遗嘱鉴定对不对，也许还要等上30年？”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你知道吗？瑞斯，你不需要靠撒谎来骗我跟你上床，那只会让我觉得羞辱。你只需要开口就行了啊。”

她长出了一口气，感到有些悲哀。到现在，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的一小部分已经为她做出了一个回答，一个最终的回答。

无论何时，绝望总会让人变成彻头彻尾的傻瓜。

“听着，我准备走了，这简直是……”

瑞斯眨眼间就冲到了她的面前，拦住她的去路：“我不能让你这样离开。”

恐惧在贝丝的心中发芽，但她还是决定勇敢面对：“你不能强迫我留下。”

他挑起她的脸，贝丝后退着想要摆脱，但他没有放手，手指继续在她的脸上拂拭。

每次他靠近，贝丝就会像吃了迷魂药一般，无法动弹。就像现在这样，她感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他靠去。

“我没有骗你，”他继续说，“是你父亲让我来保护你的，因为你会需要我的帮助，相信我。”

她扭过头：“我不想听你嘴里说出‘相信’这两个字。”

她清楚得很，一切都是骗人的。这个家伙，这个几乎当着她的面杀死一名警察的罪犯，居然还妄想着让自己相信他的那套谎言。

而且他还像情人一样抚摸她的脸。

他一定把她当成白痴了。

“听着，我看过我的出生记录。”她一本正经地说，“我的出生证明上清楚地写着：‘父亲不详’。不过文件后面还有一条备注，我的母亲曾经告诉产房的一个护士，说他已经去世了。她没来得及把名字说出来，就被产后大出血给吓坏了。再后来她就去世了。”

“我很遗憾。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你很遗憾？是啊，谎言被我戳穿了，你当然要遗憾了。”

“我不是在和你玩游戏……”

“你还敢说没有！你怎么不去死！上帝啊，我只是希望能够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哪怕是见一秒也好……”她用厌恶的眼光盯住他，“你太残酷了。”

他却用异常失望的口吻郑重回答道：“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

“不用费心了。你的信用一文不值。”她抓过手包，“该死的，也许就这样也好。我宁愿他死了，也比知道他是个罪犯要强。这至少比知道我俩一直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他却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不想知道我究竟长成什么样子要好。”

“他知道的。”瑞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知道你。”

她转过身，他贴得很近，魁梧的身形将她整个人笼罩。

贝丝跳到一旁：“现在别说了。”

“他知道你。”

“不要再说了！”

“你的父亲知道你！”瑞斯也提高了音量。

“那他为什么不要我？”贝丝终于忍不住吼了回去。

瑞斯错开眼神：“他想的，他一直在关注着你。从出生起，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你。”

她闭上眼睛，用手臂裹起自己，内心的深处被撼动了。她难以相信，自己居然又被他的魔法给俘虏了。

“贝丝，看着我，求你看着我。”

她睁开双眼。

“把你的手给我，”他温柔地说，“把手给我。”

她没有动弹。于是瑞斯牵起她的手掌，按到自己的胸膛上，覆盖在心脏的位置。

“我以我的荣耀发誓，我从未对你说过谎话。”

他笔挺地站在那里，仿佛要让她好好读清脸上的表情和身体的一举一动。

难道是真的？她开始怀疑。

“他爱着你，贝丝。”

别相信这些话。别相信，不要……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她小声反驳。

“他不希望你知道他的存在。那样，你就不必卷入他的人生里。”瑞斯低头看着她，解释道，“而且，他没有时间了。”

两人间一阵沉默。

“我的父亲是什么人？”

“他和我是同类。”

说完，瑞斯张大了嘴。

獠牙。他竟然有獠牙。

她的汗毛因为恐惧而根根倒竖起来。

她猛然将瑞斯推开：“你是个浑蛋！”

“贝丝，听我说……”

“那么，现在你是准备告诉我，你他妈的是个吸血鬼么？”她箭步冲上前，双手捶打着瑞斯的胸口，愤怒地骂道，“你这个变态！你是个变态的……浑球！如果你想玩什么角色扮演游戏，找别人去玩吧。”

“你的父亲……”

一个耳光重重地抽在他的脸上。

“不准提他，想都不要想。”贝丝只觉得打他耳光的手疼得厉害，不得不捂回腰间。她有种想哭的欲望，因为她被深深地伤害了。而且当她准备还以颜色时，瑞斯却对她的攻击置若罔闻。

“上帝啊，你差点就骗过我了，真的差一点点。”她无力地说，“但是你亮出那些假牙的时候，你就玩过头了。”

“那是真的，你靠过来仔细看。”

更多的烛光在房间里凭空亮了起来。

她吃惊得几乎要窒息了，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和她所见到的那个寻常世界大不相同，而她所知晓的规则也被彻底打破。现实正渐渐滑入另一个维度。

她没命地往门口冲去。

但瑞斯在门口截住了她。她惊慌失措地蹲下身，向上帝祈祷着不要让他靠近自己，双手则用尽全部力气拉动门把手，口中大喊着：“你别靠过来！”

门却纹丝不动。

无尽的惶恐如同熊熊燃烧的汽油，流过身体的每一条血管。

“贝丝……”

“让我走！”她近乎疯狂地扭动门把手，金属手柄已经深深陷入了手掌里。

当瑞斯的手落在肩膀时，她尖叫起来：“别碰我！”然后从他的身边逃开，在屋子里四处躲藏。

他却紧紧跟随，缓慢而冷酷地朝她走来。

“我是来帮助你的。”

“离我远点！”

她再一次冲向房门，这一次，她甚至还没有碰到把手，门就自动打开了。

就像是他用念力打开了门似的。

她惊恐地回过头：“这不是真的。”

贝丝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上楼梯，途中还被绊倒了一次。在打开油画的机关时，她慌慌张张地弄断了一片指甲。最后，她终于穿过之前的画室，跑出了房子，然后……

她看见瑞斯出现在门前的草坪上。

贝丝一个急刹，停下脚步。

在这一刻，恐惧如洪水般汹涌卷来，仿佛攫取了她的心脏，吞噬了她的全身。她的大脑陷入一片疯狂，满是惊吓和难以置信。

“不！”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只想尽可能地远离他。

贝丝能感觉到瑞斯在身后紧追不舍。于是使劲迈开双腿，加速飞奔，直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筋疲力尽为止。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就连双腿也在大声呻吟，但她还是继续向前跑。

可他依然紧紧追在身后。

终于，她摔倒在草地上，无力地抽噎着，眼泪不争气地掉落了下来。她蜷缩起身体，似乎想要抵御随之而来的殴打。

他将她抱起时，她没有再反抗。

反抗又有什么用呢？如果这只是一场梦的话，她最后会醒过来的。如果一切都是真的……

那么，不仅仅是关于她父亲的人生，需要瑞斯解释的事情将会多不胜数。

瑞斯将贝丝抱回卧室，放在床上，抽出最外层的被单将她裹了起来。做完这一切后，他重新坐回沙发。贝丝的精神受到了严重的打击，恐惧和迷茫的狂潮将她彻底淹没。也许现在她需要一些单独的空间。

可他猜错了，贝丝忍耐不住翻过身来，用目光审视着他。

“我在等着从梦里醒过来，等着心里的不安过去，”她的声音很沙哑，“但我好像不会醒了，对不对？”

他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能呢？到底……”她咳嗽了几下，“吸血鬼？”

“我们只是和人类不同的种族罢了。”

“吸血的怪物，杀人犯。”

“你最好换个词，比如受迫害的小众群体。这也是你父亲希望你能逃过转化的原因。”

“转化？”

他严肃地点了点头。

“哦，上帝啊。”她捂住了嘴，仿佛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很恶心，“别告诉我，我会变成……”

不安的气息再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寒意传到了瑞斯身前。尽管无法容忍让她独自苦恼，也很想做些什么来安慰她，但瑞斯最不擅长的就是给予同情和安慰了。

如果这里有敌人就好了，他将为她而战。

可惜的是，此时此刻，这里没有他可以消灭的目标。况且，悲伤也不是她的敌人，尽管它正不停地伤害着她，但是……

他起身走向大床，等她不再畏缩之后，才在床沿坐下。她流下的眼泪闻起来有股春雨的味道，他心想。

“我会发生什么事？”她喃喃道。

尽管从那绝望的语气里了解到贝丝是在询问上帝，而不是问自己，瑞斯还是做出了回应：“你的转化期很快就要到了。在我们所有人度过25岁生日的前后，它就会到来。到时候我会教你怎样应对，教你怎样照顾好自己。”

“我的上帝啊……”

“一旦度过了转化期，你会需要吸食血液。”

她哽住了，突然跳起身喊道：“我不会去杀任何人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所需要的只是吸食男性吸血鬼的血液，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她一脸茫然地重复他的话。

“我们不捕猎人类。那全是些老掉牙的传说。”

“你从来没有喝过……人类的血液？”

“不会把他们的血液当做食物。”他避重就轻地说道，“有一些吸血鬼会吸食人类的血液，但是那种血液提供的力量并不持久。要想让自己保持强壮和健康，我们需要吸食族人的血。”

“你把吸血鬼说得像是正常人一样。”

“事实如此。”

她陷入了沉默。紧接着，仿佛领悟到什么，突然发问道：“你刚才说让我喝什么……”

“等时候到了，你会吸食我的血液。”

她的喉间发出作呕声，仿佛要呕吐的样子，又强忍着咽了回去。

“贝丝，我知道这很难……”

“你不知道。”

“……因为，我也经历过。”

她盯着瑞斯，问道：“难道没人告诉你，你会变成吸血鬼吗？”

她的眼神并不是在质疑他的权威，更像是一种期冀——寻找一个和她拥有相同立场的人。无论那个人是谁都行。

“我知道我的父母是吸血鬼。”他说道，“但他们在我转化前就死了。我孤身一人过活，完全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我。所以，我能够理解你的困惑。”

她躺靠在枕头上，问：“我的妈妈也是吸血鬼吗？”

“达里安和我说过，她是个人类。以前也有过吸血鬼和人类结合的例子，但大多数混血儿最后都没能活下来。”

“我可以不转化吗？我可不可以阻止它？”

他摇了摇头。

“会疼吗？”

“你会觉得……”

“不是说我，我是问会不会伤到你？”

瑞斯匆忙咽下了惊呼声。无论是吸血鬼，还是人类，从不曾有人为他担心过。人类都很害怕他，而他的族人则崇拜着他，但没有人真正关心过他。面对贝丝的担忧，他有些不知所措。

“不会的，你伤不到我。”

“我会杀死你吗？”

“我不可能让你动手的。”

“你保证？”她坐直身子，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问道。

连瑞斯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应贝丝的要求，许下一个自我保护的承诺。

“好吧，我向你保证。”他想去握她的手，随后又改变主意，在触碰到她之前放下了手。

“转化什么时候会发生？”

“我也没法告诉你确切时间，但应该快了。”

于是她靠回枕头，背身睡下，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我会醒来，”她安慰自己道，“也许，我还是会醒过来的。”

18

布奇将杯里的威士忌一口吞下。他犯下了一个大错误。他开始不停咳嗽，整个喉咙像烧了起来，仿佛和火炬来了一次法式接吻。但咳嗽一停，他又向艾比要了一杯酒。

“我们会找到她的。”何塞把手中的啤酒放到吧台上，安慰布奇道。因为要回去陪家人，他只点了低度的啤酒。布奇则相反，单身的他准备随心所欲地发泄一下自己的愤懑。

何塞拿手指沿着啤酒杯杯口来回绕圈，说道：“你不用责怪自己，警探。”

布奇大笑着将第二杯威士忌倒进嘴里：“是啊，除了那个嫌疑犯，我的车还坐过许多犯人呢。”他抬手向艾比示意：“我又渴了。”

“很快就喝光了哦。”艾比晃了晃手中的威士忌，朝布奇露齿一笑，将瓶口凑到酒杯上。

何塞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压在椅背上。他对布奇灌威士忌的速度很是担忧，却又不好开口相劝，只能别扭地活动身体。

艾比转身去服务其他客人。布奇则对何塞说道：“今晚我准备烂醉如泥了，你不用留在这儿。”

何塞朝嘴里扔了几颗花生，不紧不慢地回答：“我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家。”

“没门。我会陪你喝到不省人事为止。到时候把你拖回家，先让你吐上一个小时，然后把你丢到床上去。走之前，我会给你煮好咖啡的。还有，阿司匹林会放在糖罐旁边。”

“我可没有糖罐。”

“那么它会在糖包旁边。”

布奇被逗笑了：“何塞，你绝对是个好老婆。”

“我也这么对自己说。”

接下来，两人失去了话题。直到艾比为布奇斟满了第四杯酒。

“根据我在嫌疑犯身上翻出来的那个手里剑，”布奇问，“你发现了什么新线索吗？”

“和我们在爆炸的汽车还有‘樱桃派’的尸体旁边发现的武器完全一致。是叫台风牌吧，3.1盎司重，44%的不锈钢，直径大概10厘米，中间是空心的。差不多花12美元你就可以在网上向武术学院订到一大堆。还有，那上面都没有指纹。”

“其他武器呢？”

“局里实验室的几个小子看到那套匕首以后简直垂涎三尺，合金材料，比钻石还坚硬，而且经过完美手工打造，不过没法鉴定制造者了。枪和你用的一样，9毫米的贝雷塔，型号是92G-SD，保养得也很好。编号被磨掉这点就不说了，奇怪的是那些子弹，从来没人见过。中间是空心的，装满了某种液体，检验的人觉得只是水而已。搞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做这种子弹？”

“你在说笑吧。”

“嗯哼。”

“也没有指纹？”

“没有指纹。”

“其他的呢？”

“没有了。”何塞吃光了碟子里的花生，挥手让艾比再送一碟过来，“这个嫌犯很狡猾，完全不留任何把柄，绝对是个专业的。要不要打个赌，我敢说他是打纽约北边过来的，因为那口音不像是卡德维尔本地人。”

“你最好告诉我，在那群急诊医生和我纠缠的那段时间里，你们已经找纽约警局核对过身份了。”

艾比拿来了不少花生，又倒满了一杯威士忌。

“我们在给那把枪做弹道检查，看看有没有不寻常的痕迹，”何塞继续道，“还有检查现金，看是不是赃款。明天一大早，我们就会把所有的资料都发给在纽约的伙计们。资料可能不多。”

布奇看着艾比往碟子里添花生，嘴里发牢骚道：“如果贝丝出了什么事……”但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们会找到她的。”何塞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他敢伤害她的话，就等着求上帝保佑吧。”

是的，布奇绝对会追杀那个家伙到天涯海角。

“上帝保佑他吧。”他发誓道，喝干了杯中的酒。

瑞斯坐在沙发上，现出倦怠的样子，时刻等着贝丝继续开口。他觉得整个人在不断下沉，骨头仿佛脆弱得无法再承担起身体的重量。

他继续回想着在警局后巷里发生的一切，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消除那个警察的记忆。换句话说，警察可以通过精确的外貌描述来搜捕他。

该死的，他暗骂道。这场曲折的肥皂剧终于还是把他给绕了进来，甚至忘了保障自己的安全。

他太马虎了，而因为大意付出的代价总是很高昂的。

“你怎么知道我性高潮的事情？”贝丝突然蹦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他身体僵住了。仅只是听到她的口中吐出那三个字，他就勃起了。

他急忙更换坐姿，好让裤子上的帐篷不那么明显，同时思索着如何回避问题。他不想谈及两人的性爱关系。特别是现在，贝丝就躺在那张大床上，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她柔软、光滑而温暖的肌肤。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逼问道。

“我说的是事实，对不对？”

“是的，”她小声道，“我感觉很不一样，是不是因为你不是……你是……该死的，我就是说不出那个词来。”

“也许吧。”他双手交叉，“我也不知道。”

对他来说，那一夜的感觉同样与众不同。而且，从生理角度来讲，她仍旧是个人类。

“还有，那个警察，布奇，他不是我的恋人，不是的。”

瑞斯突然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听到这话我很高兴。”

“那么，下次你再见到他的时候，不要杀他。”

“好。”

两人陷入长时间的安静。接着，他听见贝丝在床上翻身。绸缎床单在她移动身体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开始浮想联翩，幻想贝丝的大腿摩擦交缠，仿佛看见自己用手将那双修长的腿分开，将头埋进去，把腿撑得更开。他一路向上亲吻，直达那处他迫不及待想要拥有的极乐所在。

他咽下一口唾沫，只觉得身体僵直，绷紧的皮肤像是覆上了一层保鲜膜。

“瑞斯？”

“什么？”

“昨天晚上，你本来不是要和我上床的，对不对？”

她的胴体浮现在脑中，瑞斯不由得闭起眼睛：“对，我本来是没那个打算。”

“那你为什么和我做了？”

我怎么可能不动心？他只敢在心中回答，紧闭双唇没有回话。如果离开了她，保护的责任就无从谈起了。

“瑞斯？”

“因为，我不得不和你做。”瑞斯干巴巴地说道，舒展开双臂想要平息心中的欲火。他只觉得心脏如雷霆般冲撞着胸腔，身体的本能接到了战斗的召唤，自然而然地苏醒过来。他能够清晰地听见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声，乃至血液流淌的声音。

“为什么呢？”她对这个答案有些失望。

他应该离开，让贝丝一个人静一下。瑞斯试着告诫自己。

“告诉我为什么。”

“你让我明白了我自己有多么的冰冷。”

床上传来了身体翻覆的声音。

“我想要温暖你，”她的嗓音依旧有些沙哑，“我喜欢有你在身边的感觉。”

来自阴暗深处的欲念从小腹直冲上来，捣向他的胃。

瑞斯屏住呼吸，期待欲望能自行消失。但这种折磨人的感觉却愈演愈烈。

他妈的，这种原罪般的欲念不仅仅是索取性爱，还包含了对血液的渴求。

她的血液！

他突然起身走到房间的最远端。毫无疑问，他必须立即离开这里，到大街上去，用战斗来发泄自己。

另外，他需要吸食血液。

“听着，我得离开了，但我希望你能乖乖待在这里。”

“别走。”

“我必须走了。”

“为什么？”

他张开了嘴，獠牙正在延伸变长，要求主人满足它的需求。

不单是他的獠牙在提出要求，下身的勃起正顽固地顶在裤裆里，胀痛不已。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被对血液和性爱的两份欲求左右拉扯。而这两件事都是因贝丝而起。

“你是想逃走吧？”她轻声问道。这是个问句，也许还有一点点嘲讽的意味。

“你要当心，贝丝。”

“为什么？”

“我会扑过来的。”

她却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索性跳下床走了过来，一手抱住他的腰，将手掌贴在了他心脏的位置。

在她走入怀中的那一刻，瑞斯猛地吸了口气。

最终，对性的渴望战胜了吸取血液的需求。

“你还要对我说不吗？”她问。

“我不想乘人之危，”他从牙缝里硬挤出几个字来，“今天晚上，你已经经历得够多了。”

贝丝却紧紧抱住他的肩膀：“我现在很生气、很害怕、很迷惑。所以我要和你做爱，直到我能全部忘掉，变得麻木为止。如果还有什么能帮到我的话，那就是你了。”

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天啊，这种话真肉麻。”

何止是肉麻，简直是肉麻到极点了，瑞斯心想。但另一方面，他非常愿意将自己的身体贡献给她。

他用食指挑起贝丝的下巴，希望能够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尽管她身上散发出的浓郁欲望气息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的身体有多么的饥渴。

“不要离开。”她轻声恳求。

他当然不想离开。但是，他的嗜血渴望只会让她陷入险境，他很可能会将她的血液全部吸干。在经历转化之前，她必须保持强健的身体！

她的手离开腰间，寻找到他的坚挺。

他的身体也做出了强烈回应，吸进的空气冲入肺部，响亮的喘息声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

“你想要我，”她说，“而我，也希望你要我。”

她开始隔着皮裤用手摩擦他身体的那处延伸，无比清晰的疼痛伴随着满足感传来，透过如同第二层皮肤一般的皮裤进入身体。

如果只是性爱的欲望，瑞斯当然能够克制。他也可以尽力去遏制另一种需求。只要努力，还是能够做到的。但是，他敢将贝丝的性命押在自己的自控力上吗？

“不要说不，瑞斯。”贝丝说着踮起脚，红唇压到他的嘴上。

游戏结束了。他认命地想，将她搂得更紧。

瑞斯的舌头探进了她的口中，双手更加用力地抓住她的臀部，将分身顶进她的手里，并且随着她发出的快意呻吟而情欲高涨。当贝丝的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背里时，那突如其来的细小疼痛让他万般欣喜，因为那意味着她和自己一样饥渴万分。

他猛地将贝丝推倒在床上，整个身体压了上去。随后带着不耐烦的凶狠，直接撩起裙子扯下了她的内裤，对于上衣和胸罩，他同样没有留情。细细品味之类的话且放到以后再谈，此刻只有那最原始的爱欲。

在他不停地用嘴亲吻乳房的时候，贝丝也腾出手来，用力扯下他的衬衫。他略挺起身，方便她褪下自己裤子的上半截，将那处勃起彻底释放。接下来，他的手臂绕向她的膝盖下方，将大腿高高抬起，分身在下一刻深深地刺入她的身体。

他强有力的突入让贝丝发出了急剧的喘息，体内的那片潮热紧紧纠缠住他的分身，随着高潮的来临有节奏地律动着。他停止了冲刺，享受着花蕊的爱抚，体会着她快意的释放。

一股铺天盖地的占有欲望传遍了瑞斯的全身。

而一个让他惊惧不已的念头也自心底浮出：想在贝丝的身体上留下印记，将她标记成自己的所有物。他希望自己的特殊气息能遍布她的全身，好让其他男性吸血鬼明白她的归属，让他们了解妄想拥有贝丝会有怎样的后果，然后识趣地知难而退，远离她的身侧。

不过，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权力去这么做，因为贝丝并不属于他。

突然间，他感到贝丝的躯体在身下停止了动作，于是低下了头，关切地望着她。

“瑞斯，”她小声地问，“瑞斯，你怎么了？”

他挪动身子，从她体内退了出来。贝丝双手捧起他的脸问道：“你还好吗？”

关心的语气打消了他的顾虑。

汹涌袭来的激情冲动让他的身体完全挣脱了缰绳，自己行动起来，快到瑞斯根本来不及思考和阻止。他撑起上半身，勃大的分身再次重重向前顶去，深深刺入她的身体，重又将她占有。剧烈的冲撞将床头不停顶向墙面，发出“啪啪啪”的声响。贝丝只能双手牢牢扣住他绷紧的腰，好让身体保持在原处，迎合每一次挺入。

低沉的快意呻吟在房内回响，变得越来越大，瑞斯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呼喊。他只知道，正有一股无法控制的热潮从自己皮肤的毛孔里散发出来。到了最后，灵敏的嗅觉捕捉到了那股意味着独自享有的黑暗气息。

对于自己占有欲的无耻作为，他却无能为力。

想到这里，他愤怒地露出獠牙，鼓起全身肌肉，更加快速地抽插着身下的娇躯。在头昏脑涨之下，他仿佛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抛弃了呼吸，只是疯狂索取着贝丝献上的一切，不停讨要，却依旧不能满足，只想着索要更多。汗水湿润了两具赤裸的身体，两人就像两只发情的动物一般，抛却一切做作的外表，只剩下狂野的欲望抒发。他用充满暴虐的动作将她身体的空虚全部填满，一直到喷涌而出的那一刻。

沉浸在延绵不绝的高潮之下，瑞斯知道贝丝也在同一时刻攀上了快感的巅峰。在这一刻，他们和自己生命中最珍贵的人紧紧相拥，共同经历激情的浪潮。

这是他经历过最完美的一次灵肉结合。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将这场美梦化成了梦魇。

随着最后一丝体液离开身体，注入贝丝的子宫，瑞斯也彻底枯竭了。身体中两种欲望的平衡随之被打破，嗜血的欲望带着一股危险又强烈的热流卷土重来，正如之前性欲的来势汹汹一样。

他亮出锐利的獠牙，不受控制般地靠近她的脖子，耐心地搜寻着那根最靠近皮肤表面的血管。下一刻，他的牙齿就会深深扎根在那里，刺入那一段贮藏着香甜美味的所在。对贝丝的血液的渴望让瑞斯感到喉咙异常干涸，腹中阵阵的饥饿感毫不留情地刺痛着他的灵魂。

在最后的关头，他猛地回过神，动作骤停，着实被自己要做的事情吓得不轻。他急忙双手用力一推，整个人后仰着摔下床，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

“瑞斯？”贝丝从床上坐起身，紧张地看着他。

“别过来！”

对她的血液的渴望实在太过强烈，那是一种让瑞斯无法抗拒的本能。如果她靠得太近……

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只觉得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燥无比，不由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他的身体再一次被汗水浸透，这一次是因为难受所致。

“发生了什么？是我做了什么吗？”

瑞斯感到全身上下都在隐隐作痛，皮肤更是烟熏火燎一般。贝丝身上传来的性感气味就像一条抽打着他的鞭子，考验着他的自控能力。他只能拖动身体，继续向后退去。

“贝丝，快离开我，我就要……”

她却依旧不自知地向他走来。

瑞斯撞到了身后的沙发，退无可退。“妈的！你退回去！”他亮出獠牙，大声喝止，随后不停地喘息道，“你再靠近的话，我就要咬你了，知道吗？”

他的话让贝丝立即停住了脚步。恐惧形成的积雨云在两人之间笼罩，有种风雨欲来的意味。但她随即摇摇头，坚定地说：“你不会伤害我的。”她的想法天真得可怕。

瑞斯开始套裤子，只觉得胃部传来的阵阵绞痛刺激着神经，几乎和渡过转化那天晚上的感觉一样糟糕。他艰难地吩咐道：“你穿好衣服上楼去，让弗里茨送你回家。晚上我会派人去保护你的。”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急迫地需要过玛丽莎。

上帝啊。他究竟是怎么了？

“我不要走。”

“你必须走。我会派人保护你的。他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我回到你身边。”

他的大脑和身体的欲求正以他的身体作为战场，拔剑相向，而且互不相让。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大腿因为用力而不停地颤抖着。他很清楚，如果贝丝再不离开的话，可怕的欲望定然会取得最后的胜利。

“贝丝，求你走吧，你会受伤的。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贝丝犹豫着，最后还是穿上了衣服。

她走到门口，留恋地回头望着他。

“走吧。”

于是，她离开了房间。

19

9点刚过一点，X先生的宝马车驶进了麦当劳的点单通道，他对车内的两个年轻人说道：“看来你们都很喜欢那部电影，我很高兴。今天晚上我还想到了更好玩的事，不过我们最好抓紧时间了，因为你们中有一个要在11点前回家。”

听到最后那一句，里德尔显得有些扫兴，小声嘟囔了几句。

车子在菜单屏幕前停下，三人开始点餐。里德尔点了足有失败者两倍分量的食物，而后者提议要付掉自己的那一份饭钱。

“没关系，都算我的。”X先生说，“但是不要吃到车上。”

里德尔坐在车里大口地吃着汉堡，失败者却没有动口，只是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面前的食物。趁着吃饭的间隙，X先生将两人带到了战争营地。这是一个专为18岁以下青少年开设的镭射射击游戏场馆。馆内的昏暗环境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不仅能让满脸的粉刺不见踪影，还能驱散青春期爱慕中的胆怯，将慌乱的心思化为乌有。今晚，这座只有一层的不规则建筑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打扮成熟、脸上却写满了无趣的女孩和焦躁的男生。显然，前者才是这些男生们一心想要取悦的对象。

X先生领来了枪和标靶背心，自己留下一套，将其余的两套分给了男孩们。里德尔迅速地进入角色，很快就穿戴整齐，准备出发，躺在手心的那把镭射枪就像是他手臂的延长部分一样。

X先生回过头去看失败者，他正笨手笨脚地将背心的带子系到肩膀上。只见他垮着嘴，用笨拙的手指应付塑料搭扣，看上去有些苦恼。里德尔在一旁恶狠狠地盯着他，仿佛将他当成了一道美味大餐。

“那么，我想可以来场小小的友谊赛，”三人依次通过旋转闸门，X先生转身对两人说道，“看看谁射中对方的次数更多。”

三人进了场，划为战斗区域的场地十分宽阔，足够让里面的30多个人随意在障碍物间穿梭、互相射击以及大声笑闹。

X先生的眼睛很快适应了周遭的昏暗。他凝视着其他玩家身上发出的霓虹灯光，说道：“我们分头走吧。”

当失败者还眨巴着眼睛四处张望时，里德尔已经如同一头出笼的猛兽般冲入了黑暗。不一会儿，失败者胸前的感应器就闪烁了起来。那个可怜的家伙低头望着胸前，似乎还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击命中后，里德尔再次遁入黑暗。

“你最好找个掩护，孩子。”X先生提醒失败者。

接下来的时间里，X先生躲在一旁，暗中观察两人的一举一动。里德尔在障碍物间不停地出没，行动时快时慢，忽远忽近，每次都会以不同的角度现身，一次次地击中失败者。反观失败者，随着胸前感应灯的每一次亮起，他脸上的迷惘和担忧神情就更重一分。而气急败坏只是让他的四肢在移动时显得更不协调，活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到了最后，他干脆扔掉枪，靠着障碍物一屁股坐了下来。

里德尔这时的表现非常出色，他并未对虚弱倒下的目标表现出一丁点怜悯。丝毫不顾失败者已经扔掉手中的枪，筋疲力竭地靠在墙上，他的攻击依旧在下一秒准确命中，然后又一次隐入黑暗中。

这一次，X先生不再抱着评估的目的观看两人的战斗，他选择了跟在里德尔身后。里德尔的动作很敏捷，迅速又自如地穿梭在障碍物之间，分两次绕到失败者的背后，等候在暗处伏击的时机。

X先生预测到里德尔的移动方向，朝右一个闪身，拦住了他的去路。他的镭射枪抵住里德尔的身体，扣动了扳机。

里德尔吃惊地低下头，望着胸前的红光，这是今天他的感应器第一次亮起。

“你今晚做得很棒，”X先生称赞道，“到刚才为止，你一直表现得很不错。”

里德尔的眼神发亮，他抬起手按在心脏的位置，正挡住胸前闪动的光亮。“老师。”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敬畏和崇拜，又像是在呼唤情人。

贝丝并不准备让老管家送她回家的。今晚她受到的刺激太大了，恐怕没法和人进行礼数周全的交谈。她来到大街上，掏出手机准备叫辆出租车。正在拨号，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让她抬起了头。

老管家走出奔驰车，躬身行礼道：“小姐，主人给我打了电话，他要我送您回家。而且我……我也很希望能送您回去。”

他郑重其事，脸上露出满怀期盼的神情，就好像贝丝愿意接受照顾是对他的一份巨大恩惠。

但她现在更需要一些个人空间。在经历了今天的种种之后，有数不清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喋喋不休。

“谢谢你，还是……不用了。”她强作微笑，“我正准备要……”

犬仆的脸顿时垮了下来，看上去活像一条被主人用鞭子抽过的狗。

这让贝丝的负罪感油然而生。为了不辜负老人的好意，她改口道：“啊，那好吧。”

管家绕到车前，想要为贝丝拉开车门，她却自己打开了门，坐到副驾驶座上。面对这样的自主行为，老管家显得有些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和，微笑再次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

他发动汽车，贝丝赶忙说：“我住在……”

“哦，我知道您住在哪儿。我们一直都知道您的住址。最开始是圣弗朗西斯医院的新生儿看护间。然后，您被那个护士带回了家。我们原本希望她能留下您，但医院强制要求她把人送回医院。接下来，您被送进了看护院，等着被人领养，但我们并不喜欢这样的安排。第一次，您被埃姆伍德大道上的迈克威廉姆斯家收养，结果后来您病了，得了肺炎，又被送回了医院。”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打亮了转向灯，车子在十字路口左拐。

贝丝屏住呼吸，认真聆听老管家的每一个字。

“接着您被送去了瑞恩家，但他们家的孩子太多了，于是您又去了高德瑞奇家，他们住在拉雷大街的错层排屋里。我们都以为他们会收留您，结果高德瑞奇太太却怀孕了。最后，您去到了那家孤儿院。我们很讨厌让您住在那里，因为他们管得很严，不给您足够的时间出来玩。”

“你一直在说‘我们’？”贝丝轻声地问，有些许期待，却又害怕相信。

“是的。是您的父亲和我。”

贝丝用手背捂住嘴，凝望着犬仆侧面的身影，想要将这一刻铭记。

“他知道我？”

“哦，当然了，小姐。他一直在关心您。幼儿园，小学，还有中学。”他直视贝丝的双眼，补充道，“你上大学时还获得了奖学金，我们都为您感到骄傲。您毕业的时候我也在场，我拍了许多照片给您的父亲看。”

“他知道我。”她重复着这句简单的话语，感觉自己像是在谈论别人的长辈。

坐在一旁的老管家对她善意地一笑：“我们保存着您写的每一篇报道。就连高中和大学里写的也有。自从您开始为《卡德维尔快报》工作，无论晚上过得再辛苦，他也要等看过您的文章后才去休息。如果我不把当天的报纸拿给他看，他就坚持不睡觉。他一直以您为荣。”

贝丝伸手在包里摸索纸巾。

“给您。”老管家说着递给她一小包纸巾。

贝丝尽量优雅地擤了擤鼻涕。

“小姐，有一件事希望您能明白。对主人来说，要和您保持距离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和您亲近只会给您带来更大的危险。兄弟会战士们的家人都接受了最严密的保护，可您是被人类抚养长大的，所以我们无法保护您。此外，他希望您不用经历转化。”

“你认识我的母亲吗？”

“不太清楚。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两人开始约会没多久，她知道了您的父亲不是人类，然后就消失了，也没有告诉他自己怀了孕。直到临产前，她才联系您的父亲。我想她是在害怕，不知道自己将会为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样的生命。不幸的是，在我们赶到之前，她就因为产期临近住进了一家人类医院。不过，您应该会明白的，您的父亲很爱她，深深地爱着她。”

贝丝的大脑如饥似渴地吮吸着一点一滴的信息，填补生命中的那一片空白。

“我的父亲和瑞斯，他们的关系很亲密？”

管家有些犹豫，但还是做出了回答：“您的父亲很爱瑞斯。我们都很爱戴瑞斯。他就是我们的主宰，也是我们的国王。这也是您父亲找他来照顾您的原因。请您一定不要害怕，他不会伤害您的。”

“我知道。”

当公寓楼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贝丝反而希望能有更多时间和老管家待在一起。

“我们到了。”他说，“瑞德大街1188号，1楼B座。不过，我不得不说明一下，您父亲和我都不太赞同让您住在1楼的房间里。”

车已经停了下来。但她不想下车。

“下次，我能找你问更多的事情吗？”她说。

“哦，小姐，当然可以，请随便问。我有许多事情想告诉您。”老管家向右侧车门走来。没等他走到，贝丝已经走下车并关上了车门。

她本想用握手来表达郑重的感谢。

但是最终她选择拥抱这位佝偻的老人。

贝丝已经离开了卧室，但瑞斯体内的饥渴仿佛知道了他是把贝丝赶走的罪魁祸首，不但不肯善罢甘休，反而开始变本加厉地冲击，差点将他击溃。

他提起裤子，艰难地挪到电话前。他先给弗里茨打了电话，然后是托蒙特。在通话时，他表现得磕磕巴巴，辞不达意，不得不重复几遍来明确想要表达的意思。

和托蒙特的通话刚一结束，瑞斯体内的干涸不甘示弱地再次活跃起来。他在脑海里向玛丽莎发出召唤，随即跌跌绊绊地走进浴室，匍匐到马桶上呕吐。可是他的胃里空空如也，并没有存货，只剩下干呕。

拖延得太久了，瑞斯心想道，在此之前，他已经好几次无视身体发出的警告了。紧接着，贝丝的诱惑接踵而至，让另一种化学反应占据了主导。两相抵触下，又怎能不让他陷入现在这般疯狂的境地呢？

玛丽莎的气味从卧室里飘散出来。

“吾王？”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要……”

贝丝。他的内心代为回答道。他仿佛产生了幻觉，只看见贝丝的身影俏生生地站在眼前，脑海中传来的也是她的声音。他伸手去抓，却一无所获。

“吾王？我能进来吗？”玛丽莎在另一个房间里小声询问。

瑞斯将汗水从脸上抹掉，双手在空中盲目地挥动着，摸索着走出浴室，摇摇晃晃如同喝醉了一般。

“瑞斯！”玛丽莎见状连忙朝他跑了过来。

他扑倒在床上，顺势将玛丽莎带倒。

她的身体压了上来，可他感觉到的却是贝丝的身体。

他把脸贴近被单，那里还残留有贝丝的味道，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要控制情绪，鼻腔里却满是贝丝的曼妙气息。

“吾王，您需要吸食血液。”玛丽莎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是站在下楼的楼梯口说话似的。

他转过头，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却什么也看不见。他现在已完完全全丧失了视觉。

玛丽莎的声音突然变得强硬：“吾王，这儿，这是我的手腕，现在就吸吧。”

掌心传来温润柔软的触感。他立即张开嘴，双手却不知所措，无处安置。他探出手去触碰她的肩膀，锁骨，寻找脖子的曲线。

是贝丝。

于是，对鲜血的饥渴彻底将另一种欲望鲸吞了。他猛然跃起，扑在那个女人身上，喉间发出一声低吼，尖锐的獠牙刺穿娇嫩出水的肌肤，扎入动脉血管中。他用力地吸食着，眼前不断浮现出那个属于自己的黑发美女的影像，想象她献上身体的全部，想象她温顺地躺在自己的怀抱里的样子。

玛丽莎不停地喘息着。

瑞斯势若疯狂地吸食着她的血液，魁伟的身躯仿佛一座有形的牢笼将她全部罩住，铁钳般的双手是如此地用力，几乎要将她生生扯成两半。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见识到瑞斯的身体以及看到他雄壮勃起的男根——在此之前，她从没有接触过这些。

成为瑞斯真正谢岚的可能性终于来临，玛丽莎既感到兴奋，又感到害怕。

她微微侧过身，想要调整呼吸。瑞斯的激情虽然有些吓人，但正是她一直渴望获得的。他是一个战士，更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她还能期冀更多吗？

更何况，瑞斯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是需要她的。

心中的满足感取代了所有身体的不适，玛丽莎试探性地将手搭在他赤裸宽阔的肩膀上，那是一道她从不曾逾越的界线。他的喉咙深处随即发出一声闷响，似乎是希望她能给予更多的爱抚。尝到了甜头，她的手进一步伸入他的长发当中，体验那丝丝柔软和服帖的触感。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坚毅强势的男人，居然会拥有一头柔顺的黑色波浪卷发，就像她那些绸缎裙子一般顺滑无比。

玛丽莎一直很想进入和了解瑞斯的心灵世界。以往，她从不敢轻易冒险侵入那片禁区，害怕因此遭到他的反击。但现在情况大不相同了。也许，在瑞斯结束进食之后，会继续吻她，和她做爱。或许自己还可以留下来陪伴他。她多么希望能和他生活在一起，无论是留在达里安的房子里，或者住到别的任何地方去，都没有很大关系。

她闭上眼睛，开始探索他的思绪。

结果，她只看见了一个人类女人，那个瑞斯真正想念的女人。

那是个人类女人，有着黑色的长发，睁开双眼仰卧在那里，高耸的胸部裸露在空气中，瑞斯正用手指挑逗着双峰上的粉色突起，随后沿着光滑的小腹，一路向下吻去。

玛丽莎再也看不下去了，她抛下所有的念头，就好像丢弃一只破碎的玻璃杯一样。在瑞斯的心中，他并非和她待在一起。他吸食的不是她的脖子，紧紧搂住的也不是她的身体，甚至连他的坚挺也不是因为她。

这一切，全部是属于那个女人的。

虽然瑞斯仍在饥渴地吸吮着她的血液，粗壮的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但面对爱的不公，玛丽莎只能纵声大哭。

为了祭奠她失去的期冀，她失去的爱，还有……他。

瑞斯吸食血液的动作无比娴熟，但此时此刻，玛丽莎只希望瑞斯能尽快完成他的使命，彻底吸干她的血液，好让她就此死去。

她熬了一年又一年，花费了无数个世纪，才明白这个残酷的事实。

瑞斯从来就不属于她，永远也不属于她。

上帝啊，幻想破灭了，现在她什么也不剩下了。

20

贝丝把手包往客厅的桌子一丢，和小布打了声招呼，径直走进浴室。她对着淋浴喷头思考了许久，最终决定先不洗澡。尽管湿答答的身体的确急需接受热水的调理，但她更希望将皮肤上属于瑞斯的那分气味留下——那是一种让人永生难忘的独特香气，和之前闻过的味道都不尽相同，就像是无与伦比的催情香水，或者混着情色欲望的香料。

她走到洗手池边，简单清洗了双腿之间，虽然那里依旧极度敏感，还略有些胀疼，但她并不在乎。如果瑞斯想要，他可以随时对她索求。

他是个……

脑中没有合适的字眼出现，只剩下一幅幅画面：瑞斯在她体内喷涌而出时；他挺起健硕的肩膀和汗水淋漓的胸膛时；他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她时。她也顺理成章地被贴上了只属于他的名牌。

正如之前所约定的，她被自己的男人种下了印记，完完全全地被他占有，归他统御。

而且，她还想再要，现在就想要他。

想到这里，贝丝不禁摇摇头，连续两次没有戴安全套已经够糟糕了，不能再继续这种缺乏保护措施的性爱了。下一次，他们一定要事先做好安全措施。

她跨出浴盆，瞟见自己在镜中的身影，不由停下脚步。她弯腰凑近镜子，仔细观察。

看起来和今天早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却总觉得自己像是在面对一个陌生人似的。

她张开嘴，检查每一颗牙齿，用舌尖舔了舔两颗犬齿，果真在隐隐作痛。

亲爱的神啊，她到底是谁？她是什么？

她回想起瑞斯在最后时刻的古怪行径。两人明明搂在一起，他却突然将自己推开。半裸的身体绷到了极致，一块块隆起的肌肉像要戳破皮肤爆炸出来一样。那两颗獠牙仿佛会自我生长，比第一次看见时又长了好几分。

他那张英俊的脸因为忍受痛苦而扭曲着。

她以后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从卧室外传来清脆的敲打声，似乎有人在敲窗。她听见小布发出喵喵的叫声，对来人表示欢迎。贝丝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向外望去，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站在玻璃移门之外。

“瑞斯？”她不及细看，就飞快地冲到门前，推开了移门。

待看清门外的来人，她就开始后悔，真心希望自己在开门前曾仔细查看过。

站在门外的那个人并不是瑞斯，不过和他看起来很像。同样是黑色短发，有着轮廓分明的脸孔，也穿着一身贴身皮装，却有着一双深邃的蓝色眼睛。

对方的鼻尖微微耸动，仿佛嗅到了什么，随即皱着眉头好生打量了贝丝一番，这才收敛起脸上的表情。

“贝丝？”他的声音深沉，但透着友好。他咧嘴一笑，露出长长的獠牙。

她竟然没有被吓一跳。

见鬼！她居然已经适应了身边发生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

“我是托蒙特，瑞斯的朋友。”眼前的男人伸出手，“你可以叫我托尔。”

她和他握了握手，不确定该说些什么。

“我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就在外面。”

这个人……不对……这个吸血鬼……该死的，随便他是什么人……转身向门外的野餐桌走去。

“等等，”贝丝说，“你为什么不……请进来吧。”

他一耸肩：“好吧。”

自他跨进门的那一刻起，小布就开始高声欢叫，一边用爪子在这个男人的皮靴上抓来挠去。吸血鬼也低下了头，和小布像是老朋友般打起了招呼。在他直起身子时，敞开的皮夹克里露出和瑞斯相同款式的匕首。也许他的衣袋里也放着投掷武器，就像布奇从瑞斯身上搜缴出来的那种，贝丝心想着。

“你想要喝点什么吗？”她刚一说完，就意识到有些不妥，不由缩了缩脖子，心想着：别说血液，不要告诉我说你要喝血。

托蒙特咧嘴一笑，仿佛猜到了她的念头：“你有啤酒吗？”

啤酒？他要喝啤酒？

“哦，有的，实际上，我想有的。”她跑进厨房，拿来两瓶啤酒。她现在也需要来上一杯。

不管怎样，她现在正在招待一个吸血鬼，而她的父亲也是吸血鬼。

她的恋人同样是吸血鬼。

她大口大口灌着啤酒。

望着她喝酒的样子，托蒙特轻笑着问：“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对不对？”

“你绝对想象不到的。”她回答说，一边抬手擦嘴。

“唔，我大概能猜到点。”吸血鬼在扶手椅上坐下，魁梧的身材溢了出来，椅背顿时显得矮了一截，“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你的父亲跟我讲过许多关于你的事。”

“他说了很多？”

“他非常非常地为你感到骄傲。但是你应该明白——他之所以离开你，并不是因为他不爱你，而是为了保护你。”

“弗里茨也这么说，还有瑞斯。”

“和他在一起，你感觉怎么样？”

“你是说和瑞斯？”

“是的。”

贝丝只觉得脸在发烫，赶紧走进厨房，不想让托蒙特看见自己的奇怪反应。她从冰箱上拿下一盒曲奇饼，倒在盘子里。

“他……他……我该怎么说呢？”她绞尽脑汁，想要寻找一个恰当的回答。

“实际上，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端起盘子走回房间：“要来点吗？”

“葡萄干夹心燕麦饼干，”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走了3块，“我的最爱。”

“你知道吗，我以为吸血鬼只喝血呢。”

“不会啊。血液里有必需的营养，但我们同样需要食物。”

“那大蒜呢？”

“照吃不误。”他靠在椅子上，嘴里开心地嚼着，“配点橄榄油烤过的大蒜，是我喜欢的口味。”

天哪。这个男人真好相处，贝丝心想。

不对，并不全是那样。他那敏锐的目光一直扫视着窗户和玻璃移门，监视屋外的动静。贝丝可以肯定，一旦发现威胁，他会在瞬间从椅子上跳起来。到时候，就不是检查门锁窗锁那么简单了，恐怕他会发动真正的攻击。

托蒙特又丢了一块曲奇到嘴里。

至少到现在为止，他表现得很放松，漫不经心地搭着话。

“你不像瑞斯。”她突然脱口而出。

“没人和瑞斯一样。”

“是的。”她咬了一口手中的曲奇，在床边坐下。

“他有着天生的力量，”托蒙特灌了一口啤酒，继续道，“而且他绝对是死神的化身。不过呢，一旦他做出了决定，没人会比他更适合照顾你了。现在，我想他已经选择了你。”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讷讷地问道。瑞斯究竟告诉了他什么？

托蒙特清了清嗓子，脸色微红：“他对你下了印记。”

她皱起眉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我可以闻到，”托蒙特解释说，“警告的气味布满了你全身。”

“警告？”

“像在发出警告，说你是他的谢岚。”

“他的什么？”

“他的配偶。你皮肤上的那股味道，是在向其他男性吸血鬼发出强大的威慑信号。”

那么，她猜对了。他们俩不只是做了爱，背后还有更深远的意义。

我是不是太开心了点，我不该为这样的事而高兴吧。贝丝心想。

“你不介意的，对不对？”托蒙特问，“当他的谢岚。”

她暂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一方面，她的确想成为瑞斯的女人，但另一方面，她觉得做原来的自己，一个只属于她的自己，会更安全些。

“你也有吗？”她问，“一个配偶。”

这个吸血鬼的脸上焕发出诚挚的爱意，生动无比：“她叫薇尔丝。早在转化之前，我们就对彼此发过誓，要永远在一起。我们的相爱算是有些幸运成分吧。说真的，若不是在大街上遇见，我又怎么会对她一见钟情呢。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你说对不对？”

“命运总有几次成功的吧。”她小声嘟囔。

“是啊。有些男性吸血鬼会拥有好几个谢岚，不过我个人实在无法想象自己会再和其他女人相处。这也是瑞斯派我来的原因吧。”

她挑起眉毛，诧异地问道：“你说什么？”

“其他的兄弟，他们会有固定吸食血液的女性，但不会和她们发生情感纠葛。所以，无法约束他们……”托蒙特猛然惊觉，咬下一口曲奇，有些尴尬地说，“好吧，考虑到你……”

“我怎么了？”贝丝感到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了。她现在迫切地希望得到他人的意见和建议，就算是来自陌生人的意见也好。

“太漂亮了。所以瑞斯不愿把你交给其他兄弟来照顾，万一他们突然心血来潮，对你下手的话，到时就要出大乱子了。”托蒙特耸了耸肩，“至少，兄弟里有那么一两个公认的危险人物，你肯定不会希望让女人们和他们单独待在一起，至少不会留下心爱的女人和他们一起。”

托蒙特的话让贝丝有些摇摆不定，不确信自己是否会希望和余下的兄弟们见面。

等等，她想起了一件事。

“瑞斯已经有谢岚了吗？”她问道。

托蒙特一口气喝完啤酒：“我想你最好自己去问他。”

很显然，答案不是否定的。

失望造成的不适感受在贝丝的心中郁结，她再次走进厨房。该死的。瑞斯的事情已经严重影响了她的情绪。只不过做了两次爱，她的脑袋就已经化成糨糊了。这下子我真是伤心了。她酸酸地想着，又打开了一罐啤酒。如果两人之间的爱情退潮，也许她会被伤得很深。

再加上变成吸血鬼的烦心事。

噢，上帝啊。她在心中哀叹。

“再来点饼干吗？”她朝卧室里的托蒙特喊道。

“那就再好不过了。”

“啤酒呢？”

“不用了，我够了。”

她走出厨房，将一整袋曲奇摆到茶几上。房间里陷入了怪异的沉默，两人默不作声地瓜分着袋中的曲奇，直到连袋底的碎饼干渣都被吃得一干二净。

“你这儿还有别的东西可吃吗？”托蒙特问。

贝丝同样也感到了饥饿，她站起身说：“我去看看也许还能掏出点什么来。”

“你这里接了有线？”他朝电视机虚点了一下头。

她将遥控器丢给了他：“当然有。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晚上TBS电视台会连续播放怪兽哥斯拉的全集。”

“赞。”这个吸血鬼说道，舒适地伸开双腿，“我一直是那只怪兽的迷。”

贝丝微笑着答道：“我也是。”

21

布奇醒了过来，脑袋刺痛得要命，就像是有人往里面塞了一根排水沟上的铁钉。

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不对，是电话铃声在响。

他抓过电话，将听筒贴到耳边：“喂？”

“早上好，太阳出来啦。”何塞的破嗓子又把刺痛感带了回来。

“几点了？”他不耐烦地问。

“11点了。我猜你会很想听到这个消息的。贝丝打电话找过你了，她听上去好像没什么大碍。”

布奇松了一口气，身体放松了下来。“那家伙呢？”

“她没有提起，不过她倒是说今天想找个时间和你谈谈。我已经让人取消了对她的通缉，因为电话是从她自己家里打过来的。”

布奇坐起身，立时感到头晕目眩，趴回了床上。

“我感觉不太好。”他小声说。

“我早料到了，所以我才跟她说，你要到下午才有空。你要知道，我今天早上7点才离开你家。”

哦，上帝啊。布奇在心里感叹道。

他现在依旧像摊烂泥一样躺在床上，宿醉未消。他尝试再次坐起身，只觉得房间一阵天旋地转，勉强才保持不歪倒下去。更别提去干其他事了。

“我现在就过去。”

“要是我就不会急着过来。警监现在恨不得一枪崩了你呢。内务调查科的人来过了，他们是来调查你和里德尔的事情的。”

“里德尔的事？为什么？”

“拜托，我的警探先生。”

布奇明知故问，他当然知道原因。

“听我的吧，你现在这个样子不适合跑到警监面前去自找苦吃。”何塞的意见非常实际，而且稳妥，“先醒醒酒，让脑子清醒点。晚点再过来，我会替你打掩护的。”

“我爱死你了，甜心。”

“那等到我们结婚周年纪念日的时候，你记得给我买件貂皮大衣，还有一对漂亮耳环。”

“没问题。”

他连续挂了两次，才将电话挂上，随后闭上了眼睛。继续小睡一会儿，他就能有个人样了。

贝丝刚刚结束手头这份身份盗用报道的最后一条修改，数不胜数的红色修订符号让整篇文章看起来血淋淋的。她隐约预见到一种堪忧的趋势，迪克手下的那群老不修们变得越来越懒惰、越来越依赖自己了。除开单纯的背景信息错误，他们现在的稿子里还充斥着大量的语法和结构错误，就好像这群家伙从来没拜读过《芝加哥编辑格式手册》似的。

她并不介意在统稿的时候做逐行校对，但撰写报道的人至少应该完成他分内的校对工作吧。

她将改好的报道丢进发件箱，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脑屏幕，再次打开了那个文档——今天她已经将它打开关闭无数次了。

好吧，她还想知道些什么呢？她重新浏览了一遍已经列出的问题。

我能在白天出门吗？我多长时间需要吸食一次血液？我能活多久？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你们在和谁进行战斗？

然后还有，你是否已经有……

那个词怎么念来着？谢岚？

她键入了“妻子”作为代替。

上帝啊，她有些害怕听到瑞斯可能做出的回答。就算他否认又能如何，他又能从谁那里吸食到血液呢？

还有，如果让瑞斯从她身上寻求到那份饥渴的解脱，会是怎样的感觉呢？

她的本能告诉自己，这种感觉会同瑞斯做爱一样近乎野蛮，一直持续到两人筋疲力尽为止，或许还会让她变得伤痕累累、虚弱不堪。

也可能还伴随着无上的快乐吧。

“还在努力工作啊，兰道尔？”迪克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赶紧切回电子邮件的窗口：“一直很忙。”

“你知道吗，我最近听说了一个关于你的传闻。”

“真的吗？”

“没错，听说你和那个管凶杀案的警探奥尼尔出去约会了，而且是两次。”

“然后呢？”

迪克习惯性地俯下身想偷窥。可惜贝丝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高领衬衫，他什么都看不到，只得悻悻然地直起身。

“干得不错。你可以给他施点小魔法，看看能不能从他那儿搞到点消息。我们可以来个关于警察野蛮执法的封面报道，也让他上上头版头条。跟紧点，兰道尔。表现好的话，也许我会破例给你提升呢。”

说完这番话，迪克似乎对自己恩威并施的做派很是满意，便晃晃悠悠地走开了。

大浑蛋！贝丝在心里暗骂道。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语气很是不善。

对方愣了一下：“小姐？您还好吗？”

是老管家的声音。

“对不起……哦，我是说，我很好。”贝丝有些懊恼地拿手捂住额头。在见识过像瑞斯和托蒙特那样的硬汉后，迪克傲慢自大的做派只会显得滑稽可笑。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

“没有，没有，我真的很好。”她笑了起来，“我之前又不是没遇到过。”

“好吧，我也许不该打电话来的。”弗里茨的声音突然变得细若蚊蝇，“但我不想让您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主人吩咐我今晚为您和他准备一份特别的晚宴，你们两个人单独的晚宴。我在想，也许我可以去接您买套礼服……”

“礼服？”

和瑞斯的一次约会？

贝丝觉得这是个十分诱人的主意，但随即提醒自己，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浪漫。因为她并不清楚约会的背后隐藏着什么。

同样的，她不知道瑞斯还在和哪个女人上床。不过，肯定有这么一个女人。

“女主人，我知道我这样做有些冒昧。主人肯定会亲自打电话给您……”

就在这时，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我只是希望您为今天的晚宴做好准备。”管家还在解释着。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正是瑞斯那晚让她记下的，贝丝眉开眼笑，活像个花痴。

“我当然愿意，我很愿意去买件礼服的。”她说道。

“好的，我们去加雷利亚大厦吧。那边有布鲁克斯兄弟的店铺，主人在那儿预订了一套礼服。我相信他也想给您留下一个最好的印象。”

贝丝挂掉了电话。但那个傻乎乎的笑容却像被胶水粘住一样持续留在脸上。

瑞斯躺在床上，他刚在贝丝的电话留言信箱里留下一条信息。他翻过身去够柜子上的盲人表。现在已经是下午3点了，他睡了近6个钟头，比平时要长不少。不过这是身体在吸食血液后的正常表现。

上帝啊，他希望贝丝现在就待在自己身边。

托蒙特在凌晨打电话来报告，结果他和贝丝两个人都没睡觉，而是看了一整晚的哥斯拉。不过从托蒙特说话的声音听来，他也快要爱上贝丝了。

瑞斯在表示理解的同时却又禁不住妒火中烧。

不过没什么可以抱怨的，至少安排托蒙特去保护贝丝是正确的选择。换成瑞基，恐怕早就朝贝丝扑上去了。到时候，瑞斯就不得不弄断这个家伙身体上的某个器官，比如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更可能两者皆是。维肖斯虽然没有“好莱坞”那样的出众外貌，却也跟许多妓女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至于发誓为爱人坚守忠贞的费瑞，瑞斯找不到任何理由让他重历那条诱惑的道路。

萨迪斯特？瑞斯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他那张疤痕交错的丑脸就足以把贝丝吓得灵魂出窍了。该死的，就连瑞斯都看得出来，阿萨最喜欢看到女人脸上显露出极度恐惧的神情，那会让他性奋不已。而且他总是乐此不疲，就好似寻常男人会对着“维多利亚的秘密”内衣秀流口水一般。

不行，如果以后还有需要，他仍旧会派托蒙特到贝丝家去站岗。

瑞斯坐起身，舒展筋骨。完成进食后，他拥有如碳素般坚硬的骨头，比钢缆更加结实的肌肉，身体强健更胜以往。重新获得了对身体的掌控，他现在迫切需要一些激烈运动来锻炼自己。另一方面，身下的丝绸床单在赤裸的皮肤上擦过，让他对贝丝的渴望重新萌芽。

接着，他回忆起昨晚发生在玛丽莎身上的事，感到非常苦恼，也很后悔。

回想昨晚的种种经历，从玛丽莎的脖颈处抬起头的那一刻，瑞斯意识到自己差点害死了她。不仅仅是因为吸食了过多的血液，更因为……

当时，玛丽莎的身体在痛苦地颤抖着，她伸手将他推开，挣扎着爬下了床。

“玛丽莎……”

“吾王，您自由了，我愿意让您从我们的誓约中解脱出来。”玛丽莎说道。

他诅咒着，为自己对她所做的一切感到万分愧疚。

“我不明白您的愤怒从何而来，”她虚弱地说，“这不是您一直想要的结果吗？我现在将自由还给您。”

“我从来没想要……”

“我，”她接过话头，低声道，“我知道的。”

“玛丽莎……”

“请您千万别说出口。即便我知道得清清楚楚，也不希望从您的口中听到那些真相。我明白的，被束缚在我身边让您一直觉得很羞耻。”

“你他妈的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让您感到不悦了？”

“什么？”

“您以为我没有注意到？您迫不及待地想要躲开我。每次我完成进食，您就会立刻跳起来，好像之前在强迫自己忍受我的存在。”她开始啜泣，“我每一次来见您之前，都会尽可能地清洁自己。我会花好几个小时泡在浴缸里，清洗自己的身体。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找不到您眼中的那些污垢啊。”

“玛丽莎，别说了。你不用再说了，这不是你的问题。”

“是的，我知道的。我看见了，在你脑海里的那个女人。”

“对不起。”他说道，“你从来不曾让我讨厌过。你很美……”

“不要说抱歉，现在不要。”玛丽莎的语气变得坚定，“如果要道歉的话，那也只能怪我花了这么久才看清楚早就摆到眼前的真相。”

“我还是会保护你的。”他发誓道。

“不，你不用保护我，我不再是您关心的人了，或者应该说，我从来就不是那个人。”

说完这番话，玛丽莎就解体离开了，海洋的清新气味却在房内逗留，许久方才消散。

瑞斯揉了揉眼睛，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做出一些补偿，但又不确定自己该如何收场，特别是让玛丽莎经历了那糟糕的一夜之后。另外，他同样不希望玛丽莎在错误的揣测中越走越远，错以为自己对他来说完全不值一提，或者误认为他觉得她的躯体不够干净。

他从没有爱过玛丽莎，这的确是事实，但他同样不想伤害她，这也是他经常要求玛丽莎远离自己的真正原因。如果她先选择离开，如果她清楚地表示说她不想要他，那么至少她还能抬头挺胸地回到之前所生活的那个势利贵族圈子里。到了她那个阶级，被配偶抛弃的谢岚只会被人视作一件破损的商品。这并非瑞斯希望看到的结果。

这一次，玛丽莎的主动离去多少能让她避免一些不体面的流言蜚语。他有种预感，就算流传出去，也没有人会为此感到吃惊的。

最可笑的是，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和玛丽莎分开。也许是因为两人一同度过了无数个世纪，他总以为两人永远不会分离。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不过他绝没有想到，他们的分手竟会是因为他同另一个女人在某种程度上缔结了神圣的誓约。

他为贝丝许下了誓言。自从昨晚在她身上种下印记之后，他就再也无法假装对她毫无感情了。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充分了解男性吸血鬼的习性和心理活动，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大麻烦中。真见鬼，应该是他们两个人都有麻烦了。

一个被感情束缚的男人是极度危险的，尤其是在他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女人时。此外，他还不得不将照顾她的权利交到别人手中。

瑞斯试图将这些糟糕的后果逼出脑海。他想要吃些东西，于是给楼上打了个电话，但没人接听。弗里茨大概到店里买食物去了。

弗里茨做得很好。瑞斯要求各位兄弟今晚过来一起吃顿大餐。是时候聚在一起仔细分析一下获得的信息了。

为达里安复仇的怒火已经被点燃。

他和贝丝的关系越加亲密，心中的怒火就燃烧得更加旺盛。

22

布奇大喇喇地走出警监办公室。没有了手枪，枪套轻了不少，失去警徽的皮夹也瘪了下去。有种被突然剥得精光的感觉。

“发生什么事了？”何塞迎上来问道。

“我休假了。”

“休假，这他妈什么意思？”

布奇头也不回地朝大厅走去，边走边说道：“纽约警察局那边有嫌犯的消息了吗？”

何塞抓住布奇的手臂，将他拉进一间审讯室：“发生什么事了？”

“我被停职了，还是不发薪水的那种。现在要等内部调查的结果，说穿了大家都知道，最后我肯定是不恰当使用武力嘛。”

何塞揪住头发，愁眉不展：“我警告过你的，离那些嫌犯远点嘛，老兄。”

“我还觉得揍那个里德尔揍得不够重呢。”

“这不是问题的重点。”

“真有趣呢，警监也是这么说的。”

布奇走到双向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上帝啊，他变老了，或者是因为厌倦了这个他唯一干过，却从未感兴趣过的工作。

暴力执法，去他妈的。他想当个守护无辜弱小人群的执法者，而不是一个自傲自满、只会蛮干的莽汉。问题在于，法律中有太多条款是在纵容和帮助那些罪犯。而案件里的受害者们却远没有那么幸运，他们的人生在暴力的摧残下支离破碎。

“我再也不属于这里了。”他低声说道。

“什么？”

这世界里已经没有他这种人的容身之处了，布奇无奈地想道。

他转过身，再次重复之前的问题：“那么，纽约警察局那里发现了什么吗？”

何塞直直盯着他，问道：“因为使用暴力被停职？啊？”

“至少这是他们明面上的说法。”

何塞双手叉腰，望着脚尖。他微微摇着头，像是在对自己的鞋子表示不满，但还是回答说：“啥都没有，就好像他是凭空生出来的。”

布奇口中骂骂咧咧：“那些星形的玩意儿呢。我知道网上有得卖，但那些都是在城里买的吧，对不对？”

“是的。从武术学院里买来的。”

“城里有好几家呢。”

何塞慢慢点了点头。

布奇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向何塞告别道：“到时候再见吧。”

“你先别走……我们派人都去问过了。所有的学校都说，他们不记得见过和嫌疑犯外貌特征吻合的人来买过这类武器。”

“多谢提供信息。”布奇继续向大门走去。

“警探，嘿，奥尼尔。”何塞再一次抓住布奇的小臂，“该死的，您就不能消停几分钟吗？”

布奇回头冷冷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准备警告我，让我不要插手警方的调查？还是省省吧，别多费唇舌了。”

“上帝啊，布奇，我又不是你的敌人。”何塞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像是要将他看穿一般，“我和其他弟兄都站在你这边。我们都知道，你做的全是应该做的事，从没出过错，所有被你揍过的人都是罪有应得的。但也许你只是运气好呢，你知道吗？万一被你打伤的人没有……”

“不用对我说教，我没兴趣听。”布奇的手伸向门把手。

何塞加大了手劲：“你都被放大假了啊，奥尼尔，他们已经支开你了，再这样半路插进去又是何苦呢，就算这样简妮也不会活过来啊。”

仿佛胸口上挨了一拳，布奇陡然屏住呼吸，随后失望地说：“现在连你也来揭我的伤疤么？”

何塞尴尬地松开手，似乎放弃了继续劝说：“对不起。但是你应该明白，继续逃避只会让你的情况变得更加糟糕。这么做对你的妹妹毫无帮助，也永远都不会有帮助。”

布奇缓缓摇摇头：“该死，我当然知道。”

“你确定？”

是的，布奇当然分得清楚。其实他很喜欢狂揍里德尔的感觉，但这是为了报复这个浑蛋对贝丝的侵犯，和能不能换回他妹妹的生命毫无关系。简妮死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已经离他远去。

不过，何塞的悲伤眼神让他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某种不治之症的晚期。

“都会好起来的。”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安慰话语竟会从自己的口中说出。

“还是……不要把运气都押在上面吧，警探。”

布奇打开门，回答道：“那可是我唯一懂得的事情，何塞。”

X先生靠在办公椅靠背上，回想前天晚上的事情。尽管汽车炸弹和妓女尸体的案件已经在卡德维尔城里吵得沸沸扬扬，但他还是准备再尝试一次。在尖叫者酒吧附近引诱吸血鬼上钩本就是件冒险的事，躲避警察的逮捕则让任务的挑战性进一步提高。

但话说回来，你总不能指望在淡水里捕猎鲨鱼吧，所以他必须到吸血鬼出没的地方去蹲点。

仿佛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预感在驱使着他。

X先生正在复习各类虐囚技巧。今早来学院之前，他去了趟隐没在农庄后面的工作室。那里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散发出骇人光泽的刑具，牙医的钻子、不同尺寸的刀具、圆头锤、凿子以及一把往复式电锯。

还有一把挂勺，专门用来对付眼睛。

当然，虐待的要点在于寻找到痛苦和死亡之间的那条分界线，能让人每时每刻都痛不欲生，直到死神前来，最后为你关掉那个开关。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他说道。

学院的接待员走了进来。她是个练健美的肌肉女，手臂和男人一样粗壮，而且毫无胸部可言。出于对男性体魄的妒羡，她还接受了类固醇的注射，不断练习举重造就了猩猩一般的身材。撇过她的身材不谈，这样的女人居然坚持化妆、做头发，还喜欢将自己套进不合身的紧身T恤和裤子里，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个造型失败的舞会变装皇后。每次看到她那互相矛盾的性征，X先生总是震惊不已。

她让X先生觉得无比恶心。

做人应该有点自知之明，他心想，你却没有。

“有个男人想要见你。”肌肉女的声音也比寻常女性要低上一个半八度，“奥尼尔，我想是这么个名字，行动举止像个条子，但没有给我看警徽。”

“跟他说，我这就出去。”你这个怪胎，他背地里加上一句。

门在她——或者他？随便了——身后合上。X先生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像他这样一个失去灵魂、以追杀吸血鬼为乐的怪物，居然好意思喊别人是怪胎？

好吧，至少他生活得很有目标，拥有一个远大的计划。

而她今天晚上肯定又是5点一到就跑去高德健身房锻炼身体了。

6点还没到，布奇那辆没有标志的警车就停在了贝丝的公寓楼前。也许最后他得把这辆车还给警局，但不是现在，停职又不是被炒掉。就算是警监现在过来，也得低声下气求他把这辆该死的车还回去。

他去了城里的两家武术学院，分别和他们的指导聊了几句。其中一个家伙是个惹人厌的疯子，不断为自己辩护，甚至想要说服布奇把他当做一个亚洲人。实际上，他和布奇一样是个白种人。

另一个家伙则不算太古怪，长得有点像20世纪50年代的送奶工，浅色的金发上涂满了闪光发亮的发油，脸上带着让人窝火的灿烂笑容，活像是从半个世纪前的牙膏广告里蹦出来似的。这个家伙点头哈腰，一副很合作的态度，背后却隐藏着什么。这位先生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布奇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勃起了。

另外，这家伙身上的味道很娘娘腔。

布奇几步跨上公寓前的台阶，按响了贝丝家的门铃。在此之前，他分别给她的办公室和家里留了言，说会去公寓看她。他刚准备再一次按门铃，就隔着玻璃门看见贝丝款款走入大堂。

该死的。

看到贝丝的身影，他的头疼又开始发作：那条黑色的紧身长裙将她衬托得如此完美。V形低领开到胸前，露出部分美乳；在盈盈一握的细腰之下，同样纤瘦的翘臀显得愈发美丽；健美的大腿在迈步时从裙摆开衩处隐约闪现，脚上的高跟鞋让她的脚踝显得可爱而易碎。

她似乎正忙着在手包里翻找些什么。当她抬头看见布奇时，颇有些吃惊。

这一次，她把头发盘了起来，但布奇已经开始走神，幻想着她放下头发时的模样。

她打开大门，打招呼道：“布奇。”

“嗨。”他只觉得说话时舌头好像打了结，像小孩子说话一样磕磕巴巴的。

“我收到你的留言了。”她小声地说。

他退了几步，好让贝丝从门里走出来，紧接着问：“有时间和我谈谈吗？”

尽管他已经料到了回答。

“呃，现在没有。”

“你要去哪儿？”

“我有个约会。”

“和谁？”

贝丝迎上了他审视的目光，显得镇定自若。他立刻明白，接下来她所说的一定是谎话。

“没谁，普通朋友。”

是啊，普通朋友。

“昨天晚上那个家伙后来怎么样了？贝丝，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在撒谎！”

贝丝一眨不眨地推开他：“你让一让……”

他抓起她的手臂,吼道:“别去找他！”

低沉的汽车引擎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一辆巨大的黑色梅赛德斯出现在两人眼前，涂成漆黑的车窗正是典型的大毒枭做派。

“该死！贝丝。”他捏紧贝丝的手臂，急切地想让她回心转意，“别这样。你这是在袒护嫌疑犯，帮助他逃走。”

“放开我，布奇。”

“他很危险的。”

“难道你就不危险了吗？”

他闻言只能放开手。

“明天。”贝丝后退着说道，“明天再谈吧。下班后你来我家。”

布奇简直要发狂了，他直接用身体拦住她的去路：“贝丝，我不能让你……”

“你是要逮捕我吗？”

可他现在不是警察了，拿贝丝毫无办法。就算要抓，也要等到他重回警队才行。

“不，我不会抓你的。”

“谢谢。”

“我可不是在帮你的忙，”他感到口中一阵苦涩，眼睁睁地看着她绕过自己，向奔驰走去，“贝丝，我求你了。”

贝丝闻言停住了脚步：“事情并不像你看到的那样。”

“我不知道。我他妈的只清清楚楚地看见你在维护一个杀人犯，你这样的做法很可能会害自己被送进监狱的。你究竟知不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人？我看过他的脸，而且靠得很近，他的手就像这样死死掐住我的脖子，把我的生命一点点榨干。那种男人的身体里流的就是杀人犯的血液，那就是他的本性。你怎么能去找他呢？该死的，你怎么可以让他在大街上逍遥法外呢！”

“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这句解释更像是个疑问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精瘦老头走了下来。

“女主人，有什么问题吗？”老人热切地向贝丝询问，同时给了布奇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没事，弗里茨。没有问题的。”她微笑着回答，但说得并不坚定，“明天再说吧，布奇。”

“如果你还能活到明天的话。”

她的脸刷的一下子变得苍白，快步跑下台阶，钻进车里。

布奇呆立了半晌，随即跳进车里，跟上了奔驰车。

哈弗斯听见脚步声朝餐厅走来，从餐盘前抬起头，眉头紧蹙——他原本希望能不被打扰地吃完他的午餐。

不过，来人并不是只会告诉他有病人需要医治的犬仆。

“玛丽莎！”他激动地站了起来。

玛丽莎对着他勉强装出一个微笑：“我想了想，还是下楼吧。一直待在自己房里，有些待腻了。”

“我很高兴能有你的陪伴。”

她走到餐桌前，哈弗斯忙为她拉开椅子。虽然他几乎放弃了和妹妹一同进餐的奢望，但依然坚持要为玛丽莎准备位子和餐具。现在来看，这个明智之举让他非常满意。而且玛丽莎今晚似乎并不仅是下楼吃饭那么简单。她穿着一条精致的真丝长裙，外面披着一件竖领外套。披落在肩膀上的头发在烛光映照下闪耀着金色光泽。这身打扮让她看来漂亮至极，也让哈弗斯不禁怒火中烧——瑞斯竟然对玛丽莎奉献上的一切毫不领情，这简直是对他家族彻底的侮辱。对瑞斯来说，他这位面容姣好、血统高贵的妹妹有哪里不够好了？

为什么只将她作为进食的容器！

“你的研究进行得怎样了？”她开口问道。一个犬仆为她斟上了红酒，另一个则将一盘食物摆放在她面前。她说：“谢谢你们，菲利浦，卡罗琳，这些菜看起来非常可口。”

她优雅地拿起餐叉，从盘里戳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

感谢老天啊。哈弗斯心想，她看起来正常多了。

“我的研究？很好，实际上是好得很。我上次不是提到过，我已经取得了一定的突破，也许直接吸血的进食方式很快就会成为历史。”他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勃艮第红酒配牛肉本应是完美的配对，可他却品不出任何美味之处，盘中的其它食物也都泛着一股酸味：“今天下午我给自己输了些存血，现在感觉挺好的。”

事实上他夸大其词了。虽然不觉得难受，但他总感到有些不对劲，因为吸食完血液后的那股充满力量的热流，并不曾涌现。

“哦，哈弗斯，”她柔声说道，“你还想念着伊万杰琳，是吗？”

“心痛万分，而且我还是无法接受……吸食别人的血液。”

不必担心，因为他很快就将摆脱这传统的进食方式。从现在起，他的研究已经进入了临床试验阶段。他准备在胳膊上插根消过毒的针头，然后在身旁挂个输血袋，保证不间断地输血。

“我也感到很难过。”玛丽莎说道。

哈弗斯向她摊出手掌：“谢谢你。”

玛丽莎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我很抱歉，之前我有点……我的心都扑在别的地方。不过现在好了。”

“是的，”他接口道。瑞斯就是个只知道从血管里吸血的野蛮人，至少以后玛丽莎不用再受这种屈辱了，“你也可以尝试下输血，我会让你也得到自由的。”

她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手，拿起了酒杯，举杯时却不慎将红酒洒在了外套上。

“哦，好麻烦。”她小声嘀咕着，用手擦掉溅到丝绸裙子上的酒液，“我总是笨手笨脚的，对不对？”

她把脱掉的外套搭在一旁的空椅子上。

“哈弗斯你知道吗？我很想试试输血呢。对我来说，吸食血液再也没有快乐可言了。”

听到玛丽莎的话，如释重负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哈弗斯仿佛重又看到了希望。这突然到来的幸福感让他感到陌生，好像这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的念头已然变成一个全然陌生的概念。或许是因为他许久不曾感受过幸福的缘故吧。

“真的？”他讷讷地问。

她点了点头，将秀发撩到肩后，再次提起叉子：“是，真的。”

哈弗斯随后看见了她脖子上的伤痕，在瑞斯吸食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红肿，还有如同被烧红的钢针刺过一样的两小点伤口。她的锁骨也被重重抓过，落下明显的淤青。

无穷的恐惧在瞬间凝结，打散了他的食欲，蒙蔽了他的双眼。

“他怎么能这样粗暴地对待你？”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玛丽莎的手伸向脖子，试图用头发来掩盖伤痕：“没什么的。真的，没有……没什么。”

哈弗斯的目光一动不动，仿佛被她藏起来的伤口依旧清晰可见。

“哈弗斯，求你别看了，我们吃饭吧。”她拿起叉子，像是在向他证明自己并没有事，“来吧，一起吃饭吧。”

“我怎么吃得下？”他丢下手中的银质刀叉。

“因为一切都结束了。”

“什么结束了？”

“我解除了和瑞斯的誓约，我不再是他的谢岚了。我也不会再去见他了。”

他愣愣地盯着她：“为什么？事情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找到了他想要的女人。”

愤怒几乎将哈弗斯的血液凝固了，他沉脸问：“那个比你更讨他喜欢的女人是谁？”

“你不认识她。”

“我认识所有我们这个阶级的女人。是谁？”他不依不饶地追问。

“她不是我们这个阶级的。”

“那么她是纪事圣女的选民了？”在吸血鬼的社会等级中，唯有她们的地位高于贵族女性。

“也不是。我是从他的脑海里看到的，我想她是个人类吧，或者至少是半个人类。”

哈弗斯僵坐在椅子上，陷入石化。人类？一个人类？

玛丽莎就这样被遗忘了，就因为区区一个……人类？

“联系过纪事圣女了吗？”他急急追问道。

“那是他的事情，不是我的。不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会亲自告诉纪事圣女的。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玛丽莎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专心致志地反复咀嚼，就好像已经忘记怎么吃东西一般，亦或许是因为明显的羞愧在作祟，让她无法将食物吞咽下去。

哈弗斯愤恨地抓紧椅子扶手。他的妹妹，他美丽纯洁的妹妹，就这样被人忽略、被人用完即弃，甚至就这样任凭他人粗暴对待。

作为吸血鬼之王的配偶，竟然沦落到被一个人类女人一脚踢开，留给玛丽莎的只剩下深深的遗憾和羞愧。

她的爱、她的身体还有她那无瑕的血脉，她付出的一切在瑞斯眼中似乎都是毫无意义的。

而且，这个战士现在竟然将她唯一的尊严也践踏在脚下。

去他妈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23

瑞斯穿上从布鲁克斯兄弟定做的西装外套，肩膀的地方有点紧。不过以他的身材本就很难找到合身的衣服，更何况这次是临时通知弗里茨的，时间上非常紧。

再说了，就算穿上量身定制的礼服，他依然会觉得拘束。相比把身体套进这些精纺羊毛做的破玩意儿里，只有穿上皮衣、装备上武器才能让他觉得舒坦。

他走进浴室，打量镜中的自己。黑色的西装外套，衬衫也是黑色的，这也是他唯一能够分辨出的两件衣物了。

上帝可鉴啊，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名律师。

他脱下外套，放到大理石洗手台上，有些不耐烦地将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皮绳扎了起来。

弗里茨到哪里去了？一个多小时前，犬仆离开房子去接贝丝。两人现在应该已经回来了，可楼上似乎空无一人。

哦，见鬼。从老管家离开家门一分半钟起，瑞斯就开始坐立不安，魂不守舍，心中痒不可耐。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将脸深深埋入她那乌黑秀发之中，然后用身体最坚硬的部分长驱直入，深深捣入她的体内。

上帝啊，她在他的冲刺下高潮迭起时，发出了销魂呻吟！

他又望了一眼镜中的映像，重新穿上外套。

但性爱并非两人的全部。他不想每次都把贝丝直接丢到床上，更希望能尊重贝丝的意愿。他想慢慢发展一段恋情，陪她吃饭，陪她聊天。该死的，他要给她所有女人最喜欢的东西：多一点温柔、爱和体贴。

他试着微笑，慢慢扩大嘴角的弧度，直到觉得脸颊都要被撑破了。

好吧，必须承认他显然不是印在贺卡上的料。但至少一点小浪漫还算能做到的，对吧？

瑞斯磨拭下巴思考着，自己到底知道什么叫浪漫么？

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大傻瓜一样。

不对，比傻瓜傻多了。这套崭新的西装暴露了他的内心，也让他见识到了这番丑陋的真相。

他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去改变自己！没有其他的意愿，只是单纯地想要取悦她。

这就是和爱人绑在一起的下场，他暗想着。究其原因，他根本就不应该在贝丝身上种下印记；打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如此接近她。

他再一次提醒自己，一旦贝丝渡过转化，就必须立刻断绝关系。他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而她……

上帝啊，他只是凭空想象，为什么会觉得胸口像中枪般疼痛不已？

“瑞斯，老兄？”托蒙特的声音从卧室里传了出来。

他的男中音像是一方回魂药，将瑞斯拉回到现实中。

他走出浴室，但好兄弟戏谑的口哨声让他的脸黑了下来。

“你看看你，”托蒙特绕着他转了一圈，打趣道。

“咬我啊。”

“不用了，谢谢。我更喜欢咬女人。”他的兄弟大笑道，“虽然我不得不称赞一下，你收拾得挺干净的。”

瑞斯双臂交叉，抱到胸前，身上的外套绷得更紧了。他开始担心背后的缝合线会不会被撑破，只能放下手臂。

“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打电话给你，但你没有接。是你说要我们今晚过来的。什么时候呢？”

“1点前我都会很忙。”

“1点么？”托蒙特揶揄道。

瑞斯插起腰，感到极度不自在，就像有人凭空闯进他的家，鬼鬼祟祟地盯着他一样。

这下搞砸了，他想道，和贝丝的这次约会。

见鬼，现在再取消就他妈的太迟了。

“那就午夜过来吧。”他说道。

“我会通知其他兄弟准备的。”

尽管托蒙特的声音很平稳，但瑞斯能感觉出他说话的同时在偷笑，因为中间他停顿了一下。

“哟，瑞斯？”

“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大概也想知道这件事。她跟你想象中的一样美丽。”

如果换成其他男人，瑞斯绝对会照着那个白痴的鼻子来上一拳。而且就算说话的人是托蒙特，他依旧感到怒意上涌。他不喜欢由别人来提醒他，告诉他贝丝美得让人无法抗拒，这只会让他更在意那个将来会和她共度余生的男人。

“你真这么看？还是在卖弄嘴皮子？”

他并不指望得到解释，但托蒙特话已出口，他说：“你整个人都被她迷住了。”

我真该直接回句“操”，瑞斯心想。

“而且我认为她也一样。”托蒙特又追加了一句。

哦，太棒了。这下他的感觉更糟了。要是到最后他害贝丝心碎了，或者做出别的错事，那该怎么办呢？

天哪，这次约会实在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他到底想干什么，竟然跑去准备什么爱心和鲜花的倒霉事情？

瑞斯亮出了獠牙，用威胁的语气说道：“我只会待到她渡过转化为止，就是这样。”

“是啊，当然当然。”听到瑞斯的喉咙里发出了咆哮声，另一位吸血鬼只是耸耸肩，“以前，我可从没见过你为女人打扮自己啊。”

“她是达里安的女儿。你认为我应该像萨迪斯特对待妓女们那样对她吗？”

“敬爱的上帝啊，当然不是。该死的，说到这个，我倒希望萨迪斯特能够收手。不过呢，我很希望看到你和贝丝相处，因为你单身的时间太久了。”

“那只是你的看法。”

“也是其他人的。”

瑞斯的前额渗出冷汗。托蒙特的直截了当让他有种落入陷阱的感觉。从道理上来讲，他只负责保护贝丝，可事实上他却想方设法让贝丝产生了她对他非常重要的错觉。

“你就没有什么急着要去的地方吗？”他问道。

“没有。”

“那我可真幸运啊。”

瑞斯急切地想要摆脱这个话题，于是几步走到沙发前，抓起机车夹克，准备重新收拾武器。看来托蒙特并不急于滚回家为晚上的事做准备，他只好找点别的事来分散注意力，以免忍不住朝托蒙特大吼大叫。

“达里安死的那个晚上，”托蒙特说，“他告诉我，说他请求你帮忙照顾贝丝，而你拒绝了。”

瑞斯打开衣柜，拉出塞满手里剑、匕首和铁链的储物箱，草草地挑着武器，没好气地回道：“那又怎样？”

“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了？”

瑞斯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死了，这是我欠他的。”

“他活着的时候，你也欠他的情。”

瑞斯猛地转过身，吼道：“你还有别的什么事要找我吗？没有的话，趁早给我滚蛋。”

托蒙特举起双手：“放松，兄弟。”

“去你的放松。我不想和你或者其他人讨论贝丝，明白了吗？而且你最好别去和其他兄弟嚼舌头。”

“好，好。”托蒙特退到门边，说道，“也帮你自己一个忙吧，小心对待关于那个女人的每一件事。无法认识到自己的弱点，很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瑞斯怒吼着，做出动手的样子，前倾的身体似乎随时准备扑上去：“弱点？这话从一个爱谢岚爱成白痴的男人嘴里说出来，我简直要笑掉大牙了。”

一阵漫长的沉默。

接着，托蒙特轻声说道：“我很幸运，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真爱。每一天我都在感谢纪事圣女，让薇尔丝来到了我的生活里。”

瑞斯的气血上涌，托蒙特的话却让他无法指摘，只能愤愤道：“你太悲哀了。”

托蒙特嗤笑道：“那你岂不是早几百年就该死了。你不过是太吝啬，不愿意找个墓穴躺进去罢了。”

瑞斯猛地将皮衣摔在地上，回击道：“至少我不是个妻管严。”

“该死，很好，这话真适合你。”

瑞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托蒙特面前，另一个吸血鬼也针锋相对地扑了上来。托蒙特身材高大，同样有着厚实的肩膀以及长而有力的手臂。危险气息在两人周围弥漫，战斗一触即发。

瑞斯冷笑着，獠牙开始生长：“如果你把跟在那女人屁股后面的时间分一半出来，专心保护我们的族人，我们就不会失去达里安了。你到底有没有想过？”

悲痛的气息自托蒙特的身体里涌现，犹如自心脏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一般源源不断。这位吸血鬼的灼热痛楚气息在空气中凝聚，变得浓厚。瑞斯深深呼吸，将这份悲痛、这份痛苦的灼烧送进肺里，直达灵魂的深处。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的低俗抨击把眼前这个男人的骄傲和勇气贬得一文不值，不由生出了厌恶自己的心态。他等着托蒙特的反击，他会像欢迎老朋友那样欢迎托蒙特那发自内心的恨意。

“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会这么说。”托蒙特的声音在颤抖，“你得要……”

“我不需要你那些毫无价值的建议。”

“该死！”托蒙特狠狠地给了他肩膀一拳，“但我还是要说，在变成孤家寡人之前，你最好分清楚谁才是你真正的敌人，你这个自大的王八蛋。”

你就是堆一文不名的狗屎，这个刺耳的声音在瑞斯的脑海中尖叫，压倒了一切念头，更不曾听到门被重重甩上的声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充满恶意的长啸发泄胸中的郁结，直到喉咙似乎要被撕裂一般，肺部也因为缺氧而产生了灼烧的感觉。咆哮声在房间里震颤回荡，震得房门、浴室里的镜子和箱子里的武器直抖。摇曳的烛焰也做出回应，像是妄图挣脱烛芯的束缚一般，贪婪地舔食着墙面，试图摧毁一切它们能够摧毁的东西。

怒吼最终停歇，瑞斯却完全没有感觉到解脱，只剩下深深的懊悔。

他再次回到衣橱前，拿出一把9毫米贝雷塔手枪，装上子弹，插到了腰后的皮带上。随后走出房门，一步两个台阶走上楼梯，迈开长腿向一楼走去。

走进画室前，他停住脚步倾听，周围依旧静悄悄的。这样的寂静或许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件好事，他需要花些时间来调整自己。

在房子里悄无声息地转了一圈后，瑞斯走进餐厅。餐桌已经按照他的吩咐摆上了精美的水晶容器、银质餐具和珍贵的象牙烛台，桌子的两端各摆着一套餐具。

他居然还说别的兄弟很可悲，可他自己呢？

若非这些东西都是达里安的无价之宝，瑞斯肯定会用手横扫清空整张桌子。他的手臂已经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正准备好依照胸中的冲动来动手了，却被身上的外套限制住了行动。他恼火地抓住衣领，想脱下这件该死的衣服烧掉。就在这时，大门被打开了，他旋即转过身。

贝丝出现在门前，穿过照壁，步入大厅。

瑞斯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下来。

她穿着一袭黑色长裙，头发高高挽起，她的气味……如同在午夜盛开的玫瑰一般。他将这股美妙气息深深吸入肺里，分身霎时间变得坚挺，不安分地催促着他将贝丝压在身下。

她的心绪紧跟着传了过来——小心翼翼，带着些许紧张，甚至能够清楚感应到那份不信任感。望着她犹豫不决的目光，瑞斯陡然获得一丝病态的快感。

他的火气再次回归，不仅凶狠，而且尖刻。

弗里茨落在了后面，他忙着将门关上。犬仆的快乐之情溢于言表，如同阳光般闪耀在他的身边：“我在画室里准备了一些红酒，请先过去。半小时之后为你们上头道菜，可以吗？”

“不用了，”瑞斯命令道，“我们现在就去用餐。”

弗里茨看上去有些疑惑，接着敏锐地捕捉到瑞斯的情绪变化，改口道：“如您所愿，主人。马上就好。”

然后他就像发现厨房着火了似地匆匆离开。

看到瑞斯不发一言，被他死死盯着的贝丝不由后退了一步。或许是因为他的目光太过骇人了吧。

“你看起来……不太一样，”她说，“穿上这套衣服。”

“难道你以为我穿上西装就会文明些么，别犯傻了。”

“我才没有。”

“很好。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他顾自走进餐厅，心中盘算着：如果贝丝愿意，自然会跟上来；如果她不愿意，该死的，或许那只会更好。无论怎样，他都不急于坐上餐桌，去当那个束手束脚的绅士。

24

贝丝站在原地，看着瑞斯摆出一副悠闲的样子走进了餐厅，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和他一起用餐。

瑞斯为何要在她来以后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呢？明明是他邀请自己来吃晚餐的。贝丝觉得受到了侮辱。要不是心中还怀着其他念头，她一定会怒气冲冲地甩开大门，转身离去。

但除了跟着他走进餐厅，她别无选择。她想要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只有瑞斯才能解释清楚。

上帝可以作证，要是有办法从其他人那里获得这些消息，她一定会转去找别人。

望着前方的瑞斯，贝丝尽力将视线固定在他的后脑上，想要忽略那充满力量感的脚步。她的努力只是徒劳，就连瑞斯走路的样子都很耐看。随着脚后跟同地面的每一次撞击，他的肩膀在昂贵的西装外套下耸动，抵消了跨步时的冲力。望着随意摆动的双臂，她就能知道瑞斯的大腿肌肉在西裤下有节奏地绷紧和放松，进而开始幻想他赤裸的身体和结实的肌肉。

布奇的声音突然蹦进了脑海：那种男人的身体里流的就是杀人犯的血液，那是他的本性。

可昨天晚上，瑞斯在伤到她之前就把她赶走了。

她告诉自己，不必费心去解读这些截然相反的表现，这无异于将各种高深的心理学理论应用在茶叶占卜上，只会徒劳无功。她只需要跟随身体的意愿做出抉择就行了，而她的身体说——瑞斯是她唯一的救星。

跨进餐厅，专为两人而设的华丽餐桌令贝丝大吃一惊——沉静的晚香玉和兰花交错摆放在餐桌中央，配以贵重的象牙烛台以及大量的精美瓷器和高档银色餐具。

瑞斯走到桌前，为她拉开椅子，等着她就座，他魁梧的身材几乎将整张椅子都遮挡住了。

上帝啊，穿上这套西装的他真是帅气。衬衫的开领处露出部分性感的咽喉，黑色的丝料为他的皮肤带来一抹棕褐色。可惜他正在发脾气。头发披在耳后，也让下颌处积聚的怒意愈发明显。

他就像个一触即发的炸药桶，还是大号的。

还真是完美的约会素材呢。她自嘲地想着——和一个总是怒气冲冲的吸血鬼约会。

她小心谨慎地靠着位置坐下。她可以发誓，瑞斯在推椅子的时候弯腰凑近她的头发，深深地嗅了一下。

“你们怎么那么晚才来？”他在桌首处坐定，质疑道。发现贝丝没有回答的意思，他不悦地扬起一边的眉毛，黑色的半弧从墨镜边缘拱出来，说：“弗里茨是不是花了很长时间说服你过来？”

贝丝装模作样地展开餐巾，铺上大腿：“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布奇在跟踪我们，我们摆脱他以后才开回来的。”

她注意到瑞斯四周的空间黯淡下来，仿佛他的愤怒将周遭空气里的光线都吸走了。

弗里茨端着两小盘色拉走进餐厅，摆到了餐桌上。

“红酒？”他问道。

瑞斯点点头。

老管家倒完酒后就匆匆离开。

贝丝拿起一把沉重的银餐叉，强迫自己低头吃饭。

“你现在为什么又开始怕我了？”瑞斯的声音里透着讥讽，仿佛已经厌倦了她的恐惧。

她愤愤地戳着盘里的绿色蔬菜：“哼……很可能是因为你看起来一副想要掐死人的样子。”

“你走进房子以后就显得很害怕，一直躲着我。而且在看到我之前，你就在害怕了。我想要知道为什么。”

贝丝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盘子，没有抬头：“或许是因为我记起，昨天晚上你差点杀死了我的一个朋友。”

“上帝啊，别提那件事了，行吗？”

“是你要问的。”她回嘴道，“就算你不喜欢我的回答，也不要发火啊。”

瑞斯不耐烦地擦了擦嘴：“我不是没有杀掉他么，对不对？”

“那是因为我阻止了你。”

“这就惹到你了？大部分人都喜欢逞英雄。”

她放下手中的叉子：“你知道吗？我现在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他无动于衷，继续吃着色拉：“那你为什么又决定过来？”

“因为是你要我来的！”

“相信我，我可以承受被拒绝的打击。”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似乎对她毫不在意。

“这是个错误。”贝丝将餐巾丢在盘子旁，站起了身。

他低喝道：“你坐下。”

“不用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那让我改一下要求，坐下，然后闭嘴。”

她怒目而视：“你这个自大的混球！”

“今晚已经有人这么骂过我了，非常感谢。”

弗里茨很会挑时间，他端着热气腾腾的肉卷走了进来。

她横了瑞斯一眼，假装只是起身去拿桌子那头的红酒。她不准备在弗里茨的面前一走了之。而且，她突然觉得自己更应该留下。

这样她就有更多时间朝着瑞斯大吼大叫了。

待到两人重新独处，她厉声问道：“你要怎样才能不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

他吃光最后一口色拉，将餐叉搁在盘子两边，用餐巾仔细地擦拭嘴角。优雅的动作仿佛接受过礼仪专家艾米莉?普斯特的亲手教导一般。

“让我们直截了当地说吧，”他开口道，“你需要我。别管我会把那个警察怎么样，你最好把这种担心的念头丢到脑后去。你那位好朋友布奇不是还没被埋进棺材么？所以说，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贝丝定定看着瑞斯，想要透过那副墨镜探究他的真实想法，寻找情绪上的松动，或者寻找她能触及的念头。但漆黑的镜片护住了他的双眼，将她彻底拒之门外，而他脸上的冷酷表情同样未曾提供丝毫信息。

“这是为什么？生命对你来说只有这点意义吗？”她大声质疑。

他回以冷笑，说道：“那为什么死亡对你有那么大的影响呢？”

贝丝颓然坐到椅子上，对瑞斯又恨又怒。他怎么可以如此决绝呢。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和他做了爱——不，那只是上床！

她的心突然受到了伤害，不是因为瑞斯对她的糟糕态度，而是因为她感到失望。她真心期望他的内心会和外表有所不同，而且她更希望相信，他偶尔露出的温柔和他的冷酷无情在他的脸上占有同等的比重。

她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说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真的想要走了。”

房间里陷入漫长的死寂。

“啊，该死……”他长出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这样不对。”

“是啊，很不对。”

“我在想，你应该得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应该获得一次约会或者别的什么，像正常人那样的待遇。”说到这里，瑞斯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弄得贝丝惊诧不已，“什么破主意！我就知道，我就应该挑自己最擅长的。也许我应该去教你怎么杀人。”

在他那层名为傲慢的厚重外壳之下，贝丝发现了一些藏在深处的东西。不安全感吗？不，不是的。从瑞斯的本性来看，只会是一种更加强烈的感受。

自我憎恨。

弗里茨走进屋子，收走了色拉盘，换上冷的奶油浓汤。有趣，贝丝心不在焉地想道。一般来说不都是应该先上例汤，然后再上色拉吗？不过她可以想象，吸血鬼族里或许会有许多不同的社会传统习俗吧。比如说，一个男人可以拥有不止一个女人。

她的胃里再次隐隐作痛。她并非有意要去想这件事，事实上她根本就不愿意去想。

“听好了，有些事情你必须明白，”瑞斯一边拿起汤勺，一边道，“不是说我杀人上瘾，我是为了守护而战斗。不过，我杀过数以千计的人。数以千计。贝丝，你明白吗？所以，如果你要我在谈论死亡时假装自己会不自在，我做不到。就算为了你也不行，因为我就是做不到。”

“成千上万？”她被这个数字惊呆了，小声地重复着。

他点了点头。

“上帝作证啊，你究竟是在和谁战斗？”

“一群王八蛋，一旦你通过转化，他们也会来杀你的。”

“吸血鬼猎人？”

“次生人。他们原本是人类，然后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奥米迦，换取了支配恐惧的能力。”

“奥米迦又是谁，还是……什么东西吗？”在她说出这个名字时，烛光开始狂乱晃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扇过。

瑞斯犹豫着没有开口。像他这样无所畏惧的人，竟然会在谈论这个话题时感到不自在。

“你是不是在说恶魔？”她追问道。

“比恶魔更糟糕。两者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恶魔只是一种隐喻，而后者却无比真实。幸运的是，奥米迦有他的劲敌——纪事圣女。”他苦笑着，用不无挖苦的语气说道，“可能用‘幸运’这个词略微夸张了点。不过，至少是互相制衡吧。”

“就像上帝和路西法那样。”

“也许用你们的词汇来解释就是那样。在我们的传说里，吸血鬼们是纪事圣女创造的唯一血脉传承，我们是被她选中的子民。奥米迦既嫉妒纪事圣女创造生命的能力，同时又藐视她授予我们种族的特殊力量。次生人社团正是他做出的回应。之所以利用人类，不仅仅是因为他无法创造生命，更因为人类这个种族是随时随地、取之不竭的杀意资源。”

这故事太离奇了，她心想道。交易灵魂，不死之身。这些东西在真实世界里都不可能存在的。

接着，她又意识到，自己不正和一个吸血鬼共进晚餐吗？所以，又有什么事是真的不可能发生的呢？

她想起那个自己缝合伤口的金发帅哥。

“还有其他人和你一起战斗，对不对？”

“我的兄弟们。”他喝了一口杯中的珍酿，“吸血鬼们在意识到他们受到侵袭后，就从族里挑选出了最强壮和最强大的男性吸血鬼们接受战斗训练，放手对抗次生人。这些战士世代吸食种族中最强健的女性吸血鬼的血液，到了后来，就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吸血鬼亚种族。只有亚种中最强大的族人才能经过引见，再进入黑剑兄弟会。”

“你们是血缘上的兄弟吗？”

他干巴巴地笑了：“在某种意义上，是吧。”

他板起脸，像是在说明这个问题涉及个人隐私。贝丝有种感觉，也许他不会再对关于黑剑兄弟会的话题多置一词了。不过，她对他参与的这场浩大战争感到十分好奇。尤其是在她即将成为受他保护的吸血鬼一员时。

“那么说，你们杀的就是人类？”

“是的，不过实际上他们已经死了。为了让他的打手们长生不死，获得与我们抗衡的力量，奥米迦不得不先抽离他们的灵魂。”厌恶的神情在他严厉的面孔一闪而过，“不过，拥有灵魂的人类也不一定会放过我们。”

“你不喜欢……我们，对不对？”

“首先，你的血液中有一半属于你的父亲。其次，我为什么要喜欢人类？在我转化成吸血鬼之前，他们总是把我揍得半死不活。现在他妈的没人敢惹我了，那只是因为我让他们害怕得要死。一旦让他们知道吸血鬼真的存在，就算是不属于次生人社团的人类，一样会来追杀我们。一旦感受到来自不同种族的威胁，人类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挑起战斗。他们就像一群欺软怕硬的混混，专挑软柿子捏。”瑞斯摇着头说道，“除此之外，他们让我觉得很窝火。看看他们的民间传说是怎么描述我们的种族的。那个德古拉伯爵，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就是一个邪恶的吸血狂魔，只知道欺凌手无寸铁的凡人。还有那些充斥了暴力和色情的弱智吸血鬼B级电影。我还没有抱怨万圣节的事呢！什么塑料尖牙，黑色斗篷。唯一被这群傻瓜说中的事，就是我们吸食血液而且不能在白天出门，其他全都是些胡编乱造，用来孤立我们，刺激大众恐惧心理的屁话；或者说得更不中听些，全是因为某些白痴人类太过无聊，觉得黑暗是个有趣的地方，才会杜撰这些恐怖故事好营造神秘莫测的氛围。”

“但你们不会真的伤害我们，对吗？”

“不是‘我们’，不要用那个词，贝丝，应该是‘他们’。你现在并不完全是个人类，而且很快你就将完全不属于人类。”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另外，我不会捕杀人类。但如果他们挡了我的路，那他们就该有大麻烦了。”

她仔细思考着瑞斯所说的话，试图忽略每次想到自己即将面对转化时，心中涌起的不安。

“当时你对布奇那样……很明显，他不是个……次生人，哎，随便他们叫什么吧。”

“他想要阻止我接近你。”瑞斯咬牙切齿地回答，“在让那样的事发生之前，我会把阻止我的任何人或任何东西送上天堂，我不管他是不是你的爱人。如果他敢再这么做……”

“你向我保证过，你不会杀他的。”

“我不会让他死，但我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暴脾气”的确应该得到一点小教训，她赞同地想。

“你怎么不吃东西了？”瑞斯突然问，“你需要吃东西。”

她低头望着盘子。食物？她的整个生活在一瞬间掉进了史蒂芬?金的恐怖小说场景里，他还在担心她吃不吃得下饭？

“吃吧。”他朝着她的盘子点了下头，“在转变到来之前，你需要尽可能变强壮些。”

不愿再被瑞斯催促，贝丝拿起了汤勺，只觉得整碗汤就像胶水一样难喝。尽管她猜得到，这份例汤一定经过管家的精心烹调。

“你现在也带着武器，对不对？”贝丝发问。

“是的。”

“你从来不放下你的武器吗？”

“从来没有。”

“但在我们……”她在“做爱”这个词脱口而出之前闭紧了嘴。

他靠在桌子边：“我总会把武器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即便是在我占有你的时候。”

贝丝咽下了口中的汤。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可怕境遇后，两个念头在她的脑中交锋：瑞斯不是妄想症患者，就是个真正的恶棍。真不知道哪个更接近真相。

哦，该死的，她心想。虽然瑞斯的身上隐藏着太多谜团，但肯定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人。

两人再次陷入冗长的沉默之中，直到弗里茨清理了汤碗，换上小羊排。她注意到瑞斯盘中的羊肉被切成刚好可以直接入口的大小。真古怪，她觉得奇怪。

“吃完晚饭，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他拿起餐叉，试了两次才刺中肉块。

直到这一刻，贝丝才意识到不对——瑞斯根本没有看自己的盘子，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桌下。

她遍体生寒，事情似乎不太对劲。

她再次仔细观察他的墨镜。

她回忆起两人睡在一起的第一个夜晚，他的手指仔细地摸索着她的脸，像是通过触感来看清她的模样。联想到他一直戴着那副墨镜，或许那并不只是为了遮挡光线，而是在掩饰他的眼睛。

“瑞斯？”她温柔地喊道。

他伸手去拿酒杯，直到手指碰上了，这才做出了握紧的姿势。

“什么？”他将酒杯凑近嘴边，但随即放了下来，“弗里茨？我们需要红酒。”

“来了，主人。”弗里茨拿来了另一瓶酒，“女主人？”

“啊，好的，谢谢你。”

在通向厨房的房门关上后，瑞斯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贝丝清清嗓子，没有说话，她需要点时间来认清形势，虽然就在不久前她还在迫不及待地寻找他的弱点。可现在，她正试图说服自己——瑞斯是个盲人。

如果她聪明一点，就应该趁这时候把罗列好的问题一气问完，然后直接回家。只不过要实现这个假想，恐怕得先经过一番艰苦的辩证。

“贝丝？”

“在……啊，那么说你们真的不能在白天出门？”

“吸血鬼不能接触阳光。”

“会怎么样？”

“一旦暴露在阳光之下，立刻就会受到2到3度的重度烧伤，之后不久就会被烧成灰烬。太阳是你绝对不想对付的玩意儿。”

“但是我现在可以出去啊。”

“那是因为你还没渡过转化。谁知道呢？说不定转化之后的你同样经受得住太阳的照射。对于拥有人类父母的吸血鬼来说，事情也许会有所不同，吸血鬼的特质也许会被稀释掉。”他喝了一口酒，舔舔嘴唇继续道，“不过首先，你马上就要经历转化了。因为你血管里的达里安的血液更为强大。”

“我多长时间会需要……进食？”

“一开始会相对频繁些，大概一个月两三次吧，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们也无从得知。”

“在你帮我渡过转化之后，我要怎么去找其他男人让我吸……”

瑞斯的咆哮打断了她的话。她抬起头，被他怒气爆棚的模样吓坏了，瑟缩在椅子上。

“我会负责帮你找到那个人，”他的口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重，“在那之前，你会吸我的血。”

“但愿不会拖很久。”回想起当瑞斯提到要和自己待在一起时露出的不快神情，她嘀咕道。

他紧紧盯住她，愤怒地咬着嘴唇：“你这么急着想找别人吗？”

“不是，我只是想……”

“什么？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凶狠，从墨镜后射来的目光也无比尖锐。

事情很明白，瑞斯并不想被绑在她身边，也许这样的想法难以用语言来表述。尽管没有他的生活只会更好过，这番拒绝的话语还是让贝丝感到伤心不已。

“我……呃，托尔说你是吸血鬼的国王，我是觉得你会很忙碌。”

“我手下的人真应该学会闭上他们的鸟嘴。”

“这是真的吗？你真的是国王？”

“不是。”他打断道。

好吧，这无疑是最直接的拒绝了。

“你结婚了吗？我是说，你有配偶吗？或者有两个了？”她急切地问，心中盘算着是否应该跳过这几个问题。他的情绪已经跌进了谷底，情况看来已经不会变得更糟了。

“上帝啊，我没有。”

好吧，差可告慰。虽然这明显只是他对恋爱关系的个人看法。

她小啜了一口红酒：“那你的生活里有女人吗？”

“没有。”

“那你又要吸食谁的血液呢？”

长长的沉默，不是个好兆头。

“曾经有别人。”

“曾经？”

“曾经。”

“直到什么时候？”

“最近。”他耸耸肩，“我和她是对糟糕的组合，从没亲近过。”

“那现在你去找谁呢？”

“天啊，你真是个称职的记者啊，对不对？”

“是谁？”她继续施压。

他朝她看了良久，脸上的神情不断变换，终于慢慢卸下攻击性的表情。他绅士地将手中的银叉放在盘子上，另一只手也搭上餐桌：“啊，该死的。”

除开这句咒骂，周遭的气氛仿佛柔和了许多。

起初，贝丝并不相信瑞斯的情绪变化。她望着他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睛。当他再次戴上眼镜时，胸膛不住起伏着，像是在酝酿情绪。

“上帝啊，贝丝，我也希望那个人是你。可事实是，等你变成吸血鬼以后，我不可能在你身边待太久的。”他无奈地摇着头，“老天啊，我真是个贱人。”

贝丝疑惑地眨着眼睛，想到瑞斯会需要她的血液来维生，体内的性欲蠢蠢欲动。

“但不用担心，”他说，“那种事不会发生的。我会尽快为你找到另一个男人。”

他把剩下一半食物的盘子推到一旁。

“你上一次吸血是什么时候？”她问道，回想起他与那种渴望搏斗时的情景。

“昨天晚上。”

听到这句话，贝丝只觉得胸口一阵郁结，仿佛肺部被塞子堵住一般：“但你并没有咬我啊。”

“那是在你离开之后。”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女人躺在他臂弯里的情景，颤抖不已的手向酒杯伸去。

哇。今晚她的情绪波折之快，怕是要打破所有的陆上竞速纪录了。先是惊吓，继而怒不可遏，现在则是无比嫉妒。

她是不是得期待接下来会是什么？

快乐，她有种预感。但也可能不是。

25

贝丝放下酒杯，希望酒精能帮助自己更好地抑制情绪。

“你不喜欢我那么做，对不对？”瑞斯问道，情绪很低落。

“什么？”

“我从别的女人身上吸血。”

她发出阴森的笑声，无比厌恶着自己、他、乃至这整件事：“你是有意要气我的吧？”

“没有，”他顿了顿，解释道，“有一天，你也会将你的尖牙刺进某个男人的身体，吸取他的血液，一想到这里就让我忍不住要拿刀去捅些什么。”

贝丝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

那么，你干吗不和我在一起呢？她暗想道。

瑞斯摇摇头：“但我不能放纵自己做这样的打算。”

“为什么不行？”

“因为不管我之前说过什么，你不可能成为我的人。”

弗里茨进来清掉了桌上的剩菜，重新换上甜点。整颗整颗的草莓点缀在镶有金色饰边的盘子上，周围浇着一圈巧克力酱，里面摆着一块块小曲奇。

换做平时，贝丝会不停歇地将盘里的甜食一扫而空，但她今天实在太震惊了，完全吃不下东西。

“你不喜欢草莓吗？”瑞斯问她，一边将一颗草莓丢进嘴里，用洁白的牙齿将红色果肉咬成碎片。

她耸耸肩，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喜欢。”

“给你。”他从自己的盘子里拣了一颗草莓，站起身递了过来，“让我喂你吧。”

他的手臂平举在空中，用三根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捏着水果。

贝丝很想吃掉送到嘴边的草莓，却故作拒绝：“我自己会吃的。”

“是啊，你当然会吃，”他温柔地说，“但这不是关键啊。”

“那你和她做了吗？”她问道。

他扬起了眉毛：“昨天晚上吗？”

她点点头：“你吸食她的血液时，也会和她做爱吗？”

“不会。现在让我继续回答你的下一个问题吧。我现在不和任何女人睡觉，只有你。”

只是现在，她不满地心想。

贝丝盯着自己的双手，觉得自己太蠢了，所以才会受伤害。

“让我来喂你吧。”他轻声劝道，“请你吃吧。”

噢，成熟点吧，她对自己说。他们都是成年人了，他们在床上如胶似漆，配合默契，远胜过之前任何一个男人带给她的快乐。难道仅仅因为将来会失去他，所以就要现在离开吗？

再说了，就算瑞斯向她承诺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又能如何？像他这样的男人绝不可能死守在一处。他是一个战士，而且还有一群和他一样的吸血鬼。温馨的家和回家的感觉只会让他觉得无聊乏味。

至少，她现在拥有他，现在就想要他。

贝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探出身体，张大了嘴，双唇包裹住草莓，整颗含了进去。瑞斯看着她一口咬下，一些草莓汁溢出嘴角，溅在了脸颊上，不由得鼻翼鼓动，不由倒抽了口气。

“我想舔掉它们。”他的呼吸浑浊，低声要求说。说着探过身子，托住她的下颌，拿起自己的餐巾要擦。

她用手阻止：“用你的嘴吧。”

他的胸口深处迸发出一声低呼，传遍了整个房间。

瑞斯俯下身子，侧着头用舌尖将她脸上的果汁舔得干干净净，这才坐回位子上。

在他张嘴伸舌的那一刻，贝丝瞥见了那对獠牙。

瑞斯注视着她，她也不甘示弱地回望。两人之间，唯有烛光在无声地摇曳跳动。

“跟我来。”他向她伸出手。

贝丝毫不犹豫地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任由那个男人牵着她离开餐桌。他带她走进画室，穿过肖像画和墙壁，沿着石头台阶向下走去。黑暗之中，他的身形显得异常高大。

走下台阶，瑞斯领着她走进自己的卧室。她看见那张整理过的大床，枕头整齐地靠放在床头前，缎子床单平顺光滑，如同宁静的水面一般。贝丝回忆起被他压在身下，感受着体内有他的耸动，那种美妙的感觉在她的皮肤上抹上了一层潮红。

他们要再做一次，她心想，她不能再等了。

身后的低吼声让她回过头。只见瑞斯的目光聚在她的身上，仿佛将她当做了一只猎物。

他读懂了她的念头，知道她渴望什么，也已准备好履行他的工作，径直朝她走来。

紧接着，她听见房门关上和上锁的声音，还以为有其他人在房里，有些诧异地环视四周，却什么人也没有发现。

他的手迎向她的脖子，然后用拇指推高她的脸：“我真想吻你一整个晚上。”

她鼓起勇气，准备迎接他给予的暴风骤雨，却不曾想他落下的双唇是那么柔软懒散。她可以感受到瑞斯身体内潜藏的澎湃激情，但他显然不想让进展推进得太快。

他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

看来我已经完全适应那对獠牙了，贝丝心想着。

“今晚我们可以慢慢来。”他说道。

当他准备再次亲吻她时，贝丝阻止道：“等等，有件事我必须……你这里有安全套吗？”

他皱起眉头，不解地说：“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你没听过安全性行为吗？”

“我身上没有那些病，而且你也不会传染给我。”

“你怎么知道？”

“人类的那些病毒不会感染吸血鬼。”

“那就是说，你们可以随便找人做爱，而且没有后顾之忧咯？”

看到瑞斯点头，她突然感到有点难受。上帝啊，他究竟和多少个女人……

“而且你也不会怀孕的。”他说。

“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相信我。如果你有了，我们两个人都会知道。话说回来，等你渡过转化，要再等5年才会有下一次发情期。即便是在你的发情期里，也不能保证怀孕，因为……”

“等一下，发情期什么的，是怎么回事？”

“纪事圣女的祝福，我们的女性每过10年才会有排卵期。”

“为什么？”

他干咳了几下，看起来有点尴尬：“因为发情期非常危险。当一名女性吸血鬼处于发情期时，她周遭的所有吸血鬼男性都会不同程度地受到影响并做出回应。他们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甚至会发生争斗。而这个女性，她，呃……她的欲望会非常强烈。就我听说的是这样。”

“你没有孩子吗？”

他摇摇头，随即蹙起了眉：“上帝啊。”

“怎么了？”

“一想到你要经历发情期，”他合上眼，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想象那番景象，“就想要成为被你使用的那个男人。”

性爱的热切渴望猛然间从他的身体里冲了出来，让贝丝真切地感受到空气中的热力涌动。

“发情会持续多长啊？”她口干舌燥，沙哑着嗓子问。

“两天。如果女性……得到了很好的服务，而且定时进食血液的话，她会恢复得很快。”

“那个男人呢？”

“到结束的时候，吸血鬼男性就被彻底榨干了。精液一滴不剩，血液几近枯竭。他休养的时间会更长一些。不过我没听说有男人抱怨过，从来没有。”他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很愿意成为解救你的那个男人。”

话音刚落，他却猛然退后。房内的热度随着他的情绪变化瞬间消失无踪，降至了冰点，一阵寒意侵袭而来。

“但是，那将是另一个男人的责任，和他的特权。”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骂骂咧咧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

贝丝有些好奇是谁打来的电话。

“什么？”话音停住了。

她向浴室走去，好给瑞斯留下一些隐私，而且她也同样需要独处的空间。脑海中浮现出的幻象已经足以让她头晕目眩了——整整两天，和他两个人厮守在一起？

当贝丝走出浴室时，瑞斯已经坐到了沙发上，手肘撑在膝盖上，陷入沉思。他脱去了外套，黑色的衬衫使他的肩膀显得尤为宽阔。她靠上前，看见压在外套下面的手枪，不由身体一颤。

她坐到瑞斯身边时，他终于抬起了头。这一刻，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更好地读懂他的心。都怪这该死的黑色镜片！她伸出手抚摸着那张粗犷的脸庞和延伸突出的下颚。他微微张开双唇，似乎来自她的爱抚让他需要呼吸更多的空气。

“我想要看看你的眼睛。”她说。

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干吗要关心它们长什么样呢？”

她皱着眉说：“你戴着这副墨镜，我就很难猜明白你的想法。可是现在，我不介意知道你的想法。”

或者更重要的，是你的感受。她在心中补充道。

瑞斯终于还是耸了下肩，妥协道：“随便你。”

发现他没有摘下墨镜的实际行动，贝丝只好自己动手，捏着镜架摘掉了墨镜。他随即垂下眼帘，不肯睁开眼睛，长长的黑色睫毛触到了眼眶下沿的皮肤。

“你就那么不愿意让我看吗？”

他咬紧了牙，没有说话。

于是她转而研究起手中的墨镜。她将墨镜举向蜡烛，这才发现隔着镜片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因为镜片的颜色太暗了。

“你眼睛看不见，对不对？”她温柔地问他。

他的上唇扯动了一下，不算是在笑：“现在开始担心我没法照顾你了么？”

对于他表现出的敌意，贝丝一点儿都不觉得惊讶。可以想见，像他这样的男人肯定十分痛恨自己的任何弱点。

“不，我根本就不担心。但我还是想要看看你的眼睛。”

瑞斯闪电般地将她抱到身前，贴近膝盖，仅凭手臂力量维持她的平衡，不至于摔倒在地。嘴角边划出一道冷酷的弧线。

他缓慢地睁开眼睛。

贝丝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双明亮的眼睛深藏在眉骨之下，被浓厚的黑色睫毛所包裹，虹膜处显现出奇异的颜色。那是一种浅得近乎纯白的浅绿色，散发着微微光芒。那道光芒仿佛自头骨深处被点亮一般，乍一看就像脸上闪耀着的两只小灯泡。

接着，她注意到瑞斯的瞳孔长得非同寻常，异常地细微，就像两个无法聚焦的黑色针眼。

她轻抚着他的脸庞，由衷地说道：“你的眼睛好美。”

“但一无是处。”

“就是很美丽。”

瑞斯睁大眼睛，茫然地扫视着她的脸，试图让眼前的画面变得清晰一点。

贝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它们一直是这样的吗？”她俯在瑞斯耳边问。

“我出生的时候，视力就受到了损害，转化之后就变得更糟了。以后可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继续退化。”

“那你还是能看见些东西的？”

“是的。”他说着抬手去抚摸她的秀发。头发滑落到她的肩膀，她才意识到瑞斯已经将她发髻上的夹子取了下来。他说：“比如说，我会知道自己喜欢你放下头发的样子，而且，我知道你有多么的美。”

他用手指描画起她的脸部轮廓，然后轻抚着向下越过脖子和锁骨，一直下探，寻找到乳房之间的沟豁。

一刹那间，她的心跳如锤击般剧烈，大脑变得迟缓，无法思考，只觉得世界上的一切离她远去，仅仅剩下瑞斯一个人。

“不过呢，人们把视觉的重要程度看得过高了。”他低声说着，摊开手掌压在她的胸前，带来一份沉重和温暖。不过，和被他压在床上的感觉相比，这只是道开胃菜罢了。“触觉、味觉、嗅觉和听觉，其他的四感也同样重要。”

他俯下身，用鼻尖磨蹭她的脖子。

她享受着温柔的摩擦。他的獠牙，她想着，要何时才会穿过她的喉咙呢。

她希望瑞斯咬她。

瑞斯的呼吸沉重：“我只是嗅到你的气息而已。你身上的香气，让我一下子就硬了。”

她的头向后仰去，在他的怀中弓起身子，拿乳房挤向他的胸膛，用整具身体磨蹭他的大腿，口中发出一声声轻巧的呻吟。

“上帝啊，我爱死这声音了。”他说着将手移到她脖子的根部，“为我再来一次吧，贝丝。”

在他吸吮脖子的同时，她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就是这样。”他也发出了呻吟声，“这才是美妙天堂的样子。”

他的手指再次旅行，这一次移向了晚礼服的带子，扯松了活结。

“我不肯让弗里茨换床单。”

“什么？”她呓语道。

“床上的床单。在你离开之后，我希望躺在床上时也能够闻到你的味道。”

裙子的前端被拉开，寒气掠过赤裸的肌肤，他直接碰到了她的肋骨。他的手探向她的胸罩，沿着一边的蕾丝打圈，逐步深入，直到手指擦过乳头。她的身体随之一颤，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紧紧搂住他的肩膀。切身地感受到他的肌肉发力，坚硬如岩石一般。

她抬起头，仰望他那张坚毅耐看的脸孔。

他眼光闪动，虹膜里发出的耀芒落在阴影中的双乳上。通过他紧咬的下颌，用力绷紧的胸肌和双腿，贝丝知道瑞斯体内那无比澎湃的原始欲望和对自己的如饥似渴正不断横冲直撞，却无处宣泄，只有无尽的爱欲从那庞大身躯中散播出来。

但他依旧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欲望，甚至包括她的欲望。

“你知道吗？我之前对你太贪婪了，”他说着，嘴唇贴上她的锁骨轻咬了一下，牙尖没有刺破皮肤，只是留下了一个印子。接着，他用舌头去轻舔那个牙印，品尝着她如丝绸般光滑的肌肤。然后再次回转向下，来到胸前：“我还不曾好好地拥有过你。”

“我可不确定。”她粗重地喘息着。

他发出男低音般的笑声，一股温暖潮湿的呼吸飘向她的皮肤。他亲吻着乳房的尖端，隔着蕾丝胸罩将乳头含入嘴中。甘美的快感让她再次弓起了背，双腿间如同洪水决堤般汁液泛滥。

他抬起头，嘴角上挂着微笑，流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

他温柔地拉下她的肩带，将蕾丝胸罩褪去，露出为他挺拔耸立的乳头。黑发埋入她白皙的皮肤之中，光滑的粉红色舌头舔舐着她的全身。

看到她的大腿情不自禁地为他分开时，瑞斯再次笑出了声，低沉的男性声音里透露着满足。他把手滑进长裙的开衩，掠过臀部，缓慢地移向她的小腹，找到了内裤的上沿，食指稍稍滑进布料内。

他的手指灵巧地前后挪动，在边缘地带寸寸撩拨，却偏偏不去光顾她想要而且渴望的那处私密之地。

“再多一点。”贝丝恳求着，“我还要。”

“你会得到的。”他的整只手消失在黑色蕾丝之下。当他的手触摸到灼热湿润的核心时，她禁不住喊了起来。他说：“但是，贝丝……”

光是爱抚就已经让她整个人燃烧殆尽，几乎失去意识：“嗯……”

“想知道你自己的味道吗？”他趴在她的胸前问道。

一根颀长的手指沉入她的身体里，似乎是在向她解释，刚才提到的并不是她嘴里的味道。隔着黑色衬衫，她的指甲抠在他的背上，留下了几道抓痕。

“桃子的味道，”他说，同时挪动她的身体，一路吻到了小腹，“就像是在吃桃子。我的嘴唇和舌头在吸吮时有种丝般顺滑的感觉。你被我吞下去的时候，滑润和甜美的汁液顺着食道穿过了我的喉咙。”

她大声呻吟，几乎达到了高潮，只觉得自己正和意识分道扬镳，渐行渐远。

他翻过身，一下子将她抱起，走到床前将她放在床上。他的头埋入了她分开的双腿，嘴巴覆盖在大腿间的黑色蕾丝上。

她急剧地喘息着，迷乱地用手指将他的黑色头发绞成乱糟糟的一团。他干脆甩掉了扎起的皮绳，让黑色的波浪披散在她的小腹上，就好像雄鹰的翅膀在鼓动。

“桃子的味道，”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脱掉了她的内裤，“而且，我喜欢桃子。”

怪诞而瑰丽的光芒自瑞斯的眼中倾泻，流遍了她的全身。

接下来，他再次低下了头……

26

哈弗斯来到地下，在实验室里来回踱步，脚上的拖鞋重重敲打着白色的油地毡块。他绕着实验室走了整整两圈，才在工作台前停下脚步。他抚摸着用搪瓷装饰过的显微镜颈部，抬头望着顶上橱架的整排玻璃烧杯和大批试管，耳边传来冰柜运作时的轰鸣声以及通风口处发出的嗡嗡蜂鸣，消毒水的气味在鼻尖挥之不去。

这片科技化的环境让他回想起自己在智慧上的诉求以及优秀的大脑为他带来的骄傲资本。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文明人，能够妥善安置自己的种种情绪，在刺激的因素面前也能够理性思考，并做出合乎逻辑的应对。但这次蕴含着庞大能量的恨意和怒火实在过于暴烈，让他无法安坐。

各种血腥骇人的计划在他脑海里盘旋。

可是，他的对手是谁？如果让他拿把瑞士军刀去对付瑞斯，流血的只会是他自己。

所以，他需要一个懂得杀人技巧的人，一个可以靠近那位兄弟会战士的人。

要找的对象一目了然。他知道自己该去找谁，也知道该去哪儿找。

哈弗斯转身向门外走去，嘴角扬起满意的微笑。

在路过实验室的凹口洗手池时，他无意中瞥见了自己在镜中的身影，顿时定在了原地：自己的眼里流露出急切而又奸诈的目光，嘴边挂着从不曾有过的邪恶笑容，因为预想着卑劣行径达成后的结果，脸上激动地泛起了红晕。

他几乎认不出这个隐藏在复仇面具之下的自己了。

而且，他憎恨自己现在的样子。

“哦，上帝啊。”他怎么会去想如此卑劣的事情呢？他是内科医生，治病救人的医者。他致力于拯救生命，而不是夺取别人的生命。

玛丽莎说过，这样事情已经结束了。她解除了誓约，也不会再去见瑞斯了。

不过，她难道不应该为自己所受到的不公平对待去报复瑞斯吗？

现在正是打击瑞斯的绝佳时机。这一次他不必担心玛丽莎会夹在两人中间，感到为难。

哈弗斯突然感到一阵冷战传遍全身。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是被刚筹划的可怕阴谋给吓倒了。但是晕眩感将眼前的世界也卷入了漩涡当中，他随即失去了重心，不得不用手稳住身体，跌坐到椅子上。他急忙松开领结，尽量保持呼吸的顺畅。

是那些血液，他想起来，输进他体内的血液。

它们没有起作用。他的实验失败了。他绝望地从椅子上滑下，双膝跪倒在地，颓唐地闭紧双眼，任意识自行落入深邃的黑暗中。

瑞斯抱住怀中的贝丝一同滚向自己的那一侧。两人仍旧保持着结合的姿态，他的坚挺依然留在她的体内。他将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秀发从她脸上拂开。

我的！

他满足地听见贝丝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吻向了那两片娇嫩的嘴唇。

正如他预想的，终于和她体验了一场春风细雨般的舒缓性爱。

“你会留下来吗？”他问道。

她的笑声有些嘶哑：“我不确定自己现在还能不能走路。所以，答案是我会留下。我想躺在这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将双唇印在她的额前：“我会在黎明破晓前回来的。”随后将分身从她那温暖的蚕茧中抽离出来。

她抬头看着他：“你要到哪里去？”

“我去和我的兄弟们见面，然后一起出去。”

他下床走到衣橱前，套上皮装，把剑套挂到肩上。他将两把匕首分别横竖插入剑套，抓起外套披在身上。

“弗里茨会下来的，”他说，“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的话，按星号、4、0，就是楼上的电话了。”她用床单裹住身子，也坐起身来。

“瑞斯。”她抚摸他的手臂，“留下来。”

他弯下腰，蜻蜓点水地吻了她一下：“我会回来的。”

“你要去战斗吗？”

“是的。”

“但你要怎么？你是个……”她不再继续。

“嗯，而且我已经瞎了三百年了。”

她倒吸了一口气，故作惊讶：“你那么老了吗？”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啊。”

“好吧，我不得不说，你保养得真好。”她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我还能活多久呢？”

寒意席卷而来，击中了瑞斯，从他的胸腔里偷走了好几次心跳。

如果她没能熬过转化期？

瑞斯感到胃中一阵纠缠。他，瑞斯，死神亲密无间的合作者，竟然会为了某些凡人才有的恐惧而感到五内俱焚。

不过，她一定能做到的，对不对？对不对？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正盯着天花板出神，纳闷着自己究竟在向谁询问。纪事圣女吗？

“瑞斯？”

他猛地将贝丝拉进怀中，仿佛这样就能用血肉之躯将最糟糕的命运拒之门外一般。

“瑞斯，”她靠在他的肩上呢喃，“瑞斯，亲爱的，我没法……我没法呼吸了。”

他赶紧松开怀抱，低头望着她的眼睛，试图让目光聚焦在一点上。左右太阳穴处的皮肤因为用力过猛而紧紧绷起。

“瑞斯，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事。”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她假装往后退去，然后突然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重重地吻了一下：“好吧，不管我还能活多久，我希望你今天晚上能和我在一起。”

门外响起一阵砸门声。

“哟，瑞斯？”瑞基的大嗓门穿过铁门，“我们都到齐了哦。”

贝丝离开了瑞斯的怀抱，双手抱在胸前。他能够感觉到，她的心灵又对他封闭了。

他很想将贝丝锁在屋里，却又无法忍受像对待犯人一样将她关起来。而且，本能告诉他，无论贝丝如何期望事情会朝另一个方向发展，最终她都只能顺从命运的安排以及接受他在转化中扮演的角色。另外，至少她现在还很安全，因为次生人们只会把她当成一个人类。

“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会乖乖待在这里吗？”他套上外套，问道。

“我不知道。”

“如果你离开的话，我需要知道去哪里找你。”

“为什么？”

“因为转化，贝丝，全是因为转化的问题。你听着，如果你留在这里,会更安全些。”

“也许吧。”

瑞斯只能暗自诅咒，不愿低头去恳求。

“楼下大厅的另一扇门，”他继续道，“通向你父亲的卧室。我猜你也许会想去那儿看看。”

说完，瑞斯匆匆离去，避免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不安。

战士绝不能去乞求他人，他们甚至很少提出要求。他们会拿走一切需要的东西，在必要时，他们会通过杀戮的方式来获取所有物。

但他真心希望自己回来的时候，贝丝能留在房间里。希望她还躺在自己的床上，这样的念头让他感到宽慰。

贝丝走进浴室，冲了个澡，用热水抚慰神经。然后，她擦干身子走出浴室，看见有件黑色袍子挂在衣钩上，就穿到了身上。

她闭上眼睛，用力嗅着衣领上的气味，瑞斯那混合着香皂和须后水的雄性气息在弥漫……

男性吸血鬼。

尊敬的上帝啊，这真是她所生活的世界吗？

她来到卧室，发现瑞斯临走之前忘记关上衣柜的门。于是她凑到衣柜前，想要瞧一下他穿的衣服，却看到了一整柜子的制式武器，被吓得瞠目结舌。

她寻思着是否要离开，就把目光投在房门上，那里有通向上层的楼梯。但留下的念头也同样强烈，瑞斯说得很对，留在这儿会更安全。

此外，她父亲的卧室又是另一个诱惑。

她决定过去看一下，希望自己不会因为在那里发现的任何东西而感到心悸。天知道，她的爱人给她带来了一次又一次的震惊。

她走进空旷的楼底大厅，这片宁静的空间里只有瓦斯灯在无声跳动，赋予墙面鲜活的生命。她紧紧拉拢浴袍的前襟，眼睛望着对面不远处的房门一眨不眨，接着飞奔了过去。在陷入惊慌失措之前，她抓住了门把手，用力一推。

迎接她的是另一处黑暗，黑色的高墙无尽延伸，仿佛形成了一处无底洞、一个没有尽头的空间。她跨过门槛，在光洁的墙面上摸索，希望能摸到电灯的开关，同时祈祷着不会有什么东西突然跳出来咬她一口。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了，她的运气不好，没有摸到开关。但幸运的是，她的手仍旧连在手臂上。

她步入虚无的黑暗中，缓慢地向左边靠近，直到身体碰到一个巨大的物体。凭借撞上黄铜把手的声响和蜡油的柠檬味，她推测自己靠在了一只高脚五斗橱上。于是她继续摸索着向前走去，直到发现一盏台灯。

她按下开关，在轻微的开合声中，台灯亮了起来，她眨着眼睛，适应房间内突然出现的刺眼光亮。台灯的底座其实是一只东方样式的花瓶，摆在一张华丽雕饰的红木桌子上。很显然，这个房间采用了和楼上相同的奢华装饰风格。

视力恢复后，她抬头环顾房间。

“哦……我的……上帝啊。”她不禁脱口而出。

房间里全是她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大特写的、各年龄段的照片应有尽有；从婴儿时期到童年，到青少年，再到大学时期。其中有一张是最近拍摄的，当时她刚走出《卡德维尔快报》的编辑部。她还记得那一天是冬季的第一场雪，自己仰望着天空，开怀大笑——就在8个月之前。

在那季节交替的时刻里，她竟然错失了认识亲生父亲的机会，这让贝丝感到悲伤不已。

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他的生活又是怎样的？

至少有一点很明确：她的父亲拥有相当出色的品位和绝佳的生活作风。他显然非常钟爱美好的事物，将庞大的私人空间装饰得富丽堂皇，颇具气派：另一幅哈德逊画派的杰作被精心装裱在一套镀金画框里，悬挂在深红色的墙面上，地上铺着蓝、红、金三色相间的远东地毯，展现出不亚于彩色琉璃的绚烂华彩；而房间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物件就是那张手工打造的古董大床，暗红色的天鹅绒帷幔从顶部的床罩上披挂下来。左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另一张她的照片，右边则摆着一只闹钟、一本书和一只玻璃杯。

他应该习惯睡在右边吧。贝丝推测。

她走过去拿起那本精装书籍。那是一本法语书，下面还压着一本《福布斯》杂志。

她将书和杂志放回床头柜，然后仔细端详玻璃杯，杯里还留有大约两厘米的水。

除非还有别人睡在这里……还是说，她的父亲最近才刚刚去世？

她环顾四周，寻找行李箱或衣物等能够证明有客人到访的迹象。房间那头的红木办公桌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走到桌前，坐上那张宝座般的椅子，整个人都陷在精心雕琢的扶手椅里。真皮记事本的旁边放着一小叠纸，是这栋房子的各类账单：电费、电话费、有线电视费等等，都写着弗里茨的名字。

真的太……平凡不过了。因为她的桌子上也有这些账单。

她不由回头去寻找那只放在床头柜前的玻璃杯。

他的生活就像是突然被人打断的，她想道。

贝丝觉得自己像个不速之客，却又无法抗拒好奇心的诱惑。她拉开桌子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几只万宝龙的笔，几个长尾夹和一只订书机。她关上抽屉，拉出最底下的大抽屉翻找起来，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夹。她随意地抽出一份，是财务记录……

我的妈呀。她的父亲是个有钱人，真正的大富豪啊。

她翻开另一页，满页都是以百万为单位的账目进出。

她将文件夹塞了回去，关上抽屉。

这些财富足以解释这栋豪宅、艺术品、豪华房车和管家的存在了。

在靠近电话机的地方，摆着一个银质相框，里面同样是她的照片。她拿起相框，想象着父亲端详这张照片时的表情。

他的照片呢？她不禁想道。

吸血鬼能拍照吗？

她重新在房里转悠、寻找检查每一个相框，是她，是她，还是……

贝丝猛然弯下了腰，用颤抖的手拿起一个金色的相框。

黑白照片上的黑发女人羞涩地望着镜头。她用手挡住了小半张脸，像是有些窘困。

这双眼睛，贝丝疑惑地想着，和自己这一辈子每天面对镜子时看见的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母亲！

她用食指轻轻拂拭着相框的玻璃，有些茫然地在床边坐下，尽量移近相框，却又保持能让视线焦点清晰汇聚的距离，就好像贴近这张相片能够拉近时间和环境上的遥远距离，将她真正带到相片中的那位可爱女人的身边似的。

那是她的母亲啊。

27

这样子就差不多了。X先生将一只失去知觉的吸血鬼平民扛到肩上，满意地想道。他带着吸血鬼快速走出巷子，打开微型面包车的后备箱，像丢一袋土豆一般将猎物扔进车里。谨慎的他还不忘把一张黑色羊毛毯盖到那货物上。

他早就知道，这套情报收集体系一定能有所斩获的。这一次，更换麻醉剂起到了重大的效果。他的直觉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果断采用了马匹麻醉剂，而不是用于人类的普通镇静剂，还将之前的德莫色丹换成了效果更强的乙酰丙嗪马匹麻醉剂。尽管如此，他依旧用了两枚麻醉飞镖才放倒那个吸血鬼。

钻进车子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他杀死的妓女横卧在雨水管前，含有大量海洛因的血液流进了下水道。这位可爱的女孩甚至还主动帮他扎针。当然了，她没有想到针管里装的是100%浓度的海洛因，更想不到注入她血管里的海洛因剂量足以弄晕一头麋鹿。

等到明天早晨，警察就会发现她的尸体，却不可能发现凶犯的痕迹。和之前的几次一样，X先生戴上了乳胶手套，把头发收拢包进帽子里，密织尼龙衣服也不会留下一丝皮肤纤维。

只有上帝才知道，那个妓女根本就没有挣扎。

X先生冷静地发动了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入贸易街。

他感受到肾上腺素充斥了全身，带起久违的冲动，人中穴上不出所料渗出了几滴汗液，映出清冷的光泽。这让他怀念起自己还能做爱的那些日子。

即便无法从这只吸血鬼身上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X先生依然可以尽情享受今夜剩下的时间。

是不是应该从榔头开始呢，他认真地思考着。

不好，牙医的钻头也许更好些。从指甲缝下面钻起，这个吸血鬼一定立刻就会被疼醒的。不管怎么说，折磨一个失去知觉的囚犯毫无意义。那种感觉就像是对着一具尸体又踢又踹，说到底不过是做了一场有氧运动，还是比较温和的那一类。

X先生对此深有体会，而经验全都来源于他发现父亲的尸体时采取的种种冲动行径。

身后传来重物跌落的响声。他转过头，看见那只吸血鬼在毯子底下蠕动。

太好了，他还活着。

X先生回过头，看着前方的道路，随即皱起眉头，紧紧抓住方向盘，身体前靠。

在他的正前方，一长串的刹车灯纷纷亮起。

所有车辆都停了下来，在一条被橙色圆锥形标志隔开的区域里排成了长龙，蓝白相间的闪灯表明了警察的介入。

一场车祸？

不对，只是个临时设下的检查关卡，一旁的醒目标志上写着“醉驾检测”。两名警察晃着手中的手电筒，逐一检查过往车辆。

X先生踩下刹车，将手伸进了黑色大包，掏出飞镖枪对着吸血鬼又补了两下，让他不再发出噪音。凭借深色车膜和黑色的毯子做掩护，只要底下的雄性吸血鬼不动弹，这两个警察最多扫上两眼，也就放行了。

轮到X先生的时候，他摇下了车窗，一个警察靠了过来。手电筒的灯光照在仪表盘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反光。

“晚上好，警官。”X先生装出亲切的表情。

“先生，今晚你喝酒了吗？”这个警官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中等年纪，松松垮垮的两颊，两撇乱蓬蓬的小胡子急需重新修剪。灰白色的头发从帽子边缘铺了出来，活像一堆堆杂草。除了没有除蚤项圈和一条尾巴之外，他活脱脱就是一只牧羊犬的形象。

“没有，警官，我没喝酒。”

“嘿，我认识你。”

“是吗？”X先生的笑容更灿烂了，视线死死盯着那个警察的脖子。紧迫感让他想到了车门旁的那把猎刀。他伸手握紧门把手，试图平复情绪。

“对。你教我儿子柔术。”警察直起身体，手电筒朝车身内侧晃了一下，照到了副驾驶座上的黑色大包。他喊道：“达瑞尔，过来见见菲利普的老师。”

趁另一名警察慢悠悠晃过来的时机，X先生再次检查了包上的拉链。没有必要让警察们看见他丢在包里的飞镖枪和9毫米格洛克手枪。

接下来的短短5分钟，他和两位警官先生打成了一片，心底却在想着用各种方法让他们闭上鸟嘴。

看来他急需解决一下自己严重的暴力倾向了。

瑞斯费力地分辨着眼前这座单层商业建筑的模糊轮廓。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和瑞基一直在监视卡德维尔武术学院，等待确认任何可疑的深夜活动迹象。这栋大楼位于一座狭长购物中心的尽头，紧挨着一片延绵不断的树林。瑞基在前天晚上查看过这块地方，大约有2万平方米大小。

足够作为次生人的据点了。

停车场就位于学校的正大门外，其中一边有10到15个车位。学院共有两个入口，正门口是双层玻璃门，侧面的入口则没有窗户。他和瑞基占据了树林中的有利地形，可以同时看见停车场的空车位和两个入口处的所有动静。

对其他几个地点的调查最终一无所获。高德健身中心只对以肌肉狂为主的回头客会员开放，午夜12点关门，凌晨5点开门。过去的几个晚上，健身中心内悄无声息。对彩弹射击中心的调查也是同样结果，大门紧锁，空无一人。所以最大的可能就落在了这两家武术学院上——维肖斯和双胞胎正在城里的另一边调查另一家武术学院。

虽然次生人并不惧怕阳光，可以在白天外出，但夜晚才是他们的猎物开始活动的时候，所以次生人的捕猎行动通常发生在夜间。在黎明来临前，次生人社团的成员会聚集到募兵中心或者训练中心，但并非总是如此。因为次生人常常改变他们的藏身之处，一个据点只会热闹上一段日子，也许一个月、一个季度，或者一年，随后就会遭到废弃。

从达里安死去到现在仅仅过了几天，瑞斯希望次生人们还没来得及转移。

他摸了摸手上的盲人表，骂道：“该死的，已经快3点了。”

瑞基从藏身的树后闪了出来，说：“我想托尔今晚来不了了。”

瑞斯耸耸肩，恨不得能立刻终止这个话题。

瑞基还在继续。

“这一点也不像他啊。”瑞基停顿了下，继续道，“不过你好像并不吃惊嘛。”

“不啊，我不吃惊。”

“为什么？”

瑞斯握紧拳头，关节发出格格的响声：“因为我和他吵了一架，我不该说那些话的。”

“我不会追问你的。”

“这样做很明智。”但出于某些可笑的原因，瑞斯还是自顾自地继续道，“我应该向他道歉的。”

“你要是道歉了，才叫人吃惊呢。”

“我有那么烂吗？”

“没有。”瑞基的语气里少了一丝平素的浮夸，认真地说，“只是你不常犯错而已。”

相比之下，“好莱坞”的坦诚才更令人惊讶。

“好吧，我想光在托尔身上我就犯下了一大堆的错事。”

瑞基拍拍他的背：“作为一个总是口无遮拦、冒犯别人的浑蛋，让我告诉你吧，没有什么是不能挽回的。”

“可我连薇尔丝都骂进去了。”

“那就大事不妙了。”

“还有他的感情。”

“该死。”

“是啊，太狗屎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

因为他像个傻瓜一样，试图将托蒙特过去两个世纪里努力维护的幸福贬得一文不值。事实上，托蒙特不仅无愧于兄弟会战士的称号，而且能够细心呵护着和自己心爱女人之间忠贞、坚固和爱恋的关系，相濡以沫。托蒙特是兄弟会中唯一做到这一点的人。

瑞斯想起贝丝。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她走到自己身边，恳求自己留下的情景。

天啊，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去，希望看到她躺在自己的床上。不是为了占有她，只是为了能够在她的身旁睡下，小憩一会。只是想知道她安全地待在自己身边，仅此而已。

噢，真见鬼。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在接下来的好一段时间里，他恐怕会绕着这个女人团团转。

“因为什么？”瑞基追问道。

瑞斯的鼻翼微耸，一阵婴儿爽身粉般的甜腻气味随风飘来。

“准备好欢迎用的地毯，该接客了。”他说着拉开夹克。

“多少个？”瑞基回过身问。

黑夜的寂静被打碎，有人踩断了枯枝，树叶间发出摩擦的沙沙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至少有三个人。”

“咦？哈！”

几个次生人穿过林间空地，径直向他俩走来。他们毫无戒备地大声喧哗，直到其中一个霍然停下身。另外两个家伙也站定，停止了交谈。

“晚上好啊，小家伙们。”瑞基亮出身份，闲庭漫步般地走到树林的开阔处。

次生人们见状纷纷掏出刀子，做出战斗的姿态，朝他围了过去。趁此机会，瑞斯伏下身，慢慢从外围靠近，潜伏在树林的边缘地带。紧接着他从阴影中猛然扑出，发起了战斗。他把其中一个次生人扯倒在地，用匕首划开他的喉咙，但没有第一时间结果他的性命。瑞基则一次性对上了两个次生人，他的身后站着第三个次生人，提着一根棒球棍，准备偷袭他的头部。

瑞斯将次生人中看起来像职业棒球选手萨米?索萨的那个从身后扑倒，一刀刺穿了他的喉咙，顿时血花飞溅。他的挣扎呼号声如泡沫一般迅速消散在空气中。瑞斯环视四周，防备着有更多次生人出现，并确认兄弟是否需要援手。

瑞基这边应付得不错。

即便以瑞斯糟糕的视力也能看出，战斗中的瑞基就是一具力与美的化身。他的每一拳、每一脚、每一次迅捷的步点都充满了力量和韧性，有如野兽般异常灵活。他是个徒手搏斗的大师。次生人们一次又一次地倒在地上，重新起身参战的时间也拖得越来越长。

瑞斯走回第一个次生人的身边，单膝跪下，搜索他的口袋，掏出所有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次生人不配合地扭动身体，妄图继续反抗。他举起刀，准备刺入次生人的心脏，却陡然听见了一声枪响。

“那么，布奇，今天晚上你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我下班吗？”

艾比笑盈盈地为布奇斟上了另一杯威士忌。

“也许吧。”他并不准备留下。不过，也许再灌上几杯酒后，他就会改变主意。不过前提是，他喝醉之后是否还能硬得起来。

艾比绕到了左边，隔着他朝另一个男人抛了个媚眼，胸前的波涛若隐若现。

时刻给自己找好备胎，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布奇的手机在腰间震动，他忙抓起手机：“喂？”

“我们又发现一具妓女的尸体，”何塞说道，“我猜你可能会想知道这事。”

“在哪儿？”他从吧台的高脚椅上跳了下来，像是随时准备要前往现场，随即又悻悻然地坐回位子上。

“贸易街和第五大街之间。不过你别过来了。你现在在哪儿？”

“麦克格雷德酒吧。”

“等我10分钟？”

“我会等你的。”

布奇恼怒不已地将威士忌推开。

这就是他的下场吗，每晚混得一醉方休？接下去也许当个私家侦探或者做个保安护卫，然后因为玩忽职守被人炒掉？形单影只地住在那间两居室的公寓里，一直喝酒喝到肝硬化为止？

他从来不是个有计划的人，但或许现在是时候为自己订一个了。

“你不喜欢这杯酒？”艾比丰满的胸部顶住了酒杯，问道。

他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抓过那杯该死的东西，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这才是我喜欢的男人。”

不过，在她准备继续倒酒时，布奇用手盖住了杯口，他说：“我想今晚就喝到这儿吧。”

“好吧。”望着摇头的布奇，她笑着说，“你知道去哪里找我。”

是啊，那真遗憾。

何塞在路上花费了远不止10分钟。在足足等了半个小时后，布奇才看见这位警探挤过开怀畅饮的人群，向吧台走来，活像一个穿着便装的死神。

“我们认识她吗？”何塞还没坐定，布奇就开口问道。

“又是大老爹手下的。叫卡拉?里佐丽，又叫做‘糖果’。”

“同样的作案手法？”

何塞直接要了一杯伏特加：“是的。喉咙被人割开，血流了一地。嘴唇上有些残留物，似乎生前口吐白沫过。”

“海洛因？”

“也许吧。明天验尸官会第一时间做尸检的。”

“现场发现了点什么？”

“一支飞镖，就是平时用在动物身上的那种麻醉药，我们也拿去分析了。”何塞一仰头，干掉了杯中的伏特加，“我听说大老爹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他正在筹划报复呢。”

“是吗，好吧，但愿他能把贝丝的那个男朋友给引出来。也许这场大战会把那个男人从藏身之所里给逼出来。”布奇的手肘撑在吧台上，揉着酸疼的眼睛，“真该死，我实在无法相信，她居然还袒护他。”

“老兄，我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她最后找了这样一个……”

“他是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何塞朝他看看，说道：“我们准备去找她问话。”

“交给我吧，”布奇眯起眼睛，想要收拢涣散的目光，“听着，我本来准备明天和她见面的。让我先去试试，好吗？”

“我不能那么做，奥尼尔，你已经不是……”

“可以的，你当然可以这么做。你只要把她排到后天去就行了。”

“但是调查会不断深入……”

“求你了。”连布奇也不相信，自己竟然会去恳求别人，“拜托了，何塞，我比其他人都更有机会说服她。”

“为什么？”

“因为她亲眼看到那个家伙差点把我杀掉。”

何塞的视线落在简陋的吧台上：“你只有一天的时间。还有最好不要让人发现，不然警监会拧掉我的头的。而且，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要在警局里再审讯她一次。”

布奇点点头。

艾比一只手举着威士忌酒瓶，另一只手提着一升装的伏特加，踏着欢快的舞步转了过来。

“小男生们，你们看起来很口渴呀。”她咯咯地笑着。随着夜晚走向终结，她那充满情欲的微笑和空虚的眼神里传递出的欲望显得分外热切和明显。

布奇则在想着他那空空如也的钱包，空荡荡的枪套和空旷的公寓。

“我得摆脱她。”他小声对自己说，屁股滑下座椅，“我是说，摆脱这个。”

瑞斯的手臂承担下了子弹的所有冲力，扭成了绳索状。整个人因为巨大的惯性被掀翻在地，连打了好几个滚。他并没有在原地逗留，而是迅速压低身子蹿了出去，离开了危险地带，没有给射击者留下继续瞄准的机会。

第5个出现的次生人仿佛从天而降，从容不迫地将手中的猎枪重新上膛。

瑞斯躲到一棵松树背后，迅速检查了伤势。伤口并不深，只是二头肌上的一部分皮肉被子弹削掉，没有伤到骨头。他还能继续战斗。

他掏出一枚手里剑，从掩护的树木后面跳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闪光照亮了整块林间空地。

他急忙缩回阴影中，惊呼道：“噢，上帝耶稣啊！”

从这一刻起，他们所有人都卷入了危机。瑞基体内的野兽即将出现，那只该死的东西只会惹出更大的乱子。

瑞基的双眼变得闪亮，如车头灯般，体表的皮肤不断被扯裂，产生了惊人的异变。一个令人恐惧不已的存在出现在他原来所站的位置，身上的鳞片在月光下闪耀，锋利的爪子划破空气。次生人们甚至还没明白过来，就被这头可怕的生物用獠牙刺了个透心凉。它不知疲倦地追逐着，口中滴落的鲜血汇聚在庞大宽阔的前胸，形成一条涓涓细流。

瑞斯躲在原处一动不动。他曾见识过这样的场面，这头野兽不需要任何帮助。该死的，而且如果你靠得太近，很可能会就此瘦上好几斤。

大屠杀结束之后，这头生物再次发出响彻云霄的咆哮声，声波将周围的所有树木压弯了腰，细小的枝干纷纷化成碎屑。

这是一场纯粹的杀戮，不只是次生人的尸体，甚至连他们的衣物都在咆哮声后消失得一干二净，更不用提去寻找可供辨别身份的物品了。

瑞斯走回林间空地，只见这头野兽来回转动着身体，气喘吁吁。

瑞基就潜藏在这具怪物之内，但除非他自己恢复意识，否则你根本无法确定这头野兽是否还记得黑剑兄弟会的众位兄弟。瑞斯双手紧贴身体，向怪物慢慢靠近，刻意压低声音。

“我们要冷静。”他开口道，“你和我，我们以前就办到过。”

野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鼻翼在呼吸时震动不已。发亮的双眼注视着瑞斯流血的手臂，再次喷出一阵鼻息，遥遥举起了双爪。

“别去想了。你已经完成了要做的事。你已经吃饱了，现在，让瑞基回来吧。”

野兽的巨大头颅前后摆动，似乎在表示拒绝，但它的鳞片开始震颤，喉咙中极其不情愿地发出一声高频的哀鸣。紧接着，又是一道闪光划过，赤身裸体的瑞基一头栽倒在尘土中。

瑞斯急忙跑上前，跪在瑞基身边将他扶起。这位战士在寒风中像个初生婴儿一般不停颤抖，皮肤上布满了黏腻的汗水。

感觉到瑞斯的搀扶，瑞基晃动身体想要抬起头来，却没有成功。

瑞斯抓住好兄弟的手，用力握紧。他很清楚，要回身体时的灼烧痛楚总是那么地难挨。

“放松点，‘好莱坞’。你很好，你干得很好。”他脱掉夹克，温柔地盖到兄弟的身上，“你就这样躺着，我来照顾你。懂了吗？”

瑞基含糊地咕哝了几句，将身体蜷成一团。

瑞斯翻开手机盖，拨通了电话：“维肖斯？我们需要辆车。现在就要。你在开玩笑么。不是，我得把咱们的大男孩弄走，他的阴暗面刚刚出来光顾了一下。不过你记得警告萨迪斯特，别让他在家里乱来。”

他挂掉电话，望着瑞基。

“我讨厌这样。”他的兄弟虚弱地说。

“我理解。”瑞斯抹开沾在这个吸血鬼脸上的血迹斑斑的黏糊头发，说道，“我们待会就带你回家。”

“看见你中弹让我不高兴。”

瑞斯温柔地笑了：“毫无疑问。”

贝丝挪动了一下身体，好让脑袋进一步深埋进枕头里。

似乎有些不对劲。

“看看这里来了只什么？”男人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房内的静谧。

她猛然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慌乱地向声音的出处望去。

一双毫无生气的黑色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这个男人的头发剪得极短，轮廓分明的脸上横贯着一道锯齿形的伤疤，笑嘻嘻地露出长长的白色獠牙。

她尖叫了起来。

他却开心地笑了：“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听到这种声音了。”

贝丝赶忙用手捂住嘴。

上帝啊。这道可怕的伤疤从他的前额蜿蜒而下，跨过鼻子，横跨两颊，一直划到嘴唇之下，末端的S形伤痕将他的上唇扯向一边，留下一道永久性的嘲讽神情。

“你在瞻仰我的艺术品吗？”他懒洋洋地说道，“你应该见识下我身上的其他地方。”

她的目光投向他宽阔的前胸。

他穿着一件黑色紧身长袖T恤，乳头上好像也穿了环，有两道环形印记从布料下凸出来。她的目光重新上移，发现他的脖子上也刺了厚厚一环文身，左耳耳垂上塞着一颗大耳钉。

“我很美，是不是？”他阴冷的目光令人不禁想起噩梦中的情景，黑暗中的绝境，乃至地狱。

忘了那条伤疤吧，她拼命想着，眼睛才是他身上最可怕的部分呢。

这双可怕的双眸正一刻不停地注视着她，就像在目测最合适她的裹尸布，又像是在考虑如何玩弄她的肉体。

她挪动身体，想要远离这个男人，目光则搜寻着周围可以用来充当武器的东西。

“怎么了，你不喜欢我吗？”

看到贝丝的目光移向房门，他笑得更大声了。

“以为你自己跑得很快吗？”他说着从皮裤中抽出衬衫的下摆，手移向了裤子的拉链，“我他妈的很肯定，你跑不快的。”

“离她远点！萨迪斯特。”

瑞斯的声音仿佛一场甜蜜的解脱。直到发现瑞斯没有穿衬衫，一只手臂绑着固定带，她的心情急转直下。

瑞斯却根本没有朝她看，只是厉声呵斥：“你该走了，阿萨。”

萨迪斯特冷冷地笑了：“不愿意分享这个女人吗？”

“你不是只喜欢上花钱买来的女人么？”

“所以我到时候会甩给她20块，如果她能活着和我干完的话。”

瑞斯继续朝另一个吸血鬼走去，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碰上。周围的空气因为敌意而噼啪作响。

“你不准碰她一根指头，阿萨。你也不准盯着她看。现在，你可以说完晚安，然后他妈的给我滚出这里。”瑞斯一把扯掉吊带，露出缠着绷带的二头肌。手臂上似乎仍然在流血，绷带中间渗出了一块红色血渍，不过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已经准备好干掉对方了。

“我打赌你一定很不爽吧，听说你需要别人开车来接你回家。”萨迪斯特阴阳怪气地说，“真可惜，我是那个离你最近的开车的家伙。”

“你最好趁我没后悔之前……”

萨迪斯特朝左边迈了一步，瑞斯也跟着跨前，将贝丝护在身后。

萨迪斯特见状发出了邪恶的笑声：“你真的准备为了这个人类和我干架？”

“她是达里安的女儿。”

萨迪斯特突然别过头，用空洞的黑色眼睛审视了她好一阵子，野性难驯的脸上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柔和，略微收敛嘲笑的神情，似乎做出了决定。他将衬衫塞回裤子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像是在无声地说着抱歉。

不过，瑞斯并没有移开身体。

“你叫什么名字？”萨迪斯特问她。

“她的名字叫贝丝。”瑞斯用脑袋挡住了萨迪斯特的视线，“还有你该走了。”

两人对峙着，沉默不语。

萨迪斯特转身大步朝房门走去，脚步轻盈无声却隐藏着致命的危险气息，和瑞斯很相像。跨出房门前，他再次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一定曾是个非常英俊的人，贝丝心想着，并不是那道伤疤让他变得难以接近，罪魁祸首是发自他内心深处的地狱烈火。

“很高兴认识你，贝丝。”

望着瑞斯关上房门，锁好门锁，她终于长吁了一口气。

“你还好吗？”瑞斯关切地问道。她可以感觉到他用目光上下打量自己，然后温柔地抚摸她的身体，“他有没有……他没有碰你吧？我听见你尖叫了。”

“没有，没有，他只是吓到我了。我醒来的时候他也在房间里。”

瑞斯似乎并不太确认，依旧坐在床前，一直抚摸着她。直到他感到满意为止。他拂开头发，移动的右手有些颤抖。

“你受伤了，”她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搂住她，将她拉近，靠在自己胸前，说道：“没什么事。”

“没事的话，你干吗挂着吊带？还有绷带呢？你怎么在流血？”

“嘘……”他将下巴压在她的头顶，身体还在轻颤着。

“你不舒服吗？”贝丝又问道。

“我只是想要抱你一会儿，好吗？”

“当然。”

等到他的身体平静下来，贝丝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追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用手捧起她的脸，亲吻着她：“如果他……他将你从我身边夺走，我会承受不住的。”

“那个男人吗？别担心，我哪儿也不会跟他去的。”接着，她才意识到瑞斯讨论的并非约会或者爱情，“你以为他会杀死我吗？”

那个冷酷的吸血鬼，那对冰冷的眼神，让她觉得这样的事情并非完全不可能发生。

瑞斯没有回答，双唇跟着压了下来。却被她制止了。

“他是谁？他发生过什么事？”

“我不希望你再靠近阿萨，永远都不要。”他将一簇头发捋到她的耳后，动作虽然轻柔，说话的语气却很强硬，“你在听我说话吗？”

她点点头：“但是，为什么……”

“如果他出现在你面前，只要我在房子里，你就过来找我。如果我不在，你就找个房间把自己锁起来，这里房间的墙壁都是钢结构的，他没法在屋里传送。还有，永远不要去碰他，不小心碰到也不行。”

“他是兄弟会的战士吗？”

“你明白我跟你说的话吗？”

“嗯，但是能多知道点，对我有好处的。”

“他是其中一个兄弟，但几乎失去了灵魂。遗憾的是，尽管如此，我们依然需要他。”

“既然他那么危险，为什么你们还需要他？还是说，他只对女人有威胁？”

“他恨每一个人。也许除了他的孪生哥哥。”

“哦，好极了，竟然有两个像他这样的人？”

“不，应该感谢上帝，让我们还有费瑞。他是唯一一个能够接近萨迪斯特的人，不过连他也不是百分之百有把握。”瑞斯吻在她的额头，“我不想吓你，但我希望你认真对待这件事。萨迪斯特就是头野兽。我想他还是很尊敬你父亲的，所以也许他不会来找你。不过，我不能给他任何机会，也不会允许你出现一点意外。你向我保证，离他远一点。”

“好的。”她闭上眼睛，靠向瑞斯。瑞斯顺势将她抱住，不过很快又坐直了身体。

“过来。”他拉起贝丝，“去我的房间。”

两人踏进瑞斯的卧室时，贝丝听见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下来。不一会儿，浴室的门打开了。

她曾经见过的那个战士缓慢地走了出来，上次遇见这个有着英俊电影明星面孔的男人时，他正在自己缝合伤口。而现在，他的头发湿漉漉，一条浴巾围在腰间，一举一动迟钝得活像一个80岁的老头，仿佛移动身体的同时他的肌肉酸痛不已。

老天啊！贝丝吃惊地想。他的情况很不妙。他看上去似乎在发高烧，肚子肿胀得好像吞下了一个篮球。贝丝也不太确定他的上腹部发生了什么事，她怀疑是不是伤口被感染了。

她又朝他的肩膀看了一眼，不由蹙起了眉头。之前肩上的伤疤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就好像那次受伤发生在几个月之前一般。

“瑞基，兄弟，感觉怎么样？”瑞斯离开贝丝的身边，关切地问。

“肚子疼。”

“哦，我能想象得到。”

瑞基微睁着眼睛，视线在房间内四处扫荡，身体则摇摇欲坠：“让我回家，我的衣服在哪儿呢？”

“弄丢了。”瑞斯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抱住兄弟的腰，“还有，你不能走，你去老达的房间里休息。”

“我不去。”

“别反驳我。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能不能靠到我身上？我们又不是在跳华尔兹舞。”

另一个男人闻言放松身体，由瑞斯接下了所有的重量，他背上的肌肉因此而紧绷着。两人缓慢地向外走去，前往贝丝父亲的房间。

贝丝小心翼翼，和两人保持一段距离。她站在瑞斯身后，看着他把瑞基扶到床上。

这位战士的头靠上枕头，紧紧闭起眼睛，他的手移向了腹部，但刚一接触就疼得缩了回来，仿佛最轻微的压迫也是一种折磨，最终只能无力地垂到一旁。

“觉得难受。”

“嗯，消化不良可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你要不要吃点咀嚼钙片？”贝丝脱口而出，“或者吃点什么消化药片？”

那两个吸血鬼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着她，让她觉得自己成了个不速之客。

我又多干了一件傻事吧……

“嗯。”看到瑞斯点头，瑞基低声答应道。

贝丝走回去拿手包，决定拿些舒适锭。因为药里面含有阿司匹林成分，也许可以缓解他的疼痛。她从瑞斯的卧室拿来一只玻璃杯，药片在水中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

随后，她回到父亲的房里，将水杯递给了瑞斯。而他摇摇头：“我会洒掉很多，你来更合适。”

她的脸刷地红了。实在是很容易忘记，瑞斯其实无法看清东西。

她朝瑞基俯下身，结果却够不着他的嘴，只能拉起浴袍，跪坐到床上，再次弯下腰。在瑞斯的面前和一个近乎赤裸的猛男如此亲昵，令她感到尴尬万分。

他回想起那一次布奇的下场。

不过，拜托，这次瑞斯没什么好担心的。无论另一个吸血鬼有多么性感，她的身体在靠近的时候根本没有生起一丝热度。

而且就瑞基现在的糟糕情况来看，显然也不可能将她扑倒。

她温柔地抬起瑞基的头，将玻璃杯的杯口凑近那双唇形诱人的嘴。

他足足花了5分钟才将药水一点点地啜完。

喂他喝完水后，贝丝准备下床，但还未离开就被迫停了下来，瑞基突然从床上仰起身，那双肌肉发达的手臂抱住了她，歪靠着将脑袋枕在了她的大腿上。

他在寻找一个舒适的依靠。

贝丝也不知道怎样才能真正帮助瑞基，但她还是将水杯放到一边，用手轻拍着他的背，来回摸拭那片恐惧骇人的文身，口中絮絮叨叨地说些安慰的话——那些在她感到不舒服时，希望别人对她说的话。她轻轻哼着，帮助他安睡。

过了一会，瑞基绷紧的身体松弛了下来，发出绵长的呼吸声。

一直等到怀中的男人不再动弹，她才小心地挣开他的手臂。她回过身，遇上了瑞斯的目光。虽然他肯定看得很清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准备要道歉。

可瑞斯的反应却让她惊呆了。

他并没有气得发疯，甚至都没有生气。

“谢谢你。”他沙哑着喉咙说道，甚至近乎谦逊地低下头，向她道谢，“感谢你照顾我的兄弟。”

他摘掉了墨镜，用全心全意的敬爱目光望着她。

28

X先生没好气地将往复式电锯扔到工作台上，拿起毛巾擦拭双手。

好吧，真见鬼。他心中暗骂道。这个该死的吸血鬼挂了。

他用尽各种办法想让这只雄性吸血鬼醒来，甚至连凿子都用上了。轮番折腾之后，整个棚屋被弄得一团糟，吸血鬼的血溅得到处都是。

好在清理工作非常简单。

X先生将双层门推开，只见可爱的金色阳光正均匀地铺洒在屋外这片乡村美景上。他退开几步，让阳光从遥远的彼端笔直投射进棚屋内，照亮了屋子里的一切。紧接着，吸血鬼的尸体陡然腾起火焰，桌子下的血池也蒸腾而起，烟消云散。一阵轻柔的晨风吹来，送走了血肉燃尽后的恶臭。

X先生步入晨曦，眺望房后牧场上的缥缈雾气。他还不准备承认自己的失败。要不是遇见了那些警察，使得他又往俘虏身上多打了几枪麻醉剂，这个计划本来是可以成功的。其实，他只需要回到之前那一步，重新来过就行了。

他的虐待欲望和不能人道有着密切的联系。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必须把妓女的事先晾在一边。那些警察蠢货就是对他的最好提醒，让他记得自己不是活在真空之下，随时都有被抓的可能。

X先生并不在乎官司缠身，最多行动上有些不便罢了。但他必须保证行动计划的天衣无缝，这才是他最引以为豪的本事。

这也是他挑选妓女来作为诱饵的原因。他觉得死上一两个妓女不会引起什么骚动，因为她们不太会有家人前来参加追悼会，也就没有人会向警方施压，逼迫他们去抓嫌疑犯。至于那些必需的凶杀案例常调查嘛，现成的嫌疑犯名单早就多不胜数，足够警察们去调查和追捕了。这都得感谢那些常年混迹在黑街小巷里的皮条客和下层居民们，为他贡献了数不清的替罪羊。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在行事的时候可以马虎大意，或者可以对流莺街里的妓女频频下手。

他回到棚屋内，将刑具一一收好，这才走回屋子。在冲澡之前，他又检查了一遍电话留言。

有好几条留言。最重要的一条来自比利?里德尔。很明显，这小子前一天晚上不知遭了什么罪，以致于会在凌晨1点打电话过来。

他开始想要寻找安定之所了，这很好，X先生想着。也许是时候和比利谈谈他的未来了。

一个小时后，X先生的车来到学院。他走进学院，打开了大门。

没过不久，应他要求前来汇报的次生人们陆续到达。隔着办公室的墙，他能听见众人在大厅里压低嗓门交谈。当他出现在大厅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纷纷将目光集中在X先生身上。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戏服，一律作化妆舞会的打扮，带着狰狞恐怖的面具。只有一个次生人身上的颜色还没有褪尽——O先生的深色毛发和深棕色眼瞳在众人之中显得颇为引人注目。

待在社团里的时间越久，次生人的个人体貌特征也会丧失得更彻底：无论是棕色、黑色还是红色的毛发，最终都会变成惨淡的烟灰色，而黄色、深红色或者茶色的皮肤也会被漂白成血色全无的浮白。这类特定的转换过程大约需要10年时间。不过X先生发现O先生脸颊周围的发根已经不复有金亮的色彩。

X先生快速地清点了人数，两个精英行动小队的成员都到齐了。于是他锁上学院的大门，领着众人向地下室走去。靴子整齐地踏在金属阶梯之上，发出尖历而响亮的声音，就像是一声声展示着众人体内卓越力量的战鼓。

战斗指挥室的布置很简单，一间普通的老教室，放着12张椅子，一块黑板和一台电视，正前方是一张指挥台，没有任何特殊的设施。

这些不起眼的布置当中并没有暗藏玄机，X先生只是不希望让高科技设备分了众人的心。团队动力才是这次集会的真正目的和重点。

“那么，跟我说说昨晚的情况。”他扫视着底下的杀手们，“干得怎么样？”

他听着汇报，对那些推脱的借口感到很是不满。昨天晚上一共只杀掉了2只吸血鬼，而他定下的指标是10只。

更令人脸上无光的是，那2只吸血鬼全是被O先生这个新人干掉的。

X先生手臂交叉抱在胸前：“问题在哪里？”

“我们没找到任何吸血鬼。”M先生回答。

“我昨天晚上就找到1只。”X先生打断了他的话，“而且很轻松就找到了。我还要再补充一点，O先生可是找到了2只。”

“好吧，但我们其他人都没有收获。”M先生望着身边的次生人，强调说，“这个地区的吸血鬼的数量减少了很多。”

“问题不是出在地域上。”后面有人小声插嘴道。

X先生的目光越过前排密集的人群，最后落在后排O先生的深黑色脑袋上。对于这个杀手的语出惊人，他并不感到惊讶。

尽管还是个新人，O先生已经证明自己是这群人中最优秀的一个，敏锐的反应能力和持久的耐力令他成为一个极佳的战士。但就如同所有力量强大的事物一样，他桀骜不驯，难以驾驭。这也是为什么X先生会将他和其他拥有无数个世纪作战经验的次生人们安排在一起的原因。他有足够的能力去统御任何由数个次生人个体组成的小型团队，甚至可以考虑划入X先生的直接管辖。

“O先生，你能详细说明一下吗？”其实，X先生对他的观点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是准备借此机会让这位新人在其他成员面前脱颖而出。

O先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懒洋洋地吐出近乎侮辱的话语：“问题在于动力上面。我们又没有什么失败的惩罚。”

“那你实际上是想提出什么建议呢？”X先生问。

O先生毫不客气地走上前，抓起M先生的头发往后一提，直接用刀割断了他的喉管。周围的次生人纷纷跳开，俯低身子做出准备进攻的姿势，尽管O先生此时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冷静地用手指拭去刀刃上的血迹。

X先生不由会心一笑，但随即收敛起满意的笑容。

他走过半个房间，来到M先生的身边。这个可怜的家伙还没有死透，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并试图用手阻止颈口处喷涌的血液。

X先生弯腰查看了一下，命令道：“你们其他人都离开，现在就走。明天早晨我们再集中。希望到时候你们能给我带来好消息。O先生，你留下。”

当O先生挑衅般地无视他的命令，起身要走的时候，X先生在眨眼间夺取了他对肌肉的控制权，让他僵坐在椅子上。

O先生一时间吃惊不小，挣扎抗拒着钳制他手脚的禁锢。

这是一场他无法获胜的战斗。奥米迦总是会赐予首席次生人一些额外的好处。对其余次生人的心灵统御正是其中之一。

等到房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X先生掏出刀子插进M先生的胸口。一阵闪光和爆裂巨响掠过，这个次生人彻底分解消失了。

X先生压低视线，盯着O先生寒声道：“如果你再做出这种事，我就把你交给奥米迦去处理。”

“不，你不会这么做的。”O先生出人意料地傲慢，全然不顾自己此刻需要依靠别人的怜悯才能继续活在世上，他狂妄地说，“你不会想让自己看起来连几个手下都管不了。”

X先生站起身。

“你小心点，O先生。你低估了奥米迦对祭品的热爱。如果我把你当做一份礼物送给他，他会非常高兴的。”X先生上前用一只手指点着他的脸说，“如果我把你捆得严严实实，然后召唤他来接收你，他会很享受为你松绑的，而我，也会高高兴兴地站在一旁观赏。”

O先生猛地一甩头，表现出的愤怒多于惊怕：“你别碰我。”

“我是你的上级，可以对你做任何我想做的事，”X先生将拇指顶进O先生的嘴里，另一只手捏起他的下巴猛然向前拉，“所以注意你的态度。在我表示允许之前，再也不准杀死任何一个次生人社团的成员。”

熊熊怒火在O先生的棕色眼眸里燃烧。

“现在，你准备怎么回答我？”X先生自言自语地说着，用手将这个次生人如浓郁巧克力一般的深色头发拂向脑后。

O先生小声嘟囔。

“我听不清。”X先生的手指使劲压住O先生舌头下的那处凹陷软肉，不断用力，直到这个次生人的眼中饱含泪水。这才满意地收回对他的限制，用手在他的下唇上轻柔地抚过，说：“我说了，我听不清。”

“是的，老师。”

“好孩子。”

29

玛丽莎躺在床上，感到烦躁不安。她辗转反侧，不断调整枕头的位置，却怎么也睡不安稳。

她的床垫下仿佛塞满了坚硬的石头，被单像是变成了砂纸。

她掀开被子，走到窗前，厚重的绸缎窗帘将紧闭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她想要呼吸些新鲜空气，但她不能开窗，因为外面已经是早晨了。

她躺在躺椅上，用丝绸睡衣的下摆捂住光着的双脚。

瑞斯。

无法停止地想念他。每次他和那个女人腻在一起的情景浮现在脑海，都让她忍不住要诅咒。这令她自己都感到震惊。

像她这样温顺可爱，集天下女性的完美和温柔于一身的女人完全不应该感到愤怒，那有悖于她的天性。

可是她越是思念瑞斯，想要摔打东西的念头就越强烈。

如果她可以握紧自己的拳头。

她望着自己的手。是的，她当然知道怎么握拳。只是她的拳头那么的娇小。

特别是和他的相比。

上帝啊，她的生活多么艰辛，她承受了那么多，可他根本不领情。

成为吸血鬼中最强大男人的谢岚，却仍是个未被染指的老处女，这让她如同活在人间地狱一般。作为女人的失败把她的自我价值烧得一干二净，与世隔绝的孤寂蚕食着她的心，没有属于自己的家，只能和哥哥住在一起的尴尬境遇深深刺痛着她。

族人注视的眼光和背后议论的话语让她厌恶至极。她十分清楚自己变成别人聊天时常常提起的话题——被嫉妒，被怜悯，被窥探，以及那些真假莫辨的流言。她知道别人把她的故事讲给年轻的女孩们听，是为了警告，抑或者激励，她一点都不想弄清楚。

瑞斯根本不关心她的遭遇。

现在，她必须为自己的过错买单。起初，扮演乖乖的小女人在她想来是唯一值得尝试，也是最正确不过的选择，是最终能与他一起分享生活的唯一机会。

谁知道结果却是这样。

他找到了那个更值得他珍惜的黑发人类女人。

上帝啊！她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没有公平与否，只剩下近乎残酷的事实。

而遭受痛苦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还有长久以来一直为她担心的哈弗斯。

可瑞斯呢，他却可以一直那么无忧无虑。现在的他肯定也过得很舒坦吧。在这一刻，他很可能正赤身裸体和那个女人交缠在一起，用股间的坚挺办着好事吧。

玛丽莎闭上眼睛。

她想象着自己被他拉过去，靠在他的身上，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搂住，任他吸取自己的鲜血，她激动得仿佛感受不到热度。他的一切将她包裹起来：他的双手拢住她的长发，他的嘴在她的喉间用力吸吮，他下身的那根粗壮让她有些惊怕。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长久以来，她一直幻想着被他占有，幻想着由他取走自己的处女贞操，幻想着了解男人进入自己身体时的感受。

每当玛丽莎幻想两人搂在一起的时候，身体就变得异常燥热，皮肤变得兴奋敏感，但当这份现实真正到来之时，她却对此完全没有准备。她只盼着第一次能持续很久，但不要那么激烈。她有种感觉，如果瑞斯愿意放慢速度，她或许会喜欢上这种感受。

可结果呢，他想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她。

玛丽莎再次愤怒地屈起手指，握紧拳头。

她不再幻想着让瑞斯回来。现在，她更希望让他也经历一下她所承受过的种种痛苦。

瑞斯伸出手，将怀中的贝丝搂得更紧，同时越过她的肩头去看瑞基的情况。在目睹她安抚自己兄弟的痛楚之后，他心中所有的壁垒都被彻底击碎了。

关心他，也要关心他的兄弟，瑞斯心想，这正是兄弟会战士内部最古老的准则。

“到我床上来。”他俯在她耳边低声道。

她由着瑞斯牵起手，引着自己走回他的卧室。两人刚走进卧室，他就迫不及待地锁上房门，熄灭所有蜡烛，只留下一支用作照明。他解开系在浴袍上的腰带，从她的肩膀上褪下丝质浴袍。贝丝赤裸的肌肤在仅有的微弱烛光下闪耀着美丽的光泽。

他随后也脱掉了皮裤，两人并排躺在一起。

他并不想和她做爱，至少不是现在，而是希望和她共同分享这片安详。他需要感受她身上温暖肌肤的紧贴，体会她轻飘飘的呼吸自胸膛掠过，知道她的心跳就近在咫尺。而且，他同样希望将这份安详也全部回馈给她。

他爱意连连地抚摸着那头丝滑柔顺的黑色长发，鼻子里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瑞斯？”她的声音在昏暗幽静中显得尤其可爱。他很喜欢在她说话时，喉间振动传递到他胸肌上的感觉。

“嗯？”他吻着她的前额。

“你失去了什么人？”她调整姿势，脸颊贴到他的胸口。

“失去？”

“次生人杀死了你的哪些亲人？”

这原本是个略显悲伤的问题，但其实不然。她亲眼目睹了瑞斯经历战斗之后的惨状，开始了解到，他不仅仅是为了族人而战，更是在为自己而战。

他沉默良久，才收拾好情绪，回答问题：“我的父母。”

说完，瑞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变化，那份好奇化成了忧伤，她小声说道：“对不起。”

两人再次陷入良久的沉默。

“发生了什么事？”

这就是个有趣的问题了，他心中想着。因为答案会有两个版本。在吸血鬼中流传的版本里，那个血腥的夜晚仿若英雄诞生前的启示，而他则被预言成了天生的兄弟会战士。这个传说并非出自他自己之手。恰恰相反，是他的子民编造出了这样一个荒谬的传说，好维持他们错置在瑞斯身上的信仰。

只有他自己才真正了解事情的真相。

“瑞斯？”

瑞斯扫视着她那张朦胧而美丽的脸，话语中的温柔令人难以拒绝。贝丝只是想同情他的遭遇。而出于某个被上帝所遗忘的原因，他也希望获得来自贝丝的同情。

“那是在我转化之前了，”他喃喃道，“在很久很久以前。”

他的手抚摸着她的秀发，可怕的回忆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作为吸血鬼族群的第一家庭，我们的住所总是隐藏在树林深处，拥有完善的护卫，而且经常更换地点。我们以为自己十分安全，永远不会受到次生人的袭击。”

他发现，不停抚摸她的秀发时，自己才有勇气继续讲述这段过去。

“那是在冬天，在2月的一个寒冷夜晚。因为一个佣人的背叛，我们的行踪暴露了。大约15到20个次生人组成的团伙袭击了我们，在攻破我家的城墙之前，他们对护卫大开杀戒。他们疯狂地砸着我们隐秘住所的大门，我永远无法忘记那声声巨响。我的父亲呐喊着，寻找他的武器，一边强迫我躲到地下隔层里。他刚将我锁好，次生人的破城槌就撞破了大门，一大群人闯了进来。父亲的剑法很好，但他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贝丝的手摸上他的脸颊。他隐约听见温柔的安慰自她的唇边落下。

瑞斯闭上眼睛，注视着脑海中的鬼魅印象，这些可怕的场景直到现在还在惊扰他的睡梦：“在杀死我的父母之前，他们首先对仆人展开了大屠杀。我从木板的节孔里目睹了一切。我说过，那时候，我的视力还能看清东西。”

“瑞斯……”

“当时，他们的动静很大，所以没有人听到我的尖叫声。”他打了个寒战，“我用尽全力去砸门板，去推门闩，一心想要冲出去。但门板太坚固了，而当时的我很弱小。我用手去扳木板，不停去挠，直到手指甲翻了起来，血流不止。我还用脚去踢门……”那段遭到禁锢的恐怖回忆让他的身体产生了反应，呼吸越来越急促，皮肤表面也渗出了冷汗，“在他们离开之后，我的父亲拖动着身体朝我爬过来。那些人刺穿了他的心脏，然后他……他就倒在离地下隔层半米的地方，不甘心地伸出手，想要放我出来。我一直喊着他的名字，一直喊到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为止。我祈求上天让他活下去，最终却眼睁睁地看见他瞳孔中的光芒一点点地黯淡、消失。我就这样被关在隔层，看着地板上的血泊不断汇聚、慢慢扩大。第二天晚上，有几个吸血鬼平民赶来，才将我解救了出来。”

说到这里，他感觉来自肩上的温柔爱抚，于是将她的手拉到唇边，亲吻着掌心。

“次生人离开之前，将窗户上的所有挂毯都拉了下来。太阳升起照进了房间，将所有的尸体烧成灰烬。我连能够埋葬的东西都没有。”

他感到有东西落在脸上，那是一滴眼泪，贝丝的眼泪。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不要哭。”

尽管他很珍视贝丝的同情。

“为什么？”

“哭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我哭着目睹了一切，但他们还是都死了。”他侧过身，将她搂得更紧，“如果我可以……我还是常常梦见那个夜晚。我真是个懦夫。我应该站出来，和我的父亲一起战斗。”

“但是你会被他们杀掉的。”

“作为男性吸血鬼，应该学会保护自己。这才是他的荣耀。可我却只能躲在隔层里痛哭流涕。”他嗤笑着，表现出对自己的厌恶之情。

“你那时候多大？”

“22岁。”

她皱紧眉头，似乎认为他当时的年纪应该更小一些：“你说事情发生在你转化之前。”

“对啊。”

“那时候你长什么样？”她挑起他前额垂下的几缕头发，捋到后面，“按你现在的身材，我很难想象当时的你可以挤进地下隔层。”

“那时的我完全不一样。”

“你说过你很弱。”

“是很弱。”

“所以，也许你更需要受人保护。”

“不对。”他的怒气迸发，“男人才是保护者，绝不能倒过来。”

她被吓了一跳，身体退缩着。

沉默不断蔓延，他知道，贝丝正在思考着他当时的作为。羞愧让他将手移开她的身体，背过身去。

他就不应该说出这件事的。

他完全能够想象贝丝现在对他的看法。现实里，在他的家庭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表现得如此羸弱不堪。面对这样的失败，贝丝有什么理由不讨厌他呢？

他的心沉入谷底，开始怀疑贝丝是否还会接受他，还会用她的明媚和热诚来迎接他？亦或者，现在她知晓了一切，会不会就此离去？

他静静等着贝丝穿好衣服转身离去的那一刻。

可她依旧躺在床上。

她当然会选择留下，瑞斯随即想到，因为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转化期无论如何都将到来，那时她需要他的血液帮助。那是她生存下去的必需条件。

他听到她在黑暗中叹息，似乎放弃了对一些事情的坚持。

两人就这样躺在床上，彼此间没有身体接触，也不知躺了多久，大概总有好几个小时了吧。他浅浅地睡去，直到贝丝突然翻身，将赤裸的长腿压在他的身上。

情欲的震颤席卷全身，却被他残忍地打压了回去。

她的手按上他的胸膛，一路下探，转过小腹和臀部。他屏住呼吸，下体在瞬间变得坚硬无比，他的勃起渴望着她的爱抚靠近。

贝丝移动身体，慢慢贴近，饱满的双峰压迫着他的肋骨，私密处抵着他的大腿上下磨蹭。

或许，她还在做梦。瑞斯觉得她的举动有些不可思议。

她握住了他的分身。

瑞斯发出呻吟，配合地抬起了胯部。

她的手指在坚定不移地揉搓着他的分身。

他本能地靠过去，渴求着她提供的欢好。

贝丝却阻止了他的行动，半跪起身子，将他按倒在床垫上。

“这一刻是为了你。”她轻声说道，送上温柔的亲吻。

他含混地说：“你还想……接受我吗？”

她的眉间透着疑惑不解：“我干吗不接受你？”

解脱和感激之情涌上心头，转为感伤的叹息。瑞斯再次起身，想要抱她，贝丝却牢牢限制住他的移动，不让他触碰自己的身体。她将瑞斯推回床上，抓着手腕把他的手臂推到脑后。

她吻上了他的脖子：“上一次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非常地……慷慨。所以，你理应得到同等的回报。”

“但是，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他的声音发干，“你不会知道，我有多喜欢让你得到高潮。”

“我不确定，但或许我有几个主意。”

他感觉到她在调整姿势。当贝丝的指尖掠过他的隆起时，他的身体不由拱了起来，从胸腔内发出快意的低呼。

“你不需要这么做。”他沙哑着喉咙说道，挣扎着要去抱她。

她却扑了上来，用身体压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动弹：“放松，由我来掌管一切吧。”

瑞斯只能用难以置信的眼光望着她。眼睁睁地望着她的红唇压上来，随即陷入近乎窒息的甜蜜之中。

“我想要你。”她在他的耳际低语道。

她的舌头流畅地探入他的嘴中，出入唇齿之间，像是在模仿活塞运动一般。

这让他的全身上下都坚如磐石。

她的舌头每一次都愈发深入，穿破他的肌肤，进入他的大脑，直插他的内心。此时此刻，贝丝完全控制占有了他，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属于她的记号。

随后，她恋恋不舍地放过他的嘴唇，目标转向身体。她开始轻舔他的脖子，吸吮乳头，指甲温柔地划过小腹，进而用牙齿来测试他胯骨的硬度。

他只能拿手狠狠扳住床头板，整张床摇动着发出抗议的嘎吱声。

刺激欲望的热浪如潮般涌来，几乎将他冲昏了头，汗水布满了皮肤，心脏猛烈地跳动着，中途似乎停滞了几秒。

他口中念念有词，吐出大段大段的古语，辞不达意地赞美着贝丝正在做的事情，讲述着对他来说她有多么美丽。

当她用嘴含住他的挺立时，他差点达到了顶点，大叫一声，身体开始痉挛。她急忙吐出分身，好留给他一些平复的时间。

在此之后，贝丝不断地对他的分身进行着甜蜜的折磨。她恰到好处地把握着刺激力度和停止的时间。她用湿润的口腔容纳下那根巨物的粗大前端，同时用手套弄着，组合的威力让他差点缴了枪。她不断带着他在爆发的边缘游走，直到他开始讨饶。

终于，她跨坐到他的身上，湿润的花瓣研磨着他的坚挺，却不轻易落下。他朝两人的结合之处望去，在他膨胀、微微颤动的坚挺之上，她正大张双腿，露出美妙的私处。美妙的风光让他几近迷失。

“吃掉我吧，”他呻吟地喊道，“上帝啊，求求你了。”

于是，她终于让他的分身滑进体内。瑞斯的整个身体都感受到了那份甘美，感受到她用紧窄、潮湿而又灼热的内在将他包裹，然后缓慢、有韵律地收紧。他无以抵抗，很快就溃不成军。高潮来临的那一刻，他只觉得体内蕴含的能量陡然爆发，自己被撕成了两半，生生造出一道传遍整个房间的冲击波。家具频频发出颤抖，蜡烛也随之根根熄灭。

自高潮中缓缓下落，回到地面，瑞斯意识到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如此费心地取悦自己。

她仍然愿意接受他，这让他感动得几乎流下了眼泪。

听见瑞斯在身下发出颤动，贝丝在黑暗中无声地笑着。他喷涌而出将她也带过边缘，冲上了巅峰。美妙的高潮重重激荡，夺取了她的呼吸，令她瘫倒在瑞斯起伏不定的胸前。

因为担心自己太重，她准备从他的身上爬下来。瑞斯却用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臀部，阻止了她的动作。他开始用一种有着美妙语调，但她完全听不明白的语言向她述说着什么。

“什么？”

“就是让你待在原地。”他用英语回答。

于是她放松下来，让身体重新黏在瑞斯的身上。

她在心中揣摩着两人做爱时，他对她说的那些奇怪语言，但声音中的虔诚和赞美语调已经告诉了她许多。不管他要表达什么意思，全都是情人间的甜言蜜语。

“你们的语言很美。”她说。

“却找不到一个形容词能与你媲美。”

他的声音不一样了，给她的感觉也不同于以往。

没有了阻碍，她想道，两人之间不再有任何阻隔。他那颗致命的、无时无刻不在做出戒备、肉食动物般的警惕戒心，终于消失了。

更意想不到的是，她发现自己想要保护瑞斯。

认定自己应该保护一个在体格上远超过自己的人，这种感觉真是太古怪了。不过，他的确需要有人守护。瑞斯的内心对她敞开，几乎触手可及。在这静寂时刻里，在深厚的黑暗怂恿之下，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他心中的脆弱。

上帝啊，那段关于他家人惨死的骇人过去。

“瑞斯？”

“嗯？”她很想感谢瑞斯能向她坦白一切，但又不想让两人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脆弱交集毁于一旦。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非常的美？”她问。

他哑然失笑：“战士们不是什么美人。”

“你就是啊。对我来说，你美丽至极。”

他的呼吸一滞，随即将她推开。一下子跳下床，浴室旋即亮起了柔和的灯光。她听见了喷水的声音。

她早该知道，两人的感情持久不了，但她还是会因为失去了瑞斯，想要放声大哭。

贝丝摸索着找到自己的衣服，穿戴整齐。

当瑞斯走出浴室时，她正向房门走去。

“你去哪儿？”他奇怪地问。

“公司。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但通常9点我就到岗了，所以我很确定，我已经迟到了。”

昏暗当中，她看得不太真切，但最终还是找到了房门。

“我不想你走。”瑞斯突然出现在她身旁，近距离发出的声响吓了她一跳。

“我有我的生活，我要回去过日子。”

“你的人生就在这里。”

“不，才不是呢。”

她把手按到门把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却根本转不动。

“你到底让不让我走？”她不快地说。

“贝丝。”瑞斯拾起她的手，迫使她停止转动把手。大约是为了让她看清自己的表情，于是室内的烛光重新闪耀起来，然后他说：“抱歉，我可能有些……不好相处。”

她却挣开手说道：“我不是有意让你觉得难堪，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感觉，仅此而已。”

“但我很难相信，你竟然不讨厌我。”

贝丝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惊讶地问：“万能的主啊，我干吗要讨厌你？”

“因为你知道了我家人发生的事情。”

“关于你父母的死？”她吃惊地张大了嘴，“我直接问吧，你觉得我会因为你被迫目睹了自己父母遭到残忍杀害，就因此讨厌你？”

“我没有去救他们。”他一口咬定。

“因为你被锁起来了。”

“我是个胆小鬼。”

“你不是！”为了这件事生这个男人的气，或许对他不太公平，可为什么他就不能清醒地看待过去？贝丝郁闷地想，“你怎么能说……”

“因为我后来停止了尖叫。”他大声回答，声音响彻整个房间，也吓到了她。

“什么？”她小声地问。

“我没有再尖叫。当他们杀光我的父母和犬仆之后，我就停止了尖叫。当时次生人们正在我家附近的范围里搜索，他们在找我。我却用手紧紧捂住嘴巴，大气都不敢出。我在祈祷着别让他们找到我。”

“你当然应该那么做，”她温柔地说，“因为你想要活下去。”

“不对，”他吼了回来，“我是怕死！”

她伸手想去安抚他，没想到却被他一把推开。

“瑞斯，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你和他们一样也是受害者。今天你之所以还能出现在这房间里的唯一理由，就是因为你父亲爱你至深，让你安全地活了下来。你保持沉默，是因为你想要活下去。这没有什么好觉得羞愧的。”

“我是个胆小鬼。”

“你不要无理取闹！你当时刚刚目睹了自己的父母被人杀害！”她愤怒地摇头，心烦意乱地提高了声调，“我告诉你，你应该重新审视下你经历的一切。那几个可怕的钟头已经变成了你的梦魇，事实上，有谁能为此来责备你？是你自己完全想错了，全部都想歪了。赶快放下所谓战士荣耀的破玩意儿，让自己轻松一下吧！”

沉默。

哦，该死的，她竟然真的说出了口。这个男人第一次向她敞开心扉，她倒好，残忍地将羞辱抛了回去。这真是个相亲相爱的好做法啊。

“瑞斯，对不起，我不应该……”

他却面沉如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硬得像块石头。

“从没有人像你刚才那样对我说话。”

妈的。贝丝心中暗道不好。

“我真的很抱歉。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

接着，瑞斯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忘情地拥抱她，再次用另一种语言自顾自述说着什么。当他将她放开时，用一大段独白作为结束，结尾的那个词听起来像是“利岚”什么的。

“这就是吸血鬼话里的‘妓女’？”她问。

“不是，差远了。”他吻了她，“我只是说，我很钦佩你。尽管我还是无法认同你对过往的看法。”

她忍不住掐住他的脖子，轻轻晃了几下，像是要把他摇醒一样：“你会认同的。而且，你必须认清一个事实，过去发生的事并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看法。还有，我真的为你和你家人所遭受的不幸，还有你所承受的一切感到深深的遗憾。”

长久的沉默。

“瑞斯？你能不能跟着我说：‘好，贝丝，我明白了。我相信你对我的感觉是诚实的。’”她又摇了摇他的脖子，“我们一起说一次。”

又是一段沉默。

“现在就说，不要拖。”

“是的。”他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上帝啊，如果他的嘴唇闭得再紧点，大概会把门牙都挤掉吧。

“是的，然后呢？”

“是的，贝丝。”

“‘我相信，你说的对我的感觉，都是诚实的。’来，说吧。”

他牢骚满腹地复述了这句话。

“真是个好男人。”

“你知不知道，你表现得很强硬？”

“如果我要待在你身边的话，最好保持这个状态。”

他毫无预兆地捧起她的脸，欣喜若狂地说：“我也想。”

“想什么？”

“想你待在我的身边。”

她骤然停止呼吸，淡淡的希望在胸中重新燃起：“真的吗？”

他闭上闪烁着异彩的双眼，摇头道：“真的。虽然这么做真他妈的愚蠢，简直是疯了。这太危险了。”

“危险不是很符合你的人生剧本么？”

他大笑起来，低头望着她说：“是啊，非常符合。”

上帝啊，他的目光是如此地温柔，一瞬间就打动了她的心。

“贝丝，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但你应该明白，你也会成为袭击的目标。而且，我还不知道该如何保障你的安全。我不知道那该死……”

“我们会找到解决办法的，”她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他给了她一个缓慢、珍爱的长吻。

“那么，你现在愿意留下了。”他问道。

“不。我真的要去工作了。”

“我不想让你走。”他合拢双手，夹住她的脸颊，“我恨自己，因为我无法在白天陪你一起出去。”

门锁自动跳起，门开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好奇地问。

“但是你必须在傍晚前回来。”这并不是请求，从长远的角度来看不是。

“太阳落山后的某个时间，我会回来的。”

他发出怒吼。

“我保证，如果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我会打电话给你的。”她转了转眼珠，心想，天哪，她需要先重新定义一下奇怪的标准，“我是指不可思议的那些。”

“我不喜欢这个承诺。”

“我会小心的。”她吻了他一下，走向楼梯。在推开画布走进画室的那一刻，她依旧能感受到瑞斯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

30

贝丝回到公寓，给小布喂了猫粮，然后赶在正午前走进办公室。这是最近一段日子里，她头一次没有饿得前胸贴后背，于是把整个午饭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好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处于工作状态吧，因为她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只是机械地将办公桌上堆着的报纸颠来倒去翻了一遍。

布奇今天已经给她留了两次言，确认晚上8点时到她的公寓会面。

到了下午4点，她还是决定取消与布奇的见面。

没什么好说的，她绝不可能把瑞斯交给警方。更何况，如果她以为“暴脾气”会因为在她家见面，或者因为对她心存爱慕，就能表现得和颜悦色的话，那她就太自欺欺人了。

而且她也不准备像鸵鸟一样将脑袋埋进沙里，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她知道自己迟早会被传唤，接受警察的讯问。只要瑞斯还是嫌疑犯，她也同样得不到安稳，她需要为自己找位好律师了。

用完了复印机，她趁着回办公桌时朝窗外瞟了一眼。临近傍晚的天空乌云密布，稠厚湿润的空气正在酝酿一场雷阵雨的到来。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眼睛有些隐隐作痛，只得移开了视线。她反复眨着眼睛，不适感却有增无减。

回到办公桌前，她吞下两粒阿司匹林止痛片，然后打电话去警察局找布奇。当她从里奇口中得知布奇受到了行政处罚后，立即要求和何塞通话。

何塞很快接过了电话。

“布奇被停职了，什么时候的事？”她开门见山地问。

“昨天下午。”

“他们是要开除他吗？”

“你是说开除警籍？很有可能。”

这么说来，今天布奇根本不会去她那儿了。

“顺便问一句，贝丝小姐，你在哪儿呢？”何塞问。

“编辑部。”

“你连我也骗吗？”话中的遗憾意味多过质疑。

“你可以查来电显示啊。”

何塞长叹了一口气：“我恐怕得叫你到局子里来一趟。”

“我知道。不过你能给我点时间找律师吗？”

“你认为你需要律师？”

“嗯。”

何塞在电话那头咒骂着：“你更应该离开那个男人。”

“我晚点再打给你。”

“昨天晚上又有一个妓女被杀了，犯罪手法一模一样。”

这个消息让贝丝陷入了小小的沉默，因为她说不出瑞斯在外出时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但是，杀死一个妓女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哦，应该说是两个妓女。

不安的感觉如芒刺在背，贝丝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不过，她实在无法理解瑞斯会对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女人下手，割断她们的喉咙，让她们躺在背街的小巷里慢慢死去。他也许杀人如麻，但并不邪恶。尽管他的行事总是游离在法律边界之外，但她无法想象瑞斯会夺去那些对他毫无威胁的人类的生命。

特别是在他父母的惨剧发生之后。

“听着，贝丝，”何塞说，“我想不用我来提醒你现在的情势有多严峻。那个男人是三宗谋杀案的主要嫌疑犯。而且妨碍司法公正是项很严重的指控。我可能会伤心欲绝，但绝对会把你也关进监狱。”

“昨天晚上他没有杀任何人。”她的胃在翻腾。

“那么，你承认你知道他的去向咯？”

“我有事要走了，何塞。”

“贝丝，不要再袒护他了，他很危险……”

“他没有杀那些女人。”

“那是你的看法。”

“你曾经是我很好的朋友，何塞。”

“该死。”何塞随即用西班牙语絮絮叨叨了一番，“尽快去找个律师吧，贝丝。”

贝丝挂上电话，匆忙地关掉电脑，抓起手包准备离开。她也不希望等着何塞找上办公室来，用手铐将她抓走。她得回家去收拾些衣物，尽快躲到瑞斯那儿去。

也许他们俩可以一同人间蒸发。这大概也是两人唯一的选择了。如果继续待在卡德维尔，要不了多久警察就会找上他们的。

她跨出编辑部大门，来到贸易街上，只觉得肠子像打了结一般，室外的燥热将她体内的能量一抽而空。一回到公寓，她立即倒了杯冰水准备一口气灌下去，但肠胃的痉挛阻止了她。也许她的胃里长寄生虫了，她吞下两颗消食片，想起瑞基当时的情况，也许就是被他传染的。

上帝啊，她的眼睛疼得要命。

尽管她很清楚自己应该开始收拾东西，却还是选择先脱掉上班穿的套装，换上T恤和短裤，盘坐到沙发床上。她原本只想小憩一会，可一坐下来后，似乎就再也懒得挪动身体了。她的思维也跟着懈怠下来，仿佛大脑里的所有神经通路里有一半都被堵上了。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瑞斯手臂上的伤口，他始终没有告诉她，自己是如何受伤的。会不会是他袭击了那些妓女，然后这些女人拼命反抗……

想到这里，反胃欲呕的感觉涌上咽喉，贝丝只觉得眼冒金星，忙用手指压住太阳穴。

不对，这根本不是什么流行性感冒。这只名叫偏头痛的哥斯拉怪兽把她给击垮了。

瑞斯再次按下电话号码。

很显然，托蒙特用上了来电显示，并以此躲避着他。

真该死。他从来就对道歉之类的事嗤之以鼻，但这一次是个例外，因为他真心想要解决和托蒙特闹出的不快。

他拿着手机躺到床上，背靠着床头板，准备给贝丝打个电话，只想倾听她的声音。

是啊，打电话！就在之前，他还想着等她渡过转化期后就潇洒地转身离开呢，可现在他连和她分开几个小时都忍受不了。

天啊，他对那个女人做的事简直是大错特错。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两人做爱的时候说出那些话来。而且在她离开之前，他竟然用上了“利岚”这个词来作为结束。

也许，他最好承认一件事——他大概是坠入爱河了。

或许这种说法还不够令人震惊。但她不仅是半个人类，而且还是达里安的女儿。

他怎能不爱慕她呢？她是个坚强的女人，意志力坚定得可以和他媲美。他回想起贝丝站在自己面前，提出对他过往历史的不同看法，与他针锋相对。很少有人敢这么做。不过他猜得到贝丝的勇气源自何处，因为她的父亲很可能会做出相同的举动。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翻开手机盖：“怎么了？”

“有麻烦了。”是维肖斯的声音，“我刚读了报纸，又死了一个妓女。死在小巷里，血都流干了。”

“然后呢？”

“我入侵了法医的数据库。在这两个案子里，妓女的脖子上都有吸血留下的小孔。”

“该死，萨迪斯特。”

“这正是我想说的。我之前就一直告诫他，让他收手。你必须跟他谈谈。”

“就今晚吧。通知所有的兄弟先到这里来，我要在所有人面前好好跟他说个明白。”

“不错的计划。等他松了口，我们这些人就扮红脸，把你死死掐住他脖子的手拉开。”

“嘿，你知道托蒙特在哪儿吗？我找不到他。”

“不知道。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在过来老达家的时候顺路先去趟他家。”

“去看看吧。他今晚必须出现。”瑞斯挂断了电话。

真该死，必须有人给萨迪斯特戴上个马嚼子。

或者，干脆把匕首插进他的胸口。

布奇挂上空挡，车子沿着惯性慢慢停了下来。说真的，他并不指望贝丝会留在公寓里等他。但他还是走到大堂门前，按响了门铃。果然没人应答。

惊讶，令人惊讶。

他绕到公寓楼的另一边，穿过了后院。天色已晚，但她家的灯没有亮，不过这没有令他就此停步。他将手握成一圈，贴着玻璃移门眯眼往里看去。

“贝丝！噢，上帝！上帝耶稣啊！”

她脸朝下扑倒在地上，手臂向前伸展，离前方的电话只有几寸之遥，双腿“大”字形地分开，仿佛正承受着莫大的痛楚。

“不！”他用力敲打起玻璃门。

仿佛听见了他的呼喊，她的身体微微移动了一下。

布奇走到一扇窗前，脱下鞋，把手深深地塞进前掌里，死命敲打玻璃窗，直到窗户碎裂开来。他的手臂在伸进窗户、拨开窗销时被划破了，但为了救她，就算失去一条手臂布奇也不会在乎的。他整个人随后扑进了房间，撞倒了房里的桌子。

“贝丝！你能听见吗？”

她的双唇缓慢开合，却一个音节也没有发出来，脸色苍白得像块大理石墓碑一般。她浑身被汗水浸透，几乎失去了知觉。当她睁开眼睛时，瞳孔已经完全放大了。

他开始搜索她身上的出血点，接着将她翻过身继续检查，随后又摊开她的手臂，查找任何受伤的痕迹，最终却一无所获。他已经来不及浪费时间脱掉她的鞋，检查她的脚趾是否受伤了。

布奇滑开手机，拨打了911。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不及听完对面的问候就大喊道：“我这里有个疑似吸食毒品过量的病人。”

听到他的话，贝丝开始拼命摇头，摇晃着手臂，想将他手上的电话打掉。

“宝贝，撑住，我会照顾你的……”

接线员的声音打断了他：“先生？喂？”

“带我去找瑞斯。”贝丝呻吟着说道。

“该死！”

“你说什么？”接线员问，“先生，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毒品过量。我想是海洛因。她的瞳孔已经放大，静止不动了，还没有开始呕吐……”

“瑞斯，我需要到瑞斯那儿去。”

“但是已经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了。”

贝丝猛然从地板上坐起身，一把抢走了手机：“我就要死了……”

“才不会！”他跟着大喊道。

贝丝一把抓住他衬衫的衣领，身体依旧在不住颤抖，汗水浸湿了T恤的前领：“只能去找他。”

布奇盯着她的眼睛。

他错了，错得很离谱。她这根本不是吸毒过量，这是戒毒后的不良反应。

他摇着头叹道：“宝贝，不要这样。”

“求求你。我需要他，我要死了。”她的身体猛然折成两段，仿佛一阵剧痛几乎将她撕成两半，蜷成胎儿的样子。手机从她的手中滑落，掉在够不着的地方：“布奇……求你了。”

该死，布奇心中暗骂，她看起来糟透了，离死神的召唤只有一步之遥了。

就算现在送她去看急诊，恐怕没到半路，或者来不及等人急救，她就会死了。止痛药只能用来减轻痛楚，却无法让染上毒瘾的人就此清醒过来。

该死！

“帮帮我。”

“上帝诅咒他。”布奇恨恨地说，“离这里有多远？”

“华莱士。”

“华莱士大道？”

她点点头。

布奇不容自己多想，横抱起贝丝，快步穿过后院。

他已经盯上那个浑蛋了。

瑞斯双臂环抱靠在画室的墙壁上。兄弟会成员们站在他周围，等着他开口。

托蒙特也来了，尽管在和维肖斯走进门的时候，拒绝和瑞斯的目光接触。

好吧。瑞斯心想，大不了我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事情解决掉。

“我的弟兄们，今晚我们有两件事要做。”他盯着托蒙特说道，“我深深地伤害了你们其中的一位。因此，我向托尔请罪。”

托蒙特突然一怔，其他兄弟也纷纷露出惊讶的神情。

他知道，这是个前所未闻的决定。从本质上来说，请罪就意味着任君处置，接受请罪者可以选择任何武器：拳头、匕首、手枪或铁链。对于进行处罚和提出请罪的双方来说，这将是一次重新赋予彼此荣耀的祭典仪式，两人都将因此得到心灵的净化。

屋内众人的震惊并不是因为提议本身，所有兄弟都对这类仪式十分熟悉。考虑到在座各人的好斗天性，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得罪过其他人。

但瑞斯从不曾为他犯下的错误提出过请罪。因为根据吸血鬼的法律，任何胆敢对国王挥拳相向或举起武器的人，都将被处以极刑。

“就让在座的所有人见证，现在听我说。”他的发言清楚而洪亮，“我会赦免你攻击我的死罪。你接受我的请罪吗？”

托蒙特将手插进皮衣口袋里，低垂的脑袋凝重地摇了一下：“我不能攻击您，吾王。”

“所以你也不原谅我，对不对？”

“我不知道。”

“我不能为此来责怪你。”不过，瑞斯很希望托蒙特能接受他的提议，两人之间的裂痕需要弥补，“但我会换个时间再提的。”

“那我每次都会拒绝。”

“就这么办吧。”

然后，瑞斯狠狠地瞪着萨迪斯特，说道：“现在，我们来谈谈你那该死的情爱人生吧。”

之前一直站在孪生兄弟身后的萨迪斯特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反唇相讥：“如果你指的是有人上了达里安的女儿，那也是你，不是我。有问题吗？”

其他几位兄弟则压低嗓子呵斥萨迪斯特。

瑞斯亮出了獠牙：“这话我就听过算数，阿萨。但这仅仅是因为我知道你有多喜欢挨打，而我没兴趣让你得到满足。”他挺直身子，防范着阿萨的突然袭击：“我希望你暂时不要去找那些妓女了，最起码你办完事之后要记得擦嘴。”

“你在说些什么？”

“我们不想惹火上身。”

萨迪斯特回头去看费瑞，后者解释道：“那些尸体。警察发现了她们的尸体。”

“什么尸体？”

瑞斯摇着头说：“上帝啊，阿萨。你以为警察会放着那两个流干血液死掉的女人不闻不问吗？”

萨迪斯特直直走到他身前，两人的胸口几乎贴在一起。“我根本不知道这些破事，你自己闻闻看，我说的是实话。”

瑞斯深吸了一口气。他从萨迪斯特身上只闻到了极大的愤慨。既没有被人识破的忐忑不安，也没有对情绪的掩饰，唯有强烈的怒气扑面而来，刺痛了他的鼻腔，像是有人朝他喷了一大罐柑橘味的空气清新剂。

但问题在于，萨迪斯特不只是个心理阴暗的杀手，更是个熟练的撒谎高手。

“我太了解你了，”瑞斯淡淡地说，“所以我不会相信你说的哪怕一个字。”

萨迪斯特怒吼着想要扑上去，费瑞快步上前，用强壮的小臂勒住孪生弟弟的脖子，将他拖了回去。

“冷静点，阿萨。”费瑞说。

萨迪斯特抓住自家兄弟的手腕，甩到一边，满怀恨意地大吼：“吾王，总有一天，我会……”

一阵如同加农炮打在墙上的声音切断了接下来的那些报复性话语。

有人在房外拼命砸门。

所有兄弟一同离开了画室，前往门厅查看。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响起，夹杂着叮当做响的掏武器声。

瑞斯看了一眼墙上的视频监视器。

他看见贝丝躺在那个警察怀中时，立时屏住了呼吸。他甩开前门，一把将贝丝从冲进来的男人怀中夺了过来。

终于来了，他想，她开始转化了。

只是刹那，贝丝的重量在两人间完成了交替，这个警察的身体因为极度愤怒而发抖：“你这该死的杂种。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瑞斯根本懒得回答，双臂抱住贝丝，大步穿过围在身边的兄弟会战士。他可以感觉到众人的惊诧，并不准备停下来解释。

“除了我，任何人都不准杀这个人类。”他厉声警告道，“而且，在我回来之前，他不可以离开这栋房子。”

瑞斯加快脚步冲进画室，推动画框，以最快的速度跑下楼梯。

时间就是关键。

布奇望着那个毒贩抱起贝丝，在眼前转瞬消失。贝丝的脑袋随着他的步伐上下甩动，黑发如同丝质旗帜般飘扬。

他一时间惊呆了，不知该大声高呼，还是应该泪流满面。

太不配了，简直就不配。

紧接着，他听见房门在身后被关上，挂上了锁，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五个平生所见过最卑鄙也最高大的浑蛋团团围住。

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如同一块铁砧压下：“你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布奇抬起头。说话的是个戴棒球帽的男人，脸上有好几块古怪的标记——那是文身，还是他脸上的胎记？

“你觉得被当做晚餐如何？”另一个看起来像模特的家伙说道。布奇的怒气重又归来，他暗中发力，鼓起身上的肌肉，还提了一下裤子。

这群小子们想要跟他来练练？他心想，那好，咱们就他妈的跳个舞看看吧。

他尽力表现得毫无畏惧，直直迎上每个人的目光。先是开口说话的那两个家伙，另一个长得比较正常的家伙站在后面，还有一个则梳着五彩缤纷的长发，类似女人们在某些豪华美容沙龙里花上好几百块做的发型。接着，他遇上了最后一个家伙的眼睛。

当布奇的目光遇到这张疤痕交错的丑脸时，那双黑色眼睛也毫不客气地瞪了回来。

这家伙，他提醒自己，才是真正需要小心的那个。

他故作轻松地一耸肩，挣开压在肩膀上的那只手。

“跟我说说，小子们。”他不阴不阳地说，“是不是穿上这种皮衣就能让你们硬起来啊？我是说，你们都是同性恋吧？”

下一秒，布奇被抽飞了起来，直撞在门上，连口腔深处的恒齿都被打松了。

那张模特般俊美的面孔凑到他的眼前：“如果我是你，就会管好自己的嘴。”

“干吗那么麻烦？你不是一直盯着我看么，你现在是要亲我么？”

眼前的这个家伙爆发出一阵布奇从未听过的可怕咆哮声。

“好了，好了。”那个看来像是屋里最正常的男人走上前来,“退回去，瑞基。嘿，好了，我们都放松点。”

模特脸磨磨蹭蹭了一分多钟才走回原位。

“这就对了。我们都冷静下来。”正常先生拍了拍同伴的背，低声劝道。他将目光转向布奇：“就当是帮你自己的忙，闭上你的鸟嘴。”

布奇耸耸肩：“金发小帅哥不是急着要上我么，我有什么办法。”

听到这话，金发帅哥再次向布奇冲来。正常先生没好气地一翻白眼，不再去阻止他的朋友。

一记重拳正中布奇的下巴，将他的头砸向了一边。在疼痛的不断洗刷下，布奇的怒火也失了控。对贝丝的担忧，对这些来历不明的嫌疑犯压抑已久的仇恨，乃至工作上遇到的挫折在这一刻聚拢。他一把抱住那个大个子，将他撞翻在地。

或许是对布奇的力量和速度估计不足，那个男人在一刹那显得惊愕不已。布奇抓住他犹豫的那一瞬间，照着他的嘴还以老拳，随后双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但下一秒，布奇就被他压在身下，胸口仿佛压上了一辆汽车。

这个家伙快意地看着布奇的脸在自己手下揉捏变形，五官被挤到了一起。

布奇根本无法呼吸，只能急促地喘着气。

“也许我会去找你老婆，”这家伙说道，“上了她，这主意听起来怎么样？”

“我没老婆。”

“那么我们就去找你的女朋友吧。”

布奇费力地吸进一些空气：“我没女人。”

“既然连小妞都对你不感兴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你有兴趣？”

“只是要气死你。”

那双电死人不偿命的蓝色眼睛微眯起来。

他一定是戴了彩色隐形眼镜，布奇心想。人类不可能真有这种颜色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要气死我们呢？”金发男人继续问。

“如果是我先动手，”布奇努力将更多空气灌进肺里，“你们这群家伙绝不会光看着我们动手而袖手旁观，肯定会在我有机会揍你之前，先把我杀了。”

金发男人放松了力道，边大笑着边从布奇的口袋里掏出皮夹、钥匙和手机。

“你们知道吗？我有点喜欢这个大蠢蛋了。”他打趣道。

有人清了清嗓子，像是准备宣布什么。

待到那个金发男人跳起身，布奇急忙翻身躲到一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当他抬起头时，差点想说服自己，竟然已产生了幻觉。

一名穿着制服的矮小老头站在大厅里，手上捧了一只银质托盘：“先生们，请容我重复一遍，15分钟后为各位准备晚餐。”

“嘿，这里面装的是我最喜欢的菠菜烤饼吗？”金发男人朝托盘走了过去。

“是的，先生。”

“烫死了。”

其他人也簇拥着老人开始争抢食物，还把餐巾垫在嘴下，似乎不想让任何一点残渣掉到地上。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能请各位帮个忙吗？”老管家说道。

正常先生用力点点头：“再给我们弄盘这玩意儿，你要杀谁我们都会照办。”

好吧，看来这家伙也不是个正常人，只是比较像而已。布奇心想。

老管家仿佛被感动了，笑容可掬道：“如果你们准备吸这个人类的血，能不能帮个忙，移驾到后院去动手？”

“没问题的。”正常先生朝嘴里丢了另一块烤饼，“妈的，瑞基，你说得太对了，这玩意儿太好吃了。”

31

瑞斯快要绝望了，他找不到办法让贝丝苏醒过来。

每一分每一秒，她体表的温度都在不断下降。

他用力摇晃躺在床上的贝丝：“贝丝！贝丝！你能听见吗？”

她的手在轻轻抽动，但他觉得那只是身体无意识的痉挛。他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依然感受到有气息出入，但呼吸的间隔和力度都在令人担忧地变长、变弱。

“该死的！”他撸起袖子，露出了手腕。正准备用牙齿咬破血管，突然意识到自己需要腾出双手，好抱起她来进食血液。

前提是她能够自己将血液咽下去。

他脱下剑套，抽出了匕首，接着又脱掉衬衫，在自己的脖颈上摸索着，寻找大动脉血管的所在。找到之后，他毫不犹豫地用刀锋抵住皮肤，挑破了血管。失去束缚的鲜血喷涌而出。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血液，送到贝丝的唇边。接着，他将血液滴进她的嘴里，却发现她的舌头毫无反应。

“贝丝，”他轻声呼唤，“回到我的身边来。”

他将更多的血送到她的嘴边。

“该死！你怎么敢死掉！”屋内的烛光在他急切的叫喊声中默默摇曳，“我爱你！可恶！你太可恶了！你怎么敢就这样离开我！”

她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青了，古怪的颜色变得连他都能够看清楚。

他状若疯狂，用古老的语言祈祷着，吟诵出一段段他以为自己早已忘却的咒文。

可她依旧一动不动，沉静得可怕。

虚空的阴影将她笼罩。

他狂吼着，抱起她的身体用力摇晃，黑发在空中轻舞飞扬。“贝丝！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在此之前，我就会追随你而……”他哽咽着，没能把话说完。

他将贝丝紧紧搂住，不留一丝缝隙，不懈而又徒劳地前后晃动着她的身体，那双不可视物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眼前的黑色墙面。

今天晚上，玛丽莎决定用最佳的姿态下楼去吃她的第一餐。在穿衣服时，她花费了不少心思。翻遍了整个衣橱，最终选择了一件奶油色的雪纺长纱裙。这是她上一季买的纪梵希系列套装，还从来没穿上身过。裙子的前胸勒得有些紧，而且和她平时喜欢的衣着搭配相比有点小暴露，好在高腰的设计让整体效果得到了恰到好处的体现。

她梳理了一下头发，让它从肩膀上披散下来，柔顺的长发几乎已经垂到了臀部。

触景生情，瑞斯的身影又回到了脑海之中。曾经有一次，瑞斯提到她的头发很柔软。这句赞扬让她就此蓄起了头发。她天真地以为，头发越长，他就会越喜欢，然后也会爱屋及乌地爱上自己。

也许她应该去剪掉她那金色大波浪的头发，从三千烦恼丝中彻底解放出来。

想到这里，心中本已平息的愤怒再次沸腾。

她突然下定了决心。在此之前，她自始至终将一切不快藏在心里，现在是时候说出来了。

但紧接着，她就想起瑞斯那铁塔般魁梧的身材，冷酷、坚毅的深情和他至高无上的气质，她真的敢和他对抗么？

如果不去尝试，她永远不会知道的，而且她也不准备就这样轻易让他在毫无表示的情况下奔向另一个未来。

她瞥了一眼柜子上的蒂芙尼时钟，时间还很早。要是她没有按照约定下楼吃饭，然后到诊所去帮忙的话，哈弗斯一定会起疑心。最好还是等晚上迟一点的时候再去找瑞斯。她能感应到他依旧就待在达里安的家，她会过去找他的。

反正她有的是时间，可以一直等到他回达里安的家。

有些事情值得她等待。

“谢谢您来和我见面，老师。”

“里德尔，你还好吧？”X先生放下打发时间用的菜单，“接到你的电话后，我很担心，而且之后你没来上课。”

比利?里德尔钻进隔间，精神有些萎靡，眼圈周围的青紫未消，脸上松垮的皮肤明明白白地写着疲惫不堪。

“有人在跟踪我，老师。”里德尔把手环抱到胸前，略带着迟疑没有说话，似乎不知话头该从何说起。

“和你的鼻子被打断有关系吗？”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

“好吧，我很高兴你能来找我，孩子。”

里德尔继续默不作声。

“你可以相信我的，比利。”

里德尔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即将深深下潜一般：“和往常一样，我爸留在了华盛顿，所以昨天晚上我叫了几个朋友到我家。我们在抽大麻雪茄……”

“你不应该吸毒的。吸食毒品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里德尔不自在地扭动了身体，手指拨弄着脖子上的白金链子，讪讪道：“我知道。”

“继续说。”

“我和我的朋友们都待在游泳池边，其中一个家伙想要和他的女朋友亲热，我就告诉他们可以去旁边的小平房。他们去了以后却发现门锁着，于是我就上楼去拿钥匙。在我往回走的时候，一个男人凭空出现，挡在我的面前。他真他妈……呃，非常高大，一头褐色的长发，穿着皮风衣……”

一位女侍者转了过来，说：“我能为你们……”

“待会再说。”X先生不耐烦地打发她离开。于是她很不高兴地走了。X先生对里德尔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刚才的谈话。

里德尔抓起X先生的杯子，一口将水喝光，继续道：“怎么说呢，他吓得我快魂飞魄散了。他注视我的目光，就好像把我当做午餐一样。然后，我的朋友在外面喊我的名字，他们在奇怪我拿着钥匙跑到哪里去了。我的朋友从草坪走进屋子的那一刻，那个男人报出了我的名字，之后不知怎么就突然消失了。”里德尔摇了摇头说：“关键是，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翻过我家的外墙的。去年的时候，因为受到恐怖分子的威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爸在我家土地的后面围了一堵外墙，大概有将近4米高。而且当时房子的前门都上了锁，安保系统也一直开着。”

X先生低下头，发现里德尔将双手紧紧交缠在一起，异常紧张。

“我……呃……我有点害怕，老师。”

“你当然应该觉得害怕。”

确认了自己的恐惧之后，里德尔的脸上隐约显出厌恶的神情。

“那么，里德尔，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杀过什么东西？”

突如其来的话题转变令里德尔皱起了眉头：“你是在说什么？”

“你明白的，一只鸟、一只松鼠，或者猫？狗？”

“没有，先生。”

“没有？”X先生抬眼，目光犀利地审视着里德尔，“我可没空来应付撒谎的家伙，孩子。”

里德尔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杀过，大概在我还小的时候。”

“你有什么感觉吗？”

一阵绯红爬上了里德尔的脖子，他摊开双手，说：“没有什么，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别装了，里德尔，你得信任我。”

里德尔的眼神闪烁：“好吧。也许我喜欢这种感觉。”

“确定？”

“嗯。”在X先生的引诱之下，里德尔的真实想法被套了出来。

“很好。”X先生抬起手，引来女侍者的目光，她磨蹭着向两人走来，“我们稍后再来谈那个男人。首先，我希望你谈谈你的父亲。”

“我的爸爸?”

“你们准备好点单了吗？”女侍者故作不屑地问。

“你想吃点什么，里德尔？算我请客。”

里德尔整整读了半本菜单。

等女侍者离开后，X先生催促道：“关于你父亲？”

里德尔耸了耸肩：“我不常见到他。不过，他是……你知道的……随便怎么说吧，他就是个父亲，我是说，谁在乎他究竟是怎样的？”

“听着，里德尔。”X先生身体前倾，说道，“我知道你在12岁之前就离家出走过3次，而且我还知道，你父亲在你的母亲下葬后立刻把你送进了一家早教学校。另外，我知道在你被北野山高中开除之后，他又把你送进了格罗顿学校。等到你再一次被那家名校丢出来，他只能把你安插进了一家军事学院。在我听来，最近这10年里他总是急于要摆脱你啊。”

“他很忙。”

“而且你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对不对？”

“也许。”

“那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你和你亲爱的老爸之间从来没有电视肥皂剧里演的那样相亲相爱，对不对？”X先生等了几秒钟，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告诉我实话。”

“我恨他。”里德尔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为什么？”

里德尔再次环抱双手，眼中露出森森寒意。

“你为什么恨他，孩子？”

“因为他还活着。”

32

贝丝知道自己正身处某种梦境当中。望着眼前广阔无垠的白色世界以及身后同样漫无边际的朦胧，她一阵发呆。

一个孤单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自原本空无一物中现出了身形，慢慢靠近。她能感觉到来者是位男性，无论是谁，至少她没有感到任何威胁。甚至觉得自己认识他。

“父亲？”她轻声呼唤着，自己也不清楚是在呼唤自己的父亲还是万能的主。

那个男人依旧离她很远，仿佛听见了她的呼喊，他抬起手对她打了个招呼。

她迈步向前走去，口中突然泛起一种无法辨别的味道。她下意识地抹了一下嘴唇，低头去看手指，只见到一片猩红。

那个身影似乎也知晓这道血迹的意义，放下了挥舞的手臂。

贝丝一下子坠回了自己的躯壳中，就好像被投石车抛上半空，然后砸到了沙砾之上，浑身剧疼无比。她不禁疼得喊出了声。张开嘴的那一刻，那种奇特的味道涌了进来，被她条件反射地吞了下去。

奇迹发生了。她的肌肤仿佛注满了氢气的气球一般，突然充满了生命活力，各种感官也复苏过来。

她盲目地抓紧了某样坚硬的东西，双唇拼命吮吸上味道的来源。

瑞斯感到贝丝像是触了电似的，猛然抽搐了一下，接着就急不可耐地开始从他脖子上用力吸食血液。她的双臂死死抠住他的肩膀，指甲深深地钻进了皮肉里。

他心神一松，发出欢欣鼓舞的吼叫声，躺回了床上，以便血液流动得更为顺畅。他把头偏向一边，将整个脖子露了出来，身体则保持静止不动，好供她继续吸食。

贝丝匍匐在他的胸前，披散的头发落在他的身上。

听到贝丝吸吮时的湿润声响，了解到自己正向她供给生命，瑞斯胯下的巨兽傲然挺立。

他松开拥抱的手，轻轻抚摸起她的手臂，鼓励贝丝多吸一些，多多获取她所需要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贝丝抬起头，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睁开了眼睛。

瑞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而他的脖子上还留着一处齿痕。

“哦，上帝啊……我对你做了什么啊？”她伸手抹去他脖子上渗出的血迹。

他抓起她的双手，拉到唇边：“你愿意让我当你的赫伦吗？”

“什么？”她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嫁给我吧。”

她盯着他喉咙上的两个小孔，胃里一阵翻腾：“我，我……”

迅猛的痛楚感再度袭来，将她锁进了装满极度痛苦的玻璃盒里，阻止她立即做出回答。她在床单上来回翻滚，身体几乎折成了两截。

瑞斯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将她抱到腿上。

“我要死了……吗？”她痛苦地问。

“哦，不会的，利岚，你不会死的。会过去的。”他轻声安慰她，“不过，这肯定不会是什么有趣的体验。”

肠胃里迎来一波接着一波的痉挛，让她疼得翻身仰躺在床上。深深地陷落在极度痛楚中，她艰难地分辨着瑞斯脸上的表情。只见他双目圆睁，紧紧握着她的手，显得担心不已。又一波折磨袭来，将她的意志冲溃，不禁用力捏住他的手。

她的视线模糊，接着重又变得清晰，然后再次模糊不清。

汗水从她的身体里溢出，浸透了床单。她咬紧牙关，拱起背，不停左右翻滚，想要从疼痛中逃脱出来。

她不知道这样的痛楚还要持续多久，几个小时？还是几天？

瑞斯时时刻刻陪在她的身边。

直到凌晨3点，瑞斯第一次做出深呼吸的动作。

终于，贝丝安静了下来。

并不是指死亡时的安静，而是平静睡去。

她表现得非常勇敢，独力承受着疼痛的折磨，并不曾啜泣或者纵声大哭。就连他自己，也曾在转化的时候祈求上帝让一切快些结束。

她发出了呻吟，声音嘶哑。

“怎么了，利岚？”他凑到她的嘴边。

“洗澡。”

“好的。”

他爬下床，到浴室里打开了热水龙头，随后回到床边，温柔地将她抱进怀中，送进浴室。她的身体虚弱不堪，甚至无法站立，于是瑞斯又把她抱到大理石洗手台上，细心地为她脱去衣物，再将她抱起，直接跨进了浴缸。他率先走入水流，用宽阔的背脊遮挡住她的身体，检查水温和湿度是否适宜。看到贝丝没有抗议，这才让水流淋上她的脚尖，以避免直接的感官刺激，随后逐步移动，让她整个身体处于喷淋头之下。

她仰起脖子，张开了嘴，看来很享受沐浴的感觉。

瑞斯看见了她的獠牙。在他的眼中，它们是如此地美丽：洁白闪亮以及那锋利的尖端，让他不由回想起她吸食自己血液时的那份触感。

瑞斯突然将贝丝抱住，贴紧自己。拥抱了许久，这才一手搂住她，让她的双脚落在地面，用空着的手拿起洗发香波，挤出一点倒在她头上。细心地揉着她的头发，直到上面沾满了泡沫。然后，他拿水将泡沫冲洗干净，又拿起香皂温柔地在她全身的皮肤上涂抹，一边小心翼翼不让她摔倒。最后仔细冲洗，直到确认洗掉了每一处泡沫。

随后，他再次将贝丝抱起，关上淋浴喷头，走出浴缸，抓过一块浴巾将贝丝裹了起来，抱回洗手台上，让她靠住墙上的镜子。他谨慎地擦拭她的身体，头发、脸、脖子、手臂，然后是双脚、小腿和膝盖。

在一段时间里，她的皮肤会处于十分敏感的状态，同样敏感的还有她的听觉和视力。

在贝丝的转化过程中，瑞斯一直关注着她身体变化的迹象，却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她的身高并未改变，靠在他身上时还是那样地贴合。他甚至怀疑，或许贝丝能在白天外出。

“谢谢你。”她低语道。

他吻了她一下，将人抱回了沙发。随后扯掉了那两张被汗水浸湿的被单和床单。但是更换新的床单费了他很大的劲，之后又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新的被单。整理床铺简直是要了他的命。在终于全部完成之后，他抱起了贝丝，将她安置在干净崭新的床上。

此刻听来，她的长叹声仿佛成了他一生中得到过的最棒的褒奖。

瑞斯跪到床边，突然发现自己的皮裤和皮靴也被汗水浸透了。

“我愿意。”她小声地说。

他亲吻了她的前额：“愿意什么，我的利岚？”

“我愿意嫁给你。”

33

布奇又一次站起身，在画室里来回踱步。他在壁炉前停了下来，看着壁炉内壁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柴，想象着在严冬之际生火取暖时的惬意情景。你可以端坐在披着丝绸沙发套的沙发上，望着火焰在壁炉内不停跳跃，老仆人会为你送上温过的甜酒或别的饮品。

这群暴徒在这么高档的地方搞些什么勾当？他有些纳闷。

他能听见那群男人们在楼下大厅的深处大声喧哗，他们已经在那个他估计是餐厅的房间里待了近一个小时，不断大吃大喝。不过，他们挑选的音乐倒是挺合他胃口的，强劲的说唱节奏响彻了整栋房子，在音乐节奏的间隙里，偶尔能听见他们的高声笑骂和男人间的粗话。

这是他第一百万次朝前门望去。

这群家伙将他推进了画室，随后就下楼去吃饭了，时间变得久远，仿佛已经是上一世的事情了。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逃出这里，尽管他不得不拿把椅子垫到脚下才能够到房间的窗户。逃出去以后，他会通知何塞，让何塞带上整个警局的人来围剿这里。

不过，就在他冲动地想要采取行动时，一个声音钻入了他的耳朵：“我希望你已经决定好逃跑了。”

布奇本能地转过身，匍匐在地，发现那个留着骷髅头样发型板寸的疤脸男人就站在身旁，他压根没有听见这个家伙进来的脚步声。

“继续啊。”这个貌似疯子的家伙用黑色的双瞳盯着布奇，仿佛鲨鱼盯上了必死无疑的猎物一般，“撞开那扇门吧。为了你的小命，逃吧。跑得快点，躲得聪明点，去找人求救。你只要知道一点，那就是我会像你的灵车一样，紧紧跟随着你。”

“萨迪斯特，别去招惹他。”有着斑斓长发的家伙将头伸了进来，“瑞斯想要这个人类活着，在这段时间里。”

疤脸男人赏了布奇最后一眼，说道：“逃吧，试试看好了。比起和他们吃饭，我更喜欢追杀你。”

说完，他施施然地离开了房间。

尽管身陷囹圄，危险万分，布奇还是默默记下了整个房间的布置。他没有看到电话的踪影，而且从他窥探到的前厅安全系统控制板来看，他确信这幢房屋的门窗都连通了警报器。想要在不为人察觉的情况下逃走显然不太可能。

况且，他不想将贝丝一个人留下。

上帝啊，如果她死了的话……

布奇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皱起了眉头。

这他妈的是什么味道？

像是空间突然转移到了热带，他闻到了海洋的气息。

他转过身。

一个美得令人窒息的女人站在门外，穿着一件轻薄的长裙。高贵的金色大波浪直坠到臀部，身形羸弱而又显得高贵优雅。她的脸仿佛是一件精致完美的艺术品，浅蓝的双瞳如同璀璨的海玻璃宝石一般。

她有些害怕布奇，向后退了一步。

“别动。”想起楼下大厅里的那群男人，他作势向前，想要阻拦她，口中说道，“别到那边去。”

她四周张望，似乎想要找人求救。

“我不会伤害你的。”他急忙说。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呢？”

她和其他几个人一样，微微有些口音。也许他们是俄国人？

他摊开双手，显示自己没有带任何武器：“我是个警察。”

警察，好吧。实际上他不再是警察了。不过，他只是想要打消她的疑虑。

她却拉起了裙摆，似乎准备随时逃走。

妈的，他就不应该用上警察这个字眼。如果她是楼下那群家伙中某个人的情妇，知道布奇是个警察之后，只可能立即逃得无影无踪。

“我不是来执行公务的，”他说道，“我没带枪，也没带警徽。”

她突然松开裙摆，挺起肩膀，像是为了鼓起心中的勇气，轻巧、优雅地往前小小移动了一步。布奇赶紧牢牢闭上嘴，缩起身子，好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矮小一点，不那么吓人。

“他一般不会让你这样的人待在这里。”她说。

是啊，可以想见，警察不太可能出现在属于罪犯的房子里。“我在等……一位朋友。”

她偏过头，未置一词。

随着她不断靠近，那俏丽的身影让布奇激动得几欲失明。她的五官和脸型就如同一名从时装杂志中走出来的模特，他想象着她扭动修长、娇丽的身体走在天桥上。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水芳芬不断钻进他的鼻子，深深进入大脑。那股美妙的气息简直让他热泪盈眶。

太不真实了，他心想道。她是如此纯净、纯洁。

他觉得和她对话，在说出哪怕一个字之前，自己都应该先去刷牙、刮干净胡子。

该死！她为什么会待在这里，和这群罪犯混在一起？

布奇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对这群家伙来说或许大有用处。敬爱的主啊，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一掷千金，只为和眼前这个女人共度哪怕一个小时的春宵。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阵绞痛。

怪不得这栋房子的装饰如此豪华。

玛丽莎谨慎地看着眼前的人类，特别仔细地打量他的高大身形。她听说过许多关于人类的传闻，关于人类有多么憎恨吸血鬼，关于他们是如何猎杀她的族人。

但这个人类却为了不惊吓到她，独自承受着不适和痛苦。他既不敢动弹，也不敢用力呼吸，只是望着她目不转睛。

她有些怯懦，不仅仅是因为不习惯被人如此专注地盯着。而他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在轮廓分明的脸上闪耀着光芒，将她的身影分毫不差地映入眼底。

他很有吸引力，这个人类，很帅……而且有些忧伤。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语速很快。

她很喜欢那低沉、粗声大气的声线，和他本人一样有些不修边幅。

走到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玛丽莎停了下来。

“玛丽莎，我叫玛丽莎。”

“布奇。”他拍拍宽阔的胸膛，“呃，布莱恩?奥尼尔，不过别人都叫我布奇。”

他刚伸出的手马上又缩了回去，在裤腿上重重擦了几下，这才重新伸出手。

她惴惴不安地后退了一步，触碰他就有些过界了。

他缓缓地放下手，对于被她拒绝显得并不吃惊，但依旧直愣愣地盯住她看。

“你在看什么？”她举起手挡在胸前，像是要遮掩胸前的白净。

他的脖子和双颊一下子涨得通红：“对不起，你可能很厌恶别的男人这样盯着你瞧。”

玛丽莎却摇了摇头：“没有男人看我。”

“这让我非常难以相信。”

这是真的。他们都害怕瑞斯的反应。

上帝啊，要是其他人知道，她几乎不被人需要的话，会怎么样呢？

“因为……”这个人类的声音渐渐变轻，细若蚊蝇，“天啊，你太……无与伦比……地美丽。”

他清了清嗓子，欲言又止，似乎想要收回刚才的那句话。

玛丽莎歪过头继续打量着他。他的话语中有些无法辨识的东西，正在痛楚地颤抖。

他挠着那头浓密的黑发：“我想我现在还是闭嘴好了，在我让你觉得更加不舒服之前。”

目光却依然停留在她的脸上。

真是一双好看的眼睛，好温暖，她想着。他对她的注视里流露出一丝孤独的期盼，好像他也无法拥有自己所期盼的东西。

她完全了解这样的感受。

这个人类笑了起来，一阵促音自胸腔的深处爆发：“要不，我还是试着不去看你好了？这样大概会好一点。”他将手插进裤袋里，低头望着地板：“瞧，我没有盯着你了，完全没有在看你了。嘿，这块地毯不错，你之前注意到了吗？”

玛丽莎笑了起来，又向他跨近了一步：“我想，我很喜欢你看着我的样子。”

扑闪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我只是还不太习惯。”她解释说，白嫩的手伸向脖子，旋即又放了下来。

“天啊，你美得不像个真人。”这个人类由衷地赞叹着，声音极其温柔。

“为什么不像？”

“你就是不像个真人啊。”

她微微一笑：“好吧，我是真人。”

他又清了清嗓子，嘴角滑向一边：“介不介意证明一下？”

“怎么证明？”

“我能摸摸你的头发吗？”

她的第一反应是后退，随后又一想，为什么要后退？她已经和那个男人脱离了关系，这个人类想要触摸她，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特别是她也很希望他能那么做。

她顺从地低下头，几绺金色波浪垂落在额前。她本想捧起一束头发递给他，不过随即打消了念头，她想要他靠近。

这个人类果真靠了过来。

他的手掌看起来很巨大，玛丽莎不由屏住了呼吸。但是，他的手并没有迎向垂落的那几束金色波浪，他的手指落在她肩膀的一颗搭扣上。

她感到一阵热流通过皮肤，就好像放在她肩上的是一根点燃的火柴。这份热流在瞬间传遍全身，仿佛突然患了高烧一般。

这是什么原因？

这个人类用手指将她的头发挑到一边，接着整只手贴上她的肩膀，轻轻抚动，厚实健壮的掌心里传来阵阵温暖。

她抬起眼，凝望着他的脸。

“我没法呼吸了。”她低声说。

布奇几乎要晕过去了。

善良的主啊！她想要他。他心说。

在他的触摸之下，她的身体做出了最真诚的反应。这种感觉竟比他曾有过最棒的性爱体验还要好。

而他的身体则进入了超负荷运作的状态，勃起的阳具顶住牛仔裤，在寻求着出口。

不过，这不可能是真的，他暗中告诫自己。

她是在玩弄他。像她这样的大美人，既然和这群恶棍混在一起，没理由不精通所有体位，怕是早就和众人体验过无数次了。

他发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瞥见那粉色的舌尖轻舔过嘴唇。

可爱的主啊。他心中一叹。

或许她是个演技高超的演员；亦或许她是个鲜少人知晓的最高档的妓女。不过，在她的注视之下，当她握起他的手时，布奇骇然发现自己已经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她的陷阱之中。

他的手指从她脖颈处柔软白净的皮肤上划过，甚至担心自己的抚摸会在上面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你住在这儿吗？”他问道。

她摇了摇头：“我和我的哥哥住在一起。”

他松了口气：“那太好了。”

他用手轻轻拂过她的脸庞，盯住她的樱唇。

那双嘴唇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

他的目光又往下移动了少许，落在她的胸前。高耸的双峰轻颤着，仿佛推挤着那件顶级长裙的胸衣。

她的声音在颤抖：“你看着我的样子，好像很饥渴。”

哦，上帝啊。她说对了，他快要被欲火烤干了。

“只不过，我还以为人类不进食呢。”她说道。

布奇眉头一紧。她的用词和造句方式很古怪，但显然英语就是她的母语啊。

他的手指向她的嘴移去，就此停住。他寻思着，要是去触摸她的嘴唇，她是不是就会躲开了呢。很有可能，他想道。那就把这个游戏继续玩下去吧。

“你的名字，”她问，“是布奇吗？”

他点点头。

“你在为什么而饥渴，布奇？”她低声地问。

他身体一阵摇晃，突然闭上了双眼。

“布奇？”她说，“我刚才伤害到了你吗？”

是啊，如果你觉得身不由己的爱欲也是一种痛的话，他心想道。

34

瑞斯从床上起身，穿上黑色T恤，披上一套全新的皮装。

贝丝躺在另一侧睡得香甜。

当他绕过去吻她的时候，她也睡眼惺忪地苏醒过来。

“我要到楼上去，”他抚摸着她的脸颊说道，“但我不会离开这栋房子。”

她点点头，嘴唇擦过他的掌心，重又陷入床里。她现在急需休息，治愈身体。

瑞斯戴上墨镜，锁上房门，踏上楼梯。他知道自己的脸上挂着满足的傻笑，也知道那群兄弟们必定会对此大加奚落。

谁他妈在乎啊。

他将拥有一个真正的谢岚。他将拥有自己的配偶，让这群家伙都滚蛋吧。

他推动画框，走进了画室。

亲眼目睹的景象让他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穿着一件奶油色长纱裙的玛丽莎，那个警察站在她身前。他用手去抚摸她的脸庞，神魂颠倒，甜蜜的性欲气息围绕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这时，瑞基突然手持匕首冲进了房间，明显抱着将这个胆大包天、触犯了禁忌的人类当场格杀的念头，他仍旧认为玛丽莎是瑞斯的谢岚。

“把你的手从……”

瑞斯见状急忙冲上前去，喊道：“瑞基！住手！”

瑞基及时停下了手，布奇和玛丽莎则显得有些慌乱，不知所措。

瑞基狞笑着将手中的匕首抛向屋子另一头的瑞斯：“你来动手吧，吾王。竟敢把脏手放在玛丽莎身上，他这是自寻死路。不过在干掉他之前，我们是不是该陪他好好玩玩？”

瑞斯接住匕首，说道：“回餐桌去，‘好莱坞’。”

“噢，别这样，你知道的，有个观众捧场才更好玩嘛。”

瑞斯却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那只是针对你，我的兄弟，现在离开房间。”他将匕首丢了回去。

瑞基还剑入鞘，快步离开房间：“妈的，瑞斯，你真让人扫兴你知道吗？太他妈的让人扫兴了。”

瑞斯回过头，目光越过玛丽莎望着那个警察。这个人类用身体护住了玛丽莎，他对此颇为欣赏。

也许这家伙不仅仅能当个好对手。

布奇的目光锁定嫌犯，展开双臂想将玛丽莎护在身后，但她似乎并不愿意待在他身后。事实上，她绕过布奇，反而挡在了他的身前。

这副样子，就好像是她在保护他？

他伸手去抓那只纤细的手臂，却被她挣开了。

那个黑发杀手走上前来，却被她严辞制止。两人随后用一种布奇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她的情绪有些激动，那个男人则不住点头。

渐渐地，她的情绪冷静下来。

那个男人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回头看着布奇。

善良的主啊。那家伙的脖子上有个新的伤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那个男人又开始说话，玛丽莎的回复有些犹豫，但随即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那就去吧。”那个混球干巴巴地笑了笑，说道。

玛丽莎走回布奇身边，与他肩并肩站着，红着脸望着他。

似乎有些事被决定了。有些……

突然，黑发杀人犯猛扑上来，锁住了布奇的喉咙。

玛丽莎大叫道：“瑞斯！”

噢，该死！又来！布奇拼命地挣扎。

“她似乎被你迷住了。”这个杀手凑近布奇的耳朵，阴森森地说道，“所以我留你继续呼吸下去。但是，如果你伤害到了她，我会活扒了你的皮。”

玛丽莎继续用那陌生的语言快速地说着。毫无疑问，她是在咒骂那个男人。

“我们说得够不够明白？”杀手质问道。

布奇眯起眼睛，目光在他的防风墨镜上扫视：“她不用怕我。”

“最好一直是这样。”

“不过，对你，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个男人却放开了手，甚至笑着将布奇的衬衫拉挺。

布奇奇怪地皱起眉头。

天哪，这家伙的牙齿似乎很不对劲。

“贝丝在哪儿？”布奇问。

“她很安全，而且很健康。”

“我不想为此感谢你。”

“你只能谢我。”

“那只能说，你对某些词的定义太扭曲了。我要亲眼见见她。”

“晚点再说。而且，除非是她想要见你。”

布奇的怒气被再次引燃，而这个混球似乎也感受到了布奇体内酝酿的爆发。

“当心点，条子，你现在是在我的世界里。”

是么，伙计，见鬼去吧！布奇正准备破口大骂，突然发觉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他低下头，看见玛丽莎眼中闪动的恐惧。

“布奇，求你了，”她小声恳求，“不要这样。”

听到她的话，嫌犯同样点了点头。

“你最好给我礼貌点，还有，给我陪着她。”这个男人命令道。当他望着玛丽莎时，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有你陪伴，她很开心。她的确有资格获得一份属于她的快乐。贝丝的事我们晚些再看。”

X先生带着里德尔在城里兜了数个小时，谈了很久，这才将他送回了家。

比利?里德尔的过去简直完美无缺，不仅是因为他体现出了无处不在的暴力倾向，更因为他的父亲是X先生最喜闻乐见的男性楷模——一个自以为无所不能的狂人、彻头彻尾的疯子。里德尔的父亲曾经当过美国橄榄球大联盟的球员，身材魁梧，为人生性好斗、从不甘为人后。从里德尔出生开始，他就一直对儿子指手画脚。

在这个父亲的眼里，儿子做出的任何事情永远都不够好。X先生个人比较偏爱那个关于里德尔母亲之死的故事。在某一天下午，那个女人因为饮酒过度掉进了游泳池。里德尔回家之后发现母亲面孔朝下漂在游泳池里。于是他把母亲拉出了水面，尝试做心肺复苏的救治，因此拖延了急救车的到来。望着脚趾上挂着标签的尸体被推进医院的停尸房，这位纽约州出类拔萃的议员先生认定是里德尔害死了他自己的母亲。事实证明，里德尔应该表现得更有常识，立即呼叫救护车赶来现场，而不是把自己当成个急救人员，去做那些狗屁不通的急救尝试。

可真实的情况却是里德尔曾经接受过海岸护卫的训练，而且真心想要救活他的母亲。

当然，X先生并不曾询问他弑母的感觉。

“我恨这间房子。”里德尔喃喃道，死死盯住车玻璃外的精美砖墙、雕廊和百叶窗帘。

“没有大学肯要你，这实在是太糟糕了，而且，就算入学，你也会很快被开除的。”

“嗯，本来我也可以随便上什么大学混日子，但他却非强迫我进常青藤名校不可。”

“那么，你准备怎么做呢？”

里德尔耸耸肩：“他希望我搬出去住，然后找份工作。只不过……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告诉我一件事，里德尔，你有女朋友吗？”

里德尔的嘴角朝一边咧开，笑得有些淫邪：“我有一堆呢。”

当然不会少，X先生可以想象他生活的混乱：“有特别喜欢的吗？”

里德尔眼帘低垂：“随便玩玩就不错，但她们总喜欢缠着我，不停地打电话，说那些废话，想要知道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她们要的太多了，我，呃……”

“你怎么了？”

里德尔眯着眼，欲言又止。

“继续说吧，孩子，没有什么你不能告诉我的。”

“我，呃，我喜欢那些很难上手的……”他咳嗽了一两声，“实际上，我喜欢看她们挣扎、逃跑。”

“你喜欢追捕她们？”

“我想要占有她们，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X先生点点头，他又找到一个选择里德尔的加分点。没有家庭的拖累，没有女朋友的羁绊。至于那非比寻常的性欲，在入会仪式时会得到妥善处理的。

里德尔的手按上了门把手：“不管怎么说，我要感谢你，老师。今晚的指导很棒。”

“里德尔。”

里德尔停住动作，满怀期待地望着X先生：“什么事，老师？”

“如果要你为我工作，行不行？”

里德尔双眼发亮：“你是说在学院做事？”

“差不多。让我稍微讲一下你要去准备的事情，然后你再仔细考虑好了。”

贝丝翻了个身，寻找瑞斯的身影，这才记起他上楼去了。

她坐起身，鼓足勇气准备抵抗疼痛的再次来袭。

在确认身体再也不会疼了之后，她站起身，打量着自己光溜溜的身子。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变化。她又小跳了几下，双腿也工作正常。

除了视线不太清楚。

她走进浴室，取下隐形眼镜，眼前的景物立刻变得清晰无比。

好吧，这的确是个好处。

哇，獠牙，她有獠牙了。

贝丝兴奋地扑向镜子，轻轻戳了戳牙齿。可能吃饭时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来适应这对小东西吧，她心想。

她心血来潮地举起手，朝着镜中的自己张牙舞爪，口中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太酷了。

从这一刻起，万圣节已经变成一种对她的侮辱了吧。

她梳理了一下头发，披上瑞斯的浴袍，走上楼梯。一直走到楼梯的最顶端，也丝毫没有喘息的迹象。

这样一来，岂不是说她之前做的那些锻炼运动都成了小菜一碟？

她跨出画布，看见布奇端坐在沙发上，另一头坐着一个令人惊叹不已的金发大美女。楼下远远传来吵闹的音乐声和男人们交谈的声音。

布奇抬起头，看见了贝丝。

“贝丝！”他飞奔过来，给了她一个熊抱，“你还好吗？”

“我很好。真的。我真的很好。”回想她之前经历的种种痛楚，实在令人震惊。

布奇退开几步，和她拉开一些距离。他用手捧起她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蹙着眉头说道：“你看起来不像嗑药上瘾的样子。”

“我为什么会有瘾？”

他伤心地摇头，说道：“不要在我面前掩饰了，是我带你来的，还记得吗？”

“我应该走了。”金发美人说着站起了身。

布奇立刻转过身，急道：“不要，别走。”

他走回了沙发。

他望着那个女人时的表情，这是贝丝之前从未在布奇的脸上看到过的。很显然，他是被彻底迷住了。

“玛丽莎，我希望你见见我的朋友，”他特意加重了“朋友”两个字，“贝丝?兰德尔。贝丝，这是玛丽莎。”

贝丝伸出了手:“你好。”

金发美女站在一旁，没有伸手，而是在用审视的眼光打量贝丝。

“你是瑞斯的女人，”玛丽莎用上了惊叹的语气，仿佛贝丝创下了多么了不起的功绩一般，“你就是他渴望拥有的那个人。”

贝丝感到脸上燥热：“啊，是啊，我想是吧。”

三人之间陷入了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布奇皱着眉，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徘徊，想要知道她们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是啊，秘密。很好，贝丝也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秘密。

“你知道瑞斯在哪儿吗？”她问。

布奇沉下了脸，一脸的不情愿。他不想让她接近那个男人：“他在餐厅里。”

“谢谢。”

“听着，贝丝，我们需要……”

“我哪儿也不会去的。”

听到这个回答，他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发出缓慢而悠长的叹息。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一定会这么说的。”他朝金发美女望了一眼，“不过，如果你需要我的话，我，呃……我会在这儿的。”

贝丝自嘲地笑了笑，看着布奇陪那个女人重新坐回沙发上。

她走进了大厅，男人们的高谈阔论和说唱音乐的沉重节奏变得愈发响亮。

“那你是怎么对付那个次生人的？”一个男人问道。

“我用短柄猎枪帮他点了烟。”另一个回答道，“后来他就没法吃早餐了，你懂我的意思不？”

豪爽的笑声此起彼伏，还有人敲桌子叫好，震得桌子梆梆响。

她把浴袍的领子拉高，觉得自己真是太不明智了，应该先穿好衣服的。可是，她又等不及要见到瑞斯。

她转过拐角。

自她出现在房门口的那一刻，所有谈话声在瞬间消逝无踪，所有人的脑袋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盯在她的身上。硬核说唱的音乐恰到好处地填入了此刻的寂静，贝斯的节奏抨响，歌词在反复回荡。

上帝啊。她这辈子从没同时见到过这么多身穿皮衣的高大男人。

她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瑞斯也从餐桌的主座上站起身，向她走了过来。他的表情和严肃。毫无疑问，贝丝打断了某些只属于男人的神圣时刻。

她的脑袋飞速运转着，搜寻着想对他说的话。他或许会想在兄弟们面前表现出一副冷酷的样子，比如说解释我是个铁血硬汉，而这个女人不过是……

瑞斯却用整个身体将她包裹，把脸深埋在她的头发中。

“我的利岚，”他凑在耳边轻声呼唤着，双手在她的背上来回抚摸，“我美丽的利岚。”

他随后退开身，在她的红唇上吻了一下，同时抚摸着她的秀发，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贝丝也用微笑回应瑞斯。她的男人显然认为当众秀恩爱并没有什么不妥。很高兴能知道这一点。她心想。

随后，贝丝探出头向他的身后张望。

众目睽睽之下的亲热让眼前的男人们全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看到这番景象，她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这群貌似凶神恶煞的家伙们竟然围坐在一张摆满高档银器和上等瓷器的餐桌前，实在是个很不协调的场景。但看着他们做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更是让人忍俊不禁。

“你要介绍我给大家认识吗？”她朝眼前的人点了点头。

瑞斯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将她紧紧搂在身边。

“他们就是黑剑兄弟会，我的战士伙伴们，我的兄弟。”他朝那个英俊迷人的男人略一点头，说，“这是瑞基，你已经认识，托尔你也见过了。留山羊胡子、带着红袜队球帽的是维肖斯。那边长头发的是费瑞。”最后，瑞斯才近乎咆哮地介绍道：“还有萨迪斯特，之前也介绍过自己了。”

两位和她相处过的男人对她报以善意的微笑，另外几个人则点点头。疤脸男人除外，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这家伙有个孪生兄弟，她想起瑞斯说过的话，不过费了好大劲也没能从众人之中找出他真正的兄弟。

尽管那拥有绮丽彩发和亮黄色眼眸的男人和他看起来有那么一丁点儿相像。

“先生们，”瑞斯说道，“这是贝丝。”

随后，他换用那种她无法听懂的语言解释起来。

等到他说完，房间内响起一片清晰的吸气声。

他低下头，笑着问她：“你要吃点什么吗？你饿吗？利岚？”

她把手搭在肚子上，说道：“你知道我饿了。我现在对培根和巧克力有无比的欲望。你去帮我解决吧。”

“我会伺候好你的。坐下吧。”他指着自己的椅子说道，随后穿过窄门走进了厨房。

她的目光转向眼前的这群男人。

简直太好了。她现在浑身上下光溜溜的，只套着一件浴袍，而且孤身一人和这群体重加起来足有上千磅的吸血鬼们待在餐厅里。想要让她假装若无其事，显然不太可能。于是她径直向瑞斯的座位走去。

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五把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巨大摩擦声。五位男性吸血鬼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朝她走来。

她望着自己所认识的那两个吸血鬼，两人脸上的肃穆表情对于不知内情的她来说，并无太多安慰效果。

刀剑出鞘的声响随之而来。

伴随着金属摩擦时的锐利尖啸，五把黑色匕首脱离了剑鞘的束缚。

她双手挡在胸前，慌张地后退，直到背撞上了墙壁。她正准备向瑞斯大声呼救，只见五人仿佛经过精心设计和排演一般，围绕着她整齐划一地单膝下跪。五人纷纷低下了头，他们的匕首插进了她脚边的地板。钢铁刺入木材时发出的鸣响既像是一份誓言，又像是战斗中的怒吼。

匕首的柄部在空中微微颤动。

说唱音乐在继续回荡。

他们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唔……谢谢你们。”她开口道。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一张张久经沙场的脸上浮现出全心全意的崇敬神情，就连疤脸的家伙也是一副尊敬的表情。

接着，瑞斯拿着一罐糖浆走进屋子。

“培根肉送过来了。”他笑着说道，“嘿，他们喜欢你。”

“那得感谢上帝啊。”她盯着眼前的匕首，喃喃自语道。

35

玛丽莎笑着，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待得越久，就越觉得他很英俊：“也就是说，你在保护你那边的人。这真不错。”

布奇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凑到她的身边，说道：“好吧，实际上，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干点什么。我有种预感，大概我得去另找一份工作了。”

整点钟声的响起，让她蓦然想起两人已经待在一起很久了，她需要弄清楚太阳什么时候会升起：“现在几点了？”

“刚过凌晨4点。”

“我必须走了。”

“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她站起身：“我不知道。”

“我们能一起吃晚餐吗？”他也紧跟着跳起身，问道，“吃午餐？你明天要去做些什么？”

她哑然失笑：“我不知道。”

她从没有被异性追求过。这种感觉真好。

“哦，见鬼。”他低声骂道，“我又激动过头了，他妈……又搞砸了，对不对？”他的手杵在腰后，羞愧地盯着地毯，仿佛很厌恶自己。

当玛丽莎继续向他走近，他惊讶得猛然抬起头。

“我现在想摸摸你，”她柔声道，“在我离开之前。”

他的眼中绽放出异样的光彩。

“可以吗？布奇？”

“随便。”他小声喘息。

玛丽莎抬起手，本想放到他的肩上，但那双厚厚的嘴唇吸引了她。当他开口说话时，她的目光凝聚在上下移动的那两片嘴唇上，寻思着吻上去会有怎样的感觉。

“你的嘴，”她说，“真的非常……”

“怎么？”他的声音干涸、沙哑。

“可爱。”她的指尖随即划过他的下唇。他深吸一下，带走皮肤间的空气，随后颤抖着呼出一口温暖而湿润的浊气。

“好柔软。”她说着，在他的唇上刷动手指。

他闭上了眼睛，身体里仿佛释放出一股强烈的陶醉气味。从两人见面的第一眼起她就嗅到了，现在这股醉人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更为浓烈。

她好奇地将手指塞进他的嘴中，让他突然睁大了眼睛。

她触摸到前牙，却发现没有獠牙。于是继续深入，触碰到一片光滑、湿润和温暖。

他缓缓闭上双唇，含住了她的手指，舌头绕着指尖打转。

她的体内蹿出一阵饥渴的欲望：“哦……”

她的乳头变硬，双腿之间仿佛也发生了变化。她感到了渴望的疼痛，饥渴万分。

“我想要……”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表达。

布奇用那双大手握住她的手，侧歪过头，从手指的根部开始后退，直到整根手指从他的嘴里全部划出。他的目光仿佛深深嵌入了她的眼里。接着，他将她的掌心翻过来，将双唇压在上面，用舌头舔舐着。

她顺势投入了他的怀抱。

“你想要什么？”他用沉厚的声音问道，“告诉我吧，宝贝，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她的话却仿佛在一瞬间将魔法的咒语打断。布奇黑着脸，甩开了她的手，分开彼此的距离。一句轻声但恶毒的诅咒自他嘴里冒了出来。

这拒绝突如其来，让玛丽莎的眼圈发热，眼眶旁泛出了红晕：“我让你不高兴了？”

天知道，看来她在对付男人上很有一套。布奇心中暗想。

“不高兴？不，你做得很好，你简直是个专家。”他抓了抓头皮，像是在和自己的意志力努力搏斗，想让自己从遥远缥缈中回到现实，“只不过，你那故作无辜的做作表演让我稍微有点情绪激动。”

“表演？”

“你懂的，装出自己还是处女的无辜表情来骗人。”

她跨前几步，想要辩解，却被他伸手制止：“就离这么近，这样就行了。”

“为什么？”

“求你了，宝贝，消停一下吧。”

她满脸失落：“你说的话没有意义。”

“哦，真的吗？”他说，“听着，就算你只是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也能让我的下面起反应。你完全不用去假装扮演另一个人。而且我……呃，我不在乎你现在是做什么的，也不会为此就把你抓起来。”

“你为什么要抓我？”

布奇不禁翻了翻白眼。

她好像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我现在就走。”她突然说道。因为他的怒气每时每刻都在增长。

“等等。”他一把抓起她的手臂，但一触即退，松开了手，“我还是想见到你。”

她皱着眉，紧紧盯住他伸出来的那只紧握拳头的手，仿佛想要驱走某种激动的情绪。

“为什么？”她问，“很显然，你现在已经不喜欢我了。”

“嗯哼，对，是没错。”他略带嘲弄地看着她，“听我说，我要付你多少钱，才能让你演个正常人？”

她瞪了回去。换做以前和瑞斯在一起的时候，她也许会灰溜溜地离开，但她不打算再这样做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回答。

“随便你怎么说，宝贝。和我说说，是不是某些男人阳痿得厉害？他们真的会花钱来买这种表演么？”

尽管不懂他所使用的术语，但思想的重点还是传达到了。玛丽莎既惊又怒，挺直了背脊：“我希望你能再说一次！”

布奇死死咬紧下颌，一言不发，盯着玛丽莎，最后只能长叹一声。

“哦，该死。”他用手抹了把脸，“听着，把我刚才说的都忘掉吧，好吗？忘掉我们曾见过面……”

“我不曾被人占有。我的赫伦并不喜欢有我的陪伴。所以，我不曾被人爱抚过、亲吻过，也不曾被男性深情地拥抱过，哪怕连一次都没有。但我不是个……我不是个没有价值的人。”她的话音颤抖着向下，“我从来没有被人渴望过。”

他睁大了愤怒的双眼，仿佛被她重重地一下抽在脸上，又像是受到了别的惩罚。

她将视线避向别处：“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和男人发生过关系。”她低声说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个人类长叹了一口气，长得像是要将体内的空气都吐出来一般。

“玛利亚啊，圣母在上。”他讷讷地说，“我很抱歉。我真的，真的非常抱歉。我……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球，我完全错怪你了。”

他显然是为了自己对她的错误评价而感到诚惶诚恐，玛丽莎欣喜地笑了：“你是真的感到了抱歉。”

“该死的，当然是，我是说，对不起，我很抱歉。希望我没有真的冒犯到你。好吧，我怎么可能没冒犯你呢？上帝耶稣啊……我非常地对不起你。”他的脸色如鬼魅般苍白。

她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安慰道：“我原谅你。”

他满脸不相信的神情，笑着说：“你不该原谅我的。你应该朝我生气、发一阵子火，至少一个礼拜，或许一个月，也许更长一些。我说得太过分了。”

“但我不想对你生气。”

布奇一时语塞，沉默许久后才问道：“你明天还愿意见我吗？”

“愿意。”

布奇看上去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好运砸中了：“真的？天啊，你简直是个圣徒，你知道吗？”他用指尖轻拭过她的面颊：“我们在哪儿见面，宝贝？去哪里比较方便？”

她思索了一回，如果让哈弗斯知道她和一个人类见面，估计会气得晕厥过去吧。

“就在这里，明天晚上我会到这里来和你见面的。”

他放心地笑了：“好的。现在你怎么回家？要我送你吗？还是叫辆出租车？”

“不了，我自己回去的。”

“等等，在你走之前，我可以吻你说晚安吗？尽管我可能不配。”他向她走来，身上那股勾人的气味直往她的鼻子里钻。她不由深深吸了口气。

于是她遵从吸血鬼的礼节，将手背伸给了他。

布奇接过她递出的手，拉到嘴边。

血液中泛起的悸动和双腿间的刺激感觉卷土重来。

“闭上你的眼睛。”他柔声地吩咐。

玛丽莎照做了。

然后感觉到他的双唇温柔地掠过前额，然后是太阳穴。

甜美的窒息感再次降临，让她不禁微张开嘴。

“你永远不会让我觉得不快。”他那低沉沙哑的声音说。

然后，他粗糙的嘴唇印上了她的脸颊。

玛丽莎满心期待着更多。但热吻并不曾降临，于是她睁开了眼睛。布奇已经离开了她，此刻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

“走吧。”他说，“我明天再见你。”

她点点头，解体传送离开了房间，布奇掌心的玉手随之消失无踪。

“该死！”布奇惊叫一声，向后跳了几步。

他狐疑地盯着自己的手，那里依然残留着她掌心的触感，还能闻到来自她身上的芬芳。

但她就这么噗的一声，就这么他妈的消失了。一分钟前，她还站在自己面前，一分钟后却……

听到响动，贝丝急匆匆地跑进房间：“你还好吗？”

“不好，他妈的一点也不好。”他勃然变色。

那个嫌疑犯也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房间：“玛丽莎去哪儿了？”

“我怎么会知道！她就他妈的那样子消失了！就在我面前……她就……我抓着她的手，接着她就……”他像个疯子一样语无伦次，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他为什么不能发疯呢？他充分了解这世上的物理法则并且早已习以为常，比如说重力会将所有东西固定在它应该在的地方，而E=mc2这个相对论公式会告诉他赶去酒吧要花多少时间。

在物理法则中，一个人不可能噗的一声，从这个该死的房间里消失不见！

“我能告诉他吗？”贝丝询问她的男人。

嫌犯耸了耸肩，说道：“平时的话，我会说不行，因为他们最好还是不要知道了。不过，鉴于他已经看见了……”

“告诉我什么？说你们是一帮……”

“吸血鬼。”贝丝在一旁小声接口道。

布奇怒气冲天地看着贝丝：“吸血鬼，不错啊。你再换个笑话试试，甜心。”

但出乎他的意料，贝丝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那些令他难以置信的故事来。

贝丝在解释完后就不再说话，任由布奇继续直愣愣地盯着她。他的本能告诉自己，贝丝并没有撒谎，只是这一切实在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我不相信这些。”他决绝地说。

“我也很难理解。”

“我可以打赌，这不是真的。”

布奇在房间内一刻不停地来回走动，想要灌一杯酒，好让自己镇定下来。另外两人就站在那儿，盯着他反复踏步。

终于，他站回贝丝身前，要求道：“张开你的嘴。”

随即听见充满杀意的低吼从身后传来，背上生起凉飕飕的感觉。

“瑞斯，没事的。”贝丝说，“你冷静点。”

她张大了嘴，露出两颗原本并不存在的颀长獠牙。布奇伸手想去触摸这对牙齿，同时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抖。

一只巨手突然钳住他的手臂，紧得几乎要将他手腕的骨头捏碎。

“你休想碰她。”贝丝的男人咆哮着。

“放开他。”贝丝温柔地命令道。不过在那个男人放手之后，她没有再张开嘴：“他们都是真实的，布奇，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布奇抬头望着嫌犯：“那么说，你真的是一个吸血鬼，对不对？”

“你最好相信这事，条子。”这个将高大身躯完全包裹在黑色衣料中的混球狡黠地笑了，露出一对恐怖的獠牙。

现在这事情麻烦了，布奇心想。

“你咬了她，然后把她变成了吸血鬼?”

“吸血鬼并不是这样诞生的，要么你生下来就是吸血鬼的同类，要不就永远不是。”

好吧，根本没有被吸血就会进行转化这档子事。不知道那些德古拉伯爵迷们会不会因此而大失所望？

布奇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说道：“是不是你杀了那些女人？吸干了她们的……”

“血吗？没有。人类血管里的血液不足以让我长时间存活下去。”

“那么你是在告诉我，你和那些女人的死毫无干系么？我要说的是，我们在两次案发现场都找到了星星形状的暗器，和那天晚上我逮捕你时你带在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没有杀她们，条子。”

“在车里被炸死的那位呢？”

那个男人继续摇头：“我的猎物并非人类，而且我的战斗和你们的世界毫无交集。至于你说的炸弹，他让我们失去了一位族人。”

贝丝急急地接口，语气很生硬：“那是我的父亲。”话不曾说完，就陷入无声。

那个男人将她搂进怀里：“嗯，我们也在寻找那个下手的浑蛋。”

“有目标吗？知道是谁下的毒手吗？”布奇体内的警察本能冒头，追问道。

那家伙耸了耸肩，说道：“我们自有目标，但这是我们的事，与你无关。”

是啊，布奇根本没有继续盘问的理由，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警队的成员了。

那个吸血鬼抚着贝丝的后背，摇头道：“我没有对你撒谎，条子。偶尔也会有人类干扰到我们办事。但如果他们敢做出任何威胁到我族的事，不管他们是谁，也不管他们是什么，我都会干掉他们。我同样不能容忍那些人类遭到的惨痛伤害，但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她们的死会造成暴露我族的危险。”说完这番话，他迎着贝丝感激的目光，在她的唇上深深地印下了一吻。

就在这时，兄弟会的其他成员也陆续走进了房间。他们投射来的冰冷目光让布奇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显微镜下的爬虫，或者一块即将被大切八块的烤牛肉。

正常先生上前几步，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塞到布奇的手里：“看来你需要喝上几口。”

是吗，你也这么觉得？布奇对他的好意不置可否，豪饮了一口：“谢了。”

“那我们现在可以杀他了吗？”留着山羊胡子，头戴棒球帽的家伙问道。

瑞斯却厉声呵斥：“退后，维。”

“为什么？他不过是个人类。”

“我的谢岚也是半个人类。所以不能因为这个男人不属于我族，就让他死。”

“上帝啊，你连说话的调调都变了。”

“所以你得跟上，兄弟。”

布奇从沙发上站起身，既然他的死还存在争议，那他希望有份加入对话里。

“很感谢你为我说话，”他朝贝丝的男人说道，“但我不需要。”

他朝那个戴帽子的家伙走去，谨慎地换手紧握酒瓶的瓶颈，以便有必要时好将这该死的玻璃瓶砸到某个人的脑袋上。他越贴越近，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触到了一起。他感觉到眼前这个吸血鬼也做好了干架的准备，蓄势待发。

“我很乐意接受你的挑战，王八蛋。”布奇大声说，“也许最后我会输掉，但我一定会下重手的。在你杀死我之前，我至少能伤到你。”他又撇了一眼这家伙的帽子，继续道：“尽管我讨厌把另一个红袜队的球迷干掉。”

他身后的众人随即爆发出狂笑。有人说道：“这场戏有意思了。”

布奇面前的家伙闻言眯起了眼睛：“你真的是红袜队的球迷么？”

“波士顿南边土生土长，04赛季之后就笑得合不拢嘴。”

长时间的安静。

这个吸血鬼嗤之以鼻：“我不喜欢人类。”

“好吧，同感，我也不是你们这些吸血怪物的狂热爱好者。”布奇回敬道。

沉默在房间内持续着。接着，这家伙撸着山羊胡子，突然发问：“20个家伙一起去世界大赛，你会怎么说。”

“纽约扬基呗。”布奇回答。

这个吸血鬼突然纵声大笑起来，从头上摘下棒球帽，开心地拍打着大腿。

就这样，他们之间的紧张气氛消散在无形之中。

布奇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就像刚刚和一辆18轮的重型集装箱货车擦身而过似的。他又灌下一大口酒，确定今晚是自己度过的最怪异的夜晚。

“和我说说，柯特?席林是不是神。”这个吸血鬼说。

其他人顿时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叹，其中一人小声抱怨：“如果他继续喋喋不休地讲瓦瑞泰克，我立马离开这里。”

“席林是个真正的战士，”布奇大声地说道，将手中的纯麦威士忌干掉了一小半，随后递给那个吸血鬼。那家伙一把抓过酒瓶，豪气干云地灌了一大口。

“为了席林，感谢上帝！”他高喊道。

36

玛丽莎回到卧室，心情欢快地转着圈子，让裙摆随着身体的移动飞扬起舞。

“你到哪里去了？”

她转到半途，突然停下脚步，裙摆追随到了身前。

哈弗斯坐在她的躺椅上，把脸掩藏在阴影之中：“我问你，你刚才在哪儿？”

“请不要用这样的语气……”

“你去见那个野蛮人了。”

“他不是……”

“不要在我面前为他辩解！”

她并不准备辩解，只是想告诉哥哥，瑞斯听到了她责备的声音，也接受了对他过去所作所为的责备。还有，他已经向她道了歉，脸上露出的悔意显而易见。就算他的道歉不足以弥补过往发生的一切，至少让她觉得终于有人愿意倾听她的话语，她终于得到了重视。

而且，尽管去见前赫伦是她到达里安家去的主要理由，但并非让她留下的原因。

“哈弗斯，求求你，事情已经大不一样了。”瑞斯已经告诉她，自己就要有配偶了，而她也……遇见了别的人，“你必须听我解释。”

“不，我不用听。我知道你还是去找他了，这就够了。”

哈弗斯从躺椅上站起身，步伐间失去了往日的优雅。当他走到亮处时，玛丽莎被他的模样吓到了：灰色的皮肤，脸颊凹陷，人也变得愈发消瘦。如今的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具骷髅。

“你生病了。”她轻声道。

“我百分之百地健康。”

“输的血没有起到作用，是不是？”

“别试图改变话题！”哈弗斯横了她一眼，“上帝啊，我从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个地步，我从没有想到你会对我有所隐瞒。”

“我没有隐瞒任何事！”

“你告诉我说你主动解除了和他的誓约。”

“我的确解除了。”

“你撒谎。”

“哈弗斯，听我说……”

“不用再解释了！”他避开她的视线，自顾自打开了门，“你是我唯一剩下的亲人，玛丽莎。别请求我礼貌地坐在一边，看着你走向自我毁灭。”

“哈弗斯！”

房门被重重地甩上。

她突然下定决心，跑到大厅喊道：“哈弗斯！”

哈弗斯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拒绝回头看她。他只是粗暴地举起手，往身后一挥，像是在驱赶她。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梳妆台前，久久不能恢复完整的呼吸。

哈弗斯的愤怒可以理解，但他发火的程度和目标却令人感到害怕。她从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哥哥。显然，在他冷静下来之前，跑去和他理论毫无用处。

明天，她会好好和哈弗斯谈谈，向他坦白一切，甚至包括她刚遇到的那个男人。

她注视着镜中的身影，幻想着那个人类男人会如何爱抚自己。她将手举到眼前，回味着他吸吮自己手指时的感觉。她想要体验更多属于他的感受。

她的獠牙随之缓缓生长变长。

他的血液会是什么味道的呢？

将贝丝在她父亲的床上安顿好后，瑞斯回到自己的卧室，换上一件白色衬衫和宽松的白色长裤，又从一只黑檀木盒子里取出一条硕大的黑色珍珠项链。他跪倒在床边，身体的重量压在脚跟，挂起项链，双手摊在大腿上，掌心向上。摆好姿势后，他缓缓闭上眼睛。

瑞斯控制起呼吸的吐纳，感觉到五感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听见大厅那头的房间里，贝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袋陷进了枕头里，发出低低的叹息。房子的其余各处则显得平静安宁，偶有男性的沉重脚步走过，传来轻微的震动，应该是某位兄弟待在楼上的客房里。

他愿意打赌，布奇和维一定还在谈论棒球的事。

想到这里，瑞斯不由笑出了声，那个人类是他遇到过最有胆量的男人了，很有意思。

至于玛丽莎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警察，好吧，大家得拭目以待，看看事情会走到哪一步。无论是和不同种族建立何种关系，都颇具危险性。当然了，兄弟们都睡过许多人类女人，但那些不过是一夜风流，能轻易地将她们的记忆抹除。可一旦有了感情维系，随着时间的迁移，再想将人类脑中的记忆全数清除就变得更加困难。过去的事情在浅处徘徊，然后慢慢浮出水面，带来让人头疼的麻烦。

该死的，也许玛丽莎只是和那个家伙玩玩，然后就会把他吸干。这样倒好些，不过在她把这个警察杀死或者纳为己有之前，瑞斯会一直认真地关注整个事态。

瑞斯约束起飞散的思绪，用古朴的语言吟唱起来，让音乐来清除所有感知上带来的影响。起初，他有些生疏，吐字时磕磕巴巴。毕竟，在上一次吟诵祷词时，他还只有19或20岁。还记得父亲坐在他的身边，告诉他该如何叙述。回忆又一次让他分了心，但他随即强迫自己的脑海保持空明。

贴在胸前的珍珠变得温暖。

接下来，他发现自己出现在一座庭院之中。眼前一片意大利风格的白色建筑，大理石喷泉，大理石石柱以及大理石的地板在白皙间闪耀光泽。唯一的一抹色彩就是栖息在白色树木上的鸣鸟群。

他停止祷告，站起了身。

“战士，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吧。”一个威严的女性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瑞斯转过身。

只见一个全身笼罩在黑丝长袍中的娇小身影向他靠近。她的头、脸，从手到脚都包裹在黑色里。她悬空飘浮着，双脚不曾落地，朝他飘了过来。她的到来让他感到心神不宁。

瑞斯低头行礼：“纪事圣女，您好。”

“还是直接点吧，你过得如何，战士？你找我是来寻求改变的，是或不是？”

他点头道：“我……”

“你希望解除和玛丽莎的誓约，因为你找到了另一个女人，而且会将她当做你的谢岚。”

“是的。”

“这个是你想要的女人，是你的兄弟达里安的女儿，而此刻，他正处于虚空之中。”

“您见到他了吗？”

她启齿轻笑：“不要试图向我询问任何事。对于这第一个冒昧的问题，我会宽恕你，因为你之前表现得足够礼貌，但谨记你的举止仪态，战士。”

该死！他在心中暗骂道。

“我感到抱歉，纪事圣女。”

“我赐予你自由，让你和玛丽莎从誓约中解脱出来。”

“感谢您。”

随后是漫长的等待。

瑞斯焦急地等待纪事圣女对他请求的第二部分做出决断。但他明确知道，自己不能够开口询问。

“告诉我一件事，战士，你是否觉得你的种族毫无价值？”

他皱起了眉，但迅速恢复了平静。怒目而视只会让纪事圣女对他不置一顾。

“怎么了，战士？”

对于纪事圣女会将话题带向何方，他无从得知，于是回答道：“我们吸血鬼是勇猛而骄傲的种族。”

“我并不是要你做出定义或陈述。我是在询问你对他们的看法。”

“我将用我的生命守护他们。”

“但你不愿去领导你的人民。所以，我只能推测你对他们的价值并不在乎。也因此，你的战斗是因为个人喜好，或者因为你一心求死，究竟是哪一样呢？”

这一次，他让皱眉的表情留在了脸上：“因为我和我兄弟们的作为，我族才能生存下去。”

“并非如此。事实上，吸血鬼的人数正在衰减，亦不曾兴旺过。而现在唯一的聚居点只有美国的东海岸。即便如此，他们大多离群索居，彼此之间缺少往来，没有社区交流，也不再举行节庆仪式。如果还有所谓的祭祀典礼举行，也只剩下几个人做私下见证。无人去调解纠纷，也没有人为他们带来希望。黑剑兄弟会更是备受诅咒，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苦痛。”

“兄弟会的确有他们……的问题，但他们每个人都强壮、坚韧。”

“他们本该更加强大的。”她摇着头说，“你令你的血统蒙羞了，战士，你不曾完成你的使命。那么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同意你的请求，册封那个混血女孩为王后呢？”纪事圣女的袍子无风飘荡，仿佛她正在不断摇头似的。“何不留你继续去单独取悦她，总好过让你的子民将希望寄托在另一个毫无意义的傀儡首领身上。你现在就走吧，战士，我们的谈话就此结束。”

“我有些话要为自己辩护。”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么，我会拒绝你的请求。”她背过身去。

“我乞求您的怜悯。”他憎恨地说出恳求的话语。从她的笑声中，他能够猜到，纪事圣女对他的好恶一清二楚。

纪事圣女回到他的身前。

她的强硬语气正如同黑色长袍的边缘和白色大理石间形成的对比一般，鲜明又锐利：“如果你是在乞求，就做得更到位一些，跪到地上。”

瑞斯强迫自己跪倒在地，满腹憎恨。

“我更喜欢看见你现在顺从的表现，”她轻声细语，表达相对满意的姿态，“现在，你准备要说些什么？”

他把恶言恶语咽回肚中，但要假装自己能平心静气，只会是个不折不扣的谎言。他解释说：“我爱她。我想要给她荣耀，而不仅仅让她为我暖床。”

“那就对她好一点。但没有必要为此举行典礼。”

“我不愿意。”瑞斯插嘴道，随即补上一句，“请让我满怀恭敬地表示。”

长时间的漠然。

“这么多个世纪以来，你从不曾寻求过我的指引。”

他抬起了头：“这让您感到困扰了吗？”

“不要对我提出问题！”她不耐烦地呵斥，“否则我会在瞬息之间将那个混血女孩从你身边带走。”

瑞斯垂下了头，拳头狠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继续等待。

这是过于漫长的等待，让他忍不住想抬头，看看纪事圣女是否已经离开了。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她说。

“请说吧。”

“告诉我你会愿意领导你的子民。”

瑞斯猛然抬头，喉咙中发不出一丝声音。他连自己的父母都拯救不了，甚至无法好好对待贝丝，可纪事圣女却想让他担负起这整个该死种族的责任？

“你的回答是什么，战士？”

好吧，你问得好像我能拒绝似的，他暗自咒骂，口中却答道：“如您所愿，纪事圣女。”

“这是我的命令，战士，并非愿望，也不是我要你帮的忙。”她怒哼了一声，“站起来吧，你指节上的血弄脏了我的大理石。”

他起身，目光平视着她，一语不发，心中思索着她可能会提出的更多条件。

她的问题一针见血：“显而易见，你并无成为国王的意愿，但这是你与生俱来的责任，现在，是时候为你继承的王位做些什么了。”

瑞斯用手挠着头发，紧张和焦虑潜伏在绷紧的肌肉里。

纪事圣女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无需担心，战士。我不会扔下你独自寻找前行之路，你会来找我，我也会帮助你。作为你的顾问也是我职责的一部分。”

这无疑是件好事，因为他需要他人的帮助。对于如何统御全族，他一无所知，毫无概念。他懂得数百种杀人的方法，可以在任何一个战场中保护自己，哪怕整个世界都陷入战火纷飞，他也能保持头脑清醒。但要他管理聚居在一处的成千族人？想到这里，他的胃就开始抽紧。

“战士？”

“是，您会得到我的汇报。”

“不过，这依旧不是你欠我的那个忙。”

“那是……”他急忙抓了抓头发，改口道，“我收回刚才的话。”

她轻笑着说：“你总是学得很快。”

“希望如此。”如果他要成为王者的话。

纪事圣女飘浮着向他靠近，他闻到了一股丁香的气息：“伸出你的手来。”

他遵从指示，摊开了手。她抬起手臂，黑色袍子随之飘起，一件东西落入他的手中。那是一枚戒指。沉重的金质戒托上镶嵌着胡桃般大小的红宝石。戒指的热度让他几乎想要将它抛下。

阴郁红宝石之戒。

“你要代我将这枚戒指交给她。另外，我会参加你们的典礼。”

瑞斯用力攥住这份礼物，宝石嵌进了他掌心的肉里：“您赐予我们荣耀。”

“对。但我的到来还有另一个目的。”

“那个忙。”

她纵声大笑：“做得不错。将问题用肯定句表达出来。当然了，你应该不会觉得意外，因为我不会满足你的询问。现在走吧，战士，回到你的女人身边。让我们期待着她对你来说会是个绝佳选择。”

黑色的身影转过身，飘浮离去。

“纪事圣女？”

“我们谈完了。”

“感谢您。”

她在喷泉前停下脚步。

黑色长袍之下在变换着形状，她伸手去触摸翻腾的水面。黑色丝料飘起的那一刻，一道耀眼的光芒闪现，仿佛她的骨头在绽放光彩，而她的肌肤呈现出半透明色。当她触碰到水面的一瞬间，一道绚丽的彩虹自触点处跃然水面之上，布满了白色的庭院。

瑞斯惊讶地吸气，他的视线突然变得清晰。庭院、石柱，所有的色彩，还有她的身影，每一个影像都清晰可见。他的目光锁定那道彩虹。黄色、橙色、红色、紫色、蓝色和绿色。宝石般的炫彩在天空中是如此灿烂耀眼，而且那生动的绚丽并没有刺疼他的双眼。瑞斯贪婪地吞下眼中的美景，意识沉浸包容其中，想要留住它的影像。

随后，纪事圣女对他放下了手，所有的色彩瞬间褪去，他的视力再次衰退，视线模糊。

他意识到这是纪事圣女赐予自己的一份小小礼物，正如同她借助他的手向贝丝馈赠戒指一样。

“你是对的，”她轻柔地说，“我曾希望能与你更加亲近，因为你的父亲和我曾亲密无间。无数个孤寂的世纪是如此地漫长和难熬，没有人朝我膜拜，没有人为我唱诵圣歌，也没有历史需要我记录和保有。我变得毫无用处，被人遗忘。”

“但更糟糕的是，”她继续道，“我预见了未来，令人生畏的未来。种族的存亡不曾最终确定。但你也无法独自面对这一切，战士。”

“我会学着寻求帮助。”

她点点头：“我们会重新开始，你和我。我们将回到最初应有的状态，共同协作。”

“最初应有的状态。”他喃喃自语，体味着个中意义。

“今晚，我会来见你和你的兄弟们。”她说，“而且典礼的形式必须得到完完整整地继承。战士，我们将用最正统的方式来举行典礼，帮助你缔结正确的誓约。前提是那位女性愿意接纳你。”

他有种感觉，纪事圣女此刻正面带笑意。

“我的父亲曾将您的名字告诉过我。”他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会用那个名字称呼您。”

“可以。”

“我们到时候再见，安娜丽斯，一切都会准备就绪的。”

37

X先生注视着比利?里德尔走进他的办公室。里德尔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和一条卡其色短裤，古铜色的皮肤透露出健康、强壮。

如果要用X先生年轻时的时髦词汇来描述他的话，就是壮硕。

“老师。”里德尔低头问好。

“你最近怎么样，孩子？”

“我仔细想过了。”

X先生期待着他的答案，同时对自己的关注程度感到有些讶异。

“我愿意为你工作。”

X先生满意地笑了：“那很好，孩子，那真是太好了。”

“那么，我要做些什么？是不是需要填一些合同给学院？”

“可能要涉及得更深入些，而且，其实你的雇主并不是学院。”

“但我以为你说……”

“比利，有一些额外的事情你必须先了解起来，关于入会仪式，有些细节还要交代一下。”

“你是说会有个下马威？那就不是什么问题，我在进入橄榄球队的时候就经历过了。”

“恐怕比你所说的要难挨得多。不过不用担心，我不就撑过来了，所以我知道你也没问题的。我会告诉你需要带些什么东西过来，而且整个过程我都会在你身边陪着。”

毕竟，能够目睹奥米迦亲自动手，是件你决不想错过的事。

“先生，我，呃……”里德尔清了清嗓子，“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X先生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心里觉得这才是他的工作中最令人满意的部分。

他起身走到里德尔身边，一手搭在里德尔的肩膀上，揉捏着肩胛，目光迎上那对睁得又圆又大的蓝色双眼。

紧接着，里德尔恰到好处地滑入了神情恍惚。

X先生探过身，轻手轻脚地除下里德尔的钻石耳钉，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耳垂，轻轻地按摩着。

他用深沉而又平静的声音叙述道：“我要你给你的父亲打个电话，告诉他你会搬出去住，马上就会搬。再告诉他你找到了一份工作，还要参加一个集中培训项目。”

X先生继续摘下里德尔的不锈钢劳力士手表。他松开里德尔的衣领，把手伸了进去，沿着白金链子摸向颈后的搭扣，解开项链，让它落到手中。躺在掌心的贵金属还带着身体的余温。

“和你父亲说话的时候，无论他对你说些什么，你都会保持冷静。你要让他确信你的未来很有前途，而且你是在众多候选人中脱颖而出，才被选派到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去的。你还要告诉他，他可以打手机联系你，但无法见到你了，因为你会长期在外旅行。”

X先生把手按到里德尔的胸前，感受到了里德尔结实的胸肌和生命的温暖、年轻的激情。多么强大的身体力量，他暗自感叹，无与伦比的力量。

“你不会提到武术学院，也不会透露我的身份。更不能告诉他你要和我一起住。”X先生凑近里德尔的耳边说道，“你还会对父亲说，你对自己做过的所有错事感到非常抱歉。你要和他说你爱他。在那以后，我会来把你接走。”

随着里德尔发出深沉而平稳的呼吸声，X先生回想起了自己的入会仪式。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希望自己在几十年前接受邀请之前，能够更加谨慎地考虑过。

那样的话，也许他现在会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如果能找到一个可以忍受的她，一个时刻留在他身边的女人，他可能还会有孙子孙女。亦或者，他会拥有一段普普通通的人生，在某个造纸厂或加油站里工作，成为那成千上万籍籍无名的男人之一，被老婆数落，和同事伙计们一起喝酒，将宝贵的每一天用在发泄对周遭的不如意上，只因为自己毫无特别之处。

但至少他会活着。

望着里德尔那双鲜活的蓝眼睛，X先生有些怀疑，其实自己才是在交换中吃亏的那一方。因为他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奥米迦心血来潮时所创造的仆人。尽管他是首席仆人，但正如名字所预示的，依旧不过是个仆人而已。

而且，永远不会有人为他哀悼。

不只是因为他不曾停止过呼吸……而且是因为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没有任何人会怀念他。

他蹙起了眉头。

不过，种种纠结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他没有回头路可走。这也是里德尔会在今天晚上亲身体会到的。

X先生释放了对里德尔身心的控制。

“我们都说清楚了？”他轻声地问。

里德尔头晕脑胀地点了点头，低头审视自己的身体，似乎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好，现在把你的手机给我。”在里德尔乖乖递上手机之后，X先生笑盈盈地问，“你应该和我说什么，孩子？”

“是的，老师。”

贝丝在瑞斯的床上醒来，他一定是在白天的某个时段把她抱回了他的卧室。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手臂如蛇般缠绕住她，大手不安分地落在她的双腿之间。

他雄壮滚烫的勃起也压在她的股间。

她翻过身，看到他的双眸依旧紧闭，呼吸沉稳缓慢，不由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心想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在想要她。

“我爱你。”她低声轻语。

他的眼睛突然睁开，贝丝觉得自己仿佛被聚光灯闪到一般。

“怎么了，利岚？你还好吗？”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摆放的位置，他猛地把手抽回，“对不起。我，啊……你可能还没准备好……时间太短了……”

她却抓起瑞斯的手，重新引回自己的两腿当中，将他的手指按进了体内。

他的獠牙开始变长，越过了下唇，呼吸急促有力。

“为了你，我永远是准备好的。”她低声说，将他的粗长巨物握在掌心。

瑞斯发出呻吟，向她靠过来。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血液在奔腾，吸入的氧气充盈他的肺部。最奇妙的是，她甚至能够切身体会他有多想占有自己。当然，这样的反应不仅仅是因为她正握住他的勃起。

感受到他的手指滑入体内，她的身体也积极做出回应。她感觉到他胯下的生物变得愈加坚挺，随着每一次亲吻、每一次爱抚以及每一次舔舐和颤抖而变得更加巨大、狰狞。

瑞斯迫使两人放缓了攀登巅峰的脚步。在她跨坐到他身上时，瑞斯却将她推倒在床上，用身体温柔地取悦她，全然不顾身体正吵闹着想要得到宣泄。

他温柔、满怀爱意地对待着她的身体。

最后，他用强壮的手臂支撑自身的重量，进入她分开的双腿之间。黑色的长发落在她的脸庞上，与她的黑发交缠在一起。

“我真希望自己能够看清你的脸，”他皱着眉，想要聚焦视线，“只要一次，我希望……”

她却用手捧起他的脸颊，感受着胡茬的粗糙触感。

“我会告诉你，你看到了些什么，”她呢喃道，“我爱你。这就是你会看见的东西。”

他闭上眼，脸上露出笑容，快活的神情传遍了整张脸，整个人都神采奕奕。

“哦，利岚，你给我的快乐永无边界。”

他衔起她的嘴唇，缓慢地推动分身进入她的身体，将她彻底填满，舒展她的身体，两人完完全全合二为一。然后，他停止了动作，用彼此的语言重复着同一句话。

那一句是“我爱你，我的妻子”，它让贝丝的双眼中闪现出炽热的欲望之火。

布奇在半梦半醒间坐起身，茫然四顾。身下只是张双人床，而不是特大号床，所以这不是他的床。另外枕头也不是他的，因为睡起来柔软至极，就像把头靠在了奇迹牌面包上一样。床单也同样非常柔软，而且面料高档，不是他所能拥有的。

一旁传来的鼾声让他真正确认了——他肯定不在自己的家里。

他睁开眼睛，只见厚实的窗帘拉下，遮住所有窗户，不过从浴室内透出的灯光足以让他看清一些东西。整个房间摆满了各色高档家具和各类装饰品：古董、油画以及高级墙纸。

他循着鼾声望去。有个男人在另一张双人床上睡得正香，黑发深埋进枕头里，被单和毛毯拉过了下颌。

所有记忆都回到了脑中。

维肖斯。他的新伙伴。

红袜队的球迷。变态聪明的IT高手。

可怕的吸血鬼。

布奇的手搭上了额头。他已经记不得有多少次翻身醒来时，被躺在身边的人给吓倒。

但这一次的狗血剧情要是拍成电影，绝对能拿到票房冠军。

他们怎么会躺在一起……对了。干掉托尔拿来的那瓶威士忌之后，两人烂醉如泥。

托尔是托蒙特的昵称。

上帝啊，他甚至已经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了。瑞基、费瑞，还有那个刀疤脸的浑蛋萨迪斯特。

好嘛，汤姆、迪克或者哈利之类的名字怎么可能适合吸血鬼呢。

不过话说回来，你能想象某个杀人不眨眼的嗜血怪物名字叫做霍华德或者尤金么？

哦，不要，瓦力，不要咬我……他甚至在脑海中模仿起来。

上帝啊，他简直是神志不清了。

现在几点了？

“哟，条子，现在几点了？”维肖斯醒了过来，昏昏沉沉地问他。

布奇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他的手表旁边放着一顶红袜队的球帽，一只镀金打火机，还有单只黑色的驾驶手套。

“5点30分了。”

“酷。”那个吸血鬼翻了个身，“在两个小时内不要去动那些窗帘，不然我会烧成灰烬的。然后么，我的兄弟们会把你变成人棍塞到口袋里去。”

布奇笑了起来，不管这群家伙是不是吸血鬼，他能够理解他们。他们使用着和他相同的语言，和他一样同这个世界有关联。和他们待在一起，让他觉得舒服自在。

这他妈的太诡异了。

“你在笑。”维肖斯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对情绪很敏感。你是不是那种一大清早就心情舒畅的家伙？最讨厌了。”

“妈的，我不是。而且现在也不是早晨。”

“对我来说是的，条子。”维肖斯又翻了个身，望着布奇说道，“你知道吗？昨晚你干得不坏。我不认为有许多人类敢和我或者瑞基单挑，敢当着所有兄弟的面挑衅的人就更少了。”

“哦，少给我来这套迷魂汤，我们又不是在约会。”事实上，能得到吸血鬼的尊重，布奇的确有些感动。

不过接下来，维肖斯眯起了眼睛。因为他那高人一筹的智商，所以接受他的审视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丢进沙尘暴里一般。

“你竟然他妈的一心想死。”这不是个疑问句。

“嗯，也许吧。”布奇答道，然后等着对方继续追问为什么。不过出乎他的意料，问题没有到来，他暗自吃惊。

“我们都有过寻死的意愿。”维肖斯仿佛在自问自答，“这也是我不追根究底的原因。”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维肖斯的眼睛再次眯成了一条缝：“你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生活里了，条子。你应该明白的，对吧？因为你看到了太多关于我们的事，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将这部分记忆彻底消除干净了。”

“你是让我去准备棺材么？”

“希望不是。但这不由我来决定，大部分得看你自己。”他顿了一下，问道：“你没有太多需要留恋的过去，对么？”

布奇注视着天花板，思绪万千。

当兄弟们今天早上允许他检查手机中的短信时，他只收到了一条，还是警监发过来的，通知他到警局去听取内务部对他的调查结果。

是啊，搞得好像他一定要到场似的，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处理结果会是什么。他会被当做替罪羊推出去，被警局开除，以缓和舆论对警察暴力执法的抨击，或者会被从大展拳脚的前线丢到办公桌前干文职。

至于他的家庭？爸爸和妈妈一定还住在波士顿南部的那栋排屋里，身边围绕着幸存的子女们，对他们爱之甚深，快乐地颐养天年。也许，他们偶尔会哀悼简妮。至于布奇的兄弟姐妹们则会忙于生孩子、抚养孩子，然后想着生更多孩子，随后被养家糊口的责任牢牢拴住。在整个奥尼尔家族里，布奇无足轻重，只是一个不能带来子嗣的负面角色。

至于朋友呢？何塞也许是他承认的唯一朋友，甚至连艾比也算不上是朋友。无论何时，她都只充当一个性伙伴而已。而且，在昨晚遇见玛丽莎之后，他已经对非固定的性欲发泄彻底失去了兴趣。

他盯着那个吸血鬼，一字一顿地说道：“没有。我一无所有。”

“我了解那是什么样的感觉。”维肖斯挪动身子，想找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他最后靠倒在床上，用粗壮的手臂挡住眼睛。

看到维的左手，布奇不由皱起了眉。那只手臂上布满了繁复层叠的文身图案，从上臂一直延伸到了手掌，进而将每根手指包含在内。纹上去的时候一定痛得要死要活吧。

“维？”

“什么？”

“那些文身有什么意思？”

“我可没去纠缠你的个人烦恼啊，条子。”维肖斯移开手臂，“如果我8点还没起来，就叫醒我，行吗？”

“嗯，行。”布奇也闭上了眼。

38

楼下的卧室里，贝丝关上冲淋喷头，伸手去拿浴巾，一不留神将那枚订婚戒指磕在大理石洗手台上。

“哦，糟糕，真糟糕……”她捧着手，心里念叨着。幸好瑞斯还在楼上检查典礼的准备情况，尽管磕碰的响声也许已经传到了一楼。

她鼓足勇气低头确认，查看红宝石有没有被撞松，或者撞缺了口子。幸好，戒指毫发无损。

她下一次不能再毛毛躁躁撞到戒指，一小下都不行。所以，她要尽快习惯戴着它的生活。

生活习惯的小改变就那么难吗？她讽刺地心想，未婚夫都已经把这无价之宝戴到你手指上了。你太令人失望了！

贝丝擦干身体，突然笑了起来。瑞斯把这枚戒指戴到她的手上时，显得异常自豪。他告诉她说这份礼物来自于一位大人物，她在今晚就能见到了。

在她的婚礼上。

手上的毛巾停止了擦拭。上帝啊，这个陌生的词，婚礼。

有谁会想到，她会……

有人在敲卧室的门。

“你好，贝丝？你在里面吗？”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隐约传来。

贝丝披上瑞斯的浴袍，走了出来，没有立刻去开门：“是谁？”

“我是薇尔丝，托尔的谢岚。我想今天晚上你可能需要人帮忙，另外，考虑到你可能还没有准备衣服，所以我给你带了一套晚礼服。好吧，我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爱管闲事的女人，所以特别想见见你。”

贝丝拉开了门。

哇。她的心中喊道。

薇尔丝和普通完全沾不上边，她有着一头火红的头发，媲美希腊罗马神话女神的动人面孔，浑身散发着泰然自若的气场。那件亮蓝色的礼服长裙将她衬托得如秋日碧空之下变幻颜色的树叶。

“啊，嗨！”贝丝打招呼道。

“嗨，你好。”薇尔丝眼睛的颜色如同雪利酒一般，透着强势，但并不冰冷，特别是露出灿烂笑容时，“你真是太美丽动人了。难怪瑞斯会沦陷得那么彻底。”

“你要进来吗？”

薇尔丝跨进门，身后拖着一个长扁盒子和一只袋子。她的到来让空气中多了一份运筹帷幄般的威压，但又没有咄咄逼人的感觉。

“托尔差点就没告诉我要发生什么。他和瑞斯在闹别扭。”

“别扭？”

薇尔丝一翻眼，用念力从房间的这头将房门关上，顺手把盒子放在茶几上。

“像他们这种男人，总是过段时间就闹次矛盾，互相打上一架，这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托尔没有告诉我为了什么，但我猜也猜得出来。不外乎荣誉啊、本事啊，或者我们——他们的女人。”薇尔丝打开盒盖，从里面拿出一叠红色丝缎，“其实我们的男人心肠都很好。但他们经常脑子短路，说些蠢话。”

她转过身，笑道：“说够他们的事了。现在你做好准备了吗？”

换做平时，贝丝会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得沉默寡言，但眼前这个说话直接、目光坚定有神的女人似乎值得她赌上一回。

“也许还没有。”她自嘲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我认识瑞斯的时间并不长，但他给我的感觉就好像他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我完全是依照下身的指挥，而不是我的大脑。”

“遇到托尔的时候，我也是那样的感觉。”薇尔丝的表情温柔可人，“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已经完了。”

她的手不经意间摸过小腹。

她怀孕了，贝丝想着，脱口问道：“你什么时候生？”

薇尔丝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但看起来更多是怀着忧虑，而不是出于快乐。

“很长的时间。一年。如果我能保住的话。”她弯下腰，拣出晚礼裙，“那么，你愿意试下这件衣服吗？我们两个的身材几乎差不多。”

这条裙子是件老古董了，裙子前胸的蕾丝边上镶着黑色珠串，下身的裙摆如同一条巨大的瀑布，浓郁的红色绸缎仿若仍在燃烧一般，吸收屋内的烛光，将明亮深深保存下来。

“这……太华丽了。”贝丝抚摸着裙子。

“这是我母亲为我定做的。两百年前，我穿着这条裙子举行了婚礼。如果你不需要的话，我们可以跳过束胸的步骤，但是我带了打底的衬裙，穿起来很有趣。还有，听我说，如果你不喜欢这条裙子，或者之前已经计划好穿别的衣服了，直接说就可以，我绝对不会觉得被冒犯的。”

“你疯了吗？怎么说得好像我会拒绝这套衣服，然后穿着内衣裤去结婚似的。”

贝丝卷起裙子，用近乎奔跑的速度冲进了浴室。踏入这件裙子就好像步入了故去的时光。当她重新回到卧室时，兴奋不已地不停转圈，让裙身旋转起来。虽然胸围上有点紧，但她并不在乎自己还能不能呼吸到氧气。

“你看上去棒极了。”薇尔丝说。

“是啊，这是我穿过最漂亮的衣服了。你能帮我扣上背后最后那颗扣子吗？”

薇尔丝的手指快速而灵巧，很快扣上了扣子。她歪过头，双手合握，上下打量贝丝：“你穿着正合适。整套红黑搭配和你的头发很衬。瑞斯看到你的时候一定会昏过去的。”

“你确定要把它借给我穿吗？”贝丝问。万一她不小心撑破了……

“衣服就是用来穿的呀。而且这件礼服自从1814年之后就没被人穿上身过。”薇尔丝看了一眼手上的钻石手表，“我要去看看楼上准备得怎么样了。弗里茨可能需要我帮忙。那些兄弟们都是一等一的贪吃鬼，厨艺却糟得一塌糊涂。看着他们每天出去搏杀，你可能会误以为他们很会玩刀，其实不是的。”

贝丝也背过身，说道：“帮我一下，解开这些扣子，然后我和你一起上去。”

薇尔丝一边帮她解开扣子，一边吞吞吐吐地说道：“听我说，贝丝……我也为你感到高兴。我是真的高兴。但我觉得自己应该坦诚地告诉你一些事。把这样的男人当做配偶并不容易，如果需要找人发泄苦恼，我希望你能打电话给我。”

“谢谢。”贝丝说，心想着或许自己真的会那么做。在她的预想里，薇尔丝肯定能提出好的建议来，或许是因为这个女人看起来将生活中的一切都掌控在手中。她从外表上看就非常地……能干。

薇尔丝笑道：“而且，也许我也可以找时间打电话给你。上帝啊，我等了那么久，终于有个可以理解我的人一起说话了。”

“其他的兄弟都没有妻子，对不对？”

“只有你和我，亲爱的。”

贝丝也笑道：“那我们最好抱成一团。”

瑞斯走上楼，不知道兄弟们都睡在哪儿。他敲开一间客房的门，应门的却是布奇。这个人类腰间围着一块，正用另一块毛巾擦干头发。

“你知道维在哪儿吗？”瑞斯问。

“嗯，他在刮胡子。”警察朝身后甩头，让到一旁。

“你找我吗，老大？”维在浴室里喊道。

瑞斯咧开嘴，咯咯笑道：“哟，很温馨么。”

维肖斯跨进卧室，四角短裤低低挂到屁股上，脸上则是一片雪白。他正用老式的剃须刀清理下巴，两只手臂露了出来。听到调侃，他和布奇不约而同地骂道：“该死。”

哦，天啊。维的左手竟然露在空气中。那段神圣的刺青意味着令人恐惧的下场，只要有人胆敢去触碰。瑞斯很怀疑这个人类对维肖斯左手的威力是否有清楚的概念。

大概不知道吧，要不然，这个警察现在绝不会光着上身，在房里悠闲地晃来晃去。

“那么，维。”瑞斯开口道，“在结婚之前，先搞定件小事。”

通常情况下，他会选择独自出手。但如果要去料理里德尔的话，瑞斯就会盼着有维肖斯当他的后援。被刺死的人类可不会自然而然就化为灰烬，而他兄弟的左臂可以处理所有的尸体。只消片刻，尸体就会灰飞烟灭。

维咧嘴一笑：“给我5分钟，我就好。”

“说好了。”瑞斯能感觉到布奇狐疑的眼光，显然这个家伙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不会想掺和到这档子事里的，条子，特别是以你这个身份。”

“还是让你知道好了，我被警队开除了。”

有趣。瑞斯心想着。“介意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打烂了一个嫌犯的鼻子。”

“在战斗的时候？”

“在审讯的时候。”

这似乎并不让人吃惊。“那么，你干吗要那么做？”

“他想要强暴你未来的妻子，吸血鬼。听到他说是贝丝开口求他的时候，我实在不赞同自己继续保持绅士风度了。”

瑞斯听见自己的喉咙里蹿出一声咆哮，那声响如同从身体深处被唤醒的活物一般：“比利?里德尔！”

“贝丝和你说过那个家伙了？”

瑞斯快步走到门前：“维，快他妈出来。”他没好气地吼道。

走下楼梯，他闻到了贝丝的气味，正瞧见她跨出油画，于是上前将她搂紧，忘情地拥抱了她。在两人真正结合之前，他会为她完成复仇的。她理应从自己的赫伦处得到足够的回报。

“你还好吗？”贝丝轻声问道。

他用头抵住她的秀发，微微点头。接着，他看到托蒙特的谢岚出现在眼前：“嘿，薇尔丝，你能来就太好了。”

女性吸血鬼笑着回答说：“我觉得她应该有人帮下忙。”

“很高兴你能来帮这个忙。”他稍稍离开贝丝的身体，好亲吻薇尔丝的手。

维肖斯大踏步地冲进房间，穿戴整齐，全副武装：“瑞斯，伙计，我们走？”

“你们要去哪儿？”贝丝问。

“我需要处理一些事。”他用手按住她的手臂，安慰她说，“其他兄弟们会待在这里帮忙准备好典礼的事。结婚典礼会在午夜时分开始，我会在那之前赶回来的。”

她看上去还想争辩，随后又瞥了薇尔丝一眼，两位女性之间似乎正在传递意见。

“小心点，”最后，贝丝对他说道，“求你了。”

“不用担心。”他深情款款地吻了她，“我爱你，利岚。”

“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类似于‘最亲爱的’。”他抓起椅子上的夹克，在离开前又在贝丝的唇上啄了一下。

39

布奇梳齐头发，喷上一些古龙水，套上那件不属于他的西装外套。正如浴室的医药柜里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式剃须泡沫和须后水，房间里的衣橱中也挂满了各色大码新款男装，全都是顶级裁缝和一流设计师的作品。

之前他从没有穿过古奇牌的衣服。

尽管他不喜欢当个蹭白食的，但他更不能穿着昨晚穿的衣服去见玛丽莎，就算那套衣服非常干净也不行——何况它们一点也不干净——他可以肯定，那件衣服上现在闻起来就像个酒吧，混杂了维肖斯的土耳其雪茄味和浓重的酒气。

为了她，他希望把自己收拾得像朵纯净清新的雏菊，真心的。

布奇在落地镜前转了一个身。黑色细条纹的西装很合身，亮白色的开领衬衫衬托出他古铜色的肤色，脚上这双漂亮的菲拉格慕平跟皮鞋则是他在一个盒子里找到的，皮质的光泽闪亮得恰到好处。他觉得自己有些娘娘腔，却又无法阻止继续打扮的冲动。

我差不多也能算英俊了，布奇心想着，只要她别靠得太近，没有发现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就好——那是4个小时的睡眠和威士忌上头带来的后遗症。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布奇摆好姿势，这才打开房门。他觉得自己在装腔作势，一边衷心希望不是某位兄弟来敲门。

老管家面带微笑，抬头望着他道：“先生，您看上去非常迷人。选得不错，选得不错。”

布奇耸耸肩，装模作样地理了下衣领：“嗯，很好。”

“不过你胸前的口袋里还需要一条手绢，可以让我帮您吗？”

“啊，当然。”

矮小的老人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五斗橱前，抽开其中一扇抽屉翻找了一番：“这条应该很配。”

他那双灵巧的手将白色的方手绢折叠成了某件艺术品，再将它塞进布奇胸前的口袋。

“现在，您应该已经准备好见您的客人了。她已经来了。您要接见她吗？”

接见？“该死的，当然见。”

两人前后脚地走入大厅，老管家突然发出轻笑。

“我看起来很蠢，是不是？”布奇问。

弗里茨急忙正色道：“不是的，完全不是，先生。我只是在想，如果达里安先生看到现在的情景，会有多么开心啊。他很喜欢一座有人气的房子。”

“谁是达里……”

“布奇？”

玛丽莎的声音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紧身女装，头发高高盘在头顶。她的出现几乎让布奇的呼吸不畅。特别是望着他时脸上呈现出羞涩喜悦，令他身心荡漾。

“嘿，宝贝。”他向前走去，注意到老管家身上洋溢的喜悦之情。

她手足无措地抓着裙子，似乎略有些紧张：“我可能应该在楼下等着的，但所有人都很忙碌，我觉得我碍到他们了。”

“你要和我一起待一会儿吗？”

她点点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里安静些。”

老管家插话道：“二楼还有个小阳台，沿着大厅走到底就是了。”

布奇朝她伸出手臂：“你觉得可以吗？”

她的手滑进了他的臂弯，羞怯的眼神与他的目光一触即逃，脸上的红晕也愈发深了：“嗯，嗯，好的。”

那么，她想要和他单独相处。

这是个好兆头。布奇心想。

贝丝抱着一大盘堆成小山形状的蔬菜色拉走进餐厅，她认定弗里茨和薇尔丝能够管好一个小国家。他们两个人将众位兄弟支使得团团转，布置餐桌、换上新的蜡烛、帮忙准备食材。另一方面，只有上帝才知道瑞斯的卧室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典礼会在那里举行，而瑞基已经在楼下忙活了一整个小时了。

贝丝将盘子放到餐具柜上，回到了厨房，碰巧看见弗里茨踮脚去够一只摆在碗柜上层的水晶碗。

“来，让我来拿。”

“哦，感谢您，女主人。”

她将碗放在厨台上，望着犬仆往里面填满了盐。

弗里茨一定是紧张过度了吧，放这么多盐。她纳闷地想。

“贝丝？”薇尔丝喊她，“你能不能到食物储藏室里去拿3罐桃子果酱？我要涂到火腿上。”

贝丝走进四四方方的小储物室，摸索着拨开开关。只见瓶瓶罐罐从地面一直垒到了天花板上，各种形状和口味数不胜数。她寻找着桃子果酱的下落，然后听见身后的开门声。

“弗里茨，你知不知道……”

她猛然转身，和萨迪斯特结实的身体撞了个满怀。

他抽了口气，两人同时退开。房门自动关上。

他似乎被撞疼了一般，闭上眼睛，嘴唇向后扯，露出两颗獠牙和其他牙齿。

“对不起。”贝丝小声道歉，尽可能地挪开身子。但这里既没有多余的空间，也没有逃走的路，因为萨迪斯特正挡在房门前，“我没看到你，真的很抱歉。”

他今天穿了另一件紧身长袖T恤，手臂和肩膀上凸起的肌肉在紧紧握拳时显得异常明显。他本就身材高大，身体展现出的力量则让他更显得巨大。

他睁开了黑色的双瞳。

感到两道目光落在脸上，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冰冷，无比地冰冷。

“上帝耶稣啊，我知道我很丑。”他不耐地说，“但你不用害怕我，我不完全是个野蛮人。”

说完，他抓起一件东西离开。

贝丝瘫倒在瓶罐之中，抬头去看萨迪斯特离开后在架子上留下的空白。酸辣酱，他拿走了酸辣酱。

“贝丝，你有没有找……”薇尔丝出现在门口，话未说完，见状急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没事。”

薇尔丝平静地盯着她，一边整理罩在蓝色晚礼服外的围裙：“你在对我撒谎，不过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所以这一次我就放过你。”她找到了果酱，一下子拿走了好几罐，接着道：“嘿，你为什么不去你父亲的卧室休息一会呢？瑞基已经准备完了，所以你可以去楼下好好地深呼吸几次。在婚礼之前，你也许需要放纵一下自己。”

“你知道吗？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布奇靠在藤椅上，跷着二郎腿，摇椅前后摆动发出咯吱的声响。

不远处，夏日的闪电划破了夜空。夜晚的空气里弥漫着楼下花园中传来的气息。

还有她身上的海洋气味。

狭小阳台的另一边，玛丽莎正偏着头，目光扫过天空。夏日的和风拂动着她脸颊旁的几许发丝，轻舞飞扬。

他认定自己可以一辈子就这样盯着她，而且永远都看不够。

“布奇？”

“对不起，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穿上这套衣服真的很好看。”

“这件旧衣服？我就是随便套套。”

不出所料，玛丽莎大笑起来，笑声刺入布奇的耳膜。他却突然正色道：“你才是好看的那个人。”

她的手摸向颈后，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恭维的话语，就好像此前从未获得过任何赞美似的，这让他觉得难以置信。

“我为你盘了头发，”她说，“我想也许你会喜欢这个样子。”

“哪种样式我都喜欢，全部喜欢。”

她开心地笑了：“这条裙子也是为你选的。”

“我很喜欢你穿着它。不过你得明白一件事，玛丽莎，你不用讨我的欢心。”

她低眉顺眼、小心地说：“我习惯了那样。”

“那就忘掉这个习惯。你是完美的。”

仅仅因为这句话，玛丽莎在突然间绽放出光彩，那是真真切切的艳光四射。而布奇能做的只有凝望她的身影，目瞪口呆。

微风渐渐变强，将雪纺裙吹起，贴到她的身上，勾勒出臀部的美妙曲线。顿时间，他脑海中除了玛丽莎多么可爱之外，又多了几个火热的念头。

这让布奇有些哭笑不得，他从来不知道性欲会如此煞风景。但在这个晚上，他不介意将身体的需要束之高阁。他真心想要好好对待玛丽莎。她这样的女人值得被人崇拜、被人爱护、有人逗她欢笑。

想到这里，布奇不由皱起了眉。是啊，他又要怎么办到呢？他确信自己能提供崇拜和爱护的部分，可逗她开心的任务呢？

这真是……吸血鬼处女，对于这类女性他几乎一无所知。

“玛丽莎，你知道我不属于你们的种族，对吧？”

她点点头：“从我看见你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然后，那么……你不失望？”他在心中补充道，“……或者让你觉得厌烦？”

“不会。我喜欢在你身边时的那种感觉。”

“是什么样的感觉？”他问道，然后屏住呼吸等待着回答。

“我觉得很安全，我还觉得自己很漂亮。”她顿了一顿，望着他的嘴唇，“有时候还有别的。”

“比如说呢？”尽管心中已经猜到几分，但布奇还是想听听那“别的事”。

“我会觉得热，特别是这里，”她的手抚上双峰，“还有这里。”随后又落向双腿之间的倒三角。

布奇只觉得心脏在猛烈跳动，仿佛眼中出现了重影，他将肺中的灼热气息完全吐出，几乎以为自己的脑袋就快爆炸了。

“你感觉到了什么吗？”她追问道。

“你绝对不会相信的。”

他的喉咙嘶哑，像是刚喝下威士忌原酒一般。这就是冲动欲望对男人的影响吧。

玛丽莎离开阳台向他走来，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想要吻你。”

不介意的话？他甚至愿意跪下来，只为求她允许自己继续看着她。

他放下跷起的腿，坐正身体。想起现在随时可能有人走过来，查看他的情况。当玛丽莎在他身前蹲下时，他惊讶得几乎想要马上起身。

她却将身体挤进了他的双腿之间。

“哇，你慢点。”她想要抚摸他的勃起，却被布奇及时制止。他还不确定玛丽莎是否做好了准备。他妈的，他同样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好了准备。“如果我们准备……我们得慢点来，我想好好对你。”

她展颜一笑，让他瞥见了獠牙的尖端。

他身下高高挺立的勃起显得跃跃欲试。

谁能想到这个小东西竟然还敢硬着？布奇感到不爽。

“昨天晚上，我就梦见自己这么做了。”她小声嘟囔。

布奇干咳了一下：“真的？”

“我梦到你来到我的床前，你弯下了腰。”

哦，上帝啊，他完全能想象出那副景象来。只不过，在他的幻想中，两人会是裸体的。

“你光着身体。”她轻声细语，依偎在他的身上,“我也是。你的嘴重重压在我的嘴上。你的味道尝起来很刺激，像是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我喜欢那味道。”说这番话时，她的樱唇就停留在一寸之外，吐气如兰：“我喜欢你。”

神圣的天堂！事实上他快要忍不住射出来了，可他们俩甚至还没开始接吻。

她继续往前挪动身体，缩短两人间的距离，但被布奇在最后一刻拉住了。

对他来说，玛丽莎意味着太多太多，她太可爱、太性感，太过于纯良和无辜了。

上帝啊，他的一生当中已经让许多人失望过了，他不想将玛丽莎也加入那张长长的列表中。

她的初夜应该由一位王子来获得，而不是像他这种被炒掉的前任警察，只能偷偷蹭别人的西装穿。他不清楚吸血鬼如何对待私生活，但有一点他极其确定，玛丽莎能找得到远比他强上许多倍的爱人。

“玛丽莎？”

“嗯？”她的视线依旧没有脱离他的嘴唇。尽管毫无经验，但她看起来像是准备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而且，他也想被她吃得一干二净。

“难道你没有感觉到欲望吗？”她小声嘟囔，挪开身子，有些担忧地问道，“布奇？”

“哦，不，宝贝，不是那样，永远不是那样的。”

他将搭在玛丽莎肩膀上的手移到脖子后面，轻按住她的脑袋，然后偏过头去，用双唇封住了她的嘴。

她小声喘息，将他吐出的呼吸纳入肺里，也将他的一部分气息深深吸进身体里。他心满意足，含混地嘟囔着，但依旧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是温柔地舔舐她的嘴唇，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身体。当她再次靠上来时，他开始用舌头勾画她嘴唇的外侧轮廓。

她的味道是如此甘甜，他在心中感叹，准备进一步深入，同时不忘收敛心神。但玛丽莎却走了火。她轻咬住他的舌头忘情地吸吮。

布奇呻吟着，屁股自椅子上微微抬起。

她中断了亲吻：“你不喜欢这样子吗？昨天晚上你亲吻我手指的时候，我很喜欢那种感觉。”

他呼吸不畅，不由拉松领口，北美洲这块地区的空气都他妈跑哪里去了？

“布奇？”

“我喜欢。”他喉咙沙哑地说道，“相信我，我真的很喜欢。”

“那么我会再来一次。”

她猛然扑了上来，将他推倒在藤椅上，力量之大仿佛一道一吨重的砖墙撞来。接着，她用炽热的吻占据了他的嘴唇。她的攻击实在是太过强烈，情欲强烈，比地狱……更加灼热。她不断探索着他的口腔，整个人都匍匐在了他的胸前。震惊不已的布奇只能紧抓住椅子的扶手，用手掌撑起身体的全部重量。

突然间，一阵响亮的断裂声传来。

紧接着，他抱住玛丽莎滚到了地上。

“该死……”布奇举起左手，发现手中拽着一段断掉的扶手。

他把椅子一边的扶手都捏断了。

“你还好吗？”他气息不均地问道，随手将断木丢到一旁。

“哦，还好。”她朝他微微一笑。她的裙子被他的腿缠住，身体也紧紧贴在他身上，正落在他期待她爱抚的地方。

布奇深情地望着她，已经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准备好深入她的裙子底下，用屁股将她的大腿分开，让自己深深埋入她的灼热里，直到两人完全迷失在性爱当中。只是以他现在的状态，不可能同她温柔地做爱，只会有粗暴占有她的倾向。他甚至疯狂到想在这里，就在这个阳台上，在光天化日下将她占有。

所以，该是时候暂停一下了。

“先让我把你扶起来吧。”他干巴巴地说。

但玛丽莎的动作比他更迅速，几乎是一下子跳起了身。

看到她伸出手来，想要帮助自己起身，布奇不禁觉得好笑。但随即发现自己被轻而易举地从地板上提起，仿佛自己只有差不多一张报纸的重量似的。

他哑然失笑，一边整理外衣，一边说道：“你比看起来的样子要强壮多了。”

她看起来有些窘困，于是也假装检查裙子：“不全是吧。”

“这不是什么坏事，玛丽莎。”

她的目光重又回到他的脸上，慢慢移动着。

他突然意识到裤裆处撑起了一顶小帐篷，感到一阵脸红，急忙转过身，整理裤子的位置。

“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他朝她笑笑，想着自己的脉搏还会不会再慢下来。

天啊，最近这段时间他肯定不需要去做什么血压测试了。如果他的心脏能经受住她的亲吻，那大概也能跑完一场马拉松了。

外加身后拖着一辆汽车。

而且跑的是小道。

“我喜欢你那个样子。”她说。

他用大笑掩饰尴尬，说道：“我也是啊。不过真的很难相信，你是个处……”

布奇及时闭上了嘴，拿拇指去揉眉毛。

难怪他找不到人约会，因为他的社交技能如同大猩猩一样原始。

“只是想要你知道，”他喃喃道，“有时候我说话没把门，不过我会为了你改正的。”

“把门？”

“就是说些屁话，我是说，废话……妈的。”他望着房门，说道，“听我说，要不我们下楼去看看宴会准备得怎么样了，好吗？”

要是让他继续在这里多待哪怕一分钟，他就会朝她扑过去了。

“布奇？”

他回过头看着她：“怎么了，宝贝？”

她的眼神迷离，轻舔嘴唇道：“我想要你的更多。”

他几乎停止了呼吸，心里不由得怀疑，玛丽莎内心是否只是想着他的血液。

望着那张美丽精致的脸，他重温刚才被推回椅子时的感觉，他幻想着玛丽莎并非在亲吻自己，而是将两颗珍珠般洁白的獠牙深深地扎入他的脖子里。

能死在她的怀抱里，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死法了。

“不管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自言自语，“都会是你的。”

瑞斯注视着里德尔走出家门。他将一只野营包放到地上，斜靠在门前的立柱上，仰头望着天空。

“完美。”瑞斯对维肖斯说，“时间足够我们干掉他然后回家。”

还没等他和维肖斯从阴影中走出，一辆黑色悍马沿着环路驶来。当车子和他们错身而过时，一股婴儿爽身粉的甜腻气息从窗内飘了出来。

“这是在开玩笑吧。”瑞斯嘟囔着。

“那是次生人，兄弟。”

“你要不要打个赌，他是来招募新兵的。”

“找到了一个好候选人呢。”

里德尔蹿进车里，悍马越野车再次启动。

“我们应该开我的车来的，”维叹息地说，“那样我们就能跟踪他们了。”

“没有时间来跟踪他们了。纪事圣女会在午夜时分来临，我们就在这里动手，就现在。”

瑞斯跳到悍马车前，双手像扎了根一样，稳稳抓住车子的前保险杠，硬生生地将汽车阻挡了下来。透过挡风玻璃，他向车里望去。与此同时，维肖斯从旁靠近，已经来到了驾驶座的车门旁。

听到引擎停止运作，瑞斯笑了起来。他可以感受到车内有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无比恐惧和胸有成竹。他知道哪一种属于里德尔，因为这个家伙的心中忐忑不安，而那个次生人已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不过，似乎还遗漏了别的什么，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瑞斯迅速回头查看，喊道：“维，你当心点。”

汽车引擎的咆哮声打破黑夜的寂静，车头白炽灯的光线直射过来，将多数人的身影罩了进去。

一辆没有警徽的车猛然停下，两个握枪的男人从车里跳了下来。

“州立警察。举起你们的手，在车里的人，都下车。”

瑞斯望着悍马驾驶座的一侧，阴影之中仿佛蕴藏着一个深不可测的巨大阴谋。在那股婴儿爽身粉的气味下，这个次生人有着难以言表的邪恶气息。

此刻，这个次生人社团成员高举着双手，盯住瑞斯夹克上的印记看了好一会：“我的上帝啊。我以为你只是个传说呢，盲眼君主。”

瑞斯露出尖利的獠牙，狰狞地说：“你听到的所有关于我的事，都不是传说。”

次生人的眼神发亮：“这个消息真让我兴奋不已啊。”

“可惜现在我们不得不分开，太让人心碎了。不过我们很快就会和你，还有你的新学徒再见面的。”

瑞斯朝维肖斯点点头，消除了在场人类的记忆，两人一同解体传送，离开了现场。

X先生惊叹不已。

盲眼君主还活在这个世上。

关于这位真正传奇的传说已经在组织内流传了无数个世纪。但自从X先生加入组织以后，就再没有确凿的目击者可以证明他的出现。事实上，基于吸血鬼种族分崩离析的现状，甚至有人推测这位皇室战士已经归于虚空。而且，这样的传言获得了更为广泛的流传。

但事实并非如此，吸血鬼的国王依然还活着。

圣明的主啊！他才是供放在奥米迦祭坛上的最佳献祭。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他会过来么，”里德尔正朝着两位州立警察嚷嚷，“他是我的武术老师。你们干什么拦住我们？”

警官们把枪收回枪套，目光聚焦在X先生身上。

“能给我看看身份证明吗，先生？”其中一人问。

X先生微笑着将驾照递了过去：“里德尔和我只是出去吃个晚饭，也许再看场电影。”

警察打量着照片，随后审视X先生的面孔：“沙维尔先生，驾照还给你。很抱歉给你们带来了不便。”

“没关系，警官。”

X先生和里德尔回到悍马车内。

里德尔当即破口大骂：“这群白痴。他们干吗拦住我们！”

因为我们被两个吸血鬼偷袭了，X先生暗想道，你只是不记得了而已，那两个戴警徽的家伙也不会记得。

玩弄心灵的小把戏，狡猾、奸诈。

“这些州立警察在这里做什么？”X先生发动了悍马越野车，随口问道。

“我父亲又接到另一个恐怖分子的威胁，然后他决定离开华盛顿一段时间。今天晚上他会回家。所以在他回首都之前，有一大群家伙会在这里四处晃悠。”

“你和你父亲谈过了吗？”

“是的，事实上，他似乎是松了口气。”

“我确定他会的。”

里德尔把手伸进野营背包：“你说我会需要的东西，我找到了。”

他的手中托着一个带盖子的宽颈陶瓷罐。

“很不错，比利，大小正合适。”

“里面要装什么？”

X先生笑了，神秘地说道：“你会知道的。你饿不饿？”

“不饿。太激动了，吃不下东西。”里德尔握紧双手，肌肉块凸显出来，“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那么容易失败的人。不管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我都会坚持下来的。”

我们会看到结果的，X先生心想，驱车向自己家驶去。他们会在棚屋里举行仪式，那张用做酷刑的桌子能帮上大忙。他可以很方便地把里德尔绑到桌上。

随着城市的风景在身后消失，一派农庄风情在道路两旁展现，X先生发现自己的脸上挂着笑容。

盲眼君主。

卡德维尔。

X先生撇了一眼身旁的里德尔。

他在卡德维尔追踪里德尔。

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40

贝丝重新穿回那条裙子，显得分外欢喜。

“我还没有鞋子。”她说。

薇尔丝又从嘴里衔着的发夹中取下一枚，插到贝丝的发髻里。

“在典礼的时候，你本来就不需要穿鞋子。好了，让我好好看看你的样子。”

她笑盈盈地望着贝丝在父亲的卧室里欢快转圈起舞，红的绸缎裙边如同明丽的火焰般围绕在周遭。

“我要哭了。”薇尔丝突然用手捂住嘴，“我就知道，等到瑞斯看见你的时候，我肯定会哭出来的。你太漂亮了。那么多年以来这是第一次，自从……我已经不记得有多久了。”

贝丝停下脚步，长裙也停止翩翩起舞，说道：“谢谢你为了我做的这一切。”

薇尔丝摇着头：“不要对我那么好，不然我现在就要哭出来了。”

“我是真的要谢谢你，我感觉就像是……我也说不清楚，我像是嫁到了一个大家庭里。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一个家。”

薇尔丝的鼻子红了：“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你是我们之中的一分子。现在别说了好吗？在你把我弄哭之前，赶紧打住。”

有人在敲门。

“里面进行得还顺利吧？”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薇尔丝过去把门打开一小道缝隙，头探了出去：“很好，托尔。兄弟们都排好队了？”

“该死……你在哭？”托蒙特着急地问，“你还好吗？亲爱的上帝啊，是不是宝宝？”

“托尔，不要急。我是个女人，结婚的时候我当然会哭，哭泣不是女人的天职么。”

门外传来亲吻的声音。

“我只是不希望因为其他事情让你感到沮丧，利岚。”

“那就告诉我，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我们准备好了。”

“好的。我会带她上来的。”

“利岚？”

“什么事？”

接着又是一大段用那种美丽语言互述衷肠的情话。

“是的，托尔，”薇尔丝小声回答，“就算在200年之后，我还是会选择当你的配偶，就算你打呼噜，还把武器丢得卧室里到处都是。”

关上房门，薇尔丝回身道：“他们准备好迎接你了，我们走吗？”

贝丝提了提胸衣，低头看着手上的那枚红宝石戒指，感叹：“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结婚典礼。”

“生活中总是充满了奇妙的惊喜，不是吗？”

“当然了。”

两人走出贝丝父亲的卧室，来到瑞斯的卧室里。

房内的所有家具都被清了出去。原本放床的地方，瑞斯的兄弟们沿墙站成了一排。他们一致穿起了黑色绸缎西装外套和宽松的西裤，缀着宝石的匕首挂在腰间，颇有气势。

当他们的目光集中到贝丝身上时，不约而同地发出吸气声，随即移开目光，望着地面，然后又回到她的身上。一张张粗犷的脸上浮现出羞涩的笑容。

好吧，除了萨迪斯特。他只是看了贝丝一眼，之后就一直盯着地板。

布奇、玛丽莎和弗里茨站在另一边。她向几个人轻轻挥手。弗里茨感动地掏出了手绢。

房内还有一个人。

娇小的身段，全身从头到脚都被包裹在黑色长袍之中，连脸孔也遮掩住了。

贝丝疑惑地皱紧眉头。在那袭黑袍之下的地板上，闪耀着一道光芒之池，仿佛眼前这个身影正绽放着明媚光彩。

可是瑞斯在哪儿呢？

薇尔丝引着她继续向前，一直走到众位兄弟的最前端，面对着他们。费瑞，那个有着炫彩长发的男人向前跨出一步。

贝丝低垂眼帘，努力控制情绪，旋即注意到他小腿原本所在的位置，被一只假肢替代了。

她抬起头，遇上了他黄色的眼眸，想要立即移开视线，回避被人注视的窘境。但在对方微笑的鼓励之下，她觉得自己稍稍冷静了下来。

他逐字逐句地说着，嗓音极其富有感染力：“我们会尽可能地用英语来举行典礼，这样你也能听懂。你准备好开始了吗？”

她点头。

“吾王，请上前来。”他高声宣布。

贝丝回头望去。

瑞斯在大厅的门口现出身形，贝丝情不自禁地用手遮住了嘴。他是如此地光芒夺目，一件绑着腰带的黑色长袍，衣领上用黑色丝线镶边，黄金手柄的长匕首挂在腰间，头上戴着泛着金属光泽，镶满了红宝石的金色头环。

他用贝丝喜爱的优雅姿态移动着，大步向前，波浪形状的头发披散在肩后，随着步伐起伏。

他的视线中只有她的存在。

当他在她的面前站定后，轻声说道：“你带走了我的呼吸。”

她开始哭泣。

这让瑞斯面露急色，安慰地问：“利岚，怎么回事？”

贝丝只是摇头，感觉到薇尔丝塞了一包纸巾到她手里。

“她没事，”薇尔丝在一旁说，“相信我，她很好，对不对？”

贝丝点点头，用纸巾吸掉脸上的点点泪花：“嗯。”

瑞斯抚摸她的脸庞：“我们可以停止的。”

“不要！”她一口回绝，“我爱你，我们要结婚，就是现在。”

有几个兄弟偷偷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个用敬佩的口吻说：“看来我们还是直接进入正题吧。”

待到她情绪平复之后，瑞斯朝费瑞点头，示意典礼继续。

“首先，我们将向纪事圣女做出介绍。”那位兄弟继续道。

瑞斯拉起贝丝的手，将她带到那个罩着长袍的身影前：“纪事圣女，这是伊丽莎白，黑剑兄弟会战士达里安的女儿，皇室成员玛卡隆的孙女，皇室成员霍拉斯曼的曾孙女……”

家谱的背诵持续了好一阵子。在瑞斯念完后，贝丝不假思索地走上前，向那个身影伸出了手。

瑞斯口中发出警告的喊声，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了回来。其他几个兄弟也紧跟着跳上前来。

“这都是我的错。”瑞斯说着张开手臂，想将她护在身后，“她并非想要冒犯您，是我还没有陪着她做好充分准备。”

一阵笑声——低沉但温暖，而且女性化——自长袍内传出：“无须害怕，战士。她很好。过来吧，女孩。”

瑞斯让到一旁，但依旧寸步不离。

贝丝向那个身影靠近，每一步都忧心忡忡，她可以感觉到自己正被对方审视着。

“这位男性吸血鬼向我提出，希望你能够接受他，让他成为你的赫伦。孩子，如果他有这个资格，你是否愿意接受他成为你的配偶？”

“哦，是的。”贝丝看着瑞斯，此刻的他依旧表现得很紧张，“是的，我愿意。”

这个身影点了点头：“战士，这位女性吸血鬼愿意接受你。你是否愿意向她证明你自己呢？”

“是的，我愿意。”瑞斯低沉的嗓音响彻整个房间。

“你是否愿意为了她而牺牲自己？”

“我愿意。”

“面对一切想要伤害她的敌人，你是否愿意守护她？”

“我愿意。”

“把你的手给我，孩子。”

贝丝忐忑不安地伸出手。

“掌心向上。”瑞斯小声提醒。

她急忙翻过手腕。长袍移动，薄纱盖住了她的手。贝丝感觉到一阵古怪的刺疼，仿佛被低压电流击中了一般。

“战士。”

瑞斯也伸出了手，同样被黑色长袍覆盖住。

突然之间，一阵暖流环绕贝丝的周身，将她裹住。她望着瑞斯，看到他对自己回以微笑。

“啊，”黑色的身影突然道，“这真是场很好的结合，绝配。”

两人的手被放开，紧接着瑞斯就搂住她，开始热吻。

在场的人开始鼓掌，还有人在重重地擤鼻子。

贝丝用尽最大的力气拥抱自己的新婚丈夫。典礼完成了，一切如此真实，他们俩……

“典礼就要完成了，利岚。”

瑞斯后撤几步，扯开腰带，拉开长袍脱掉，袒露出赤裸的胸膛。

薇尔丝上前抓起贝丝的手：“没事的，你就和我一起深呼吸。”

瑞斯跪倒在众兄弟面前，低下了头，贝丝则有些紧张地望着四周。

弗里茨端出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装满了盐的水晶碗、一壶清水和一只小漆盒。

费瑞站在瑞斯面前：“吾王，你的谢岚叫什么名字？”

“她叫伊丽莎白。”

金属的摩擦声响起，费瑞抽出了黑色匕首，俯身向瑞斯赤裸的背部刺去。

目睹刀刃落下，贝丝倒抽一口凉气，想要上前阻止。

“别……”薇尔丝将她拽住，“站着别动。”

“他在……”

“你成为一名兄弟会战士的配偶，”薇尔丝快速地解释着，“你得让他在兄弟面前保有荣耀。”

“不！”

“听我说……瑞斯是在将他的身体，把他自己都献给你。现在，他全都是属于你的了，这才是举行典礼的目的。”

费瑞退回原地。贝丝的目光捕捉到一条鲜血的细流自瑞斯身侧蜿蜒流下。

维肖斯迈步上前，他问道：“吾王，你的谢岚叫什么名字？”

“她叫伊丽莎白。”

当这位兄弟会战士弯下腰时，贝丝闭上了眼，用力紧握着薇尔丝的手：“他不需要这样做来向我证明他自己。”

“你爱他吗？”薇尔丝问道。

“爱。”

“那你就必须接受他的方式。”

萨迪斯特接着走了上来。

“冷静点，阿萨。”费瑞轻声提醒，紧贴孪生兄弟的身边。

哦，上帝啊，不要继续了。贝丝的心中在呐喊。

兄弟们接二连三地上前，询问同样的问题。当所有人结束询问后，费瑞拿起水壶，将水倒进了水晶碗中，随后把黏稠浑浊的盐水倒在了瑞斯的背上。

望着瑞斯背上的肌肉隆起，压抑自己，抵挡着痛楚，贝丝的身体也在摇晃着。她甚至无法想象那样的疼痛。但他仅仅用双手撑住地面，不曾喊出声来。在他承受痛苦的同时，其他兄弟们也吼叫着表达了他们的认可。

费瑞躬身打开漆盒，从中取出一块朴素的白布，拭干了瑞斯伤口上的血迹和水渍，然后将布重新卷好，放回盒子里。

“请起身，吾王。”他说。

瑞斯站了起来。贝丝看到她的名字被用古英文字母刻在他肩膀之下，在皮肤上形成一道弧状的文身。

费瑞向瑞斯献上漆盒：“请把这个盒子交给你的谢岚，这是你力量的象征。这样，她就会知道你值得她拥有。而现在你的身体、你的心乃至你的灵魂都将供她差遣。”

瑞斯转身向她走来。

贝丝神情焦灼地阅读着他脸上的表情。他的情况很好，远胜过寻常。他的脸因为爱意衬托而荣光焕发。

他在她的面前跪下，低下头，将盒子高举向她。

“你愿意将我拥有吗？”他问道，目光从墨镜的上沿投来，苍白，近乎失明的双瞳里散发着期冀的光彩。

贝丝颤抖着双手，她从瑞斯的手里接过盒子，回答道：“是的，我愿意。”

瑞斯站起身，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拥抱他，避免去触及他背上的伤口。

兄弟会成员们用缓慢的节奏开始吟唱，用她无法明白的语言唱出句句颂词。

“你还好吗？”他低头在她耳边询问。

她点点头，心想着自己为什么不是叫玛丽或者苏什么的。

但都不是，她的名字伊丽莎白足足有9个字母。

“我们可不可以别再做这样的事了？”她埋怨地问，一边将头埋进他的肩膀。

瑞斯轻笑道：“等下次我们有孩子的时候，你最好能做好准备。”

颂歌的歌声渐响，低沉的男性声音在房内激荡。

她注视着黑剑兄弟会的兄弟们，这群身材高大、面容凶狠的男人现在已经成为她人生的一部分。瑞斯侧过身将她搂起，两人的身体随着空中盘旋扩散的韵律一同摇摆。兄弟们在用他们的语言表达着崇敬之情，歌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强大的音乐主体。

但紧接着，一个高亢而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陡然自众人之中蹿出，凌驾于合声之上，愈发缥缈高昂。这个男高音的歌喉是如此地清晰、纯净，只觉得胸中充满了暖意，令人为之心颤。这段甜美的曲调宛若在叙述众人的壮丽和荣光，似是要将天花板也掀翻一般。悠扬的歌声将整间卧室变成了一座大教堂，兄弟们则仿佛身处礼拜堂之中。

甚至让遥远的天堂都似乎变得触手可及。

竟然是萨迪斯特。

他双眼紧闭，仰头张开嘴高声吟唱。

这个满脸伤痕、失去灵魂的吸血鬼，却有着如同天使一般的歌喉。

41

在结婚晚宴上，布奇并没有沉迷在美酒之中。这其实并不难，因为他正忙于享受有玛丽莎的陪伴。

此外，他还一直关注着贝丝和她的新婚丈夫。上帝啊，她表现得那么开心，而她爱上的那个男人，那个总是摆出一副别人亏欠着他嘴脸的该死吸血鬼，也显得非常愉快。他几乎不让贝丝离开自己，只是不断凝望着她。整个晚上，两人都端坐在餐桌前，他把贝丝抱坐到自己腿上，亲手喂她吃饭，时不时爱抚着她的脖子。

晚宴即将结束时，玛丽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得回哥哥家去了。其实，他还在等我回去吃晚餐。”

看来这才是她今晚几乎没吃东西的原因。

布奇皱紧眉头，心中不舍让她离去：“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晚上好吗？”

该死的，那听起来就像是永远一样漫长。

他将餐巾放到一旁：“好吧，我会留在这儿等你的。”

上帝啊，好像有点作茧自缚的感觉。他心想。

玛丽莎向大家道了别，随即消失在房间中。

布奇脸上佯装无事，去拿酒杯的手却有些颤抖。他对这些鲜血、獠牙的事情已经可以适应了，但要适应这噗的一声凭空消失，恐怕还需要一点时间吧。

10分钟后，他发现自己正孤身一人留在餐桌旁。

他也没有兴趣回家去。在这长长的一整天里，他一直竭尽所能地想将真实的生活束之高阁，推到脑海中的某个角落里。就仿佛面对的是一个破损的小玩具一般，已经没有兴趣将它重新翻找出来，检查修复和再次使用了。

他的目光落在周遭的空椅子上，一一回想之前坐在上面的那些人……呃，应该是吸血鬼们。

在他们的世界里，他只是个外人，一个闯入者。

不过对布奇来说，觉得自己像个不合群的怪人并非什么新鲜体验，警局里的其他警察都是些好人，但布奇和他们之间的交情从未超越过工作上的交道。甚至连何塞也不例外，他从没有和德?拉?克鲁斯一家吃过饭或者上他们家拜访一下。

他盯着眼前的空盘子和半满的酒杯，意识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也没有想去的地方。在此之前，这种孤独感从未令他烦恼过。事实上，有时候这种疏离感让他莫名地感到安全。所以说现在的独处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也让他的担忧显得颇为可笑。

“嘿，条子。我们要去尖叫者酒吧，你要来吗？”

布奇惊讶地抬起头，望着餐厅的门口。那里站着维肖斯，身后还跟着瑞基和费瑞。这群吸血鬼带着期待的神情，似乎真心实意地想邀他一同前往。

布奇发现自己在傻笑，就像新来的小朋友知道自己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吃午饭时一样。

“好啊，我可以一家一家地喝过去。”

他站起身，寻思着是不是该换套平常的衣服出门，因为兄弟们都换回了皮装。但他很不情愿脱掉这套西装。他很喜欢这衣服。

去他的，他最终决定就穿这一身去，他喜欢这套衣服，尽管它们并不真的属于他。

布奇扣上外套，双手按在胸前，自上而下抚平看不见的褶皱，然后检查了一下，确认手绢还保持着完美的样式。

“拜托，条子，你这样子够受欢迎了。”瑞基得意地笑道，“我现在心痒痒的，恨不得有人陪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啊，他完全能猜到。

布奇绕过餐桌向他们走去：“不过，我得先警告你们这群家伙。以前我把不少人送进过监狱，他们现在都在尖叫者里混。到时候场面会很不好看。”

瑞基拍拍他的背，笑道：“你以为我们要你一起去是为了什么？”

“妈的，没错。”维咧嘴一笑，将红袜队的球帽往下拉了拉，“喝完灰鹅牌伏特加，再加点酒吧械斗，完美至极。”

布奇翻了翻白眼，严肃地看着费瑞问道：“你兄弟在哪儿？”

费瑞一阵尴尬，说道：“阿萨不去。”

太好了。布奇心说。他对和其他兄弟们一起出去并没什么意见，因为他确信，如果这群家伙要杀自己的话，现在自己早已经躺在地上了。但那个叫萨迪斯特的家伙……你不得不担心他什么时候会情绪失控以及在他失控之后会干出什么事来。

但是，天啊，他居然会唱歌。

当随着众人向大门走去时，布奇突然嘟囔道：“那个王八蛋就像一架管风琴，实在是美妙的歌喉啊。”

兄弟们纷纷点头表示同意。瑞基将肌肉发达的手臂搭到费瑞肩头，费瑞顺势歪了歪头，仿佛他的背上架着一件重物，迫不及待地需要休息似的。跨出豪宅，众人向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车走去。一阵车灯闪烁过后，车上的安全锁被打开了。

“哦，妈的，我忘记了。”布奇陡然停下脚步，吸血鬼们也停下身，回头望着他。

“冲啊！”布奇却一个箭步向汽车冲去。费瑞和瑞基随即反应过来，跟在身后大声咒骂着。他回嘴时手已经按上了车门，不准备让出自己的座位。

“人类只能坐后面！”

“坐车顶上！”

“听好了，你们这些嗜血的家伙，我叫……”

“维，我准备咬他了！”

维肖斯的笑声刺破了浓墨般深厚的夜空。他钻入驾驶室，坐到方向盘前，第一个动作就是将汽车音响的音量调高。整辆车都在声浪的澎湃中律动。

是说唱歌手“臭名昭著的大先生”那首《催眠术》。

估计连蒙特利尔都能听到动静了，布奇一边爬进车厢一边心想。

“该死，我的好哥们！”瑞基也钻进了后座，口中说道，“这套系统是新的？”

“崇拜我吧，先生们。”维点燃卷烟，甩上那支镀金打火机，“或许我会同意让你摸摸这些按钮。”

“让我亲你的屁股都值了！”

车头灯亮起。

萨迪斯特步入光线之中。

费瑞立即打开他那侧的门，挪出位置，问道：“你终于要和我们一起行动啦？”

萨迪斯特在钻进后座时赏了布奇一个憎恶的眼神。不过布奇对此并不以为意，因为这个吸血鬼似乎看任何人都不顺眼。

维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如子弹般冲了出去，将众人甩在椅背上。

无视音乐的滋扰，车内的交谈在继续，只是气氛有所改变。

考虑到车里坐着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手榴弹，这种变化也是可以理解的。

布奇回头看了萨迪斯特一眼，对方的黑色眼珠里精光闪现，狠狠地回瞪了他。这个吸血鬼的脸上露出狞笑，似乎渴望着犯罪，时刻准备好了作恶。

看到玛丽莎走进餐厅，哈弗斯放下了手中的银叉。发现她没有按时出现在餐桌之后，他一直担心不已，却又害怕去查看她是否还逗留在卧室里。以他现在的脆弱神经，实在承受不起她一走了之带来的刺激。

“请原谅我的迟到。”她道歉说，亲吻了他的脸颊，然后像只小鸟一般飞回自己的座位，优雅地放下裙子，“我希望我们能谈一谈。”

她身上有股什么味道？他有些疑惑地想。

望着卡罗琳端上来的食物，玛丽安自言自语地说道：“羊肉看起来很可口。”

是须后水的味道，他想到了答案。他的妹妹身上有股须后水的味道。她一定是和男人在一起。

“你晚上到哪里去了？”他质疑道。

她犹犹豫豫：“达里安家。”

他将餐巾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他已经彻底出离了愤怒，几乎要气晕过去了。

“哈弗斯，你为什么要走？”

“你也看到了，我吃完了。希望你休息得好，妹妹。”

她抓住他的手，恳求道：“你能不能留下来？”

“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那些事可以等会做的，一定可以的。”她用乞求的眼神望着他。

“不行，事情再也不能拖了。”

哈弗斯来到前厅，为自己的冷静感到自豪。他舒缓了一下紧张的神经，打起精神，解体传送离开了家。

当他再次现出身形时，不禁一阵战栗。

这个肮脏污秽的城市角落，是一片真正藏污纳垢的地方。

他挑选的这个巷子正靠着临街酒吧之一的尖叫者。他从接受治疗的几个吸血鬼平民口中得知，黑剑兄弟会成员们经常造访这个地方。望着排队等着入场的人群，他完全理解了战士们选择这家酒吧的原因。这里的人全是群好斗，性欲旺盛，而且道德败坏的家伙。

毫无疑问，他们完全符合这帮兄弟挑选同伴的低俗标准。

哈弗斯后退着，贴近墙壁，心中做着别的盘算。那些污秽不堪的砖墙上面在滴落着某些不知名的混浊黏液。光从这些恶心的黏液上，他完全能够想象出这里的丑陋文化。

他上下打量巷子，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找到想要寻找的东西。

或者，它会自动找上他的。

X先生锁上棚屋的前门，走入夜幕下。仪式进行的过程让他感到满意。比利?里德尔大吃一惊，而且吓得要死，手足无措。不过至少，他被迫接受了入会仪式的开端。特别是得知自己如若不接受仪式，即刻会被杀死在桌上之后，只得乖乖就范。

上帝啊！亲眼目睹里德尔见到奥米迦时的精彩表情，比什么都值。没有人会料到邪恶的化身会是那个样子，而且绝对会被他迷惑。好吧，至少是在奥米迦的凝视落到身上之前。因为接下来，你将品尝到自己的死亡。只是承诺稍稍吸一口血，换取拥有六块腹肌的强健体魄。

等到仪式结束后，X先生把里德尔抬回了自己的家，让他在客房休息。现在他很可能正大吐特吐，而且会持续上好几个小时，因为奥米迦的血液此刻正在征服18年来一直流淌在里德尔血管中的生命之源。这次仪式还在里德尔的前胸上留下了一道伤痕。这道新添的伤口自咽喉处斜斜划过，深入胸骨，尽管外表的皮肤已经被奥米迦用手指灼烧接合，但这样带来的痛楚更加折磨人，至少会持续到早晨。不过，待到明天的夜幕降临，里德尔就会有足够的体力外出了。

X先生坐进悍马车，向南边驶去。之前他曾指派其中一个精英行动小队负责城区的事务，现在他想去观察一下他们的行动情况。虽然讨厌承认，或许O先生那番关于激励机制的意见说到了点子上。除此之外，他需要亲自检查小组行动在战斗时体现出的效果。M先生之死让他开始考虑，是否安排里德尔来填补序列。但最终他还是决定先对整个小队的动态有个初步了解，之后再做决定。

里德尔的能力同样需要评估。里德尔的武术是由他亲自传授的，所以X先生对他拥有的战斗技巧倒是很有信心，只是不确定这小子在直面第一次杀人时会做出何种反应。X先生怀疑会是一种无比兴奋的心态，但你永远无从得知。他当然希望里德尔能让自己感到骄傲。

不，现在已经不能叫他里德尔了。

想到这里，X先生笑了，纠正自己。

他希望R先生能让自己感到骄傲。

哈弗斯变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这些夜间出没的人类自然无法对他造成威胁，只是他们的丑陋行径让他觉得反胃。在巷子的深处，一对男女正在激吻，或许还会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另一个家伙在吸食可卡因。被夹在欲望的喘息和令人晕厥的恶臭当中，哈弗斯急不可耐地想要回家去。

“哟，这里不是有个可爱的人儿么？”

哈弗斯猛地后退几步。他的眼前站着一个穿着性感暴露的人类女性，一条窄小的氨纶抹胸遮住乳房，超短裙的下摆高得几乎开到了胯部，什么都遮不住。

简直像是个宣传男性阴茎移植手术的活广告。他的皮肤不由生起一层鸡皮疙瘩。

“你在找人约会吗？”她的手沿着小腹向上滑动，然后伸进油腻的短发里。

“不了，谢谢你。”他继续后退，进入了巷子的深处，“非常感谢你，不用了。”

“还是个绅士哪。”

万能的主啊，她竟然想要伸手摸他。

哈弗斯高举双手，继续远离她。他朝巷子内越走越深，音乐的吵闹声也越来越大，大约接近酒吧后门了。

“请你离开我。”周遭全是淫靡的歌声，他大声说道。

这个女人突然面色苍白，落荒而逃，仿佛逃离凶案现场似的。

“你他妈的到这里来做什么？”身后的男性声音阴暗而又险恶。

哈弗斯缓缓地转过身，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萨迪斯特。”

42

瑞斯对于弄清楚是谁在拍打他卧室的门一点也不感兴趣。此时此刻，他的手臂正环在谢岚的腰间，将头埋入她的脖颈之间。除非是有人被打得半死不活，否则他哪儿也不会去。

“该死的。”他高声骂道，从床上跳起来，抓起墨镜，赤身裸体地向门口走去。

“瑞斯，别伤到他们了。”贝丝打趣道，“既然他们今晚来打扰你，很可能是有非常重要的理由。”

拉开房门之前，他深吸了一口气：“你最好是已经血流成河……”随即皱起了眉：“托尔。”

“我们有麻烦了，吾王。”

瑞斯点着头，口中咒骂着，并没有邀请托蒙特进屋，因为贝丝正光溜溜地躺在床上。

他指着大厅的另一头说：“在那儿等我。”

瑞斯套上短裤，吻了贝丝一下，锁上卧室的门，随后朝达里安的房间走去。

“发生什么事了，兄弟？”他现在非常不高兴，因为这突然横插一杠，凭空出现的破事打断了亲热。不过，至少托蒙特来找他是个好兆头。或许两人能够就此冰释前嫌。

托蒙特靠坐在达里安的办公桌上，说道：“我到尖叫者酒吧去找兄弟们，结果去晚了。”

“所以你错过了偷看瑞基在某个黑暗角落里跟小妞们办事的好戏？真可惜。”

“我在一条巷子里看到了哈弗斯。”

瑞斯不由眉头紧皱：“这位良家医生跑到那种地方去干什么？”

“去找萨迪斯特杀你。”

瑞斯悄无声息地关上门：“你听到了？听清楚了？”

“我听到了。而且桌上堆着许多钱。”

“阿萨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他会免费杀人。于是我马上就离开直接过来这里，以防他现在就动身来杀你。你知道他干活的方式，从来不会浪费自己的时间。”

“是的，他的效率很高。这也是他的优点之一。”

“另外，离破晓已经只剩下半个小时了。今天恐怕不够时间主动出击了，除非他在接下来10分钟里在这里出现。”

瑞斯双手叉腰，盯着地板若有所思。按照吸血鬼的律法，阿萨会因为胆敢威胁国王的生命，被即刻判处死刑。

“他必须接受死亡的审判，就算兄弟会不执行判决，纪事圣女也会出手的。”

天哪，费瑞。这样的打击肯定会让他不好受的。

“这会让费瑞痛不欲生的。”托蒙特喃喃道。

“我知道。”

接着，瑞斯想到了玛丽莎。哈弗斯在暴露了他的意图和目标之后，同样将被判处死刑。失去哥哥的痛苦会将她撕扯成碎片。

他摇着头，对于自己不得不杀死玛丽莎挚爱的人而感到惶恐不安，特别是作为他的“谢岚”经历了这许多坎坷之后。

“必须知会所有的兄弟会成员。”他终于下达了命令，“我会打电话给他们。”

托蒙特一推桌沿，站起身道：“听我说，你要不要让贝丝过来同我和薇尔丝住一段时间，一直到这件事情结束为止？在我们家她可能会更安全些。”

瑞斯抬眼望着托蒙特：“谢谢你，托尔。我会的。等到太阳一下山，我就把她送过去。”

托蒙特点点头，向房门走去。

“托尔？”

他的兄弟回过头：“什么事？”

“我很抱歉，在我和贝丝结婚之前，对你说了那样的话。那些关于你和薇尔丝，还有你的心思都在她身上之类的屁话。现在……我，呃，我亲身体会到了。对我来说，贝丝就是一切，甚至比黑剑兄弟会还要重要。”说到这里，瑞斯干咳了几下，无以为继。

托蒙特靠过来，伸出了手：“我原谅你了，吾王。”

瑞斯抓住他伸出的手，一把将兄弟抱了个满怀，两人重重地拍打着彼此的后背。

“还有，托尔，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不过现阶段你必须对其他兄弟保密。等到为达里安报完仇之后，我就会让路。”

托蒙特不解其意，皱紧眉头问道：“你再说一遍？”

“我不会再继续战斗了。”

“该死的，说得好像你要回家打毛线或做家务似的，”托蒙特的手按在短发上，“之后我们要怎么……”

“我希望由你来领导兄弟会。”

托蒙特张大了嘴：“什么？”

“到时候，黑剑兄弟会需要重新组建。我希望他们能够集中在一起，像军队一样操练，不再是个人单打独斗的没用做法。而且，我们需要招新，我需要士兵。我需要整个营整个营的士兵和配套的训练设施，要最好的那种。”瑞斯定定地望着他说，“你是他们当中最理智，也是情绪最稳定的。”

托蒙特摇着头，表示拒绝：“我不行……上帝，我不能那么做。对不起……”

“我没有问你的意见，我是在告诉你。而且等到我在第一次议会上宣布的时候，它就是法律了。”

托蒙特低呼一声，随即长舒了一口气：“吾王？”

“你没有猜错。好吧，我一直是个蹩脚的国王。事实上我甚至没有尽到自己应尽的职责。不过现在一切都会改变。我们要建造属于吸血鬼的文明，我的兄弟，或者应该说重建文明。”

托蒙特的两眼散发出异彩，但他随即移开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地用拇指擦拭眼角，好像听到这个消息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让他有些兴奋罢了。

他清了清嗓子，问道：“你真的要登基了？”

“嗯。”

托蒙特单膝下跪，恭敬地低下头行礼。

“感谢上帝，”他哽咽地说，“我们的种族重又完整了。你将会领导我们。”

瑞斯感到恶心，这正是他不愿看到的情景。他根本无法为众多族人负责，也承担不起潜在悲剧到来时带来的苦痛折磨。难道托蒙特不明白吗？他还不够好，也不够强大。他曾经看着父母死去，自己却像个羸弱不堪的废物一样毫无行动。他不值得人尊敬。一切真的曾改变过吗？

改变的只是他的身体，并非他的灵魂。

他希望抛下自己一出生就背负着的重任，就此离去……

托蒙特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太久了……我们已经等待得太久了，等着你来拯救我们。”

瑞斯无奈地闭上眼。这位兄弟的声音中传达出的强烈解脱意味，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吸血鬼们是多么急迫地需要一个国王，而此前他们又是多么的绝望和无助。只要瑞斯依旧活在这个世上，根据律法，就没有人能够填补国王的空缺。

他犹豫着，将手按在托蒙特低垂的头上。他面前摆着的重担，所有兄弟会的重担，仿佛无边无际，也难以明悟。

“我们会一起来拯救我们的种族。”他低声说，“我们所有人。”

几小时后，贝丝饥肠辘辘地醒来。她从瑞斯的怀抱中抽身出来，套上一件T恤，再用他的浴袍裹住自己。

“你要到哪儿去，利岚？”瑞斯的声音低沉，透露出慵懒和轻松。他伸开手臂，疏松筋骨，肩膀处发出骨头交错的脆响。

考虑到他和自己做爱的次数，竟然还有动弹的力气，实在令贝丝有些诧异。

“我只是想去找点吃的。”

“打电话找弗里茨。”

“他昨晚太辛苦了，应该好好放个假。我很快就回来。”

“贝丝，”瑞斯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现在是下午5点，太阳还在天上呢。”

她停住脚步：“但是你说过，我也许可以在白天的时候出去的。”

“只是理论上的可能……”

“所以我现在正好去弄清楚。”

她刚走到房门口，瑞斯已经闪电般地出现在面前，眼睛冒出怒火。

“你没有必要现在就弄清楚。”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到楼上去……”

“你哪儿也不准去，”他大声吼道，庞大的身躯中爆发出侵略的气势，“我禁止你离开这个房间。”

贝丝慢慢闭上嘴。

禁止？他要禁止我？

我们最好在萌芽阶段就把这个问题说清楚，她心中做下决定，手直指瑞斯的脸，说道：“收回你这句话，瑞斯。还有，当你和我说话的时候，最好把那个字眼从你的字典里抹掉。我们是结婚了，但我决不会像个小孩一样被你呼来唤去。这样说够明白了吗？”

瑞斯默不作声地闭上眼，坚毅的脸部轮廓显出担忧的神情。

“嘿，会没事的。”她说着投进他的怀抱，拉起他的手臂搂住自己，“我就是把头稍微伸到画室外面去看一下。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我马上下楼回来，好不好？”

他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臂：“我很恨自己不能陪你上去。”

“你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保护我。”

他的咆哮声重又归来。

贝丝赶紧在他的脸颊下部啄了一口，在他来得及理论之前就向楼梯跑去。

她来到楼梯的顶端，在伸手去按画框前，迟疑了一小下。听见楼下响起一阵手机铃声，可瑞斯依旧站在卧室的门边，仰望着她。

她推动画框，画布露出一道口子，阳光随即刺入黑暗。

随后听见他在楼下嘟囔着，关上了房门。

瑞斯盯着手机一动不动，直到它不再发出声响。

他有些坐立不安，先是来回踱步，接着坐到沙发上，随即再次起身在房内绕来绕去。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贝丝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我可以出去。”她说。

他冲到贝丝的身边，感受她皮肤的情况。皮肤很凉，也很健康。他说：“你完全不觉得烧起来么？你觉不觉得热？”

“没有，就是走出去的时候，亮光有点刺眼……”

“你到外面去了？”

“嗯。啊。”他差点双腿一软跪下，贝丝赶忙扶住他的手臂，“仁慈的上帝啊，你的脸色好苍白，过来，躺下。”

他照贝丝说的躺了下来。

万能的主啊，她居然在大太阳底下跑了出去。他的贝丝居然能在阳光底下无拘无束地走动。那是他完全无法企及的去处。如果她也被困在画室里的话，至少他还会有机会……

她本可能被烧成灰烬。

一双冰凉的小手将他眼前的刘海划开：“瑞斯，我很好。”

他抬头注视着她的脸孔：“我觉得自己就要昏倒了。”

“从生理上来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你已经躺下了。”

“该死的，利岚。我太爱你了，我把自己吓得屁滚尿流。”贝丝旋即将红唇压在他的嘴上，他也用双手固定住她的脖子，“我觉得没有你我就要死了。”

“幸运的是，你不必去死。现在告诉我一件事，在你们的话里，丈夫这个词该怎么说？”

“赫伦，我想应该是吧，简称的话就是地狱（hellren的前4个字母正是地狱的意思）了。”

她俏脸微笑道：“我会弄清楚的。”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瑞斯不由朝那个该死的玩意儿龇牙咧嘴。

“我去厨房，你接电话吧，”她说道，“你想吃点什么吗？”

“你。”

“你已经吃过我了。”

“那我要为此感谢上帝咯。”

他望着贝丝离开房间，关注着她扭动的臀部，心里想着等她回来时再要她一次。他会永远贪得无厌。为那个女人带来性爱的快感是他一生中染上的第一个瘾头吧。

他抓过电话，没看来电显示就接了起来：“怎么了？”

对面一阵沉默。

接着萨迪斯特的怒吼传进了耳朵：“你不是应该正在情意绵绵么？看来结婚第一天过得不怎样啊？”

好吧，现在开始，事情变得很有趣了。

“你有什么看法吗，阿萨？”

“我知道今天早晨你给兄弟们打电话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我。你把我的号码弄丢了吗？嗯，肯定是这样的。”

“我知道该如何找你。”

萨迪斯特嗤之以鼻：“老兄，我已经厌倦了被人当狗一样对待。我真的烦了。”

“那就不要做狗一样的事。”

“去你妈的。”

“是啊，你知道吗，阿萨？你和我，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谁把事情挑起来的？”萨迪斯特促狭地笑了，“说实话，你还是省省吧，我根本不在乎。嘿，我们好像没有时间互相朝对方砸狗屎了，不是吗？你得快点回到你女人的身边，我打电话来可不是为了跟你哭诉自己被你们的小团体排除在外。”

“那你现在干吗和我通电话？”

“你需要知道一些事。”

“从你这里？”瑞斯用嘲笑的口吻说。

“对，从我这儿，”萨迪斯特不屑一顾着说，“玛丽莎的哥哥要悬赏你的人头，而且他愿意花几百万来买我杀你。再见。”

电话挂断了。

瑞斯将手机甩到床上，拿手按摩前额。

他也很希望相信萨迪斯特是出于自愿才打电话来的，也许是因为他许下了一个不愿意遵守的承诺，又或者是一百来年的忘恩负义之后，他又找回了自己的良心。只不过，他过了好几个小时以后才打过来。这就意味着费瑞很可能已经警告过他了，劝说他将事情坦白出来。不然的话，萨迪斯特又是如何得知兄弟们都接到警告了呢？

瑞斯抓起电话，拨通了费瑞的号码：“你弟弟刚打电话过来了。”

“是吗？”对方的语气里充满了放松的意味。

“这一次，你也救不了他了，费瑞。”

“瑞斯，你要相信我，我没有告诉他说你已经知道了。”

“我只相信，为了照顾他，你愿意去做任何事。”

“听我说，兄弟，你给我下的命令很直接，让我什么都不要说，而且我也照做了。这让我难过得要死，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是阿萨自己要找你的。”

“那么，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给你们打过电话？”

“我的电话响了，他的没有，他只是猜的。”

瑞斯闭上眼：“我得把他从这件事里排除出去，你明白的。对于他的背叛，纪事圣女绝不会心慈手软。”

“他也没法控制和他接触的人。他已经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如果有人该为此接受死刑的话，也应该是哈弗斯。”

“哈弗斯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但你的孪生兄弟也接受了杀死我的委托。既然他能接第一次，自然就能接第二次。而且，也许下次你跟他讲完理之后，他不打电话给我呢。你明白了吗？”

“我以我的荣誉发誓，是他自己要给你打电话的。”

“费瑞，老兄，我很想相信你。但是你曾经为了救阿萨，开枪打断了自己的腿。一旦事情涉及你弟弟，你会为他说尽好话，甚至肯去做任何事。”

费瑞的声音在发抖：“别那么做，瑞斯，我求求你了。阿萨最近已经好多了。”

“那些死掉的妓女又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这是他唯一的进食方式了。无论如何，他也得生存下去啊。且不论那些传言是怎么说的，但他从没有杀死过任何一个被他当做食物的人类。我也不知道那两个妓女发生了什么。”

瑞斯咒骂道。

“吾王，他不能为自己没有犯下的罪行背黑锅，或者为此送命，这不公平。”

瑞斯闭上眼睛，不置可否。

终于，他还是说道：“今天晚上你带他过来。我会给他一个在兄弟会面前开口解释的机会。”

“感谢您，吾王。”

“不要感谢得太早。只是让他做出解释，不代表他就能得救。”

瑞斯挂掉了电话。

他心中如明镜般透彻。这次召集大家来听证，并不是看在萨迪斯特的分上，完全是为了费瑞，因为黑剑兄弟会需要他。另外，瑞斯有一种预感，除非费瑞觉得自己的孪生兄弟得到了公正的对待，甚至就算那样，他也很有可能会脱离兄弟会。

瑞斯想到了萨迪斯特，在脑海里回顾他平素的一举一动。

哈弗斯真是找对了刺客。众所周知，萨迪斯特从不会和任何人或任何事有所牵连，所以这位智商颇高的优秀医生猜得很准，阿萨对背叛黑剑兄弟会毫无困扰。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这个星球上仅有的几个能够威胁到瑞斯生命的人之一。

只是有一件事说不通——阿萨对于物质的占有从不关心。当他还是个血奴时，就不曾拥有过物质财富，而他成为兄弟会成员之后也不曾想着索取过什么。所以很难相信那些钞票就能打动他。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完全可以将杀戮视作娱乐。

瑞斯的鼻腔刺痛，身体猛然一滞。

他皱紧眉头，走到向卧室输送新鲜空气的一个通风口前，深吸了一口气。

有个次生人出现在这栋房子里。

正是上次在里德尔家门前，在悍马车里见到的那个次生人。

贝丝将昨晚剩下的菲力牛排和少许山葵酱夹到两片面包里，大口地咬了下去，顿时觉得浑身如沐浴天堂一般。食物的味道更棒了。

她吃着自制的三明治，透过厨房的玻璃窗看着屋外的枫树，那些深绿色的叶片彻底失去了生机。盛夏依然，没有一丝微风，仿佛连空气自己都热得无法动弹了。

不对，还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一个男人从隔壁物业走来。他穿过树篱，向房子靠近。贝丝顿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仿佛身上被针扎过一般。

这样的反应太离奇了。

那个男人穿着卡德维尔电气公司的灰色制服，一手夹着文件板，看上去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危险人物。他有着亮白色的头发，身形高大，走起路来没精打采的样子，正是一个无聊的抄表人员，一心想着如何躲过这炎热高温的天气坐回办公桌前。

墙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吓了她一大跳。

她伸手去拿电话，同时依旧注视着那个男人。对方似乎也看到了她，停下脚步。

“喂？”趁贝丝对着话筒说话，那个卡德维尔电气的工作人员继续向前，来到了厨房的后门。

“贝丝，现在赶紧下楼来。”瑞斯厉喝道。

与此同时，那个抄表的家伙隔着厨房后门的玻璃窗朝内张望，和贝丝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满脸笑容地举起手。

一股恶寒却传遍贝丝的全身。

他不是个活人，她心想着。虽然不确定自己是如何得知的，但她就是知道。

她丢下电话，转身朝着楼下狂奔。

身后传来后门被踹破的声响，紧接着她听见砰的一声，有东西打中她的肩膀，叮了一口，随即感到又一阵刺痛。

她的身体开始减速。

她仆倒在厨房的瓷砖上。

感应到贝丝摔倒在地板上，瑞斯狂吼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上楼梯，跨进了画室。

但他的皮肤一触到阳光，立刻如同沾染了化学药剂一般燃烧起来，迫使他又退回黑暗之中。他闪电般跑回卧室，拿起电话拨给楼上。电话的铃声在屋内不停回响。

他急促地呼吸着，胸腔剧烈起伏，形成明显的反差。

被困住了，他被困住了。他被困在了楼下，而她却被……

他咆哮着呼喊出贝丝的名字。

他能感觉到她被人抓走，气味逐渐模糊，带到某个远离自己的地方。

他的心中注满了怒火，黑色的阴寒之气将浴室里的镜子震碎，发出阵阵破裂的声响。

弗里茨终于接起了电话：“我们被人侵入了！布奇正在……”

“叫那个条子来听电话！”瑞斯吼道。

不一会，布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那是谁，但我没能抓住他……”

“你看到贝丝了吗？”

“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瑞斯发出另一声怒吼，感觉到周遭的墙仿佛全都向自己倾轧过来，而自己在刹那间变得全然无助，被照耀大地之上的阳光囚禁在一座牢笼当中。

他强迫自己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但只过了一息之时，就重又气喘吁吁，他大喊：“条子，我需要你帮忙，我需要……你。”

43

X先生爬进微型面包，依旧有些半信半疑。

他完全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抓住了王后。他绑架了吸血鬼的王后。

这是一个次生人一生当中都难以遇到的机会，却进行得如此顺利，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一般。

一开始，他只不过希望靠近房子做些侦察工作。在他看来，昨晚小巷里的那个吸血鬼提供的地址太过巧合，竟然和被他炸死的那个兄弟会战士的家是同一处。无论如何，盲眼君主为什么要在一位死去的兄弟会战士的家中逗留呢？

X先生先是假定这是一个陷阱。于是决定在天黑之前，全副武装地探访达里安的豪宅。他想先察探下房屋外围的情况，看看是不是楼上的窗户都被盖得严严实实，车道上又停着什么样的车。

但接下来他注意到了一个站在厨房里的黑发女子，她的手指上戴着那枚属于吸血鬼王后的戒指——阴郁红宝石之戒。

X先生搞不明白为什么她能够在日光下活动。除非她身体的一部分是人类，尽管那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尽管来之前不曾计划过要渗透到房子里，但机会稍纵即逝，他毫不犹豫地破门而入。安保系统并未如预料般地响起，这让他既吃惊又庆幸。那个女人跑得飞快，但不足以逃出射程。两支重新调整过剂量的飞镖完美地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他转身向车后座望去。

那个女人已经失去了意识，躺在面包车的地板上。

夜幕依然低沉。无须怀疑，她的男人将会追踪她而来。因为盲眼君主的血液此刻同样流淌在她的血管里，无论X先生将她带到哪里，盲眼君主都能够找到自己的配偶。

感谢上帝，现在依旧有阳光的庇护，他还有时间将棚屋改成要塞。

他忍不住想要召唤其他次生人来支援。虽然对自己的能力颇是自信，但X先生也清楚地知晓盲眼君主会有多大的能量。到时候，整座建筑都将被彻底摧毁，整栋房子和后面棚屋都将被夷为平地，包括里面的所有东西，连一丁点残垣断壁都不会剩下。

问题在于，如果X先生召唤其他组织的成员参战，那他为自己披上的那张毫无瑕疵的伪装也将就此被戳穿。

更何况，他手上还有一个刚被招募的炮灰。

不行，他必须在尽少人目睹的情况下完成这个任务。所有有着呼吸的人都要死，包括那位皇室战士。而且X先生愿意打赌，如果用这个女人作为讨价还价的筹码，他将稳操胜券。

毋庸置疑，国王定然会为了王后的安全而交换自己。

想到这里，X先生咯咯地笑了起来。R先生作为次生人的第一个夜晚将会非常刺激，而且精彩万分，如亲历地狱一样。

布奇离开瑞斯的卧室，跑回楼上的客房。他在那里撞见了维肖斯。

因为无法避过阳光直射走下楼梯，被困在二楼的维肖斯焦急地来回打转。很显然这座巨大的宅邸只是用作私人居住，而不是一座战斗用的碉堡。

在紧要关头，这点缺陷被无限放大，变成了十分严重的问题。

“发生了什么事？”维问道。

“你们的瑞斯已经快要崩溃了，不过他还是尽力向我描述了你们昨晚在悍马车里看见的那个家伙。这个白头发的家伙听起来像是前些天我在本地武术学院里问询过的一个指导老师。我现在就过去那边。”

布奇抓起他那辆没有标记的警车的车钥匙。

“带上这个，伙计。”维肖斯丢来一件东西。

布奇抬手接过抛来的手枪，检查了弹仓。贝雷塔里已经填满了子弹，但他之前从没有见过这类子弹。

“这该死的是哪门子子弹啊？”子弹的弹壳被涂成漆黑，只有尖端是透明的，泛着一层光泽，仿佛里面涂上了一层油。

“你要跟踪的可不是什么人类，条子。如果有次生人来追你的话，你就朝他们的胸口开枪，明白了吗？不要犹犹豫豫的，哪怕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你也要照着胸口开枪。”

布奇抬起头，他知道，如果接受了这把枪，就意味着自己跨过了边界，踏入了世界的另一端。

“我要怎么认出他们呢，维？”

“他们身上闻起来很甜，就像婴儿爽身粉的味道，而且他们会看穿你，直接深入你的灵魂之中。他们的头发一般是白色的，眼睛和皮肤也很苍白，但并不全是这样。”

布奇将那把半自动手枪别在裤间，也将他过去的生活永远地埋进了地底。

真可笑，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竟是这样轻而易举。

“你听明白了吗，条子？”维肖斯按住他的手臂，再次确认。

“嗯。”

在布奇向门口跑去时，维用那种陌生的语言说了些什么。

“怎么了？”布奇问道。

“只是要你瞄准，好吗？”

“我从来弹无虚发。”

玛丽莎已经等不及要见到布奇了。这一整天里，她都在思念着他，终于熬到去见他的时间。

不过就算她急于离去，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和哈弗斯好好谈一谈。昨天晚上，她一直在等他回来，通过在诊所里帮护士的忙以及回房间读书来打发等待的时间。最后，她只好放弃了等候，在哈弗斯的床头留下一张纸条，要他回到房间后去找自己。但是，哈弗斯并不曾停下脚步。

这样的交流不畅问题已经持续得够久了。

她走到卧室的门前，却发现门打不开了，于是感到非常惊讶。于是皱紧眉头，用力去推，把手却纹丝不动。她又试了一次，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把手，努力旋转。但房门似乎是被堵住了，要不就是被人反锁了起来。

而卧室的墙内都铺着铁条，所以她也无法解体传送离开。

“有人吗？”她握起拳头敲门，大声喊叫，“有人吗！哈弗斯！其他人！有谁好心让我出去吗？有人吗？”

最终，她放弃了呼喊，寒意充斥在胸腔里。

她安静下来的同时，哈弗斯的声音响起，他似乎一直等在门外。

“很遗憾，我只能采取这样的方法。”

“哈弗斯，你要干什么？”她隔着门缝问。

“我别无选择。我不能让你再去找他了。”

她提高音量，清楚大声地说道：“听我说。瑞斯并不是我外出的原因。他已经和他钟爱的女人结婚了，而且我对他再没有恶意了……我遇见了另一个男人。我喜欢他，而他也需要我。”

长久的沉默。

“哈弗斯？”她敲打房门，“哈弗斯！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瑞斯有配偶了，而且我也原谅他了。我没有和他在一起。”

她的哥哥仿佛被人掐住咽喉一般，终于嘶哑着喉咙答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你根本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之前的两个晚上我就想告诉你了！”她继续砸门，“现在让我出去。我本来要去达里安家，见我的……某个人。”

哈弗斯似乎在喃喃自语。

“什么？”她质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不能让你去那儿。”

哈弗斯声音中透露出的苦闷瞬间浇灭了她的怒火。她警惕起来，脖子后的肌肉紧绷着：“为什么不行？”

“那栋房子已经不安全了。我……仁慈的上帝啊。”

她不停用手掌拍门：“哈弗斯，你究竟做了什么？”

回应她的只有更长时间的沉默。

“哈弗斯！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贝丝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抽打了她的脸。那是一只手，有人抽了她一耳光。

她眼冒金星，偏过头，睁开了眼睛。她正身处一座棚屋之中，绑在一张桌子上，手腕和脚踝处被铁箍牢牢固定着。

比利?里德尔站在她的面前：“醒过来，婊子。”

她拼命挣扎，拉扯镣铐。他紧盯着她，眼神在她的胸前流连，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R先生？”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你还记得吧，强奸之类的事已经和你无关了。”

“嗯，我知道。”里德尔的眼神却变得愈发阴狠，“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让我更加想伤害她。”

绑架她的白发男人走入了视线，左右肩膀上各架着一把猎枪，枪口朝上。

“我会让你杀掉她的，这样如何？她会是你杀的第一个人。”

里德尔笑着说：“感谢您，老师。”

白发男人转身朝棚屋的门口走去。房门敞开着，黯淡的光线直射进屋子来。

“R先生，我们需要保持注意力，”他说，“我希望你把这些枪都上好膛，每盒子弹都在工作台上排好。我们应该把刀子也摆出来。还有，去车库把汽油桶和悍马旁边的丁烷喷射枪都拿过来。”

按照吩咐去办事之前，里德尔趁机又给了她一个耳光。

贝丝的大脑缓慢地恢复了运转。麻醉剂的效果依旧残存在身体里，让眼前的一切看起来仿佛一场梦境。不过随着每一次呼吸，迷雾在逐渐散去，她的力量也在恢复。

瑞斯浑身散发着凶残又深不可测的暴虐气息，以至于卧室的墙面上覆盖了一层冰霜，就连吐出的呼吸也化为了白茫茫的雾气。凝重的空气里，唯有烛焰在缓慢闪动，播撒光芒，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瑞斯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够抑制住心中的暴怒，但针对绑架贝丝的那群家伙，他为他们准备死亡的方式将会被载入史册。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瑞斯？”

是那个警察。

瑞斯用念力打开门。屋内的低温让这个人类一阵失神。

“我……呃，我去过卡德维尔武术学院了。那家伙名叫约瑟夫?沙维尔。他之前打电话换了课，所以今天没人看到过他。他们把他住的地方告诉了我，在城西的一栋高层公寓里。我也开车去过了，闯了进去。房子很干净，是太干净了。冰箱里空空如也，车库里也没有堆任何杂物。门口没有信、没有杂志，浴室里也没有放牙刷。不过，房间里并没有匆忙逃走的痕迹。也许那公寓是他买的，但他并不住在那儿。”

瑞斯仍旧无法集中精神，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摆脱这个被上帝所遗忘的地洞，找到贝丝的所在。只要能走到屋外面，他就能感应到贝丝。他的血液在她的血管里流淌，就像GPS的芯片一样，能帮助他寻找她，直到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瑞斯抓起手机按下号码，看到布奇准备离开，忙说道：“别走。”

于是这个警察坐到了皮沙发上，身体平静，唯有眼中闪过警惕的光芒，随时准备行动。

托蒙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瑞斯向兄弟会下达命令：“今晚10点，你带上兄弟们到卡德维尔武术学院去。先潜进里面仔细搜查一遍，然后弄响安全警报，在那里等着，直到次生人们过去为止。你要把他们都杀光，还要放火烧平那栋房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烧成灰烬，托尔，我要那里他妈的都变成灰烬。”

托蒙特毫不犹豫地答道：“是的，吾王。”

“盯住萨迪斯特，不管任何时候都让他跟着你，哪怕用链子把他锁在身边都行。”瑞斯看了一眼布奇，“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太阳下山，那个条子都会监视着那里。如果他注意到任何异动，会打电话给你的。”

布奇点点头，他早已站起身，向房门走去，一边回头道：“就交给我了。”

电话那头一段停顿：“吾王，你需不需要我们帮你找……”

“我会照顾好我们的王后。”

44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贝丝注视着两个绑架者来回奔走。他们似乎认为瑞斯分分秒秒间都会出现。只不过，瑞斯要如何得知她在什么地方呢？这个白发男人似乎并没有丢下绑架信什么的，至少她被抓的时候没有看到。

她用力扯动铁箍，抬起身朝棚屋外望去。太阳正在落下，拖长着阴影落在草地和砾石铺成的车道上。在里德尔将大门关上之前，她最后瞟了一眼渐渐阴沉的天空。接着，望见他将一根粗大的插栓横在门上。

瑞斯必定会来找她，贝丝对此确信不疑，不过他肯定得花很长时间才能找到她，而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那么久可以活。因为比利?里德尔正用充满仇恨的眼光盯着她。她觉得他随时都会爆发，而且只会提前，不会延后。

“现在，我们要耐心等着。”金发男人望了一眼手表，说道，“不会等很久的。我希望你把武器都装备起来，把枪插到腰带上，脚上绑好小刀。”

里德尔在挑选装备时显得很开心，他有数不清的武器可以选择。桌上摆满了半自动枪械、猎枪和锋利的刀，多得足以武装一整支军队。

他抓起一把15公分长的猎刀，转身打量着她。

贝丝感觉到原本濡湿的掌心再一次被冷汗打湿。

他又向前跨了一步。

那是什么声音？

贝丝突然紧皱起眉头，朝右边看去，其他两人也一同转过头。

大地在震颤不已。这是雷声？或者一辆火车开过？

不管那是什么，这股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响。

紧接着，她听见一阵奇怪的叮当声，如同清风吹拂下的风铃一般。只见棚屋另一侧的工作台上，码成一排的子弹在跳动不已，互相碰撞、散落到地上。

里德尔紧张地望着他的老板：“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周遭的温度似乎在一瞬间下降了二三十度，那个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准备了，里德尔。”

此时此刻，那阵响动已经化成了吼叫声，就连整座棚屋都开始发出剧烈的晃动，房椽上的灰尘纷纷洒落，房内宛若飘起了雪花。

里德尔忙用手去遮挡脑袋。

一阵带着狂怒的冰寒将棚屋的大门冲撞得支离破碎。巨大的冲力之下，整座房子左右晃动，房梁和墙壁发出颤抖的悲鸣。

瑞斯的高大身躯占满了整个入口，身体周遭的空气在复仇、威胁和死亡气息的交错影响下扭曲变换。贝丝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随即发出震耳欲聋的战斗咆哮，把她的耳朵震得生疼。

瑞斯支配了接下来的战斗。

他用目力难及的速度冲向那个苍白的家伙，将他一把抓起，重重砸到隔间的门上。那个家伙竟然没有被撞晕过去，反而用一记上勾拳重重地击中瑞斯的下巴。两人你来我往，拳脚相加，撞向墙壁，踢碎窗户，压断了桌子。抛开随身携带的武器，两人赤手空拳地互殴着，绷紧凶神恶煞的面孔，牙关紧咬，庞大的身躯在承受伤害的同时向对方发出凌厉的攻势。

贝丝实在不忍再看下去，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紧要关头，里德尔抓起一把刀，扑向瑞斯的后背。瑞斯却猛然转身，将这个家伙从身上扯了下来，甩到半空之中。里德尔的身体飞过一段距离，被甩到棚屋的另一头，摔了个五体投地。

里德尔挣扎着站起身来，头晕目眩，血流满面。

瑞斯飞起重重一脚踢中对方的身体，但不曾减缓攻击的速度。借着拖住那个白发男人的间隙，他得以将锁住贝丝手腕的一道铁箍解开。贝丝随即解开了另一侧的铁箍，恢复了另一只手的自由。

“狗！放狗！”那个白发男人高呼。

里德尔踉踉跄跄地冲出棚屋。不一会儿，两只斗牛犬如子弹般从拐角处蹿了出来，径直扑向瑞斯的脚踝，那个苍白的次生人也拔刀出鞘。

贝丝挣脱开双腿的束缚，从桌上跳了下来。

“快跑！”瑞斯朝她喊道，将咬住自己小腿的狗一把扯来，挡住了袭向面门的另一次攻击。

见鬼去吧！贝丝心中呐喊道，俯身拣起手上摸到的第一件东西。那是一把圆头锤。

瑞斯已经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上。贝丝则跟在白发男人身后，极力高举手中的锤子，将体内的每一分力气都用到这该死的东西上，直直砸向白发男人脑后。顿时颅骨碎裂、鲜血四溅。

紧接着，一条斗牛犬绕过来，一口咬住她的大腿。

锋利的犬牙穿透皮肤，深深刺入血肉之中，贝丝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瑞斯将压在身上的次生人一脚蹬开，猛地跳起身。

一条斗牛犬正扑在贝丝身上，死死咬住了她的大腿。这头畜牲想要将她掀翻在地，好直接扑向喉咙。瑞斯快步向前冲去，随即一个激灵，身体顿在了原地。如果现在把狗拉开，很可能会连带着从贝丝的大腿上撕下一整块血肉。

维肖斯的声音在这一刻冲入他的脑海：备受折磨的守卫们会主动攻击彼此。

于是瑞斯拎起咬住他踝关节的那条狗，朝正在攻击贝丝的另一条狗扔去，也撞开了它的撕咬。紧接着，两只斗牛犬咬做一团。

看到贝丝倒下，瑞斯几步跑上前：“贝丝……”她正在流血。

猎枪的枪口吐出了火焰。

瑞斯只听见一声尖厉的啸声，感到脖子上一阵灼热，仿佛被火把击中一般。

在贝丝的尖叫声中，他回过身，看到里德尔正用肩膀抵住枪托，重新举枪瞄准。

狂怒之下，瑞斯忘乎所以地扑向这个次生人新兵。即使对方的枪口直指他胸膛，他不曾停下。里德尔扣动了扳机，瑞斯敏捷地移开身体，俯冲着将人扑倒。他的利齿咬上了这个次生人的脖子，在上面活生生地撕开一道口子。接着，他全力扭转里德尔的头，直到他的脖椎断裂松脱为止。

瑞斯回身朝贝丝走去。

随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疑惑地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身体，只见腹部多了个如蜜瓜般大小的血洞。

“瑞斯！”贝丝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

“我被……打中了，利岚。”

“哦，上帝啊。”她急忙从身上脱下浴袍，按到他的肚子上，“你的手机呢？”

他抬起的手软弱无力，滑到了一旁，只能说道：“在口袋里。”

她掏出手机，拨打了家中的电话。“布奇？布奇！救命啊！瑞斯肚子上中枪了！我……我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22号公路，”瑞斯气若游丝，“农庄的房子，前面停着一辆黑色悍马。”

贝丝重复了一遍瑞斯的话，手上用力按住睡袍下的伤口：“我们在棚屋里面，快点来啊！他在流血！”

一阵低低的咆哮自左边传来。

瑞斯和贝丝同时抬起头，幸存下来的那条斗牛犬浑身是血，但依旧愤怒异常，匍匐着身体，做出准备攻击的姿态。

贝丝毫不犹豫地从瑞斯怀中抽出一把匕首，也俯下身，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现在快点过来，布奇。”她盖上手机，丢到一旁，“来吧，你这条又丑又恶心的狗，来啊！”

斗牛犬绕着两人转圈，瑞斯可以感觉到自己才是它关注的目标。不知为何，这只野兽一心想要把他干掉，或许是因为他流了许多的血，显得虚弱。贝丝平展双臂，谨慎地随之移动着脚步。

她浑身发抖：“你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吗？你得先过我这关。”

那头巨型恶犬腾空而起，向贝丝扑来。而她仿佛接受过专业训练一般，伏低身体，举起匕首向上，一举捅入了它的胸腔。斗牛犬顿时失去了生机，如一块石头般重重坠落在地上。

她将匕首留在了狗的尸体上，匆忙地退了回来，将压在他小腹上的长袍拉起。她的身体仍在剧烈地颤抖着，双手如同受惊的小鸟一般。

“不是很痛。”他轻声安慰，却闻到了泪水的味道。

“哦，瑞斯。”她抓起他的手，紧紧合拢，“你抖得很厉害。”

“嗯，可能吧。我看不见你，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她拿起他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脸上，“你能感觉到我了吗？”

只有一丁点儿的触觉传来，但足以让他支撑下去了。

“真希望你怀孕了，”他哑着嗓子说，“我不想你孤单一个人。”

“不要说这话！”

“你去找托尔和薇尔丝一起住。”

“不要。”

“答应我。”

“我不会去的，”她怒气冲冲地喊道，“你哪里也不许去。”

她的想法错得太离谱了，他暗自心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慢慢滑向深渊。

“我爱你，利岚。”

贝丝开始小声抽泣，而瑞斯则开始与迷失的狂潮搏斗，她的哭泣声是他听见的最后声音。

手机响起，贝丝却没有抬头。

“瑞斯？”她一遍一遍地呼唤着，“瑞斯……”

她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心脏依旧在跳动，但是虚弱无比。他仍在呼吸，可呼吸的频率却逐步减缓。此时此刻，她极度渴望能帮助他，但除非瑞斯的生命力能再次恢复，否则她连心脏复苏术都不敢做。

“哦，上帝啊……”

电话铃声固执地响着。

她从脏兮兮的地板上抓起电话，阻止自己的目光去关注瑞斯身旁那摊继续扩张的血池：“什么事？”

“贝丝！我是布奇。我和维在一起。他和我很快就到那里了，不过现在他有话要和你说。”

话筒内传来一阵呼啸的噪音，似乎是汽车引擎的咆哮。

维肖斯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紧张：“贝丝，你现在得要照我说的做。你那里有刀吗？”

她的目光落在瑞斯的胸口上，那里还藏有一把匕首。于是她回答道：“有。”

“拿起来，我要你割破手腕，沿着小臂竖着划一刀。不要横着割，不然会碰到骨头。然后放到他嘴边。在我们能帮到他之前，这是让他生存下来的最好办法。”他停顿了一下，“把电话放下好了，甜心，去拿刀，我会一直陪着你说话的。”

贝丝探手将瑞斯剑套内的匕首抽出，毫不犹豫地在左手腕上拉出一道口子。剧痛让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也不等疼痛过去，急忙将手腕凑到瑞斯的嘴边。她用另一只手抓起电话。

“他不喝。”

“你已经割腕了吗？好姑娘。”

“他没有……他不喝下去。”

“但愿能有些血流进他的喉咙深处吧。”

“可他的脖子那里也在流血。”

“上帝耶稣啊……我会尽快开过去的。”

布奇发现了悍马，大叫道：“在那儿！”

维肖斯驾车碾过了草坪。两人急急跳下车，大步流星地冲向棚屋。

布奇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棚屋里遍地是血，地上躺着两条被开膛的斗牛犬，还有一具死透了的尸体……上帝啊，那是里德尔。

接着，他看见了贝丝。她只穿了一件长T恤，上面沾满了鲜血和尘土。她跪在瑞斯的身边，左手腕放在他的嘴边，眼中流露出无尽的疯狂。看到两人出现的那一刻，她竟然呵斥着抄起短剑，准备再次战斗。

维肖斯快步向两人走去，手臂却被布奇一把抓住：“让我先来。”

布奇慢慢靠近她，轻声唤道：“贝丝？贝丝！知道我们是谁吗？”

但在他靠近瑞斯时，她的眼神变得更加疯狂，左手腕也自瑞斯的嘴上抬起，随时准备守护他。

“放松些，姑娘，我们不是要伤害他的。贝丝，是我。”

她终于回过了神，眨着眼睛问道：“布奇？”

“是的，宝贝，是我和维肖斯来了。”

她丢掉匕首，放声大哭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布奇想将她搂进怀里，好好安慰，可贝丝却跪下身去查看瑞斯的情况，“别动，宝贝。让维肖斯照看他，好吗？来吧，只需要1分钟。”

她这才顺从地任自己被拉开。

布奇脱下衬衫围在她的腰间，向维点了点头。

维肖斯蹲到瑞斯身边，从另一个吸血鬼的腹部抬起头时，他双唇紧闭，一脸严峻。

贝丝立刻扑到他身边，将手腕重新送到他嘴边：“他会没事的，对不对？我们现在就带他去看医生，去医院，对不对？维肖斯，对不对？”绝望让她的声线变得异常尖锐。

接着，棚屋里有其他人到来了。

玛丽莎和另一个面容庄重但显得张惶失措的男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屋子里。

那个男人径直走到瑞斯身旁，拉起那团浸满了血水的绸缎长袍，仔细检查：“我们得把他送到我的手术室去。”

“我的车就在前面草坪上。”维说，“等他安全后，我会再回来收拾残局的。”

这个男人在检查着瑞斯颈部的伤口，嘴中骂骂咧咧。他望着贝丝道：“你的血液不够强盛，玛丽莎，你过来。”

贝丝将手腕从瑞斯的嘴边抬起，忍住不让泪水掉落下来。她抬起头，望着那个金发美女。

玛丽莎有些踌躇：“我喂他喝我的血，你同意吗？”

贝丝却二话不说，将匕首的剑柄递了过去：“只要能救活他，我不在乎他喝的是谁的血。”

玛丽莎驾轻就熟地割开手腕，仿佛早已操练过无数遍一般。接着，她抬起瑞斯的头，将手腕的伤口按到他唇边。

瑞斯的身体一颤，就好像接通了汽车的蓄电池一样。

“好了，我们抬他走吧。”那个男人指挥道，“玛丽莎，保持你手腕的位置，不要动。”

众人抬起瑞斯的身体，贝丝则紧紧握住他的手。他们尽可能轻地将瑞斯移进维肖斯的车里，抱他在后座躺平。玛丽莎与贝丝陪着瑞斯坐进后座，维肖斯和布奇坐在前座，而那个男人却神秘地消失了。

凯雷德在返回城里的公路上飞驰，引擎发出狂野的咆哮怒吼。贝丝在瑞斯手臂上的那处文身上来回拂拭，可他的皮肤依旧冰冷。

“你非常爱他。”玛丽莎轻叹道。

贝丝闻言抬起头：“他喝进去了吗？”

“我不知道。”

45

在手术室套间的休息室里，哈弗斯摘掉橡胶手套，扔进可降解垃圾桶里。缝合瑞斯肠道处的破损和脖子上的伤口花了数个小时。因为长时间地弯腰，他感到背部在不住抽痛。

“他会活下来吗？”玛丽莎也走出了手术室，焦急地问。因为提供了大量的血液，她也显得十分虚弱，脸色苍白，神情很是紧张。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我希望他能活下来吧。”

“我也是。”玛丽莎从他的身边经过，却回避他的目光。

“玛丽莎……”

“我知道你感到很抱歉。但需要你表达悔恨的那个对象并不是我。你也许可以去找贝丝说，如果她准备听你道歉的话。”

她轻哼一声，关上房门离去，哈弗斯绝望地闭上眼。

哦，敬爱的上帝啊。他的胸口在隐隐作疼，自己铸下了无可挽回的大错，那将是永远无法平息的痛。

哈弗斯背靠着墙，滑落后瘫坐在地上，将头上的手术帽一把扯掉。

谢天谢地，盲眼君主拥有一副真正属于战士的强健体魄，不仅身体强壮，而且意志力强盛。不过，若非有玛丽莎那几近纯净无瑕的血液帮助，他很可能无法活下来。

或许他能撑下来是因为整个手术期间有他的黑发谢岚一直在身边陪伴。他们似乎是叫她贝丝，哈弗斯揣测着。而且，就算这位战士陷入昏迷之中，他的脸却始终朝向她所在的方向。她不分昼夜地陪在他身边，和他说话，直到喉咙沙哑，口中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直到现在，她依然留在病房里陪着瑞斯。尽管已经精疲力竭，连坐都坐不稳，贝丝还是拒绝接受伤口检查，而且一口东西都没有吃。

她只是尽心尽力陪伴在赫伦的身边。

哈弗斯猛然间冲向深凹的洗手池，双手扒在不锈钢水池的边缘，盯着下水道的入口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内感到阵阵作呕，可胃中却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

兄弟会的成员们都等在屋外，等着他的消息。

而且，他们已经知道了他的罪行。

在哈弗斯进手术室做手术之前，托蒙特掐着他的喉咙，发誓说如果瑞斯死在手术台上，他会联合所有兄弟会战士将哈弗斯倒吊在他自己的家里，赤手空拳将他揍到流光鲜血而死为止。

毫无疑问，萨迪斯特向他们坦白了一切。

上帝啊，要是我能再回到那条巷子里去，那该多好。哈弗斯心想，要是我根本没有去过那里就好了。

而且他早该明白，自己不该向一个兄弟会的成员提出这类背叛的请求，哪怕是面对最没心没肺的那个也不行。

他向萨迪斯特出价时，这个兄弟会战士只是用那双可怕的黑色眼眸死死盯住他，哈弗斯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也许萨迪斯特满心仇恨，但他并不是一个会对国王拔刀相向的叛徒。他甚至因为收到这个要求而感到被冒犯了。

“我可以免费杀人，”萨迪斯特怒吼道，“不过那只会是因为我要杀的人是你。趁我还没有掏出刀子之前，从我眼前滚开。”

哈弗斯落荒而逃，随后却发现自己遭到了跟踪，他猜测着是次生人所为。这是他头一次和这些拥有不死之身的怪物如此靠近，又惊讶地发现，这个次生人社团成员的头发和皮肤有着和谐的色调。不过，他们只代表着纯粹的邪恶和盈盈的杀意。他被那个次生人赶进了巷子的一个角落，几乎被吓疯了。于是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吐露秘密，好让自己有机会逃过一劫，免于被屠戮。起初那个次生人还半信半疑，但哈弗斯的谈吐更有说服力。对话中多次提及“王”一词引起了次生人的关注。需要的信息一到手，那个次生人立即离开，死神在那一刻抛下了哈弗斯。

哈弗斯深深呼吸，鼓起勇气走出了房间。

至少，他可以向众兄弟们发誓，在这场手术里他已经竭尽了全力。

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恳求宽宏大量的赦免并不现实，因为他必须为所犯下的罪行付出死亡的代价，悬而未决的只是时间而已。

不是那样的。在手术室里的时候，他用上了浑身解数来救治瑞斯，因为这是他唯一可以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赎罪的机会，但更重要的是，屋外站着五位全副武装的兄弟和一个近乎愤怒的人类，他们看上去似乎连心都碎了。

但这两点都不是他想要竭尽全力的真正动机。

他是被那个叫贝丝的黑发女子脸上的悲痛神情给打动了。因为他对那种惊恐的表情体会甚深。当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谢岚死去时，他的脸上也挂着相同的表情。

哈弗斯洗了把脸，踏进了等候大厅。

“他熬过了手术。现在，我们得看他自己坚不坚持得下去了。”哈弗斯向托蒙特走去，“你现在要把我干掉吗？”

这位战士用生硬、仇视的眼神注视着他：“我们会留你一条命来照顾他。到时候，他可以亲手处死你。”

哈弗斯微微点头，听见身后传来女人的低声啜泣。他转过头，看到玛丽莎用手捂嘴，痛哭流涕。

他本准备上前安慰，随即看见那个人类男人走到她的身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帕递了过去。她接过他的手绢，抛下众人匆匆离去。

贝丝把头枕到瑞斯枕头的最远端。他已经被从手术台上转移到了医院的病床，但是还不能换到普通病房去住。哈弗斯决定把瑞斯留在手术室的套间里，以便遇到紧急情况时能尽快实施手术。

雪白一片的病房里异常寒冷，不过有人给她披上了一件厚羊毛外衣，腰下面则包裹了一条毯子。可惜她已经记不起是谁这么体贴了。

突然听到滴答的响声，她急忙抬头去看那些连接在瑞斯身上的堆积成小山般的医疗仪器。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仪器的显示屏，对着这一大堆的数字茫然没有头绪。考虑到没有仪器发出报警，她只好认为情况一切正常吧。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她低头望了瑞斯一眼，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

瑞斯似乎想要开口，但他的嘴唇干燥开裂、舌头僵硬，让他说不出话来。

“嘘……”她握住瑞斯的手，将脸凑到他的视线之内，好让他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自己，“我就在这里。”

他的手指缠上了她的手，但是很快又陷入了昏迷。

上帝啊，他看起来糟透了。脸色苍白得如同陶瓷砖一般，眼窝深深凹陷。喉咙处缠着厚厚的绷带，腹部则垫着棉布，里面缠着一圈圈薄纱，用来吸收伤口处渗出的血液。输液管和止痛剂的管子插在手臂上，尿液袋则挂在床后。还有心电图监视器的布线缠绕着贴在胸前，在中指前端夹着氧气感应器。

不过，现在他活过来了。

他开始慢慢恢复知觉，即使只有短暂的一瞬间。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就这样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病情不断反复。似乎在恢复强大无比的自愈能力之前，他需要不断检查确认贝丝是否留在身边。终于，贝丝还是坚持不住，沉沉睡去。于是兄弟们为她搬来了一张更舒适的椅子，有人拿来了枕头和毯子。但一个小时后她就醒了过来，依旧紧紧攥着瑞斯的手。

在托蒙特和薇尔丝的强烈要求下，她勉强吃下一些食物，然后去休息室里简单地冲了个澡。当她回到病房的时候，瑞斯正疯狂挥动着手臂和双腿，薇尔丝焦急地呼叫着哈弗斯过来。

手被贝丝握住的那一瞬间，瑞斯立刻平静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这样的等待将持续多久，但瑞斯的每一次苏醒，都会在她的身体里重新积聚起一小股力量。

她可以等，就算天荒地老，她也会等着他。

一阵突然的触动之后，瑞斯的思绪重新回归。一分钟前，他还毫无感觉，而到了下一分钟，他体内的回路开始释放信号。因为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于是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身体的情况。下半身感觉安好，脚趾能够移动，腿也还连在身上。哦，好疼，他感到腹部像是被撬棍狠狠打中一样，疼痛不已。不过好在他的胸口依旧结实。脖子上在灼烧，头非常疼，手臂很健康，手……

贝丝。

他已经习惯和她的掌心相贴。她到哪儿去了？

他一下子睁开了眼。

她就待在身旁，倚靠在椅子上，脑袋搭着床沿，似乎在熟睡之中。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不要把她吵醒，很显然她已经累得不行了。

但是他又很想伸手抚摸她，非常地想。

他试图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却觉得手臂仿佛有1吨重一样。他费尽力气，想将手臂挪过身体，却只能抓住被单，一寸一寸缓慢移行。他也不知道要花上多久，也许数个小时？

不过到了最后，他终于摸到了贝丝的一缕头发，感受到了那丝缎般柔滑的触感，让他觉得像是经历了一场奇迹。

他活着，她也活着。

瑞斯流下了眼泪。

感到床在晃动的一刹那，贝丝立刻在慌乱中惊醒过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瑞斯的手。他的手指绕着她一丝长发的末梢。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脸，看到泪水自他的眼眶中滑落。

“瑞斯！哦，我的爱。”她俯过身，将他的头发捋开，他似乎仍处于极度痛楚之中，“你很疼吗？”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于是变得焦躁，睁大了双眼，露出更多眼白。

“放轻松，亲爱的，放轻松，只要放松就好。”她循循善诱，“你捏我的手吧，一下表示是的，两下表示不是。你痛吗？”

不。

她温柔地将泪水从他如杂草丛生般的脸上抹去：“你确定？”

确定。

“要我去叫哈弗斯吗？”

不。

“你是不是需要什么？”

是的。

“食物？水？血液？”

不。

他那双泛白的双眼带着狂野的深情向她祈求。

“嘘，没事的。”她吻上他的前额，“冷静点，我们能弄清你想要什么。我们有很多时间。”

他的视线凝固在两人紧握的双手之上，随后转回她的脸，接着再次将目光定定地落在手上，然后移回脸上。如是重复几次。

“我？”她小声道，“你想要我？”

他捏紧她的手，没有再松开。

“噢，瑞斯……我是你的。我们在一起，亲爱的。”

他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抽泣时胸口不断起伏，呼吸断断续续，显得急促而又生涩。

她拉着他的手捧起自己的脸，想要给他安抚：“不要紧的，我哪儿也不会去，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向你保证。哦，亲爱的……”

他终于平静了一点，眼泪缓缓停歇。

一点嘶哑的声音自他口中传出。

“什么？”她弯下了腰。

“想要……救你。”

“你救了我，瑞斯，你的确救了我。”

他的双唇颤动着：“爱，你。”

她温柔地在他唇上一吻：“我也爱你。”

“你，去，睡觉，现在。”

说完，他疲惫不堪地阖上了眼。

视线再次被泪水模糊，贝丝用手掩住嘴，然后破涕为笑——她心中最美丽的战士回来了。他还躺在病床上，就开始支使她了。

瑞斯不再叹息，似乎重新陷入了沉睡。

在确认瑞斯安稳睡下之后，贝丝舒展了一下身体，心里想到兄弟们一定会很高兴地知道瑞斯已经苏醒，甚至可以说一小会话的消息。也许她能找个手机，给家里的人打个电话。

可当她来到大厅，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吃惊不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手术室的门外，兄弟们和布奇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紧挨着彼此睡得正香。这群男人看上去和她一样耗尽心神，打起了小盹。维肖斯和布奇肩并着肩，背靠墙壁沉沉睡着，两人中间摆着一只迷你电视和两把手枪。瑞基仰面朝天躺着，发出低低的鼾声，手中依旧握着匕首。托蒙特的头靠在膝盖上。费瑞躺在他身旁，攥着星形手里剑的手横在胸前，仿佛这样才能安心睡着。

萨迪斯特呢？

“我在这儿。”阿萨轻声提醒。

她吓得蹦了起来，忙朝右边看去。萨迪斯特全副武装地站着，腰后别着一把手枪，两把匕首交叉挂在胸前，长长的铁链在他手中不断变换形状，那双闪烁着光辉的黑色眼眸坚定地注视着她。

“现在轮到我值守，我们会轮班。”

“这里非常危险吗？”

他紧皱眉头：“你不知道？”

“怎么？”

他耸耸肩，望着大厅的尽头，然后检查另一边的情况。

“黑剑兄弟会一定会保护自己人。”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她身上，“我们永远不会再让你和瑞斯处于无人保护的状态。”

她感觉到萨迪斯特在回避什么，但没有急着去追问。现在她和丈夫的安全才最关键，因为他的身体正在恢复当中。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道。

听到这话，萨迪斯特急忙将目光投向地面。

他只是想将心中的热忱藏起来，她猜测着。

“现在什么时间了？”她问道。

“下午4点。顺便说下，今天星期四了。”萨迪斯特抬手摸着薄薄的一层头发，“那么，呃，他怎么样了？”

“他醒了。”

“我就知道他能活下来的。”

“你真这么想？”

他咬紧嘴唇，扭成了麻花的形状，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出怒吼声。不过那张疤痕交错的脸上的表情随即松动了下来，似乎控制住了情绪，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看。

“是的，贝丝，我是真心这么想。任何枪伤都不能让他离开你。”

说完这些，萨迪斯特的眼睛又避向了别处。

其他兄弟们开始逐一醒来。没一会儿，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望着她。她注意到布奇似乎和吸血鬼们相处得很愉快。

“他感觉怎么样？”托蒙特问。

“好到想要指挥我该去做什么。”

兄弟们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中带着放松、自豪和兄弟之爱。

“你们两个需要点什么吗？”托蒙特又问道。

贝丝望着众人期待的面孔，似乎在渴望着她能吩咐一些让他们去完成的事。

这才是我真正的家人。她想着。

“我想我们没什么需要的。”贝丝笑着说，“而且我确定他很快就会要求见你们所有人的。”

“那你呢？”托蒙特问她，“你还顶得住吗？要不休息一会？”

她摇着头，一边推开了手术室套间的门：“在他能用自己的双脚走出这里之前，我会一直陪在病床旁边。”

大门在贝丝身后关上，布奇听见维肖斯压低声音称赞道：“真是个好女人，对不对？”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而且是个你绝对不愿意招惹的女人，”维补充道，“天哪，你们真应该亲眼见见我们赶去时她的样子，就那么拦在瑞斯身前，好像瑞斯是她庇护的幼崽一样。如果有必要的话，她就准备赤手空拳单挑我和条子呢。你们了解吗？”

“我在想，要是她有个姐妹多好。”瑞基说。

费瑞嘲笑道：“你要是遇见值得用一生去爱的女人，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话套在你身上才对，禁欲主义者。”不过“好莱坞”还是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仿佛在想象那样的场景，“哦，该死的，费瑞，你大概是对的。不过男人总会有他的梦中情人。”

“当然有。”维轻轻地喃喃自语。

布奇想到了玛丽莎。他一直盼望着她能重新下楼。但自从手术后的那个早晨她离开大家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当时，她看上去非常紧张、不住地走神。不过她的心中并非没有想法，而是千头万绪难以梳理。她哥哥的死期即将来临，一旦瑞斯恢复健康，就会采取行动吧。

布奇想去找她，却又不确定她是否欢迎自己的陪伴。他只是还不够了解玛丽莎，因为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

对她来说，他究竟只是个好奇的玩物，还是想要品尝的新鲜血液？或者别的什么？

布奇盯着走廊的尽头，仿佛这样做就能将玛丽莎召唤出来一般。

上帝啊，他痛彻心扉，只想再见到她，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46

几天之后，在兄弟们还没来之前，瑞斯就挣扎着想坐起身来。他不希望他们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胳膊上的静脉输液管和身后的一大堆仪器看起来已经够窝囊了。

不过至少导尿管已经在昨天拿掉了，而且他还想办法洗了澡，刮了胡子。让头发干爽清洁无疑是件很美妙的事情。

“你要干什么？”看到他挪动身体，贝丝大声质问道。

“坐起来……”

“哦，不行，你不能起来。”她抓起遥控器，让床头抬了起来。

“啊，该死的，利岚，我现在等于又躺下了。”

“你这样挺好。”她俯身帮他将被单掖好，恰好让他瞥见了她胸前隆起的曲线，于是身体的某个部位恰到好处地膨胀起来。

勃起的分身让他回想起走进棚屋时的那番情景，看到贝丝被锁在桌上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气血上涌，完全忽略了次生人根本不能勃起。

他握住她的手：“利岚？”

“怎么了？”

“你确定你一点都没事吗？”虽然两人已经对彼此描述了当时发生的情况，但他还是心有余悸。

“我告诉过你了。我的大腿已经长好了……”

“不只是说你的身体。”他说，心中只想着要再杀死里德尔一次。

贝丝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郁：“我和你说过了，我会没事的。因为我绝不会允许有其他情况发生。”

“你实在太勇敢、太坚韧了，你让我感到吃惊。”

她朝他露齿一笑，靠过去蜻蜓点水般吻了他一下。

他却将她按住，继续对她的朱唇予取予求：“还有，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不只是在那个棚子里，还有接下来陪伴在我身边的日日夜夜。”

他的舌头进一步探进她的口中。听到她发出欢愉的喘息声，瑞斯心中畅快不已，胯下的雄壮恢复了活力。他的指尖开始滑向她的锁骨。

“你爬上床，和我躺在一起吧？”

“我不觉得你已经准备好做那件事了。”

“要打赌吗？”他抓起她的手，塞进医院的床单下面。

她吃吃地笑了，轻轻握住他的分身，仿佛抓着另一个奇迹。正是她在房间内一直陪伴着他，凭借着她对他的疯狂保护、她的爱和她的力量，才会有这样的奇迹。

对他来说，贝丝就是他的一切，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从对自己的死亡漠不关心到一心渴望着继续活下去，这样的转变全都是为了她，为了他们俩，为了他们的未来。

“我们换一天吧，你说呢？”她劝道。

“就一个小时。”

“除非你能自己坐起来。”

“说定了。”

感谢上帝，他总是恢复得很快。

她的手也离开了他的分身：“现在要让兄弟们进来吗？”

“好。”他深吸了一口气，“等等，我想先把要说的话告诉你。”

他把她拽到床边，让她坐下。

“我要离开黑剑兄弟会了。”

她闭上眼睛，似乎不想让他看见眼中的宽慰神情：“真的？”

“是的，我会让托尔来领导兄弟会。但我不是去度假，我得开始学着统御我族。贝丝，我需要你帮着我一起统治。”

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他抚摸着她的脸庞说：“我说的是在我们成为国王和王后之后的事。不过和你说实话，我对应该做些什么毫无概念。我有一些想法，但我会需要你的帮助。”

“任何事都可以。”她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瑞斯出神地凝望着她。

上帝啊，贝丝的坚决让他感到震惊不已。此时，他还笔挺地躺在病床上，她却已经做出了决定，准备好和他一同统治整个世界。她对他有着出人意料的信心。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爱你，利岚？”

“5分钟前刚说过。不过我永远都不会听厌的。”

他吻了她一下：“让兄弟们进来吧。告诉布奇先在大厅里等着。我希望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你能待在我身边。”

她将战士们放进房间，随后回到他的身边坐下。

兄弟们轻手轻脚地站到病床边，不算今早和托蒙特的短暂谈话，这是他在受伤后第一次和其他战士们碰面，也是他们第一次再见他。大家压抑着心头的激动，假意咳嗽着，仿佛喉咙里有些肿块要清理似的。他可以了解这样的感受，因为自己也有些哽咽。

“我的兄弟们……”

就在这时，哈弗斯走进房门，立即愣在当场。

“啊，名医来了啊。”瑞斯说，“请进，我们还有些事情没了结呢，就我和你。”

哈弗斯这几天来一直在病房内出入，进行例常的检查。因为瑞斯觉得没有必要马上处理，于是关于他的事就拖到了现在。

“是时候了。”他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哈弗斯深深呼吸，走到了床前，低头道：“吾王。”

“我知道，你曾经想要我死。”

出于男人的尊严，哈弗斯既没有逃跑，也没有找借口搪塞。尽管脸上表现出了明显的悲伤和悔意，却没有开口祈求瑞斯的宽恕。

“是的，吾王，是我主动去接近他的。”他指着萨迪斯特说道，“而且，在弄清楚你的兄弟不会背叛你之后，我遇到了次生人。”

瑞斯点点头，他已经和托蒙特说过那晚的事情真相了，托蒙特只听见了阿萨回复的开头。

“吾王，我想您应该知晓，光是因为我提出的请求，你手下的兄弟就准备好干掉我了。”

瑞斯朝萨迪斯特望去，他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医生，一副想要抓着他的头去撞墙的模样：“嗯，我听说你们的交易并不顺利。阿萨，我欠你一个道歉。”

这位战士却耸耸肩：“不必费心，道歉只会让我觉得无聊。”

瑞斯笑了起来，心说这才是阿萨的风格：随时随刻都是在惹人生气的样子。

哈弗斯环视着兄弟会成员，边说道：“当着所有见证人的面，我接受死刑的宣判。”

瑞斯狠狠盯住哈弗斯的脸，心中却想起了这个男人的妹妹许多年来默默承受的折磨。尽管瑞斯从未想过要让玛丽莎的人生变得混乱不堪，但不可否认，最终造成的这个后果全都是因为他的错。

“是因为玛丽莎的缘故，对不对？”

哈弗斯点点头：“是的，吾王。”

“那么，我不准备杀你。你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因为我对待你最挚爱的亲人的糟糕方式。我可以理解你的报复。”

哈弗斯看起来吃惊不小，身体一阵摇晃。接着，他扔掉手中的记录本，跪倒在床前，抓起瑞斯的手，将前额贴了上去：“吾王，您的仁慈无边无际。”

“是么，我他妈的才不仁慈呢。我把你的性命送给玛丽莎作为礼物。如果你敢再耍花样，我会提着刀追杀你到天涯海角，明白了吗？”

“明白，吾王。”

“现在离开这里。你可以晚点再过来对我又戳又按，不过进来前记得敲门，知道了吗？”

“是的，吾王。”

哈弗斯急匆匆地跑出房间，瑞斯则趁机吻着贝丝的手：“以防万一，如果我们当时正忙着。”他小声对她说。

房间的各处不约而同地发出低低的窃笑声。

他横了众兄弟一眼，成功地让众人闭上了嘴。随后，他再次宣布了自己的选择。接踵而来的漫长沉默让他知道自己把战士们都吓到了。

“那么，你们是要跟托尔呢，还是说……”他朝众人发问。

“可以，”瑞基说，“我可以接受。”

维肖斯和费瑞也点头表示同意。

“阿萨？”

这位战士两眼一翻：“拜托，老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你也好，托尔也好，小甜甜布兰妮都行。”

瑞斯大笑起来：“这是个玩笑吗，阿萨？过了这么久，你终于找到幽默感了？该死的，你又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萨迪斯特涨红了脸，咆哮了一番，众人也笑骂着回嘴。

瑞斯深吸了一口气：“另外，我的兄弟们，还有一件事。我决定继承王位。正如我之前和托尔说的，我们需要重建文明，复兴我族。”

兄弟们彼此互望了一眼，接连走到床前，用古老的语言向瑞斯宣誓效忠，然后握住他的手，亲吻手腕内侧。郑重其事的崇敬礼遇让瑞斯既震惊又感动。

纪事圣女是对的。他想道。他们都是他的子民，他有什么理由不去领导他们呢？

战士们逐一完成誓言之后，他盯着维肖斯说道：“上次棚屋里那两个次生人的罐子你拿了吗？”

维皱起了眉头：“只有一个，就是在你结婚那天晚上我们俩看到的那个次生人新兵。你动手术的时候，我回到棚屋里干掉了他，然后拿走了他的陶瓷罐。”

瑞斯摇了摇头：“那里有两个次生人，肯定应该有两个，另一个就是开悍马的家伙。”

“你确定他也倒下了？”

“他的脑袋上挨了一下，然后就倒在了地上。”瑞斯感觉到贝丝的不安心绪，于是捏紧了她的手，“够了。我们迟点再谈这个。”

“不，这没关系的……”她开口道。

“稍后再说。”他在她的手背上一吻，拉起她的手磨蹭自己的脸颊。目光专注地盯着她的双眼，想要给她安慰。心中颇有些怨恨自己，将她带入了这个可怕的世界。

看到她露出微笑，瑞斯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到身前，轻吻了一下，这才回头望着兄弟们。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们都要搬到一起住。我希望兄弟会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能待在同一个地方。”

托蒙特闻言缩起了脖子：“老兄，薇尔丝该恨死这个安排了。我们刚刚装修好她的梦幻厨房。”

“你们两个人可以再商量，特别是因为你们要有小孩了。不过你们剩下的几个就要变成室友了。”

房间里响起了阵阵抱怨声，极大声地抱怨。

“嘿，想要过得更糟么？”他说，“我可以让你们和我一起住。”

“好主意，”瑞基接口道，“嘿，贝丝，如果你想和他暂时分个手的话……”

瑞斯开始咆哮。

“我说的是，”“好莱坞”拖着调子改口道，“她是不是可以搬来和我们住上一段时间，我们会一直好好照顾她的。”

瑞斯侧过头，瞥了贝丝一眼。上帝啊，她太美了。这才是他的伴侣，他的恋人，他的王后。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浮现出笑意，再也无法从她的眼中移开视线：“先生们，都走吧，我想和我的谢岚单独待一会儿。”

兄弟们发出理解的哄堂大笑，似乎十分清楚他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陆续离开了病房。

瑞斯挣扎着想从床上直起身，把上半身的体重都转移到腰臀上。

整个过程中，贝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拒绝伸出援手。

坐直身子之后，他满怀期待地搓着手，仿佛已在品味她的身体。

“瑞斯。”看到瑞斯对她投来的挑逗眼神，她警告道。

“过来这边，利岚。说到就要做到。”

尽管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将她抱紧，这也已经足够了。他只是希望将她留在臂弯里。

47

何塞?德?拉?克鲁斯握住纵火案调查员的手，用力晃动：“谢谢。我很期待看到你写的报告。”

这个人却摇了摇头，回头望着大火之后卡德维尔武术学院剩下的断壁焦砾,无奈地说：“我从没见过像这样的情况，你就当是某种原子弹在这里爆炸过好了。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个报告了。”

何塞目送着调查员走回卡车，开车离去。

“你要回局里吗？”里奇一边问他，一边钻进自己的巡逻车。

“现在不回，我要到城的另一头去。”

里奇摆摆手，驾车向警局方向离开。

何塞孤身一人站在现场，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火灾已经过去了4天，现场的焦臭气味依然刺鼻。

他向自己那辆没有标记的警车走去，一边低头看鞋，足足30公分的废墟灰烬把他的鞋面染成了灰白色。这根本不像普通火灾留下的东西，更像是经过了一场火山爆发。一切都不留痕迹，只余下层层灰烬。而且火灾现场的情况也很奇怪，无论火焰的温度有多高，通常总会有小部分建筑得以幸免。可这里却什么都没剩下，整座建筑被直接夷为了平地。

正如那个纵火调查员所说的，他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

何塞坐进汽车，插入钥匙，打火发动了汽车。向东边行驶了约12公里后，他来到了一片破落城区。大片外观毫不起眼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几棵野草在沥青和水泥地面上顽强地生长着。

他在其中一栋建筑前停下车，拉起手闸，关掉了引擎。他磨蹭了许久才强迫自己走下车。

坚定信念之后，他来到前门的入口。碰上一对情侣正要出去，为他打开了门。走上三层楼梯，他拐进一条窄小的过道，地上铺着一块棕色地毯，数千次的脚印踩踏将上面的绒毛几乎磨光了。

他寻找的那扇门重刷过无数次油漆，门槛被踩凹了下去，几乎和地面持平。

他敲了敲门，并不指望会有人回应。

只花了几分钟就撬开锁。他推门走进房间，首先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如果房里有具已经死亡四五天的尸体，就算开着空调，现在也该发出腐臭的味道了。

不过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味道。

“布奇？”他喊道。

他随手带上门，环视整个房间。沙发上摊着上个星期的《纽约邮报》和《卡德维尔快报》，翻到了体育版。桌上丢着几个空啤酒罐，厨房水池里有不少没洗的盘子，厨台上则摆着更多。

何塞走进卧室，只看到床上乱糟糟的床单和散落在地板上到处都是的衣物。

他在浴室前停下脚步，门是关着的。

他的心开始狂跳。

他推开门，满以为会发现一具挂在淋浴喷头上的尸体。

但浴室里同样空无一人。

凶杀案警探布奇?奥尼尔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达里安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虚空中的宁静雾气已然消散殆尽，显露出一座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庭院。一座喷泉坐落在庭院的正中央，水柱舞动着落入水池，不停汲取无处不在的光芒，再重新折射回去。鸣鸟用甜美的歌喉唱得正欢，既像是在欢迎他，又像是在通报他的到来。

那么说来，这个地方真的存在。他暗想。

“你好，达里安，玛卡隆之子。”

他没有转身，而是直接跪倒在地，低头行礼：“纪事圣女。能谒见您是我的荣耀。”

她发出温柔的笑声，来到他的身前，黑色长袍的下摆映入他的眼帘。丝线之下的光辉犹如阳光直射般明亮。

“达里安，我又如何能拒绝你呢？这是你第一次向我提出会面的要求。”他感到有东西拂过肩膀，脑后的头发传来轻微的刺痛，“现在起身吧。我要看看你的脸。”

他站起身，双手在身前紧握，如铁塔般伫立在这娇小的身影之前。

“皇室成员的达里安，虚空并不如你的意，是吗？”她问道，“而且你想让我送你回去？”

“卑微的我谨向您提出这一要求，如果这没有冒犯到您的话。我已经按要求完成了等待，我只是想见见我的女儿，一次就好，如果不会冒犯您的话。”

纪事圣女又一次笑了：“我必须说，你比你的国王要会说话多了。斟酌用词上也比那个战士中听得多。”

他迟疑着，保持缄默。

他在利用这段时间回想他的兄弟们。

他有多想念瑞斯，多么想念他们所有人。

但是，他最想见的人还是贝丝。

“她有配偶了，”纪事圣女突然说道，“你的女儿，她嫁给了一个值得尊敬的男人。”

他闭上眼睛，知道自己不得向圣女提问，却渴望听到更多关于她的消息。不管他的伊丽莎白选择了怎样的配偶，希望她能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快乐生活。

纪事圣女似乎对他的沉默颇为满意：“看看你，连眼神里都没透露出疑问，你的自控能力的确让人惊叹。作为对你守礼节的回报，我就把你渴望知道的事告诉你吧。她和瑞斯结婚了。而现在他继位了，你女儿成为了王后。”

达里安低下头，不想将表情显露在脸上，不想让纪事圣女看见他的泪水。也许她会因此认为他很懦弱。

“哦，皇族成员，”纪事圣女轻描淡写地说，“你的胸怀中竟然孕育着如此强烈的喜悦和悲哀。告诉我，有你的儿子们在虚空里做伴，依旧无法填饱你渴望的心吗？”

“因为我觉得自己抛下了她。”

“她已经不再孤单。”

“这很好。”

她停顿一下，问道：“然后呢，你还是希望去见她？”

他点头。

纪事圣女转身向一棵盛放着白色鲜花的白色树木走去，许多的鸣鸟正在树上欢声雀跃。

“你在期望什么，皇族的达里安？你希望得到一次造访吗？短暂？在她的梦里？”

“如果那样做没有冒犯到您的话。”他保持着敬语，不仅是因为纪事圣女理应得到尊敬，更因为他希望能够借此来打动她。

黑色长袍之下摸索着探出一只散发着光芒的玉手，鸣鸟中飞出一只山雀，跳上她的指尖。

“你被人用一种不名誉的方式杀害，”她轻抚着小鸟胸前的绒毛，说道，“在此之前，你为整个吸血鬼种族尽职服务了无数个世纪。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皇室成员和一名杰出的战士。”

“我的所作所为能让您满意，就是对我的最高奖赏了。”

“的确。”她对着小鸟吹起口哨，小鸟欢叫着像是在应答，“皇室成员，如果说我的赐予将远比你要求的更多，你会怎么回答？”

达里安的心跳加速：“我会说好的。”

“在还不知道我的赐予以及你将牺牲的代价之前么？”

“我信任您的决定。”

“为什么你不是国王呢？”纪事圣女语带讥讽地说。她将小鸟放回树上，转头面对着他道：“这将是我对你的赐予。你会重获新生，得到再次战斗以及和你的女儿再次相遇的机会。”

“纪事圣女……”他再次跪倒在地，“我接受您的赐予，虽然我知道自己配不上这样的恩赐。”

“我不会阻止你做出这种回答。接下来是你要做出的牺牲。你将不再拥有对她的任何记忆，你也不再会是现在的模样，另外，作为代价，我将从你身上取走一种能力。”

“我愿意接受。”

“你确定吗？不需要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吗？”

“感谢您，纪事圣女，但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就如此吧。”

她走到他的身边，双手鬼魅般地出现在黑袍之下，脸上的面纱也在无风飘动。她身上的光辉是如此夺目，让他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当下颌和后脑被按住时，达里安在纪事圣女的绝对力量之下战栗不已。只需要一个念头，她就能让他粉身碎骨。

“我赐予你全新的生命，达里安，玛卡隆之子。愿你在湮灭中找到寻觅已久的东西。”

她的樱唇落下，接着，他感应到一股和死亡时相同的冲击传来，仿佛每个毛孔都爆炸了一般，身体化成碎片四散开去。他的灵魂获得释放，自由地翱翔。

X先生睁开双眼，只看到一片朦胧，唯有些垂直线条，亦或者棍状的物体在眼前不住晃动。

不对，那是椅子的脚。

他趴在桌子底下，身体紧贴着粗糙的松木地板。

他仰起头，视线再次变得模糊。上帝啊，头疼欲裂，像被砸开了……

所有记忆回到脑海里。与盲眼君主的那场战斗，随后被那个女人用硬物砸中脑袋，昏倒在地。

当盲眼君主在枪伤之下苟延残喘，而那个女人整颗心都系在配偶身上时，X先生爬回了微型面包车。他开着车远远逃离城区，躲进了卡德维尔山脉的边缘地带。在黑暗之中，他奇迹般地找到了自己的林中小屋，强撑起意志，在身体崩溃之前逃进了屋里。

只有天知道他究竟昏迷了多久。

晨光自原木垒起的木墙上的狭小窗户中射进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吗？不知为何，他并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昏迷了好几天。

他小心翼翼地移动手臂，摸向后脑。伤口处还留有血迹，但已开始结痂。

他集中精神，努力拖动身子坐了起来，倚靠在桌腿边。头部抬高之后，他的确感觉好多了。

他很幸运。因为严重的重击或枪伤会让次生人永久致残，虽不致死，但会就此一蹶不振。过去的数十年间，X先生遇到过许多隐蔽起来的次生人同僚，他们既无法恢复最初的战力，又软弱得不敢刺穿自己的心脏，化成灰烬。

他望着双手，上面还残留着盲眼君主干涸的血迹和棚屋里的泥土。

对于自己从现场逃跑，他并不后悔。有时候，脱离战场才是一个领袖最明智的举动。遇到伤亡过大，损失无可避免的情况，最明智的策略就是撤退，择日再战。

X先生放下手臂。他需要更多时间来恢复状态，同时还必须将手下牢牢掌控在手中。组织内出现权力真空是一种万分凶险的状况，特别是对负责指挥的首席次生人来说。

小屋的门不请自开，X先生吃惊地抬起头，盘算着该如何保护自己。随后才意识到白昼已经临近，闯入者不可能是吸血鬼。

不过，那个挡在门口的身影却让他体内的黑色血液在瞬间冰结。

奥米迦大人。

“我来帮你恢复健康。”它笑意盈盈地说。

随着房门关闭，X先生的身体在颤抖。

来自奥米迦的帮助，远比任何一种死刑更令人毛骨悚然。

“我说，我们应该去墓穴里的那间大房子住。”托蒙特一边说着，一边从弗里茨端给他的银质托盘里取了一块烤牛肉，“谢谢你啊。”

贝丝望着瑞斯的身影，思绪万千。枪击之后仅过了一个月，他就完全康复了。现在的他健康强壮，而且一贯地令人生畏。他生性高傲，对她却充满爱恋，不可思议得令人无法抗拒。

他在桌首的座位上坐下，握住了她的手，拇指轻轻滑过掌心。

她望着他，露出笑意。

瑞斯恢复的那段时间，两人一直住在贝丝父亲的房子里，筹划着未来。每天晚上，黑剑兄弟会的成员都会过来吃晚餐。弗里茨则伺候在他身旁，满心欢喜地看着众人在屋内进进出出。

“你知道吗？这绝对是个好主意。”维接口道，“我可以用铁丝网把那地方围得密不透风。那片山足够偏远，而且墓穴的用料全是石头，可以防火。如果给所有窗户都安上活动金属百叶窗，那就算是白天我们也能活动了。现在这栋房子的不足之处就是这点，特别是当……”他就此打住，转换话题：“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大型地下室？我们可以用作训练中心。”

瑞基点头道：“那地方足够大，我们所有人都能住在里面，不至于相互残杀。”

“管住你的口就行，那比任何分房方案都管用。”费瑞咧嘴一笑。他调整坐姿，将腿上的空间留给了小布。

“你怎么想？”托蒙特问瑞斯。

“这事不由我来定，因为这栋宅子和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达里安的，现在全部由贝丝继承了。”瑞斯望着贝丝说，“利岚，你愿意让兄弟们住到你的这栋房子里吗？”

这栋房子，这栋属于她的房子。作为一个连公寓都买不起的人，贝丝还真能难以适应现在的状态。所有的东西都是她的了，不仅仅是这栋房产，还包括艺术品、土地、汽车以及珠宝。她所控制的财富多得令人发狂。

幸好有维和费瑞向她传授股市里的资深经验，教会了她如何买卖债券、国债、黄金和贵重物品。他们拥有让人惊叹不已的理财能力。

而且对她的态度非常非常和善。

她环视着餐桌上的众人，说道：“不管黑剑兄弟会需要什么，都可以归他们。”

众人纷纷向她举杯致敬，吵吵嚷嚷着表达感激之情。萨迪斯特没有举杯，只是朝她微微点头。

她瞟了瑞斯一眼，开口问：“你不觉得我们也该住在这里么？”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他问道，“几乎所有的女性吸血鬼都希望拥有自己的私密空间。”

“这是我的房子，记得吗？再说了，这些人都是你最亲密的顾问，是你最信赖的人，干吗要和他们分开住？”

“等等，”瑞基说，“我还以为我们说定了，不和他一起住呢。”

瑞斯瞪了“好莱坞”一眼，目光回到贝丝脸上：“你确定要这样吗，贝丝？”

“人多势众才会更安全，不是吗？”

他点了点头，却反驳道：“但是个人隐私也少了。”

“我们会有一群好伙伴的。而且，除了这群兄弟，我想不出有更适合保护我们的人选了。”

“打搅一下，”瑞基插嘴道，“这儿还有谁不爱贝丝的吗？”

“说的没错，”维一推红袜队球帽的帽檐，“我们全都喜欢她。”

费瑞也点点头：“还有，如果她和我们一起住的话，我们得留下这只猫。”

瑞斯吻了她一下，转头望着托蒙特，说道：“看来，我们找到了一个家。”

“还有弗里茨也一起。”当老管家走进房间时，贝丝问他，“你会来住的，对不对？”

被当做家庭的一员，老管家兴奋得满脸通红，开心地望着各位兄弟会成员：“女主人，为了您和吾王，去哪里都无所谓。需要我照料的人越多越好。”

“好吧，我们大概要给你找几个帮手了。”

维注视着瑞斯，开口道：“听我说，关于那个警察，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你这么问，是把他当朋友，还是把他当做对我们的威胁？”

“两者都有。”

“为什么我觉得你有建议要提？”

“我是有个建议。他应该和我们一起。”

“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我梦到了他。”

桌上的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就这么定了。”瑞斯说，“但不管你梦没梦到那个警察，他都得接受监视。”

维点点头：“这责任就交给我吧。”

于是兄弟们开始继续讨论入住计划，贝丝望着丈夫放在她掌心的那只大手，突然有种莫名冲动，想要大哭一场。

“利岚？”瑞斯温柔地问，“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讶异于他轻易地知道了自己的想法。

“我非常好。”她朝他展颜一笑，“告诉你一件事吧，在遇到你之前，我向往着能经历一场冒险。”

“真的？”

“结果我获得了更多。我得到了过去和将来，得到了一个完整的……人生。有时候，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场好运，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有趣，我也有同样的感觉。”瑞斯捧住她的脸，双唇压在她的唇上，“这也是我经常吻你的原因，利岚。”

她的双手也环抱住瑞斯宽阔的肩膀，用嘴去磨拭他的嘴唇。

“哦，伙计们，”瑞基说，“我们以后得一直看着他俩这样卿卿我我么？”

“你那是运气好。”维嘀咕道。

“是啊，”瑞基叹道，“我就想要一个好女人。但在找到之前，估计只能以量取胜了。倒霉的人生，不是吗？”

众人爆发出阵阵笑声，有人将餐巾抛到空中。

弗里茨端来了甜品。

“如果可以的话，”老管家阻止道，“请大家不要再丢餐巾了。还有人要吃蜜桃蛋糕吗？”

吸血鬼王：永恒恋人

1

“啊，见鬼，维，你要弄死我吗？”布奇·奥尼尔把头深埋进放袜子的抽屉里，搜寻黑色丝袜的踪迹，却只翻到一双白色棉布袜。

“‘条子’，如果我要杀你的话，袜子就是你脑袋里留下的最后一件事了。”

布奇回头望了一眼他的室友，他的红袜队球友，他的……好吧，他两个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而这两个朋友，很不凑巧，都是吸血鬼1。

维肖斯刚洗完澡，腰间围着一条浴巾，露出坚实的胸肌和粗壮的臂膀。他正往文身遍布的左手上套一只黑色骑士皮手套。

“你就一定要穿我的黑袜子吗？”

维肖斯咧嘴一笑，山羊胡上面的獠牙在闪动寒光：“穿起来感觉挺好的。”

“你干吗不让弗里茨也给你弄几双？”

“因为他忙着满足你狂买衣服的需求啊，老兄。”

好吧，的确如此，布奇最近才开始接触范思哲的内衣。在此之前，又有谁能想到他也穿得起名牌了呢？

不过话说回来，给家里再添一打袜子有多难呢？

“那我帮你问他。”

“你真是个好心的绅士。”维肖斯撩起额前的黑发，左颊太阳穴处的文身显露出来，随即又被盖住，“今晚你要用凯雷德车？”

“是的，多谢。”布奇把脚塞进古驰的无跟拖鞋里。

“那么，你是要去见玛丽莎？”

布奇点点头：“我要知道，她究竟是答应我，还是拒绝。”

不过他有种预感，答案会是拒绝。

“她是个很不错的女人。”

她当然是个好女人，而且这可能就是她不回他电话的原因。无论这女人是人类还是吸血鬼，贪杯威士忌的前警察都算不上发展亲密关系的好选择。而他和玛丽莎并非同族的事实，更是对这糟糕的情况于事无补。

“好了，‘条子’，瑞基和我会在‘独眼’酒吧逗留一阵子。你搞定以后就过来找我们……”

“砰！”仿佛有人在用破城槌砸着前门，吸引两人同时回过头去。

维肖斯提了提毛巾：“该死的，得有人去教教咱们的小飞侠怎么用门铃。”

“你是在跟我说么？他又不听我的。”

“瑞基谁都不听。”维肖斯小跑着过去开门。

雷霆般的敲门声止歇后，布奇回到他那不断增多的领带收藏前。他挑了一根淡蓝色的布莱奥尼牌定制领带，竖起旧式扣领衬衫的翻领，将丝质领带绕过脖子挂好，这才慢悠悠往起居室的方向走去，听见瑞基和维肖斯正在讨论图派克2的那首《你还在情绪低落吗？》。

布奇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天啊，他见识过许多人生起伏，大多丑陋不堪，却从未想过自己最后会和六个吸血鬼战士住到一起，了解到了他们种族战斗的一些事迹，甚至开始协助他们保护这个隐匿世间、日渐衰落的种族。不管怎样，出于某些原因，他成为了黑剑兄弟会3的一分子，还同维肖斯和瑞基组成了形影不离的三剑客。

瑞基和其余兄弟会成员住在后院对面的那栋豪宅里。不过更多的时候，他们三个会混迹在维肖斯和布奇的住所里，也就是基地的警卫室，现在则被称作“地窖”。相比布奇之前的狗窝，这处居所很是让人满意。他和维肖斯拥有各自的卧室和浴室，共享厨房和起居室。起居室布置成以玩乐为主、类似大学社团地下室的后现代风格：一对皮沙发、等离子高清电视、桌上足球，健身用的轻便背包丢得到处都是。

布奇走进主屋，随即被瑞基今晚的行头晃晕了眼：黑色双排扣皮大衣，长长的下摆一直盖过脚踝，黑色皮带扣在皮衣外面，套上马靴让他的身高超过了两米。这身打扮下的吸血鬼魅力十足、夺人眼球，就连布奇这样的异性恋也不免被他吸引。

这个混账帅哥帅得简直违背了自然法则。他太有魅力了，脑后的金发削得很短，前额却留着刘海，碧绿色的双瞳中闪耀着巴哈马4海水的颜色，那张俊朗的面孔让布拉德·皮特都相形见绌。

不过，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你就会发觉，他并不是躲在妈妈庇护之下的乖小孩。阴暗、致命的因子潜伏在亮眼的外表下。对于毫无好感的家伙，他随时做好了用拳头说话的准备。即使被打到伤痕累累、牙齿脱落，也一定会完成任务。

“‘好莱坞’，怎么说？”布奇问。

瑞基展颜一笑，露出了那对泛着珍珠色光泽的颀长獠牙：“是时候出发了，‘条子’。”

“该死的，吸血鬼，你昨天晚上还没玩够吗？那个红发妞看起来很带劲啊，她妹妹也是。”

“你知道我的，永远饿得慌。”

好吧，瑞基很幸运，因为总会有数不清的女人心甘情愿地排队等着满足他的欲求，这家伙绝对是一概通吃。瑞基虽然不抽烟、不喝酒，却阅女无数。布奇从未见过有其他男性能与之匹敌，即使他见识过的帅哥小白脸并不算少。

瑞基望着维肖斯，催促道：“快点去穿衣服啊，老兄。难道你想围块毛巾到‘独眼’酒吧去？”

“别催我，兄弟。”

“那就快点滚去穿衣服。”

维肖斯从控制台后站起身。堆在桌上的无数电脑设备足以让比尔?盖茨都热血沸腾。通过这个管控中心，维肖斯掌控了兄弟会所处院落的所有安保系统和监控设施，将主屋、地下训练设施、墓穴5以及他们所在的地窖都囊括在内，另外还包括了通往各间建筑的地下甬道。他操控着这里的一切：从每扇窗户上安装的可伸缩铁制百叶窗到每道铁门上的门锁，从房间里的温度到室内的灯光，还有安保摄像头、基地大门等等。

在兄弟会战士们搬进来前的三个星期里，维肖斯独自完成了整套安全保障系统的安装。这些建筑和甬道早在1900年初就已建好，但大多处于未启用状态。不过，在经历了七月的一系列变故后，众人作出了决定——为了兄弟会能统一行动，所有人都得搬到这里来居住。

维肖斯回到他的卧室去换衣服，瑞基则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红色包装纸，塞进嘴里。布奇能感受到瑞基投来关注的目光，对此，他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我是没法相信你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就是为了去‘独眼’酒吧逛一圈。‘条子’啊，我的意思是，就算是你穿，这套也太高级了吧。这领带，还有这袖扣，都是新的，对吧？”

布奇把胸前的布莱奥尼领带捋平整，伸手拿过那件搭配黑色便装外衣的汤姆?福特风衣外套。他不想谈论玛丽莎的事。光是和维肖斯在一起时尽力避谈这个话题，就足够他费尽心神了。何况，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我和她相遇，她敲开了我的心扉，但是过去三个星期里她一直在逃避我，所以我只好装作不明白她的暗示，像个绝望的失败者一般跑去恳求她。

他真不想在这位完美先生般的好兄弟面前吐露这种心声。

瑞基转着嘴里的棒棒糖：“和我说说，老兄，你干吗这么在意打扮呢？你又用不上你的小蝌蚪。我是说，我看你一直拒绝酒吧里贴上来的妞。难道你是准备养精蓄锐，留到结婚时候才用吗？”

“对啊，没错，我那里打结了，一直要到结婚以后才解得开。”

“得了吧，我真的有点好奇，是为了某个人守贞吗？”得到布奇的沉默以对后，吸血鬼轻笑道，“我认识她吗？”

布奇眯起眼睛，考虑着如果自己继续保持缄默，是否能让这段对话结束得快一些。或许不能，一旦瑞基打开了话头，就会滔滔不绝地讲下去，直到自以为讲完为止。他说话的方式和杀人时的态度如出一辙。

瑞基略带忧愁地摇头道：“她不要你了吗？”

“我们今天晚上就能知道了。”

布奇看了下手头的现钞，十六年的凶杀案警探生涯并不曾为他的钱袋带来值得夸耀的资本。反而现在和兄弟会混在一起，手上多了满满当当的绿票子，只嫌花的速度还不够快。

“你很幸运，‘条子’。”

布奇转过身：“你从哪里知道我幸运了？”

“我一直在想，和一个值得爱的女人安顿下来，会是怎么样。”

布奇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家伙是吸血鬼族里的性爱之神，一个关于爱欲的传奇人物。维肖斯曾经提过，在适当的场合，每个父亲都会将瑞基的光辉事迹口授给他们的儿子。一想到他会洗心革面，摇身变成某个女人的丈夫，就觉得这景象实在是滑稽。

“好吧，‘好莱坞’，你是要搞笑吗？来来，给我好好解释下。”

瑞基移开视线，闭口不答。

该死的，这家伙竟然是认真的。“喔，听着，我不是有意要……”

“不，没事的。”瑞基的脸上重又现出笑容，只是两眼有些无神。他慢悠悠地走到废纸篓前，把糖棍丢进垃圾堆，“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我已经厌倦了继续等你们两个家伙。”

玛丽?露丝把思域车开进车库，熄掉引擎，呆望着挂在墙上的雪铲。

她觉得很疲倦。日常工作并不繁重，只需要她在律师事务所里接听电话和提交文档即可，不论是对身体还是对精神，这都并非沉重的负担，所以，她本不该如此疲倦。

不过，也许这才是重点所在。需要她应对的并非工作中的竞争压力，而是她自己的枯萎。

是不是该回去陪陪小朋友们了？她心中想。毕竟那才是她的本职专业，也是她钟爱和寄托深厚感情的工作。陪伴那些孤僻症患者，帮助他们找寻与人交流的方式方法，为她个人带来了巨大的回报。况且，这两年做的其他工作也并非出于她的自主选择。

也许她应该给救助中心打个电话，看看他们是否还对外招聘。就算没有，她也可以去志愿服务，直到有职位空缺为止。

是啊，她明天就打电话，没理由再等下去了。

玛丽抓起手袋，走下了车，车库的卷闸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她走到屋前，拾起所有邮件，翻阅着一张张账单。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深深吸进十月夜晚的寒冷空气，鼻窦处发出小声哼哼。一个多月前，来自加拿大的寒流重新杀到，推动了季节的快速变迁，秋日的萧瑟将夏季的残热一扫而空。

她爱煞了秋季。在她看来，纽约北部的秋日风景美得令人自豪。

这座名为卡德维尔的小镇位于纽约北部，距曼哈顿约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说，这里算是真正的“北部”。她在此出生，很可能也将在此终老。这座被哈德逊河一分为二的小镇是典型的美国中型城市，当地人则称之为“卡迪”。这里既有富人区，也有贫民区，同样少不了藏污纳垢的小街道和普通居住区，沃尔玛、塔吉特、麦当劳还有博物馆和图书馆也必不可少。市郊的多家购物中心扼住了市中心的咽喉，使其繁华不再。另外，城里还有三家医院和两所社区大学。一座乔治?华盛顿的青铜雕像孤单地伫立在城市公园里。

她抬起头仰望星空，觉得离开这座城镇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至于是忠诚感作祟，还是因为缺乏想象力，她也说不准。

也许就是因为这里是她的家吧，她边想着边向前门走去。这座由谷仓改建而成的房子位于一座旧式农庄的角落，她在房产中介的陪同下来到这里看房，十五分钟后，她就立刻下了单。房内的空间虽然狭小，却很舒服，非常温馨。

这也是她为何会在四年前母亲刚过世时买下这处房产的原因。她想要一个美丽又全然不同的环境。谷仓内的房间布置和她孩提时的家里截然不同。在这里，蜜色的松木地板上刷了一层清漆，显得一尘不染；房内没有任何用过的家具，全是购自柯里特和巴若家居连锁的新家具；地上铺着一块波罗麻和绒毛混纺的小地毯，毛边上衬着山羊皮。而整间屋子的配色，从沙发套到窗帘乃至墙壁和天花板，都是清一色的奶白色。

她将对黑暗的厌恶完完全全地体现在室内装修的风格上。更何况，各种米色家具和壁纸的搭配不是很和谐吗？

她把钥匙和手袋放在厨房，抓起电话。“你有……两条……新消息。”

“嘿，玛丽，我是比尔，听我说，我会接受你之前的提议。要是你今晚能帮我去热线顶一小时的班就最好不过了。除非你有新的情况通知我，不然我就当你有空啦。再次感谢！”

“嘀”的一声之后，她删掉了留言。

“玛丽，这里是德丽亚?科洛切医生的办公室，我们希望您能过来接受本季度的复诊。如果您听到这条留言的话，请打电话来预约时间，我们会安排好您的检查。谢谢！”

玛丽放下电话。

她的膝盖开始颤抖，然后慢慢上移，大腿的肌肉也开始不听使唤。当这股震颤冲击到胃部时，她跑向了浴室。

“复诊……我们会安排好……”

又来了，她心想，血癌又复发了。

2

“要死了，我们要怎么跟他说呢？再过二十分钟他就要来了。”

对于同伴的夸张神情，O先生只是厌烦地一瞟，心想着要是这个白痴再多点上蹿下跳的动作，就可以媲美一只弹簧高跷了。

真该死，这位E先生简直是个废物。他的保证人最初为什么会把他引入次生人社团6就是个未解的谜团。这家伙不仅没什么紧迫感，而且注意力不够集中，对吸血鬼族战争的最新指导思想也一知半解。

“那我们要怎么……”

“我们什么都不用告诉他。”O先生一边说着，一边用目光扫过地下室——一大堆刺刀、剃刀和锤子胡乱堆在角落一侧的案板上，地上有好几滩血迹，泛着光泽的黑色血液间杂在暗红色的血池中，那全是E先生身上的新伤留下的，而本该汇聚成一塘血池的桌底却干净无比。

“但是那只吸血鬼逃走了，我们还没从他嘴里套到什么消息。”

“谢谢你提醒。”

两人刚开始审讯那只男性吸血鬼，O先生就接到命令外出支援。等他回来时，却发现E先生没能控制住那只吸血鬼，反而被对方割了好几道口子，一个人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瑟缩在墙角。

他们那个神憎鬼厌的老大X先生一定会气得七窍生烟的。尽管O先生对X先生心怀鄙夷，但在这件事上，他们的观点是一致的：废物才会马虎大意。

O先生继续看着E先生慌乱得手足无措，从这种抽筋般的动作里，他想到了一个能同时解决现有问题和长期问题的方法。望见O先生面露喜色，这位傻瓜E先生似乎也安下了心。

“什么都不用担心。”O先生压低嗓子说，“我会告诉他说我们把尸体抬出去了，丢在树林里面等日出。不会有大问题的。”

“你来跟他说吗？”

“当然了，老弟。你最好趁早闪人，他会发飙的。”

E先生点点头，冲向门外：“再见。”

嗯，说晚安吧，去你妈的。O先生心中暗骂了几句，开始清理地下室。

他们干活的这栋破烂小屋在街道里显得毫不起眼，夹在一家火灾之后的烧烤店废墟和另一栋已经报废的寄宿公寓之间，就像一块三明治。城区的这片区域聚居着穷困潦倒的人和十恶不赦的恶棍，低俗的商店供养着同样低素质的人群，这里恰是他们藏身的绝佳地点。在这里，没人敢在夜晚外出，枪声如同汽车警报一般寻常，如果有人发出一两声尖叫，也不会有人跳出来说什么。

另外，进出这里也相当便利，可谓来去自如。这得感谢住在临近的瘾君子们，所有的路灯都被打烂了，周围建筑里散射出来的微弱光芒也可忽略不计。还有另一个额外的优势，这栋房子外面有块可以直通地下室的木隔板，把装着尸体的袋子挪进挪出一点也不成问题。

就算被人看见，消灭暴露于人前的证据也不消多少时间，对整个社区来说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些白人穷鬼总要找个方法滚进坟墓的。除了殴打老婆和狂灌啤酒，变成一具尸体大约是他们唯一有用的本事了。

O先生抓起短刀，将E先生留在上面的黑色血液抹掉。

地下室地方不大，天花板也很矮，仅够摆下用作工作台的旧桌子。桌子的一侧加上了一块磨损得很厉害的案板，上面摆放了各种刑具。O先生始终觉得这里并不合适审讯。要想在这儿万无一失地囚禁一只吸血鬼完全没有可能，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丧失了一种非常重要的逼供方式——时间，它能够消磨意志和肉体。若是利用得当，时光流逝的威力比敲碎一根骨头要大上许多。

O先生想要的是一处藏匿在森林里的刑讯基地，大到足以将抓到的吸血鬼俘虏囚禁一段时间。一过凌晨，吸血鬼们就会在日光下化为飞灰，所以必须将他们关押在接触不到阳光的地方。但如果只是将他们随便关进某个房间，就必须考虑到他们在你手心里解体传送7逃走的风险，因此还需要钢铁的栅栏来困住他们。

楼上响起后门关上的声音，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无罩灯泡的照明下，X先生走了下来。

这位首席次生人身高大约1.9米，有着媲美橄榄球中后卫的高大身躯。和所有加入社团很长时间的杀手们一样，他整个人都变得苍白透明。头发和皮肤呈现出面粉的颜色，虹膜如同玻璃窗一般明净、透明。和O先生一样，他也穿着社团配发的次生人标准制服：黑色的工装裤和黑色高领毛衣，武器藏在皮夹克外套之下。

“那么和我说说看，O先生，你的活干得怎么样了？”

仿佛地下室里的一团糟还解释得不够清楚似的。

“这地方是归我管的吗？”O先生发问道。

X先生走到案板前，漫不经心地抄起一把凿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

“所以说，我获得了你的批准监管这里，”他的手没有停，继续收拾着这堆烂摊子，“之后就得确保这样的情况再也不会发生？”

“发生什么？”

“说来话长，总之有个吸血鬼平民逃走了。”

“他能活下去吗？”

“我不知道。”

“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在场？”

“不在。”

“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X先生笑容可掬，却笑得悄无声息，“你知道的，O先生，你对朋友的忠诚也许会给你带来麻烦。你难道不想让真正犯错的人受到惩罚吗？”

“我希望能由我来处理这件事。”

“我确信你想这么干。只不过，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也许会先把失败的代价落实在你身上。这样值得吗？”

“如果我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从事，而且还能得到一个负责任的队友，那就值得。”

X先生又笑了：“我只能想象那样的光景。”

O先生等待着，望着在房间里踱步的X先生，手中凿子的尖端闪烁着厉芒。

“我给你找错了配对的人，是吗？”X先生嘟囔着，从地上捡起一副手铐，丢在案板上，“我以为E先生也许能提升到你的程度，可他没有。而且你在管教他之前先来找我了，对此我很满意。因为我们都很清楚，你有多么想要单独行动，还有，你对我有多不敬。”

X先生回过头，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盯住O先生：“考虑到你先来向我作了汇报，你可以去取E先生的命。”

“我希望动手的时候有些观众。”

“你的小队？”

“加上另外一支。”

“想要重新证明你自己？”

“为了把标准提得更高。”

X先生冷笑道：“你真是个傲慢的小混蛋，不是吗？”

“我可是跟你一般高大。”

刹那间，O先生发现自己的手脚无法动弹。X先生之前就施展过这种麻痹肢体的该死把戏，所以O先生对此并非毫无预料。只是这个混蛋的手里还攥着那把凿子，正向他步步逼近。

O先生百般挣扎，抗拒着束缚，渗出一身冷汗，却又无可奈何。

X先生俯下身，两人的胸膛几乎贴在了一起。接着，O先生只觉得臀部后面有东西抹过。

“好好享受吧，孩子！”这个邪恶的男人附在O先生耳边低声说道，“不过呢，也帮你自己一个忙。记住，不管你长得多高大，你都成不了我。我会再来见你的。”

这个可怕的男人大步离开了地下室，楼上的房门被打开，随即又被关上。

在获得行动自由的那一刻，O先生立即伸手去摸裤子的后袋。

X先生把那把凿子塞给了他。

瑞基走下凯雷德车，目光扫过“独眼”酒吧周遭的阴暗角落，期待着能有几个次生人出现，朝他扑来。他并不指望自己会走运，他和维肖斯今天晚上兜了好几个小时的圈子，迎接两人的却是一无所获，就连一个次生人的影子都没看见，简直太诡异了。

这对像瑞基这种极度依赖战斗的家伙来说，简直难受得要命。

和所有对立的事物一样，次生人社团和吸血鬼之间的战争仿佛陷入了一个生死循环，而对方正处于低迷期。追溯到七月的时候，黑剑兄弟会不仅端掉了次生人社团在本地的募兵中心，还顺道干掉了他们十个最顶尖的成员。很显然，次生人回到了观望期。

谢天谢地，还有其他方法来燃烧他胸中处于爆发边缘的怒火。

眼前这个堕落之种蔓延丛生的巢穴，同样也是兄弟们找乐子的去处。“独眼”酒吧位于小镇的边缘地带，里面全是些摩托车骑士和建筑工人，都是干粗活的家伙，而非衣着光鲜的群体。这是间通常意义上的酒吧，平房周围的停车场上停满了各种卡车、美式轿车和哈雷?戴维森牌摩托车。透过矮窄的窗户，银子弹、百威淡啤和米狮龙的酒招牌依次闪过红色、蓝色和黄色的光芒。

这群人从不喝科罗娜和喜力啤酒之类的高档货。

瑞基关上车门，只觉得体内发出低低的轰鸣，皮肤阵阵刺痛，厚实的肌肉抽搐不已。他舒展双臂，希望疼痛能有所缓解，却毫无效果，他对此并不感到惊讶。他的诅咒开始逐步施压，将他送入危险的境地。如果不能尽快释放自己，他就要有大麻烦了。该死的，他会变成一个非常严重的大麻烦。

真要感谢您啊，纪事圣女8，他恨恨地想。

自一出生起，他就是个力量过剩的家伙，一个对自己掌握的力量毫不在意也无法控制的笨蛋，就像一颗无法自控的定时炸弹。这已经够糟糕了，可接下来，他又惹恼了那位统御整个吸血鬼种族的神秘女神。天啊，她倒是万分惬意地在他焦头烂额之际再降下一道诅咒。现在，如果不能定期释放过盛的精力，他随时会变成致命的危险。

战斗和做爱是仅有的两种能让他冷静下来的方式，他就像糖尿病患者依赖胰岛素一样，持续不断地利用它们来分散精力，限制紧迫程度。但两者并非每次都能奏效，一旦他迷失了自我，所有人都将面临一个烂摊子，包括他自己。

上帝啊，他已经受够了被体内的怪物所束缚，小心翼翼地控制它的欲求，避免坠入那蛮横残忍的湮灭之中。诚然，他有着令人惊为天人的容貌和震惊不已的力量，这都很棒，但他宁愿用它们去交换一副卑微、丑陋的躯壳，如果这样做能为他带来一丝安宁。该死的，他已经回忆不起宁静的感觉，甚至记不得自己到底是谁了。

他的心神崩溃来势迅猛、猝不及防。在受到诅咒之后的仅仅数年间，他就断了寻找真正解脱的念想，只是单纯地试着在诅咒爆发时避免伤及无辜。从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就开始由内而外腐坏死去，到了百年后，已几近麻木，空余下光鲜的外表和空洞的魅力。

他总是放弃掩饰，对外昭示自己是个危险人物。残酷的真相摆在眼前：只要有他在周围，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安全可言。相比那怪物从身体里窜出时他要承受的痛楚，失控时的危机才真正将他折磨得要死。他害怕伤害到自己的兄弟，时刻都活在恐惧之下。而在一个多月前，他的担心名单里又添上了布奇的名字。

瑞基绕到SUV车的另一边，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个人类男人。上帝啊，谁能想象得到，他竟然会和一个人类关系那么铁？

“晚点会见到你吗，‘条子’？”

布奇耸了耸肩：“不知道。”

“祝你好运，老弟。”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瑞基望着凯雷德发动引擎离去，轻骂了两句，和维肖斯一道穿过停车场。

“那女人是谁？维，是我们当中的一个吗？”

“是玛丽莎。”

“玛丽莎，你是说瑞斯之前的谢岚9？”瑞基大摇其头，“哦，老兄，我要听详细的。维，你勾起我的好奇心了。”

“我从不和他谈这些，你也不准去问。”

“你不好奇吗？”

两人向酒吧前门走去，维肖斯没有答话。

“哦，明白了，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瑞基说，“你早预见到事情发生了。”

维肖斯只是耸耸肩，未置可否，伸手去拉门。瑞基却用手按住木门，挡住了他：“嘿，维，你梦到过我没有？你有没有看过我的未来？”

维肖斯转过头来。在银子弹招牌的霓虹灯映照下，那只周围纹满文身的左眼里，瞳孔在不断扩大，直到吞噬了虹膜和所有眼白，暗无光芒的眼眶里只剩下一处深邃的黑洞。

望着他的左眼，仿佛注视着一片无穷无尽，又像是凝望着死后的虚空10。

“你真要知道？”这位兄弟终于开口道。

瑞基垂下手臂：“我只关心一件事，我能活到摆脱诅咒的那一天吗？”

一个醉鬼推开门，如同一辆车轴损毁的卡车般踉踉跄跄地扑了出来。这家伙冲进了树丛中，开始大呕特呕，随后一头扑倒在沥青马路上。

死亡倒是通向安宁的必然之路，瑞基心想，而且所有人到最后都是要死的，吸血鬼也不例外。他没有再去看维肖斯的眼睛，只是说：“算了，维，我不想知道。”

他已经接受了一次诅咒，在获得解脱之前，他还有九十一年要熬，确切地说，是整整九十一年八个月零四天。在此之后，他的惩罚才算终结，一直要到那时候，那只怪物才不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又何必自寻晦气，去弄清楚自己活得够不够长，能否摆脱那只该死的玩意儿呢？

“瑞基。”

“什么？”

“我还是把这事儿告诉你吧。你命中注定的女人来了，她很快就会出现。”

瑞基闻言开怀大笑：“哦，是吗？那女人长什么样？我喜欢她们有点……”

“她是处女。”

一股寒意自瑞基的脊椎坠下，直刺入尾椎：“你是开玩笑的，对吧？”

“看我的眼睛，你觉得我在耍你吗？”

维肖斯略一停顿，随即推开了酒吧的门，将啤酒的气味、人类躯体的气息和“枪炮与玫瑰”的老歌节奏一并释放出来。

两人一道走进酒吧，瑞基嘀咕着：“你是个变态的王八蛋，我的兄弟，你真是个王八蛋。”

3

玛丽开着车往市中心方向赶，心想，巴甫洛夫的观点没错，收到德丽亚?科洛切医生办公室的电话留言后产生的焦躁情绪，正是条件反射的体现，而非理智使然。“复诊”可以分成许多种，她总是不自觉地将从医生那里获得的任何讯息都和灾难联系起来，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能预知未来。她也感觉不出究竟身体上哪里出了错。经历了近两年的康复期后，她的自我感觉良好。虽然会觉得很疲惫，可谁又不是呢？正职工作和志愿者的服务让她一直都很忙碌。

明天早上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去预约时间。至于现在，她要去帮比尔顶他在自杀干预热线的夜班。

忧虑稍稍退却，她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将是一场耐力测试，她的神经会把她的身体变成一根紧绷的弹簧，继而让她的大脑变成一片漩涡。应对的技巧就在于先熬过焦躁不安的阶段，然后在恐惧点燃的同时，攒起所有力量拼命对抗。

她将思域车停在十号大街的一个公共泊车位上，快步走进严重失修的六层办公大楼。这里是卡德维尔的肮脏一角。九宫格形的街区组合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那次失败的专业化进程的遗留物。政府曾试图改造当时所谓的“糟糕街区”，但这项看似前景光明的措施并未奏效。如今这里只剩下大片的廉价租房，以及被废旧木板封起的废弃办公室。

她在入口略停了一下，朝着巡逻车内的两个警察挥挥手。

自杀干预热线的总部位于前楼的第二层。她抬起头，朝着闪光发亮的玻璃窗匆匆一瞟。她和这份无收入的志愿者事业的首次接触，来自于三年前打进的那个电话。而在三年之后，每个周四、周五和周六的晚上她都会驻守在电话前。当其他接线员需要放松一下时，她还会帮他们顶假日的班。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拨打过热线，也没有人知道她得过血癌。即使她必须重新回到同自己血液的战斗中去，她也将继续守住这个秘密。

在亲眼目睹了母亲辞世之后，她不希望看到任何人站在自己的床前啜泣。她早就体会过当拯救生命的奇迹不曾按部就班地造访时，心中涌起的绵弱无力的愤怒；也同样没有兴趣让这戏剧化的一幕再次重现，特别是自己还在为下一次呼吸而奋斗，勉强挣扎在不让器官失去作用的汪洋中。

这下好了，紧张情绪又来了。

玛丽听到左边传来“沙沙”的声音，瞥见一道移动的身影，似乎有人从眼前一掠而过，躲到了建筑的背面。她集中精神，按下密码锁，走进了大楼，开始爬楼梯。走上二楼，她按响了热线中心办公室入口的对讲机。

在走过接待前台时，她和正在接电话的执行总监朗达?纽特打了个招呼。随后和今晚坐班的南、斯图尔特和洛拉一一点头问好，找了个空着的隔间坐下。检查确认有足够数量的调查问卷、笔和干预热线的指导书后，她又从手袋里掏出一瓶水。

她分管的其中一路电话立刻响了起来。查看显示屏上的来电显示，她认得这个电话。警察告诉过她，电话是从市区的公用电话打来的。

电话铃声又响了一下，她提起话筒，照本宣科道：“这里是自杀干预热线，我是玛丽，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

话筒那头只有沉默，甚至听不见呼吸声。

她隐约听见一辆汽车发动的轰鸣声，逐渐消失在背景中。根据警察监听来电的结果，这个家伙总是从街边打电话过来，而且频繁更换地点，所以根本无法追踪到。

“我是玛丽，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她压低声音，没有按照守则继续往下念，“我知道是你，我很高兴你今天晚上又打电话过来了，但是能不能请你告知姓名，或者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吗？”

她等待着回答，结果电话却被挂断了。

“又是骚扰你的？”朗达从泡着花草茶的大水杯里啜了一口，问道。

玛丽挂上电话：“你怎么知道的？”

朗达偏着头，肯定地点了点：“我这个位置能听到很多电话在响。但是除了常规答复之外，没有人会多说些什么，只有你一个人突然就缩起来讲电话。”

“嗯，好吧……”

“听我说，警察今天给了我回复，他们没什么能做的了。他们没有那么多人手来排查城里的所有付费公用电话，而且也不会做到那个份上。”

“我和你说了，我不觉得自己有危险。”

“你不懂，你很不安全。”

“拜托，朗达。这样的电话已经打来九个多月了，对吧？要是他们打算袭击我，早就该动手了吧。而且我是真心想帮忙……”

“这也是我担心的另一件事。不管打来的是谁，你都会明显袒护他们。你牵扯太多个人情绪在里面了。”

“不，我没有。他们打电话来都是有原因的，而且我知道我能够安抚他们。”

“玛丽，停下吧，听听你自己的心声。”朗达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压低了嗓子劝说道，“这些话我……有点难以启齿，但是我觉得你需要休息一下。”

玛丽反问道：“为什么休息？”

“你在这里上班的时间过长了。”

“我和这里所有人的上班天数都一样啊。”

“但是你在工作结束后，总要在这里留上好几个小时，还有你总是帮别人顶班。你太投入了。我知道你现在也是替比尔值班，但他过来以后我希望你能立即回家去。还有，我希望你这几个礼拜都不要来上班了。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这是份很艰难、很榨取人心力的工作，你必须适当保持一段距离才行。”

“现在不行，朗达，求你了，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留在这里。”

朗达轻轻捏起玛丽绷紧的手：“这里并不是让你解决自身问题的地方，我想你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你是我手下最棒的志愿者，我也很希望你能回来，但那只能是在你花些时间让自己清醒了之后。”

“我大概没有那样的时间了。”玛丽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玛丽甩甩头，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没什么，你当然是对的。比尔过来以后我就尽快走吧。”

大约一个小时后，比尔来到了热线中心，玛丽在随后的两分钟里离开了大楼。回到家，她立即关上房门，背靠在木质门板上，竖耳倾听周遭的寂静无声——恐怖、压倒性的寂静。

上帝啊，她好想回热线中心的办公室去。她需要听见其他志愿者的温柔声音，听到电话铃响起的声音，还有天花板上荧光灯发出的蜂鸣声。

没有了令人分心的杂念，她的脑海中闪现出各种可怕的影像：医院的病床、注射器的针头、挂在身旁的输液包。在其中的一幅骇人影像里，她看见自己秃头的模样，皮肤灰暗无光，双眼凹陷。直到再也看不清自己，直到她不再是自己为止。

接下来，她记起虚弱到不成人形时的感觉。在医生开始使用化疗后，很快她便会沉沦到病痛的脆弱底层，然后濒临死亡，最终成为其他人提及死亡时的同情对象和恐怖回忆，一个即将步入生命终结的悲剧典型。

玛丽突然飞奔起来，如飞镖一般穿过起居室，冲进厨房，拉开了移门。她冲进夜暮之下，恐惧的压抑让她急促喘息不止，冰寒空气的刺激减缓了她的肺部呼吸。

你既不知道哪里出了错，也不知道错的究竟是什么……

她不停重复念叨着，往游泳池边走去。妄图在心里布下一层罗网，好网住如被鞭笞一般痛苦的惶惶心情。

树脂照壁围成的泳池更像是个大型澡盆，水流因为严寒而变得凝重迟缓，在月光的照射下像是一层黑色的浮油。她坐到池边来，脱掉鞋袜，将晃荡的双脚伸进冰冷的深水，就这样保持没足的姿势，直到脚趾冻到麻木也没有缩回来。她真希望自己能有魄力跳进水里，游到底部的栅栏旁。如果能够抓住那东西，然后持续一段足够长的时间，或许就能完全麻醉自己。

她想到她的母亲，想起西茜?露丝死在自己的床上，死在那栋一直被她俩称作“家”的房子里。

那间卧室里的每一景每一物都如此清晰：日光透过镶着蕾丝的窗帘照射进来，在家具上留下雪花状的光斑；四周是浅黄色的墙壁，灰白色的绒地毯铺满了整个房间；床上铺着母亲最喜爱的棉被，米白色的被套上绣着小朵的粉色玫瑰图案；装着肉菜杂烩的盘子里飘出肉豆蔻和生姜的香味；弧形床头板上摆着一个十字架，地板的一角则放着圣母玛利亚的肖像。

记忆燃起，强迫玛丽重历整间屋子里发生的种种：病痛、死亡、清理和出售。在搬出去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它是如此洁净和整洁。母亲的那些天主教信物被一一打包，墙上留下的十字形阴影被一幅装裱过的安德鲁?怀斯的印刷画掩盖住了。

眼泪缓慢地顺着脸颊滑落，掉入水中。她看着滴滴泪珠撞入水面，然后消失无踪。

当她抬起头的时候，蓦然发现自己并非孤单一人。

她急忙跳起身，脚下一绊，不过还是稳住了身形。她揉了揉眼睛，闯入者只是一个少年。他头发乌黑，皮肤惨白，而且身形消瘦，相貌俊美得简直不像一个人类。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小声问，并不是特别害怕，遇见这天使般的人儿，很难生起害怕的心吧，“你是谁？”

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你迷路了？”看来是迷路了，她心里暗想道，而且像他这样只穿着T恤和牛仔裤外出，显然会很冷，“你叫什么？”

他抬起手指点咽喉，拼命摇头，就好像一个因为语言障碍而焦急万分的外国人一样。

“你会说英语吗？”

他点点头，随即双手在空中挥舞。

美式手语，他用的是美式手语。玛丽认了出来，这让她回想起过去的旧时光，她也曾训练她的那些孤僻症患者用手来交流。

“你能读唇语吗？还是能听见？”她用手语回道。

他一怔，玛丽能够看懂手语，大约是他最意想不到的事。

“我听得很清楚，只是不会说话。”

玛丽盯着他：“你是那个打电话的人。”

他犹豫了一小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没想要吓唬你，也不是打电话来骚扰你的。我只是……想知道你在那里。没有任何歪念头，真的，我发誓。”

比划的同时，他坚定不疑的目光迎了上来。

“我相信你。”不过，她现在该怎么办呢？热线中心是禁止接线员和通话人接触的。

好吧，话虽如此，她总不能把这个可怜的孩子从家里踢出去吧。

“你要吃点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我能不能就和你坐一会儿？我会坐到游泳池的另外一边去。”

他的表现十分自然，好像早已习惯别人叫他滚到一边去了。

“别。”玛丽说道。看到他点头，然后转身要走，她急忙解释道，“我是说，坐到这边来，坐我的旁边。”

他慢吞吞地靠了过来，似乎在等着她改变主意。看到她坐下，重新把脚放进水池里，他才半信半疑地脱掉脚上那双脏兮兮的运动鞋，卷起松松垮垮的裤管，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坐下。

天啊，他真的好瘦小。

他的脚滑进水里，开心地笑了。

“水很冷。”他打手势。

“你要不要穿件毛衣？”

他摇摇头，脚在水里划着圈。

“你叫什么名字？”

“约翰?马修。”

玛丽微微一笑，在他的名字里找到了共同点：“《新约》里两个先知的名字。”

“是修女给我取的。”

“修女？”

他顿了好一会，仿佛在纠结该告诉她哪些事。

“你住在孤儿院里？”她尽可能温和地问，记起城里的确还有家孤儿院，是由仁慈之母修女会负责的。

“我是在公车站的一个厕所隔间里出生的。看门人发现了我，把我送到了孤儿院。修女取了这个名字。”

她掩饰起悲伤神情：“呃，那你现在住在哪里？有人收养吗？”

他还是摇头。

“养父母呢？”上帝啊，求求你了，赐给他一对养父母吧，一对好心的养父母，能够给他温饱，而且会告诉他，就算他的父母遗弃了他，还是有人会关心照顾他的。

约翰并没有回答。望着他身上的破旧衣服和脸上的成熟表情，玛丽想道，看来他并没有经历过太多的美满生活。

终于，他比划着回答道：“我的家在十号大街。”

也就是说，他不是偷偷住在废弃的建筑物里，就是躲在老鼠成灾的简陋出租房里。他能保持这样的干净整洁已经算是奇迹了。

“你就住在热线中心的办公室附近，对不对？所以你才会知道我晚上在不在办公室里，哪怕那个时间不是我的班。”

他点点头：“我的公寓就在街对面。我看着你上班下班，但我不是鬼鬼祟祟地偷看。我觉得我把你想成了一个朋友。我第一次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你知道吗，好像是因为一时兴起或是别的什么原因，然后你接起了电话……还有，我喜欢你说话时的声音。”

他有双漂亮的手，玛丽有些走神，就像女生的手，优雅又细腻。

“今晚你跟着我回家的？”

“基本上是每天晚上。我有自行车，你车又开得很慢。我觉得如果能守着你，你会安全点。你总是在那边待到很晚，城里这片区域不是什么好地方，特别是对孤身一人的女人来说，就算坐在车里也一样危险。”

玛丽微微摇头，觉得他的确很奇怪。明明看上去还是个孩子，说出的话全是成年人的口吻。细细思虑，她也许应该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个孩子自以为是她的守护者，所以才会跟着她。可事实上，他看上去才是最需要得到解救的那个人。

“告诉我，你为什么在哭？”他比划道。

他的目光非常坦诚，可当成年男人的视线出现在一张童稚的脸上时，总是古怪得可怕。

“因为我可能没多少时间。”她脱口而出。

“玛丽，你有客人吗？”

玛丽转头向右看去，是贝拉，她唯一的邻居。两座房子之间隔着一块八平方公里宽的草地，她现在就站在草坪的边缘。

“嘿，贝拉，你过来见见约翰。”

贝拉迈着轻盈的脚步，绕过泳池走来。她是一年前搬进旁边那座古朴的大型农庄的，传说曾经有人在夜里听到那间农庄里有鬼怪说话。她的身高足有1.8米，黑色的卷曲大波浪垂了下来，遮住了小半个背部。贝拉的美貌令人惊叹不已，玛丽足足花了好几个月才适应她的姣好面容，不至于一直盯着她看。她的完美身材更是适合登在《体育画报》的泳装特刊封面之上。

所以，约翰脸上出现目瞪口呆的表情也再自然不过了。

闲来无事的时候，玛丽也曾凭空地想象过，接受男人的火辣注视会是怎样的感觉，哪怕看她的只是个青春期的小鬼也好。可惜她并不美丽动人，只能被归入女人中数量最大的那一类——既算不上难看，也算不上好看。而且，那样的评价来自于她接受化疗之前，头发和皮肤没有受到损伤的时候。

贝拉弯下身，浅浅地一笑，向男孩伸出了手：“嗨。”

约翰探出手，略微碰了一下，仿佛还不确定贝拉是否真实。有意思的是，玛丽也常有相同的感受。贝拉在某些方面太过完美了，似乎完全超越了生命的存在，比玛丽遇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加生动鲜活，也更显高贵。

只不过贝拉从未在言行举止中表现出蛇蝎美人的一面，她总是心平气和、谦逊有礼。她一人独居，当作家来谋生。玛丽从没在白天见过她，而且似乎也从没有人进出过那间旧农庄。

约翰看着玛丽，双手挥动着：“要我回避吗？”

接着，仿佛早就预料到答案似的，他从水里抽出双脚。

她按住他的肩膀，刻意忽略他衬衫之下突起的枯瘦肩骨。

“不用的，留下吧。”

贝拉也脱掉了慢跑鞋和袜子，脚尖轻点水面：“是啊，来吧。约翰，我们一起来聊聊。”

4

瑞基瞄到了他今晚想要的第一个目标。那是个金发人类女人，性感无比，身体熟透。和酒吧里的其他同类一样，她不断朝他抛着挑逗的讯号：翘起屁股，甩动向后梳起的蓬松秀发。

“找到你喜欢的了？”维肖斯干巴巴地说。

瑞基点点头，朝那个女人勾了勾手指。她召之即来，瑞基就喜欢人类的这一点。

他的目光随着女人的臀部左右摇曳，直到被另一具紧致的女性身体挡住了视线。他抬起头，控制眼睛不再乱瞄。

凯丝是他的同族，一头乌黑秀发和黑亮的双眼显得格外光彩照人。她总是追逐着兄弟会的成员，在他们的周遭晃悠，推销自己。他有种感觉，她将他们当做一种奖赏，一种值得对外炫耀的资本。这样的做法让瑞基恼怒不已。

就他而言，这个女人就是个黏人的婊子。

“嘿，维肖斯。”她用性感、低沉的声音喊道。

“晚上好，凯丝，”维肖斯咽了一口灰鹅牌伏特加，招呼道，“怎么了？”

“就想知道你们想干些什么。”

瑞基的目光越过凯丝。感谢上帝，那个金发妞没有因为一点小小的竞争就此离开，继续朝这张桌子走了过来。

“你要跟我打招呼吗，瑞基？”凯丝催促道。

“除非你肯走开。你挡住我的视线了。”

女人大笑起来：“你的数千佳丽里又一个新成员吗？她有多幸运啊。”

“你也想加入吗，凯丝？”

“是啊，我当然想啦。”她炙热的目光在他脸上划过，极具侵略性，“也许你会愿意同维肖斯，还有我，一起。”

她探手去抚摸他的头发，却被他擒住手腕：“你最好连试都别试。”

“你都上了这么多人类，为什么拒绝我呢？”

“就是不感兴趣。”

她俯下身和他咬耳朵道：“有机会的话，你应该试下我的。”

他手上加上了几分力量，压紧她的骨头，将她推开。

“就是这样，瑞基，再用力点。我就喜欢痛的感觉。”她的挑逗话语让他即刻松了手。她摸着手腕，笑道，“那么，维，你忙不忙呢？”

“我现在很闲，不过也许迟一点吧。”

“你知道去哪里找我的。”

凯丝离开之后，瑞基斜了兄弟一眼：“我就不明白，你怎么受得了她？”

维肖斯晃着伏特加酒瓶，目光在帽子下闪动，注视着那个女人离开的身影：“她有她的特色。”

金发女郎来到了桌前，站在瑞基面前搔首弄姿。他的双手搭上她的屁股，将她拉过来骑坐在大腿上。

“嗨。”她招呼着，在他的怀里扭动身体，一边忙着打量他，审视他的衣着，眼睛紧盯住那只藏在风衣衣袖之下的厚重劳力士金表。眼中流露出的算计冰冷无比，正如瑞基胸膛之中的寒意一般。

上帝啊，如果可以，他一定会一走了之，她的举动让他恶心万分。只是他的身体在发出渴求，需要尽快得到释放。他感觉到欲望如常升起，那股被上帝所唾弃的炽热将他已死的心整颗烧成了灰烬。

“你叫什么？”他问道。

“蒂芬妮。”

“很高兴认识你，蒂芬妮。”他扯谎说。

与此同时，玛丽、约翰和贝拉正在游泳池边享受一段异常欢乐的时光。

玛丽高声大笑，然后望着约翰道：“不是真的吧？”

“是真的，我就在一家家电影院里窜来窜去。”

“他说什么？”贝拉露齿一笑，问道。

“他在《黑客帝国》上映的那天，足足看了四遍。”

贝拉有些嘲笑地说：“约翰，很抱歉打断你的炫耀，但这实在太可悲了。”

他眉开眼笑地望着她，脸孔微微泛红。

“放《指环王》的时候，你是不是也那么干的？”她追问道。

他却摇摇头，打出手语，然后期待地盯着玛丽。

“他说他喜欢武术，”她翻译说，“而不是精灵。”

“这不能怪他。那些电影里的长毛怪物，我也不喜欢。”

一阵强风突然袭来，将落叶扫入泳池，激起一阵荡漾。约翰伸手抓起一片落叶。

“你手腕上有什么？”玛丽问。

约翰伸出手，好让她端详那只皮手环。上面刻了一些符号，类似于象形文字和中文汉字的混合体。

“好华丽啊。”

“我自己做的。”约翰比划道。

“我能看看吗？”贝拉也探过身。

她的笑容陡然消散，眯起了眼睛，郑重地凝视约翰的脸，认真地问：“你从哪里弄到这个的？”

“他说是他做的。”

“你说你是从哪儿来的？”

约翰缩回手臂，显然因为贝拉突然的过分关注而有些胆怯。

“他住在这里啊。”玛丽说，“他出生在这里。”

“他的父母在哪儿呢？”

玛丽疑惑地望着她的好朋友，奇怪于贝拉为何如此紧张：“他没有父母。”

“一个也没有？”

“他告诉我说，他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约翰，对吗？”

约翰点点头，把手臂捂在肚子上，保护那个手环。

“那些记号，”贝拉不依不饶地追问，“你知道它们的意思吗？”

男孩大摇其头，畏畏缩缩地揉着太阳穴。过了一会，他的手才开始缓慢挥动起来。

“他说它们没有任何意义，”玛丽小声解释，“他只是梦到了这些印记，然后他很喜欢那样子。贝拉，别追问了，好不好？”

贝拉似乎也控制住了情绪：“对不起，我……啊，我真的很抱歉。”

玛丽瞥了约翰一眼，想要减轻他的压力，岔开了话题：“那么，你还喜欢其他什么电影？”

贝拉站起身，没穿袜子，直接把脚挤进慢跑鞋里：“能不能允许我离开一小会？我会回来的。”

玛丽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贝拉就小跑着穿过草场。约翰一直等到她跑到看不见的距离之外，才抬起头望着玛丽，还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我现在要走了。”

“你的头还疼吗？”

约翰的指节按在眉间：“我觉得就好像刚刚一口吞下了一个冰激淋。”

“你什么时候吃的晚饭？”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

这个可怜的孩子，可能有些血糖过低吧。“听我说，你为什么不进屋来和我一起吃饭？我最后吃的东西还是外卖的午饭，大概已经是八个小时之前的事了。”

他坚定地摇摇头，自豪之情溢于言表：“我不饿。”

“那你就坐我身边，陪我吃顿迟到的晚餐。”也许这样她还能怂恿他也吃一点东西。

约翰站起身，似乎想要帮忙拉她起来。她握住他那双瘦小的手掌，身子靠了上去，好让他觉得有些重量依靠。两人拎着鞋子，一起往她家的后门走去，光着脚在游泳池旁的冰冷厚石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贝拉冲进厨房，心中依旧震惊不已。离开泳池时，她并没有想到进一步的打算，只是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约翰是个问题，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没有立刻认出他的身份来。不过话说回来，他还没有经历过转化11期。再说一个吸血鬼怎么会在玛丽家的后院逗留呢？

想到这里，贝拉又不禁哑然失笑。她自己不就常去玛丽家的后院吗？为什么其他同类就不能去呢？

她叉着腰，盯着地板苦苦思索该怎么办。她偷偷窥探了约翰大脑，在他的意识里并没有发现关于吸血鬼种族、族人或是传承的存在。这个男孩一无所知，对自己的真实身份毫不知情，也不知道自己将会变成什么，而且他也的确不知道那些标记的意思。

她却认得出来，在吸血鬼的古语里拼作“泰罗”，一个黑剑兄弟会战士才能拥有的名字。

他怎么会流落到人类世界来的？离他的转化期究竟还有多少时间？约翰看上去二十岁刚出头，这意味着他还有一到两年的时间。但如果她估计错了，他已经接近二十五岁的话，很可能会立即陷入危机。如果没有女性吸血鬼帮助他渡过转化，他将就此死去。

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给哥哥打电话，瑞梵吉总是什么都知道。可问题在于，如果让这个男人插手，他就会把整件事情都揽走，而且他总是把其他人都吓得够呛。

哈弗斯……或许她可以去找哈弗斯帮忙。作为内科医生，他应该能够查出这孩子离转化到来还有多久。约翰还可以留在他的诊所里，直到他清楚未来该怎么办。

可他并没有生病。他只是未经转化，所以身体羸弱。而哈弗斯开的是诊所，并不是什么寄宿中心。

除此之外，他的名字呢？那是兄弟会战士的……

没错了。

她走出厨房，来到客厅，走到存放电话簿的桌子前。电话簿的最后一页上写着一个数十年来一直流传的号码。有传言说，如果拨打这个电话，也许可以联系上种族的守护战士——黑剑兄弟会。

他们一定会想知道的，有个和他们拥有同样姓名的男孩落了单，独自在人类世界里求生。也许他们会把约翰吸纳进兄弟会里。

她提起电话，手心直冒汗。半是期待电话打不通，半是疑惑是否真的会有人接起电话，然后叫她滚蛋。结果两者都不是，她听到了一段机器的电子声，重复了一遍她拨打的号码，然后发出“哔”的一声。

“我是……呃，我叫贝拉。我找兄弟会的成员。我需要……帮助。”她觉得还是少说为妙，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后就挂断了。要是找错了人，她可不想将详细的信息留在某个人类的留言信箱里。

她望向窗外，看着屋外的草场，以及不远处玛丽家中亮起的灯光。她也不清楚要多久才能有人回话。如果事情是真的，也许她应该先回玛丽家弄清楚那孩子的住址，还有他是怎么认识玛丽的。

上天可怜一下玛丽吧，那可怕的顽症又回来了。贝拉在她身上闻到了血癌卷土重来的气味，一直苦恼于玛丽提到接受季度体检时，该如何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一一告知。她知道这件事已经有好一段日子了，本来计划今晚问的。也许她能帮上这个姑娘一些小忙。

她疾步走回落地窗，朝窗外的草场眺望，她需要得到更多关于约翰的信息，还有……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好快，不太可能是兄弟会的吧？

她的身体压过餐桌，抓起厨房里的分机：“你好。”

“贝拉？”那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像是在布置命令一样。

“我是。”

“你给我们打了电话。”

圣摩西啊，电话奏效了。

她清了清喉咙。和其他所有平民一样，她虽然知道兄弟会的一切——他们的姓名、名声以及他们的成就和传说，但从没有和真人谋面过。而她现在正站在自己的厨房里和一位兄弟会战士对话，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那么，还是切入正题吧，她在心中告诉自己。“我，呃，我有个情况。”

然后，她向电话那头的男人说明了她所知道的关于约翰的全部事实。

沉默持续了一阵子，男人吩咐道：“明天晚上，你带他过来见我们。”

哦，天啊，她要怎么办呢？

“呃，他不会说话，但是听得见。他需要一个翻译。”

“那就带人和他一起来。”

如果把玛丽也绑入他们的世界，她会有什么感受？贝拉在心里暗暗揣测。“今天晚上给他做翻译的是个人类。”

“我们会处理好她的记忆的。”

“我怎么去你们那边？”

“九点钟，我们会派辆车去接你。”

“我的地址是……”

“我们知道你住在哪里。”

电话被挂断，她不禁打了个小寒战。

好吧，现在她只需要说服约翰和玛丽，然后大家一起去见兄弟会就行了。

当她回到玛丽的那间小屋时，约翰正坐在厨房里，玛丽在一旁喝汤。看到她过来，两人纷纷抬起了头。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坐下，拖延了一小会儿，才将事情抛了出来。

“那个，约翰，我认识一些武术很厉害的人。”这也不算是个彻底的谎言，她听说兄弟会的成员们对各种搏斗技巧都很精通，“所以我在想，你有没有兴趣见见他们？”

约翰小鸡啄米般点着头，转头看着玛丽，开始挥动双手。

“他想知道原因，是训练吗？”

“可能吧。”

约翰又打出更多手势。

玛丽擦擦嘴，说：“他说他付不出训练的钱，而且他个头太小了。”

“如果不要钱的话，他愿意去吗？”上帝啊，她在做什么？给出某些她无法保证的承诺？天知道兄弟会的战士们会怎么对待他呢。“听着，玛丽，我可以带他去个地方，他可以在那儿见见……就跟他说那是功夫大师们待的地方。他可以先认识下他们，跟他们谈谈。他也许会希望……”

约翰扯了扯玛丽的袖子，又做了一番手势，然后一脸严肃地盯着贝拉。

“他想提醒你，他的听力百分之百正常。”

贝拉望着约翰道：“我很抱歉。”

约翰点点头，接受道歉。随后又耸耸肩，双手做出一段优雅的动作。

玛丽笑了：“他说好的。”

“还有你也得来做翻译。”

玛丽看上去有些打退堂鼓，随即盯着男孩，问贝拉道：“什么时间呢？”

“九点。”贝拉回答。

“不好意思，那会儿我在工作。”

“晚上，晚上九点。”

5

布奇走进“独眼”酒吧，感觉就像有人把他体内的某些器官给生生掐住了。玛丽莎拒绝见他，尽管对此并不惊讶，但他还是伤心得要死。

所以，现在是进行威士忌疗法的时候了。

绕过一个醉醺醺的保镖，几个扎堆的妓女，还有一对掰手腕的男人，布奇找到了三人组常驻的那张桌子。瑞基就在桌后不远处，把一个褐发美女顶在墙角。维肖斯却不见踪影，只有一杯满满的灰鹅伏特加和一根打着装饰结的搅拌棒摆在桌上。

布奇一连灌了两杯，也没觉得好受些。维肖斯从他身后走了过来。衬衫大敞着，下摆处皱巴巴的，身后紧跟着一个黑发女人。看到布奇后，维肖斯挥手和她告别。

“嘿，‘条子’。”他打着招呼，坐了下来。

布奇用指尖点点酒杯：“怎么样？”

“你呢？”

“没戏。”

“噢，老弟，真该死。对不起。”

“我也这么想。”

维肖斯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甩开盖子，只说了两个字就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去拿衣服。

“瑞斯打来的。我们得在半个小时内回家。”

布奇本想独自一人留下，自斟自饮。可这个念头上似乎密密麻麻地刺着“坏主意”。

“你想‘嗖’的一下消失呢，还是开车和我回去？”

“我们有开车回去的时间。”

布奇把凯雷德的钥匙滑过桌面：“把车开过来，我去抓‘好莱坞’。”

他起身向那处阴暗的角落走过去。瑞基那件撑开的宽大双排扣风衣将褐发美女的身子都包裹了进去，天知道在衣服底下，他们已经进行到哪个步骤了。

“瑞基，老弟，我们得闪了。”

吸血鬼抬起头，一脸不快地抿住嘴唇，眯缝起眼睛。

布奇去拉他的手：“碍你好事的不是我，我不想找揍或者听你唧唧歪歪，母舰召唤了。”

瑞基咒骂了几声，和女人分开。深褐色头发女人的衣衫凌乱，忙着穿裤子，但好在还没到真刀真枪的地步，因为瑞基的皮装还在该在的地方。

看到瑞基准备离开，那个女人似乎意识到人生中的高潮即将走出酒吧大门，于是紧紧抓住他不放。瑞基只是轻巧地抚过她的脸，她就呆住了。接着，她开始低头检视自己，似乎想弄清楚自己怎么会突然变得情欲高涨。

瑞基转过身，一脸愠怒。等到他和布奇走出酒吧时，却转而开始哀怨地不住摇头。

“‘条子’，听我说，在里面的时候如果我的眼神很不友好，我很抱歉。我有点……太专注了。”

布奇拍拍他的肩膀：“没啥。”

“嘿，你的那个女人……”

“没机会。”

“娘的，布奇，那太折腾了。”

他们挤进凯雷德里，向北沿着22号公路朝村庄的深处驶去。车子开得飞快，只有“诡计老爹”的歌词如汽锤般重重砸下，在风中轰响。接着维肖斯突然踩下刹车。离开道路一百多米的一处空地上，有什么东西被吊在树上。

不对，有人正把什么东西吊到树上去，旁边还有一堆头发雪白、穿着黑色劲装的彪形大汉围观。

“次生人。”维肖斯小声提醒另外两人，开始放松肩上的肌肉，准备投入战斗。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瑞基就冲了出去，大张旗鼓地向那堆次生人杀去。

维肖斯从前座回过头来：“‘条子’，也许你会想留在……”

“去你的。”

“带了我给你的枪没有？”

“没，我光溜溜地就出来了。”布奇从座椅下抓出一把格洛克自动手枪，拨开半自动保险，和维肖斯一同跳下车。

在此之前，布奇只见过两个次生人，而且被他们震住了。他们看起来像人类，行动和说话的方式也像极了人类，内里却已非活人。只消盯住他们的眼睛看上片刻，你就会明白这群杀手们只是些空洞的容器，它们的灵魂已飘向其他地方，只剩下臭气直冲云霄。

话说回来，他一直受不了这股婴儿爽身粉的味道。

空地上的次生人转入了攻击状态，纷纷探手进夹克里拿武器。与此同时，瑞基如同一辆满载的火车碾压过大片草坪，手中甚至没有武器，用一种自杀式的凶猛冲进那群次生人里。

上帝啊，这家伙简直就是个疯子。至少有一个次生人已经掏出了手枪。

布奇举起格洛克，枪口随着瑞基在快速移动，却无法瞄准。接下来，他意识到根本没有掩护的必要。

凭借野兽般的蛮力和敏锐的反应，瑞基一个人就轻而易举地料理了所有次生人。他拳打脚踢，用上了各种武术流派的动作，双排扣风衣随之扬起，庞大的身躯连续击打着对手，将一大群次生人逐一干倒在地。银月如洗，他的杀戮透露着致命的美丽，脸孔却扭曲得如同一只蜗牛。

右边突然响起一声呼号，布奇急转身。维肖斯按倒了一个想要逃跑的次生人，将这个白净如米粒一般的混账压在身下。

布奇向树下走去。一具次生人的尸体倒吊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它被人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身上留下无数伤痕。

布奇松开绳索，放下尸体。身后的打斗和呼喊声突然变得振聋发聩，他回过头查看战局，又有三个次生人加入了战斗。不过他并不为他的弟兄们担心。

他蹲下身继续搜索身前这个次生人的口袋。他刚掏出一只钱包，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枪声，随之而来的还有可怕的爆炸声。瑞基应声仰面倒地。

布奇不假思索地冲向开火的位置，扑倒了正准备朝瑞基发射第二发子弹的次生人，没有给他留下再次扣动扳机的机会。一道耀眼的白色亮光凭空闪现，仿佛核弹爆炸一般，将黑夜转成白昼，照亮了空地上的一切——秋天的树木，纷乱的战斗，还有空旷的平地。

光辉散去，有人朝布奇狂奔过来。看清冲过来的人是维肖斯后，布奇放低了枪口。

“‘条子’，快他妈的躲进车里去。”吸血鬼猫着腰，双足发力蹬地，如同正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一样。

“瑞基怎么……”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挨了维肖斯一掌，那股巨大的力量有如打桩机一般。维肖斯拖着他向外围狂奔而去，一直到两人躲进凯雷德里，紧闭起车门，才松了手。

布奇转头望着兄弟：“我们不能把瑞基留在外面！”

一声强有力的咆哮撕裂了夜空，布奇有些迟疑地转过头，看到了那头凭空出现在空地上的可怕生物。它大约有2.4米高，巨龙的外形，锋利的牙齿就像霸王龙一样，一对尖利的前爪横在胸前，强壮的身躯和尾巴上覆盖着一层斑斓的青紫色鳞片。这只狰狞的野兽在月色下闪闪发光。

“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布奇小声嘟囔，手指朝旁边摸索着，确认车门是否锁好。

“心情很糟时的瑞基。”

那只怪物再次爆发出怒嚎，然后冲进了次生人当中，仿佛他们只是些玩具而已。接下来……老天在上啊，那群杀手什么都没能剩下，哪怕是一根骸骨。

布奇发现自己无法停止猛力吸气。

他隐约听见打火机的金属盖拨起，转头看向一旁的座位。维肖斯用颤抖的手点燃了一根卷烟，暗黄色的火焰映衬出他的惊悚表情。兄弟长吐了一口烟，土耳其烟草的特殊气味在空气里弥漫。

“从什么时候起他……”布奇回身望着那个怪物如玩耍般在空地上撒野，思绪的列车却彻底脱了轨。

“瑞基惹毛了纪事圣女，所以她诅咒了他，对他降下了两百年像地狱一样的惩罚。每次一受到刺激，就会立即变成那样子。这些刺激可能是疼痛、愤怒甚至身体上的折磨。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布奇扬起一边的眉梢，恍然觉得自己真应该帮这家伙找个他想要的女人，不能再让这样愚蠢的事情发生了。

大屠杀还在继续，布奇开始觉得自己像在观看静音版的科幻频道。天啊，像这样残暴的场面，即使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他都没有见识过。多年的凶杀案警探生涯里，他见识过多不胜数的尸体，也有不少尸体的惨状实在令人毛骨悚然。但在此之前，他可从未亲眼目睹过一场活生生的大屠杀。奇怪的是，这番景象所带来的震惊让人如置身电影，一点也不真切。

他不得不承认，这头野兽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它将次生人甩到空中，再次抓住，然后用它那张血盆大口……

“经常发生？”他不由得问道。

“次数够多了。这也是他要去寻欢作乐的原因，只有那样做才能让他保持冷静。我跟你说，你别去那只怪物旁边转悠，它分不清楚谁是朋友，谁是午餐。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在一边，等到瑞基回到身体里，然后再去照顾他。”

有件东西撞在凯雷德的顶篷上，发出“砰”的一声。哦，上帝啊，那是个断头吗？不对，是只靴子。

也许那头怪物不喜欢橡胶的味道。

“照顾他？”布奇自言自语。

“想象一下身上每根骨头都断掉的感觉，怎么样？那东西出来的时候，他就要经历一次变化，等它离开的时候，他还要再被折磨一次。”

没过几分钟，空地上的次生人就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又是一声振聋发聩的嚎叫，怪物徐徐转动身体，似乎在寻找更多可供食用的东西。没有发现任何次生人后，他的目光盯上了凯雷德。

“他会钻进车里来吗？”布奇发问。

“会，如果它真想的话。幸好它现在不算很饿。”

“嗯，好吧……”布奇低声道。

野兽摇晃着脑袋，漆黑的鬃毛在月色下散发出灰亮的光泽。接着，它双腿直立起来，咆哮着向两人冲锋而来，迈出的巨掌践踏着大地，若惊雷般令人震撼不已。

布奇又一次检查了车门的锁，思考着自己应不应该当回胆小鬼，或许他应该趴到车底。

那只怪兽在离SUV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伏低身体，相距之近使得它呼出的气在布奇那侧的车窗外蒙上了一层雾气。在如此近距离的观看下，这只东西丑陋得可怕。苍白细窄的双眼，怒吼时撑开的颚骨，喘息间亮出一整排的锋利獠牙，足以给人带来极度恐惧的梦魇。黑色的鲜血仿佛未经加工过的原油，自它的胸前流淌而下。

只见怪兽抬高了壮硕的前臂。

上帝啊，那爪子就像匕首一样闪着寒光，显得“电锯杀人狂”像管道清洁工一样幼稚。

但是，瑞基也在里面，就在这只怪物身体里的某一处。

布奇抬手摸着车窗，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他的好弟兄一般。

那只生物垂下头，低身前探，眨着白色双眼，猛吐出一口浊气。紧接着那具庞大的身躯开始颤抖不已，一声高耸入云、尖锐刺耳的啸声从它的喉间涌出，在夜里炸裂开来。又是一阵耀眼的闪光，接着瑞基出现，赤身裸体地躺在地上。

布奇一把推开车门冲了过去，跪倒在他朋友身边。

瑞基躺在尘土和被压折的草堆中，双目紧闭，嘴唇在缓慢移动。他的身体无法抑制地抖动着，全身上下湿嗒嗒的。头发、胸口乃至整张俊脸上满是已经凝固的黑色血痕。他的肚子骇人地膨胀，鼓出一大块。他的肩膀上还留着中弹后的细微弹孔。

布奇脱下外衣，将这个吸血鬼的身体裹起。他弯下腰，想要捕捉瑞基含糊的呓语：“你说什么？”

“受伤？你……维？”

“没有，我们都很好。”

瑞基看上去略松了一口气：“带我回家……谢谢……送我回去。”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好你的。”

O先生压低身子，飞快地穿过空地，逃离了大屠杀的战场。他的卡车就停在一公里外的路旁，预计还要跑上三四分钟才能到达，好在目前为止没有东西在背后追赶他。

闪光划过空地的一瞬间，他撒腿就跑。他的心中清楚知道，诸如此类的闪耀之后绝不会有什么好事。他本以为，那道闪光不是释放了神经毒气，就是一场大爆炸的先兆，但紧接着他只听见一声咆哮。回头的那一刻，他被死死钉在了原地。一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怪物正在疯狂虐杀着他的大批同伴，仿佛只是在对付一群恼人的苍蝇。

这只奇异的野兽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O先生没敢多看，而是继续狂奔。他在中途又回头瞥了一眼，确认身后的道路空无一人，没人追杀。卡车就在前方。他跑近卡车，几乎扑着钻进车里，发动引擎，一脚踩下油门。

他的第一要务是脱离现场。如此大规模的屠杀必然会惹来各方的关注，不只是事发时引起的响动，还包括事后遗留下的惨烈现场。还有第二条，就是清点损失。X先生绝对会因此而气得精神分裂的。隶属于O先生的整支精英行动小队死得一干二净，还要算上不少被他邀请来观看E先生被处刑的次生人，他们也死了。仅仅半个小时多一点的时间，组织就失去了六个杀手。

而更加要命的是，他对那只给组织带来重大伤亡的怪物知之甚少。他们正将E先生的尸体挂到树上，一辆凯雷德却从旁边的车道杀出。那只金发吸血鬼战士从车里跳了出来。他身形高大，行动迅猛，毫无疑问是黑剑兄弟会的成员之一。还有另一个男人和他一起出现，同样展示出令人难以置信的高效杀戮技巧。此外，现场还有一个人类。大概只有上帝才会知道，这个家伙怎么会和两个兄弟会成员混在一起。

战斗持续了大约八到十分钟，O先生对上了那只金发吸血鬼，狠狠揍了他好几拳，不过由于他强大的体能和力量，这些伤害根本微不足道。两人赤手空拳搏斗，陷入了鏖战。就在这时，另一个次生人开枪了。O先生差点被子弹击中，立刻扑倒，在地上打了个滚。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只见那个吸血鬼捂住肩头向后倒去。

O先生即刻扑了上去，想要乘机结果那只吸血鬼的性命。但是在他前冲的同时，开枪的次生人也抱着同样的念头，一块扑了上来。这个白痴绊到了O先生的腿，两人一同摔倒在地。接着，一道刺眼的亮光闪过，那只怪物突然显出身形。

有没有可能，这只怪物是通过某种方法从金发战士的身体里出来的呢？天啊，它究竟算是怎样的秘密武器啊！

O先生在脑海里回想着那个战士的模样和动作、他的眼神面貌，乃至他穿的衣服、行动方式。当组织审讯时，关于这个英俊的兄弟会战士的详细描述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向俘虏们提出专门的问题，也许有更多机会能得到恰当的答案。

关于兄弟会战士们的点滴信息才是他们一直渴求的目标。在数十年不变地屠戮吸血鬼平民之后，次生人现在转而将目标锁定在兄弟会战士身上。没有了这群战士，吸血鬼一族将变得不堪一击。届时，次生人杀手们终将完成他们背负的灭绝吸血鬼的使命。

O先生把车停入当地的一家镭射射击馆的停车场里。他的记忆里，今晚唯一的美事就是他将E先生慢慢折磨致死的那一刻。将满腔怒意全部发泄在那个次生人杀手的尸体上，就好比在炎炎夏日里喝完一杯冰镇啤酒，畅快、沁冷。

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却将他重新拉回危机的边缘。

O先生翻开手机盖，按下快捷号码。他没有理由在回家后再向X先生汇报。若是让X先生觉得消息被故意拖延了，他的反应只会更糟糕。

“我们遇到麻烦了。”听到有人应答后，O先生说道。

五分钟后，他挂掉了电话，调转卡车车头，驶回城郊的区域。

X先生命令他过去，地点是树林里的私人木屋。

6

瑞基只看到一片模糊光影，双眼既无法聚焦，也无法承受更多的光线。他讨厌感官失去作用的感觉，目光努力追随着两个在身边走动的巨大人影。当两双手分别绕过他的腋下、抓起他的脚踝时，疼痛让他发出了呻吟声。

“放松点，瑞基，我们就抬一下，明白了？”维肖斯说。

他被人从地上抬起，放到了凯雷德的后座上，一阵火球灼烧般的剧痛传遍全身。两人把他放下、躺平，随后关上了车门。引擎启动时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他感到浑身寒冷无比，牙齿上下打架。他试图去抓住靠近肩膀的什么东西，却根本无力挪动双手，然后有人抓过一件估计是外套的东西，将他裹得更紧。

“撑住点，大家伙。”

布奇，是布奇的声音。

瑞基挣扎着想要说话，恨透了口中的恶心味道。

“不要动，放轻松，‘好莱坞’。你现在很好。维和我在送你回家了。”

汽车启动了，车身震动了一下，似乎刚刚越过路肩，回到公路上。他像个娘娘腔一样发出痛楚的呻吟，却对此无能为力。他的身体就像被一根棒球棒敲了个遍，而球棒的顶端上还带着尖刺。

不过，相比他的肚子来说，肌肉和骨头的疼痛只是小问题。他祈祷着自己能撑到回家，不至于在维肖斯的车子里吐出来。不过究竟能不能忍那么久，谁也保证不了。他的唾腺在加班加点工作，害得他不停吞咽口水，也让呕吐感更加频繁。剧烈的反胃感不断刺激着，让他想要将肚子里的东西直接喷出来。

于是他缓慢地用鼻子呼吸着空气，试图让自己脱离晕眩感。

“你怎么样了，‘好莱坞’？”

“你保证，第一件事，冲澡。”

“如你所愿，老弟。”

瑞基估计自己昏过去了，因为当他醒来的时候，身体正被抬出车外。他听到了许多熟悉的声音，维肖斯和布奇的声音，还有一个低沉的吼声，可能是瑞斯的。随后，他就再次失去了意识。等他再醒过来时，感觉背上有阵阵凉意。

“你能站起来吗？我好扶住你。”布奇问道。

瑞基试了一下，很庆幸大腿还能够承受住身体的重量。从车里出来之后，反胃的呕吐感也稍稍好转。

他的耳朵捕捉到一丝甜蜜的金属旋转声，下一刻，一股热流淌过全身。

“没什么事吧，瑞基，水太热了吗？”布奇的声音近在咫尺。

布奇和他一同站在喷淋头下，而且他还闻到了土耳其烟草的味道，维肖斯一定也在浴室里。

“‘好莱坞’，你是不是觉得水太热了？”

“没有。”他的手摸索着，向肥皂伸去，“我看不清。”

“那就最好，最好别让你看清楚我们一道光溜溜的样子。看见两个大男人光着身子，这种创伤让我一个人承受就好了。”

瑞基勉强笑了一下，感觉到一块毛巾擦过他的脸、脖颈，然后是胸膛。

上帝啊，这感觉太美妙了。他仰起头，让肥皂和水流将野兽在他身上留下的残存痕迹尽数冲走。

冲澡的时间似乎过得太快。一块浴巾包起他的臀部，另一块则在擦干他的身体。

“柜子里，有消食片。”

“维，烧根烟行不？”布奇的手臂环过瑞基的腰，“靠着我，老兄，对，就这样。哇，该死的，真重，我们不能再喂你饭吃了。”

瑞基由着布奇托住自己，跨过浴室的大理石地板，进入卧室。

“好了，大个子，靠下来。”

哦，真好，有床真好，他心想。

“再看看谁在这里，维肖斯护士哦。”

瑞基感觉到头被垫起，一只玻璃杯凑到唇边。他尽可能多地喝完水后，一下子瘫靠到枕头上。就在差不多又要昏厥过去时，布奇严肃的声音传来：“至少子弹直接穿过身体出去了。但是，老天啊，他看起来很糟。”

维肖斯平静地答道：“等上一天或更久点，他就会没事的。遇上什么事，他都能恢复得很快，不过中间这段时间还是很难熬的。”

“那到底是只什么东西？”

“他常常担心那东西跑出来。”火机齿轮滑动的声音，接着一阵美妙的烟草气息飘荡过来，“他试图把对那东西的恐惧隐藏起来，只在人前表现出光鲜的一面。其实，他一直害怕会伤害到别人。”

“他醒过来的时候，问的第一句话是我和你还好吗？”

瑞基迫使自己快点入睡。进入漆黑一片的虚空，远好过听见朋友为他唏嘘不已。

再过九十一年八个月零四天，他就能自由了。

玛丽迫切想要入睡。她闭紧眼睛，试着深呼吸，或是放松每一根脚趾，甚至逐一背诵她所知道的电话号码，但没有一项能奏效的。

她翻了个身，仰视着天花板。当脑海中浮现出约翰的身影时，她感到十分欣慰。相比其他令人不安的念头，想想这个男孩会好受得多。

她实在无法相信约翰已经二十三岁了。不过仔细想想，这个年龄也确有可能。除了痴迷《黑客帝国》之外，他表现出令人难以相信的成熟。

他准备离开时，她坚持开车送他回公寓，就连贝拉也说要跟去。接着，他的自行车被挂在思域车后，三人驱车前往市区。将那个男孩独自一人留在那间简陋到令人心酸的公寓里，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几乎忍不住想恳求约翰和她一同回家。

不过至少他同意明晚去贝拉家，或许武术学院会为他打开一道方便之门。她感觉约翰并没有太多朋友。她也觉得贝拉很贴心，愿意帮他做些什么。

玛丽带着笑意，回想起约翰看着贝拉时的神情，害羞和仰慕兼而有之。而贝拉面对这样的关注时，表现得优雅无比。不过，她每时每刻都如此引人瞩目，必然是已经习惯了这类关注。

有一阵子，玛丽也放任自己幻想透过贝拉那双完美无瑕的双眼看待这个世界的情景，用她那双完美无瑕的美腿走在街上，将那头飘逸秀发甩过肩头。

幻想总是分散心神的好方法。她暗自决定，一定要去趟纽约城中心，穿上高档时装，走在第五大道上。不，还是去沙滩好了。她要穿着黑色比基尼去沙滩，对，也许该试下那套黑色丁字裤的比基尼。

好吧，这就有点过头了。

不过，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这样的感觉一定会很棒——被某个男人全心全意地仰慕和注视着，让他……入了迷。对，就是这个词。她想拥有一场爱情，而男主角只对她彻底着迷。

可惜这一切永远不会发生的。她人生中的那段青春和性感已成过去。事实上，是从未到来过。而现在的她已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三十一岁老女人了，过着一段艰辛的生活。这全要感谢这场癌症。

玛丽叹息着。哦，这棒极了，她一点都没有惊慌失措，但已深陷到自怜之中，这种泥泞、纠缠和令人作呕的感觉。

她按亮了灯，翻阅着《名利场》杂志，不再去多想。多米尼克·杜恩12，带我走吧，她心想。

7

看着瑞基陷入沉睡后，布奇和维肖斯才下楼，穿过大厅来到瑞斯的私人书房。布奇通常不会介入到黑剑兄弟会的事务里，但这一次维肖斯需要报告回家途中的发现，而只有布奇接触过被吊在树上的次生人。

每次穿过那道大门，就像走进了凡尔赛宫一样。墙上挂着各种镶金花饰的装饰品，带着翅膀的白色小胖孩出现在油画和天花板上，还有诸多造型优雅的高档家具，让整间屋子看上去就像十九世纪那些脸上打足了粉底、戴着假发的法国佬的聚会场所，而非某些重装战士们的议事厅。

当然，外观只是其次。兄弟会搬进这里是为了安全和便利，并非因为对房子内部装修的偏爱。

他找了一张椅腿细长的椅子坐下，尽量不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坐稳之后，他朝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托蒙特点头致意。那位吸血鬼战士一个人占据了整张沙发，他魁梧的身体舒展开来，压在蓝色的靠垫上。军官式板寸头和宽厚的肩膀宣告了他的强硬，但海军蓝色双眼中的凝光则在叙述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战士的坚毅外壳之下，托蒙特是个十足的好男人，虽然屠戮次生人时眼睛也不眨，同情心却惊人地泛滥。两个月前，在瑞斯继承王位的同时，他也成为了黑剑兄弟会的正式领袖。他还是唯一不住在这栋豪宅里的兄弟会战士。托蒙特的谢岚薇尔丝正期待着他们第一个孩子的到来，根本没打算搬来和一群独身的臭男人住在一起。又有谁会为此而责备她呢？

“那么说，你们几个在回来的路上过了一把瘾？”托蒙特对维肖斯说道。

“对，瑞基的确是失控了。”维肖斯站在私人吧台内，为自己倒了一小杯伏特加，一边回答道。

费瑞接着走了进来，向众人点头问好。布奇很喜欢这位兄弟，尽管两人之间并无太多交集。好吧，也许要除开穿衣品味和喜好。就连在这一点上，两人虽相似，也不尽相同。布奇对着装的考究和习惯就像是在一栋老旧的贫民房上刷了一层新油漆；费瑞的风格和优雅气度则沉在骨子里。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战斗好手，这点毋庸置疑，但同时散发着时尚潮流的气息。

完美的绅士印象不仅来自于汇聚潮牌的穿衣打扮，比如他现在穿的黑色开什米毛衣和精纺斜纹灯笼裤。这个兄弟还有一头炫彩长发，绝对是布奇见过最瑰丽的头发。金色、红色和棕色的发辫显得异常美丽，就算留在女人头上亦不逊色。还有那双奇异的黄色眼瞳，闪烁出有如黄金在阳光照耀下泛起的亮泽，在他的优秀形象上更添一笔。

至于他为何要坚持独身主义，则是个彻头彻尾的谜。

费瑞向酒吧走去，腿上的微跛几不可察。他为自己倒了一杯波特酒。布奇听说这家伙在某次事故中失去了小腿，所以现在换上了义肢。事实证明，这并未对他在战场上的行动造成哪怕最最轻微的影响。

布奇回过头，看到紧随费瑞走进房间的另一个人。

很遗憾，费瑞的双生弟弟竟然决定准时出席会议。不过至少萨迪斯特走到了最远的角落里，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布奇对此感到满意，因为那个混蛋的存在令他坐立不安。

萨迪斯特的疤脸和闪着异芒的黑色双眼只是他怪异性格的冰山一角。他留着骷髅头形状的板寸，脖颈和手腕上有一串文身，身上各处还打了许多孔。他就像一个将各种凶险形象打包在一起的综合体，并且用灼灼的恨意来加深自己营造出的危险印象。套用警队里的黑话，他就是个三项全能的恶人：冷酷无情，蛇般阴毒、难以捉摸。

他在婴儿时就被人从家族中绑走，然后当做奴隶被蓄养。很显然，一百多年的奴隶人生吸干了萨迪斯特心中对旁人……呃……对吸血鬼的信任。现在的他，只剩下阴暗的情绪操控着他残缺的外表。

大厅之外响起重重的脚步声，兄弟们纷纷安静下来。没一会儿，瑞斯出现，高大的身形挡住了整个门口。

瑞斯是个高大魁梧的黑夜噩梦，披着黑色长发，有着冷酷双唇，永远戴着那副全包围墨镜，一身皮衣劲装。在整个星球上，他是所有人都最不希望惹恼的人。

在布奇的“最不愿意站在对立面的人物”列表中，这个家伙排在了第一位。经历了将瑞斯妻子从次生人手中救回的事件，特别是那晚瑞斯中枪前后布奇帮上了大忙，两人之间已筑起了深厚的友谊。

瑞斯走进房间。他气势逼人，仿佛坐拥全世界一般。这个兄弟是盲眼君主，世界上仅存的最后一个纯血吸血鬼，也是他的种族的最高统治者。

瑞斯望向布奇说道：“你今晚很好地照顾了瑞基，我对此表示感激。”

“换成是他，也会为我做同样的事。”

“嗯，他会的。”瑞斯走到书桌后坐下，双臂抱在胸前，“我们现在知道的情况是，哈弗斯今天晚上接了一个外伤很严重的病人，一个男性平民被殴打得意识模糊，甚至无法移动。他在死之前告诉哈弗斯说，自己是被一群次生人伤的。次生人想打探黑剑兄弟会的消息，关于我们住在哪里，他对我们了解多少，诸如此类。”

“又一个。”托蒙特自言自语。

“对，我认为我们已经见识了次生人社团在战略上的调整。那个男性平民描述了一个地方，似乎是专门用来严刑逼供的。很可惜，他在说出地址之前就死了。”瑞斯瞥了维肖斯一眼，“维，我要你去那个平民的家里，告诉他的父母，对于他的死，兄弟会一定有仇必报。费瑞，你去找哈弗斯，再和听到那个男人遗言的护士谈谈，看能不能得到一些他被囚禁在哪里的消息，还有他是怎么逃走的。我不能再放任那些王八蛋们把我的子民当做磨爪子的柱子一样来虐待了。”

“他们连同类也要处决，”维肖斯插嘴道，“我们回家路上发现一个次生人被吊在树上，周围围着一圈他的同伙。”

“他们把那个家伙怎么了？”

布奇开口回答：“他受了很严重的伤，基本上已经没呼吸了。他们会杀掉很多自己人吗？”

“不会。”

“那就他妈的不是个巧合了，你觉得呢？平民吸血鬼从虐囚的监狱里逃了出来，让次生人如坐针毡，一个个都现身了。”

“我同意你的推测，‘条子’。”瑞斯转向维肖斯道，“你从那些次生人身上弄到线索了吗？还是说，东西都被瑞基的大扫除清光了？”

维肖斯摇摇头：“所有东西都没了。”

“不尽然。”布奇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从那个倒吊的次生人身上搜到的钱包，“我从被他们搞死的家伙身上弄来了这个。”他翻找了一下，翻出驾驶执照，“格瑞?埃森，嘿，他就住在我以前的那栋公寓楼里。所以说么，你永远猜不到你的邻居会是谁。”

“我会去调查公寓的。”托蒙特道。

布奇把钱包丢了过去。各位兄弟纷纷起身，准备出发。

众人离开之前，托蒙特又多说了几句：“还有另外一件事。我今晚接了个电话，一个女性平民发现了一个属于我们的年轻小鬼。他身上有泰罗的名字。我让她明天晚上把人带到训练中心来。”

“有意思。”瑞斯说。

“他不会说话，所以他的翻译也要陪着过来。顺便提一句，那是个人类。”托蒙特笑着说，一边将次生人的钱包塞进皮衣内袋，“不过不用担心，我们可以洗掉她的记忆。”

X先生打开了属于他的这座森林小屋的前门，心情并不曾因为O先生的谦卑而有所改善。站在门外的次生人看上去沉着镇定。也许谦逊能让他走得更远，但任何形式的示弱和屈从似乎都不存在于这个男人的本性里。

X先生的目光紧盯着自己的下属进入屋内：“你知道的，惯用的那套犯了错就认罪的把戏在我这里没用。我早就该知道，我根本不该信任你的。你介不介意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杀死你的小队？”

O先生急转过身，失声道：“你说什么？”

“不要在谎言背后躲躲藏藏的，这很让人讨厌。”X先生关上了门。

“我没有杀他们。”

“哦，是一只怪物杀掉的？拜托，O先生，你可以编得更加直白点。或者更加高明点，推到黑剑兄弟会身上也好，至少听起来更像真的。”

X先生走到屋子中间，一言不发，留下余地让他的下属好好思考一番。他无所事事地查看了笔记本，又环视了一番这间他私人的总部。这座小木屋的装修质朴，只是稀疏地摆了两三件家具。房子周围足足三百平方公里的土地形成了很好的缓冲带。房内的厕所坏了，不过次生人不进食，所以这件设施并非必需品，但浴室的功能完好。

在他们建立起另一个募兵中心之前，这座不起眼的小屋就是组织的总部。

“我已经原原本本把我看到的事情都讲给你听了。”O先生打破了紧迫的沉默，“我为什么要撒谎呢？”

“你为什么要撒谎，和我毫无干系。”X先生随意地推开卧室的门，转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你只需要知道，在你开车逃走的那段时间，我派了一整支小队过去现场。他们汇报说没有尸体留下，所以我只能推测，你用匕首把他们都送去了无尽的虚空。另外他们还确认说那里发生了一场大战，到处都是血迹。我可以想见，你的小队是怎么反抗你的。你一定打得很出色才能胜出。”

“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我把他们都干掉了，我的衣服怎么会这么干净？”

“你来这里前就换过衣服了，你并不蠢。”X先生倚靠着卧室的门框，“那么，下面就是我们谈话的重点了。O先生，你是个讨人嫌的家伙。问题在于，我需要不断扪心自问，当这种厌恶变本加厉之后，你是否还值得我去容忍。你杀掉的是一整支精英行动小队，都是经验老道的次生人。你知不知道要多久……”

“我没有杀他们……”

X先生简洁地迈出两步，照着O先生的下巴就是一拳。后者顿时一头栽倒在地板上。

X先生的靴子踩住O先生的侧脸，左右碾压：“不要兜圈子了，啊？我要问的是，你有没有概念，培养一支精英行动小队要花多长时间？几十年，几百年。可你一个晚上就搞死了其中的三个，再算上你未经我允许就杀掉的M先生，落在你头上的就有四个。还要加上你今晚干掉的次级小队的人。”

O先生被踩得简直要发狂了，仇视的目光从鞋底窜了上来。X先生弯下腰，腿上发力，直到O先生的眼睛睁得滚圆。

“回过头来，我还得问自己，你到底值不值这个价。你加入组织不过三年，你的确很强壮，办事效率很高，可事实证明你不服管教，难以驾驭。我把你放进精英小队，是因为我觉得你会和那些同级别的优秀人才一样，学着控制情绪。恰恰相反，你杀了他们。”

X先生的气血上涌，一再提醒自己，愤怒并不是领袖应有的情感，冷静、平和才更加有效。在继续说下去之前，他做了一次深呼吸。

“今晚，你让我们失去了一批最珍贵的人手，这样的情况必须得到制止。O先生，马上。”

X先生抬起脚，O先生立刻从地板上蹦起身。

O先生正要开口辩驳，一阵古怪的轰鸣声突然响起，响彻了整个夜晚。他四处搜寻着声音的来源。

X先生邪恶地笑了：“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快他妈的滚进卧室里去！”

O先生摆出了战斗的姿态：“里面是什么？”

“是时候给你一小点行为纠正了，还有一点小惩罚。那么，滚进去吧！”

声音越发响了，更像是空气中的某种震动，而不是耳朵轻易能捕捉到的普通声音。

O先生吼了起来：“我告诉你的就是事实。”

“进卧室去。我们对话的时间已经过了。”X先生回过头，望着嗡嗡声的来源，“哦，看在上帝的份上。”

他控制O先生身体的大部分肌肉，操纵这个次生人走进了房间，把他扔到了床上。

前门被一股力量冲过，大大敞开。

看到奥米迦13的出现，O先生的眼睛凸了出来：“哦……上帝……不要……”

X先生帮助O先生整理了一番衣服，扯正衬衫和外衣。作为附赠，他捋了捋那头棕黑色的头发，像亲吻一个孩童般亲吻了O先生的前额。

“请允许我失陪，”X先生低声说道，“我会留您和他两人独处。”

X先生从小屋的后门离开。惨叫声响起时，他刚好坐进车内。

8

“啊，贝拉，我想接我们的车到了。”玛丽放下窗帘，任其落回原位，“如果不是，那就是某个第三世界的独裁者在卡德维尔迷路了。”

约翰也走到窗边，兴奋地比划着：“看那辆奔驰车啊，那些黑色的车窗看上去是防弹的。”

于是三人走出贝拉的农庄，一同来到车旁。一位穿着黑色制服的矮小老人从驾驶室里下来迎接他们。老人脸上的疏松皮肤、长长的耳垂和两颊下垂的肉看上去像要融化了一般。与之极其不协调的，则是他极富感染力的满面笑容。

“我是弗里茨，”他躬身道，“请允许我开车送你们。”

他打开了后门，贝拉首先钻进车里，接着是约翰。等玛丽在座椅上坐好后，弗里茨关上了门。下一秒，车子启动，载着他们上路。

奔驰车平稳地行驶着，玛丽想看清楚他们会前往何处，只是窗户内侧过于黑暗，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能猜测他们是向北走，但谁又知道呢？

“那个地方在哪里，贝拉？”她追问道。

“不是很远。”贝拉的声音听起来不太自信。事实上，在玛丽和约翰到来之后，她一直表现得有些紧张和惴惴不安。

“你知道我们会被带去哪里吗？”

“哦，当然。”她露出了笑容，望着约翰说道，“我们会见到几个非常厉害的男人，你肯定没见过那么厉害的人。”

玛丽的直觉在敲打着胸膛，送出各式各样的警告。上帝啊，她真希望开了自己的车。

二十分钟后，奔驰慢慢减速停下。弗里茨摇下车窗，朝一个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继续前行。这样的情况在固定的时间间隔里出现了多次。又往前开了一小段后，车子最终停了下来，熄灭了引擎。

玛丽伸手去拉门，却发现门被锁住了。美国人最想经历的冒险场景终于来了，她心想。她甚至已经可以想象，作为暴力犯罪的受害者，他们的照片出现在了电视上。

但司机马上就为他们拉开了车门，脸上依旧带着恭谨的笑容：“几位，是否可以跟我走？”

玛丽下了车，不住朝四周张望。他们停在某处类似于地下停车场的地方，只不过这里除了两辆平时仅能在机场里见到的小型巴士，就没有其他车辆了。

他们聚到弗里茨身边，一同穿过一道厚重的铁门，门后通向一条点缀着荧荧烛火的长长走廊。所有的道路分叉杂乱无章，毫无计划地向各处延伸开去，仿佛这个地方最初是为了设计成让人迷失的样子，好将他们拒之门外似的。感谢上帝，这个老头似乎很清楚他们的目的地。

可还有其他人知道你身处何地，她心想。天花板上每隔十米都会有一处圆形突起，她以前在商场里见过，在医院里也有这些东西——那是监控摄像头。

最后，他们被引入了一个小房间。房间内仅有一扇对开的小窗，还摆着一张铁桌和五把金属椅子，一个小型摄像头架在门对面的角落。设置得几乎和警察局的审讯室一模一样，或者至少和电视剧里的纽约警局一样。

“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的。”说完，弗里茨微微一鞠躬，迅速离开，房门自动轻轻合拢。

玛丽上前转动把手，却吃惊地发现房门轻易就打开了。不过话说回来，负责管理这里的人显然不必担心会失去对访客的追踪。

她看着贝拉：“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就是个中心。”

“中心？”

“你知道，训练用的。”

好吧，不过，是什么样的训练呢？“你说的这些人是政府里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哦，不是，不是。”

约翰打着手语：“这里看起来不像武术学院。”

是啊，这可不是开玩笑！

“他说什么？”贝拉问。

“他和我一样感到奇怪。”

玛丽转身回到门口，打开门把头探了出去。听见一阵有节奏的声音传来，她走出屋子，没敢再继续向外走动。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和黑色皮裤的金发男人蹒跚地转过拐角。他赤着脚，步点虚浮，一手撑住墙，目光低垂。他似乎一定要小心地望着地面仔细观察，才能控制身体的平衡。

他看上去像是喝醉了，也可能是生病了吧。但是，老天爷啊，他太好看了。事实上，他的脸孔是如此惊艳。玛丽眨了好几次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走眼：他有着完美的方形下巴、丰满的嘴唇、高耸的颧骨和宽阔的前额；头发浓密卷曲，前额处的发色稍淡，脑后剪短的部分则显得乌黑发亮。

他的身材魁梧、高大，和他的脸孔一样出色。

他的肌肉结实匀称，并不肥胖，在微弱的灯光之下呈现出健康的金黄色。

突然之间，他朝她看了过来。那双明亮的碧绿色双眼是如此生动，近乎霓虹灯般夺目。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直接掠过，没有丝毫停留。

玛丽的心也随之一沉，但对他的毫不在意并不感到意外。像他这样的男人，绝不会注意到像她这样的女人，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了。

她应该直接回屋子里，否则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熟视无睹地路过自己身边。可问题是，随着他步步靠近，她的痴迷程度愈演愈烈。

上帝啊，他真的好漂亮。

瑞基摇摇晃晃地走在长廊里，感觉如身坠地狱一般。每次封印在体内的猛兽破体而出时，他的视觉能力就会去度个小假——和往常一样，在重返工作状态前，它要尽情享受休息的甜蜜时光。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却衰败下来，手脚沉重，虽然算不上是毫无用处，至少也是低于正常水平了。

他的胃仍在罢工，一想到食物就要作呕。

他已经在床上浪费了十二个小时，受够了被困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准备到训练中心的健身房去骑一会自行车，稍稍放松一番。

瑞基突然停下脚步，神经绷得紧紧的，尽管还看得不太真切，但他清楚自己不是唯一进入大厅的人。

他迅速转过身，出现在门口的那个娇小身影前，卡着脖子将人举起，抵在墙上。等意识到被自己抓住的是个女人时，已经太迟了，对方的急促喘息声让他羞愧难当，立刻放松了手，却没有轻易放走她。

善良的主啊，她是个人类。

一个人类在兄弟会的私人庄园里干什么？

“你是谁？”他质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除了急促的呼吸声，没有回答，那个女人完全被他给吓坏了，身上的恐惧气味钻进他的鼻子，就像木柴生火后的烟味一般。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不会伤害你，但你并不属于这里。还有，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瑞基感受着掌中传递来的温暖柔软的触感。

她有着纤细的脖子，深棕色的头发披到肩上，从心脏处供给的鲜血正在她的血管里争先恐后地飞奔。

“我叫玛丽，我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瑞基的呼吸一滞，心跳陡然加速，随后缓慢下来。

“你再说一遍。”他轻声说。

“呃，我叫玛丽?露丝。我是贝拉的一个朋友……”

瑞基的身体兴奋地颤抖着，皮肤表面散出阵阵宜人香气。她的嗓音如悠扬的乐曲在他耳边萦绕，伴随着动人的韵律和清脆的吐字，让他感到冷静而舒适。

他闭上了眼睛：“再说点什么。”

“什么？”她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神情。

“说话，和我说话，我想再听你说话的声音。”

她却沉默不语，让瑞基差点忍不住想恳求她开口说话。她问道：“你看起来不太好，要给你找个医生吗？”

他再次感到一阵晕眩，说话的内容无关紧要，只是那轻柔低吟般的特殊音质，如刷子般悄无声息地擦过耳际，甚至让他觉得体内也得到了爱抚一般。

“多说点。”他将手掌按在她的脖颈前，以便好好感受声带的振动。

“你能不能……求求你能不能放我走？”

“不行。”他的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锁骨，防止她从身边逃走，大声命令道，“说话。”

她却开始挣扎：“你挤到我了。”

“我知道，继续说。”

“哦，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她变得更加恼怒，呵斥的嗓音却美妙如天籁。

“随便说什么。”

“好吧，把你的脏手从我的喉咙上拿开，然后放我走，不然我会要你跪在我面前的。”

他哈哈大笑。

瑞基直接将下体贴在她的身体上，双腿合拢将她关在一处。突然的袭击让她的身体僵直，不敢移动，而他却从她的身上获得了满足感。虽然身形瘦削，但可以确认她是个女人，因为她的乳房正顶着他的胸膛，臀部触碰到了他的下体，小腹处一片柔软。

“继续说啊，”他俯向她的耳垂。上帝啊，她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干净清新，像柠檬一样。

她用手去推他，却不防他将全身的体重都压了下来。她的呼吸立刻变得急促起来。

“求求你。”瑞基低声道。

“既然你不放我走，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笑了，谨慎地没有张嘴，现在露出獠牙太煞风景了：“那就说吧。”

“说什么？”

“‘没有什么’，就说‘没有什么’好了，一遍一遍不停说。说吧。”

她被彻底激怒了，怒气冲天，身上的恐惧气味被强烈的怒意所代替，闻起来宛若花园中刚摘下的新鲜薄荷，刺激着味蕾。

“好吧，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她突然大笑起来，这股声浪突然从脊髓处撞了进来，将他点燃，“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没什么，没什么，没有，什么。听到了吧，这样你就满意了吗？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不够。”

于是她继续抵抗，两人身体几经摩擦，带来连连快感。

他随即感受到她的不安和恼怒在下一刻转化成火热。他能闻到她的欲火升腾，腻人的甜蜜气息飘散在空气当中。像是在回应着她的召唤一般，他的臀部不由自主地绕着圈，挺起的尖端磨拭着她的身体。

他的私处已经如钻石般坚硬。

她的双手也贴上了他的后腰，慢慢向上滑动，移到他背上，但似乎依旧不确定是否应该像这样回应瑞基。瑞基配合地俯下身，感受到她的手掌攀上脊椎。他的喉中旋即发出一阵欢愉的低吼，低头把耳朵凑到了她的唇边。他思索着，想寻找一个词语来让她再次重复，比如说“性感”、“耳语”或者“草莓”。

该死的，“反对废除国教制度主义者主义”14这个长得要命的词就不错。

她带给他的感受有如毒瘾一般，夹杂着挑逗的性欲和深度的安抚，就像在宁静安睡的同时获得了性高潮。这和他以前的感受全然不同，毫无可比性。

一阵冰冷凛冽袭来，将他体内的温暖抽得一干二净。

他猛然抬起头，想起了维肖斯给他的警告。

“你是处女吗？”他没头没脑地问道。

“你再说一遍。这算什么问题啊？”她用力将他推开。

不安之下，按住她锁骨的双手不禁加大了力量：“你有没有被男人上过？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可爱声音陡然高了一个调，惊惧不已地回答：“当然，当然，我有过一个……恋人。”

失望之下，他松开了双手，不过宽慰接踵而至。

一切都得到了确认。他不确定自己是否需要在这十分钟里遇上真命天女。

此外，就算不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至少这个人类女子是无人可及……的特别。

有他值得去拥有的特质。

喉咙处的钳制被松开，玛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次有欲望的时候得当心才行，她心道，回想起自己曾经幻想会有个男人迷恋着她。

上帝啊，这可不是她所期待的被人喜欢的感受。她差点就遭到灭顶之灾了。那具男性身躯压在她身上，渴望的欲火迎面而来，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致命力量，随时会再次掐起她的脖子。

“告诉我你住在哪里？”那个男人问道。

她没有回答，于是他继续顶起臀部，巨大的勃起顶住她的小腹，还在前后挑动，划着圈子。

玛丽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象当他的巨物进入体内，在里面继续耸动时会有怎样的感受。

他又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侧颈，用鼻尖蹭着她的皮肤：“你住在哪里？”

她感受到一阵柔软而湿润的爱抚，天哪，他的舌头正沿着她的喉咙上行。

“你到最后肯定会告诉我的。”他窃窃私语，“但你尽管慢慢来，我现在并不太心急。”

他的臀部稍稍分开，大腿随即又顶入她的双腿之间，摩擦着她的花蕊。一双大手自颈端划落，到达胸骨的位置，然后落在胸旁一侧。

“你的心跳很快啊，玛丽。”

“那……那是因为我吓坏了。”

“你不只感觉到害怕吧。你为什么不看看，你的手摆在哪个位置了？”

该死的，她的手指正高高攀住他的肩膀，抓得牢牢的，好将他拉近。她的指甲已经嵌进了他的皮肤里。

她急忙松手，他却皱起眉头：“我喜欢这样的感觉，不要拿开。”

他俩身后的门被打开了。

“玛丽，你没有……哦，我的上帝啊！”贝拉的话突然断了线。

玛丽忙抱紧自己，那个男人扭过身去看贝拉。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短暂地上下打量一番，目光重又回到了玛丽身上。

“你的朋友很担心你。”他温柔地说，“你可以告诉她，她没必要担心。”

玛丽想要挣扎，却被他轻易地控制住了，显而易见的结果。

“我有个主意。”她嘟囔着，“你为什么不放我走呢？那样我也不用对她保证你没对我做什么了。”

一个冷峻的声音越过大厅，打断了对话：“瑞基，这女人不是被叫来让你取乐的，而且这里也不是‘独眼’酒吧。我的兄弟，别在大厅里胡搞。”

玛丽想要回头去看，可是搂住她胸部的两只手突然按上脖子和脸颊，阻止她转头。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仿佛要钻入她的眼中一样。

“我会无视他们两个的存在。如果你也愿意这么做的话，我们就可以让他们消失。”

“瑞基，放开她。”一阵急促而严厉的训话爆发，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进行着。

长篇大论的教训还在继续，但金发帅哥的灼热凝视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他的手指温柔地在她的下巴上逡巡，他的目光和动作是那般慵懒而又深情。可当他朝另一个男人回话时，说出的话语生硬且富有攻击性，正如他的身体一般孔武有力。又是一大堆回话传过来，这一次的火药味低了不少，对方似乎只是想和他理论。

金发帅哥猛地后退几步，放开了她。那具温暖而又沉重的身体突然离开，又给玛丽带来了一连串震撼。

“下次再见了，玛丽。”他的食指刷过她的脸颊，转身就此离去。

望着他迈着蹒跚的步伐，伸手扶住两侧的墙壁来稳定身体，玛丽只觉得膝盖一阵发软，身体倚住墙壁，慢慢滑下。

上帝啊，当他肆意摆布她的时候，她几乎忘记了他还是个病人。

“那个男孩在哪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发出命令。

玛丽往左边看去。这是个穿着黑色皮风衣的高大男人，剪了军队里的板寸头，一双海军蓝色双瞳里透着严厉。

他是个战士，她心想，他的到来算是给她带来了一丝心安。

“那个男孩。”他不耐烦地催促着。

“约翰在里面。”贝拉答道。

“那我们去见见他。”

这个男人打开门，然后靠在门旁，剩下的空隙只能让她和贝拉低头钻过。对于她俩的举动，他漠不关心，反而盯着约翰目不转睛。约翰也回望着他，眼睛立即眯了起来，想要弄清战士的身份。

等大家坐到桌边，这个男人对贝拉点了点头，问道：“你是打电话来的那个女人？”

“是的。这是玛丽·露丝，还有约翰，约翰·马修。”

“我叫托蒙特。”他收回目光，望着约翰问道，“孩子，过得怎么样？”

约翰开始打手语。翻译前，玛丽不得不清了清喉咙：“他说，很好，先生。你呢？”

“我也很好。”男人微微一笑，接着瞟了贝拉一眼，“我想让你到大厅去等着，等我和他说完之后，我会和你谈的。”

贝拉闻言有些犹豫不决。

“这不是请求。”他随即提高音量。

贝拉离开后，这个家伙转过椅子，面向约翰，随意地向后一靠，伸长了腿：“那么，和我说说，孩子，你是在哪里长大的？”

约翰挥动着双手，玛丽紧跟着说道：“就在这座城里，最开始是孤儿院，然后有过好几对养父母。”

“你知道任何关于你妈妈或者是爸爸的事情吗？”

约翰摇了摇头。

“贝拉告诉我，你有个手镯，上面还有些花纹图案，能给我看看吗？”

约翰拉起袖子，伸出手臂。那个男人的手在下一秒牢牢扣住男孩的手腕。

“非常漂亮，孩子，是你做的？”

约翰点头。

“你从哪里得到这些图案的？”

约翰将手从战士的手掌里抽了出来，开始比划。等他停下以后，玛丽翻译道：“他梦到了这个图案。”

“是吗？介意我问问你的梦吗？”这个男人又恢复了随意的坐姿，但是眼睛眯了起来。

去你的武术训练，玛丽在心中暗骂。这些问话和什么空手道之类的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简直就是一次审讯。

看到约翰的犹豫，她很想抓起男孩一道冲出去。但她有种预感，这个孩子会反抗。他的神情很专注，似乎已经被眼前的男人深深吸引住了。

“没事的，孩子，不管是什么东西，说吧。都没事的。”

约翰提起双手。比照他的手势，玛丽开口道：“呃……他在一个漆黑一片的地方，跪在一个祭台前。在台子的后面，他看到墙上写着字，有上百行字写在黑色的石头上……约翰，等一下，慢一点。你动作太快，我来不及翻译了。”玛丽集中注意力，盯着男孩的双手，“他说，在梦里面，他一直看到一段像这样的话，还伸手去摸了。”

那个男人的眉关紧锁。

于是约翰垂下了头，似乎有点沮丧。那个战士开口安慰说：“不用担心，孩子，我们谈得很顺利。你还能想到些什么？关于在你身上发生的奇怪的事？可能让你有别于其他人的事情？”

玛丽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动身子，整件事情的进展让她感到很不适应。很显然，约翰会回答所有提给他的问题。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们连这个男人是谁都还不知道呢。还有贝拉，虽然人是她牵头介绍的，但显然她也觉得不妥。

玛丽举起手，正准备向约翰作出警告。那个孩子却突然解开衬衫的扣子，拉开一侧，露出左前胸的一个圆形伤疤。

那个男人仔细端详记号，接着坐回原处：“你从哪里得来的？”

男孩的双手在胸前飞舞。

“他说是一出生就有的。”

“还有别的什么吗？”男人继续追问。

约翰深吸了一口气，比划道：“我梦到了血、尖牙，还有……咬人。”

玛丽睁大了眼睛。

约翰也颇为紧张地望着她：“别担心，玛丽。我不是个疯子或是别的什么。那些梦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也害怕，但我没法控制我的大脑去想些什么，你明白的吧？”

“嗯，我知道。”她说着，伸出手去捏紧了约翰的手。

“他说了什么？”那个男人问道。

“最后那段话是说给我听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翻译起来。

9

贝拉背靠着长廊的墙壁，不自觉地编起一条条发辫。每当她紧张的时候，就会用这个动作来缓解压力。

她曾听说过，黑剑兄弟会的成员已近乎是一个独立的种族，未曾想这竟然是真实的。现如今，两个兄弟会战士出现在眼前，不仅体型如巨象一般，而且浑身散发出统御的气息和凌厉的攻击性。该死的，这两个人让她的哥哥看上去就像是个坏脾气的菜鸟。而在此之前，瑞梵吉已经是她遇见过最强势的人了。

敬爱的主啊，她到底做了什么，竟然把玛丽和约翰带到这里来？她对那个男孩的担忧倒不算太大，但是玛丽怎么办？那个金发战士缠着她动手动脚，这才是显而易见的麻烦。他所投入的欲念灼热火辣，简直可以将一整片海洋都蒸发殆尽。而且，黑剑兄弟会的成员们并不习惯遭到拒绝。就她听闻的来说，如果他们要一个女人，会直接将她占有。

谢天谢地，还没听说过他们有施暴的传闻，尽管就方才所见，他们根本不需要那么做。这群战士的身体仿佛天生为了性爱而设，和他们中的任意一个为伴，然后被那股强壮的力量悉数占有，将会是一次妙不可言的体验。

不过作为人类的玛丽，可能并不是这样想的。

贝拉抬头望着大厅的远处，感到阵阵疲倦和紧张。周围空无一人，若是她再站久一些，或许她能自己编出一头玉米辫来。她放开手中的头发，挑了一个方向，开始溜达。

她听到不远处传来有韵律的击打声，循着砰然作响的声音，来到一对铁门之前。她推开一侧的门，走了进去。

这间健身房的大小堪比一个专业篮球场，木质地板被擦得锃亮，天蓝色的垫子铺在四处，高悬在天花板上的灯投下微弱的光芒。一长排座位突兀地排列在左边，另一侧的悬挂柱之下，吊着一长串拳击练习用的沙袋。

一个强壮的男人正背对她，对其中一个沙袋狂打猛击。他的脚步轻盈跳脱，如清风一般迅捷，接连甩出一个又一个重拳。闪避，再次攻击，蛮劲的碰撞让沉重的沙袋甩起，划出大大的倾斜角度。

虽然看不清面孔，但他的模样非常诱人：剃到极短的浅棕色头发，套着一件黑色紧身高领运动衫，一条宽松的黑色尼龙运动裤，宽厚的肩背上挂着一对十字交叉的剑套。

“咔嗒”一声，门在她身后关上。

这个男人单臂一挥，甩出一把黑色匕首，刀锋深深刺进沙袋里。他将整个沙袋一分为二，随后闪身让到一旁，盯着填充物和细沙疾驰流泻而下，堆积在垫子上。

贝拉惊讶地捂住了嘴。他的脸上有道疤痕，粗犷的伤痕始于前额，越过鼻梁，在脸颊上蜿蜒爬行，直到嘴的另一侧终结，扭歪了唇角，就像有人蓄意用刀劈成两半似的。

眯成细缝的双眼如夜晚般漆黑冰冷，映照出了她的身影，他的瞳孔略微睁大，看上去很是困惑，魁伟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是发出深深的喘息。

贝拉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想要她，却不知如何是好。

但下一秒，他陡然涌起的冰寒怒气立刻将她吓得惊慌失措，只能紧紧盯住他。贝拉把背贴在门上，用手摸索着去抽门栓，却徒劳无功。这一刻，她有种预感，他已经将她困在了健身房里。

这个男人也紧盯着她，一番心理挣扎后，向她走了过来。他跨过垫子，将手中的匕首抛到空中，随后抓住刀柄，一路不停抛上抛下。

“我不知道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他用阴沉的声音说，“除了打扰我的锻炼之外。”

那双可怕的眼睛扫过她的脸和身体，那股敌意几乎可以触摸得到。可他同时还散发着热力迸发的气息，一种她不该沦陷其中的危险气息。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女人？”

上帝，他现在是如此靠近，而且体型比她要大上好多倍。

她紧贴住房门：“我很抱歉……”

他却用双手撑住门上的铁条，逼近她的脑袋旁。贝拉心里一阵紧缩，牢牢注视着他手中的匕首。可当他的身体真正靠上来时，她又将武器的威胁忘在了脑后。

就在两人的身体即将碰触之时，他又停了下来。

贝拉深深吸气，闻到了他的味道。这种气味难以名状，更像是一团在她鼻尖前燃烧的火苗。而她对此的反应是身体发烫，万分饥渴。

“你很抱歉！”他开口道，侧过头注视着她的脖子，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异常洁白的长獠牙，“是啊，我打赌你是很抱歉。”

“我非常抱歉。”

“那就证明一下。”

“怎么做？”她哑着嗓子问。

“跪下来，我会当做接受你道歉的开始。”

这时，健身房另一侧的门被猛然推开。

“哦，耶稣啊……放开她！”一位留着长发的男性吸血鬼出现，他快步穿过宽敞的训练场，“放开手，阿萨，马上放手。”

这个疤脸男人却弯下腰，那张变了形的嘴贴近她的耳朵，仿佛有什么东西压迫着她的胸腔，就按在心脏的位置——那是他的指尖。

“你刚刚得救了，女人。”

他越过她的身边，走出了门外，另一个男人正好跑到她的身边。

“你没事吧？”

贝拉望着倾空的沙袋，几乎无法呼吸，虽然说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对性的渴望。她不确定，很可能两者兼而有之。

“嗯，我想是吧。他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拉开门，说：“算是帮你自己一个忙，留在这里，可以吗？”

好主意，她暗想道，孤单一人逗留在健身房里。

10

瑞基在一阵震动中惊醒，顺势望向床头柜上的闹钟。他集中精神去看闹钟的指针，只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等他看清时间之后，心中却愤怒不已。

托蒙特死到哪儿去了？他保证过，和那个人类女人谈完以后会打电话过来的。但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多小时了。

瑞基伸手抓过电话，拨打了托蒙特的号码。电话被转到了语音信箱，他只能骂骂咧咧地挂上电话。

他翻身起床，谨慎地舒松了一下筋骨，虽然肚子依旧酸疼、不太舒服，但走路时已经好多了。草草冲了个澡，再换上一套簇新的皮装，让他觉得恢复了自我。随后，他向瑞斯的书房走去。黎明即将到来，如果托蒙特还是不接他的电话，很可能是因为要在回家之前和国王作些商谈。

房间的双重门敞开着，托蒙特绕着一块地毯踱步转圈，边和瑞斯交谈着。

“正巧，找的就是你。”瑞基拖长调子道。

托蒙特横了他一眼：“我接下来就要过去你那里。”

“你当然得来，情况怎么样，瑞斯？”

盲眼君主脸上的笑意很盛：“很高兴看到你恢复战斗状态了，‘好莱坞’。”

“哦，我早准备好了，什么事都没有。”瑞基盯着托蒙特问道，“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恐怕没有。”

“你是说你不知道那个人类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是否要去见她，这么说如何？”

瑞斯靠在椅背上，把脚搁到桌子上，一双巨大的马靴衬得精致的家具就像张鞋凳一样。

他嘲笑地问：“你们两个死脑筋，谁来给我稍微说说，怎么回事？”

“这是私人事务。”瑞基小声嘟囔，“没什么特别好听的。”

“去你的私人事务，”托蒙特转向瑞斯，“这小子大概盼着要深入了解下那孩子的人类翻译。”

瑞斯晃晃脑袋：“哦，不行，你不能这么做，‘好莱坞’。去睡其他的女人吧。天知道，外面明明有足够的妞来满足你。”他朝托蒙特一点头，“正如我说的，我不反对你让那个男孩加入我们的第一期训练班，只要你弄清楚他的背景。另外那个人类的情况也要查清楚。如果那个孩子突然消失，我不希望她来碍事，给我们惹麻烦。”

“我来负责她好了。”瑞基抢白道，看到另两个人齐齐瞥了他一眼，他只是耸耸肩，“要不你让我来，要不我就跟着那个负责的人，我不管那个人是谁。随便哪种方法，我总归会找到那个女人的。”

托蒙特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能不能消停点，我的兄弟。假如那个孩子以后过来这里，和那个人类的关系就不能太亲密。想都不要想。”

“不好意思，我要她。”

“上帝啊，你真是个招惹是非的家伙，你知道吗？不懂收敛，整个一根筋，怎么会有你这种烂透了的性格！”

“听着，不管哪种方法，我都会得到她。现在你是想让我在调查她的时候上了她呢，还是直接上了她？”

托蒙特开始揉眼睛，瑞斯发出咒骂声，瑞基知道自己赢了。

“好吧，”托蒙特把话挤出牙缝，“去搞清楚她的背景，还有她和那孩子的关系。之后随便你怎么她好了。不过到最后，你要抹掉她的记忆，而且不准再去见她。你听到我说的没有？完事之后，把你自己从她身边彻底消除。还有，你再也别去见她。”

“成交。”

托蒙特翻起手机盖，按着按键：“我把那个人类的电话发给你。”

“还有她朋友的。”

“你还要搞她？”

“给我就是了，托尔。”

贝拉正要上床睡觉，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她提起话筒，希望不是哥哥打过来的。她讨厌每次夜晚将要离去前，瑞梵吉就会打电话来查问她是否在家，就像一直防着她出去和男人或是别的什么坏家伙厮混似的。

“你好。”她说道。

“你打电话给玛丽，告诉她，今天晚上和我出去吃晚餐。”

贝拉猛地坐直身子。是那个金发的兄弟会战士，她想道。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嗯……可是你想找她做什么？”这话问得好像她一无所知似的。

“现在就打电话给她，就告诉她说我是你的一个朋友，然后她会玩得很开心的。这样的说法更好些。”

“更好些？”

“好过我闯进她的家里去抓她。我真的会那么做，如果必要的话。”

贝拉合上眼，仿佛看见玛丽被那个金发男人顶在墙上，她的身体被笼罩在阴影之下，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对她的追逐只会是一个原因，也是唯一的原因——想要释放他体内的性欲，而且是在她身上释放。

“哦，天啊……请不要伤害她。她不是我们的人，而且她生了病。”

“我知道，我没要伤害她。”

贝拉把手搭在额前，怀疑像他这样强壮的男人知不知道什么是疼。

“战士……她根本不知道我们种族的存在……我求求你了，不要……”

“等事情完了，她不会记得我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样解释就能让贝拉觉得好受些。是啊，的确很有效，她现在只觉得自己把玛丽推进了火坑。

“你没法阻止我的，女人，但至少你可以让你的朋友好过些。想想看吧，如果她和我在公众场所会面，应该会觉得安全。她不会知道我是什么，对她来说，一切会尽可能地寻常。”

贝拉很讨厌被人指手画脚，更讨厌背叛和玛丽的友情。她憎恨现在这样的感受。

“真希望我根本没有带她过去。”她喃喃自语。

“我可不希望，”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她身上有种……非常特别的味道。”

“如果她拒绝你呢？”

“她不会的。”

“但如果她拒绝了呢？”

“那是她的决定，她不会被强迫的，我对你发誓。”

贝拉的手落在咽喉处那串一直随身佩戴着的钻石项链上，手指在绞动。

“去哪里？”她沮丧地问，“她要去哪里和你见面？”

“人类正常约会的时候去什么地方？”

她怎么可能知道呢，她只记得玛丽说过，她的一个同事和男人见面的地方在……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来着？

“‘星期五’牛排，”她回答，“在卢卡斯广场有一家。”

“不错，跟她说今天晚上八点钟。”

“我要告诉她什么名字？”

“跟她说叫……哈尔，哈尔?伍德。”

“战士？”

“嗯？”

“求求你……”

这一次，他的声音真真切切地柔和下来：“不用担心，贝拉，我会好好对待她的。”

电话被挂断了。

在X先生位于树林深处的小木屋里，O先生迟钝地从床上坐直身子，舒散肌肉，双手揉搓着汗淋淋的脸庞。

距离奥米迦的离去仅过了一个小时，O先生的身上仍留有好几处流血的伤口和其他伤痕。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能力移动，但他必须尽快逃离这间该死的卧室。

他尝试起身，只觉得视线晃动不已，只得再次坐下。透过房间另一头的那扇狭窄气窗，他看到黎明破晓到来，温暖的阳光在松树的枝干间被分割成无数碎芒。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惩罚竟然持续了一天之久。而唯一能确定的是，有好几次他差点就撑不下去了。

奥米迦将他带入了他的内心深处，发现自己依旧拥有情感让他震惊不已。恐惧和自我厌恶，绝对的羞辱和堕落。而结果就是他现在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表面皮肤的掩护，被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人前，一具会呼吸的行尸走肉。

房门被推开，X先生的半个肩膀露了出来，挡住门框：“进行得怎样了？”

O先生拿起毯子盖住自己，张开嘴，却一时发不出声来。他咳嗽了好几下：“我……撑过来了。”

“我也在期待你能活下去。”

X先生穿上常规制服，手拿写字板的样子与平常无异，看上去他已经准备好开始卓有成效的另一天了。相比O先生在这个地方刚刚度过的二十四个小时，这份寻常显得异常虚假，而且隐约间带着威胁。

X先生微微一笑：“那么，你和我现在要作个约定，你不再当出头鸟，乖乖给我做事，这次的事情就不会再发生。”

O先生已然虚弱得无力反驳。他还会反抗——他知道自己一定会的——但现在他只想要热水和肥皂，以及一段独处的时间。

“你应该怎么回答我呢？”X先生并不罢休，追问道。

“是的，老师。”O先生对于他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已经毫不关心了。他只需要从这张床、这间卧室乃至这座小屋里出去。

“衣橱里有些衣服，你好点了吗？能开车了吗？”

“嗯，是的……我没事。”

O先生一心想着家中的浴室，奶油色的瓷砖地面和白色的灰浆墙面，清爽洁净。摆脱这里之后，他也能变得干净起来。

“我希望你可以帮自己一个小忙，O先生。每次要做你想做的事情时，回想刚才的那种感觉，好好回忆一下，让脑子清醒点，然后再专心去做你的事。对于你的自作主张，也许我会很恼怒，但是如果你服软的话，我会更加看不起你。清楚了吗？”

“是的，老师。”

X先生转身准备离开，突然又回头说道：“我想我知道奥米迦为什么会让你活下来了。他走的时候对你赞不绝口。我就知道，他会很想再次见到你的。我是否应该告诉他，你很欢迎他的造访。”

O先生的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古怪的声音。

X先生嗤笑道：“也许并非如此。”

11

玛丽在“星期五”餐厅的停车场里停好车。她边望着附近的汽车，边惊讶自己竟然答应和别人共进晚餐。她还依稀记得今天早晨同贝拉在电话里的对话，该死的，她现在突然记不起更详尽的内容。

换句话说，她也没有什么好保守的。明天早上，她要去医生那里接受后续检查，面对那个一直纠缠她的病魔。她依旧觉得有些神情恍惚。就拿昨天晚上来说，她敢发誓自己和约翰还有贝拉去了某个地方，只是关于昨晚的那段记忆就如同黑洞一般虚无缥缈。工作的时候也是如此，在记录律师事务所今天的会议时，她老是犯各种简单错误，或是干脆盯着空格键发呆。

她还欠那个邀请自己的可怜男人一个警告，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压力。在此之前，她就和贝拉确认得够清楚了，只是见个朋友，两人分开付账，说句“很高兴认识你”，然后再见。

其实，就算没有被头顶上高悬的那只俄罗斯轮盘害得无心交际，她也还是这个态度。撇开旧病复发的事实不谈，她已经很久没经历过约会了。她也不准备再去找回恋爱的状态，鬼才需要什么戏剧化的人生呢。大多数三十出头的男人，要不就是忙于寻欢作乐，要不就早早进入了围城。而她又是个毫无乐趣、沉闷至极的类型。天生严肃，甚至只有一丁点儿的做爱经历。何况，她也没有派对动物那样的靓丽外貌。毫不起眼的头发耷拉下来，拉直以后用一根发圈随便绑起；套在身上的米黄色爱尔兰针织线衫虽然温暖，却显得人很臃肿；卡其裤倒是舒适搭配，但棕色的平底鞋前端磨掉了一块。她看上去可能更像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虽然她永远无法成为一位母亲。

走进餐厅，她找上领位员，随后被带到一个角落的卡座里。她放下手袋，闻到一股青椒和洋葱的香气，抬头望去，女侍者端着一个“吱吱”作响的铁盘从她的面前经过。

餐厅的生意很好，嘈杂的声响从坐在这里的每个人身上传来。服务生们或举着托盘，或端着一垒餐碟，在座位间穿行起舞。一大家子人、小情侣们以及朋友们扎堆谈笑、争论不休。混乱的感官冲击反而令她觉得比平时更自在些。独自一人坐着，又让她觉得自己被完全隔离出来，仿若摆在活生生的人群当中的一张画报。

他们都会有个欢乐的将来，她有的却是……更多的预约门诊。

她小声诅咒几句，平复了情绪，不想在今晚再想起她的病情。

换个念头，想到修剪灌木的事，她的兴致才稍微高了一些。行色匆匆的女侍者走到桌前，将装水的塑料杯摆到桌上，不慎洒了一些。

“你在等人吗？”

“是啊。”

“你要喝点什么吗？”

“这样就好，谢谢。”

女侍者离开后，玛丽小口地喝着水，尝到了一股金属的味道，她把杯子推到一边。

她用眼角余光瞥到有人匆匆跑进餐厅正门。

上……帝喔。

一个男人走进了餐厅，一个真的真的……非常优秀的男人。

他套了一件黑色皮风衣，一头金发如同电影明星一样帅气，身形健硕，肩膀几乎和刚穿过的店门一样宽，一双长腿使得他比这个地方的所有人都要高大许多。他大步穿过聚集在入口排队等待的人群，令得其他男士自惭形秽地低下头，或看向远处，或是看着自己的手表，仿佛明白自身卑微得无法和他身上的任何一处相提并论。

玛丽皱起了眉头，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嗯，那个地方叫做电影荧幕，她告诉自己，也许这附近正在拍摄电影吧。

他走到领位员的身前，目光跟着上下打量，仿佛在推测她的身材。

红头发的领位员光顾着眨眼，用不可思议的眼光望着他。接着，她的雌性激素开始帮她补救。她将头发披到前面，想引起他的注意，接着又秀出美臀，前后摆动，柔若无骨。

别担心，玛丽暗道，他看到你了，蜜糖。

两人沿着餐厅的过道穿行，那个男人的目光扫过每张桌子。玛丽不禁好奇地想要知道，他会和谁一起吃饭。

啊哈，两个卡座之外有个单身的金发女郎，毛茸茸的蓝色毛线衫紧紧贴在身上，缩水的安哥拉兔毛衣将傲人身材展露无遗。自从看到那个男人走进餐厅之后，金发女郎的眼中就散发着期待的光彩。

没错了，就像芭比娃娃和她的男朋友肯。

好吧，他并不完全是肯。这个男人走路的样子里仿佛藏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除去那惊艳的外貌，他还有着一些无法被描述成英俊的特质，有些像是……动物的本能。总之，就是和其他人有所不同。

事实上，他走路的样子活像个毁灭战士。他的肩膀随着步伐耸动，脑袋不停转来转去，用目光扫视人群。她突然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似乎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徒手将这个地方的所有人都血洗一遍。

玛丽不想像其他人一样流露出目不转睛的花痴神态，她试着召集所有的意志力，强迫自己盯住面前的水杯。

哦，该死的，她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去看他。

此时此刻，他已经走过金发女郎，站到过道对面的那个褐色头发女人身前。那个女人笑得很张扬。

“嘿。”他打招呼道。

好吧，正如你完全可以想象到的，他的嗓音同样完美。低沉、洪亮，拖着长音的余韵。

“嗨，你好。”

那个男人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不是玛丽啊。”

玛丽一阵紧张，心道：“哦，不是吧？”

“只要你想，我愿意变成任何人。”

“我要找玛丽?露丝。”

哦……他妈的。她急忙憋住了惊叹。

玛丽清了清嗓子，宁愿自己是另一个人，身处在另一个坏境中：“我……呃，我是玛丽。”

男人转过身，那双生动的碧绿色双瞳将她的身影收纳其中，庞大的身躯顿时一僵。

玛丽赶紧低下头，拿着水杯里的吸管戳戳点点。

你现在还有什么新期待呢？她扪心自问。

沉默在蔓延，显然他还在思索一个可以被众人所认同的借口，好就此逃遁离开。

上帝啊，贝拉怎么能用这样的方式来羞辱她呢？

光是将这个人类的气味吸进鼻子里，就让瑞基的呼吸完全停滞了。虽然和预想中的味道并不相同，但依然很可爱。

她的皮肤苍白而光滑，仿佛精巧的象牙文具一般。脸骨也精致无比，侧面的曲线自耳边向下颚划去，在下巴处形成一道优雅的弧度。她的颧骨偏高，双颊上泛起自然的红晕。修长的脖颈正如她的双手一样纤弱，也许和她的双腿也相似。一头深棕色的长发绑在脑后，梳起一只马尾。

她没有化妆，也闻不到任何香水的气味，身上唯一佩戴的首饰只是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浅白色的线衫穿在她身上显得巨大而宽松，他很想打个赌，赌她的裤子也是同样的宽松款式。

她眼中的注视没有分毫殷勤求爱的表达，这和他遇见过的其他女人完全不同，她只是坦然迎接他的注视。

“你好，玛丽。”他轻声问好。

瑞基本指望她能重新抬起头看着他，因为他还没看够她的眼睛，而且等不及要再次听她说话的声音。她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太轻了，而且说的话也不够多。

他伸出手，忍住想要触摸她的心痒：“我是哈尔。”

她却任由他的手掌悬在半空中，抓过手袋，钻出卡座准备离开。

他拦住了她的去路：“你去哪儿？”

“你瞧，这没关系的，就假装我们吃过晚餐好了，我不会告诉贝拉的。”

瑞基闭起眼睛，将周遭的嘈杂声音一一屏蔽，只听她的声音。他的身体颤动了片刻，随即恢复冷静。

接下来，他才弄明白她说的话。

“我们为什么要撒谎，我们等下就一起吃晚餐啊。”

虽然紧咬着嘴唇，但至少她不再试图逃走。

在确认她不会突然冲出去逃走之后，他坐了下来，考虑如何让桌下的双腿放得更舒服些。看到她正盯着自己，他停止挪动膝盖。

仁慈的上帝啊，她的眼神和那温柔愉悦的嗓音毫不相关。那是一双属于战士的眼睛。

与头发同色的睫毛之中，是一双铁灰色的眼瞳。她的眼里满是严肃，但那股力量感令她的双眸异常动人，让他想起参加战斗并存活下来的男人们。他的声音发颤：“我非常想……和你吃晚饭。”

那双眼睛闪过异色，接着又眯成缝：“你一直有做慈善工作吗？”

“你说什么？”

一个女侍者走了过来，慢悠悠地将一杯水摆到他的面前。他可以嗅到这个女人面对他时的表情和体内传来的欲望，这让他有些懊恼。

“嗨，我叫琥珀。”她开口问道，“你需要喝点什么？”

“水就行了，玛丽，你还要点什么吗？”

“不用，谢谢。”

女侍者又靠近了一点：“我能向你介绍一下我们的特色餐点吗？”

“可以。”

女侍者一个一个地念着菜名，瑞基的目光却不曾从玛丽身上移开过。她拼命逃避他的视线，真该死。

女侍者又咳嗽了好几次：“你确定不用我给你拿杯啤酒吗？或者其他更来劲的饮料，不如来一杯……”

“我们这样就好，你能不能迟点再过来点菜，谢谢。”

琥珀心领神会地走开了。

两人重新独处后，玛丽说：“说真的，就这样结束……”

“我给过你任何暗示，表示我不想和你吃饭了吗？”

她将一只手按在面前菜单的抬头部分，沿着一盘里脊肉的照片描画。接着她猛然把菜单推开，突兀地说：“你一直盯着我看。”

“男人都会这么做的吧。”当他们找到想要的女人时——瑞基在心底加了一句。

“是吗？好吧，但是他们不会看我。我想象得出你现在有多失望，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关注，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真的没兴趣让你熬一整个小时和我待在一起。”

上帝啊，这个声音。她又这么对待他了。他的皮肤表面起了层鸡皮疙瘩，然后收了回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捕捉一些来自她身上的柠檬香气。

他将被她推开的菜单推了回去：“决定下你要点什么，除非你想就这么傻坐着，看我大吃大喝。”

“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走。”

“没错，但你不会走。”

“哦，那是为什么？”她的眼中闪过疑惑。他的身体也燃烧着欲望，像比赛中的球场一样沸腾。

“你不会让贝拉失望的，因为你很喜欢她。你不可能丢下我不管，因为你不想让她感到难堪。可我和你不一样，我会告诉她，你甩了我。”

玛丽眉头微皱：“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是说服你。”

她慢吞吞地翻开菜单，只是扫了一眼：“你还在盯着我看。”

“我知道。”

“你介不介意看其他地方呢？看看菜单，看坐在对面的那个褐发女人，还有后面两个卡座外有个金发的，以防万一你没有注意到她。”

“你从来不用香水，是不是？”

她给了他一个白眼：“不，我不用。”

“我能不能？”他朝她的一只手点点头。

“你说什么？”

他无法直白地说自己想凑过去闻闻她的肌肤：“考虑到我们正准备一起吃晚饭，互相握手似乎是一种礼仪的表达方式，对吗？还有，就算你在我表示风度的时候拒绝我，我也很愿意尝试第二次。”

玛丽还没有回答，他的手直接越过桌子，将她的手握入掌中。在她来得及反应前，他又一把拉过她的手臂，低头将双唇按在她的指节上。

他的呼吸随之沉重起来，身体瞬间对她的气味出现了反应，下身的勃起顶住皮裤的拉链处，还在使劲往前推搡。他改换了坐姿，给裤子留出一些空间。

上帝啊，他已经等不及要将她带回家里，好让两人单独相处。

12

哈尔松开她的手后，玛丽的呼吸如同静止了一般。也许她就是在梦境里面。嗯，绝对是这样的。因为他太迷人、太性感了，而且对她的关爱好得过分，简直不像是真的。

女侍者又走了回来，竭尽可能地往哈尔身边靠，就差坐到他的腿上了。玛丽注意到她还补了唇彩，让她的唇色看上去像是用淡粉色或是珊瑚色或是其他奇怪颜色涂抹了一番。

玛丽摇摇头，惊讶于自己变得如此小心眼。

“你需要点些什么呢？”女侍者问哈尔。

他挑起了一侧的眼角，朝桌对面的玛丽看了一眼。玛丽摇着头，开始翻看菜单。

“好吧，我们看看这里有些什么。”他边说着边翻开自己的那份菜单，“我们点份鸡肉白酱意大利面，纽约特选长牛排，三成熟，还有一个起司汉堡，也要三成熟。双份薯条，再来一点玉米片。对了，我想要上面洒满配料的那种，也要两份，可以吗？”

玛丽只是傻呆呆地看着他合上菜单，等待侍者的回复。

女侍者看上去有一丁点儿尴尬：“这是你和你姐姐两个人的份？”

家庭和亲情的关系，仿佛是唯一能解释他会同她这样的女人一道外出的理由。哦，天哪……

“不，这些只是我的份。还有她是我的约会对象，不是我姐姐。玛丽？”

“我……呃，我就要个凯撒沙拉，在他的晚餐上来的时候。”

女侍者抓起菜单，转身离开。

“那么，玛丽，稍微给我说点关于你自己的事吧。”

“为什么不能说点你的事呢？”

“因为那样我就不能听你说话了呀。”

玛丽身体一滞，潜意识里，有些不知名的东西在发酵冒泡。

……说话，我想听你的声音……

……就说“没有什么”好了，一遍一遍不停说……

她可以发誓，这个男人曾经对她说过这些，可是她之前从没有见过他啊。

“你做什么工作的？”他追问道。

“呃……我是个行政助理。”

“在哪儿？”

“城里的一个律师事务所。”

“但你还在做别的事，对不对？”

她在心中猜度着贝拉究竟告诉了他多少东西。上帝啊，她希望那个女人没有提到她的病。也许这才是他愿意留下陪她的真正原因。

“玛丽？”

“我曾经的工作是和孩子一起。”

“教师？”

“诊疗师。”

“治疗什么？脑袋还是身体？”

“都有，我是个自闭儿童的专业复健人员。”

“是什么让你开始入行的？”

“我们有必要这样吗？”

“怎样？”

“玩这场假装要进一步了解彼此一切的游戏。”

他皱紧眉头，身体后靠，女侍者正好将满满当当的一碟玉米片摆到桌上。

这个女人弯腰俯到他耳边说：“嘘，别告诉其他人，我是从其他单子里偷来的。他们可以等，可是你看起来非常饿。”

哈尔点点头，微笑道谢，看上去并不太领情。

应该给他的礼貌加点分，她心想着。他端坐在桌子对面，似乎完全没去关注过其他任何女人。

他把盘子端到她面前，在她摇头拒绝的同时，往嘴里丢了一片玉米片。

“如果这些悄悄话让你不高兴了，我也不会惊讶的。”

“为什么呢？”

“你经历过太多事了。”

她眉关紧锁：“贝拉究竟告诉了你多少关于我的事？”

“没很多。”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过去？”

“都写在你的眼睛里。”

哦，该死的，他还很聪明，不是虚有其表。

“但我讨厌对你挑明。”他继续道，很快就把玉米片消灭得一干二净，“我不关心你是不是在生气。我想知道那个热线的工作里到底有什么让你感兴趣的，你告诉我原因吧。”

“你很自负。”

“很惊讶吗？”他笑得很促狭，“你在回避我的问题，是什么让你开始当志愿者的？”

答案是因为她母亲在营养失调、肌肉萎缩时的无力抗争。在目睹她的母亲过世之后，帮助其他人突破极限的欲望一直召唤着她。或许这还是种减轻罪孽的方式，因为在她健康生活的同时，她的母亲却生命垂危。

紧随其后，玛丽也被某些重病击倒了。

知道诊断结果后，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太不公平了。她已经眼睁睁看着母亲强撑着病痛，经历重重苦难，为什么现在这个世界又要她亲身去体会之前目睹的那番痛楚呢？就在那一刻，她意识到人类的不幸并无极限。并不是说一旦达到定额，就能奇迹般地被上帝从不幸之中移走。

“我从没有想过要去做别的事。”她吞吞吐吐地说。

“那你为什么又不做了呢？”

“我的人生改变了。”

谢天谢地，他没有追问下去：“你喜欢陪着智障小孩？”

“他们不是，他们并不是智障。”

“对不起。”他改口道，真心实意。

他语气里的真诚是恭维和笑脸所无法企及的，终于卸去了她的防备。

“他们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在体验世界。人生与生活并不是只有一条道路。”她注意到他闭起眼睛，停止了叙述，“我让你觉得无聊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我爱上了听你说话。”

他的眼睛如霓虹一般，闪耀出斑斓的光彩。玛丽吞下了惊叹声，那是副隐形眼镜吧，她猜想，人类的眼睛明明不可能出现那种碧绿色。

“与众不同并不会让你感到困扰，对不对？”他喃喃道。

“不会。”

“那就好。”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她发现自己正朝着他笑。

“我是对的。”他轻声说。

“什么对的？”

“你笑起来的时候，非常可爱。”

玛丽移开了视线。

“怎么回事？”

“请不要拿好听的话来搪塞我，我宁愿你跟她们说悄悄话去。”

“我很真诚的，不是在装模作样。你去问我的兄弟们好了，我常常说些不着调的话。”

还有好几个像他这样的人，天啊，那意味着圣诞节要给一大家子人寄贺卡呢。“你有多少个兄弟？”

“五个，现在的话，我们又失去了一个。”他一口气灌下一大杯水，似乎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眼神。

“对不起。”她平静地说。

“谢谢，失去他的回忆还很清晰，而且我想他想得厉害。”

女侍者端来沉重的托盘，摆到他的面前，然后把玛丽的沙拉放在桌上。之后这个女人一直磨磨蹭蹭留在桌旁，直到哈尔专程向她道谢后才离开。

他先开始解决白酱意大利面。叉子沉入意大利宽面条里旋转着，将一整团面条卷到叉子上，然后塞进嘴里。他若有所思地嚼了几下，又加了一些盐。接下来他尝了尝长牛排，往上面倒了些辣椒粉。随后抓起起司汉堡，但在送到嘴边的半路上，他突然皱起眉头，放下了汉堡，改用刀叉来吃饭。

哈尔用餐的正经模样像个十足的绅士，一丝不苟。

他突然望着她问道：“什么事？”

“对不起，我，啊……”她挑起沙拉，忍不住偷眼看着他吃东西。

“你一直盯着我的话，我会脸红的。”他打趣道。

“对不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喜欢你盯着我。”

玛丽闻言身子一颤，恢复清醒。她配合地做出优雅进餐的样子，却不小心将一块面包丁掉在了腿上。

“那你又在看什么？”他问道。

她拿起餐巾轻抹着裤子上的污迹：“你的餐桌礼仪非常好。”

“珍惜食物嘛。”

她猜测着，他对别的什么东西是否也会如此慢条斯理、完完全全地享受呢？上帝啊，可以想见，他拥有怎样的情爱生活。他在床上的本事一定很惊人，那具庞大的身躯、古铜的肤色，那些纤细颀长的手指……

玛丽感到喉咙一阵干涸，她抓过玻璃杯：“不过，你一直都吃那么多吗？”

“实际上我肚子罢过工了，现在随便吃点，”他又在意大利宽面上撒了些盐，“那么说来，你以前是照顾自闭儿童的，现在待在律师事务所。其他时间你还做些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

“我喜欢做菜。”

“真的？我想尝尝。”

她皱起眉，努力不去想他坐在自家餐桌前的情景。

“你又懊恼了？”

她忙摆摆手：“没有。”

“有，你当然有。不喜欢给我做东西吃，是吧？”

这份毫无城府的诚实，让玛丽觉得无论和他说任何事，他都会实实在在地将脑中的所思所想和盘托出。也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哈尔，有想过给你的大脑或是嘴巴上装个筛子没？”

“没有。”他消灭了意大利面，将碟子摆到一旁，接着对付牛排，“那么，你的父母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妈妈四年前就死了，我的父亲在我两岁的时候被人杀了，他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他停下了动作：“很艰难吧，失去他们俩。”

“嗯，是的。”

“我的双亲也都过世了，不过至少他们活到了很老。你有没有兄弟姐妹呢？”

“没有，之前也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现在只剩我了。”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又问：“那你是怎么认识约翰的？”

“约翰……哦，约翰?马修，贝拉把关于他的事也告诉你了？”

“一点点儿。”

“我也不是和他很熟，他最近才闯进我的生活里。我觉得他是个很特别的孩子，很和善很温柔。我感觉得到，他活得挺不容易的。”

“你认识他的父母？”

“他跟我说他没有父母。”

“你知道他住哪里吗？”

“我知道那个城区，那里环境不是很好。”

“你想要救他吗，玛丽？”

好奇怪的问题啊，她心想。

“我不觉得他需要被人搭救，不过我很愿意成为他的朋友。事实上，我不太了解他。他只是某天晚上突然出现在我家里。”

哈尔点点头，似乎她已经给出了他想要的回答。

“你怎么认识贝拉的？”她回问道。

“喜欢你的色拉吗？”

她低头望着盘子：“我不是很饿。”

“你确定？”

“嗯。”

他刚吃完汉堡和薯条，又立刻伸手去拿摆在盐罐和胡椒罐旁的菜单。

“甜点是不是更合你的胃口？”他问。

“今晚就算了。”

“你应该多吃点。”

“我中午吃了好多。”

“不对吧，你没吃午饭。”

玛丽抱起双手：“你怎么知道？”

“我可以闻到你肚子里的饥饿味道。”

她惊讶万分，几乎停止了呼吸。上帝啊，他的那双眼睛又在闪烁了。蔚蓝、明亮、无垠如深海，仿佛一片汪洋，令人想要在其中畅游，被海水淹没、沉睡、埋葬。

“你怎么会知道我……肚子饿？”她问道，只觉得世界在倾斜。

他压低音量，直到说话声音如同咕哝：“我说对了，是不是？干吗还要计较原因呢？”

幸运的是，女侍者在这时候走过来，收走了空碟子，打散了尴尬的局面。哈尔又点了一个苹果薯片、几块巧克力布朗尼和一杯咖啡，玛丽终于觉得自己重又踏上地球表面。

“那你是做什么的？”她发问道。

“做这些，做那些。”

“表演？当模特？”

他大笑起来：“没有，我也许很上镜，但我更喜欢干些有用的活。”

“那你是怎么有用的呢？”

“我觉得，你可以称呼我为一位战士。”

“你是军队里的？”

“类似。”

好吧，这样的话，那些杀人的气息、令人叹服的体格还有他目光中的犀利就有解释了。

“哪一块的？”海军陆战队，她猜测，或者是海豹突击队。他看上去非常强壮。

哈尔却板起了脸：“只可惜，是另外一种战士。”

一股香水的气味不知从何处飘来，传入了玛丽的鼻子。是那个红发的领位员来到了餐桌前。

“一切都还好吧？”看到哈尔抬起头，她说道。玛丽可以清楚听见那个女人撒娇的声音。

“很不错，谢谢。”他说道。

“很好。”她把什么东西留在了桌上。一张纸巾，上面还写着名字和电话。

她眨眨眼，扭动着腰肢婷婷离去。玛丽低头看手，眼角瞥着一旁的手袋。

是时候离开了，她心想。出于某些莫名的原因，她不想亲眼看着哈尔将那张纸巾塞进口袋里的一幕，尽管他完全有资格那么做。

“好吧，这顿饭非常有意思。”她说完就抓起手袋，钻出卡座。

“你为什么要走？”紧紧皱起的眉头让他看来一副十足的军人派头，跟之前的性感男星形象相去甚远。

她怒道：“我很累了。不过，哈尔，还是谢谢你。这次约会实在是……不错，谢谢。”

正要从他身旁走过，却不防被他抓住了手，他的手指扣住手腕内侧：“留下来陪我吃甜点。”

她将视线从他那张完美的面孔和宽阔的肩膀上移开，看到过道对面的那个褐发女人也站起身，眼睛正盯着他，手中还拿着一张名片。

玛丽弯下腰，低声道：“我确定你能找到很多其他女人来陪你。说实话，现在又有一个朝你走过来了。我会对她说祝她好运的，不过呢，她看上去是志在必得了。”

说完，玛丽径直朝出口走去。穿过一大堆人群，迎面吹来的冷风和相对安静的环境带来了轻松的感觉。只是当她回到自己的车旁，心中突然有种奇异的直觉：她并非一个人。

她回过头。

哈尔笔直地站在她身后。她不是把他留在餐厅里了吗？

她转过身，心脏急剧跳动着，像要冲出胸腔一般。

“上帝啊，你到底要怎样？”

“陪你拿车。”

“我……呃，没必要。”

“太迟了，这思域是你的吗？”

“你怎么……”

“你解锁的时候车灯闪了。”

她想要离他远一些，可越是往后退，哈尔也越跟着上前。当身体终于抵到车子上时，她不得不伸出双手制止道：“停下。”

“不用怕我啊。”

“那你就不要逼过来了。”

她转身去拉车门把手，他的手却后发先至，按住了车窗和车顶间的支柱。

好吧，如果他一放手，她肯定会马上躲到方向盘后面。

“玛丽？”他深沉的声音从脑后传来，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她能够感觉到他带来的赤裸裸的诱惑，想象着他的身体如同一座牢笼，将她围绕。她的恐惧仿佛选择了背信弃义，转化成了渴望和求欢的念头。

“让我走。”她低声呵斥。

“还不行。”

她听到他深深吸气，似乎在嗅着她的味道。她的身体开始发热，陡然放松了戒备，双腿微分，似乎准备好了接受他的进入。

善良的主啊，她得尽快离开他。

她抓住他的前臂用力推搡，却毫无用处。

“玛丽？”

“什么？”她气急败坏地喊道，因为自己竟然在应该反抗、应该身体僵硬的时候有了快乐的反应。看在上帝的份上，哈尔只是个陌生人，一个独断专行的陌生大个子，而她只是个不回家也没有人惦记的孤单小女人。

“感谢你没有丢下我不管。”

“不用谢，那现在你能不能让我走呢？”

“让我给你一个晚安的吻，我马上就走。”

玛丽只能大张着嘴，尽量地让空气灌进肺里。

“为什么？”她沙哑着喉咙问，“你干吗要那么做？”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带着她转过了身。高塔般的身影将她笼罩，挡住了餐厅投来的光线，也挡住了停车场的灯光，还有头顶上的点点星光。

“就让我吻一下你，玛丽。”他的手从她的喉间滑过，抚上一侧的脸颊，“就一次，好吗？”

“不，一次也不好。”她小声反驳，他却已经将她的头摆正。

他的嘴唇落下，令玛丽的身体不由得一阵颤抖。距离上次被人亲吻，似乎已经过去了好久，而且从没有像他这样出色的男人吻过她。

令人意想不到，像他这样体型的人，嘴唇竟然有那样轻柔、温和的触感。

随后，她只觉得一股暖流轻轻舔过胸口，落进了双腿之间。她听到自己“嘶嘶”的吸气声。

哈尔突然跌跌撞撞地退后，然后用怪异的眼神盯着她。他猛然扬手，粗壮的手臂横在胸前，仿佛在压抑自己。

“哈尔？”

他却一语不发，呆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住她不放。要是不了解内情，她可能会觉得他在发抖。

“哈尔，你还好吧？”

他只是轻摇了一下头。

接下来，他疾步离去，消失在停车场后的那丛黑暗中。

13

解体传送后的瑞基在位于主屋和地窖间的庭院里现身。

他也无法确切描述皮肤之下的感受，就好像肌肉和骨头里面发出某种低频的嗡嗡声，类似于调音叉在振动。他唯一确定的是，这样的跃动之前从未出现过。当他的嘴唇触碰到玛丽嘴唇那一刻，一切就被触发了。

对他而言，身体上出现的一切全新异状只意味着大事不妙，所以他即刻离开了玛丽的身边。这个举措的确有效，可麻烦的是这段刺激逐步消退后，他身体中寻求释放的欲望又开始让他痉挛。这太不公平了，一般在那头野兽出来之后，他总能获得好几天的休整。

他查看了一下手表。

该死，他想要去狩猎次生人，让体内的逼迫感下降一到两格。自从托蒙特接过兄弟会的指挥权，他颁布了新的规程。

经历变身之后，瑞基本该休养上几天，直到恢复到最佳的状态。自从达里安死去后，兄弟会战士的数量缩减到了六个人。瑞斯又在随后接受了王位，所以现在他们只剩下五个人了，吸血鬼一族已经无法承受再损失另一个战士。

强迫式的休养的确有必要，但他更讨厌被人指使，同样无法忍受不能出战，特别是在他急需挥洒掉一部分体液时。

他从大衣里掏出一串钥匙，走向那台改装过的法拉利跑车。车子发出狰狞的咆哮苏醒过来。仅仅一分半钟之后，他已经驶入开阔的道路。不过他既不知道，也不在乎车子前行的方向。

玛丽，还有那个吻。

上帝，她的嘴唇在他的口中微微颤抖，一股甜蜜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味道沁入心脾。甜得让他的舌头简直想要分开她的双唇，立刻探进里面，来回滑动，寻找另一番美味。然后，他要用身体的某个部位在她的双腿之间做同样的事。

只可惜他不得不中断这一切。不管那股冲动是什么，它已经成功地将他困住了。所以情况才更加危急，哪怕这该死的反应本身毫无意义。玛丽让他冷静了下来，他确信玛丽能为他带来平静。

他想要她！这股颤动或许无法将他困住，却足以让她身处险境！

啊，该死，也许他误解了那种反应呢？这股跃动或许只是性欲使然，只是比他习以为常的冲动更加深刻……不代表什么，只是想要发泄的迫切冲动，好让身体不再如此疯狂地逼迫着他。

回想起自己经历的那些女人，数量已经多不可计。那些已经不记得名字或是相貌的曼妙胴体，欢欣喜悦地承受着他的释放，却没有一个能成为让他真正欢愉的源泉。他爱抚她们，他亲吻她们，只是因为他如果不那么做的话，会觉得自己纯粹是在利用她们的身体。

见鬼，无论他怎么想，他其实就是在利用她们。

所以，就算亲吻玛丽时升起的嗡鸣声没有将他支开，他依旧会把她留在停车场里，留下她那可爱的嗓音、战士一般坚定的眼神和不停颤抖的红艳嘴唇。他绝不能让玛丽变成另一场悲剧——就连在你情我愿之下将她占有，也像是亵渎了这个纯净无瑕、比他高尚数倍的女人。

铃声响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了手机，看到呼叫人后，小声咒骂着接听了电话：“嘿，托尔，我正要打电话给你呢。”

“我刚看到你的车从这里溜出去。你现在要去见那个人类女人？”

“已经见过了。”

“这次很快嘛，她一定是好好招待过你了。”

瑞基咬牙切齿，却无法加以反驳：“我和她提过那个小鬼了，她那里没有问题。她挺爱护这小子的，还为他感到惋惜。不过如果他消失了，她也不会给我们惹什么麻烦，因为她最近才认识那小子的。”

“干得不错，‘好莱坞’，那你现在去哪儿？”

“就兜兜风。”

托蒙特的口气松了下来：“不能参战，你感觉很不爽，是不是？”

“换了你不会吗？”

“当然会，不过不用担心。明天晚上很快就会来的，然后你就能回归行动了。到时候，你可以到‘独眼’酒吧去消耗掉一些你的蛋白质。”托蒙特呵呵笑着说，“顺便提一句，我听说你两天之前睡了一对姐妹花，一个接一个。天啊，你太令人吃惊了。”

“好吧，托尔，能帮我个忙吧？”

“什么都行，我的兄弟。”

“你能不能……不要跟我扯什么女人，”瑞基深吸了一口气，“事实上我很讨厌，我真的很讨厌。”

他本准备就此住口，可所有负面情绪突然之间喷泄而出，无法停下。

“我讨厌这种纯粹的肉体关系，我讨厌做完之后还会心痛，我讨厌回家的时候身上和头发上带着的气味。但最重要的是，我很恨自己，我不得不一次次去重复，要不然的话，我可能最后会伤到你们这群家伙里的任何一个，甚至是无辜的路人。”他吐出沉重的叹息，“还有那一对姐妹，让你印象很深刻吗？你看，其实我只挑那些无所谓跟谁鬼混的女人，不然的话就太不公平了。那两个酒吧老手首先看的是我的表和雪茄，觉得我会是个好钱包。他妈的就是场艳遇而已。然后今晚呢，你回家去陪薇尔丝，我呢，一个人滚回家，和昨天一样，也和前天一样。那些贱货对我来说一点也没有意思，这些年来这种感觉一直在折磨我，扼杀我，所以你们消停一阵子吧，懂了吗？”

电话里一阵漫长的沉默：“上帝……抱歉，我并不知道，我没想到……”

“嗯，啊……”他真的应该结束这场对话了，“你看，我得走了，我必须……走了，再见。”

“不，等等，瑞基……”

瑞基关掉电话，将车停在路边。他举目四望，意识到自己开到了一处荒郊野外，除开树林，四周一无所有。他低下头，额头靠在方向盘上。

玛丽的身影出现在他脑中，他反应过来，他忽略了抹去她记忆的步骤。

是忽略吗？对，好吧。他之所以没有清除玛丽的记忆，是因为他还想再见她，而且希望她能记得自己。

哦，天啊……这是件糟透了的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

14

玛丽仰躺在床上，踢开脚底下的被单和毯子。半睡半醒之间，她把腿伸到毯子外面，想要凉快一些。

该死，她是不是把恒温调节的温度设得太高了……

恐惧和疑虑让她惊醒过来，一阵惶恐后，她的注意力渐渐集中。

低烧，她发低烧了。

哦，该死……她对这种痛苦再熟悉不过了，满面通红、干燥发热、关节疼痛。时钟上显示凌晨4点18分，以前得病的时候，这段时间正是她体温最容易升高的时间。

她的手伸向脑后，推开床上方的玻璃窗。冰冷的空气接受了邀请，迅猛地冲了进来，让她感到冷静而安心。热烧很快就亮出了撤退的讯号，额上只留下汗津津的光泽。

也许不是因为感冒才病倒的。说真的，有她这样病史的人，不像其他人那样还会得些普通的小病小痛。

不管是鼻子不通气还是旧病复发，总之她没法继续睡下去了。她在T恤和短裤外面套上一件羊绒衫，走下楼梯。她把通往厨房路上的所有灯打开，直到屋里的每个黑暗角落都被照得明亮无比。

她的目标是咖啡壶。毫无疑问，不管是去回复几封公司里的邮件，还是为接下来的哥伦布节长假做准备，都好过继续躺在床上，一心盘算和医生的预约门诊时间。

顺便提一句，离门诊还有五个半小时。

上帝，她恨死了这般等待。

她往咖啡机里倒满了水，走去橱柜拿咖啡。咖啡包几乎已经喝光了，于是她掏出了储备咖啡罐和开罐器……

她忽然发现自己并非一个人。

玛丽探身朝洗手台上的窗户外张望。外面没有灯光，所以根本看不清楚，于是她走到移门前，拨开了插销。

“万能的主啊！”她失声叫道。

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站在门的另一端。

玛丽仓皇失措地向电话奔去，转身时瞥到一簇金发闪耀，于是停了下来。

哈尔抬起手，尴尬地打了招呼：“嘿。”隔着玻璃，他的声音有些沉闷。

玛丽用手臂捂着肚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对宽厚的肩膀一耸：“想见你。”

“为什么，而且为什么是现在？”

又是一耸肩：“因为看起来像是个好主意。”

“你精神病犯了吗？”

“是啊。”

她差点忍不住笑了，接着提醒自己，她在周围没有交好的邻居，而哈尔的体格比这栋房子还要强壮。

“你怎么找到我这里的？”也许贝拉把她的住所也告诉了他。

“我能进来吗？或者说，你可以出来？如果你觉得那样更合适的话。”

“哈尔，现在可是早上四点半。”

“我知道，但是你醒着，我也醒着。”

上帝，穿上黑色皮衣，他显得特别高大，脸隐在阴影之中，透露的危险气息甚至压过了帅气的外貌。

况且，刚才她的确考虑过开门的吧？很显然，她也疯了。

“你瞧，哈尔，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隔着玻璃门，他紧盯住玛丽的双眼：“那样的话，也许我们可以就这样子聊会天？”

玛丽也盯着他。这个男人竟然愿意被当成罪犯一样，关在她的屋子外面呆站着，就为了两个人可以聊天？

“哈尔，我无心冒犯，可光是这个街区里就会有成千上万的女人，不只是愿意让你进屋，而且很愿意把你邀上床。你干吗不去找她们呢？就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但她们不是你啊。”

阴影笼罩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眼神变得难以阅读，但他的语气是如此该死的真诚。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冗长的沉寂，她还在试图说服自己，不要让他进屋来。

“玛丽，如果我想要伤害你的话，花不了一秒钟的时间。你尽可以把所有门窗都锁起来，但我还是能进来。我想要的只是……和你多讲几句话。”

玛丽望着那对宽阔的肩膀。这套独闯空门的说辞很有道理。而且她有种预感，如果她告诉哈尔说，她只能关上门不让他进来，他或许会从她家的草坪上搬张椅子过来，坐在外面的露台上等待。

她打开移门的锁，拉开门，让出几步：“只是和我聊会天哦。”

他带着些许紧张的笑容，走进屋内：“明白。”

“你为什么不愿意和那些想要你的女人在一起？”看到哈尔一缩脖子，她追问道，“我说的是，今天晚上在餐厅里有那么多女人，她们都对你倾心，你为什么不跟她们中的某个……”来场疯狂热辣的做爱，她心中暗自加道，“……呃，好好享受一下。”

“相比爬上那些女人的床，我情愿在这里和你聊天。”

玛丽对于他的坦率颇有些不适应，不过随即了然。他并非是故意要说些残酷的话语，只是诚实得有些憨直。

好吧，至少在某件事情上她是对的：浅尝辄止的一吻之后，哈尔就离开了。她猜是因为感觉不到任何欲望。显然她猜得没错——现在，他不是来跟她上床的。

她试图说服自己，哈尔没有对她垂涎三尺是件好事。这样的催眠差点让她自己都深信不疑。

“我正准备煮些咖啡，要来点吗？”

他点点头，开始参观她的起居室，打量着她的家什。那副健壮体格和一袭黑衣在白色家具和米色墙壁的映衬下，倒是彰显出几分恶形恶相。她的视线旋即移到他的脸，上面还留着一丝傻乎乎的浅笑，似乎只是因为获准走进她的房间，就觉得万分窃喜，像是一直被拴在院子里的小动物终于被允许踏足屋内。

“你要不要把衣服脱了？”她问。

于是哈尔将皮衣从肩头褪下，丢到沙发上。衣服砸在靠枕上，发出硬邦邦的撞击声响。

他的口袋里究竟放了什么鬼东西啊？她疑惑地想。

可当她看到他的身体，就彻底将蠢笨厚重的衣服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露出一双充满力量的手臂。他的胸膛宽阔有型，结实健硕的小腹哪怕隔着T恤也能看到六块腹肌凸起。他的腿很长，粗壮的大腿……

“你喜欢眼前看到的一切吗？”他用一种平静、低沉的声音问道。

好吧，她肯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她转头向厨房走去：“你的咖啡要多浓的？”

她拿过开罐器，用力戳穿西尔斯兄弟牌咖啡的罐子，仿佛没有明天般死命旋转把柄。盖子“扑通”掉在地上，她把手伸进罐子里去捞咖啡包。

“我刚问你问题呢。”他凑到她的耳边说。

她惊得跳了起来，拇指被金属划开了一道口子。她轻呼一声，抬手到眼前查看伤口。伤口很深，而且开始流血。

哈尔骂了句粗口，说：“我没想要吓你。”

“我不要紧。”

她扭开龙头，手指还没放到水流下，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让我看看，”哈尔没有给她抗议的机会，直接弯腰凑近她的手指查看，“真糟糕。”

他把玛丽的拇指含进嘴里，轻轻吮吸。

一股温软、湿润、揪心的感觉麻痹了她，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接下来，她感觉他的舌头扫过皮肤。

直到哈尔将她放开，她还是呆呆地望着他，身子一动不动。

“哦……玛丽。”他有些忧伤地感叹。

她过于震惊，所以对他的情绪变迁并没有想到什么：“你不应该那么做的。”

“为什么？”

因为那感觉太棒了，她心中喊着，口里却说：“你又怎么知道，我有没有艾滋或是别的什么病？”

他又耸了耸肩：“如果有也无所谓。”

她的脸一下子煞白，想到自己刚刚将创口放到他的嘴里，如果他是病毒携带者的话……

“不是你想的那样，玛丽，我没有病。”

“那为什么你……”

“我只是想让伤口好得快一点，看到没？不流血了。”

她低头望着手指，伤口已经愈合了，基本上看不见了。

“现在，你要回答我的问题了吗？”哈尔继续插话，蓄意去打断她准备要问的问题。

她抬眼看着他，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闪动。那对碧绿色的眼瞳里仿佛透着来自异世的迷醉光彩，催人入眠。

“什么问题？”她讷讷地问道。

“我的身体能取悦你吗？”

她抿紧嘴唇，老天啊，如果他期待着听见女人夸赞他的美貌，恐怕要失望而归了。

“如果没有的话，你会怎么办？”她反唇相讥道。

“我会穿上衣服。”

“嗯，那就这样。”

他垂头丧气，脑袋耷拉到一边，以为错读了她的心思。接着，他朝丢着外衣的起居室走去。

善良的上帝啊，他竟然当真了。

“哈尔，回来，你不用……我，呃，我还挺喜欢你的体型。”

他立即回到她的面前，喜出望外：“我很开心，我想要取悦你呢。”

好吧，美男子，她的心在呼喊，那就快点把T恤也脱了吧，还有扒掉那条碍事的皮裤子，躺到地板上，我们轮流在上面好了。玛丽偷偷在心中谴责着自己的大胆，继续回头去煮咖啡。她将咖啡包放进机器里，可以感受到哈尔注视自己的目光，听见他深重的呼吸声，似乎在嗅着她的气味，还察觉到他时时刻刻在靠近。

心头不安的前兆领先了一步，穿进她的身体。他是那么高大、那么英俊，又靠得那么近。还有那朝着她汹涌袭来的炽热和欲念，如此强劲。

水一煮开，她急忙后退。

“你为什么不让我来取悦你呢？”他突然问道。

“不要再用那个词了。”因为每当哈尔提起那个字眼时，她所能想到的只剩下性。

“玛丽，”他低沉的声音还在回响，极富穿透力，“我想要……”

她捂起耳朵。突然之间，他仿佛充斥了她的家、她的脑袋。太多了！

“这是个糟透了的主意，我想你该走了。”

她感觉到一只巨掌轻巧地压在肩上。

玛丽走动两步，挣开他的手，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哈尔健康、活力十足，还有成千上百个她不曾拥有的优点。他是个朝气蓬勃的大活人，而她，却是一个可能再次陷入膏肓的病人。

玛丽走到移门前，拉开门：“走吧，好吧，求求你，还是走吧。”

“我不想走。”

“出去，谢谢，”但他只是定定地站着，凝视着她。“上帝啊，你简直像只黏人的流浪狗，你干吗不去纠缠其他人啊？”

哈尔力大无穷的身子突然一怔。在一刹那间，他似乎想要撂下些狠话，可接着他还是抓起衣服甩到肩上，向门外走去，甚至不曾回头再看她一眼。

哦，棒极了，现在玛丽开始满心懊悔了。

“哈尔，哈尔，等一等，”她拉住他的手，“对不起，哈尔……”

“不要那么喊我。”他打断道。

他甩开她的手，她却直接拦在他身前，满心希望自己刚才没有下逐客令。他的眼神冰寒无比，仿佛水蓝色琉璃的碎片一样。

他说出的话也尖刻刺人：“很抱歉我冒犯到你了，我可以想象得到，要想了解你会有多困难。”

“哈尔……”

他却轻而易举地将她推到一旁：“你再这么喊一次试试看，我会一拳打穿这堵墙。”

他迈开大步，走出了屋子，沿着左侧边沿进入了树丛中。

玛丽冲动地套上慢跑鞋，抓过一件夹克，跟着冲出了移门。她在门前的大片草坪上不停呼唤着哈尔的名字。跑到树林边缘地带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林间既没有枝丫晃动的声音，也没有嫩枝被折断的声音，根本没有大个子在里面走动时应有的响动。可他明明就是从这个方向走的，她百思不得其解。

“哈尔？”她高声呼喊。

等待了许久，玛丽这才死心地回过身，走进屋子里。

15

“今晚你做得不错，O先生。”

O先生从木屋后的小棚子里钻了出来，他还未摆脱奥米迦一天之前暴行的影响，不在全力工作的状态。

“可那只吸血鬼什么都没告诉我们。”他含糊地说。

“那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O先生停止了动作。借着微弱的晨光，他看见X先生苍白无血色的脸庞有如夜色中的反光板一样。

“什么意思，老师？”

“你过来之前，我亲自收拾过他了。我得确认你靠得住才行。如果你不够坚定，我也不想错过机会。”

这倒是解释了那只男性吸血鬼奄奄一息的样子。O先生还以为他被绑架的时候经历了一场艰苦的战斗。

浪费时间，浪费精力，O先生不快地想，一边掏出车钥匙：“还有其他给我的测试吗？”

“不是现在，”X先生查看手表上的时间，“你的新小队很快就要到这里了，所以别摸钥匙了，我们进去说。”

越靠近那间木屋，O先生的厌恶感也越难掩饰。他的腿几乎失去了触觉：这双该死的东西就要彻底麻木了。

但他还是笑着回答：“你先，老师。”

两人走进屋内，O先生径直走到卧室前，背靠着门框。尽管他的肺像棉球一样疲软，但他还是竭力保持着冷静。就算想要逃避，X先生也能想出办法把他丢进卧室里。这个混蛋很懂得如何确认伤口里面是愈合还是溃烂：扒开伤口让它们重新流血是唯一的方法。

等到组织的杀手们站满了木屋，O先生也从旁仔细审视了一番，连一个人都分辨不出来。成员加入组织的时间一长，头发、皮肤和眼睛的颜色会纷纷褪去，变得苍白，愈发难以区分。到了最后，次生人就只剩下次生人的模样了。

而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在打量着他，盯着他那头黑褐色的头发瞧。组织里新招募的成员总是处于序列的底端，将新手放进一组经验丰富的老手里是件很罕见的事。是啊，稀奇吧，真不爽，他暗自腹诽。

O先生阴阴地对上每个人的视线，好让这群家伙明白，如果有谁想干掉他，他同样很乐意帮他们这个该死的忙，用死亡来回报。

他已经做好准备，防备着任何可能发生的肢体冲突。那感觉就仿佛刚从深夜的酣睡中醒来，冲动的杀意迸发，重新掌控了身体；仿若恢复了他从前的样子，奥米迦还未将他的心脏夺走一般。

会议并未持续太久，而且全是些常规的战术布置和介绍，还有提醒每位小队成员每天早上检查回复邮件。X先生再次强调了审讯战略的重要性，然后布置下捕捉和杀戮吸血鬼的定额。

会议结束后，O先生带头向门口走去，X先生却跨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你要留下。”

那双苍白的眼睛攫取了O先生的目光，凝望着，等待看到一丝恐惧划过。

O先生点了一下头，换了个姿态：“当然，老师，只要你喜欢。”

越过X先生的肩头，O先生看到其他次生人如陌路人般陆续离开，一个个目光平视，没有交谈，就连最寻常的身体接触都没有。显然他们之间互不相识，肯定全是从其他地区召集过来的。这意味着X先生的触手已经延伸到组织下层的序列里。

最后一个人离开木屋，房门就此关上。O先生的皮肤因为不安而感到刺痛，但他强迫自己静止不动，有如岩石一般。

X先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走到摆在厨台上的笔记本前，打开电脑。寻思半晌后，他说道：“我派你负责两个小队。我想训练他们接受我们现在使用的审讯战术。我要他们整编行动。”他从闪动不已的屏幕前抬起眼，“还有，我希望他们都能继续保持呼吸，你明白吗？”

O先生皱起眉：“干吗不趁他们还在这儿的时候宣布？”

“别告诉我说你还需要上司的帮衬。”

嘲笑的口吻让O先生的眼睛眯了起来：“我当然搞得定他们。”

“你最好能。”

“完事了？”

“永远不会完，不过你可以走了。”

O先生向门口走去。不过他知道，从出门的那一刻起，会有更多事情等待着他。他的手在即将触到球形把手时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X先生压低嗓子问。

O先生的目光扫过半个屋子，从口袋里掏着东西，掩饰好他的犹豫：“那只吸血鬼逃走之后，我们不能再用城里的房子来审问了。除了还没暴露的这里，我们需要另外一个地方。”

“我注意到了，不然你觉得我会无缘无故让你出去看地吗？”

原来计划是这样的，他想着，回答说：“我昨天去看的那片地不太合适，太多沼泽了，而且周围道路和交叉口很多，你还有其他的意向吗？”

“我会列个表发邮件给你的。在我决定去哪里建新址之前，你把俘虏都带到这里来。”

“后面的棚子不够大，没有留人观摩的地方。”

“我是说卧室，那里足够大了，你应该知道。”

O先生咽下一口口水，尽可能地保持说话的顺畅：“如果你要我来负责的话，我需要比那里更大的地方。”

“在我们开建之前，你都得过来这里。这样够清楚了吗？还是你想要我画张图给你？”

好吧，你说了算。他没有说出口。

O先生打开房门。

“O先生，我相信你忘记了某件事。”

上帝啊，现在他终于明白别人描述的那种皮肤上爬着虫子的恶心感觉了。

“什么，老师？”

“我想听你感谢我对你的提升。”

“感谢你，老师。”O先生咬牙切齿地答道。

“不要让我失望，孩子。”

是啊，去你妈的，死老头，他暗骂道。

O先生微微屈身，随即迅速离开屋子。开着卡车远远逃离的感觉良好，简直好到非比寻常，就像完成了一场该死的解放。

在回家路上，O先生在药店停留了一会。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要买的东西，十分钟后，他关拢前门，按掉了警报。他住的地方是一栋狭小的两层楼房，位于并不抢手的普通住宅区里。房子所在的地区为他提供了不错的掩护，周围的大部分邻居都是老人，还有那些兼着两三份工、没拿到绿卡的黑户，所以没有人会打搅到他。

他踏上楼梯，走进卧室，脚步声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回响，又折射到空旷的墙上，带来古怪舒适的听觉感受。这样的房子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家，充其量只是一处营房罢了。床垫和苏丹式躺椅是房间里仅有的两件家具，每扇窗户上都蒙着反光片，用来遮挡视线。壁橱里存储着许多武器和几套次生人的制服。厨房里则空无一物，自他搬进来后就从未动用过。

他脱光衣服，一手提着药店的白色塑料袋，另一手揣着手枪走进浴室。他贴近镜子，分开了头发，发根处有八分之一的地方已经露出接近一英寸长的苍白色。

身体的变化出现在一年之前，首先只有最顶端部分的头发，接着从前至后整簇整簇开始变白。太阳穴周围的部分拖延得久一些，但是现在连那里也开始褪色了。

黑貂色染发剂解决了他的问题，让头发恢复了棕褐色。最开始的时候，他选用男士专用发色，但很快就发现女用的那批效果更好更持久。

他打开盒子，也懒得套上保洁用的塑料手套，直接将整管染料倒进喷罐里。摇晃一阵后，他逐块将染料喷到了头皮上。虽然讨厌那股化学药剂的气味，而且还需要经常维护打理，但头发变得煞白的可怕念头最终将不悦击退。

关于为什么次生人会逐渐失去肤色，原因尚未知晓，或者应该说他从未过问。对他来说，不知道原因并不是什么困扰，他只是不想让自己和其他人一样沦为无名无分的存在。

他放下喷罐，审视镜中的自己，棕褐色的油脂抹满了整个脑袋，看上去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上帝啊，他究竟会变成什么东西？

好吧，多么愚蠢的问题啊。死亡早已铸就，后悔已然太迟。

天啊，在他入会的那个晚上，他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用作交换，得到了经年不止的杀戮机会。他曾以为很了解自己放弃了什么，又换来了什么，这场交易看来公平无比。

整整三年，这个问题持续困扰并冲击着他。性无能并未给他带来困扰，因为他最想要的女人已经死了。不吃不喝则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但他从来就不是个大胃王或者酒鬼。而且当时因为警察的通缉，他迫切地想要摆脱旧身份。

在当时看来，成为次生人的优势明显，获得的力量也远超期许。在索肖城当拳击手时，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强力打手。经历了奥米迦的改造之后，他的双臂、双腿和胸膛更是获得了非人般的强大力量，继而他就爱上了滥用力量的感觉。

另一项好处是财政上的自由。组织给予了他完成工作所需的所有东西，包办了住房的租金、他的卡车、武器和衣服，甚至还有电子玩具。可谓是毫无拘束，尽可以一门心思地追捕猎物。

或者应该说，这都是之前的事了。在X先生掌权之后，这样的自治迈向了终结。现在的组织里，只剩下报到、小队和指标。

还有奥米迦的造访。

O先生跨入淋浴头下，将头上的脏东西冲洗干净。随后，他用浴巾擦干身子，回到镜子前。再一次审视自己的脸——曾经棕色的虹膜也开始渐渐转灰。

也许过上一年或更久的时间，他所习惯的一切都将就此逝去。

他清了清喉咙，大声道：“我的名字是大卫?奥蒙德，大卫?奥蒙德，鲍勃和莉莉的儿子，奥蒙德，奥蒙德。”

上帝啊，这些音节从他口中吐出的感觉异常奇怪。他的脑海中，只剩下X先生的声音，在不断称呼他为O先生。

不安和悲哀交杂，强大的情绪波动将他吞噬。他想要回去，他想要……回到过去，重写、抹除那一段过去。那场灵魂的交易只是看上去很美，可到了现实中，却是一处另类的地狱。他是一具只会呼吸杀戮、苟活在世上的行尸走肉，不再是个完整的人，只是件容器。

他用颤抖的双手穿上制服，跳进卡车。来到城区的时候，他的思绪已然紊乱，混作一团。他将车停在贸易街，钻入了一旁的小巷中。他花了不少时间才寻找到要找的人。

那是个黑色长发的妓女。如果她不露出牙齿的话，看上去还有点像他的詹妮弗。

他甩给她五十块，把她拉到了一只垃圾箱后面。

“我要你喊我大卫。”他说道。

“没问题，”她展颜一笑，脱掉套在外面的大衣，露出白皙挺立的双峰，“你想要叫什……”

他却一手捂住她的嘴，猛然发力，直到她的眼睛突了出来。

“叫我的名字。”他命令道。

O先生放开手，等着她的回答。

看到她只是蹲在旁边大口喘气，他不耐烦地掏出刀子，抵到她的喉咙上：“叫我的名字。”

“大卫。”她听话地小声重复。

“跟我说你爱我，”在她面露犹豫的同时，他的刀锋刺破了脖颈的皮肤，鲜血如泉涌般顺着闪烁寒光的金属潺潺流下，“说。”

她的那对大胸脯上下起伏，和詹妮弗的相去甚远：“我……我爱你。”

他闭上了眼睛，声音也谬之千里，都错了。

这样子根本给不了他所需要的。

O先生的怒意更盛，冲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16

瑞基把杠铃平举到胸前，龇牙咧嘴，身体已经抖动不已，汗如雨下。

“第十个。”布奇宣布。

瑞基把杠铃放回面前的支架，杠铃的重压让架子发出不间断的声音，如同在呻吟。

“再加二十五公斤。”

布奇凑近杠铃看了一眼：“你这里已经二百五十公斤了，我的兄弟。”

“那就再来二十五公斤。”

布奇那对浅褐色的眼睛眯了起来：“放轻松点，‘好莱坞’，你是要自残吗？那也是你的事，不要把我牵扯进来。”

“对不起。”瑞基甩了甩灼痛的臂膀，坐了起来。现在是早上九点，他和布奇从七点开始就在举重训练室里待着了。身上的每块肌肉都如着了火一般，但要他就此罢休恐怕还要花上一段时间。他的目标是把自己陷入某种深入骨髓的疲劳。

“好了没有？”他小声询问。

“让我把夹子压紧。好了，可以继续了。”

瑞基躺了回去，将杠铃从支架上抬起。杠铃在胸膛之上停留片刻，他重新调整呼吸，再次举起。

直到最后两下，他才有些失控。布奇赶忙靠过来，紧张地盯着。

“练完了？”布奇问道，帮他将杠铃摆上支架。

瑞基坐起身，前臂搭在膝盖上，气喘吁吁地说：“这次休息之后，再来一组平举。”

布奇绕到支架前面，卷起脱下的衬衫一绞。他的胸肌和手臂上的肌肉也厚实了不少，这都要归功于他俩持续进行的举重锻炼，而且他原本体格就不小。或许还推不动瑞基刚才举起的杠铃，但作为人类，这家伙已经像台推土机一样强壮。

“你总算有点像样了，‘条子’。”

“哦，算了吧，”布奇露齿一笑，“别老想着我们共用一个花洒洗澡了，没门。”

瑞基朝他甩了一块毛巾：“只是指出你的啤酒肚不见了。”

“那是威士忌肚，而且我也不想念它好吗？”布奇用手抚着六块肌，“现在和我说说，你今天一大早就来虐待自己，出什么事了？”

“你很有兴致要谈谈玛丽莎的事吗？”

人类的脸板了起来：“不想谈。”

“那要是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也能明白吧？”

布奇的黑眉毛扬了起来：“你也有妞了吗？应该说，是特指某一个妞？”

“你说呢？”

警察叉起双手，皱紧眉头，仿佛握着一手好牌，想确定是不是赌一下，再从荷官手里要张牌。

他说得又快又狠：“我跟玛丽莎处得不是很好，她不愿意见我，整件事情就是这样。现在跟我说说你的噩梦吧。”

瑞基不禁笑了起来：“晓得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倒霉的人，真是舒坦啊。”

“这等于什么也没说，我要听详细的。”

“今天凌晨，有个女人给我的自尊心来了一下，然后把我丢出了她家。”

“她用哪种招数对付你的？”

“把我比做一只到处流浪的小狗，很不讨人喜欢的比较啊。”

“哦，”布奇换了扭转衬衫的方向，“然后你忍不住又想见她。”

“差不离。”

“你真可怜。”

“我知道。”

“不过我能理解，”警察摇头晃脑地说道，“昨天晚上，我……呃……我开到了玛丽莎哥哥的家。我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把车开过去的。你了解我的感受吗？”

“让我猜猜，你就等在旁边，指望能碰到……”

“草丛里面，瑞基，我就等在她卧室窗户外面，坐在一堆草里。”

“喔，实在是……”

“没错，要是在以前，我会把我自己当做跟踪狂给抓起来。你看，也许我们该换个话题。”

“好主意。上次从次生人手里逃出来的男性平民这话题怎么样？你再细说下最新情况。”

布奇背靠着混凝土墙，抬起一只手，用力做着伸展：“费瑞跟医治过他的护士了解过了，那家伙当时已经奄奄一息，不过还是硬撑着告诉她，次生人都在盘问黑剑兄弟会的事。问你们住在哪儿，是怎么联系的。受害人没能给出遭到审讯的明确地址，不过应该是城区附近，因为他是在那边被发现的。天知道，他怎么能跑那么远。哦，还有他一直念叨几个字母，X、O和E。”

“次生人是这么称呼自己人的。”

“念起来很上口，很有007的感觉。”布奇转而伸展另一边的手臂，肩膀的骨头发出“咔咔”声，“不管怎么说，我从那个吊在树上的次生人身上扒下了个钱包，后来托尔去了那家伙住的地方。房间里清得一干二净，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你们会去一样。”

“他的罐子在房间里吗？”

“托尔说没有。”

“那他们肯定先去过了。”

“话说，那里面是什么玩意儿？”

“心脏。”

“真恶心，不过总比放某些器官好，主要是有人告诉过我，说他们硬不起来。”布奇放下手臂，“呸”了几下，口中发出思考的“啧啧”声，“你知道吗，这事貌似有点头绪了。还记得我夏天在后街小巷里调查过的妓女尸体吗？那几个血液里有海洛因、脖子上有齿印的女人。”

“都是萨迪斯特的女朋友。老兄，这是他进食的方式，只碰人类。不过他是怎么凭那点微弱的血液活下去的，就是个谜团了。”

“他说过，不是他干的。”

瑞基一翻眼：“那你相信他吗？”

“但是，如果我们认可他的话……嘿，你就嘲笑我吧，‘好莱坞’。假设我们相信了他的话，那么，我有另一种推测。”

“是什么？”

“诱饵。如果你想绑架一个吸血鬼，你会怎么做？放血，兄弟，就是放血，然后等着有人上钩，药翻他们，把他们拖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都行。两个现场我都找到了飞镖，用来麻醉动物的那种。”

“上帝。”

“再加上这个，我今早在监听警察的频道，又有一个妓女死在小巷里，刚刚被人发现，很靠近其他人被杀的地点。我让维侵入了警察局的服务器，网上的报告里注明她被人抹了喉咙。”

“你把这些事情都告诉瑞斯和托尔了没？”

“还没。”

“你应该告诉他们。”

人类神色一变，肃然道：“我不知道自己该掺和到哪种程度，你明白吗？我是说，我不是你们的人，我不想凑到一些不该插手的地方。”

“可是你属于我们啊，至少这是维说的。”

布奇皱紧眉头：“他说的？”

“嗯，这也是我们把你带到这里的原因，而不是……好吧，你懂的。”

“把我埋到地里去吗？”人类皮笑肉不笑地反问。

瑞基咳嗽了几下：“我们没人喜欢那一套，好吧，除了阿萨。实际上，也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什么东西都不喜欢……真相就是，‘条子’，你已经差不多变成我们的……”

托蒙特的声音打断了他后面的话：“上帝啊，‘好莱坞’！”

这个男人如同公牛一般闯进了举重训练室。他本该是整个黑剑兄弟会里最冷静的那一个，所以必定是出了十万火急的事情。

“怎么了，我的兄弟？”瑞基不解地问。

“我从常用的留言信箱里收到了一条给你的消息，是那个叫玛丽的人类。”托蒙特双手叉在腰上，身体前倾，质问道，“他妈的，为什么她还记得你？而且她怎么有我们的电话？”

“我没告诉她怎么电话联系我啊。”

“可你也没有抹掉她的记忆。你脑子里究竟在想点什么破事啊？”

“她不会是个问题的。”

“她已经是了。”

“伙计，放松点……”

托蒙特手指着他，怒道：“在我动手之前，你自己去搞定她，明白没有？”

瑞基从长凳上腾地站了起来，在兄弟面前眨了眨眼：“没人能靠近她，除非他们想跟我作对，也包括你。”

托蒙特眯起那双海军蓝色的眼睛。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真打起来谁会是赢家。没有人能徒手打败瑞基，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瑞基也作好准备了。如果必要，他绝对会在这里为这一言不合和托蒙特大打出手。

托蒙特用阴森的语气回道：“我要求你深呼吸一次，然后从我面前退下，‘好莱坞’。”

瑞基没有移动，但重重的跺脚声让垫子“噼啪”作响，幸亏布奇将他拦腰抱住。

“大家伙，你能不能稍微冷静一点？”布奇劝道，“我们先暂停下好吗？”

瑞基由着布奇将自己向后拖，目光依旧紧盯住托蒙特不放。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凝聚，如火星飞溅。

“这里到底怎么回事？”托蒙特又问道。

瑞基挣开了布奇，自顾自绕着训练室疯转，如扫荡一般地对着杠铃和板凳一阵蹂躏。

“没事，什么事情也没有。她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到的号码。也许是那个吸血鬼女人给她的呢？”

“瑞基，你看着我，我的兄弟。你给我站好了，看着我说话。”

瑞基疾停住脚步，目光激射过来。

“你为什么没有抹掉她的记忆？你知道的，一旦让人类形成了长期的记忆，就没法清除干净了。你明明有机会的，为什么没有做？”察觉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不断蔓延的沉寂，托蒙特又无奈地摇头道，“不要跟我说你和她有纠葛。”

“随便你怎么说了，伙计。”

“我当你承认了。上帝啊，我的兄弟……你在想些什么？你明知道不应该和那个人类纠缠在一起的，特别是因为那个男孩的身份，你更加不能跟她有瓜葛。”托蒙特的目光咄咄逼人，“我现在再次命令你，我要你去把自己从那个女人的记忆里抹掉。我不想看到你再去见她。”

“我跟你说了，她不知道我是……”

“你是要和我在这事情上讨价还价吗？你没那么傻吧。”

瑞基狠狠地瞪了他的兄弟一眼：“你真的不想让我狠狠揍你一顿吗？这次我不会让‘条子’把我拖回去了。”

“你用这张嘴亲过她了吗？你是怎么跟她介绍你的牙齿的，‘好莱坞’？”瑞基闭上眼睛，咒骂不已，托蒙特的嗓音气得变了调，“现实点，她是个我们不想接手的难题，况且她对你来说只会是麻烦。你不该为了她而违抗我的命令。我不是针对你，瑞基，对所有人来说，这样都更安全，对她也是。你会去做的，对吧，我的兄弟？”

她也安全。

瑞基坐在地上，抓着脚踝用力扯紧腿筋，几乎拉到了脚背上。

对玛丽也安全。

“我会处理的。”他终于说道。

“露丝女士？请跟我来。”

玛丽抬起头，并没有认出这位护士。那套宽松的粉红色制服让她看上去很青春，可能才刚从学校毕业吧。笑起来时，两颊上的那对酒窝越发凸显出她的稚嫩。

“露丝女士？”她翻了一下手中托着的厚厚案卷。

玛丽将手袋的肩带挂到肩上，跟着年轻护士走出候诊室，来到一个暗色调的大厅，在一个记录台前停下。

“我会给你测下体重，然后量体温。”护士再次笑眯眯地说道。她量体温计的动作迅速、友好，获得了玛丽不少好感。

“你轻了好几公斤啊，露丝女士。”她一边说着，一边记录到文本上，“你吃得怎么样？”

“一样。”

“我们往左边下去吧。”

所有的检查室都很相像，镶在镜框里的莫奈油画，窄小的窗户上贴着一长条反光镜。桌上摆着小册子和一台电脑。检查病床上铺好一张纯白的纸。洗手池那一块摆着各种用品，存放药品的红色瓶瓶罐罐堆在角落里。

玛丽感到一阵反胃。

“德里亚?科洛切医生想要检查一下你主要脏器的功能。”护士递来一件叠成方块的干净病衣，“你先穿上，她很快就进来。”

所有的病衣也都一模一样，用轻薄的棉布制成，蓝色的底色和粉红色小图案。她每一次都无法确定，怎么才算穿对这件该死的衣服，开口究竟应该在前面还是后面呢？今天她穿在了前面。

玛丽换好衣服，坐到检查病床上，垂下双脚肆意晃荡。单穿一件病衣多少有些冷，她望着脱下的衣服，它们被整齐地摆在桌边的椅子上。此刻，她愿意花大价钱赎回那些衣服穿上。

音乐和弦响起，她的手机在手袋里发出悦耳铃声。她跳下床，光着脚走了过去。

她看了下来电显示，并不认识这个号码，不抱希望地接起，说道：“你好。”

“玛丽。”

富有男性气息的声音让她的心情放松了下来。原本她还很坚定地认为哈尔不会再回电话了。

“嗨，哈尔，感谢你打电话过来。”她四处寻视了一番，挑了一张椅子舒服地坐下，衣服卷到了大腿上，“你看，昨天晚上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只是……”

门口传来几下叩门声，小护士随后探头进来。

“不好意思，你去年七月的骨质检查报告有没有留给我们？”

“有啊，应该也在我的病历里。”等到护士把门关上，玛丽继续道，“对不起。”

“你在哪儿？”

“我，呃……”她清了清喉咙，“这不重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关于对你说过的那些话，我很难过。”

电话那头留下一段长长的沉默。

“我只是有些焦躁。”她解释道。

“为什么？”

“你让我……我不知道，只是你……”玛丽拨弄着衣角，冲口而出，“我得了癌症。哈尔，我是说，我之前得过癌症，而且可能复发了。”

“我知道。”

“那么说贝拉都告诉你了。”玛丽等着他的确切答复。没有得到回应，她深深呼吸，然后说道，“我不是拿血癌来当借口，掩饰我之前的行为。但是我现在的处境很奇怪。我的情绪波动总是很大，然后你又待在我家里。”我被你彻底迷住了，她想道，“就引发了一些念头，然后我就爆发了。”

“我明白。”

不知为何，玛丽觉得哈尔是真的理解了。

可是，上帝啊，他的沉默寡语简直要了人的命。她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可他又不肯挂电话。

“就这样，我所有想说的就这些了。”

“我今天晚上八点去接你，在你家。”

她不由攥紧电话。上帝，她也急不可耐想要再见他。“我会等着你的。”

德里亚?科洛切医生的声音在检查室外响起，和护士交谈。

“还有，玛丽？”

“什么？”

“放下头发让我看看。”

医生敲了敲门，走进了房间。

“好的，我会的。”玛丽在挂掉电话之前说。

“嘿，苏珊。”

“嗨，玛丽。”德里亚?科洛切医生穿过空荡荡的房间。她笑容可掬，棕色眼睛的眼角挤出鱼尾纹来，大概五十岁左右，浓厚的银发遮掩了下巴的部分轮廓。

医生坐到检查桌前，搁起腿。趁着她用来酝酿情绪的几秒钟，玛丽已经在大摇其头。“我很恨自己猜对的时候。”她小声嘟囔。

“猜什么？”

“又复发了，对不对。”

医生稍稍停顿，无奈地说：“我很抱歉，玛丽。”

17

玛丽没有再去上班，而是直接开车回了家，脱掉衣服躺在床上睡下。她临时给办公室挂了个电话，请了这周的假。她很需要这样一段空闲。周末之后，她就要去接受一系列的检查测试，还有第二次医嘱汇报。再然后，她要和德里亚?科洛切医生碰头，讨论治疗方案。

玛丽在得知结果时并不惊讶，因为她的心中一直有数。上次的治疗只是将病痛暂时吓得退缩了，却没能让它缴械投降。

也可能是因为她还处于震惊之中，所以对生病的感受有些麻木。

想到即将面对的一切，最让她害怕的并非疼痛，而是即将失去的宝贵时间。要多久才能重新控制住它们？下一个缓冲期又能持续多久？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里去？

她拒绝想象另一种治疗方案——康复中心。她绝对不会到那里去的。

她翻了个身，望着对面的墙壁发呆，不由又想起了母亲。她见识过母亲躺在床上，手上转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地背诵着祷文。珠子的摩擦和小声的念诵能帮她寻到一丝安宁，远胜过吗啡带给她的平静。所以，就算受到了不幸的诅咒，就算处于不安和恐惧的最高点时，她的母亲依旧无条件地相信着奇迹的发生。

玛丽曾经想问母亲，她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得救。是实际意义上的拯救，而非象征意义上的安慰。不知道西茜是否真的深信她的祷告和目标都是正确的，相信她最终会得到治愈，能够重新起身行走，乃至重获新生呢？

玛丽并不曾将这个问题问出口，这样的质疑太过残酷。到了最后，她有了这样一番感悟：她的母亲需要的，是一份当下的救赎。

不过，这或许是因为玛丽将自己的期许都投射到了母亲身上。对她而言，感恩救赎首先意味着自己能够重返人生，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下去，不仅身体健康、体魄强健，而且死亡只存在于遥遥无期的将来，只会用假设的语气被提及——是一份要在将来偿付的债务，远在预想之外。或许她的母亲对此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但至少一件事是确凿无误的：西茜的结局不曾更改，祈祷也拯救不了她。

玛丽闭上了眼睛，疲倦将她吸得精疲力竭。她吞下好几口口水，为这份短暂的空虚感到庆幸。

睡了好几个小时，时而迷糊时而清醒，不停从床上坐起，随后又躺下。到了七点，玛丽终于又醒了过来。她抓起电话，拨通了从贝拉处要来的哈尔的电话号码，没有留言就挂断了电话。取消和他的约会可能是她最应该做的事，因为她成不了一个好伴侣。但该死的，她觉得自己很自私，因为她很想见到哈尔。哈尔的出现让她觉得自己有了生气，何况她现在迫不及待地需要得到鼓舞。

她匆匆洗完澡，套上短裙和高领衬衫，在卧室的全身镜里，这套衣服显得又宽松了不少。她想起早上在医生那里的病服尺寸，今晚她大概应该像哈尔那样多吃点东西。天知道，她现在还有什么理由节食呢？如果她即将要面对的是一轮又一轮的化疗，就必须先增长些体重。

想到这里，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她把手伸入头发里，头发从指缝间滑过，散落肩膀之上。几根深棕色的头发很不起眼，在庞大的治疗计划里显得无足轻重。

但想到即将失去满头秀发，让她想要偷偷哭泣。

一脸闷闷不乐的玛丽将长发一把拢起，转圈打了个结，用发夹固定好。

几分钟后，她来到前门的车道旁，等待哈尔的到来。出门时突如其来的寒冷让她吃了一惊，意识到自己忘记穿外衣了。于是又走回房内，拎过一件黑色羊毛外套，突然又发现钥匙不见了。

她的钥匙呢？她把钥匙忘记在……

哦，钥匙还插在门上。

她关上门，锁上门锁，外衣搭在金属门把手上。

等待的时候，她一心想着哈尔。

“……放下头发让我看看……”

好吧。

她松掉了发夹，用手指尽量打理好头发，然后继续想念他。

夜里好安静，她心想，这也是她喜欢住在村庄里的原因。除了贝拉，这里没有别的邻居。

这时她才想起来，自己原本应该给贝拉电话，汇报约会的情况，结果却忘记了。明天吧，她明天会和贝拉说的，两次约会一起汇报。

半英里外，一辆轿车转入了车道，加速发出的低沉咆哮声清晰可闻。如果不是看见两只车头大灯，她会错以为有两辆哈雷摩托车开进了她的车道。

深紫色的跑车停在她的面前，看起来像是法拉利跑车之类的模样，闪光发亮、吵闹异常，最适合喜欢速度感且关注舒适度的男人。

哈尔下了车，绕过引擎盖向她走来。他穿着一套西装，非常闪亮的银黑色，里面则是件开领的黑色衬衫。他的头发向后梳起，形成一簇簇厚厚的金色发卷，一直披到后颈。他看上去就像是个梦幻中的人物，孔武有力、性感无比，又带着点神秘。

只不过他的表情会让你的白日梦继续不下去。只见他眯缝着眼，绷紧下巴，紧咬嘴唇。

在朝她走来的途中，哈尔勉强一笑：“你把头发放下来了。”

“说好了的。”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抚摸她，又犹豫不决：“你准备好走了吗？”

“我们要去哪里？”

“我在‘埃克塞尔’餐厅订了位置。”他放下手，视线飘向别处，再次停滞不动，陷入沉默。

哦……该死，玛丽心中觉得不妙。

“哈尔，你确定要那么做吗？你看上去明显精神恍惚。说实话，我也一样。”

他退开两步，眼睛盯住车道，咬紧牙关。

“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再去约会，”玛丽提议说，只以为他太好人了，不愿意在对方没确认前就贸贸然离开，“这不是什么大……”

之前还在数米开外的哈尔在下一个瞬间就贴近了她的身子，双手托起她的脸，双唇顺势压了上来，动作飞快，让她猝不及防。

两人的双唇锁住彼此，他直直地凝视着她，心中似乎没有分毫激情，只有令人生畏的强硬意志，生生将亲吻变成了某种誓言。

他一放手，玛丽就被绊倒了，屁股重重坐在地上。

“啊，该死的，玛丽，对不起。”他也跟着跪了下来，“你没事吧？”

尽管摔得很疼，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躺坐在草地上的样子一定很笨拙可笑。

“你确定没事？”

“嗯。”她没有去拉他递出的手，自己站起身。感谢上帝，她的裙子是棕色的，地也是干的。

“来吧，玛丽，我们去吃晚餐吧。”

一只大手绕过她的后颈，推着她向车子走去。她别无选择，只有前进。

她心中并不是没想过要反抗，只是她早已被众多事情给淹没了，特别是关于他的念头，让她累得不想再去抵御。除此之外，两人嘴唇相接的那一刹那，似乎有什么东西传递于彼此之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属于他们的羁绊已然出现，就大咧咧地拦在那儿。

哈尔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等她坐进车里，随后钻进驾驶室。玛丽好奇地打量着车内的朴素装饰，避免去看他俊朗的侧脸。

他切到一挡，法拉利GTO立刻开始咆哮，接着两人冲出了她家门外的那条羊肠小道，直到22号公路的暂停指示牌出现才停下。他往左右瞧了几眼，继续加速向右开去。引擎的声音随着他更换挡位而起伏不定，仿佛拥有呼吸一般。轰鸣声直到改用巡航模式后才停了下来。

“这是辆非常棒的车。”她夸赞说。

“谢谢夸奖，我的兄弟给我改装的。托尔喜欢车。”

“你的兄弟多大了？”

哈尔尴尬一笑：“够老的。”

“比你大？”

“对。”

“你是最小的那个？”

“不是。我们不是同一个女人生下的那种兄弟关系。”

上帝啊，有时候他的语法极其古怪。“你们都是被一个家庭收养的吗？”

他摇了摇头：“你冷不冷？”

“啊，不冷，”她盯着自己的双手，它们正深深陷在大腿之间，肩膀也向前轻微耸起，这样的姿势解释了为什么他会觉得她很冷，于是她尝试放松身体，“我还好。”

玛丽望着挡风玻璃外的风景，路中央的双黄线在车灯的照耀下反射出光彩。沥青路的边沿之外是层层叠叠的树林。黑暗之中，一种陷入隧道里的错觉令人昏昏欲睡，让她觉得22号公路仿佛没有尽头。

“这辆车能开多快？”她自言自语。

“非常快。”

“让我见识下吧。”

她感觉到哈尔投来目光。接着他换挡，踩下油门，将两人送上了极速狂飙的巅峰。

引擎嘶吼着，如同复苏的活物一般，车架也在震颤不已。两旁的树木化为一道黑色树墙。他们不断加速，越来越快，在车道上穿行，恰到好处地转过每一个弯口，全程都在哈尔的操控之下。

当他开始减速的时候，她却将手覆盖在他结实的大腿上：“不要停下。”

哈尔仅仅犹豫了片刻，便打开收音机，来自七十年代“梦织者”的歌声如狂潮般涌入车内，响亮到了让耳朵碎裂的程度。他踏上油门，车辆如承受了爆炸的冲击一般，载着两人以最高时速在空无一人、看不到尽头的道路上驰骋。

玛丽摇下车窗，任凭冷风呼啸着灌进来。狂风缠起了她的头发，拍打着她的脸庞，将她从离开医生诊所之后一直持续的麻木状态里吹醒了过来。她开始纵声大笑，尽管她听得出笑声中那几近歇斯底里的疯狂意味，但她毫不在乎，将脑袋送进了冰寒呼啸的风中。

就让车里的这个男人带着她远走高飞吧！

又是一次集会，X先生望着两组全新的精英小队成员走进小木屋。次生人的魁梧身材填满了屋内余下的空间。有足够的人手奔赴战斗前沿，他就心宽了不少。这一次，他以日常汇报为由，命令所有人前来集会。不过他主要是想亲眼目睹，当这群人知道自己会由O先生来管理时，会有什么反应。

O先生最后一个走进来。他一步不停，径直走到卧室门口，漫不经心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的目光很犀利，也有所克制。在很多时候，保持沉默远比倾泻而出的怒火有效得多。这个家伙似乎开始开窍了，如果能保持这个势头，对他和X先生都是不错的结果。

X先生此刻也需要一个副手来指挥。大量的人手损失令他不得不专注于招募新的成员，而这是件全职工作。挑选合适的候选人，把他们引上轨道，再让他们加入组织——程序里的每个步骤都需要他全身心的投入。在他重铸组织序列的同时，决不允许让自己下达的绑架和审讯战略失去作用，杀手之间的混乱秩序更是他不能忍受的。

从某种程度来说，O先生拥有成为他左右手的上佳资本。他专注、不留情面、行动高效、头脑清醒，更拥有强大到可怕的力量，足以通过恐惧迫使其他人行动。如果奥米迦能将他身上的叛逆情结一并夺走，这家伙就几近完美了。

是时候开始会议了。他开口道：“O先生，和其他人说说你找的几块地方。”

次生人开始汇报今天到访的两块地。X先生已经决定一并买下，一次性用现金结清。等到两宗交易完成后，他会命令两个精英小队在这整片归属于组织的七十五公顷土地上建立起一栋拷问中心。因为U先生之前曾提过在康内提克州的建筑计划，所以建造阶段将由他来负责，但最终他会让O先生来掌管中心。

这次任务的要求需要兼顾速度和持久性，组织还需要继续增加别的办事地点，一些独立、安全而且符合他们工作状态的地方，而且现在就要。

O先生完成汇报后，X先生将建立新拷问中心的任务授权给了他和U先生，然后命令所有成员今晚上街去开展猎杀行动。

O先生磨蹭着，没有离开。

“我们还有未完成的事务吗？”X先生问道，“还是有什么事出错了？”

O先生那对棕色的眼睛熊熊燃烧着，但还是忍住了没有插嘴，这是他成熟进步的证明。

“我想在新的中心里建几个囚禁的地洞。”

“为了什么呢？我们可没准备把吸血鬼当成宠物来养。”

“据我估计，在同一时间里我们会有不止一个囚犯，所以我希望能尽可能长时间地关押他们。但我需要一个他们没法解体传送的地方，还能帮他们挡住太阳光。”

“你想到了什么？”

经过O先生详细阐述的解决方案不仅可行，而且成本低廉。

“去做吧。”X先生面露喜色，发号施令道。

18

瑞基的车驶入“埃克塞尔”餐厅的停车场，无视泊车员的存在，直接开了过去。尽管操控法拉利的离合器并不困难，但他不准备将车钥匙交给其他人，至少不是在他的后备箱里塞满了武器和弹药的时候。

他找了个靠近边门入口的位置，倒过车头停好，熄掉引擎，伸手去解安全带，然后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手按在安全带的压片上。

“哈尔？”

他闭起眼。上帝，为了能让玛丽喊一次他真正的名字，他愿意付出任何东西。他还想……该死的，他还希望她能赤身裸体地躺在自己的床上，脑袋枕着他的枕头，蜷在他的被单里。他想和她独处，在只有两个人的世界，没有旁观者，也不需要用风衣来遮掩半个屁股，不用在大庭广众之下野合，也不用在楼道和浴室里速战速决。他想要被她的指甲嵌进背里，想要她的舌头坠入口中，而她的臀部在他的冲击下振颤，直到他达到爆炸、眼冒金星的那一刻。再之后，他想让玛丽躺在自己的臂弯，然后起床、吃饭、再次做爱，在夜阑人静的黑暗中窃窃私语，说些或愚蠢或严肃的话题……

哦，天啊，他对她有了牵挂，两人的羁绊终于还是产生了。

他也曾听其他男人提起，那种感觉就像现在这样，迅速、强烈、无关逻辑、被强大至极的原始本能全盘取而代之，那个最强势的存在催促着要从身体开始将她全部占有，同时给她加上只属于他的标记。这样一来，其他男性吸血鬼就会知道她有了配偶，然后识趣地离她远远的。

他侧过脸，瞥见她的身体，突然意识到，自己甚至愿意去杀死任何试图触摸她、陪伴她乃至爱上她的同性。

瑞基揉了揉眼睛，没错，的的确确是这股冲动在发挥作用，要在她身上留下印记的冲动。

而且，这还不是他面临的唯一问题。随着她的影像在脑海中滑过——她身上的芳香气息、呼吸时发出的轻柔声音，还有体内血液的流动——那个奇怪的轰鸣重新出现在他体内。

如同一颗几近成熟的蛋，正在慢慢孵化。

他想要品尝她……在她的身上进食。

玛丽转头望着他：“哈尔，你是不是……”

他的声音如砂纸般干涩：“我得告诉你一些事情。”

我是个吸血鬼。我是个战士。我是头可怕的野兽。

等这个夜晚结束，你不会记得曾经遇到过我。

而一想到自己甚至不再存在于你的记忆当中，让我觉得胸口像是被刺了一刀一样……

“哈尔，你要说什么？”

托蒙特的话语在他的脑海里回响：“……对所有人来说，这样都更安全，对她也是……”

“没什么，”他临时改口道，解开安全带，走出车外，“没什么事。”

他绕到另一侧，为她打开车门，伸手扶她下车。和她的手掌相触的瞬间，他垂下头。看着她的胳膊和腿，他的肌肉突然一阵抽紧，喉头发出一声轻微的低吼。

他真该死，竟然故意挡住玛丽，等着她靠近，然后两人几乎贴在一起。那股对她咆哮不已的欲望袭来，皮肤下的振颤感也渐强渐紧。瑞基知道自己应该移开目光，因为他确信自己的双瞳正散发出淡淡微光。

但他做不到，他甚至无法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哈尔？”玛丽轻声问道，“你的眼睛……”

他闭上眼：“对不起，我们进去吧……”

她从他手里抽出手来：“我觉得，我还是不想吃晚饭了。”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争辩几句，但又不想勉强玛丽。此外，如果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越少，需要抹掉的记忆也会相应减少。

见鬼，他就应该在开车去她家的时候就直接清除掉她的记忆。

“我会送你回家的。”

“不，我是说，你能不能陪我走一小会。就去那边的公园好吗？我只是不喜欢被困在餐桌旁边。我……很烦躁。”

瑞基把车钥匙塞进口袋：“乐意至极。”

两人漫步穿过草坪，走在色彩缤纷的繁茂树叶交织起的穹顶下，他谨慎地审视周围。附近没有什么危险，他没有感受到威胁的气息。随后又朝天上扫了一眼，一轮月亮悬在夜空中，洒下光辉。

她轻快地一笑：“我还从来没特地这样出来过，你知道吗？就是在晚上出来逛公园。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不用担心被人抢劫了。”

“你不会被人打劫的。”因为他会把任何试图伤害她的东西扯成碎片，不管那家伙是人类、吸血鬼还是那些活死人。

“这不太对劲，”她喃喃自语，“在黑灯瞎火的时候待在外面，我是说，感觉有一点偷偷摸摸，还有点吓人。我妈妈总是警告我，不要在晚上出去瞎转。”

玛丽停下脚步，仰起头，凝视天空。她缓缓举起一只手，伸向了天空，闭上了一只眼睛。

“你在干什么？”他问道。

“把月亮托到我手心上。”

他压低身子，目光顺着她的手臂向上延伸：“是啊，你托住了月亮。”

他挺直身体，手臂划过她的细腰，将她搂近，贴在自己身上。她顿时一阵僵硬，片刻后才松懈下来，举起的手也放了下来。

上帝啊，他爱上了她的气味，干净清新，带着柑橘的微涩清香。

“今天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你在看医生吧。”他说。

“嗯，是的。”

“他们要把你怎么样？”

玛丽却一句话都没有说，突然离开他的身边，继续向前走去。瑞基忙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和你说了些什么？玛丽。”

“我们不要讨论这些吧。”

“为什么不行？”

“你会讨厌的，”她轻描淡写地说，“花花公子没必要去应付人生中最讨人嫌的事情。”

他想起体内的怪物：“我早就习惯那些讨人嫌的事情了，相信我。”

玛丽再次停住脚步，奇怪地摇着头：“你知道吗，这整件事情就是有点不太对劲。”

“说得对，我们一起走的时候，我应该拉住你的手。”

他伸手过去，却被她推开：“我是认真的，哈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和我在一起？”

“你给我出了个复杂的问题。想要和你相处一段时间，有什么错吗？”

“你非要我挑明吗？我是个相貌平凡的女人，处在人生的低潮期。而你又帅、又健康、又强壮……”

玛丽暗骂自己蠢得要死。瑞基拦住了她，一手搭在她的下颈，又一次吻了她，尽管他本不该那么做。这和上次在她家门口留下的吻意义完全不同。

他低头吻住她，体内的奇怪振动猛烈冲撞，也没能让他停下。今天晚上，他才不会让身体来统治他的意志，该死的。他用意志力强压下震动嗡鸣，控制住冲动。努力一番后，才感到一阵轻松。

他终于决定，一定要和她合二为一，哪怕现在还只有舌头停在她的嘴里。

玛丽敢发誓，哈尔那对眼睛在黑暗中灼灼燃烧，碧绿色的亮光从眼瞳里投射出来。刚才在停车场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

这让她脖子下沿的汗毛根根倒竖起来。

“不用担心那道亮光，”哈尔温柔地说道，仿佛能读懂她的心，“那没什么。”

“我看不透你。”她小声道。

“不用看透。”

他拉近两人的距离，低下头。他的嘴唇轻柔如山羊皮一般抵在她的唇上，紧紧贴住，徘徊不去。他伸出舌头轻抚起她的嘴角。

“打开嘴，玛丽，让我伸进去。”

他不厌其烦地舔着她的嘴角，直到她终于张开嘴，灵活的舌头立刻滑了进来。天鹅绒般的触动也在同一时刻涌进她的双腿之间，令她瘫软在哈尔的怀里。她的身体里迸发出炽热的欲念，双峰继而贴上他的胸膛。她用力搂紧他的肩膀，想要更加靠近那副健壮的身躯和他带来的温暖。

在一刹那间，她成功了。可哈尔却猛然将她推开，分出间隙，但没舍得放弃双唇的接触。他的怪异令玛丽心生疑惑，他的亲吻，难道是为了掩饰他退缩的准备？也许他只是想让她稍微冷静一点。她是不是表现得太饥渴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她转头撇向一边，避过他的亲吻。

“出什么事了？”他问道，“你不是很有感觉吗？”

“嗯，好吧，可这感觉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好像不够。”

他阻止她继续退后，双手不愿放开她的脖子。

“我不想就此终止，玛丽。”他用拇指摩擦着她的咽喉，然后按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抬高，“我就是想要让你燥热。热到你除了我以外什么都不去想才好。你不要去想任何事情，只要记得我对你做的一切。”

哈尔说完低下头，再次衔住她的嘴唇，舌头深深探进口中，探索每一个角落。接着，他改换姿势卷土重来，稍稍退却，然后再次进犯，用有节奏的刺激让玛丽兴奋不已，身下变得越来越湿，随时准备好迎接他的进入。

“就是这样，玛丽。”他咬着她的嘴唇，含糊道，“跟着你的感觉走。上帝啊，我能够闻到你的激情……你太精美了。”

他的手向下滑落，穿过外衣的翻领，落在她的锁骨上。

善良的主啊，她几乎已经迷失自我了。若是他现在命令她脱掉衣服，她也一定会立刻将自己扒得精光。就算让她这时候躺倒地上，分开双腿，她也会照办。一切都是为了他。所有的事，所有他想要的事，都是为了他，仅仅为了在这一刻能让他不要停止亲吻。

“我想摸你，”他说道，“这样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手指沿着开什米高领游走，往下，继续往下……

当他摸索寻到发硬的乳头时，她的身体又是一震。

“已经准备好接受我了吗？”他顾自呓语，手指轻轻揉弄着软弱的顶端，“我希望把它们含进嘴里，我想吮吸它们。玛丽，你会让我那么做吗？”

他平摊双手，托起她的峰峦。

“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玛丽，你愿意吗？如果说我们躺在温软舒服的大床上，如果你赤身裸体，你愿意让我品尝吗？”看到她点头之后，他邪邪地笑了，“对，你会的。你还想让我品尝哪里？”

她不再回答，于是他重重地吻了下去：“告诉我吧。”

无言之下，只有呼吸在起伏，她几乎窒息，无法思考，也无法言语。

他握住她的手，压到自己的手背上。

“那就指给我看吧，玛丽。”他贴在她的耳边说，“指给我看，你想要我吻哪里。指引我，快，动起来。”

仿佛无法遏止自己，玛丽本能地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脖子上。随着缓缓的抚动，她将他的手拖向乳房。他满意地吸着气，吻在她下颌的一侧，吐露赞颂的话语。

“对，就那里，我知道了，你想我摸那里。还有呢？”

恍惚如失控一般，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将他的手拽向小腹，然后按到了臀上。

“很好，非常好。”玛丽接下来的动作显得犹豫，他轻轻催促，“不要停，玛丽，继续。你要我摸哪里啊？”

在失去理智之前，她终于还是将他的手按到了股间。分开那条宽松的短裙，让他的大手钻了进去。感受着他的掌心包覆着她的核心，玛丽发出一声满意的呻吟。

“哦，是的，玛丽，就是这样。”他挪动手指，轻轻摩擦着，她抓紧他强壮的二头肌，脑袋向后仰去，“上帝啊，你在发烫。是不是因为我，你就湿了，玛丽？我想是的吧，我觉得你已经被蜜糖给……”

一股强烈的欲望在驱使着她，让她想爱抚哈尔。她将手伸进他的夹克里，搂住他的腰，感受他的身体带来的最原始的骇人能量。不过还没进犯多远，他就将她的手臂扯了回来，换用另一只手搂起她的腰肢。他明显没准备就此停手，他的胸膛又压了过来，逼着她步步后退，直到肩膀碰到坚硬树枝的阻挡。

“玛丽，让我来给你快乐的享受吧。”他的手指绕过短裙，探访那处期待欢悦的所在，“就是现在，在这儿，我要让你高潮。”

就在忍不住呻吟出声的那一刻，玛丽突然意识到自己已濒临高潮迭起，可哈尔却几乎置身事外。他仿佛一名操控着她欲望的工程师，自己却能不受影响，呼吸仍然平缓，身体没有一点反应。

“不要。”她带着哭腔喊道。

哈尔停住手：“怎么了？”

“不要。”

“你确定？”

“嗯。”

他在瞬间后退。

看着哈尔平静地站在面前，玛丽试图重新找回呼吸的感觉——他的轻易退却令她心痛，但她更想弄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该死的，害得一个女人失控抓狂，一定是项很有意思的操控测试吧，她愤愤地想道。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会找像她这样的女人，而非那些性感尤物。甩掉一个本就不够动人的女人，想来要更轻而易举。

羞辱的感觉在压迫她的胸口。

“我要回去，”她说道，几乎立刻要掉眼泪了，“我想回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玛丽……”

“如果你还想着要道歉，我会恶心的……”

猛然间，哈尔皱紧了眉头，她也打了个喷嚏。

出于某些不知名的原因，她的鼻子出现过敏似的刺痛。空气里好像有种东西，甜甜的，就好像洗衣房里的清洁剂，也像是婴儿爽身粉的味道。

哈尔扣住她的小臂：“立即趴到地上去。”

“为什么，怎么会……”

“趴下，”他一用力，将她推得跪了下去，“捂好你的头。”

他转过半圈，岔开双腿伫立在她身前，双手护住胸口。从他的双腿之间，玛丽看见两个人从一片枫树林里跳了出来。他们穿着黑色作战服，苍白的皮肤和头发在月光下闪耀。两人身上散发的杀气让玛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和哈尔在公园内走得太深了。

她慌张地在手袋中翻找着手机，一边试着说服自己只是有些反应过度。

是啊，没错，一定是那样。

对方已经兵分两路，猫着腰，迅速向他们靠近，分别从两侧向哈尔发起进攻。她大叫着提醒，可是哈尔……神圣的摩西啊，哈尔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发力冲向右边，手臂箍住其中一个，将对方猛地掀翻在地。那个男人还没来得及起身，哈尔又一脚踏住他的胸口，将人死死踩在地上。另一个攻击者则被哈尔锁住喉咙，高高举在空中，只能甩动手臂，毫无方向地蹬腿，很快就失去了抵抗力。

残忍而又凶狠，在犯下凶恶暴行的同时却保持着完整的自控力，哈尔脸上那冷酷又平稳的表情扰乱了玛丽的心，更让她害怕得要命，尽管内心还是很感激哈尔救了她一命。

她找到了手机，准备拨打911，但她认为哈尔能在警察到来之前控制住这两个歹徒。

接着，她听到一声骨头被折断的刺耳声音。

玛丽抬起头，那个被掐住喉咙的人已经摔在地上，脑袋和脖子形成一个可怕的角度，身体一动不动。

她蹦了起来：“你干了什么！”

哈尔从大衣的某处拔出一把黑色利刃，放开脚踩住的男人。那个男人在地上挣扎着要起身，想要逃跑。

“不要！”她拦在哈尔身前。

“退后。”他的声音令人惊惧，毫无感情。

于是玛丽抓住他的手臂，呵斥道：“住手！”

“我必须了结……”

“我不会让你再杀另外一个……”

突然有人凶狠地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拖到一旁。另一个黑衣人出现在公园里，穿着和刚才袭击哈尔的人一模一样。

她的背旋即撞到地上，强烈的撞击让她呼吸一滞，痛楚分别自颈部和头部传来，她只觉得眼冒金星，如同无数萤火虫在眼前飘过。玛丽用力将空气吸入肺里，双臂又被人架起，倒拽着迅速向后拖动。

她的身体再次撞向地面，牙齿在打着颤，脊椎上如同有根针头在进出一般，但她还是抬眼去追逐哈尔的身影。眼中所见让她大为安心，哈尔正将另一具失去生机的尸体丢到草丛上，没命地朝这边追赶过来。他握着匕首，大衣迎风扬起，不断缩短与玛丽之间的距离。眼中的碧绿色如同氙气车灯一般惊悚明亮，庞大的身躯散发出无可比拟的气势，恰似候在一旁的死神降临。

感谢上帝。

可紧接着又一个男人扑到了哈尔的背上。

在哈尔和那个家伙搏斗的同时，玛丽也开始竭力回忆防身术训练的内容。她蜷缩起身体，让拽她的人不得不换手。察觉到抓住自己的手放松了一些，她忙用尽全身力气一坠，对手却半转过身，快捷地出手，将她再次擒住。不过这一次他没能抓稳。在玛丽的挣扎拉扯下，他被迫停下脚步，转身对付她。玛丽缩起身子，等待着遭到殴打，心中期盼着能为哈尔赢得赶过来的时间。

她并没有如预料的受到攻击，痛楚的吼声从那个男人口中爆发出来。绑架她的人反而倒在她身上，结结实实地压了下来。慌乱和恐惧带来了力量，让她奋力将尸体推到一旁。那具尸体软绵绵地趴在一旁，哈尔的匕首穿透了这个男人的左眼。

玛丽震惊得忘却了呼喊。她猛然爬起身，发足狂奔起来。她确定自己会再次被抓住，然后，她会死的。

紧接着，餐厅那头的灯光终于映入了眼帘。将停车场的沥青路面真真切切地踩在脚下，令她直想喜极而泣。

她没命地向前跑着，直到发现哈尔出现在面前，就像从地底下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于是她一个急停，气喘吁吁，感到晕眩不已，膝盖一阵脱力，只能靠在身旁的一辆车上。无论如何，她也难以理解，哈尔究竟是如何赶在她前面回来的。

“来吧，我们走。”他直接说道。

玛丽的身上掠过一阵寒流，想起之前那个男人脖子被折断的样子、穿透绑架者眼睛的那把黑色匕首，以及哈尔掌控全局时表现出的冷酷和邪恶。

哈尔，他就是……死神。伪装在完美外貌之下的死神。

“离我远一点，”她绊了自己一下，他忙去扶她，“不要，别碰我。”

“玛丽……”

“离我远点。”她向餐厅退过去，挥动双手驱赶着他。心想着哪怕只是稍微阻拦他一下也好。

他紧紧跟随，手臂和双腿有力地摆动着：“听我说……”

“我要……”她清了清喉咙，“我要叫警察啦。”

“不会的，你不会的。”

“我们被袭击了！而且你……杀了人。杀人了，你杀人了，我要报……”

“这种事件不会被公开的。警察们保护不了你，但我能。”

她顿住了。丑陋的真相正在渐渐浮出水面，一切都有了答案：隐藏在动人面孔背后的凶狠杀机，遭到偷袭时的全无惧色，不愿牵涉到警察的决绝。上帝啊，他轻而易举就扭断了一个人的脖子，熟练到仿佛之前干过无数回一样。

哈尔不想让她打电话给警察，因为他本身就站在法律的对立面。他在本质上和那些追杀的人别无二致，不过是另一个恶徒罢了。

她下意识地想抓紧手袋，准备再次逃亡，然后才发现手袋不见了。

看到她的动作，哈尔快速又恶狠狠地咒骂了几句：“你的手袋丢了，对不对？”他四下张望，“听着，玛丽，你得跟我走。”

“鬼才跟你走呢。”

她突然朝餐厅跑去，可哈尔直接拦在她身前，挡住去路，还抓起她的手臂。

“我要叫了啊！”她将目光瞟向泊车员，他们站在大约三十米开外，“我会喊得声嘶力竭！”

“你的生命危在旦夕，但是我能够保护你，你要相信我。”

“我都不了解你。”

“不，你了解。”

“哦，你说的对。因为你很帅，所以你连是坏人的可能性都没有，是吧？”

他的手指遥指着公园：“我在那里救了你。如果没有我，你现在根本不会活蹦乱跳的。”

“好啊，真他妈的感谢你呢。现在你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我不想那么做。”他自言自语，“我真的不想。”

“做什么？”

他的巨掌突然横在面前。

然后，她突然不记得自己为了什么而如此气急败坏了。

19

瑞基站在玛丽身前，操控着她的记忆。他告诫自己，尽快完成他的职责，像抹除一个污点那样把自己从玛丽的脑海里抹去。

好吧，可现在再这样做，对他们来说还有什么用处呢？

在公园里，为了去救玛丽，他至少放过了一个次生人的性命。要是那些混账抢走了她的手袋，她也将落入次生人的追杀目标中，他只能作出最坏的打算，毕竟次生人社团开始绑架对黑剑兄弟会毫不知情的平民吸血鬼，何况玛丽被明白无误地目击到和自己在一起。

他现在该怎么处理这件该死的事情呢？他不能把玛丽独自一人留在家里，因为她的驾照上有地址，那里必定会是次生人第一个光顾的地方。带她去酒店也不是个办法，他无法保证她会乖乖待在里面不跑出来。她不会理解为什么必须远离自己的家，因为她根本不记得那场偷袭。

他的计划是将玛丽带回黑剑兄弟会的战士们共住的豪宅，至少留到他想出办法处理这场混乱为止。可问题在于，迟早会有人发现玛丽在他的房间里逗留，那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糟糕的消息。撇开他没按托蒙特的要求清除玛丽的记忆不谈，人类是被禁止出现在他们的世界里的，那种状况太过于凶险。黑剑兄弟会最不希望出现的情况，就是让种族的存在以及同次生人之间的秘密战争泄漏到世间。

话虽如此，可他同样必须为玛丽的生命负责。更何况，规矩就是用来被违反的……

也许他能征得瑞斯的同意，让玛丽搬进来住。瑞斯的谢岚也是半个人类，而且自从两人结合后，盲眼君主在女人的话题上松动了许多。而托蒙特不能违抗王命，没有人能违逆国王的意愿。

只不过，在瑞基努力说服瑞斯的那段时间里，玛丽的安全需要得到保障。

考量着她居住的那栋小屋就处在一览无余的大道旁边。如果有敌人来袭，他尽可以在屋内守护她，也不怕会有来自人类警察的丝毫侵扰，况且他车里的武器弹药也足够多。如果有必要，他完全可以先安顿下玛丽，将她严密守护好，然后再给瑞斯电话。

想到这里，瑞基解除了对她的心灵控制，只是将两人下车之后的那段记忆消除，她甚至不会记得两人之间的几个吻。

通盘考虑了以后，他发现这已是最好的解决方式。这都得怪他，是他急不可耐，才将事情发展得太快也太远了，甚至让自己都失去了理智。当他的嘴唇在她唇边流连，当他的手抚摸她的身体，特别是当她引领着他的手，放进她的大腿之间时，身体内的颤音再次响起，形成了呼啸。

“哈尔？”玛丽疑惑地抬头望着他，“出什么事了？”

望着那对圆睁的大眼睛，瑞基感到万般不悦，终止往她大脑中注入画面。他曾经清除过无数个人类女人的记忆，也从不会再去回想。但面对玛丽，他却觉得自己像是从她身上夺走了什么，侵犯了她的隐私，乃至背叛了她。

他的手插入发际，手指用力抓起一簇，似乎想要从头上拔下一样：“也就是说，你宁愿不吃晚饭也要回家去？我没什么意见，我也好休养一段时间。”

“那好，但是……我觉得……好像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她低头检查了一番，扫掉一些沾在腿上的碎草，“不过考虑到离开家前这条裙子出的状况，我大概也不是很适合穿着到大庭广众前出现吧。你知道吗，我想我是沾到了草坪上的东西。等等，我的手袋呢？”

“可能你落在车里了。”

“不对，我……哦，天哪。”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呼吸短促，眼中现出一丝慌乱，“哈尔，对不起，我……我需要……哦，该死的。”

肾上腺素如竞赛般在她的循环系统中穿梭，她的大脑或许依旧冷静，身体已被恐惧的狂潮所淹没。

“过来这里，”他开口道，让她靠住自己，“让我抱着你，没事的。”

瑞基小声陪着她说话，将她的双手按到胸前，避免让她摸到腋下那把余下的匕首或是背后口袋里的九毫米贝雷塔手枪。他的目光闪烁，扫视右边公园和左边餐厅中的各处阴暗。此刻，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玛丽带回车里。

她在他的怀里说道：“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觉得如此不安了。”

“你不用担心什么，”等到玛丽的身体停止了颤抖，他分开彼此，“我们走吧。”

瑞基带着她匆匆来到跑车前。直到换完挡位，车子驶出停车场，他的呼吸才舒畅了不少。

玛丽的目光在整辆车内扫视。

“要命，我的手袋不在这里。我肯定忘在家里了，我今天的记性啊，做事都乱糟糟的。”她靠到座椅上，在口袋里翻找，“啊哈，至少我的钥匙还在。”

从市区离开的路程很快，而且波澜不惊。他将车停到屋前。玛丽打了个哈欠，伸手要开车门，却被他按住。

“让我发挥一下绅士风度，帮你开门。”

她微笑着，低垂眼帘，似乎不太习惯来自男性的关怀。

瑞基走下车，嗅着空中的气息，目光和听觉穿透黑暗。周围没有人，这里空无一物。

他回到车后，推开后备箱，拖出一只大型露营包，再次停下查看。周围还是一片寂静，连他那一触即动的敏感直觉也没有作出预警，这才放心拉开玛丽一侧的车门。

望着他扛在肩上的大包，玛丽眉头一皱。

他摇了摇头，解释说：“我不会待上整个晚上，不会对你做些奇怪的举动。我只是发现后备箱的锁坏了，不想让它就这样丢着不管。”

该死的，他讨厌对她撒谎，这简直让他的胃翻江倒海。

玛丽耸耸肩，朝前门走去：“那个包包里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好吧，包里武器的火力只是刚够将一座十层高的办公大楼掀得天翻地覆而已，何况他还觉得这点东西不够保护她。

她打开前门，走进屋子里，脸上显露出一丝尴尬。瑞基知趣地站在门外，等着她匆匆穿过一个个房间，打开所有灯光，平复紧张的情绪。但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跟随着她的身影移动。他随后检查了每一扇门和窗。全都锁好了，这地方很安全，至少一楼是安全的。

“你要吃点什么？”她问道。

“不用，这样就好。”

“我也不饿。”

“楼上是哪里？”

“嗯……我的卧房。”

“能让我看看吗？”他需要去二楼也检查一下。

“也许下次吧，我是说，你真的要去看吗？呃……见鬼。”她停下脚步，双手叉着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瞧，“我还是对你直说吧。这座房子里从没有男人进来过，所以待客方面我有点生疏。”

瑞基甩下野营包。他已经作好了战斗准备，感官如猫一般警惕，但还是留有足够的承受力来接纳玛丽的强硬拒绝。事实上，知道没有其他男性踏足过她的私密空间，就够让他开心得在心中欣然歌唱了。

“我想你做得恰到好处。”他低声恭维，用拇指蹭了蹭她的脸庞，想着自己期待和她在楼上的卧室里做的美事。紧接着他的身体在瞬间弯了下来，那股奇异的内火凝聚，倾注入他的脊椎。

他迫使自己的手乖乖摆在自己身边：“我要临时打个电话，介意我借用楼上吗？私事。”

“当然不介意，我……我就等在这里。”

“用不了多久的。”

他快步跑进玛丽的卧室，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也许是拜某个次生人的侧踢所赐，这玩意儿的外壳破了，不过还能拨号。电话转到瑞斯的语音信箱后，瑞基留下了一段简讯，恨不得瑞斯立刻回电话过来。

他对二楼进行了一番快速但严密的检查，然后回到楼下，玛丽正盘起双腿坐在沙发上。

“那我们看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呢？”他问道，一边扫视着门窗外，寻找那些苍白面孔的存在。

“你怎么把这里当做背街小巷子一样，检查个没完？”

“抱歉，习惯了。”

“你肯定待在那种最会折磨人的军队里。”

“你想看什么呢？”他走到书架前，那里陈列着整排玛丽买回来的DVD。

“你挑吧，我要去换内……”她的脸一阵绯红，“好吧，说实话，去换更舒服一些的衣服，上面不会粘着草。”

为了确保安全，瑞基还是站到了楼梯下，关注玛丽在卧室里的一举一动。

在她下楼之前，他才悄无声息地快步溜回书架旁。

扫了一眼整排的电影收藏，他被难住了。里面有不少外国影片，还有一些经典老片，比如《金玉盟》、《卡萨布兰卡》之类的。

完全没有山姆·雷米15或是罗杰·科曼16这样导演的作品。难道她没有听说过《鬼玩人》之类的惊悚片吗？等等，好像还有戏，他抽出一张碟片，《吸血鬼诺斯费拉图》，1992年的经典德国吸血鬼电影。

“找到你喜欢的了？”她随口问道。

“嗯。”他回过头。

哦……天啊，他才发现玛丽穿得异常可爱：法兰绒睡裤上绣着星星和月亮图案，白色小T恤，还有胖乎乎的羊皮软拖鞋。

她拉着T恤的下沿，试图把它拉得更长些：“我本来想穿牛仔裤的，但我觉得很累了，这个是我穿上床的……呃，休息的时候穿的，你知道，不是很好看。”

“我喜欢你这套穿法，”他嘟囔着说，“看上去就很舒适。”

嗯，其实才不是那样呢，她看上去简直秀色可餐。

瑞基将DVD塞进播放机里，把野营包也一并挪到沙发旁，自己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他伸了个懒腰，装出身体轻松、消除紧张的样子，避免让她担心。可真相却是，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发力，一边防备有次生人破门而入，一边急切祈祷瑞斯快打电话来，同时还要克制自己想要一路吻上玛丽双腿深处的欲望。

“你可以把腿搁到茶几上，如果你想的话。”她说道。

“我没事。”他伸手关掉左边的台灯，希望玛丽能尽快睡着。那样的话，至少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还可以去四处巡视一番，集中精神注意屋外面的情况，而又不会招致她的不快。

电影开始十五分钟后，玛丽突然道：“抱歉，我有些昏昏欲睡了。”

他瞥了玛丽一眼，只见她的头发呈扇形披散在肩上，人已经蜷了起来。在电视的荧屏照射下，她的皮肤微微泛光，有些潮红，眼皮已经耷拉下来。

她早上起床时也会是这样子的吧，他心想。

“你去睡好了，玛丽，不过我会在这儿多待一会，可以吗？”

她拉过一条软绵绵的米色毯子裹在身上：“当然可以。不过，呃，哈尔……”

“等一下，你能不能叫我的……另外一个名字。”

“好啊，什么名字？”

“瑞基。”

她皱起眉：“瑞基？”

“嗯。”

“啊，当然。这是个绰号吗？”

他合上了眼：“对。”

“好吧，瑞基……今天晚上真感谢你那么亲切随和。”

他却悄声咒骂，觉得她不仅不该表示感激，更应该抽他一耳光。他差点害她送了命，而且还让她变成了次生人的一个目标。不仅如此，要是让她知道他想对她的身体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一星半点，她大有可能躲进卧室，牢牢锁住房门。

“这没什么要紧的，你知道。”她呢喃着。

“什么？”

“我知道你只想当个朋友。”

朋友？

她拘谨地笑了：“我是说，你来接我的时候那个吻，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误会了。我知道，那不过是……你明白的，不管怎么样，你不用担心我可能会错意。”

“你干吗非要那么解释我对你的关心？”

“因为你坐在沙发另外一边，整个人僵得跟块木板一样，好像在害怕我跳过去偷袭你。”

他听到了一处声响，目光迅疾投向右边的窗外，只是一片被风吹起的树叶打在玻璃上。

“我不是有意要让你尴尬，”她脱口而出，“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让你安心。”

“玛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瑞基欲言又止，因为真相或许会吓坏她，而且对她撒的谎已经够多了。

“什么都别说了，也许我压根就不该提起这事。我要说的就是，很高兴你能以好朋友的身份留在这里。我真的很喜欢坐在你车子里兜风的感觉，而且我也很喜欢同你一起出去。说真的，我不需要从你那里得到更多的东西，你真的很适合当个好朋友。”

瑞基倒吸了一口气。自他成年至今，还从没有女人称他作朋友，或是将他当做性伙伴之外的男人看待过。

于是，他用古老的语言喃喃自语：“我词穷了，我的女人，从我嘴里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不值得你聆听。”

“那是什么语言？”

“是我生来就会的语言。”

她歪过脑袋思索，接口道：“差不多像是法语，但又不全是，里面还有些斯洛伐克语，是不是匈牙利语啊，或者别的差不多的地方。”

他点点头：“基本上是的。”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也很喜欢和你待在这里。”

她笑了，羞怯地慢慢低下头。

确信玛丽睡着之后，瑞基立即拉开野营包，重新确认里面的枪支，一一上好了膛。接着，他奔走于各个房间之中，关掉所有的灯。房内陷入一片漆黑后，他的视觉提升了，感知也延伸得更远。

首先，他检查了玛丽家后面的小树林、右边的草场，接着是远处的大型农庄和外面的街道。

室外的温度在入夜之后骤减。他仔细倾听，捕捉动物穿过草地的脚步声，注意风刮过棚屋木板的声音。他仔细检查房间的每一处缝隙，测试墙壁的坚固程度，寻找可能被外力入侵的地方。他踮起脚尖，逐一排查每个房间，直到觉得自己情绪紧张，脑袋快要爆炸了一样。

他又查看了一下手机，手机开着，而且能收到信号。

他骂骂咧咧地继续在屋内巡视。

电影已经播放完毕，于是他从头开始播放，以便在她醒来的时候解释自己为什么还坐在那里。接着，他又在一楼巡回了一圈。

当他揉着额头走回起居室时，惊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汗。她的房子比他习惯的环境要更热一些，也可能是之前战斗过的缘故。无论哪种情况，他的身上现在正热气蒸腾。于是他脱掉夹克，把武器和手机都塞进了野营包里。

他卷起袖子，伫立在玛丽身旁，数着她在沉睡中的平缓呼吸。躺在沙发上的她显得瘦小，尽管掩藏在眼皮和睫毛之下的是一双属于强势战士的灰色眼睛。他坐到她的身边，温柔地挪动她的身体，让她在自己的臂弯下安睡。靠在他强壮的臂弯里，她的身子变得愈发弱小。

她突然打了一个激灵，抬起了头：“瑞基？”

“继续睡吧，”他轻声道，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就让我这么抱着你，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

他听着她的叹息。她的一只手环抱住他的腰，另一只和他的手舒舒服服地合握在一起。他也闭上了眼。

宁静。

一切都如此安宁，房内或是屋外，尽皆如此。

他有股愚蠢的冲动，想要叫醒她，重新调整她的睡姿，好再次感受她贴住自己时的那份轻松安详。

最终，他只是关注玛丽的呼吸频率，让自己的肺部配合着她吞吐。

好……平静。好……安宁。

20

约翰?马修从“莫尔”餐厅下班离开，他在那家餐厅当个洗碗小弟。他很担心玛丽，因为她错过了周四在热线中心的班，这样的事极其反常。他希望她今晚能过来。现在已经是12点30分了，离她下班还剩下半个小时，所以他确定自己能再见到她，前提是她来上班的话。

他竭力加快步子，在大约十分钟里通过了六个污秽不堪的街区，来到居住的公寓前。赶回家的路程并没有什么特殊，但他所租住的这栋大楼内却充斥着各种故事情节。走进大厅，他就听见有人醉醺醺地争论着什么。咒骂的话语多得从不重样。一个女人在聒噪的音乐声里嘶吼着什么。争论不休的男人在回复她时也咄咄逼人，提到了一群带枪的家伙。

马修冲进大堂，逃过漆面斑驳掉落的好几层楼梯，双手敏捷地将自己锁进工作间里。

他所住的这个公寓小得可怜。这栋大楼可能已经废弃了五年。地板上一半铺了油毯，一半铺着地毯。而且两者的特性似乎发生了置换，油毯磨损得厉害，以至于有些地方需要重新植些绒布上去遮盖；而地毯则结成了硬块，变得和木板一样。

窗户上因为沾染了灰尘，看不太清楚，这实际上是件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他不需要添加遮蔽。浴室里的喷淋头和洗手池都还可以用，厨房的水槽从他搬进来的那一刻就堵住了，他试过用德兰诺清洁剂冲开管道堵塞，结果一点用都没有。他决定放弃检查管道内部，因为不想知道那里曾被灌下过什么。

和往常的周五一样，回家后他就会推开窗户，遥望街对面。自杀干预热线的办公室内灯火通明，但玛丽还是没有出现在她常坐的那张桌子前。

约翰皱起了眉，猜测着也许她出了什么事。那天去她家时，她看上去真的很疲惫。

明天，他下定决心，明天他会骑车到她住的地方去看一下。

上帝啊，他很高兴自己终于鼓起足够的勇气接近玛丽了。她是那么和善，本人甚至比电话里更加善良。而且她还会打美国标准手语，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吗？

他关上窗，走到冰箱前，解开用来绑牢冰箱门的蹦极绳索。里面放着四组六罐装的香草味安素营养液。他拿出两罐，重新拉起绳子将门绑回原位。他发现自己的公寓是整栋建筑里唯一没招虫子的房间，不过那仅仅是因为他没在家里存放食物，他吃不下任何东西。

他坐到床垫上，背靠着墙。餐厅的工作很忙，他的肩膀酸痛得要命。

他小心翼翼地从第一罐饮料里啜饮着，期望自己的肚子今晚能争气些，不要捣乱。约翰又拿过最新出版的《力量与健美》杂志，尽管他已经拜读了两遍。

他注视着封面，出现在封页上的男人有着一身小麦色的肌肤，鼓起膨胀得过剩的肌肉：二头肌、三头肌还有胸肌和腹肌。为了进一步体现他的雄风和体魄，一个穿着亮黄色比基尼的美女贴在他身边，仿佛一根亮丽的黄色丝带。

约翰数年来一直在阅读举重杂志，而且存起好几个月的钱买下一组小型铁哑铃。每个星期他总要花六天来用它锻炼，但得不出一点效果。不管他投入多少气力，也无论他多么迫切地想要变健壮，身上的肌肉却没能增多哪怕一分。

部分的问题来自于他的饮食习惯。安素是他唯一能够吞下而且不感到恶心的东西。自然，里面不会提供成吨的卡路里。不过他的问题不仅仅和食物相关，似乎还有基因在作祟。23岁的年纪，却只有1.6米高，体重46公斤，体表没有任何体毛，也不需要刮胡子，甚至从来没有勃起过。

缺乏阳刚气，虚弱，最糟糕的是，没有一丝改善的迹象。在过去的十年里，他一直保持这样的体格和状况。

这样的一成不变让他厌倦、疲惫不已，几乎抽干他的心力。还有机会变成真正的男人吗？他对此几乎失去了期冀。对现实的认命让他变得成熟，只觉得自己那具小小的身体正变得苍老陈旧，似乎他的大脑和身体并无相连。

他最喜欢睡觉的时候，那段时间里，终于能够获得一些解脱。在梦中，他看到自己身强力壮，战斗不休。他百分之百地确信，自己就是那个……男人。入夜，在闭上双眼之后，他就会成为某个恐怖骇人的可怕化身，手持着一把匕首，为着某个崇高理由，行使杀戮的权利。而在行动中，他并非孤身一人，还有其他几个像他一样的男人同行。他们既是战士，也是他的兄弟，忠于死神的团队。

透过梦中的第一视角，他看到自己和女人做着爱。那些美丽的女人在他挺进时发出奇怪的声音。有时候，不止一个女人在陪着他，而他也狂野地将她们全部占有，就如她们期盼的那样。他的情人们会搂紧他的背脊，抓破他的皮肤，在他的臀下欢乐地颤抖，弓起错落有致的胴体。他带着酣畅淋漓的吼声释放自己，倾泻在女人们所献上的那处潮湿温热里。高潮之际，他还会犯下令人震惊的邪恶行径——他吸取女人们的血液，而她们也作出同样回应。狂野之余，溢出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床单。到了最后，在欲望耗尽、怒火和狂野终了之时，他温柔地搂起她们的身体。她们则用闪烁发光的爱慕眼神仰望着他。和谐和宁静携手而来，如同接受了教皇的祝福一般令人安心。

遗憾的是，好梦总会在清晨时分醒来。

在现实生活里，以他这样的体格，不用指望能击败任何人或是去保护别人。而且，他从不曾亲吻过女人，甚至连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异性在面对他时，往往只有两种反应：年纪大的女人会把他当做小孩来看待，而年轻的则会自动将他忽略。无论哪种回应都让他伤心不已。如果说前者只是强调他的卑微和弱小，后者则干脆偷走了他寻找关心爱护之人的任何希望。

这才是他想要拥有一个女人的理由之一。想要守护、荫蔽和保卫他人的欲望是如此强烈，只可惜这是一个无法说出口的念头。

况且，还会有女人要他吗？他长得骨瘦如柴，衬衫在肋骨和臀部之间松松垮垮凹陷进去，牛仔裤拖在脚下，脚的尺寸更是只有十岁男孩的大小。

约翰能够感受到滞留体内的那股苦闷，却无法知晓自己沮丧的真正原因。毫无疑问，他喜欢女人，想要去抚摸她们，因为她们的皮肤看上去是如此精致，闻起来也很香艳。但他似乎从未感到过勃起的冲动，就算在睡梦中途醒来亦是如此。他就是个怪胎，似乎介于男性和女性之间，却又并非其中的任何一种，仿佛是个双性人，只是没有特殊的器官罢了。

不过可以确定一件事，他确信自己不喜欢男人。这许多年来，无数男人追随他而来，拿钱收买他，或是用药和威胁来强迫他，想要让他在浴室或者车上给他们口交，但他总是能利用各种方案得以逃脱。

好吧，这个总能逃脱的纪录在上个冬季戛然而止。时间回到一月份，一个男人在他之前住的公寓大楼的楼梯间里截住了他，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他。

经历了那件事后，他立刻搬了家，并且开始随身携带手枪。

他还给自杀干预热线打了电话。

那已经是十个月前的事了，但他依旧难以忍受牛仔裤贴在皮肤上的感受。如果能够负担得起新裤子，他早就将四条旧裤子全都丢掉了。所以，他最后也只是烧掉了那晚穿过的牛仔裤，而且在裤子底下又套上一条长裤，连在夏天时也不例外。

所以答案可以确定，他完全不喜欢男人。

也许这是他和女人能够互动交流的另一个原因。因为他能充分理解她们的感受，作为同样被人盯上的目标，同样会面临一些更强大的家伙，想要从他们身上索取什么。

他并不想去和拥有更可怕经历或是别的糟糕经验的人来比较，也无意和任何人分享楼梯间里的那次遭遇，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重述那段噩梦般的故事。

但是，上帝啊，若是有女人问他，是否和其他人做过爱？他也会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作答。

门外响起重重的敲击声。

约翰猛地跳起身，抓起枕头下的手枪，手指一拨，划开保险。

敲门声再次响起。

他举起武器，正对着房门。他在等着肩膀撞击木门，冲开门锁的那一刻。

“约翰？”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又强势，“约翰，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叫托尔，我们两个晚上之前见过。”

约翰皱起眉头，太阳穴一阵刺痛，身体也不禁一抖。仿佛有人突然将记忆的泄洪闸门开启，他回忆起自己随着玛丽和贝拉一同前往某处地下据点，见到了一个全身皮装的高大男人。

回忆袭来，触动了脑海深处的记忆碎片。在他梦的深处，有一些古老的语言和情感……

“我是过来和你谈谈的，能让我进去吗？”

约翰手中依旧握着枪，把门打开一道缝，没有解开门链。他伸出脖子，仰头向上看，正遇上那个男人的海军蓝色的眼眸。一个他无法理解的词突然蹦进脑海里——兄弟。

“孩子，你要不要先把枪的保险扳回去？”

这个穿着皮衣的、死神一般的男人站在眼前。约翰茫然摇头，脑中不停回旋的奇怪回忆和眼前的所见在脑中不断循环，让他备受困扰。

“好吧，只要你注意别拿它乱指就行。你握着它的样子看来并不那么自然。我也不想身上多个洞，多不方便。”他看着门链问道，“你要让我进去吗？”

两道门之外，传来一阵尖叫声。突然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之后，楼道里又重归寂静。

“好了，孩子。”

在胸腔的深处，约翰凭借本能感应真正危险的存在，却一无所获。这个男人拥有硬汉般的高大外表和毫无破绽的全副武装，像他这样的人只需对着门轻轻一推而已。

约翰划开了门链，后退了几步，垂下了枪口。

这个男人随手将门关上：“你还记得和我见过面，对吧？”

约翰点点头，奇怪于自己的记忆为何会在一瞬间全部闪回，而且伴随着一阵头疼欲裂的痛楚。

“那你一定也记得我们谈过的事，关于我们跟你提的训练机会。”

约翰锁好枪的保险。现在他所有事情都回忆起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汹涌激烈的渴望心情。

“那么，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和我们一起共事呢？另外，在你推辞说自己不够大个之前，我得说，我认识许多和你差不多体格的人。事实上，我们这边正好有个班，适合像你这样男孩参加。”

约翰用警惕的目光牢牢盯住眼前的陌生人，把手枪塞进后袋。他走回床边，抓过写字板和一只油性笔，写道：“我没钱。”

他举起板。那个男人读完他的话，说道：“那事你不用担心。”

约翰潦草地写道：“我当然担心。”然后转给他看。

“我负责管理那个地方，而且我需要有人帮手后勤事务。你可以用工作来抵掉这部分钱，你懂电脑吗？”

约翰摇摇头，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他只懂端盘子和杯子，还有把它们洗干净。可眼前这个男人显然不需要洗碗小弟。

“没事，我们有个兄弟，他玩起这些难搞的东西来，简直得心应手。他会教你的。”这个男人微微一笑，“你可以一边工作，一边接受训练。所有事都安排好了。我还跟我的谢岚讲过，希望你在上学期间能和我们一起住，她也很愿意。”

约翰垂下眼，有些狐疑。这提议听上去像一根救命稻草。可这个家伙为什么要花大力气来拯救他呢？

“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看到约翰点头，这个男人脱掉了皮风衣，解开衬衫上半部分的扣子，然后拉开衣领，露出了左胸。

约翰盯着那个环状伤痕，目不转睛。

他的手按上了自己的胸膛，额头渗出点点冷汗。他有种古怪异常的感应，某些重要的事件，正逐步介入到他的世界里。

“你是我们中的一员，孩子，该是你回归大家庭的时候了。”

约翰屏住了呼吸，一个古怪的念头冲进脑中：我终于被找到了。

但现实的冷水随后冲进来，将他胸中的喜悦之情冲刷得一干二净。

奇迹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他的好运早就干涸了。这个穿着黑色皮装、不知从何而来的男人，正向身处窘境之中的他投下一根救生索。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简直不像是真的。

“你想要更多思考的时间？”

约翰却坚定地摇着头，退后两步，写道：“我要留在这里。”

读完这段话，那个男人皱起了眉头：“听我说，孩子，你现在处在一生中最危险的关键时刻。”

不是废话吗？他邀请这个家伙进屋来，他明知道就算高声呼救，周围也不会有人过来查看。下一刻，约翰想到了手枪。

“好吧，不要紧张。我问你，你会吹口哨吗？”

约翰点点头。

“这是我的电话，你可以找我，对着电话吹口哨，我就知道是你了。”这个男人交给他一张小卡片，“我给你几天时间。如果改变主意就给我打电话。如果你不愿意，那也不要紧。”

约翰也不知道该作出怎样的回应，只能将目光聚焦在那串黑色的数字上。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个男人已经离开了。

上帝啊，他甚至没有听到房门开启和关闭的响动。

21

玛丽全身猛地一震，从熟睡中惊醒。一阵有如雷霆般的呼号响彻了她的起居室，也打破了清晨的安宁。她急忙坐起身。整个沙发已经侧翻过来，贴上了墙壁。

在黯淡的晨曦之中，她瞥见瑞基的野营包，还有西装外套，才明白过来刚才是他跳进了沙发背后。

“窗帘！”他大声喊道，“拉上窗帘！”

他声音中流露的痛楚分散了她的疑虑，催促她在屋内飞奔。拉上所有窗帘，仅仅留下厨房门前投来的一处光亮。

“还有那扇门……”他断续地说，“另外那个房间的门。”

她赶紧关上门。整个房间近乎完全黑暗，只剩电视荧屏的微光。

“你的浴室里也有窗户吗？”他艰难地问。

“没，没有，那里没有。瑞基，出什么问题了？”她扑到沙发的边沿，弯下腰。

“不要再靠近我了。”他挣扎地说道，随之喊出一串咒骂。

“你还好吗？”

“先让我……恢复呼吸，现在，我想你离开房间，让我一个人待着。”

她却不管不顾地绕到沙发的一角。昏暗间，她只能分辨出他的魁梧身形。

“出什么事了，瑞基？”

“没什么。”

“好吧，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该死的，她最讨厌这种装硬汉的桥段，“是阳光吧，你对它过敏吗？”

他喘着粗气，笑说道：“你可以这么说，玛丽。打住，不要再靠过来。”

“为什么不行？”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样子。”

她伸手打开了离自己最近的台灯，“嘶嘶”的吸气声旋即在屋内响起。

她转移目光，注意到瑞基仰躺在地上，一只胳膊环在胸前，另一只则遮挡着眼睛。卷起的袖子下，触目惊心的灼烧痕迹扎眼地留在裸露的皮肤上。他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扯动嘴唇，歪到一旁……

她的血液霎时凉透了。

獠牙。

两根锋利、颀长的尖牙出现在原本是犬牙的位置上。

他长了獠牙。

她一定是不自知地吸气了，因为瑞基随即低语道：“我告诉你不要看了。”

“上帝啊，”她自顾自地说，“告诉我，这都是假的。”

“它们不是。”

她转身欲逃，直到撞上一堵墙。该死……

“你……是什么？”她哽住了。

“不能接触阳光，吓人的牙齿，”他喘着粗气，显得精疲力竭，“猜猜看。”

“不是……那不是……”

他发出呻吟声，接着玛丽听到了一阵“窸窣”的摩擦声，似乎是瑞基在移动身体。“能不能把灯关掉？我的瞳孔就要被烤焦了，它们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她伸手去关掉台灯开关，又飞快地缩了回去。然后用手臂环抱住自己，耐心倾听他发出的粗砺呼吸。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瑞基没有再说话，没有突然坐直身子，大笑着拿掉那对假牙；也没有像疯子那样告诉她说，自己是拿破仑最好的朋友，是施洗者圣约翰，或是猫王。

不过，他同样没有飞到半空中，试图咬她一口；也没化为一只蝙蝠飞走。

哦，算了吧，玛丽心想着，自己总不会把他说的话都当真了吧？

只不过，瑞基是那么与众不同，和她所遇见过的任何男人都有本质上的不同。如果说……

他还在轻声喘息。借着电视屏幕的反光，她看到沙发后面露出半截靴子。

对于他是什么，她解释不了。但她知道，他现在正承受着痛楚。她不能就这样任瑞基躺在地板上痛苦万分。如果有什么可以为他做的……

“我要怎么帮你？”她开口问道。

他的呼吸一滞，似乎因为她的话而吃了一惊。

“能不能给我拿些冰淇淋来，没有花生也没有薯片的冰淇淋，如果你有的话。还有，再拿一块毛巾。”

她回来的时候端着满满一碗冰淇淋，黑暗中，她听见瑞基在勉强坐起身。

“我来帮你。”她说。

他努力挪动身体：“你现在不害怕我吗？”

说得没错。他要不就是精神错乱，处于幻觉当中了，要不就可能是个真的吸血鬼，不管是哪种情况，她都应该感到害怕才对。

“蜡烛的光会不会太亮？”她回避问题，继续说道，“从这里我没法看清楚。”

“或许不会，玛丽。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放下冰淇淋，点燃一大支祈愿蜡烛，放在靠近沙发的柜子上。在跃动不已的烛光下，她将瑞基的庞大身躯收入眼底。他的手臂依旧遮盖住眼睛，身上的灼伤依旧。只是脸上不再有狰狞的痛苦，嘴唇微微张开，她还看见了那对獠牙的尖端。

“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的，”她低声辩解，抱起碗，凑近道，“你有过很多次机会。”

她将自己也藏身到沙发背后，用勺子挖起一些冰淇淋，弯下腰准备喂给他。

“来，张大嘴巴，是哈根达斯的香草味。”

“不是拿来吃的，牛奶里的蛋白质和寒气可以缓解烧伤的疼痛，帮助愈合。”

两人的姿势让玛丽没法够到瑞基烧伤的部位。于是她将沙发靠背推得更远一些，然后一屁股坐到他身旁的地板上。先将冰淇淋裹成厚厚的一层，用手指抹了一些，涂到烧焦起泡的死皮上。瑞基哆嗦着，一缩脖子，亮出锐利的尖牙，吓得玛丽在瞬间静止不动。

他不会是吸血鬼的，绝对不可能，她心中祈祷着。

“我是吸血鬼，真真正正的吸血鬼。”瑞基低叹一声。

玛丽几乎停止了呼吸：“你能读心？”

“不能，但是我知道你在盯着我看，而且我完全想象得出来，如果我是你的话会怎么想。你瞧，我们不过是不同种族，仅此而已，没有什么怪异的。只不过就是……”

好吧，她心中默认，一边往灼伤处涂上更多冰淇淋。就简单把整件事情归结到体型差异上去吧，她自欺欺人地想。

和她待在一起的，是一个吸血鬼，一个恐怖的形象，一个2米高、125公斤重、长着一对犹如杜宾犬般锋利尖牙的恐惧化身。

这都是真的吗？可为什么当瑞基说不会伤害她的时候，她就轻易地相信了呢？她一定是疯了吧。

终于，瑞基用放松的语气呻吟道：“有效果了，感谢上帝啊。”

好吧，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现在正忙于对付水深火热的疼痛，不会对她造成威胁。这些烧伤至少要花上他好几个星期来恢复吧。

她将手指伸进碗里，又挖出一捧哈根达斯，敷在瑞基的手臂上。敷到第三轮的时候，她不得不弯下身子，确认涂抹的地方是否正确。他的皮肤像吸收软膏一般将冰淇淋都吸收了进去，伤口在她的眼皮底下逐步愈合。

“感觉好多了，”他温柔地道谢，“谢谢你。”

瑞基将手臂从眼前移开，搭到额头上，半张脸和整个脖子仍被灼伤得鲜红一片。

“要我把这部分也涂上吗？”她指着烧伤的部分问道。

他睁开那双泛着奇异碧色的眼睛，看见她的眼神里透出关心和谨慎：“谢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于是她将冰淇淋涂在他的脸颊上，双手微微发颤。

上帝啊，他的睫毛好浓密，不仅浓密，而且是暗金色的。还有他的皮肤是那么柔软，尽管胡子在夜间又多了一茬。他还有个漂亮的鼻子，笔挺如利剑一般。嘴唇形状完美无缺，深紫色的唇色，下唇略大一些，正好配上他的脸型。

她又挖了一些冰淇淋涂在他的下巴上，然后慢慢移向他的脖子，越过肩膀上棱角分明的肌肉块，转回脑后的位置。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擦过自己的肩膀，于是回过头，发现他的手指缠绕抚弄着她的发梢。

不安的感觉在心中丛生，她猛然抽回手。

瑞基尴尬地放下手，对于玛丽的拒绝并不感到意外。

“抱歉。”他小声道歉，闭起了眼睛。

虽然看不清楚东西，他仍然能够准确体会到玛丽的手指在皮肤表面上温柔地移行。她贴得很近，近到他的鼻中满是她的气息。随着暴露在阳光下造成的灼烧痛意渐渐消退，他的身体转而向另一种感觉燃烧起来。

他睁开眼睛，眼皮压得很低，凝视着玛丽，想入非非。

做完冰淇淋疗法，玛丽把碗放到一旁，直直地望着他：“就当我相信你是……你不太一样吧。你明明有机会，为什么不咬我呢？我是说，那些牙齿不是装饰品，对吧？”她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似乎随时准备跳起来逃走，气息里却没有太多恐惧的意味。

在他有需要的时候，尽管心中的惧意不小，但玛丽还是全心全意帮助了他。上帝啊，这样的鼓舞关怀给他带来了欲望。

“我只从本族女性的身上进食，而不是人类。”

她眼中尽是疑惑：“你们有很多人？”

“不少，不过没有以前那么多了。我们遭人猎杀，濒临灭族了。”

这句话也提醒了他：他和他的武器之间竟然相隔六米之远，中间还隔着一张沙发。他试着起身，可虚弱的身体让他的移动显得迟缓，毫不协调。

该死的太阳，他忿忿地想，会把你的生命力都吸光。

“你想要什么？”她问。

“我的野营包，拿过来，丢到我脚边就好。”

她站了起来，身影消失在沙发后，他听到“砰”的一声，接着是背包在地板上拖行的声音。

“我的上帝啊，里面有什么东西啊？”她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松手将背包丢到一旁的地上。

瑞基只希望她没有朝包里面张望。

次生人在此时侵入她家的可能性非常低。尽管杀手们能在白天外出，但他们更多选择夜间行动。因为白天吸血鬼都躲在有着重重防护的家中，何况次生人自己也需要沉睡来重新充满体内的力量，所以大多数白天里，他们还是会保持安静。

但他至今还没得到瑞斯的回复，而夜幕终将再次到来。

玛丽低下头，一脸凝重地盯着他：“你要不要到地下室去？我可以把你带到存放谷物的旧地窖里，也许你待在那里更安全点。我们要穿过厨房才能到门口去，不过我可以往移门上挂几床被子……见鬼，还有天窗。也许我们可以用什么东西把你包起来。”

瑞基仰躺了下来，望着天花板。

房间里的这个人类女人，体重不到他的一半，而且重病缠身，刚发现自己家里出现了一个吸血鬼……现在却正忧心该如何保护他。

“瑞基？”她走出来，跪在他身旁，“我可以帮你到楼下……”

未及思考，瑞基抓起她的手，嘴唇印上手心，然后拉着她的手按到自己心房的所在之处。

她的惶恐萦绕在空气中，这股尖锐、炙烤的气息混合进她甜美的体香。不过这一次她没有推开他，没有犹豫该反抗还是顺从。

“你不用担心，”她轻柔安慰，“今天我不会让任何人找到你的，你安全了。”

啊，该死的，她的关怀几乎要将他融化了，真的。

他清了清喉咙：“谢谢，不过我担心的是你，玛丽。昨天晚上，我们在公园里被人袭击了。你弄丢了手袋，我怀疑可能被我的敌人捡走了。”

紧张的情绪自玛丽的手臂里冒出来，穿过手掌撞进他的胸腔。瑞基不禁希望能替她承担，将这番恐惧转到自己身上。

她摇着头道：“我不记得什么攻击了。”

“我隐藏了你的记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隐藏？”

他探入她的脑海，将昨晚的经历释放出来。

玛丽呼吸变得不均，用手按住脑袋，拼命眨着眼。他知道自己应该尽快解释清楚。要不了多久，她就会从猜疑中得到错误的结论——他是杀手，她应该逃命。

“玛丽，所以我到你的家来，在这里保护你。还有，我在等着我兄弟给我传话。”不过他还没有回电话过来，该死的，他心中追加了一句，“那些攻击我们的人，他们不是人类，而且他们很擅长偷袭和战斗。”

玛丽不顾形象地坐到地上，仿佛膝盖已经累坏了。她只是不停摇着头，睁着失神的双眼。

“你杀死了他们中的两个，”她用毫无生气的声音说，“你折断了其中一个人的脖子，另外一个，你……”

瑞基咒骂着，想要解释：“我很抱歉，让你卷进这一切里。抱歉，现在又让你陷入了危机。还有抱歉，我抹掉了你的记忆……”

她用严厉的眼神瞪着他：“不要再这么做了。”

瑞基也希望自己能对她作下如此承诺：“不会的，除非碰到需要救你的时候。现在你知道太多事情，等于把你也推到了风口浪尖。”

“你是不是还拿走了我其他的记忆？”

“我们在训练中心见过，你和约翰、贝拉一起来的。”

“多久之前？”

“几天前，我也可以把那段记忆还给你。”

“等等！”她眉头一皱，“你为什么没有让我忘记所有关于你的事情？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取走所有记忆。”

说得好像她会很喜欢这种做法似的，瑞基暗自腹诽。

“我本来准备那样做的，在昨天晚上，晚餐之前。”

她望向别处，继续道：“你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在公园里发生的事？”

“还因为……”上帝啊，他究竟想剖白到那个地步？他真的想让玛丽明白自己有多么地思念她，这可以吗？不行，他在心中否定自己。她已经被彻底吓到了，现在绝不是什么好时间来明白无误地传达这个好消息——有个雄性吸血鬼迷恋上了她，“因为这是在侵犯你的隐私。”

随之而来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他看着玛丽试着理清个中关系来面对现实的神情。玛丽的身体内随后传来阵阵香甜气味和性欲的冲撞，想来是玛丽记起了他是如何亲吻她的。

她突然瑟缩起身体，皱紧眉头，芬芳的气息断绝了。

“啊，玛丽，在公园里的时候，我就想和你保持距离的，然后我们……”

她扬起手，阻止了他：“我现在只想谈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坚定的灰色眼眸直直迎了上来，没有一丝动摇。瑞基意识到，她已经准备好接受某些决定了。

“上帝……你太让人吃惊了，玛丽。”

她挑起眉梢，问：“为什么？”

“你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些古怪的事情，特别是关于我的那部分……”

她将一缕头发撩到耳后，仔细审视他的脸：“你知道吗？这也不算什么大惊小怪的事。好吧，是很吓人，但是……从我第一眼看到你起，就知道你与众不同了。不过我不知道你是个……你们会称呼自己吸血鬼吗？”

他点点头。

“吸血鬼，”她接着说道，似乎在测试说出这个词语时的感受，“你既没有伤害过我，也没有吓到我。好吧，不全是我说的这样。而且……你知道，从临床医学的角度来说，我已经死过两次了。第一次是他们给我做骨髓移植时，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还有一次是因为肺炎，我病倒了，肺里都是积水。我，呃，我不确定自己去了哪儿，为什么还会活过来。但在另外一边有些什么东西，不是矗立云端的天堂，也没有天使和爵士乐，只有一道白光。第一次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第二次，我直接走了进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活过来……”

玛丽的脸涨得通红，停止了叙述，似乎为自己说的虚幻情景感到窘迫。

“你去过了虚空。”他沉声说道，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

“虚空？”

他点点头：“至少我们是这样称呼的。”

她摇了摇头，显然不希望继续这个话题：“不管怎么说，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我们不了解的东西。吸血鬼是否存在，不过是另一件稀奇古怪的事罢了。”

在一段时间之内，瑞基没有再言语。她瞟了他一眼：“你干吗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你是一个复苏行者17。”他回答。说话时神情很凝重，仿佛按照惯例，他本应起身向她行礼一般。

“复苏行者？”

“去到另外一边，然后回来的人。在我们世界里，这是一个荣耀的称谓。”

手机铃声让两人一同转过头。声音来自野营包。

“能把那个袋子递给我吗？”他问道。

她探过身子去提，却没有提起来：“我为什么不能只把手机给你？”

“别。”他挣扎着跪起来，“就让我……”

“瑞基，我来……”

“玛丽，停下，”他用命令的口吻喊着，“我不想让你掺和进去。”

她闻言跳着退开，仿佛背包上盘着一条蛇似的。

瑞基东倒西歪地起身，扑倒袋子上，伸手进去找到了手机，翻开机盖放到耳边。

“喂？”他咆哮着，一边拉好野营包的拉链。

“你没事吧？”托蒙特道，“你他妈的死哪里去了？”

“我很好，就是没在家。”

“少扯，你今天没有跟布奇在健身房里碰头，而且找遍整间主屋也不见你的影子，然后他就急了，打电话给我。你需要人去接吗？”

“没有，我待在这里很好。”

“哪里？”

“我昨天晚上给瑞斯打电话了，他到现在还没回我，他在吗？”

“他和贝丝去他城里的家享受二人世界去了，你现在在哪儿？”没有即刻得到回复，这位兄弟的声音沉了下来，“瑞基，到底他妈的怎么了？”

“就跟瑞斯说，我在找他。”

托蒙特诅咒道：“你确定你不需要人接吗？我可以派几个犬仆18过去，带上裹尸袋。”

“不用，我很好。”没有玛丽在的地方，哪里他都不去，“再见了，老兄。”

“瑞基……”

他挂掉电话，铃声立刻再次响起。他看了一眼，把托蒙特的来电转去语音信箱后，就将手机丢到身旁的地板上。他的肚子开始“咕咕”作响。

“要不要我给你拿点吃的？”玛丽问道。

他盯着她，端详了半晌，接着提醒自己说，玛丽或许并不知道她的建议中包含的亲昵成分。光是能够吃到她亲手制作的食物，就已经让他幸福得有些喘不过气。

“闭上眼睛。”他说。

她身子一僵，但还是乖乖地合上眼。

他靠过来，轻柔地将嘴印了上来。

那双灰色的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在她将要后退之际，瑞基又用力将她拉了回来。

“我会很愿意让你喂我的，感谢。”

22

伴着初升的太阳，O先生快速翻阅着建筑规划草图。宽大的图纸盖住了U先生的大部分餐桌。

他把图转了半圈：“这就是我想要的，我们多快能建起来？”

“很快，工地周围空荡荡的，没有和其他州立公共设施连通，所以不需要建筑许可。在五百平方米的平地上建造几堵支撑墙，再在外面钉上木板，花不了多少时间。安装收容俘虏的设备也不是什么问题。至于喷淋，我们可以简便地把附近的溪水引过来，再装个泵来提供活水就行了。硬件材料和工具都是标准件的，我还可以控制好木板的长度，减少切割次数。天然气发电机可以提供电锯和钉枪用的电力，还能提供我们需要的灯光。我们要保证基地的可持久性。”

“给我具体的天数。”

“如果给我五个人，我可以在四十八小时里在你的头顶上搭好屋顶。前提是我能把人都搞过来，而且需要的设备能及时到位。”

“那么我就给你两天的时间。”

“等今天早上吧，我会先从家得宝和罗威两家卖场里开始采购必需品，我会把设备订单分到两家去。另外，我们需要一台小型推土机和一台万用工程车，要带可替换水桶和锄刀的那种。我知道哪里能租到。”

“很好，听起来都不错。”

O先生向后一靠，舒展开双臂，漫不经心地分开左右窗帘。U先生的家是栋毫不起眼的错层式楼房，深藏在中产阶级人士居住的区域。卡德维尔的这片街区里，有着名为埃尔姆伍德、斯普鲁斯诺尔和松林路的街道。孩子在人行道上快乐地骑着车，而晚餐会在每天晚上六点准时摆在餐桌上。这些欢声笑语让O先生厌弃，恶心得直起鸡皮疙瘩。他甚至想过烧掉整栋整栋的房子，往草坪上洒盐，砍掉周围的棵棵大树，将这个地方搞到天翻地覆，不得不重新布局建造为止。如此深切的恨意着实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对他来说，摧毁建筑的念头并无不妥，可他是个杀手，而不是一个致力于摧残美好事物的怪人。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生出这样愚蠢无稽的想法来。

“我要用你的卡车，”U先生说道，“我准备租辆拖车挂上去。有了这两样东西，我就能自己成批运送木板和设备了。没必要让家得宝的人知道我们的位置。”

“用来当做囚笼的东西呢？”

“我百分之百明白你要什么，也知道去哪儿找。”

一阵电子蜂鸣声响起。

“这该死的玩意儿是什么？”O先生发问。

“提醒我九点到了，要打卡。”U先生掏出他的黑莓手机，手指在小键盘上飞舞，“要我把你的状态也电邮过去吗？”

“嗯。”O先生的目光关注在U先生身上。这个次生人加入组织已经一百多年了，浑身上下白皙得如同一张白纸。他十分冷静，言语像枚图钉般犀利，却不像其他人那样具有攻击性，行事非常稳重。

“你真是组织的宝贵财产啊，U先生。”

U先生脸上浮出一丝笑容，从黑莓手机上抬起头：“我知道，而且我很喜欢被其他人需要的感觉。说到这个，你要把哪几个人划来给我？”

“我们会同时用上那两个精英小队。”

“你要让我们所有人旷工两个晚上？”

“还有白天，我们在工地上换班睡觉。”

“好吧，”U先生又低下头，盯住手中的小东西，手指拨动右侧的小滚轮，“哦……妈的，X先生不会喜欢这消息的。”

O先生闻言眯起了眼睛：“哦，什么？”

“是次级小队的群发邮件，我猜我应该把他们都加在发送列表里了。”

“然后呢？”

“一堆次级小队的人昨天晚上出去狩猎，在公园里碰上了黑剑兄弟会的其中一个，他们五个人里有三个已经被注销了。看看这条，那个战士和一个人类女人在一起。”

“有时候，他们会找她们上床。”

“是啊，幸运的混球们。”

玛丽站在电炉前，苦苦思索瑞基刚才望着她时的神情。她不太理解其中的意味，只是建议说煮顿早餐给他，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为什么瑞基却表现得像是向他馈赠了一份大礼？

她将蛋包饭翻了个身，转身朝冰箱走去，从里面拿出一只塑料盒，盒子里装着切好的水果。她用汤匙将所有水果拨进碗里，可是看上去分量不太够，于是又拿过一只香蕉切成片放到最上面。

她放下刀，手指去触摸嘴唇。他在沙发后面的那个吻，无关风月和性爱，全是感激之情。还有之前在公园里的那次亲密接吻，她越来越激情澎湃的时候，他却依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所有的激情都是单方面的，只来自于她这一边。

吸血鬼是否会和人类上床？也许那就是他收回热情的原因，并没有恶意操控她的感情。

可是，要怎么解释“星期五”牛排店的那个领座员呢？他当时的确仔细欣赏了一番，那个举动自然不会是因为他想要为对方买条裙子。所以很明显，他的种族在和另一个种族交往时毫无障碍。只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瑞基没有那份兴趣罢了。

朋友，只是好朋友而已。

煎好蛋包饭，在吐司上涂满黄油之后，她用餐巾裹起餐叉，夹到腋下，然后端着盘子和碗走进起居室。她快速转身将门关上，然后转向沙发。

哇！瑞基脱掉了衬衫，正背靠着墙检查烧伤的状况。烛光闪动，玛丽得以仔细观察那坚实的肩膀、强有力的手臂，还有他的胸膛和小腹。覆盖在每块健美肌肉上的皮肤闪着金色光泽，却没有一丝毛发。

玛丽凝神屏息，恢复镇静，将端着的东西摆到靠近瑞基的地板上，自己则坐到几米开外。为了避免继续盯着他的身体发呆，她索性关注起他的脸来。他正低头望着地上的食物，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

“我不太清楚你喜欢吃什么。”她解释道。

他眼珠一转，回脸看着他。和侧面相比，瑞基的正面更加耐人欣赏。宽阔的肩膀几乎填满了沙发和墙壁间的空隙。左胸口处的星形图案仿佛某种刻在皮肤上的标记，性感得要命。

他望了她两秒，没有动手。于是她伸手去拿盘子：“我给你拿点别的……”

瑞基却突然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微微磨拭她的肌肤：“我喜欢。”

“你都没有尝一下……”

“是你做的，就够了。”他从餐巾中抽出叉子，前臂的肌肉和肌腱在发力时展露无遗，“玛丽？”

“嗯？”

“我现在就喂你。”说这话时，他的肚子发出一阵鸣叫。

“不要紧的，我会自己找点什么……啊，你怎么眉头皱成那样？”

他揉了揉眉骨，仿佛想要熨平不悦的表情：“不好意思。不过你确实不知道。”

“知道什么？”

“在我来的地方，如果一个男人向女人献上手腕，供她进食，是一种表示尊敬的方式。尊敬，还有……示爱。”

“但是你饿了。”

他把盘子拉近，掰下吐司的一角，然后从蛋包饭上切下一个完美的方形，放在面包上。

“玛丽，从我的手上咬下去。为了我，吃吧。”

他半探着身子，舒展长臂。碧绿色的眼睛仿佛带着催眠的功效，呼唤着她，拖动着她向前，半张开嘴，吞下了为他准备的食物。仿佛得到了认可一样，瑞基发出了低低的吼声。看着玛丽咽下去后，他又用指尖夹起另一片吐司，再次送到她的嘴边。

“你自己不吃点什么吗？”她开口问道。

“你吃饱了，我再吃。”

“如果我都吃光了呢？”

“没有什么会比知道你吃得饱饱的更让我心满意足了。”

好朋友，她告诫自己，只是好朋友。

“玛丽，为我吃掉它吧。”他的执著让她再次张开嘴。他的目光停留在她闭紧的双唇上。

上帝啊，这样的感觉可一点都不像朋友关系啊。

在她咀嚼的同时，瑞基的指尖又在果盆里挑拣着，最终选了一片香瓜送到她面前。她整片咬了下去，一点点汁液从嘴角边溢出。她本想用手背去擦，却被瑞基制止了。他拿起餐巾，在她的脸上擦拭。

“我吃完了。”

“不对，你没有饱，我可以感觉到你的饥饿。”这一次，半颗草莓递了过来，“为我张开嘴吧，玛丽。”

他精心挑选着水果，喂她一一吃下。望着她的时候，他脸上显露出最诚挚的快意神情，和她之前所见到的神色全然不同。

在她再也吃不下之后，瑞基才快速解决了剩下的食物。他刚一吃完，玛丽就麻利地收拾起盘子，走进厨房，为他又做了一份蛋包饭，然后在碗里装满麦片，把家中的最后一根香蕉也给了他。

瑞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仿佛玛丽正平躺在他面前，摆出任君采撷的样子：“这是你给我的荣幸呢。”

看着他用那种干净、慢条斯理的优雅方式进食，玛丽开心地仰头靠在墙上。她越来越容易感到疲倦，而且总是感到阵阵冰冷刺骨的恐惧感在侵袭心底。现在她终于知道原因了。上帝啊，想到医生将来要对她做的所有检查测试，她就惶恐不已。

当她睁开眼睛，瑞基的俊脸出现在眼前。

她吃了一惊，跳了起来，后退时后背顶在了墙上：“我，啊，我都没有听到你走过来的声音。”

瑞基半趴着，匍匐在地，如同野兽般准备随时一跃而起。他的双臂按在她的双腿之前，宽阔的肩膀挤在一处，承受起躯干的重量。他靠得如此之近，显得身形愈发巨大，结实的肌肉都裸露在外，还有暗香飘来，非常好闻。

“玛丽，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要答谢你。”

“怎么谢？”她没来由地一阵惊慌，嘶声问道。

他侧过头，双唇落在了她的嘴上。趁她喘息的片刻，他把舌头伸了进去，交缠住她的舌头。他转身贴上来，试探她的反应。他的眼中闪动着欣喜若狂的光芒，炽热得似乎会将她的骨髓都蒸发殆尽。

她清了清喉咙：“不用……客气。”

“我要再来一次，玛丽，你会同意吗？”

“简单说句‘谢谢’就行了，真的，我……”

他压下的嘴唇切断了她的回答，口腔再次被他的舌头占满，只剩下不停的进犯、占有、抚弄。一股火热在她的体内呼喊咆哮着，让玛丽彻底放弃了抗争，顺从于狂野的欲望在她胸腔里的跃动。

哦，天啊，已经憋得太久了，她已经好久没有尝过这样的滋味了。

瑞基的喉头发出一阵咕哝，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冲动需求。她感觉到他收回了舌头，进而将她的下唇含进口中。

是獠牙，那对獠牙在轻咬她的嘴唇。

恐惧和春情交织，变得更加浓郁，逼近危险爆发的边缘，也让她更加放开自己。玛丽把手按在瑞基的胳膊上。上帝啊，他的肌肉真结实，太强壮了。被他压在身上的时候一定感觉很重。

“愿意和我睡到一张床上吗？”他继续问道。

玛丽闭上眼，浮现出两人赤条条纠缠在一起的模样。生病之前，她就鲜有和男人在一起的经验。在得病之后，就更没有这种可能了。

她也不清楚瑞基对自己的欲望究竟从何而来，朋友之间可不会做爱——至少在她的字典里不会。

她摇着头：“我也不清楚……”

瑞斯的嘴唇轻轻触碰，然后全面覆盖上来：“我想要躺在你身边，好吗？”

是字面意思吗？好吧。只不过当她注视着瑞基的眼睛时，完全分辨不出两种说法之间有何区别。这让玛丽感到呼吸不畅——她已经陷入了意乱情迷的状态，可他却很冷静，目光清明。

她已经欲火焚身，他却毫无感应。

瑞基突然坐回原处，背靠着墙，一把扯过挂在沙发上的毯子盖住大腿。玛丽迟疑了片刻，怀疑他是掩饰下身的勃起。

嗯，好吧，更有可能是因为他半裸着身体，有些发冷吧。

“你是不是突然想起我的身份了？”他问。

“你说什么？”

“是不是我的身份才让你欲望全消了？”

玛丽回想起他的獠牙抵在自己嘴唇上的情形，他是吸血鬼的念头只会让她更加欲情高涨：“才没有这回事。”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我？”他逼视过来，“玛丽，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回事？”

他紧紧盯着她看的样子令人害怕，难道他觉得她会毫不介意就糊里糊涂地和他上床吗？

“瑞基，你一直打着友情的名义为我做了很多事，我很开心，但别再装作是同情我了，好吗？”

“你喜欢我刚才做的事，我感觉得出来，我闻得出来。”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能不能停一停，别再害得我为自己羞耻了好吗？我告诉你，如果一个男人让你心神动摇、恋恋不舍的同时，自己却好整以暇、保持冷静，你还会觉得很高兴吗？上帝啊，你真的很变态，你知道吗？”

那双霓虹般闪亮的双眸眯了起来，带着一丝愠怒：“你觉得我不想要你？”

“哦，真对不起，是的，你一点都没有对我有欲望的样子。”

他接下去的动作十分迅捷，让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分钟之前，他还靠坐在墙边，对她怒目而视；下一分钟，他已经将她压在身下，按在地板上。他分开她的双腿，那根粗长坚硬耸立，压在她的女性核心之上。

他将她的头发蹂躏成一团，轻扯着，带动她抬起头。

“玛丽，你感觉到了吗？”他的坚挺划着圈，在要害周围拂动，让她湿润，“你感觉到我了吗？这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

玛丽大声喘息，拼命攫取着空气。她现在快要湿透了，她的身体已经准备好承受他的深深进犯。

“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玛丽。”没有得到期待的回答，瑞基作出一些小小的惩罚，继续用力吸吮她的脖子，直到那里的皮肤泛起红斑，刺激发痛，接着用牙齿轻轻咬噬她的耳垂，“我要你说出来，好让我知道，你已经清楚了解我的感受了。”

他用余下的那只手垫到她的臀下，往上一托，将她再次搂紧。他让粗长的下身继续挺进，点在那处关键部位。她甚至能够感受到那根东西的前端隔着裤子和她的睡衣仍在蠢蠢欲动。

“说话啊，玛丽。”

他又往前一顶，玛丽不由发出呻吟，回道：“你要我。”

“这样可以保证你会一直记得了吧？”

他松开了她的头发，舌头粗野地撬开她的红唇，探进嘴里。他整个人都扑了上来，压在她的身上。他的火热、他的成熟男人气息以及那根巨大的男性象征都在向她保证，这将是一场狂野、欲仙欲死的床上旅程。

可下一刻，他却从她身上翻下，坐回原位，靠着墙壁。他在瞬间恢复了自制，呼吸转为平稳，身体纹丝不动。

玛丽扭动着坐起了身，试图回想一下如何使用手和脚的感觉。

“我不是人类，玛丽，尽管我们的身体、器官都很像。可你刚才所经历的，和我想要对你做的事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我想把头埋到你的两腿之间，舔得你高声尖叫出我的名字。然后，我会像动物一样扑上来，一边深情凝望你的眼睛，一边进入你的身体。接下来呢，我会用上浑身解数来取悦你。从背后，站着做，把你压在墙上。我甚至想让你坐在腿上，骑到我无法呼吸。”他抬起眼，视线与她持平，诚实中带着蛮狠，“只不过这些都不可能发生。要是我对你的感情能少一分，一切都会不同，我们关系会简单许多。但现在，你让我的身上发生了某些奇怪的事情，我只能强迫自己来完全控制住欲望，这样我才敢和你在一起。要不然，我必定会迷失疯狂，而我最不愿发生的事，就是把你吓到心神不宁，或者出现更糟的情况，比如我伤害你。”

玛丽的脑海中，影像在蔓延丛生，幻化出他所描述的一切，宛若真实的场景历历在目。她的身体重又因他的话语而变得湿润。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叹息，似乎也捕捉到了她发出的欲望气息。

“哦，玛丽，能让我取悦你吗？让我带你那甜蜜的欲望到它该去的地方吧！”

玛丽很想说同意，但他提出的要求让她伤神。烛影摇曳，除开医生和护士，没人知道治疗过程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怎样的痕迹。而且，她无法停止去想象，之前见到的那些主动撩拨瑞基的女人有着怎样性感惹火的身材。

“我和你之前有过的女人不一样，”她细声述说，“我……不够漂亮。”听到这话，瑞基不自然地皱紧眉头，但玛丽坚定地摇着头，继续道，“这一点上，你得相信我。”

瑞基耸起肩膀，如头雄狮般朝她逼进：“让我来告诉你，你到底有多美丽吧。你美好，循序渐进，不会有粗野和不拘小节的行为。我会是个完美的绅士，我向你保证。”

他闭起了嘴，獠牙的尖端从他分开的嘴唇里惊鸿一现。上帝，他太有技巧了，嘴唇和舌头的连绵造访如同诱人的毒药。玛丽呻吟了一声，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手指紧紧按住他的后脑。

他扶着她躺到地板上，她紧紧缠抱住他，同时也承受下他的体重。他却转身躺在她身旁，抚摸她的长发。

“慢慢来，”他悄然地说，“温柔地。”

又亲吻了好一阵子，他的修长手指开始钻进她的T恤下摆，想将T恤拉起来。玛丽却专注于他的嘴唇活动，强迫自己不去关注他露出的獠牙。当他将她的衣物拉过脑袋时，寒风刺在乳房上，她不由自主地用手护住双乳，羞怯地闭上眼睛，祈祷着房间内足够黑暗，让瑞基看不清楚自己身体的样子。

瑞基用一根手指抹过她的脖颈下沿，经过气管切开手术后留下的伤痕，接着逗留在她胸口上插入导管后皱起的疤痕。随后，他将她的睡衣腰带拉开，露出腹部植入输液管时的伤口。最后，他摸索着找到了臀部的伤痕，那是骨髓移植的位置。

玛丽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抚摸，一下子坐了起来，抓过T恤遮住身体。

“哦，别，玛丽，不要停。”他抓过她的手不断亲吻，趁机扯掉了T恤，“你不愿意让我看你吗？”

遮羞布被他抢走，玛丽含羞地别过头，赤裸的胸口在瑞基的灼灼目光下起伏不定。

瑞基逐一亲吻了每一处伤口。

无论玛丽怎样竭力控制自己，身体依旧颤抖不停。她的身体早已接纳过无数的药液，留下各种穿孔和伤痕，而且她将无法生育。可眼前这个俊朗的男人却还是对她宠爱有加，似乎她身上的一切都值得他尊重和爱恋。

在瑞基抬头向她展露笑容的那一刻，玛丽终于忍不住泪如泉涌。仿佛被一拳砸在鼻子上一般，她呜咽起来。幸福在撕扯她的咽喉和胸腔，挤压她的肋骨。

她掩面而泣，真希望自己能聚集起一点力气，跑去另一间屋子躲藏起来。

瑞基将失声痛哭的她搂进怀里，贴在自己的胸口，轻轻前后晃动，直到她哭到精疲力尽。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啜泣声渐缓，她渐渐听清瑞基在对她叙述着什么。那些音节和韵脚全然陌生，词句更是难以解读，但那语调中满怀爱意。

他的温柔变成了令她沉溺其中的一处救赎。

她不能依赖瑞基来寻求自己的安逸，哪怕是此时此刻也不行。她的生机来自于她的坚强，眼泪注定只能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只有上帝才明白，内心的坚硬外壳才是唯一能够帮她度过病痛时刻的最后法宝。要是失去这份决绝，她将再无任何能量去对抗病魔。

如果她现在就开始痛哭流涕，那么这场痛苦将永远无法停止。

玛丽抹掉脸上的泪水。不能再哭了，她心想，不能再在他面前崩溃失态。

她清了清喉咙，强作笑容：“这下扫兴了吧？”

他继续用另一种语言叙说了几句，这才摇着头，换成英语说：“你想怎么哭都行。”

“我不想哭。”她盯着瑞基赤裸的胸膛。她一点也不想哭，她现在只想和他做爱。泪腺已经休息了，她的身体再次开始回应他的爱抚。

在见识过她的可怕疤痕后，也没有让他失去欲望，玛丽心中舒服了不少。“看到这些伤口之后，你是不是还肯吻我呢？”她试探地问道。

“嗯。”

她抛开理智，一把勾住瑞基的肩膀，将他拉近，献上自己的双唇。似乎是讶异于她突然冒出来的力量，瑞基略一挣扎，但随即也深深吻下。两人的嘴唇良久不曾分开，似乎他也深刻了解到她的渴望。只是几秒时间，他就将她剥成白嫩的小羊羔，睡裤不见了，丝袜不见了，内裤也被扯下甩到一旁。

瑞基细心地从头到脚爱抚她的身体。她则随着他手上的游走而扭动，拱起，用力绷紧又放松下来，体味乳房和小腹同他的胸膛摩擦时的触感。那条昂贵长裤的顺滑布料沿着她的双腿内侧滑动摩擦，如同擦了乳液一般。

瑞基小心地用鼻尖磨蹭她的脖子，用牙齿轻咬她的锁骨，然后向下，咬在白嫩隆起之上。玛丽感到有点轻微疼痛，头晕目眩。她略抬起头，看着他的舌头绕着一侧的乳头打转游走，然后含进嘴里。不停吸吮的同时，他的大手也滑进大腿内侧。在下一刻，他的手触碰到她的柔软，她不禁猛吐一口气，提臀迎上去。

瑞基也随之发出满足的低呼，胸口抵着她，在有序地振颤着。

“亲爱的玛丽，你就跟我想象的一样，柔软……湿润。”他的声音艰涩、干涸，也让她了解瑞基究竟花了多少气力来抑制冲动，“张大你的腿，再张开一些，就是这样，玛丽，就这样……哦，没错。”

他伸进一只手指，接着是两只。

那里离上次有人进入已经久远得不可回忆，但她的身体理所当然地知道该怎样去回应。她身体轻颤，指甲扎进了他的肩膀。玛丽低头注视着瑞基，看着他亲吻自己的乳房，看着他的双手在自己的身体上游动，竖起的拇指笔直向下挪动，在那处关键部位来回摩擦。终于，她在一瞬间得到了释放，快感将她猛然甩向了一处虚无。一时间，体内只剩下白色的火热和有节奏的律动。

她软绵绵地倒下，瑞基那沉沉垂着的眼皮突然转成了深灰色，进而紧绷起脸，脸色十分阴沉。从她身旁站起身，仿佛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玛丽发觉T恤只能盖住一半的身子，想要抓条绒毯来遮盖。手臂移动间才发现，他的手指依旧牢牢按住自己。

“你好美！”他赞美得异常生硬。

这让她愈发觉得不舒服：“让我起来。”

“玛丽……”

“这样太尴尬了。”她徒劳地反抗着，挪动身体，也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了瑞基的强壮。

“玛丽，看着我。”

她却本能地避开目光，她被吓到了。

他慢慢从她的腿间抽出手，将两根还带着晶莹爱液的手指含进嘴里。嘴唇微微上翘，用满足的神情将她激情过后的痕迹舔舐干净。伴着喉结吞咽的动作，他心满意足地闭上闪亮的双眼。

“难以置信，你太美了。”

玛丽的呼吸在刹那冰结，随后陡然加速，变得更加急促，瑞基的手再次顺着她的身体向下滑落，落到大腿之间。可当他试图再次分开她的双腿时，玛丽却绷紧身体。

“不要拦我呀，玛丽。”他亲吻起她的肚脐，接着是臀肉，最终成功地将她的双腿分开，“我要品尝更多你的味道，让它们滑到食道里去。”

“瑞基，我……哦，天哪。”

瑞基温热的舌头对她的关键部位抚动，刺激她敏感的身体。中途还稍微抬起头瞧着她的反应，然后又埋下了头。

“你简直要杀了我。”他说话时的呼吸气息喷在她饥渴不已的花蕊上。他用脸摩擦着那里，胡茬在嫩肉的边缘刮擦。

她闭上了眼，只觉得自己飞上云端。

瑞基的鼻尖拱了上来，用嘴唇将那处发烫的嫩肉轻轻含住，不住吸吮，从旁拉扯，舌尖不断挑逗着深处。趁她在地板上拱起背之际，瑞基的一只手垫在她背后，另一只则按在下腹上。固定住了她的姿势，继续对她肆虐。玛丽在快感的冲击下剧烈扭动，可他却不让她的身体移动后退，离开嘴边。

“看着我吧，玛丽，看我在做什么。”

玛丽听话地睁开眼，注视他的粉色舌头在缝隙的尖端翻飞，毫无顾忌和阻挡。阵阵快感让她神魂颠倒，可瑞基依旧按照他的步调步步进犯，他的专注和技巧似乎永无止境。

到了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出声央求，希望用他的粗长将自己填满。他轻而易举地阻止了她的索求，换用更加折磨的方法来对待她——用上了他的獠牙。当她再次达到高潮时，瑞基只是静静看着她攀上情欲的巅峰，那对明亮的碧绿色眼眸注视着她腿间的溪谷，在阴暗的环境里显得异常明亮。高潮过去后，她沙哑着喉咙喊出他的名字。

他却一骨碌站起身来，将她从身边推开。在他背过身去的那一刻，玛丽惊讶地发出吸气的声音。

一幅炫丽多彩的文身覆盖了瑞基的整个背脊——那是一条巨龙。这只令人望而生畏的生物有着锐利的五趾利爪和强大身躯，盘旋在栖息之处，两眼炯炯有神，瞪着外面的世界。那对白色的眼珠仿佛真的能够穿透皮肤，看到外面的情景。在瑞基焦躁地走来走去时，这幅文身也随着身体和肌肉的移动变换姿态，像是翻腾不已。

好像会蹿出来一样，玛丽心中暗想。

她突然感到一阵凉意，忙用毯子裹住自己。等她重又抬起头看时，瑞基已经走到了房间的另一端。

可是，那条巨龙文身似乎还紧紧盯住她不放。

23

瑞基在起居室里打转，想将体内的炽热欲火平息下去。要在对玛丽下口之前突然控制住自己，就是件绝难办到的事。更何况他的舌头已经体味过她的味道，这让他的脊椎如着火了一般，炙烤的痛楚传遍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全身的皮肤都刺痛不已，难受的瘙痒令他忍不住想拿砂纸挫下一层皮来。

他用力搓着手臂，双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上帝啊，他必须尽快摆脱从她身上飘来的性感气味，摆脱她的灼热目光，以及摆脱那个因为玛丽放任就能对她予取予求的可怕念头。

“玛丽，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他朝浴室内张望了一下，说，“我到里面去。如果有人靠近这栋房子，或者你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我希望你立即过来找我。不过我不会在里面待很久的。”

说完，他走进房间，关上门，不敢回头看她一眼。

瑞基面对着洗手池上的镜子，看见自己的两只眼瞳在黑暗中泛出一缕苍白之光。

哦，上帝，他绝不能让自己在这里变身，如果那头野兽逃脱出来……

对玛丽生命安全的担心令他心跳加速，也让他糟糕的情况变本加厉。

见鬼，他到底该怎么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为什么？

停下，不要再去想了，不要慌了神。先让内部机能恢复到空档再说，他试着说服自己。

他放下马桶坐垫，坐在上面，双手搭在膝盖上，强迫肌肉放松下来，然后将注意力都放到肺部呼吸上。改用鼻吸口呼的方式，专心致志地进行悠长、深度的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世界渐渐剥离，直到所有的视觉、声音和气味都被拒之门外，只剩下他的呼吸。

只剩下他的呼吸。

只剩下他的呼吸。

只剩下他的……

冷静下来后，他才睁开眼，抬手查看，身体的颤抖已经消失。他又匆匆跑到镜子前检查虹膜，瞳色也再次变回绿色。他用手臂撑住洗手池，整个人垮了下来。

自从被诅咒之后，性爱就成了节制的一种工具，用来抵御体内的那头猛兽。在和女人上床后，他能获得足够的释放，但在情欲高涨的时候，还未到达过触发猛兽出现的地步。

可到了玛丽身上，一切都成了妄谈。他甚至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自控力，能保持到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于是，他退而求其次，只让她享受到性高潮的快乐。可是紧接着，连她的呼喊中带出的该死颤动都能将他的欲念直接推入危险地带。

他深吸了一口气，唯一庆幸的是他迅速地将自己困在了这里。只要离开玛丽身边，只要控制住自己的神经，他就能将这股冲动打压到可控的程度。感谢上帝，他不由得在心中赞美道。

瑞基冲下马桶，在洗手池前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手。他在开门的同时做好了准备，因为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当他再次见到玛丽时，那种冲动也许会再次掀起小小波澜。

果真如此。

玛丽穿着卡其短裤和羊绒毛衣，正端坐在沙发上。烛光的映照加深了她脸上的不安之色。

“嘿！”他打了个招呼。

“你还好吗？”

“嗯，”他摸摸下巴，“刚才很抱歉。有些时候，我需要一小段时间调整一下。”

玛丽睁大了双眼。

“怎么？”他问道。

“已经六点了啊。你在里面已经待了快八个钟头了。”

瑞基暗暗咒骂。就恢复速度而言，这一次也太久了些。“我不知道竟然拖了那么久。”

“我，呃，我进去看了你一两次。我很担心……不提了，有人打电话给你，是叫罗斯？”

“瑞斯？”

“就是他。你的手机一直在响，所以最后我就听了。”她低头望着手，“你确定没事吗？”

“我现在很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长吐了出来。调整呼吸并没有令她的紧张情绪得到些许缓解。

“玛丽，我……”真该死，他到底该怎么说，才能让事情不会显得太难以接受呢？

“没事的，说吧，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紧的。”

他走过去，坐到了她的身边。

“听我说，玛丽，今天晚上，你得跟我走。我要带你去另外一个地方。我相信那里才能够保障你的安全。次生人，就是在公园里出现过的那些家伙，可能会来追捕你，而且他们会优先搜索这里。因为你和我在一起，所以现在你也成了被追杀的目标。”

“我们要去哪里？”

“我希望你待在我身边，”假如瑞斯容许他俩进门的话，“你留在这里很危险。如果那些杀手要追踪你的话，很快就会出现的。我说的就是今晚，跟我一起走吧，离开几天，直到我们想好后面怎么办。”

此时此刻，那些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似乎都在刻意回避他，但他肯定能想到办法的。自从将玛丽揽进他的生活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他的一份责任，他绝不可以留下她一个人，在毫无抵抗能力的情况下继续在这里生活。

“你要相信我这一次，只离开没几天。”

玛丽整理好行李，觉得自己已经疯了，竟然答应跟着一个吸血鬼去某个天知道会是怎样的地方。

不过这次的事情涉及到了瑞基。她对瑞基充满了信心。他太过诚实，不会撒谎。况且她的专家门诊预约要等到周三下午，她还跟公司申请休了下周的假，又被救助热线给暂时遣返了。她不会因为离开而错失什么。

她走下楼，回到起居室里，瑞基转身将野营包甩到肩上。

她注意到他的黑色西装夹克内变得鼓鼓囊囊，她不记得之前有那般臃肿。

“你带武器了？”她问道。

他点点头。

“带了什么？”他只是望着她，不置一词，玛丽只得摇摇头，“你是对的，也许我不知道会更好些，我们走吧……”

两人上了车，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入22号公路，进入了卡德维尔城郊和另一座大型城镇的交界处。这是片“三不管”地带。丘陵起伏，树木浓密的荒郊野地里，除了枝叶茂密的树丛外，空无一物，路边偶有几座腐朽的双单元简易平房。这里没有路灯，偶尔有车辆经过，另有不少的鹿群在此聚集。

离开玛丽家二十多分钟后，瑞基驾车转进一条狭窄的单行道。延伸的道路将两人引入一段逐渐上升的坡道。她注视着车前灯照射下的前路，无从分辨去向。最奇怪的是，道路两旁的树林似乎完全找不到一个可供鉴别的标记。事实上，周围的景色像是质量低劣、模糊失真的影像，罩上了一层无可名状的屏障。无论多么用力地眨眼睛，也看不穿这层薄雾。

一扇黑铁大门突然显现，玛丽惊得差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瑞基按下车库的按钮，沉重的大门一分为二，让出堪够车子挤过去的一道窄缝。前行片刻，他们又遇到了另一扇铁门把关，这一次他摇下车窗，在对讲机上按下一串密码，一个愉悦的声音迎接了他的到来。他抬头向左上角的安全摄像头点了点头。

第二道大门开启，瑞基随即加速，穿过一条漫长的上坡道。转过一处拐角，又是一座六米高的砖墙奇迹般地屹立于车前，和之前遇见的那道铁门颇为相似。穿过砖砌的拱门和另一道障碍物，两人进入一处庭院。

一座精美的喷泉座落在院落的正中央。庭院的右边则是一栋灰色石头砌成的四层楼高档宅第，恰如恐怖电影的宣传短片中常见的样式：阴郁，哥特风，压迫感十足，大量的阴影剥夺了安全感，让身处周遭的人感受到难以承受的紧张气息。主楼的正对面则是一座单层的小屋，就像韦斯·克雷文19的恐怖电影里的场景。

六辆贵得让人咋舌的高级欧洲车有序地排成一列，瑞基将法拉利停在凯雷德和奔驰车之间。

玛丽钻出车，伸长脖子眺望那栋豪宅。她总觉得自己一直被人注视着。事实也是如此，石像鬼们端坐在屋顶上，注视着她的到来。当然，还有不少安全摄像头。

瑞基跟了上来，手上提着她带来过夜的行李。他嘴唇紧紧闭着，眼神紧张无比。

“我会照顾你，你明白的，对吧？”看到她点头后，瑞基微笑道，“会没事的，但是我想你紧紧跟在我身边，我不希望两个人分开，这样说够清楚了吧？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待在我身边。”

同一个命令还要再三叮嘱，她心想，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来到一道久经风霜的铜门前，瑞基推开一侧的房门，进入四面通风的宽敞门廊，巨大的门栓锁了下来，震颤的回声在脚底徘徊。继续往前是另一道巨大的木制门，上面镌刻着各种符号。瑞基在一个键盘前敲下了密码，一阵响亮的移动声后，门锁打开。他握紧她的手臂，打开第二道门，领着她走进大厅。

玛丽叹道：“好壮观。”

一个色彩斑斓、虹彩多姿的大厅出现在眼前，如同在一处洞穴里发现了一座鲜花盛放的花园般出人意料。绿色孔雀石和大理石材质的三棱石柱伫立在多层马赛克地板上。整座墙面被漆成了耀眼夺目的黄色，墙上到处悬挂着镶有黄金边框的镜子和水晶烛台。天花板离地足有三层楼高，上面绘着一幅大师级别的画作。继续向前，在富丽堂皇的大厅中央，一座气派的豪华楼梯拾级而上，通往二楼的阳台。

这里简直如同冬宫一样精致美丽，但屋内的声音却远没有外观上看来的那么高雅。左边的房间里传来轰响的说唱音乐，伴随而来的还有男人低沉的喊叫。台球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大呼小叫道：“接长传，‘条子’！”一只橄榄球随即飞入了大厅，然后一个强壮的男人紧跟其后奔了出来。他跳到半空中，双手还没触到球，就被另一个身形更加魁梧的男人重重撞上。两人的四肢绞缠在一起，一同摔倒在地板上，滑行着撞上了一侧墙壁。

“老子抓到你了，‘条子’。”

“但是你没抢到球，吸血鬼。”

两个男人在地上推搡翻滚，继续争抢橄榄球，其中一个甚至骑到了另一个的身上。斗嘴、笑声和善意的咒骂直冲富丽堂皇的天花板外。两个身材魁梧的黑衣男人也跑出来查看情况。紧接着，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矮小老人自右边出现，他的手中捧着插满鲜花的水晶花瓶。一身管家打扮的老人走上前来，笑意融融地看着扭打作一团的两人，脸上满是纵容的神情。

下一刻，一切突然变得静寂无声，因为所有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了玛丽。

瑞基一个跨步，挡在她的身前。

“混蛋。”有人骂道。

从这群男人中走出一个人来，如同一辆坦克般，气势汹汹地冲向瑞基。他的头发剃得极短，像军人式的板寸。玛丽有种古怪的感觉，似乎之前曾在哪里见过他。

“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瑞基将她的行李往脚边一放，双手横在胸前：“瑞斯在哪儿？”

“我在问你问题。”对方打断道，“你带她过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见瑞斯。”

“我告诉过你，把她的问题解决，还是你希望我们来帮你完成这事？”

瑞基和他针锋相对，毫不相让：“说话小心点，托尔，不要逼我伤到你。”

玛丽回头看了一眼，通往门廊的门依旧敞开着。现在看来，乖乖在车里等着，让瑞基处理完这件事情后再作打算，似乎是个不错的点子。尽管瑞基之前刚说过，要自己跟在他身边。

她一边关注瑞基的情形，一边向后退去，直到身体撞上某个坚硬的物体。

她转身扭头一看，顿时声音变了调。

挡住她逃跑去路的那个家伙有着一张疤痕交错的丑脸，黑色的眼瞳里只剩下石头般冰冷的愤怒。

在恐惧驱使她拔腿逃离前，那个人已经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将她从门旁甩了过去。

“你别想着逃走了。”他亮出长长的尖牙，上下打量她，“有趣，你并不是他平常上的货色，可你还活着，而且吓得要尿裤子了。嗯，你很合我的口味。”

玛丽尖叫起来。

大厅里的所有人转过头来。瑞基立刻冲上前将她从疤脸身边拉开，紧紧搂在身边。他开始用她听不懂的那种语言说话，语气颇是凌厉。

疤脸男人眯缝着眼，奚落道：“‘好莱坞’，放松点，把你的小玩物藏在这里也不错啊。你是要一起分享呢，还是和往常那样，自己吃独食呢？”

瑞基看上去像是要冲上去猛揍他一顿，就在他扑上去的一瞬间，一个女人的声音制止了他。

“哦，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把她吓到了。”

玛丽从瑞基的胸口移开视线，看见一个女人从楼梯上款款走下。她的装束非常家常：长长的黑发，蓝色牛仔裤，白色高领罩衫。一只小黑猫匍匐在她的臂弯里，一声接一声的乖巧叫唤像不停歇的缝纫机般密集。她来到几个男人中间，众人自觉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瑞基，很高兴你安全回家了。瑞斯马上就下来。”她手指着其他男人跑出来的那个房间，命令道，“你们其他人现在都回里面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如果你们要砸球玩，就到台球桌上去砸。再过半个小时吃晚饭。布奇，你把橄榄球带走。”

她把一群人都赶了出去，仿佛他们是群爱惹是生非的讨厌鬼一般。只有板寸头留了下来。

他望着瑞基，显得冷静：“我的兄弟，这事情的后果不堪设想。”

瑞基的脸色刹那变得严峻不已，两人再次用那神秘的语言你来我往。

黑发女人则向玛丽走来，一手继续抚摸着小猫的脖子：“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处理好的。我是贝丝，这是小布。”

玛丽深吸了一口气。在这片充斥着男性荷尔蒙的丛林里，突然寻找到了孤零零的女性哨所，让她不假思索地选择了相信她的话。

“我叫玛丽，玛丽?露丝。”

贝丝拍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

又是獠牙。

玛丽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颠倒。

“她晕过去了。”贝丝伸手去扶玛丽，大叫一声，“瑞基！”

她的膝盖一弯，一双健壮的臂膀即刻环住她的腰际。

在她彻底昏厥之前，只听到瑞基说：“我带她上楼，到我房间去。”

瑞基让玛丽躺在自己的床上，用意念打开一盏台灯，柔和的光芒亮起。哦，上帝啊，他到底干了什么，他竟然把玛丽带进基地来了。

她的身体轻轻动弹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他热切地说道：“你在这里很安全。”

“嗯，是吗？”

“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我现在相信你了，”她浅浅一笑，“抱歉，刚才晕过去了，我不是动不动就犯晕的人。”

“百分之百理解。你看，我得去和我的兄弟们见上一面。你看到我门上的铁锁了吗？只有我才有钥匙，所以你留在这里会很安全。”

“那些人看到我以后很不高兴。”

“那是他们的问题。”他将她的头发捋到耳后，像是要亲吻他，但突然又站了起来。

她躺在他的大床之上，在如山般的枕头堆里筑巢，看上去如此诱人。枕头是他坚持要准备的床上用品。瑞基甚至开始幻想明天就在这张床上要了她，然后日复一日……

这或许并不是个错误，他在心中决定，她本就应该留在这儿。

“瑞基，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呢？我是说，你真的不欠我什么，何况，你几乎都不了解我呀。”

因为你是我的，他的内心如是答道。

他将这点小心思埋藏到心底，弯下腰，用食指抚弄她的脸颊：“我不会去太久的。”

“瑞基……”

“就让我来照顾你吧，你什么事都不用担心。”

他将房门在身后关上，锁上门锁，然后下楼走去大厅。

兄弟们都在扶梯口等着。瑞斯站在最前方。国王的神色不悦，黑色眉毛深埋在墨镜之下。

“你们想在哪里解决？”瑞基问道。

“去我的书房。”

大家依次进入商谈用的书房，瑞斯走到桌后坐下，托蒙特跟了过去，站在他的右后方。费瑞和萨迪斯特靠在一堵真丝窗帘盖住的墙上，维肖斯捡了一张壁炉旁的摇椅坐下，顺手点了一根手卷烟。

瑞斯摇头叹道：“瑞基，老兄。这次我们的问题严重了。你不但违反了最直接的命令，而且还是连着两次。现在，你又把一个人类搞进这栋房子，你知道这是被禁止的……”

“她处在危险……”

瑞斯的拳头重重砸在桌上，整张桌子都震得跳了起来：“这个时候你最好不要打断我的话。”他继续道，“我刚才说过了，你违抗了托尔的命令，而且还带着一个人类出现，这是罪上加罪。你他妈的到底在想什么东西？该死的，你又不是白痴，可是看看你做的事。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她跟我们完全没有交集。而且你应该知道，现在她的记忆已经转成长期记忆了，再想移除就会有损伤，她的记忆已经彻底定性了。”

瑞基感到怒吼在胸腔内积聚，无法压抑下去，一股声浪在房内扩散，像是气味般弥漫：“绝不能因为这样就杀了她。”

“好吧，你看，这不是你说了算的。你把她带到了我们的地盘，就等于交给我来作决定。”

瑞基露出利齿：“那就我走，我带她一起走。”

墨镜之下，瑞斯的眉骨陡然一跳：“现在可不是威胁的好时机，我的兄弟。”

“威胁？我他妈的认真得要死！”他揉搓着脸，试着控制呼吸频率，让自己冷静，“你听着，昨天晚上我们两个人被好几个次生人偷袭了。她被他们抓住了，因为我要去救她，所以至少有一个家伙从我手底下活着逃脱了。整件事里，她的手袋弄丢了。要是那群杀手里有任何一个还活着，他们肯定把那只该死的包给捡走了，你猜也猜得到。就算我把她的记忆抹得一干二净，她家里也不会安全，所以我不会放任她被次生人社团掳走。如果她跟我不能留在这里，我唯一能保护她的方法就是带她一起销声匿迹。这正是我要做的事。”

瑞斯皱紧眉头：“你知不知道，你选了这个女人，会给黑剑兄弟会招惹多少麻烦？”

瑞基也叹着气，上帝啊，他并没有预料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发展成现在这样。不过事已至此，他必须坚持。

他感到坐立不安，走到玻璃墙前，透过玻璃往外望去，外面是层次分明的花园、游泳池和广阔的草坪。他的目光并未在精雕细琢的景观上停留。他的眼中只有庄园内的各种安全保护系统：安全探照灯照亮了每个角落；摄像头记录着每一处的大小动静；移动探头不间断地监视和记录下每一个瞬间，包括每片色彩斑斓的树叶落到地上的动静；若是有人想要翻墙而入，将会得到三百瓦电流的晚安问候。毫无破绽。

对玛丽来说，这里才是最安全的环境，而不是某个破落酒吧。

“对我来说，她不是随便谁就能取代的女人，”他小声反驳，“要是可以，我会让她成为我的谢岚。”

有人低声喝骂，其他人则整齐地发出惊讶的吸气声。

“你甚至都不认识她，”托蒙特尖锐地指出，“而且她是个人类。”

“那又如何？”

瑞斯的声音低沉，也很坚定：“瑞基，兄弟，不要因为这事脱离黑剑兄弟会，我们需要你，吸血鬼种族需要你。”

“那么看来，她可以留下了，是不是？”趁着瑞斯气急败坏暗自咒骂之际，瑞基转过身问道，“如果贝丝有危险，你会容许有任何东西挡在你的面前，妨碍你去保护她吗？哪怕是黑剑兄弟会的人？”

瑞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迈开大步绕到了桌前，直到两人的胸膛几乎贴在了一起。

“我的贝丝和你所作的选择，还有你让我们陷入的这个状况毫无干系。和人类的接触只能限于他们的地盘里，你知道规矩的。而且，这栋房子除了兄弟们以及他们的谢岚之外，其他人等谢绝入住。”

“布奇怎么说？”

“他是特殊例外，而且因为维看到他的未来，所以才允许他留下。”

“可玛丽又不会永远待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你觉得次生人社团会放弃追杀她吗？你觉得作为人类这样的种族，会突然对其他种族变得宽容吗？现实点吧！”

瑞基的声音小了下来，但是目光依旧坚定：“她生病了，瑞斯，她得了癌症。我想要照顾她，不只是因为次生人带来的危险。”

房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见鬼，你跟她有了牵挂，”瑞斯抬手捋着长发，“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才刚认识她，我的兄弟。”

“你往贝丝身上下印记，让她成你的女人又花了多长时间？有二十四小时吗？哦，对了，你等了两天呢。嗯，你耐性真好，等了好一段时间呢。”

瑞斯哼出一声冷笑：“你敢不敢继续把我的谢岚和她混为一谈？”

“吾王，你看，玛丽她……对我来说非常与众不同。我只知道她在我的心中打鼓，让我无法忽略……该死，是我不想忽略。更不想因为一念之差，就让她落到次生人社团手里，那根本不在我的选择之内。只要涉及到她的事，我身体里的每一点保护本能都会超负荷运转。我根本放不下，就算是为了黑剑兄弟会也不行。”

瑞基陷入了沉默，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如果我允许她留在这里，”瑞斯开口道，“只能是因为你将她看作是你的配偶，而且她必须保证管好自己的嘴巴。还有，我们还是必须处理你违抗托尔命令的错，我得把情况报告给纪事圣女。”

瑞基松了一口气，身体一松：“我会单独承担任何不良后果。”

“那就这样吧。”瑞基重新坐回桌后，“兄弟们，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讨论。托尔，该你说了。”

托蒙特跨步上前。

“是个坏消息。我们从一个平民家庭听说，昨天晚上，一个刚刚经历转化的男性吸血鬼在城区里失踪了。我给周边的所有居住者群发了邮件，提醒他们外出时提高警惕；还有如果发现有人失踪，要立即汇报给我们。另外，布奇跟我谈过了，这个‘条子’的脑袋很好使，如果我把他也叫进来处理这些小事务，有人有意见吗？”看到一众人摇手的表示，托蒙特的视线集中到瑞基身上，“现在跟我们讲讲，昨天晚上在公园里发生了什么？”

瑞基离开后，玛丽一直等到能够控制身体重心后，才爬下床。她站起身来，检查了一下房门。坚固的房门被牢牢锁住，让她觉得颇有安全感。她发现右侧有个顶灯的开关，随手按下，光明洒满了整个房间。

上帝……这里简直可以媲美英国皇室的温莎行宫了。

红色和金色的丝质长条状窗帘挂在窗户上，绸缎和天鹅绒布料装点着一张法国大革命时代的古董大床。每根床柱都是由完整的橡木树干制成的。地上铺着法国奥博松高档地毯，墙上挂着好几张油画……

伟大的主啊，那幅《圣母和圣婴》是鲁本斯的真迹吗？

不过，房间里的装饰并不只有常出现在苏富比拍卖场的古董，还包括了一台液晶电视，一套足够支撑“超级碗”20半场表演秀的音响，一台美国航天局等级的电脑，地板上还放着一只XBOX游戏机。

她晃悠到书架前，真皮包裹的外文书籍气派地排成一列，她满意地扫过每本书名，目光最终落在一列DVD电影上。

哦，他的偏好可真是符合美国通俗文化。

《王牌大贱谍全集》、《异形》、《异形2》、《大白鲨》、《白头神探》三部曲，《哥斯拉》、《哥斯拉》，还是《哥斯拉》，整层书架剩下的地方都放满了《哥斯拉》电影。她继续去看下一层书架里的DVD，《13号星期五》、《万圣节》、《猛鬼街》、《疯狂高尔夫》、《鬼玩人》，好吧，至少他没有费心思去收藏这些电影的续集。

玛丽走进浴室，拨亮了灯。大理石地板的正中央安置着一座按摩浴池，面积足足有她家起居室那么大。

这才是真正的奢华美，她心道。

外面传来开门声，听到瑞基喊她的名字，她才松了口气。

“我在里面参观你的浴缸，”她回到卧室，“出什么事了吗？”

“一切都好。”

你确定吗？她本想开口问，因为瑞基朝内置衣柜走去，神情看来很紧张，说话时有些出神。

“不用担心，你可以留在这里了。”

“但是……”

“没有但是。”

“瑞基，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天晚上我要和我的兄弟们出去。”他脱掉西装外套，拉着她走到床边，坐在自己身边，“那些犬仆是我们的仆人，都知道你在这里。他们忠诚得不可思议，而且待人很友好，所以你没什么好害怕的。弗里茨，他负责打理这栋房子，再过一小会儿他就会拿些吃的上来。如果你需要什么，只要告诉他就行。黎明前我会回来的。”

“在那之前，我会一直被锁在这房间里吗？”

他站起身，摇了摇头：“你可以随心所欲在这屋子里走动，没人敢碰你的。”他从一只皮盒子里抽出一页纸，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如果需要我，你就给我电话，我可以立刻赶回来。”

“你在这里的某个地方藏了传送门吗？”

瑞基认真地注视着她，随即消失不见。

并不是飞快冲出房间的消失，而是“噗”的一下，整个人彻底消失！

玛丽惊异地从床上跳了起来，赶紧用手捂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

瑞基的手臂却从她的身后搂了上来：“立刻回来。”

她急急抓过瑞基的手腕，用力挤按骨头，想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这一定是魔术，”她半信半疑，“你的魔术师礼帽底下还藏了什么？”

“我可以按开关。”整间屋子顿时陷入黑暗之中，“我也可以点蜡烛，”衣柜前的两只蜡烛立时亮起，“而且我对开锁和控制小东西也很在行。”于是她听见门锁上的搭扣开合，接着是壁橱橱门开启和关闭。

“哦，我还有个本事，用我的舌头和樱桃梗表演绝技。”

他在她的脖颈上印下一吻，走进了浴室。房门合上，她听见喷淋头出水的声音。

玛丽僵在原地，脑子里仿若黑胶唱片上放歪的跳针，划不上纹路，特别是在得知某人有着诸多的古怪行径，而且大多颠覆现实之后——不是大多，简直是所有。她望向那批DVD收藏，决定依靠电影剧情来逃避现实的处境。

过了一会，瑞基走了出来，腰间搭着一块毛巾。他刮了胡子，身上带着香皂的清香。玛丽已经趴在床上，电视里正放着《王牌大贱谍?金手指》。

“嘿，这部很经典。”瑞基望着屏幕，笑得合不拢嘴。

她却早已抛下电影的情节，只顾望着他宽阔的肩膀，手臂上的坚实肌肉，毛巾之下的臀形，还有那幅栩栩如生的文身。那头凶残的怪物盘着身子，白色的眼睛跳脱灵动。

“双胞胎，罗勒，双胞胎。”瑞基恰到好处地模仿着电影里的台词，从语气到时间都分毫不差。

接着朝她坏坏一笑，朝衣橱走去。

她违背心意也跟了过去，靠在衣橱一侧，想摆出自然点的姿势。瑞基正背对着她套上黑色皮裤，后背一丝不挂，拉上拉链时，肌肉的摆动幅度让那幅龙文身像是在起伏腾飞。

她从口中逸出一声轻轻叹息。多好的男人啊，噢，吸血鬼，随便他是什么，她心叹。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没事吧？”

事实上，她感到全身火热。

“玛丽？”

“我很好，很满足。”她低垂着眼，想将兴趣转移到地板上那一长列的皮鞋上，“事实上，我需要用你的电影收藏进行下自我治疗，解决一下文化差异带来的晕头转向。”

他弯下腰开始穿袜子，她的目光仿佛凝固在他的皮肤上了，如此光洁、如此顺滑……

“关于睡觉的事，”他说道，“我就睡地板好了。”

但是我想跟你睡在大床上，她心中暗暗回嘴。

“别傻了，瑞基。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而且这张床宽得足够睡得下六个人。”

他犹犹豫豫地回答：“好吧，我保证不会打呼噜的。”

要不要再保证管好你的手，让它们放在你自己身边呢？玛丽暗自揶揄。

瑞基穿上黑色短袖衬衫，将脚套进一双马靴，然后停下动作，目光落在衣橱边的巨型铁质柜子上。

“玛丽，你为什么不回外面的床上去呢？给我一分钟，好吗？”

她脸上一红，转身道：“抱歉，我不是有意要侵犯你的隐私……”

他急忙拉起她的手解释：“不是那样。接下来看到的东西，也许你不会喜欢。”

说得好像在经历了今天的种种奇遇之后，还能有更多让她惊讶的事情？

“那你继续吧，”她嘀咕道，“你做……你要做的事。”

瑞基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手腕，随后打开铁柜。他从柜子中取出一只空荡荡的黑色真皮剑套，挂到肩头，移正到胸前的位置。接着拿出一条类似警察佩戴的宽皮带，和剑套一样，上面并没有装武器。

他又望了玛丽一眼，接着回身取出各种武器。

两把黑色刀刃的长匕首被他依次插进胸前的剑套里，匕首柄朝下；接着是一把闪光铮亮的手枪，他迅速检查了枪管，插到腰后；再将闪着寒光的星型暗器和弹头涂成黑色的子弹夹逐一扣到腰带上；之后又是一把短刃，不知被他藏到了身上的哪个部位。

他从衣架上拿下黑色皮风衣，披在最外面，拍拍几个口袋，随后又从武器柜里拿出一把手枪，简略检查后收进风衣内袋。他往风衣外面的口袋里又放了些投掷武器，以及另一把匕首。

当他再次转身和玛丽面对面时，玛丽吓得不由退后了好几步。

“玛丽，不要这样看着我嘛，弄得我像是个陌生人一样。虽然带了这些东西，我还是我啊。”

她却不停后退，直接撞上了床沿。“你就是个陌生人。”她低声道。

瑞基眉头一皱，声音变得毫无感情：“黎明之前我会回来的。”

说完，他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玛丽坐在床边，盯着地毯。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直接向电话走了过去，提起了话筒。

24

贝拉按下按钮，打开烤箱，瞥了一眼她的晚餐，就完全放弃了继续努力的念头。

糟糕透顶。

她抓起隔热手套，将肉块拿了出来。可怜的肉块瑟缩在托盘的一角，顶端的表皮焦黑一片，处处干裂。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放到桌上供人食用的地步了，更应该拿去做建筑材料。再多来几块这样的，然后配上泥灰，她就能建起一直想在露台上搭的那堵墙了。

她屁股一顶，关上了烤箱门。她可以发誓，那些高端厨具制造商此刻一定在对她怒目而视。当然了，这份仇视是相互之间的。她的哥哥在装修这栋庄园时，为她准备了一切最高档的家什，因为这就是瑞梵吉做事的风格。虽然她实际上更中意旧时代的厨房风格，“吱嘎”作响的门，或是有些年份的厨房用具，对她来说并不是问题，可她没有勇气去反对安装这些安全防范的东西。要让瑞梵吉同意她搬出去独居的唯一方法，就是把她的家打造成像博物馆那样防火、防弹的坚固堡垒。

唉，这就是有一个食古不化、喜欢发号施令的老哥的好处了。

在她端起烤盘，正准备走向朝向后院的落地窗时，电话却不适时宜地响了起来。

她一边希望那不是瑞梵吉的来电，一边接起电话：“你好。”

那头传来一小会停顿：“贝拉？”

“玛丽，今天早些时候我给你电话来着。等等，我得先去把失败的晚餐喂浣熊。”她把听筒摆到桌上，跑到后院丢掉那块肉，又跑了回来。她把托盘放进水池，抓起了听筒继续道，“你怎么样了？”

“贝拉，我需要知道一些事。”这个人类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

“什么都行，玛丽，出什么事了？”

“你也是……他们的人？”

贝拉顿时跌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无力地答道：“你是问，我也和你不一样吗？”

“嗯。”

贝拉望着眼前鱼缸，里面的生物看上去似乎永远那么心平气和。

“是的，玛丽，没错，我也不一样。”

电话线那头的呼吸声在加速：“哦，谢天谢地。”

“可是，我不认为知道这样的事情反倒让你心安。”

“是因为，我……我真的想和别人倾诉一下。我非常混乱。”

“混乱什……”等等，贝拉心中一颤，为什么两人之间会出现这样的对话，“玛丽，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事情的？”

“是瑞基告诉我的，好吧，他还带我看了。”

“你是说他没有抹掉……你记得他？”

“我和他在一起。”

“你什么？”

“在一起，住在一栋屋子里，还有一大群男人，吸血鬼……上帝啊，这个词……”她清了清喉咙，“我在这里，还有其他五个跟他很像的男人。”

贝拉紧紧捂住嘴，没人能和黑剑兄弟会待在一块，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况且这个女人还是人类！

“玛丽，你怎么会……这事情怎么发生的？”

听完整段故事之后，贝拉简直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还在听吗？贝拉？”

“对不起，我……你还好吗？”

“我想是的，至少，我现在很好。你听我说，我必须知道，你为什么会撮合我们在一起？”

“他看到了你，然后他……喜欢上了你。他跟我保证说不会伤害你，这是我同意安排你去那次约会的唯一理由。”

“他什么时候见过我的？”

“我们带约翰去训练中心的那个晚上。还是说，你不记得那次了？”

“不记得了，但是瑞基说我去过，约翰他……是不是吸血鬼？”

“嗯，他是吸血鬼，他的转化期就要到了，这也是我插手的原因。转化期到来的时候，除非有我们种族的人陪在身边，不然他就会死，他需要可以吸血的女人。”

“所以说，遇到他的那个晚上，你就知道了？”

“我知道。”贝拉小心甄选用词，“玛丽，那位战士对你好吗？他……对你温柔吗？”

“他在照顾我，保护我，尽管我想不出理由。”

贝拉长叹了一口，盘点了一遍她所知道的情况。考虑到那位战士对这个人类女人的异常关注，他很可能爱上了玛丽。

“不过我很快就会回家的，”人类女人继续说道，“再过几天。”

贝拉对此还不太确定。玛丽已经深深陷在他们的世界里，或许她对此并不自知。

柴油尾气的气味很难闻，黑暗之中，O先生操纵着工程车，心中不由一阵抱怨。

“很不错，我们可以开工了。”U先生宣布。

O先生关掉引擎，检查清空树木后留下的空地。不错，十二平米见方的这块土地将规划出拷问中心和工作间。

U先生踏在平整过后的土地上，忙碌地指挥着聚集于此的所有次生人。“先把墙立起来。我希望先立三堵，留下一边空着。”U先生不耐烦地挥手催促，“快点，都动起来。”

众人抬起三米高的骨架，将它搬到一旁。

渐行渐近的汽车引擎声让所有人停止了行动，不曾开启的车灯意味着这是另一个次生人的造访。

凭借超人一等的夜视能力，组织里的成员能将暗夜视作正午，行动自如。那个开车通过树林的人，也同样看得一清二楚。

当X先生从微型面包中走下来时，O先生迎了上去。

“老师，”O先生躬身行礼。他知道，这个混球很享受他人的崇敬，而惹恼这个家伙从来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O先生，看来你们有些进展了。”

“请允许我带您去看下我们的工作。”

在铁锤的敲击鸣响声下，两人不得不高声喊叫来交谈。不过他们不必担心噪音会造成什么后果，因为他们位于离卡德维尔市中心三十分钟路程的一块空旷土地上，足足占地三百平方公里，施工的地点又是地块中央。地块的西边是一片沼泽，被用作哈德逊河的泄洪区。比诺奇山脉则挡住了北边和东边的去路，那是一大片属于纽约州的大石头，上面的响尾蛇巢穴让这里变成了攀岩者最不喜欢的探险地点，游客在这里也找寻不到任何有趣的景色。暴露的唯一危险来自于南方，但印第安人们大多分散居住在那些腐朽、摇摇欲坠的老农庄里，而且他们看上去就不像喜欢四处游荡的家伙。

“看起来不坏，”X先生评价说，“那么，你要在哪里放置控制俘虏的地牢？”

“在这里。”O先生站在一块空地上，“到早上就能造好。再过一天，应该就能准备好接收囚犯了。”

“你做得非常漂亮，孩子。”

去死吧。O先生恨透了“孩子”这个称呼，他打心底里憎恨这个字眼。

“感谢，老师。”他答道。

“现在陪我回车那边去。”离开工地一段距离之后，X先生再次开口道，“和我说说，你和次级小队经常联络吗？”

O先生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坚定不移：“不太联络。”

“你最近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吗？”

上帝啊，这个首席次生人究竟准备问什么？他心中生出不安：“没有。”

“昨天晚上的任何时候都没有？”

“没有，正如我刚才回答的，我不会和次级小队的人混在一起，”O先生皱紧了眉头。他知道，要求对方给出解释只会让自己看上去想要辩护开脱。但是，去他妈的后果吧，他可忍耐不了疑虑，“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在公园里失踪的次级小队成员，其中有几个天赋很不错。我比较讨厌去猜测，你是不是把你的竞争对手给干掉了？”

“有个兄弟会……”

“是的，一个黑剑兄弟会的战士攻击了他们，是没错。可笑的是，那些兄弟会战士平时总会确认刺死目标，看着尸体分解之后才走。但是昨天晚上，那群次级小队的尸体就躺在公园里，还碰巧有个人伤到说不出话，却又能撑到被后备小队发现。所以说，到了最后，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不在那个公园里。”

“我知道？”

“看在上帝的……”

“管好你的嘴巴，还有，管好你的人。”X先生的白色眼瞳眯成了一条线，“你应该清楚，下次我想切开你喉管的时候，会去找谁。现在滚回去干活吧。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会召见你和其他精英小队成员，好好检查你们的行动成果。”

“我还以为我们都改用邮件了。”O先生咬牙切齿地反驳道。

“从现在开始，你和你的小队都要亲自接受审核。”

微型面包车扬长而去，O先生愤懑地望着如墨般的夜色，听着工地里传来的敲打声。他本该因为被冤枉而怒火中烧，可与此相反，他只觉得疲惫。

上帝啊，对于这份工作，他连一丝热情也不剩了。而且，他甚至无法反驳X先生的那些屁话。冲动的劲头已然离他而去。

玛丽看了一眼电子时钟，1点56分，离黎明到来还有数个小时之遥，再睡一觉也不太可能。每当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涌现出的只有瑞基身上挂满武器离开的画面。

她转身躺好，害怕再也见不到瑞基的念头是如此烦心。她拒绝去深入思考这份焦躁感，只是顺从地接受，然后百无聊赖地想些别的事，希望借此得到一些解脱。

上帝啊，她多希望时间能回到他离开的那一刻，她一定会紧紧抱住他不放，坚持不懈地给他上一堂安全课，尽管她对他的战斗一无所知。

无论如何，她只希望瑞基能平安……

房门的锁从外面开启，门被打开，室外的灯光映照在瑞基的金发上。

玛丽从床上一跃而起，用逃生一样的速度急切地跑过房间，扑进他怀里。

“喔，我说……”瑞基将她搂住，抱进怀中。他走进房间，关上门，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不分彼此。

他松开手：“你还好吗？”玛丽这才从他的身上滑了下来。双脚触碰地面的那一刻，她仿佛回到了现实。

“玛丽？”

“啊，嗯……好的，我很好。”她走到一侧，脸上的红晕成堆涌起，害羞地左顾右盼，“我只是……嗯，我现在正准备回床上去。”

“等等，女人。”瑞基陆续将风衣、胸口的剑套以及腰带脱掉，“回来我这里，我喜欢你欢迎我回家的方式。”

看到他张开双臂，玛丽再次扑了过去，将他紧紧抱住，体会他的呼吸，感受他温润的身体。那股气息美妙绝伦，仿若是清新空气配上了干净的汗味。

“我没料到你还醒着。”他低声倾诉，双手在她的背脊上拂动。

“睡不着。”

“我告诉过你，你待在这里很安全，玛丽。”他的手指寻找到她的脖颈下沿，重重揉动，“该死的，你的身子怎么绷得那么紧，你确定没事吗？”

“我没事，真的。”

他停止揉动：“你有诚实回答我问题的时候吗？”

“刚刚就是啊。”应该说差不多诚实吧。

他的手重又恢复动作：“你能不能向我保证一件事？”

“什么？”

“你不舒服的时候，能不能让我知道？”他的声音带着嘲讽的意味，“我是说，我知道你很坚强。所以，我想我不怕知道真实的情况，你也不必担心因为这样我就会伤心欲绝。”

玛丽笑道：“我保证。”

他托起她的下颌，眼中满是郑重其事：“我也保证你会平安无事。”接着在她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听我说，我要下去厨房找些东西吃，你要和我一起去吗？房子里很安静的，其他兄弟们还在外面。”

“当然了，让我换下衣服。”

“只要套件我的羊毛衫就行了。”他走到衣橱边，从里面拿出一件如油布般宽大的黑色毛衣，“让你穿我的衣服，这主意我喜欢。”

他帮着玛丽套上衣服，满面春风的笑意里透着满足和占有的喜意。

他的脸和这件T恤看起来一点也不般配，真糟糕，玛丽心想。

吃完夜宵，两人一同回房间里。瑞基感到精神涣散，无法集中，体内的轰鸣声开始全力发作，比之前几次更加严重。他的全身上下像被激活了一样，只觉得燥热无比，就像血管里的血液都要被烧干了。

他让玛丽去床上躺下，自己匆匆冲了个澡，考虑着是否该在回房间前，让自己的巨龙先释放一次。这该死的玩意儿坚硬得发疼，而且毫无妥协的意思，冲刷着身体的水流更是让他想起了玛丽的爱抚。他一边握住自己的勃起，来回套弄着，一边回忆自己对玛丽秘密花园的取悦。想到她在自己的嘴下扭动身体，还不到一分钟，他就泄出来了。

高潮结束，喷泄而出后留下的空虚却让他愈发饥渴。就好像身体清楚地知道，真正的尤物就躺在外面的卧室里，所以连一点转移目标的效果都没有。

他咒骂着走出了淋浴间，擦干身体，走进衣橱。感谢弗里茨细致入微的照顾，他翻起衣服，直到找到了一些他之前从未穿上身的东西——一套睡衣。他套上睡衣裤，在外面又披上一件量身定做的外袍。

瑞基愁眉苦脸，感觉像是把整座衣橱里的衣服都穿到了身上。

“你觉不觉得房间里太热了？”他随口问道，用意念点亮一根蜡烛，然后关掉了台灯。

“刚好。”

可他却觉得像是进入了该死的热带。靠近那张床，坐到她身侧的不远处，整个房间的温度就持续升高。

“听好了，玛丽，再过一个小时，就是4点45分的时候，你会听到百叶窗关上的声音。它们会沿着轨道滑下来，盖住所有的窗户。声音不响，但我不希望你被吓到。”

“谢谢。”

瑞基直接躺在被子上，一只脚的脚踝交叉搭着另一只脚踝。房内的一切都让他很懊恼，包括热腾腾的空气、睡衣还有袍子。现在他明白被层层礼品纸和丝带包裹的礼物的感觉了，简直痒不可耐。

“你平时上床也穿着这些吗？”她疑惑地问道。

“那还用问。”

“那怎么睡袍上面还留着标签？”

“以防万一，如果我要再买一件，就知道买哪种了。”

他转过身，尽可能睡得离玛丽远些，接着又翻回身，直愣愣盯住天花板看。一分钟后，他摸起了肚子。

“瑞基。”在模糊而寂静的夜里，玛丽的声音是那般可爱。

“什么事？”

“你平时是裸睡的，对吧？”

“啊，一般是的。”

“你看，你可以脱掉衣服，我不会觉得困扰的。”

“我不想让你觉得……不舒服。”

“你在床那边翻来翻去才让我觉得不舒服。我这边的感觉就像是一盆沙拉被翻来搅去。”

听见她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语气，瑞基差点笑出声来，但是两腿间的热力在膨胀，将他的幽默感也直接吸走了。

啊，真见鬼，他本来以为用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能控制住自己，这真是大错特错了。他想要她，而且想得厉害，甚至无从阻拦。不管穿不穿衣服，都不会有丝毫区别。

他背对着她，下床起身脱光所有衣物。终于稍稍感到舒服了一些。为了避免让她瞟见胯下的隆起，他又迅速钻进被子底下：没有必要让玛丽认识这头迫不及待的巨兽。

他躺在床的另一边，脸朝着外侧睡下。

“我可以摸摸它吗？”她突然问道。

他的下体随即跳了一下，似乎志愿申请成为玛丽口中的“它”。

“要摸什么？”

“文身，我想……摸摸看。”

上帝啊，她靠得太近了！还有她的声音——那甜美、曼妙的声音——就像是一种魔法。但是体内的轰鸣声持续不断，让他觉得小腹里是不是装了一台油漆混合机。

看到他保持沉默，玛丽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算了，我……”

“不，只不过是……”该死的，他讨厌她语气里的疏离，“玛丽，不要紧，你喜欢怎么样都行。”

于是他听见被单相擦的声音，感觉到床垫微微移位。接下来，她的指尖划过他的肩头。他竭力控制自己不缩起身子。

“你是在哪里纹的？”她低声问，手指沿着诅咒图案的外沿移动，“好像一幅杰出的艺术品。”

瑞基能够清楚地感应到玛丽触碰这头怪物的每一部分——她的手现在正要穿过左腿——因为他的身体也能获得相同的感应，这让他不由绷紧了身体。

瑞基合上眼睛，觉得自己深陷两难境地，一边是享受被玛丽的双手抚摩的快感，同时却担心自己实际上在和灾难玩火。那股震动、那种炙烤全部开始升腾，召唤驻扎在他体内最阴暗、最具毁灭性的那一面。

她的手指掠过了怪物的腰腹，他从紧咬的齿间吐出一声叹息。

“你的皮肤真光滑。”她一边说着，手掌沿着脊梁下滑。

他有如被冷冻了一般，定在当场，几乎无法呼吸，心中只能祈祷残留的自控能力不会全部失去。

“呃……好吧，不管怎么说。”她终于收回了手，“我觉得它很美。”

在意识到自己的行动前，他已经将玛丽压到身上。已然如此，他当然不会再做个绅士。他的大腿撞进她的腿间，撩起她的手臂举过头顶，用嘴狠狠地搜寻到她的双唇。在她曲身迎合的同时，他抓过睡衣前领，用力一扯。

在此时此刻，就在他的大床上，就如他所期望的，他要将玛丽占有。

她的双腿为他大字分开，催促着他进入。他的名字化作嘶哑诱人的呻吟声从她的唇间吐出。那个曼妙动人的声音点燃了瑞基的暴力因子，黯淡了视线，更将他手脚间的冲动蛮劲卸去。

她的主动和接纳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殆尽，撕扯掉那层文明理智的外衣，只剩下本能在运作。他本能地作出反应，狂野而且……

灼烧爆炸的边际又触动了召唤诅咒的卡片。

恐惧赋予了他所需的一切力量，令他用迅猛的速度从玛丽身上跳下来，跌跌绊绊地冲到房间的另一头。然后，他撞上了某些东西——那是另一道墙。

“瑞基。”

他躺倒在地，用颤抖不已的手盖住了脸。他知道自己的眼瞳肯定变成了白色。他的身体发抖得厉害，连说出的话也在打颤：“我要疯了……这是……该死，我不能……我需要离你远一点。”

“为什么？我不要你停下……”

他对她说道：“我渴望得到你，玛丽。我饥渴……得要死。但是，我不能得到你，我不能占有……你。”

“瑞基，”她截断话头，想要靠过来，“为什么不行？”

“你不会想要我的，相信我，你绝对不会想要那样子的我。”

“见鬼！我才没有。”

他并不打算告诉玛丽，自己现在就如同一头等待出笼的猛兽。他不准备恐吓她，而是试图引起她的反感：“光是这个星期，我就上了八个不同的女人。”

这句话带来了漫长的沉默和叹息：“神圣的……主啊。”

“我不想对你撒谎，也永远不会撒谎。所以，让我说得更明白点。我有过不知道多少次一夜情了，我和太多女人上过床，我从没有关心过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也是那样对你的。”

在这一刻，他发觉眼瞳似乎恢复了绿色，于是放下遮掩的手，向她望去。

“告诉我，你都是带着安全套做的。”她呢喃着说。

“如果女人要求的话，我会带。”

她睁大了眼：“如果她们不说呢？”

“我不会因为她们的传染而得上普通感冒之类的病，就好像我也不可能得艾滋、淋病或者其他性病一样，我是非病毒携带者。人类的病毒不会感染我们。”

她抓起床单，裹到肩膀以上：“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让她们怀孕呢？还是说人类和吸血鬼……”

“混血儿非常少见，但还是会有。而且对我来说，我闻得出来女人是不是在孕期里。如果她们在非安全期，我不会和她们做，就算有全套预防也不做。我的孩子，如果将来会有的话，必须在我所在的世界里安全出生，而且首先，我必须深爱他们的母亲。”

玛丽避过他的坚定目光，专注而又忧伤凝视在一处。他顺着目光看去，想知道她究竟在瞧什么，是挂在柜子上的那幅《圣母和圣婴》。

“很高兴，你告诉了我这些事。”她终于开口道，“但为什么你必须跟陌生人做呢？你为什么不能找个你……算了，你还是不要回答了，这又不关我的事。”

“我情愿那个人是你，玛丽。不能进到你身体里，是一种……折磨。我想要你，想得受不了，想得快死了。”他长叹一口气，“不过，你能不能诚实点告诉我，你现在也想要我吗？虽说……见鬼，就算你想要我，我们还是会有别的问题。你在我心里的位置，就像之前我跟你讲的那般重要。我害怕自己失去控制。你给我带来的影响，是其他女人完全不能比的。”

两人陷入了一段长长的沉默。最后还是玛丽先打破了沉寂。

“你再重复一次好不好，我们不能睡在一起，然后你感到很悲痛？”她干巴巴地问。

“我真的很失落，很心痛。还有那里一直硬着，让我发狂，气恼。”

“很好，”她突然诡异一笑，“我是个难缠的女人，是不是？”

“完全不是。”

寂静无声在屋内肆意蔓延，瑞基终于忍不住躺到地板上，蜷缩起身子，脑袋枕在手臂上面。

她叹息道：“我没有想过要你去睡地板。”

“这样做更好些吧。”

“看在上帝的份上，瑞基，睡到床上来。”

他压低了音量，却几近怒吼：“如果再回到床上，我没可能不沉醉在你双腿中间的甜美世界里。刚开始还只是我的手指和舌头，然后就会重新演变成刚才那个样子。我会压在你身上，我身体上最坚硬的那个部位迫不及待地要冲进你的身体里。”

在一瞬间，他闻到玛丽散发的欲望气息，在两人之间的每寸空气里，都有性爱的欲念在奔腾不息。而他体内的那只怪兽也显得跃跃欲试。

“玛丽，我最好还是走吧，等你睡着以后我再回来。”

玛丽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词前，他就站起来，夺门而出。

瑞基将门在身后锁上，一下子靠到过道的墙壁上，身体缓缓滑落。离开那个房间果然起到了效果，这样就不必闻到玛丽的气味了。

一声轻笑传入耳中，他回过头，看到费瑞懒洋洋地沿着走廊走来。

“你看上去很紧张啊，‘好莱坞’，而且怎么他妈的还光着屁股？”

瑞基用手护住要害：“我是不明白，你怎么忍得住？”

费瑞停下脚步，晃荡着杯中的苹果酒：“忍住什么？”

“单身。”

“不要告诉我说你的女人不要你。”

“不是那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杵在外面站岗？”

“我，呃，我不想伤害她。”

费瑞似笑非笑：“你那里是很大没错，但从来没伤到过哪个女人吧，至少就我所知是没有。”

“不是的，只是……我非常想要她，我……我太过想要了，兄弟。”

费瑞的黄色眼睛紧眯起来：“你说的是你身体里的怪物？”

瑞基眼神飘忽，答道：“嗯。”

这个兄弟口中的唿哨声也一下子变得沉闷：“好吧……该死的，你最好顾及下自己。你要尊重她，没有问题，但必须先释放自己，不然真的会伤害到她。你明白我的话吗？去打场架，如果有必要的话，去找个别的什么女人，但你必须确保自己先冷静下来。如果你需要来点来劲儿的烟，过来找我。我可以给你些我的烟叶，二话不说。”

瑞基深深吸着气，说：“我现在不想抽烟。不过能借我件运动衫吗？再来双耐克。我准备把自己跑到累死再说。”

费瑞拍拍他的背：“来吧，我的兄弟，我很乐意替你擦屁股。”

25

随着午后的日光洒在树林间，O先生又坐上了工程车，小心避让地上挖出的一座座土堆。

“准备好管子了吗？”U先生高喊。

“好了，丢根下来，我们看看合不合适。”

一根直径一米、长约二米的混合金属下水管被倒进洞里，直撞到洞口底部，立了起来，吻合得恰到好处。

“把另外两根也放到这边来。”O先生吩咐。

二十分钟之后，三根管道依次安装完毕。另两个次生人将管子稳住，O先生启动工程车继续推土，完成了固定。

“看着挺好，”U先生绕着新囚室转了一圈，赞叹道，“看上去非常棒。不过我们要怎么把那些平民吸血鬼丢进去或提出来呢？”

“吊索。”O先生停好车，走到其中一根管道前，观察内壁的状况，“你可以在运动用品店里买到攀岩的用具。它们的绳子很结实，足够吊起那些吸血鬼了，哪怕重得要死都没问题。而且他们都被药倒了，要么浑身酸痛，要么疲劳不堪，所以也不可能挣扎反抗得太厉害。”

“真是个很棒的主意。”U先生自言自语道，“但是怎么把他们关住呢？”

“盖子要用铁的，中心那块要有分量。”

O先生抬头仰望蔚蓝天空：“你觉得到盖好屋顶还要多长时间？”

“我们现在就把最后一堵墙立起来，然后要做的就只剩下把房椽架起来，放下天窗玻璃了。屋顶的几块板用不了多久时间，所有挡板也已经贴到三堵墙上了。我会把所有工具搬进来，再弄张桌子。我们明天晚上就能开业了。”

“到时候天窗上有窗帘吗？”

“对，而且是可伸缩的，所以可以打开，还可以调节高度。”

天啊，这些装置再方便不过了。一小缕的阳光是最佳清洁女仆。只要它一过来，照亮整块地方，刹那间，吸血鬼的残骸就什么都不剩了！

O先生朝他的卡车略一偏头：“我把工程车还到租车公司去，你还要我从城里带点什么吗？”

“不用，我们都差不多了。”

前往卡德维尔的路上，望着运输车座上摆的机械，O先生本该有个舒畅的好心情：建造的进度不错，他的精英小队们也接纳了他的领导。X先生没有再提次级小队的事，但正是这一点让他觉得心如死灰。对于像他这样一个已经死掉三年的人来说，有这样的念头或许太荒谬了吧？

在此之前，他也有过一次相同的经历。

时间回到在苏城的时候，他还没有变成次生人。当时他很讨厌自己的人生。侥幸读完高中后，家中连供他读社区大学的余钱都没有了，因而他的职业生涯选择极为有限。考虑到他的健壮体格和暴力倾向，成为拳击手成了可选的方案里最适合的一个，还能带来些许快意。那些醉鬼不会还手。为了一点小事，就把人揍得昏厥过去，让他毫无快感，还不如去揍一头蛮牛。

一生中唯一值得他欣慰的事，就是遇到了詹妮弗。是她将他从毫无意义的烦冗人生中拯救出来，他也因此爱上了詹妮弗。就算在一览无余的平稳人生中，她也能大呼小叫、兴奋不已，而且行事往往出乎意料。每当他愤怒的时候，总是她和他先打上一场，将他拉回原形。尽管和他相比，詹妮弗是那么瘦弱，一用力就会让她受伤流血。

让O先生疑惑的是，詹妮弗为什么每次都忍不住对他挥拳相向，不知是笨到不明白最后会赢的一定是他，还是因为之前习惯了被她父亲暴打。无论何种解释，愚蠢还是习惯使然，他都会取走她奉献上的一切，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她打倒在地，等火气消散后又回头安抚她。这一段段波折反复给他的人生带来了最宁静的一段时光。

可是，就像所有美好事物一样，詹妮弗终于还是踏入了终结的不归路。

上帝啊，他还想念着她。她是唯一理解他心中的爱恨交织、唯一能够接纳他的人。回想起她那头长长的黑发和消瘦的身体，O先生就倍加思念，仿佛她仍留在自己身边。

回到了卡德维尔的地界，他的思绪过渡到了早上找的那个妓女。到最后，她终于满足了他的一切需要，虽然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此刻的独行途中，他的目光仍在不住扫射路边，寻找另一个发泄机会。令人颇感遗憾的是，在皮肉生意方面，黑发妞远比金发女郎难找得多。也许他可以去买顶假发，要求那些妓女们戴着它来做生意。

O先生历数每个被他干掉的人。他杀掉第一个人是为了复仇，第二次则是错手杀人，到了第三个，就已经是因为冷血了。所以在他为了躲避追捕藏匿到东海岸的时候，已经对死亡颇有些了解。

时间再退回一点，詹妮弗刚刚去世的那段时间里，胸中的悲痛如同一条疯狗，急需得到舒展狂烈怒意的空间，才不会将他摧毁殆尽。加入社团仿若一场奇迹的发生，将他从自我折磨里拯救出来，赐予了他一份专注和一个目标，一条逃离痛苦的出路。

到了现在，这种种益处不知为何全然不见了踪影，他只感到阵阵空虚。就像回到五年之前还没遇见詹妮弗时的状态。

好吧，是几乎一样，O先生在心中纠正自己，将车子停到租来的公寓前。

那个时候，至少他还活着。

“你从浴缸里出来了吗？”

玛丽笑嘻嘻地将听筒换到另一只手，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现在已经四点多了。

“出来了，瑞基。”

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曾几何时享受过比今天更加奢华的一天。香甜的睡眠、送到面前的食物和杂志，还有按摩浴缸。就像去了一趟美容中心，好吧，而且是个电话响个不停的美容中心。她已经懒得去记瑞基打电话给她的次数了。

“弗里茨把我要求的东西拿给你了吗？”

“你怎么在十月份找到那么新鲜的草莓？”

“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办法。”

“另外花也很漂亮。”她朝那一大捧玫瑰、指顶花、飞燕草和郁金香花束瞥了一眼，“谢谢你。”

“很高兴你喜欢。我真希望能出去亲自挑选，为你去寻找最完美的花朵。”

“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背景里响起，瑞基压低了音量：“嘿，‘条子’，介不介意我用下你的卧室？我需要一点隐私。”

回应的声音含混不清，然后她听见关门的声音。

“嗨，”瑞基的声音宏亮、拖着长音，“你在床上了吗？”

她的身体立刻变得火热，躁动不已：“嗯。”

“我想你了。”

她微张开嘴，没有出声。

“你在听吗，玛丽？”听到她的喘息声，他才继续道，“听起来不妙，我是不是太坦诚了啊？”

光是这个星期，我就上了八个不同的女人……她猛然惊醒。

哦，上帝啊，她可不想就此沦陷，不能允许自己那么做。

“玛丽？”

“只要别……别把那样的事情说给我听。”

“这就是我的想法啊。”

玛丽没有表示。她又能说些什么？说她也是这样想的？说她也很想他，尽管每个小时他们都要通话至少一次？没错，不过这并非让她感到快乐的缘由。

因为他俊美得不像话……该死的，他完全能将NBA的张伯伦比到自惭形秽，躲进角落。所以就算她的身体百分之百健康，瑞基对她来说也是难以下咽的大餐，而她现有的病体对这事显然于事无补。

为了他而心神不宁真是件滑稽的事。

沉默在话筒中滋生，他忍不住发牢骚：“今天晚上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料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不过如果需要我的时候，你知道怎么找我。”

挂断电话后，玛丽的心情一阵失落。她明白，对自己的教诲失败了，想要和瑞基保持距离，并不成功。

26

瑞基的马靴重重踩在泥土上，他扫视着树丛周围。这里空无一物，没有次生人的动静和气味，甚至没有痕迹显示近年来有人到过这片寂静的林地。他们调查的其他几处地点也是这样。

“我们到底他妈来这里干什么的？”他悄声嘀咕。

他当然知道答案。前天晚上，托蒙特在22号公路的某条支路上撞见了一个次生人。那个杀手骑着摩托车冲进一片树林里，不过落下一大堆合同：关于卡德维尔边缘地带待售的大片土地清单。

布奇和维肖斯今天对卡德维尔以及周边城镇十二个月内售出的所有地产进行了一轮彻查，大约有五十多笔位于城乡交接地带的交易跳了出来。瑞基和维肖斯到目前为止已经检查了五处，双胞胎兄弟也在调查，他们负责另一部分地点。与此同时，布奇正窝在地窖里整理他们的实地调研结果，制作地图，寻找线索。大约需要数个晚上才能调查完所有地块。除此之外，他们还必须保持夜晚的日常巡视，玛丽的家也需要有人监视。

瑞基在林间毫无头绪地打转，指望在某处阴影里撞见几个次生人。他开始讨厌起这些横生的树枝了，他们随风晃动的样子像是在嘲笑他的可耻逃避。

“那群混球都死哪里去了？”

“放松点，‘好莱坞’。”维肖斯捋了捋山羊胡，拉低红袜队的球帽，“老弟，今晚你吃火药了啊？”

何止是火药，他几乎躁动得要从这层皮里蹿出来了。他本指望今天离开玛丽身边能帮助克制自己。从傍晚开始，他就寄希望于找到一场战斗来发泄自己，或者是依靠疲倦和睡意将自己放倒。

好吧，就目前来看，他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对玛丽的渴望已然摆脱了距离的阻挠，在令人绝望地继续增长。另一方面，他们也没有发现任何次生人的身影。而且连续四十八个小时没合眼只是让他变得更加暴力和冲动。

最糟的是，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他迫切需要一场战斗来释放压抑的情绪，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真见鬼……

“瑞基，”维肖斯用带着手套的手在他眼前挥舞，“你到底听我说话了没有，我的兄弟？”

“不好意思，什么？”瑞基揉揉眼睛。他的脸、他的二头肌及至他的皮肤都痒得难以忍耐，仿佛穿着一套爬满蚂蚁的西服。

“你心不在焉得厉害。”

“没，我很清醒……”

“那你干吗这样挥动手臂？”

瑞基放下手臂，又开始按摩双腿。

“我们得带你去‘独眼’酒吧转一圈。”维肖斯柔声道，“你快失控了，你需要做爱。”

“去他妈的。”

“费瑞跟我说过了，他在大厅里碰到你的狼狈样。”

“你们这群家伙怎么跟群八卦的老女人一样，说真的。”

“如果你不碰你的女人，又找不到架打，那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不应该这个样子的，”他转动脑袋，试着放松肩膀和脖颈，“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刚变过身，它不应该再跑出来……”

“应不应该是一回事，出不出来是另外一回事。你看看哪种可能性更大些吧。你现在的情况很不妙，我的兄弟。而且事实上你知道该怎么做来摆脱这个情况，不是吗？”

听到开门声。玛丽醒转过来，依旧觉得有些晕头转向。该死的，她夜里又发低烧了。

“瑞基？”她迷迷糊糊地问道。

“嗯，是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坠入地狱一样糟糕，玛丽心想。而且他没关上门，或许他不会停留太久。也许上次电话结束后，他还是对她有些恼火。她听见衣橱那边传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响，然后是衣服摩擦的声音，他似乎脱掉了衬衫。瑞基走出来后，却径直往门口走去，风衣下摆不停晃动。

他竟然连告别都没有，就顾自离开，她感到惊讶万分。

他抓住门把手，动作停顿下来。大厅里的灯光投过来，落在他明黄色的头发和宽阔的肩膀上，在黑暗阴影中映出脸上的轮廓。

“你去哪儿？”玛丽坐起身问。

漫长的缄默过后，他不情愿地回道：“出去。”

他怎么看上去满脸愧疚？玛丽心生疑惑，她又不需要一个全职保姆。如果他有事情要去……

哦……没错了，是女人。他是出去找女人了。

她感到胸口变成一座冰寒、阴冷的地窖。上帝啊！想到他爱抚其他人的身体，就像之前他对她所做的那样，玛丽几欲作呕。

“玛丽……我很抱歉。”

她干咳几下：“不必了。我们两个之间又没有什么，我也不指望你会为了我而改变习惯。”

“这不是习惯。”

“哦，没错。真抱歉，是性瘾对吧？”

瑞基沉默良久：“玛丽，我……要是有其他方法的话……”

“你会怎么做？”话一出口，她随即摆了摆手，“不用回答我。”

“玛丽……”

“别这样，瑞基，这本就不关我的事，你走好了。”

“我的手机会一直开着，如果你……”

“嗯，我真的会打电话哦。”

瑞基注视着她，下一个瞬间，那道黑色身影穿过房门，消失不见。

27

约翰?马修从“莫尔”餐厅下了班，跟着凌晨的街道巡逻车慢慢往家走。他很害怕黎明之前的这段时间。每次坐在自己的公寓里，感觉就像被囚禁在一处牢笼之中。可对他来说，再要出门上街，时间又太晚了些，还是说……上帝啊。他太缺乏休息了，甚至能够尝到口中的不安滋味。而找不到人倾诉，更让他头痛不已。

他真的很需要一些建议。自从托蒙特走后，他的脑袋里就翻来覆去地咀嚼着他的话，为自己是否作出了正确选择争论不休。他不断想要说服自己，可另一种猜想却永远不肯消停。

他希望能找到玛丽。前一个晚上，他去了她家，只看到漆黑一片的屋子和紧锁的大门。她也没有去热线中心上班，就好像突然从世间消失了一样。对玛丽的担心正是让他忐忑不安的另一个原因。

回到公寓前，他看到一辆卡车停在楼外，后面的车斗里摆满了打包的箱子，似乎有人要搬进来。

他望着一堆家什，不明所以地想，怎么有人挑半夜来搬家。

周围并没有人看守这些箱子，他觉得箱子的主人很快就会回来。不然东西没多久就会被别人拿走的。

约翰走进公寓楼，拾级而上，自动忽略满地的香烟头、喝空的啤酒罐，还有皱巴巴的薯片包装袋。走到二楼的时候，他斜过眼一看，只见整个楼道里都洒满了某种液体，深红色的……

是血！

他忙退到楼梯口，谨慎地望着家门。门中间有个凹陷的印子，但紧接着他看到了一只碎掉的深绿色红酒瓶，地上的红色只是红酒而已。看来住在隔壁的那对酒鬼夫妇又在家门口大打出手了。

他的肩膀顿时一松。

“让一下。”有人居高临下对他说道。

他忙让到一旁，抬头看去。约翰的身体如同被攫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面前，他穿着黑色的军装裤和皮外套，头发和皮肤如雪般苍白，惨白色的眼珠里闪着奇异的光芒。

邪恶，不死。

敌人。

他的敌人。

“地板上被你弄得一塌糊涂，”这个家伙眯缝着眼，盯着约翰问，“出什么事了吗？”

约翰诚惶诚恐地摇头，垂下了眼。他的本能反应想要落荒而逃，躲进家门，可他更不想让这家伙知道自己住在哪里。

低沉的笑声从身前传来：“你看上去气色不好啊，小子。”

约翰猛地冲下楼梯，在街道上全力狂奔，向左跑过拐角，继续向前奔跑，丝毫不敢停顿，直到上气不接下气、无力为继的那一刻。最后，他躲进砖墙和一排垃圾箱间的缝隙里，气喘不止。

在梦里，他就是和这些苍白的怪人在作战，他们一个个穿着黑色衣服，目光空洞，没有神采。

我的敌人。

他的身子战栗得厉害，几乎抖得没法把手伸进口袋里。他掏出一枚硬币，紧紧攥在手里，直到金属边缘深嵌进掌心里。在重新平复呼吸之后，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小心观察了一会儿巷子里的动静。周遭空无一人，也没有脚步踏在柏油路面上的沉重声响。

他的敌人并没有认出他来。

离开垃圾箱后的避难所，约翰快步朝不远处的街头拐角走去。

损坏严重的公用电话亭上画满了各式涂鸦，不过他知道这台电话还能用，因为他从这里给玛丽打过无数次电话。他往投币口里塞进硬币，按下了托蒙特给他的号码。

第一声铃响之后，电话被转进了语音信箱，一个机械化的声音复述他拨打的电话号码。

约翰耐心等到“嘀”声响起，然后吹起口哨。

28

一直等到黎明时分，玛丽终于听见大厅里传来男人们说话的声音。卧室门被打开，她感到心脏一阵猛跳，几乎要跃出胸腔。瑞基和另一个男人说着话，身形占据了整扇门。

“老弟，离开酒吧以后那场架真带劲，你就跟个魔鬼似的。”

“我知道。”瑞基喃喃道，兴致很不高。

“你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好莱坞’，不是说你空手夺白刃的本事，还有你找的那个女人……”

“再见，费瑞。”

房门被关上，片刻之后，内置衣橱里的灯亮了起来。从拨开搭扣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听来，瑞基正在卸掉武器。

他随后走了出来，深深吸气，浑身一颤。玛丽急忙假装入睡，听见他的脚步声犹犹豫豫地向床边走来，半道却改走向浴室。她听见喷淋头的水声响起，想象他洗刷身上残留的一切痕迹，尤其是做爱后的味道。

玛丽懊恼地捂起脸——她今天一定要回家去。她要打包所有东西，走出这道门。瑞基也不能让她留下。不是他放下了大话，她就一定是他的责任了。

水流声在刹那止歇，寂静得仿佛屋内的所有空气都被抽得一干二净。她抑制着发抖的身体，感到呼吸困难，努力地吸着气，窒息感却狂潮般扑来。她一把甩开被子，冲向门口。她的手已经按到门把手上，想要开锁。她奋力拉扯着，推动房门，蓬乱的头发披了下来。

“玛丽。”瑞基突然出现在她身旁。

她吓得跳了起来，撞在门上。

“让我出去。我要出去……我不能再跟你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了，我不能留在这里……不能跟你……”她感到他的手搭上她肩膀，“不要碰我！”

她朝着角落冲去，继而发现自己无处可逃、无路可走。他就拦在门前。而且她猜得到，他可以让门锁一直被锁住。她被困在房间里了。

玛丽举手护在胸前，背贴着墙壁，好逼迫自己站直。要是他敢继续碰她，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瑞基却没有丝毫要伸手的意图。

他头发湿漉漉的，腰间围着毛巾，一屁股坐到床上。他抬手抹过脸颊，顺着下巴移动，脸色看上去糟糕透顶，但他的身躯依旧是玛丽所见过最美妙的存在。她开始幻想其他女人的手勾住那副强健的肩膀，而他在取悦另一个女人，就像之前他对她做的那样。

她的心意摇摆不定，既想感谢上帝，庆幸自己没有和他上床，又为了他宁愿找其他女人欢好，却不愿碰她的事实而恼怒。

“几个？”她质问道，声音愤怒又尖促，“然后你告诉我，你觉得舒服吗？想必我不用去问问她们的感受吧，我知道你很行。”

“亲爱的……玛丽。”他低声说道，“如果你愿意让我抱着你，我也会觉得很舒服。上帝。现在就算让我去死，我也想要抱你。”

“我不可能再让你靠近我了。现在告诉我，有几个？两个？四个？还是半打？”

“你真的想要听细节？”他的声音是那样温柔又悲伤，如同易碎品般脆弱。他的头突然垂下，毫无支撑般挂在脖子上，显出一副颓废的模样，“我不会……我不会再这样跑出去了。我会找到其他办法的。”

“去找另外发泄的渠道？”她厉声打断道，“你就那么决绝，就是不想和我上床吗？或者说，你在考虑用手吗？”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我背后那个文身图案，其实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管你说什么啊，我今天就要走。”

他转过头，叫道：“不可以，你不能走。”

“我就要走。”

“这个房间留给你。你不用看到我，但是你哪里也不许去。”

“你准备怎么阻止我离开？把我锁在这里吗？”

“如果到了那种地步的话，我会的。”

她有些底气不足，但还是回道：“你不是认真的吧？”

“你和医生的下次预约是什么时候？”

“这不关你的事。”

“是什么时候？”

话语中的几分怒意倒是让玛丽的情绪冷却了些：“呃……在周三。”

“我会确保你到时候能过去。”

她狠狠地盯着他，质问道：“你干吗要为我做这些事？”

他肩膀一耸，又无奈地塌下：“因为我爱你。”

“你说什么？”

“我爱你。”

巨大的怒气爆发了，玛丽终于失去了自控。她无话可说，气得浑身颤抖。他爱她？他都不了解她，而且他刚才还和其他人……想到他和其他女人做爱，她的怒意就滚滚沸腾。

瑞基突然跳下床，冲到她身边，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情绪，并从中获得了面对的力量。

“我知道你很愤怒、害怕、觉得自己受了伤害。这都赖我，玛丽。”他搂过她的腰，不让她逃走，却也不阻止她挣扎的动作，“让我来承担你的痛苦吧，让我用这个身体来感受。如果需要的话，你尽可以打我，玛丽。”

玛丽的动作几欲抓狂，用力抽打似乎是唯一能将这份怒气从身体里宣泄而出的渠道。

但她不是动物。“不行，现在就放我走。”

瑞基抓住她的手腕，她拼命反抗和挣扎，整个人都扑了上去，用力扭动身体。瑞基却轻而易举地制服了她，剪住她的双手，让她的指尖牢牢对准自己。

“朝我来吧，玛丽，让我来替你承担。”他用闪电般的动作拉过她的手，让她的指甲刺到胸口上。接着，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让我为你流血吧……”他的嘴唇抚过她的双唇，“释放你的愤怒。”

上帝啊，快来救救她吧。玛丽狠狠对着他的下唇咬了一口，齿印深深留在唇肉上。

罪孽而甘美的液体滑过她的嘴唇，瑞基发出呻吟，身体也向她压了上来。就像吃了太多的巧克力，兴奋的感觉不断萦绕在脑中。

玛丽忍不住大哭起来。

或许是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吓坏了，抑或是害怕即将发生的事情，玛丽只想要逃跑。但是瑞基将她牢牢扣住，亲吻着她，一遍遍地告诉她，他真的很爱她。那根跃跃欲试的火热坚硬隔着浴巾挤压着她的小腹，不停摩擦。他的身体有如一个澎湃的性爱源泉，她的理智在拒绝，体内的炙热却痉挛不已。

她想要他……尽管她的心中清楚，瑞基今晚和其他女人做了爱。

“哦，上帝……不……”她将头扭向一边，瑞基却扣住她，摆正她的脸。

“对，玛丽……”他疯狂地吻着她，舌头钻进来，“我爱你。”

她的体内一阵鼓动，玛丽将瑞基猛地推开，挣脱了他的怀抱。

可她也没有跑向门口，而是对着瑞基怒目而视。

瑞基的胸前拉出四条抓痕，下唇上还留着她的齿印，他也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她突然伸出手拉掉他围在身上的浴巾。

瑞基的那条巨棒惊人地耸立，巨大而狰狞。

两人都上气不接下气，她轻蔑地望着瑞基那光滑、没有体毛的完美皮肤，一身坚实的肌肉。他就如同堕落天使一般俊美。可最让她厌恶的，还是那根他引以自豪的长处，那根被他频频使用的性爱工具。

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要他。

要是她还有些理智，就该趁此机会退后，离开瑞基。她应该把自己锁进浴室里。该死的，她才不能被他那巨大的尺寸给吓倒呢！

她也会发怒，会失控。想到这里，她一手握住他的坚挺，另一只手握住两颗宝贝用力扭转。突然遭袭，瑞基扭过头，连脖子上的血管都疼得爆了出来，口中不住急促呼吸。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响亮得整个房间内都听得到：“随便你想怎样，哦，上帝啊，我爱你。”

于是，她粗暴地将他扯到床上，将他完全推倒后才放开了手。瑞基摔在乱作一团的被单上，手臂和大腿大字展开，仿佛昭示着自己对她毫无保留地开放。

“为什么是现在？”玛丽满嘴苦涩，“为什么现在你愿意和我做了？”

“我死都想要和你做爱，而且我现在可以分分钟都陪着你，因为已经过去了，我已经……空了。”

哦，现在倒是甜言蜜语了，她心道。

她摇着头，想要反驳，但瑞基插嘴道：“你也想要我吧？那就不要多想，从我身上获取快乐就是了。”

疯狂、欲望、愤怒和挫败感糅杂在心底，玛丽猛力将睡衣拉起到腰间，分开双腿。可是一旦爬到他身上，俯视着瑞基的脸，玛丽又开始犹豫不决：她真的要这样做吗？占有他？还是视他作空气？

横竖不过是一进一出的动作罢了，正如他也有权去和任何人做这事。

她开始从他身上爬下，瑞基的腿却悍然自身下顶起，将她甩到胸前。玛丽匍匐在他的身上，被他的的双臂紧紧包裹起来。

“你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吗，玛丽？”他靠在她的耳边诱惑，“不要停，你想要我的什么，尽管拿去吧，用我吧。”

玛丽闭上眼睛，放弃了思考，任凭身体自行其事。摸索着他的腿间，抓住他的巨大分身，重重坐下。

玛丽将他的全部纳入体内，直至两人的耻骨相触。与此同时，两人发出满足的低呼。

瑞基的巨物在她的身体里，直顶住她的内壁，让她觉得要被撕成两半似的。她大口呼吸着，不敢动弹，尽力撑开双腿，好让内里扩大，承受住他的庞大体积。

“你太紧了。”瑞基也在呻吟，紧咬的嘴唇松脱，露出闪亮獠牙，“哦……上帝，我觉得你夹住了我的全部，玛丽。”

他的胸膛不住起伏，下腹紧紧收缩，肌肉隆起处坠下阴影。他的双手用力捏着膝盖。瞳孔扩大，直到鲜有绿色留存其中，接着，他的眼中又开始闪动白光。带着某种焦灼神情，瑞基的脸扭曲了起来。他剧烈晃动脑袋，像是要让头脑清醒、集中精神。在意志力的作用下，他的眼瞳中心逐渐恢复了绿色。

玛丽不再关注他的变化，而是开始考虑自己现在的欲望。

她的心里只想着两人已合为一体。双手按在他的肩头，然后缓缓挺起身来。下体间的摩擦如触电般，快感如潮而来，也帮助她在接纳挺进时更轻松些。她滑坐下去，然后提臀，周而复始。缓慢的节奏下，每一寸下落都让他的分身撑开她的花径，每一次起伏都让她感受到丝滑般的肌肤接触。

她逐渐掌握了主动，索取着她所渴望的那份热烈，他的长度、他的坚挺和火热在她的私密之处创造出狂野扭动的节点。她张开眼睛，凝望着瑞基。

瑞基也是一副意乱情迷的表情，细碎的汗珠布满了宽阔的胸膛和肩膀。脑袋不住后仰，下巴高高挺起，金色的头发落在枕头上，嘴唇微张。只透过下眼帘的缝隙望着她，扫视着她的脸、她的乳房，还有两人结合的地方。

他似乎彻底被她迷住了。

玛丽紧闭起眼睛，将他的沉醉神色置入心底。仅仅因为他的视线，就让她忍不住要高叫出声，远比即将失控的高潮更加强烈。

没多久，玛丽就到达了爆炸的巅峰。一阵耸动过后，释放的快感横扫过她的身体，夺走了她的视觉和听觉，乃至呼吸和心跳，直至一切失去作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瘫软趴在瑞基的身上。

缓过呼吸后，玛丽这才注意到瑞基正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背脊，对她说着甜言蜜语。

她随即感到一阵惭愧，泪水充盈了眼眶。

不管今晚他和谁上过床，他也不该被她这样欺负。可她却真的这样做了。起初，她很生气，接下来她又拒绝去看着他，仿佛只将他当做一个性爱玩具在对待。

“我很抱歉，瑞基，我……对不起……”

她挪动身体，想要从他的腰间爬下来，然后才意识到他的下体依旧粗壮挺立在她的体内，他还没有结束。

哦，上帝啊，这太糟糕了，整件事都糟透了。

瑞基用手拍拍她的大腿：“不要再因为我们在一起而觉得后悔。”

玛丽凝视着他的双眼，说道：“我觉得我刚才伤害了你。”

“我可是很自愿的，这没什么。过来，让我亲亲你。”

“你怎么能忍受让我靠近你。”

“我唯一无法处理的，就是你的离去。”

他抓起她的手腕，将她拉近，靠到自己嘴边。两人唇齿相会，他的手臂自由滑落，将她紧紧抱起，让两人的身体相贴。

交换了上下位置，玛丽清楚感受到他正处于喷薄欲出的阶段。那处坚硬还在不情不愿的突起、冲动。瑞基随即沉下臀部，将分身温柔地抵在她的私密之前，宽大的手掌将挂在她脸上的头发抚到脑后：“我没有办法再忍受这种炙烤了。你让我像升天了一样，差点就能舔到天花板了。不过，只要我还可以，只要我还能控制住自己，我会用我的身体来爱你。有始，就有终。”

他的臀部开始上下挺送，抽出一部分，然后再次滑入花径内。玛丽只觉得自己在他的包围下就要融化了一般。传递而来的快感无穷无尽，深入心底，令她心惊。

“今天晚上，你亲过她们吗？”她哑着嗓子问，“那些女人？”

“没有，我不吻女人，从来不，而且我很讨厌那样做。再也不会了，玛丽，我会找到另外的方法。只要你在我的生命里，就用不到我的手。我也不要任何人，除了你。”

玛丽由着他翻身，爬到身上，温暖而又沉沉的体重将她压在床上。他温柔地吻她、舔她，用舌头爱抚着她。尽管那根巨物正深深扎入她的身体，尽管他沉重躯体里的力量几乎能将她折成两段，但他的亲吻却是那么地温柔动人、小心翼翼。

“如果你不想停的话，我不会结束的。”他凑在她脖颈低语，“我现在要拔出来了。”

她的手搭在他背上，感受每一寸肌肉的移动，感受他呼吸间肋骨的扩张和收缩，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捕捉到一股诱惑、美妙的气味——深邃、辛辣、丰满。她的双腿间瞬间感应到一阵潮水奔袭，就仿佛这股香气也是一次强烈的爱抚似的。

“这种美妙的气味是哪里来的？”

“我的，”他压着她的双唇，含糊地说，“我们的男人和自己女人结合之后，就会有这样的味道，我也没法控制。如果你让我继续下去的话，那股味道会遍布你的皮肤、头发，也会深入你的体内。”

说完这些，他沉腰继续挺进，直到快乐的最深处。欢愉的潮汐影响下，她弓起身子，让火热从身体满溢出来。

“我不想再经历今晚的事情了。”她呻吟着，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瑞基躺在一旁，一动不动，只是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房：“再也不会有了，玛丽，我用我的荣耀发誓。”

可他的双眼如同坟墓一般沉寂。

“我不会爱上你的，”她说道，“我不会让自己那么做，我不允许。”

“好，我会拿双倍的爱来爱你，为了我们俩。”他的分身在她的体内跳动，填补深处的空隙。

“你不了解我。”玛丽恨恨地掐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开始吸吮他的锁骨。皮肤上的那股味道让她的舌头快乐得想要歌唱。

“我了解。”他将她推开一些，关注她的双眼里满是野兽般的坚定和清澈，“我知道，你在太阳出来的时候保护了我的安全，因为我对它没有招架之力。我知道你是个战士、幸存者、复苏行者。我还知道，你的声音是我耳朵今生听到过最动人的声音。”他温柔地亲吻她，“我了解你的一切，我见到的一切都美不胜收，我见到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我不是你的。”她小声反驳。

她的拒绝并没有让瑞基感到不快：“那好吧，如果我不能拥有你，那就换你来当主宰。整个我也好，一部分也好，一小片也可以，不管你想要什么，都拿走吧。求求你，至少要点什么吧。”

她伸出手，抚摸着瑞基完美的脸部线条，还有下巴的美妙棱角。

“你不怕疼吗？”她发问。

“不怕，不过我要告诉你，让我怕得要命的是什么事，那就是失去你。”他紧盯着她的嘴唇，“现在要我拔出来吗？我准备出来了。”

“不要，留在里面。”玛丽没有闭眼，而是贴近他的嘴，按在自己的唇上，舌头滑进了他的口中。

瑞基浑身一颤，继而用固定的节奏继续抽动，刺进去又收回。每一次来回，粗大的分身都几乎要脱离两人的交合点。

“你的感觉……很完美，”他说道，含混地吐出一个个词句，“我就……在你的里面。”

他继续不停耸动，浓郁的甘美气味从他的体内传来，直到玛丽唯一能闻到、尝到、感受到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攀上巅峰的那一刻，她大声呼喊着瑞基的名字，继而感受到他随着自己一同跨过界限。他的分身在她的身体里颤抖不已，强而有力的喷薄如同他的冲击一般凶猛，喷发的体液朝她的那处尽头汹涌而去。

然后，瑞基一动都不动，只是将她轻放到一旁，两人并排躺在床上。他又将她拉得靠近一些，近到能听见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强有力地跳动着。

玛丽终于闭上了眼，带着和死神为敌般的疲惫，昏沉睡去。

29

傍晚时分，随着太阳的落下，窗户上的所有百叶窗自动升起，收回窗棱里。玛丽觉得自己能够习惯瑞基的溺爱，但此刻她真吃不下更多东西了。她忙用几根手指按在瑞基的手腕上，阻止了向她嘴边送来的满满一叉子土豆泥。

“我都被塞饱了。”她说着躺倒在枕头上，“我的肚子快要爆炸了。”

瑞基带着笑意把摆满盘子的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回她的身边。

今天一整天都不见他的人影。工作的缘故吧，她如是假设，而且很感激自己得到了充足的睡眠。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疲惫感越来越严重，她已经感觉到自己落入了病痛的手里。身体像在勉力挣扎，想要维持最基本的运作。小病小痛在全身上下不断体现，各种挫伤、擦伤卷土重来，青紫色的斑块以令人震惊不已的速度在皮肤各处盛放，如盏盏花朵般迅速出现。瑞基在看到这些瘀青时吓坏了，以为自己在做爱时伤到了她。玛丽花了不少唇舌才让他弄明白这并非他的过错。

玛丽又把注意力放到瑞基身上，不愿再去考虑病痛的折磨或是医生的预约之类的烦心事。上帝啊，和她相比，瑞基看上去同样不好受。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尽量对她露出微笑。这个可怜的人儿情绪不定。坐在床边陪着她的时候，他的手掌一直在摩擦大腿，就好像那里得了水痘或是长了毒藤蔓似的。

她正准备询问，他却先开了口：“玛丽，能让我为你做些事吗？”

尽管应该最后想到做爱，但她径直望向黑色衬衫下的二头肌。她问道：“我能不能选？”

他低声斥责：“你不该这样看着我。”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这样子看着我，会让我想吃了你。”

“你不抵抗自己的欲望啦？”

这句话仿佛是左右比赛结果的一个本垒打，瑞基的瞳孔霎时间变白。这真是最古怪的事了，上一秒还是绿色的，下一刻，白光就从双瞳中闪出。

“为什么会这样子？”她惊讶地问道。

瑞基蜷起双腿，抱在胸前，肩膀显得更加厚实。他突然站起身，在房间内来回踱步。玛丽感应到狂暴的力量自他体内不断溢出、汇拢。

“瑞基？”

“你不用去担心这些。”

“可你的声音里有难处，它在告诉我，也许我应该担心。”

他摇头苦笑道：“不，你不用担心，说到帮忙，我们族里有个外科医生，他叫哈弗斯。你愿不愿意让我把你的医疗档案转交给他？也许我们的医学技术能帮上你的忙。”

玛丽皱起了眉头——一个吸血鬼医生，他真的在和她讲治疗的方案吗？

嗯，事实上，她还有什么害怕尝试的吗？

“好的，只不过我不知道怎么拿到档案的副本……”

“我有个兄弟，维，他就是个电脑之神，什么地方都能侵入，你的大部分资料应该都存在网上。我需要的只是名字和地点，还有时间，如果你有的话。”

瑞基拿来纸笔，玛丽把接受过治疗的医院和医生名字等信息一一写下。

他盯着纸片目不转睛。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

“有那么多。”他抬眼望着她，“到底有多严重，玛丽？”

玛丽首先想到的就是向他坦白：她做过两次化疗，接受过一次骨髓移植，侥幸活了下来。但她接着又想起之前那晚自己情绪失控的情形。她现在就像一盒炸药，而她的疾病则是触手可及的最佳燃料。她现在最不想被拖住，因为天知道会有什么更坏的事情发生。上两次她失控的时候，第一次，她对着他大呼小叫，而第二次……好吧，咬破他的嘴唇只是最轻的过错。

她耸耸肩，撒了个小谎，低声道：“没事，挺过去之后，我只会觉得很高兴罢了。”心中却愈发憎恨自己。

瑞基怀疑地眯起眼睛。

恰在此时，有人在外面敲门。

瑞基的视线不曾移动，只是声音中显露出了急切：“总有一天，你会学着信任我。”

“我很相信你啊。”

“胡扯，给你个提示，我很讨厌有人对我撒谎。”

门口的重重敲打声再次响起。

瑞基过去打开门，准备对任何出现在门口的人说“去你妈的”。他预感到自己和玛丽会有一场争吵，而他只想让事情尽快过去。

托蒙特站在门的另一边，脸上的糟糕神情，仿佛刚被晕眩枪击中一般。

“你他妈的遇到了什么？”瑞基跨出屋外，半掩房门，紧跟着问道。

托蒙特闻到卧室里飘散出来的气味：“上帝，你标记她了，是不是？”

“你有意见吗？”

“没有，某种意义上，这让所有事情都好办多了。纪事圣女发话了。”

“说给我听。”

“你得和其他兄弟一起听……”

“去他妈的，我现在就要知道，托尔。”

当这位兄弟用古老的语言传达了纪事圣女的决定，瑞基深吸了一口气：“给我十分钟。”

托蒙特点点头：“我们都在瑞斯的书房里。”

瑞基回到房内，关上门：“听我说，玛丽，我和兄弟们有些事要处理。我晚上可能不回来了。”

玛丽身体一僵，目光从他的脸上滑落。

“玛丽，我向你发誓，不是女人的事。你得跟我保证，我回来的时候你会留在这里。”看到她犹豫的神情，瑞基跨前两步，抚摸她的脸颊，柔声道，“你说过，你和医生的预约要在周三。不是还有一个晚上吗？你可以有更多时间泡在浴缸里，你跟我提过，你有多喜欢那样子。”

她动容一笑：“你太会指使人。”

“我更喜欢把自己比作一个专门制造结果的工程师。”

“可要是我多留了一晚上，你就会试着一遍一遍跟我提下一个晚上……”

瑞基只是弯腰深深吻住她，他无比渴望继续陪伴她，再次进入她的身体。在心中期望着离开前能拥有更多时间。该死的，就算还有数个小时可以耗费，他也无法那么做，因为体内的刺痛和轰鸣几乎要将他震上半空了。

“我爱你。”说完，他退开两步，摘下手腕上的劳力士手表放到玛丽手中，“帮我保管这个。”

他走回衣橱里，脱掉外衣，搜索衣橱的角角落落，在两套他永远不会穿上身的睡衣后面找到了祭祀用的黑色长袍。他光着身子，然后套上密密缝制的厚重丝袍，在外面扣上一根镶边的皮带。

玛丽等着他走出来，评价道：“你看上去就像是去修道院。”

“答应我，我回来的时候你会留在这儿。”

玛丽迟疑片刻，点头答应。

他掀起袍子的罩帽盖住头：“很好，非常好。”

“瑞基，发生什么了？”

“只要等着我就好，求你了，等我回来。”

瑞基走到门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睡在他床上的玛丽。在这里，两人第一次正式说再见，是他俩重逢之后的第一次分离。他清楚今晚将很难挨。他只能由衷地希望，当他从那个地方爬出来时，惩罚造成的后果不会在身上逗留太久。而她，依旧留在他身边。

“迟点见，玛丽。”他边说着，边将她关在他的卧室里。

瑞基走进书房，将双重大门在身后关好。所有兄弟都在，没有人起身走动。一种令人难受的气味渗透进来，占据了整个房间，闻上去就像是清洗用的医用酒精。

瑞斯绕到桌前，他的脸和托蒙特的一样刻板、毫无表情。国王的注视自那副全包围的墨镜后传来，虽然没有直接的接触，却仍让瑞基感受到那穿刺般的锐利。

“兄弟。”

瑞基低头行礼道：“吾王。”

“你穿了这件袍子，看来，你还是想和我们待在一起的。”

“我当然想。”

瑞斯点了下头：“我现在宣布纪事圣女的决定，你侵犯了黑剑兄弟会的尊严，不仅无视托尔的命令，而且把一个人类带回了我们的世界。明确告诉你吧，瑞基，她的命令将逾越我关于玛丽的决定。她想那个人类离开。”

“你明知道那会导致怎样的结果。”

“我告诉了她，你准备走人。”

“估计她是因此才大受鼓舞的，”瑞基皮笑肉不笑地说，“她一直试图赶走我，已经有很多年了。”

“好吧，现在轮到你作决定了，兄弟。如果你想留在我们当中，而且如果那个人类也要继续留在这片高墙内，接受我们的荫护，那么纪事圣女会要求你自行请罪21。”

为了减轻冒犯者的罪责，这种仪式性的责罚是最理想的惩戒方式。在提出的请罪得到接受后，冒犯他人的一方将允许被冒犯的对象任意挑选一种武器来惩罚自己，而且不得作出任何抵抗。被冒犯的一方可以任意选择武器，从刀、铜指扣到枪，不一而足，只要武器造成的伤口不足以致命即可。

“我愿意提出请罪。”瑞基道。

“你必须向我们每一个人请罪。”

房间内的众人齐齐发出抱怨声，有人小声骂道：“操。”

“那就向所有人请罪好了。”

“如你所愿，兄弟。”

“但是，”瑞基的声音强硬起来，“我向所有人提出请罪的唯一前提，是仪式完成之后，我想让玛丽留在这里多久，就留多久。”

“这正是我和纪事圣女达成的协议。而且你要明白，这是在我告诉她你准备把那个人类当做你的谢岚之后，她才提出的约定。我觉得，女神会因为你答应接受如此苛刻的承诺而感到震惊。”瑞基回头道，“托蒙特会挑选所有人届时使用的武器。”

“三股鞭。”托蒙特压抑着声音说。

哦，该死，那玩意可疼了，瑞基暗自心想。

房内响起更多纷纷的议论。

“就这样吧。”瑞斯发话道。

“那只怪物怎么办？”瑞基突然问道，“在我剧痛的时候，它也会出现。”

“纪事圣女也会在场。她说她有方法抑制那家伙。”

她当然有办法了，这只该死的东西一开始就是她弄出来的。

“我们今天晚上就要执行，对不对？”瑞基环视屋内。

“我们现在就到墓穴去。”

“很好，让我们把事情了结了。”

这群吸血鬼们纷纷站起身，萨迪斯特第一个离去。其余人用沉闷的语调安排各自的准备工作。托蒙特需要祭祀的袍子，就询问谁有多余的；费瑞说他会带上武器；维肖斯提出由他开凯雷德载所有人一起过去。

最后一条想得的确周到。刑罚结束之后，他们需要交通工具来送他回家。

“我的兄弟们？”瑞基突然道。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停止交谈。他望着每一个人的脸，都带着严肃的神情，所有人都厌恶这样的安排，他知之甚深：伤害到兄弟中的任何一个人，对他来说都是难以承受之重。处于受刑的那一方，反而更好受些。

“我有个请求，我的兄弟们。不要把我带回这里，行吗？请罪结束之后，把我送到其他地方去，我不想让玛丽看见我那个样子。”

维肖斯开口了：“你可以待在地窖里，布奇和我会照顾你的。”

瑞基惨淡一笑：“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就要照顾我两次。这次之后你们俩就可以出去当护工了。”

维肖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房间。托蒙特同样拍拍他的肩，随后离开。费瑞在从他身边走过时，拥抱了他一下。

瑞斯在离开之前也停住脚步。

看到盲眼君主沉默不语，瑞基按住他的上臂说：“我明白，吾王。如果我是你的话，也会有同样的感受。不过我够坚强，我受得了。”

瑞斯撩开罩帽，一双手掌按在他的脸上，将他往下压了压，亲吻了他的额头，维持数秒。这是君王对他麾下的战士表达的誓言，也是对众人之间羁绊的再次确认。

“我很高兴，你愿意留下和我们一起。”瑞斯淡淡笑着，“要是失去你的话，我会恨自己的。”

十五分钟之后，赤着双足、身披黑色长袍的兄弟们重新聚到庭院中的凯雷德旁。他们都带着罩帽，几乎难以区分谁是谁，费瑞除外。他的义肢露在外面，肩上还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野营背包。毫无疑问，除了武器，他把绷带和止血带都塞进了里面。

维肖斯驾车从屋后出发，沿着一条沾满泥土的车道深入山脉，行驶在密实的松树和铁杉树中，众人一路无语。

瑞基实在无法继续忍受这紧张、压抑而又沉默的气氛：“哦，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兄弟们。你们又不是去把我干掉，能不能稍微轻松点？”

没人看他一眼。

“维，放点卢达或者50美分的歌好吗？这么安静太无聊了。”

费瑞的笑声从右侧的长袍内传来：“也只有你才会把这事情变成一场派对。”

“好了，他妈的，你们不是一直都很想为了我说的某些废话好好揍我一顿，对吧？今天就是你们的幸运日。”他一拍费瑞的大腿，“我说的是，别这样好吧，兄弟？这么多年，我一直拿你没有女人当做笑柄。还有瑞斯，几个月之前，我的话刺痛了你，结果你就飞刀子过来。还有维，就在前两天你还威胁说要亲手掐死我，记得不？当我告诉你说，我想起那只山羊怪的时候？”

维肖斯哑然失笑：“我得做点事情来让你闭嘴。从我开始蓄胡子开始，你每次看到我都他妈的胡说八道。你还问我是不是跟排气管来了次法式长吻。”

“然后我还是说服你帮我改装了GTO，你这混蛋。”

打开了话匣子后，瑞基的斑斑劣迹开始在车内纷飞，直到每个人都扯着喉咙争辩，没人能听清其他人的话语为止。

兄弟们开始发泄不快，瑞基却靠回位子，仰望着窗外的夜空。他真希望纪事圣女了解她究竟作了怎样一个混账决定，他体内的野兽一旦在墓穴内失了控，他的兄弟们将深陷危险之中。到最后，或许他们不得不把他干掉。

他皱紧眉头，望着周围众人，目光落在背后的瑞斯身上。中指上佩戴的那枚归属君王的黑色钻石指环让他分辨出瑞斯的身份。

瑞基仰身后探，低声请求道：“吾王，我请求帮助。”

瑞斯俯过身，平静但低沉的声音响起：“你要帮什么？”

“如果我没有……没能撑过去，不管什么原因，我求求你，看好玛丽。”

吸血鬼之王点了点头，用古老的语言回答：“如你所愿，我就此起誓。我会像照顾同一血脉的胞妹那样照顾她，像守护所有我家族中的女性一样守护她。”

瑞基轻叹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没过多久，维肖斯将凯雷德停到一处空地上。众人走出车子，围成一圈，探听周围的动静。

这是个惬意的夜晚。在这个宁静的平台上，微风自数不清的树杈和枝丫中穿过，带来泥土和松针的沁人芳香。头顶之上，明月透过牛奶般的云彩撒下光来。

瑞斯做出手势，吸血鬼们走到百米开外，进入了山脉里的一处洞穴。这处隐藏的地点看上去毫无别致之处，就算走进里面，你也得明白自己在找什么，才可能在后面的墙壁上找到一处小小的接缝。正确开启之后，一块平滑的石板侧滑开，露出墓穴的入口。

兄弟们鱼贯走进洞穴内腹。一声唿哨，石楔在众人身后闭合。安置在墙上的火炬依次点燃，金色烛焰贪婪地吸食着空气，发出“嘶嘶”的声响，烟雾在廊道的高处飘荡。

步入地表之下，一条缓缓下行的朴素石道在众人脚下延伸开去。一直来到洞穴的底部，他们才脱掉外袍。一扇精铁大门随后缓慢开启，展现出前方的大厅，约摸十五米宽、六米高，里面摆满了架子。架子上摆放着成千上万只颜色、形状均不相同的陶瓷罐，罐身泛着清光，每一只容器内都存放着一颗次生人的心脏。在社团的入会仪式中，奥米迦会将他们的脏器切除，在次生人以杀手的身份继续存在于现世时，这个罐子就是它唯一的个人物品。黑剑兄弟会在完成击杀后，都会尽可能地回收这些罐子。

大厅的尽头是另一扇双层大门，此时也已经为众人开启。

早在十七世纪初期，第一批欧洲移民远渡重洋来到这里，在岩床之上，用黑色大理石砌成了这座属于黑剑兄弟会的神圣殿堂。整座圣殿空间广阔，天花板上倒悬的白色钟乳石如同一把把锐利的匕首。如成年男人手臂粗细、大腿长短的巨型蜡烛置于黑铁底座上，发出强烈的光芒。

前方是一座略微隆起的平台，几层浅浅的台阶与之相连。祭坛顶端则是一整块从古老国度带来的石灰岩，沉重的石块仅依靠两根简单隔开的石梁撑起，祭台的正中央则放着一枚头骨。

祭台后方是一片平整的墙壁，上面镌刻着所有成为黑剑兄弟会成员的吸血鬼名字，而兄弟会首位成员的头盖骨正摆放在祭台之上。铭文覆盖了装饰板的每一寸表面，只剩下中间的延伸部分还不曾留有记号。

整块大理石拔地而起，竖直向上伸展。在离地面一米多高处，两个粗壮的石桩突兀地伸出，正好供人抓住，维持身体的位置。

空气中潮湿的泥土味和蜡烛燃尽的气味闻来异常熟悉。

“欢迎，黑剑兄弟会的战士们。”

所有人都转过身，面向女性声音传来的方向。

身形娇小的纪事圣女出现在远处的角落，一袭黑色长袍拖到地上，将她遮盖得严严实实，连面容也无以得见。在那如帘般垂落的黑色袍子下，光辉如同水般散落在地，向外溢出。

她朝众人漂浮而来，停在瑞斯身前：“战士。”

他微微一屈身：“纪事圣女。”

她依次朝众人致意，将瑞基留到了最后：“瑞基，托切尔之子。”

“纪事圣女。”他低下头，问候道。

“你的近况如何？”

“我很好。”或者应该说，他会好起来，在这一切尽早结束后。

“你一直很忙碌，是吧？不停开创先例，你好像是对此上了瘾啊。真可惜，这些先例并非朝着值得赞扬的方向在开拓呢。”她的嘴角划起一个角度，“不管是什么原因，最后在此和你相遇，并不让我觉得惊讶。你是否也有所察觉呢？这似乎是黑剑兄弟会内部进行的第一次请罪。”

并不尽然，瑞基心想。在七月的时候，托蒙特曾经拒绝了瑞斯提出的请求。不过他并不准备向纪事圣女指出这一点。

“战士，你是否准备好接受你提出的请罪了？”

“准备好了。”他异常谨慎地挑选用词，因为谁也不得向纪事圣女提出任何质疑，除非他想吞下自己酿成的苦果，“我愿向您祈求，不会伤害到兄弟们。”

她的声音变得冷峻而严肃：“你的措辞几近在质问我了。”

“我无意冒犯。”

那个低低的轻笑声再次从黑袍下传来。

天啊，他敢打赌，她正为此感到异常快乐。

不过，她就从没喜欢过他，而他也不想因此而责怪她。他早已为她心中的厌恶感提供了足够的理由。

“你无意冒犯，战士？”袍子随着她摇头的动作在晃动，“恰恰相反，为了得到你想要的，你从不会犹豫去做那些冒犯的行为。一直以来，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也是为什么我们今天晚上会聚集在这里的原因。”她转过身，“你们拿武器来了吗？”

费瑞丢下野营背包，拉开拉链，掏出三股鞭。一掌长的握柄由原木制成，包上棕色外皮，经历了许多手汗的滋润，已经呈现出深沉的色调。在铁杆的前端，三根黑色铁叉直立空中。在每一处分叉的末梢有一处尖刺，仿佛一枚装上倒钩的松果。

三股鞭是一种邪恶的古代兵器。托蒙特的选择颇为明智。为了让仪式得到成功认定，无论是挑选武器，还是击打方式，兄弟们都不可以放水。为了维护传统的公正性、昭显瑞基的懊悔心意，乃至为了真正获得洗刷罪行的机会，都不能对仪式对象过于仁慈。

“那就这样吧。”纪事圣女命令道，“贴到墙上去，瑞基，托切尔之子。”

瑞基走上前，一次跨过两阶台阶。通过祭坛的那一刻，他盯着那颗神圣的颅骨，看到眼窝的空洞和獠牙间透出的光芒。他将身体固定在黑色大理石的墙面上，抓住石桩，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冰冷光滑。

纪事圣女飘到他的面前，抬起手臂。她的袖子垂了下来，一道像是焊接时的白光出现，刺眼的光芒隐约间显出手的形状。仿佛低频电子鸣叫的声音从他的体内传出，他感觉到体内的变化，似乎里面的器官都移了位。

“你们可以开始举行仪式了。”

兄弟们列成一排，赤裸的上身闪耀着力量的光辉，脸上却表露出深深惆怅，显得沟壑纵横。瑞斯从费瑞手中接过三股鞭，第一个走上前来。武器的甩动声和停在纪事圣女肩上的鸣鸟叫声合二为一。

“兄弟。”吸血鬼之王轻声唤道。

“吾王。”

瑞基盯着瑞斯的太阳镜，后者将鞭子划出一个圈，用以加大力道。鞭子在空中发出低低的嗡鸣，甩向前方，声音渐强，刺破了空气。铁器击中瑞基的胸膛，尖刺扣在皮肉上，将他肺中的空气压迫出去。他伏在石桩上，保持着高举的头颅，目光略一黯淡，重又恢复清明。

接下来是托蒙特，鞭子的抽击带着风声砸到瑞基身上，他的膝盖在承受住身体重量前就瘫了下来。

随后动手的是维肖斯和费瑞。

每一次，他都会遇上兄弟们的痛苦眼神。待到费瑞转身离开，瑞基再也无法支撑脑袋，无力地垂下，搁在肩膀上。他看到胸前流淌的血液，滴落在大腿之上，滴落到脚背上，最终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血池，映出烛光的倒影。凝视着这池殷红，他感到头晕目眩。下定决心想要保持站立的姿势，他试图屈起手肘，利用所有关节和骨头的力量来支撑自己不会倒下。

突然而来的间歇让他隐约注意到，眼前的兄弟们出现了争执。他尽力眨了几下眼睛，才让涣散的目光集中到可以视物。

费瑞举着鞭子，萨迪斯特却不停后退逃避，脸上现出近似恐惧的表情。他高高举起的手握着拳，沉重的呼吸让他的乳环在火光之下隐隐闪烁，浓雾般浅灰色的皮肤不自然地闪着光泽。

费瑞轻声说着什么，想要抓住萨迪斯特的手臂。萨迪斯特猛然转身逃走，但费瑞紧随不舍。两人的追逐如同一场沉闷的舞蹈，鞭子的投影笼罩在萨迪斯特的背上，在肌肉的移动下，影子的形状变幻莫测。

这样闹起来，什么事都解决不了，瑞基心道。萨迪斯特像是被逼到困境的动物，接近疯狂，必须换个方式来劝他。

瑞基深深吸气，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又试了一次。

“萨迪斯特……”他发出的尖利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祭坛上，“动手了结吧，阿萨……不能……我没法再撑多久了。”

“不要……”

费瑞打断了萨迪斯特：“你必须……”

“不要……你他妈的离我远点。”

萨迪斯特如箭矢一般冲向大门，却被纪事圣女抢在前头，迫使他停下脚步，避免撞到她身上。看到这个娇小的身影拦住了身前的去路，萨迪斯特的双腿颤抖着，肩膀不住抖动。她悄声和他交谈了几句，声音传得不够远，瑞基也无法从他痛苦的眼神中解读出什么来。

最终，纪事圣女向费瑞走去。费瑞将武器递给了她。她将鞭子持在手中，伸出另一只手，拉过萨迪斯特的手，将皮质手柄塞到他的掌心。随即朝祭台一指，萨迪斯特顺从地垂下了头。等待片刻，他摇摇晃晃地大步向前走来。

瑞基抬眼望着这位兄弟，差点准备建议由其他人来代替萨迪斯特执行。那双圆睁的黑色眼睛里瞳孔微缩，眼神支离破碎。萨迪斯特的喉头在不停涌动，像是努力要将尖叫抑制在胸腔。

“没事的，我的兄弟。”瑞基喃喃道，“不过，你需要结束这一切，就现在。”

萨迪斯特喘息不止，身体有些东倒西歪，汗水绕过眼眶，沿着脸上的疤痕落下。

“动手啊。”

“兄弟。”萨迪斯特低声呼唤，将鞭子高举过肩。

他迟疑了好一会儿也不曾挥下，或许是无法协调手臂的动作吧。但他的神经足够强韧，武器终是划过空气，发出歌咏般的啸声，锁链和尖刺在瑞基的腹部留下一道伤痕，带来针刺般的灼烧疼痛。

瑞基的膝盖彻底脱力，他试着用手臂撑起自己，发现它们也罢了工，拒绝支撑他的躯体。他整个人跪倒在地，手掌撑在自己留下的那滩血迹上。

不过，至少仪式结束了。他长吁了一口气，坚持住没有昏厥过去。

陡然间，一阵密集而急促的声音穿过神殿，仿佛钢铁在相互撞击。他没有多想，因为正忙于和自己的胃对话，试着说服它，现在干呕并不是个好计划。

等他觉得休息够了，才手脚并用从祭台上爬起。他站起身，再次深深呼吸，然后抬头望向前方，看到兄弟们已经列成了一排。瑞基揉着眼睛，想要分辨眼前的情景，却弄得满脸血污。

这并非仪式的一部分啊，他心叹。

各位兄弟右手握着黑色匕首。瑞斯开始带头吟唱，其他人齐声相和，众人嘹亮的声音在神殿内回响。和声不曾停止，直到每个人几乎都在嘶吼一般，紧接着，歌声戛然而止。

他们的匕首齐齐划过前胸，整齐划一的动作有如五人一体。

萨迪斯特的伤口最深。

30

玛丽待在楼下的台球室里，正和弗里茨谈论这栋房子的历史。接着，老犬仆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她没有听见的声响。

“应该是诸位先生们回来了。”

她走到窗前，正迎上庭院内明晃晃的车头灯。

凯雷德停了下来，车门开启，男人们陆续钻了出来，他们头上的罩帽都扯了下来。来到这座豪宅的第一个晚上，她就分清了众人的模样：一个留着山羊胡子，一侧太阳穴上纹着文身；一个有着炫丽的头发；还有那个恐怖的疤脸男人像是军官；那个戴着墨镜，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的男人是唯一她没有见过的。

上帝啊，他们的神色都很严峻，也许是有人受伤了。

她搜寻着瑞基的身影，尽量不让自己觉得焦躁不安。

这群吸血鬼们聚到了车后，围立成一圈。接着有人从警卫室里跑了出来，他帮忙拉开了大门。玛丽认出了那个穿过台阶前的门柱朝外奔跑的家伙，正是上次在大厅里扑住橄榄球的人类男人。

几个彪形大汉肩并肩靠紧，在凯雷德的后备箱前站成一团，很难弄清楚他们在做些什么。不过看上去，他们之间在传递一件重物……

微光之下，一个满头金发的脑袋垂下。

陷入昏迷的瑞基从打开的后门里被抬了出来。

在意识到自己在狂奔之前，玛丽已经冲到了屋外。

“瑞基！住手！等一等！”冰寒的空气窜进她的肺里，“瑞基！”

听见她的声音，瑞基的身子猛然一颤，向她抬起软弱无力的手。男人们停了下来，有几个人开始小声咒骂。

“瑞基！”她急停下脚步，脚下踢起几粒粗砺的沙石，“怎么回事……哦……上帝啊！”

他满脸是血，疼痛让他的目光涣散。

“瑞基……”

他的嘴无声地开合着。

其中的一个男人开口道：“该死的，我们现在最好把他送回他的房间去。”

“当然了，你们得把他送回去！他在战斗的时候受伤了？”

没有人回答她。他们改换方向，抬着瑞基穿过豪宅的门廊、大厅，接着走上楼梯。把他放到床上后，脸上有文身的山羊胡男人将瑞基的头发拨到脑后，露出他的脸孔。

“兄弟，或许我们可以给你拿点什么来止痛？”

瑞基疼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别拿，最好就这样。你知道规矩的。玛丽……玛丽在哪里？”

她急忙走到床边，握起他无力垂落的手，双唇印在指关节上。她突然发现瑞基的外袍完好无损，丝毫没有拉扯的痕迹。这意味着他在受伤时根本没有穿外衣，而是有人后来给他披上的。

受了可怕直觉的驱使，她伸手解开他系在腰间的镶边宽皮带，掀开长袍的一角。密密麻麻的绷带缠满了从锁骨到腰间的部分，鲜血渗了出来，露出一抹触目惊心的血红。

害怕亲眼目睹真相，却又急于想知道原因，她还是揭开一边的绷带，拉起一点。

“亲爱的主啊！”她眼前一黑，摇摇欲坠，一位兄弟会战士赶忙扶住了她，“怎么会这样？”

众人尽皆保持沉默，玛丽一把推开扶住自己的那位不知姓名的兄弟会成员，目光尖利地扫视过每一个人。他们却不为所动，只是望着瑞基，仿佛和他承受着同样的苦楚。亲爱的主啊，该不会是他们……她的心中似有了答案。

山羊胡男人和她四目相对。

就是他们干的！玛丽认定。

“是你们做的。”她倒抽了一口凉气，“你们对他做了这些事！”

“是的。”带着墨镜的男人开口了，“而且，这不关你的事。”

“你这个混蛋！”

瑞基发出声音，清了清嗓子，恳求道：“让我们两个单独待着。”

“我们会回来查看你的情况的，‘好莱坞’。”有着多彩长发的吸血鬼说，“你要什么东西吗？”

“植皮手术吗？”瑞基勉强一笑，在床上翻动，立刻痛得缩起了脖子。

男人们陆续离开房间，她狠狠盯着他们的雄壮背影，心中忿忿不平。这群遭天谴的禽兽。

“玛丽？”瑞基轻声呼唤她的名字，“玛丽。”

她试着收敛起愤怒，现在跟这群恶棍纠缠，对瑞基的身体状况毫无帮助。

她低头望向瑞基，将愤怒咽回喉咙里，说道：“能不能让我去叫你说的那个医生？他叫什么名字？”

“不行。”

她很想告诉瑞基，趁早丢掉那副“能够忍受痛楚才是硬汉”的傻瓜伪装吧。但她也清楚，他只会为此和她争论不休，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争吵。

“你要脱掉袍子吗，还是继续穿着？”她问道。

“脱掉，如果你受得了看我身上的伤口。”

“不用担心那个。”

她除去皮带，将黑色丝绸从他身上逐一剥下，看到他顺着她的动作左右翻滚，忍住疼痛，不时发出哼哼声，她就忍不住地想尖声大叫。终于，在两人合力将衣物从他身上除去后，鲜血也浸润了整张床铺。

“你流了很多血。”她卷起因浸透血液而变得沉重的长袍。

“我知道。”他闭上眼睛，脑袋沉沉落入枕中。赤裸的身体正经历一阵阵的寒战，大腿、腹部和胸口的痉挛带着床垫晃动不已。

她将长袍丢进浴缸，又走了回来：“给你披上袍子之前，他们清理了你的伤口没有？”

“我不清楚。”

“我也许要检查下几个部位。”

“给我一个钟头，到时候血就能止住了。”他深呼吸后，苦笑着说，“玛丽……他们必须……”

“什么？”她身体向前一倾。

“他们必须这么做，不要责怪他们……”呻吟之后是急促的呼吸，“不要生他们的气。”

去他妈的，玛丽在心中痛骂其他几个吸血鬼。

“玛丽。”他用呆滞的目光望着她，强调说，“我没有给他们选择的余地。”

“你做了什么？”

“都过去了，还有，你千万不能生他们的气。”他的目光再次开始涣散。

玛丽心中涌现出各种念头，想对那群混蛋做她能想到的各种可怕的事。

“玛丽？”

“别担心。”她轻抚他的脸，希望将脸上的血迹抹去。仅只是轻轻的触碰，也让瑞基疼得将身体缩了起来，于是她只好收回手，“能不能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只要和我说话就好，读书给我听……”

靠近他那堆DVD电影大杂烩的地方还放着几本当代小说。她走到那堆硬皮书前，抓过《哈利?波特和阿兹卡班的囚徒》，拉过椅子坐到床旁。一开始，因为不停计算瑞基的呼吸频率，让她难以专心朗读，不过到了后来，似乎两人都找到了节奏。他的呼吸频率减缓，身体的抽搐也停止了。

等瑞基陷入沉睡之后，玛丽也合上书本。他前额的皮肤皱起，毫无血色的苍白双唇紧闭着。尽管他已然找到了休憩的安逸，但玛丽依旧讨厌见到他这般疼痛的模样。

一时间，玛丽恍惚觉得岁月如书页般翻回。

她看到母亲居住的那间黄色卧室，闻着消毒水的气味，听着母亲勉强而急促的呼吸声。

又回到这里来了，她暗自想着，站在床的另一边，再一次感受到那份折磨，满心无助。

她环视房间，视线落在柜子上方的《圣母与圣婴》图上。如此环境下，这张油画更像是一件艺术品，而非其代表的宗教含义。这只是一幅博物馆级别的收藏品而已。

所以，她大可以不必憎恨这该死的画作，同时，也不用再对它惧怕不已。

但伫立在母亲房间里的那尊圣母雕像有所不同。玛丽总是对它嗤之以鼻。在西茜?露丝的遗体离开那座屋子的同时，石膏雕塑被立刻丢进车库。虽然起过念头，但玛丽还是不忍心打碎它。

第二天早上，她就把雕像送去了仁慈之母孤儿院，十字架也是如此下场。开车驶出教堂停车场的那一刻，她感受到成功的喜悦，仿佛直面上帝时骂了一句亵渎的脏话一样，激动万分。那是很长一段时间来，她唯一感受到的快乐。不过这股欣喜并未持续很久。回到房子里，映入眼帘的尽是墙上十字架摘下后遗留的灰尘，以及地板上放置雕像处一尘不染的圆环。

两年之后，在她将这些信仰圣物抛弃的同一天，她被诊断出患上了血癌。

虽然从道理上，她清楚明白，自己并非因为抛弃了那些物件才遭到诅咒的。日历上有三百六十五天，就像轮盘上的弹珠，对她的病情宣判只是恰巧落在了其中一格。可在她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令她更加憎恨上帝的存在。

该死……即使是像她母亲那般虔诚笃信的信徒，上帝不是也完全没有时间给他们带来一份奇迹吗？为什么却总能找到方法来惩罚像她这样的罪人呢？为什么会这样？

“你让我放松了许多。”瑞基说。

她一瞥眼，从沉浸的思考里恢复过来，握住瑞基的手：“你怎么样了？”

“好多了，你的声音安慰了我。”

就和母亲那时候一样，玛丽不禁想起母亲也说过喜欢听她说话的声音。

“你要喝点什么？”她问道。

“你现在在想些什么？”

“没想什么。”

他合上眼睛。

“要不要帮你清洗一下？”她说。

看到他耸耸肩，没有拒绝，她走进浴室拿来一块湿热的毛巾和一块干浴巾。先擦干净他的脸，随后轻轻在绷带的边缘擦拭着。

“我要把绷带都解开了，可以吗？”

他点点头，于是玛丽细心地解开包裹在皮肤上的层层胶布，移去垫着的纱布和棉垫。

看到伤口的一刹那，玛丽肩膀一颤，层层怒气涌向嘴边。

那些伤痕的唯一解释，就是他被人用鞭子抽打过。

“哦……瑞基。”泪水在眼眶中积聚，她努力不让它们落下，“我过去换下衣服。这伤口太……不能碰水，你有没有……”

“在浴室里，靠墙顶到天花板的那个橱柜，镜子后面的右边。”

站到橱柜前，她被瑞基预备的各类药物和医疗装备给吓呆了。外科手术工具、固定断骨的塑料夹棍、各种各样的绷带和胶布。她挑出几样自己觉得需要的药品，回到他的身边。扯开一整袋消毒后的无菌纱布垫，轻手轻脚地按在胸前和腹部的伤口上，固定不再移动。因为她抬不起瑞基的四肢，也没法将伤口都包扎起来，那需要把他的身体翻动很多次。

她轻拍弄平瑞基左下腹的绷带，他疼得一颤。玛丽急忙关切地问：“我弄疼你了吗？”

“好滑稽的问题。”

“我说错了？”

他豁然睁开眼睛，有些凶狠地盯着她：“你什么都不知道，对吧？”

没错，但她还是问道：“瑞基，你要什么？”

“要你和我说话。”

“好的，让我先处理好这边。”

处理完伤口之后，她翻开书本。他却开始低声嘟囔。

她疑惑不解地握住他的手：“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弄清楚也不难吧，”他的声音略显虚弱，却透露着愤慨，“上帝啊，玛丽，就一次，你能不能让我说完？”

门外传来敲门声，两人同时望向门口。

“我马上回来。”她说。

打开门，蓄着山羊胡的男人站在门外，一手稳稳托着装满食物的银色托盘。

“我叫维肖斯，顺便问句，他醒了没有？”

“嘿，维。”瑞基招呼道。

维肖斯擦身而过，将晚餐放到梳妆台上，走到床前。玛丽真希望自己能像他一样高大，这样就能把他拒之门外。

这个男人一屁股坐到床上，询问道：“你感觉怎样，‘好莱坞’？”

“我还好。”

“消痛了吗？”

“嗯。”

“那么说，你恢复得很快。”

“对我来讲，永远没有足够的快。”瑞基疲惫地闭上双眼。

维肖斯盯住他看了一阵子，抿着嘴唇，终于道：“我晚点再过来，我的兄弟，好吗？”

“谢谢了，老兄。”

那个男人刚一转身，就迎上玛丽愤怒的视线。在那一刻，她真希望让他也尝到瑞基承受的痛苦滋味。玛丽很清楚，复仇的欲望在自己的脸上展露无遗。

“你挺难缠的呀。”维肖斯喃喃道。

“如果你们把他当做兄弟，为什么还要伤害他？”

“玛丽，别说了。”瑞基用嘶哑的声音打断，“我告诉过你……”

“你什么都没说。”她闭紧眼睛，对着瑞基大吼大叫并不公平，他此刻正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胸前的伤口纵横交错，如同一张网格图。

“也许我们应该都摊开说个清楚。”维肖斯劝道。

玛丽双手抱到胸前：“现在又有新说法了啊。你们为什么不把这件该死的事情都说明白呢？好叫我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

瑞基又开口道：“玛丽，我不想让你……”

“那就告诉我啊。如果不想我继续恨他们的话，就解释给我听。”

维肖斯望向床头，瑞基大概用点头或是耸肩表示了同意，因为这个男人开始解释：“他要和你在一起，这是对黑剑兄弟会的背叛。如果他还想留在我们当中，而且让你也留在这里，就必须为他的行为作出牺牲。”

玛丽停止了呼吸。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竟然都是因为她？

哦，天哪，他愿意承担鞭刑，是为了她……

我会保证你的安全……她心头涌起瑞基说的那句话。

对于瑞基如此巨大的牺牲，她无言以对。

瑞基为了她经受了如此多的痛苦，甚至害得那些本该照顾他的人对他大打出手。

“我没法……我觉得有些头晕，让我稍微……”

她不停后退，想要躲进浴室。但是瑞基也挣扎着要起床，似乎要跟过来。

“不要，你睡在那里，瑞基。”她只能往回走，又坐回椅子上，一手抚摸着他的头发，“你就躺在床上。嘘……放松点，大家伙。”

看到他放松了一些，她又望着维肖斯，说：“我完全搞不明白。”

“为什么会不明白？”

吸血鬼定定地望着她，银色眼瞳中的深邃颇有些骇人。玛丽注视着在他左脸蔓延的文身，盯了良久。又回头瞥了一眼瑞基，手指拨弄他的头发，轻声低语，直到他重返睡梦中。

“你们对他动手的时候，不觉得心痛吗？”她轻声质疑，“告诉我，你也受伤害了。”

她听到了衣物被扯开的声音。回过头，看见维肖斯拨开衬衫。在那肌肉坚实的胸口上留着一道新伤，似乎是用刀刃割出的伤口。

“我们每一个人，都难过得要死。”

“那就好。”

这个吸血鬼的笑容有些狰狞：“你比你所想象的更了解我们。这些食物并不只是给他吃的，也是拿来给你的。”

嗯，好吧，她才不要他们的东西呢。“谢谢，我会盯着他吃饭的。”

维肖斯在半路上停住：“你告诉他你的名字了吗？”

她一惊，猛然回头：“什么？”

“瑞基啊，他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我的名字啊。”

“不对，是为什么要取那个名字，你也许应该和他说说。”维肖斯说完就离开了房间，悄悄带上了门。

瑞基试着翻身，呻吟着醒过来：“玛丽？”

“我就在这里。”她双手合握，捧起他的手。

“怎么回事？”他望着她，碧绿色的眼睛显得异常警惕，“玛丽，求求你，一次就好，告诉我，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犹豫着：“为什么你就不能丢下我不管呢？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为了你的安全，没什么我不能承担的。”

她摇摇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是吗，你不知道吗？”他微微一笑，“你应该把‘想要理解这件事’之类的念头束之高阁。”

“我更希望能互相信任。”她小声说着，抚摸他那金色波浪般的头发，“继续睡吧。每次你睡着，醒来时就离恢复更近一步。”

“我情愿看着你，”但他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你拨弄我头发的感觉，我很喜欢。”

他将头转向一侧，好让她摸到更多的头发。

就连他的耳朵都那么漂亮，玛丽心中惊叹着。

瑞基的胸口随着叹气而上下起伏。过了一会，她也靠到椅子上，伸出腿搁在法式大床的巨大支撑脚上。

随后的几个小时里，几位兄弟会战士先后进屋探望瑞基的情况，并作了自我介绍。有着满头彩发的费瑞，拿来一些温过的苹果酒，这次她接受了馈赠。带着黑色太阳眼镜的瑞斯和之前她在大厅遇见的贝丝一同来访。然后是抢橄榄球的布奇，还有留着平头的托蒙特。

瑞基只是浅睡，在翻身时屡屡疼醒过来。每次挪动身子，他总会望着玛丽，仿佛从她的注视中能攫取到无尽的力量。她则替他拿水，抚摸他的脸，喂他吃东西。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触碰彼此就已足够。

她渐渐感到眼皮沉重、耷拉下来，脑袋也垂下来。又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响起，可能是弗里茨又拿食物来了。

她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前。

“请进。”她边说着，打开了门。

那个疤脸男人站在门外。灯光在他挺拔的身躯上留下锐利的阴影线条，更凸显出那对深邃的双眼和超短发上留出的骷髅图案，还有脸上的锯齿状伤疤和彰显强硬性格的下巴。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高领毛衣，裤子低低挂在腰间，全是深黑色的色调。

玛丽立即退回床边，想要保护瑞基。尽管她也知道，指望自己来抵挡门口的那个身材健硕的吸血鬼，这样的念头有多么愚蠢。

沉默无声蔓延。她试图说服自己，也许他和其他人一样，只是来看看瑞基的伤势，并非蓄意要再次伤害他的兄弟。只不过他看上去很愤怒，叉开的双腿似乎预示着他随时会扑上来。让她倍感诧异的是，他竟然避开她的注视，似乎也没有去看瑞基。那对冰冷、乌黑的眸子定定地落在地板上。

“你要不要进来看看他？”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那对眼神移到了玛丽的脸上。

黑曜石，她心中一惊，就好像黑曜石那样，光滑、深不见底、缺少灵魂。她不由继续后退，抓起瑞基的手。站在门外的那个吸血鬼见状，突然露出志得意满的笑脸。

“你看上去有点敌意呢，女人。你觉得我是过来再给他来一下的？”他的声音低沉，又有些油腔滑调，正如他的眼瞳一般冷漠，将情绪隐匿起来。

“你要伤害他吗？”

“愚蠢的问题。”

“为什么？”

“你不会相信我的回答，所以就不应该问。”

房间内陷入更长的寂静之中。她在沉默中打量着来人，突然意识到，或许他的模样并不是因为他的攻击性，而是出于尴尬。

也许吧。

她吻了下瑞基的手，鼓起勇气：“我要去洗个澡。我不在的时候，你能不能坐在这里陪他一会？”

她的提议似乎让这个吸血鬼惊讶不已，他疑惑地眨着眼睛问：“我待在这里，你在浴室里脱衣服，你觉得合适吗？”

她却一耸肩，故作不在乎地说：“这是你的选择。不过我可以确定，他醒过来的时候，更希望看见有你在身旁，而不是孤单一个人躺着。”

“要我关灯吗？”

“你进不进来？”看到他不回答，玛丽继续道，“今天晚上，对你们来说一定像经历了地狱一样。”

他变得怒气冲冲，扭曲的上唇扯动：“你是唯一一个不猜疑我会暴起伤人的家伙。你难道是特蕾莎修女那类人吗？哪怕是从最可怕、最伤人的事情或是一堆破烂东西里也能看到闪光点的那种人？”

“你脸上的伤疤又不是自愿留下的，不对吗？而且我愿意打赌，你脖子下面的那道伤口更厉害。所以，就像我说的，今天晚上对你们来说，就像经历了一次地狱。”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凛冽寒意顿时席卷了整个房间，仿佛他将一阵劲风朝她推过来似的：“当心点，女人。过分鼓动有时候是很危险的。”

她却挺胸上前几步：“你知道吗？我说要洗澡，都是骗你的。我只是想给你留些和瑞基单独相处的时间，因为很显然你的心情也很糟糕。不然的话，你也不会站在门口，样子这么颓废了。要么接受我的提议，要么你走人。但不管怎么说，我很感谢你为了不吓到我而作的努力。”

到了这个地步，玛丽再也不关心他是否会向他扑过来。紧接着，她感到一阵紧张过度后的松懈，疲倦带来的耳鸣响了起来，或许她的思路已经不那么清晰了。

“那么，你的决定呢？”她追问。

吸血鬼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他的到来让屋内的寒意陡增。他的杀气如同有形之物散发体外，仿佛一抬手就能擦过她的身体。门锁发出轻响，他们被锁了起来。直到这一刻，玛丽才突然感到一阵后怕。

“我可没有努力过。”他拖长音调却快速地说。

“什么？”她有些气结。

“去吓你，因为你已经被吓到了。”他笑了起来，獠牙远长过瑞基的那对，“我可以闻到你的恐惧，女人，就像刚涂好的油漆一样刺鼻。”

玛丽开始后退，他步步紧逼。

“嗯……而且我喜欢你的味道。从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就很喜欢。”

她加快脚步，挥动双手，希望能够尽快碰到床沿，却只摸到了挂在某处窗户上的厚重窗帘。

疤脸吸血鬼将她困住了。他或许没有瑞基那样的结实肌肉，但毫无疑问，他依然是个致命的危险。那双冰冷的双眼在向她展示他所有的杀人手法。

玛丽咒骂着，垂头丧气地放弃了抵抗。如果这个吸血鬼要伤害她，她无能为力，瑞基的糟糕身体状况也做不了什么。该死的，她讨厌这种无助的感觉。可有时候，这就是人生抛给你的境遇。

吸血鬼朝她俯下身，玛丽禁不住瑟缩起身子。

他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长叹出声：“去洗澡吧，女人。从今晚早些时候起，我就没有伤人的心，现在也没有改变。当然，我也没有兴趣对你做些龌龊的事。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他会比现在这样子更加痛苦。”

他转过身，玛丽瘫坐到地上，注意到他望着瑞基时的身体颤动。

“你叫什么？”她小声问道。

他的一侧眉骨轻挑，回头瞄了她一眼，再次回身望着他的兄弟：“我是邪恶的那一个，如果你分不清楚的话。”

“我要知道你的名字，而不是别人怎么喊你。”

“一个自愿成为混蛋的人。我叫萨迪斯特，萨迪斯特。”

“好吧……很高兴见到你，萨迪斯特。”

“真客气。”他哂笑道。

“好吧，那换个说法怎么样？感谢你刚才没有杀了他，或者杀了我。这样说你觉得够真心了吧？”

萨迪斯特诧异地回过头。他的睫毛像百页窗般，让寒冷透过一条条缝隙释放出来。配上骷髅状的发形和那道伤疤，就像是把暴力、攻击性和痛楚聚集在了一个人身上。借着烛火，他注视着玛丽，小簇的暖意自他的脸上冒了出来。虽然微小到难以名状，但玛丽确切知道，它是真实存在的。

“你，”萨迪斯特轻声道，“的确与众不同。”在她要说话之前，他又抬手朝浴室一指，“现在去吧，让我和我的兄弟待一会儿。”

玛丽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走进了浴室。在喷淋头下停留了许久，一直待到热水让手指的皮肤都皱了起来，房间里蒸汽腾腾，如同奶油一般厚实。因为忘记拿换洗的衣服进来，只能穿回之前的那套衣服。她打开门，悄无声息地跨进卧室。

萨迪斯特坐在床边，耷拉着宽阔的肩膀，双臂蜷曲贴在腰腹上，他弯下腰，俯向瑞基熟睡的身体，极度靠近却不曾真正碰到。他的身体前后微微晃动，一串很轻但欢快的歌声在空中飘荡。

这个吸血鬼在唱赞歌。他的声音悠扬起伏，跨越多个音阶，时而高扬，时而深沉，美妙动听到了极致。瑞基也放松了下来，平静睡去，和之前的浅睡状态全然不同。

玛丽匆匆离开卧室，走到大厅里，让那个男人单独留在卧室里。

31

第二天午后的某一时刻，瑞基醒了过来。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去寻找玛丽的所在，但很快又控制住自己，防止那股灼热的心火再次袭来。他感到自己恢复得不够，还没法与之抗争。

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见玛丽睡在身边，身子蜷成一团。

上帝啊，她又一次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照顾了他。她没有退缩，反而显得坚毅无比，甚至敢于气势汹汹地对待他的一众兄弟。

膨胀的爱意充盈了他的心脏，几乎令他的呼吸停滞。

他把手按在胸口，抚摸到玛丽为他打上的绷带。他小心地一一除掉绷带，伤口看上去恢复得不错，已经愈合了，而且不再疼痛。到了明天早上，那里就会只剩下粉色的印子。等到后天，印子也会彻底消失。

回想这些日子的经历，他的身体处于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经历了变身，因玛丽而生起了激情欲望，受到阳光的直射，然后是请罪的鞭打，他很快就会需要吸食血液，他希望能在饥饿闯进生活之前解决掉它。

进食是他现今最需要关注的事。大部分兄弟都会尽可能长时间地忍耐饥饿，仅仅是为了不想破坏那份配偶间的亲昵。对此他更是深有体会。他最不希望出现的情况，就是因为嗜血而让野兽出现在……

等一等。

瑞基深深呼吸了一次，他的身体竟然空空如也。没有轰鸣声，没有痒不可耐的悸动，更没有火燎般的痛楚，尽管此时此刻玛丽就睡在他的身边。

他的身体里……只有他自己。只有他！纪事圣女的诅咒消失了。

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心想。圣女只是暂时将那怪物带走，好让他熬过请罪而不至于变身。很显然，她还给他预留了休养生息的恢复时间。瑞基在心中推测，这样的缓刑不知能持续多久。

瑞基慢慢吐气，让呼吸自鼻孔里进入，深入探查体内的状况，感受这一次重若千钧的宁静。那股凶狠的咆哮竟然消失了。

已经一个世纪了。

上帝啊，他忍不住要哭泣。

为了不惊醒玛丽，他忙用手遮住眼睛。

当其他人遭遇这样的时刻，会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吗？在受诅咒之前，他从没有珍惜，甚至没有注意过这样一刻的安宁。该死的，如果在那之前让他得到类似的祝福，或许他只会翻个身，继续安然入睡。

“你觉得怎么样？需要我给你拿些东西吗？”

玛丽的声音往他的体内注入了一股能量，瑞基只感到胸腔里泛起温暖。这是前所未有的感受，诅咒陷入囹圄，从而令他的爱意得到顺利解放。

他擦拭了一把脸孔，望向玛丽。在静谧的黑暗当中，他全心全意地爱慕着她，爱意丰盛到令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玛丽，我现在就要和你在一起。我要进入你的身体。”

“那就吻我吧。”

他将玛丽拉过来贴近自己。她只穿了一件T恤，于是他的手顺势滑到衣物下面，推着她低下身子。他已经硬了，准备好将她占有。这一次，不需要去抵抗任何东西，爱抚她也成为了别致的享受。

“我要爱你，”他呢喃着，甩开床上的所有被单和毯子。他想看见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抚摸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他不希望遇到任何的阻挠。

他将T恤拉过她的头顶，用意念点燃了蜡烛，照亮整间屋子。金色烛焰将玛丽的身体映得金碧辉煌。

玛丽的头转向一侧，她抬起头，用那对灰色眼睛凝望着他。粉色的乳头在腻白乳房顶端挺立，平坦的小腹，似乎有些太平了，他突然冒出奇怪的念头，替她担心。但是，她的臀部和光洁细长的腿都堪称完美。

还有肚脐下的那处倒三角，那处甘美的……

“我的玛丽，”他呼唤着，寻思着要爱抚每一个部位。

他分开玛丽的双腿，分身已经直直耸立起来，沉重、骄傲，带着索求的欲望。但是，在他俯下身去爱抚她之前，玛丽也伸手抓住了他的挺立。他不由身体一颤，甜蜜在体内爆发，四处游逛。在玛丽抚摸分身时，他决定放松自己，任由纯粹的欲望和纯净的迷醉心情在这一刻信马由缰。

她突然伏下身，瑞基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奇怪地问：“玛丽？”

她却张开嘴，将他的分身含进嘴里。

瑞基大声喘息，手臂向后撑住倾倒的身体：“哦，我的……天哪。”

在被诅咒之后，他从没有让其他临时找的女人亲吻过下体。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不喜欢那些人去触碰他的腰部以下。

但是，这次是玛丽。

不只是她口腔内的温暖和吸吮，更重要的是这份快感全部来自于她，将他的力量都偷走了。

玛丽就这样用宽恕的目光盯着他，看他在她给予的快感中徜徉。当他终于倒向床垫，几近崩溃边缘时，她也抓紧他的大腿，继续深入。他用手按住玛丽的头，顺着她的节奏在她口中冲刺。

即将突破爆发界限前的那一刻，他突然退了出来。他还不想就此爆发出来。

“过来，”他说着将玛丽拉到胸口，翻身压上去，“等我做完我的部分，就会进去了。”

他亲吻着她，手掌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往下，拂过锁骨中央，停留在她的心脏上。她的心跳飞快。他低下头，用嘴唇去亲吻她的颈部、双峰，然后双手搂紧她的肩膀，将她拉到嘴边。

玛丽的喉咙中发出不可思议的呼喊。听着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瑞基抬起头，好观察她脸上的表情。只见她两眼紧闭，牙关咬紧。于是他继续沿着她的肚脐一路下吻，在小腹上停留，反复抚摸、舔舐了个够，这才移到她的双腿之间。他分开她的双腿，粗糙的手掌笼罩住她的核心，入手处如丝般的黏腻让他震惊不已，转而吻上她的臀部和裸背。

他伸出一根手指进入她的体内，随后他亮出獠牙，用齿尖去摩擦她的背脊。玛丽动情地呻吟，曲起身体去迎合他的牙齿。

他在她的肩膀处停下，轻轻拂开她的头发，直直地盯着她的脖颈，发出难耐的嘶吼。

看到她有些紧张，他低声安慰说：“不要害怕，玛丽，我不会伤害你。”

“我不害怕，”她扭动臀部，让潮湿炽热的秘密花园在他的掌控里蠕动。

强烈的欲望传遍全身，瑞基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气喘吁吁，却感到无比心安。没有了震荡，也没有可恨的嗡嗡声，只有玛丽和他。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做爱做的事。

尽管，他对她的渴望还来自另一个方面。

“玛丽，原谅我。”

“原谅什么？”

“我想要……从你身上吸食血液。”他在她的耳边说道。

她开始颤抖。分身刺入她身体的那一刻，瑞基感应到一股暖流，他明白那阵颤抖来自于快感。

“你真的想要……那么做？”她吞吞吐吐地问。

“上帝啊，是的。”他的嘴已经很接近她的咽喉了，他吸吮着那片肌肤，迫不及待地想索取更多，“我很想从你的血管里获得更多。”

“我也想过，那是什么感觉。”她的声音显得有些刺耳，带着战栗意味。善良的主啊，她会同意吗？

“很疼吗？”

“一开始的时候会有一点，但是接下来就像是……做爱。在我将你的血液吸入体内的同时，你也会得到快感。而且，我会非常非常当心，非常非常温柔。”

“我知道你会的。”

一股强烈的性冲动从体内冲撞出来，向外挥发，瑞基亮出了獠牙。他甚至想象得出，自己锋利的牙齿刺入她的脖颈里，吸取血液，吞咽、品味那份美味。接着，作为回应，她也会做出同样的动作，他也会任她进食血液，任她予取予求……

她也会？

瑞基突然爬起身。他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傻事啊？玛丽是个人类！看在上帝的份上，玛丽不需要吸食血液！

失望之余，他的前额压在她的肩头。这一刻，他不仅想起了玛丽是个人类的事实，而且记起了她的病。他舔舔嘴唇，想要说服自己的獠牙收回去。

“瑞基，你还要……你知道。”

“我觉得，保险起见，还是不要了。”

“真的，我一点儿都不害怕。”

“哦，玛丽，我明白。你什么都不害怕。”而她的鼓励，也是他希望和她结合在一起的真正原因之一，“不过，我更愿意去爱你的身体，远好过索取一些你无法提供的东西。”

说完，他一下子从她的身上起来。又抬起她的臀部，从后面深深进入她的体内。炙热席卷而来，玛丽挺起腰背来承受、迎合他的侵入。他把一只手压在她的乳房上，搂紧她的上半身，另一只手扳过她的脸来亲吻。

他缓慢地从她的花径里退出，口中感受着她急不可耐的火热呼吸。爱欲的力量重新回转，两人同时发出满足的呻吟。她的下体如同钳子一般紧迫。

经历了几次有所控制的冲刺，他的意志力不断削减，转而被臀部的自由动作取而代之，直到再也无法保持口唇相接的姿势。身体在猛烈撞击着，他的手也转到她的腰间，牢牢锁住。玛丽则俯下身，被压到床上，脸偏向一侧。她微张着嘴，双目紧闭。

他放开了她的手臂，握拳按在她两肩左右的床垫上。比对他那双粗壮的前臂，她的躯体在他的身下显得如此瘦小。却又能毫无保留地接纳全部的他，无数次、无数次，直至他陷入迷乱……接着，他的手上凭空感到一阵刺痛。他低下头，看见玛丽搂住自己的手臂，咬住大拇指的根部。

“用力点，玛丽。”他沙哑着喉咙喊道，“哦，对，用力……咬。”

她的贝齿刺进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他的快感几乎掀翻了屋顶，临近了高潮的边缘。

只不过，他还不想就此结束。

他拔出巨物，快速将玛丽翻过身，让她平躺在床上。她的双腿笨拙地分落在两旁，仿佛已经没有足够力气去支撑。翻开的嫩肉展露在眼前，因为他的到来而肿胀充血，上面还残留着点点晶莹爱液。看到这一幕，瑞基差点忍不住将精华全部喷到她的大腿上。他赶忙低下头，亲吻着刚刚进入过的那丛花径，品尝到一丝自己的味道，还有印在玛丽身上的那种独特的气味。

他的舌头让玛丽在瞬间冲上云端，发出狂野的欢叫。趁着她的激情尚未退却，他再次提枪冲刺，顶了进去。

她只顾大声喊着他的名字，指甲紧紧抠进他的背脊。

望着她圆睁、迷乱的双眼，瑞基也任由自己达到极限。这一次没有任何阻挠或是后怕，只有高潮迭起，将精华送入她的体内。这样的高潮持续不断，快感的浪潮驰骋着将他整个吞没。

几欲狂乱的欣喜之情仿佛永无尽头，永不停歇。

要是真有那样的能力，他真的不愿停止。

玛丽紧抱着瑞基，感受着来自他身体里的又一次震颤。他紧紧压住她，短促的呼吸扑面而来，从胸口深处吼出满足的呻吟。接着，她感到他的身子一抖，再次倾泻在她体内。

她冷静无比，瑞基却处于迭起的高潮之中，迷糊不已。她的专注没有被激情冲散，她依然能够细细地体味瑞基的每一点细节、感受他的每一次重重冲击。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小腹和大腿处传来的颤抖，明确地感应出他的另一次释放即将到来。就是现在，他止不住地快速呼吸着，强健的胸部、肩膀和臀部的肌肉在爆发前夕变得愈发紧绷。

这一次他抬起了头，紧紧闭起眼睛，嘴唇向后牵扯，露出锐利的獠牙。他的肌肉收缩，变得坚硬无比，然后，她再次感到来自体内的深深撞击。

瑞基终于睁开了眼，那对眼眸仿佛失去了生气。

“对不起，玛丽。”又一阵痉挛向他汹涌冲来，他竭尽所能地坚持着说，“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停不下来。该死的。”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长串颤音，既像是道歉，又像是攀上了巅峰。

她笑望着他，双手在他光滑的背上来回抚摸，感受依附着骨头的结实肌肉。接下来，他的下体再次冲进来，双腿间的饱胀感和他身上满溢而出的热量让她感到醉人的火热快活。二人合为一体后的完美芳香萦绕在周围，气味浓郁，挥之不去。

瑞基撑起手臂，像是要从她体内出来。

“你要去哪里？”她的腿顺势盘上他的腰间。

“欺负……你。”他又吸一口气，口中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百分之百配合。”

“哦，玛丽……我又……”他旋即弓起身，挺着胸，高耸肩膀，脖子向后仰去。上帝啊，他真的好迷人，玛丽陶醉地想道。

瑞基突然软了下来，整个人都压了上来。突然而来的重量让她难以承受，几乎被压得无法呼吸。幸好他立即翻身，将她包裹在怀里。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如雷霆般跳动，隆隆作响。她安静地倾听着，听着它慢慢归于平歇。

“我伤到你了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完全没有。”

他吻了他一下，抽出那根巨物，东倒西歪地走向浴室。他拿回一块毛巾，温柔地替她擦拭掉腿间的残余。

“要不要我去把淋浴打开？”他问，“我，呃，弄得你一塌糊涂。”

“才没有呢。不用冲了，我只想躺在这里。”

“我恐怕没法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皱起眉，把所有床单和被单都拉回床上，盖住彼此光溜溜的身子，“只不过……好吧，也许我是清楚的。”

“不管什么原因，你好厉害，”她将双唇印到他的下颌，“出奇地好。”

一时间，两人静悄悄地躺在一处，都没有说话。

“听我说，玛丽，我的身体最近经历了很多变化。”

“当然了。”

“我需要……照料一下自己。”

他的声音里似乎失去了某些东西。让她诧异地抬头，望着瑞基——他正仰望着天花板。

一阵寒意蹿进了她的身体里：“是什么？”

“我需要进食了，从女人身上，从我的同族身上。”

“哦，”想起他的獠牙在自己的脊梁上游走的情形，又回想起他用鼻尖轻推自己脖子时的期盼目光。瑞基夜不归宿带来的阴影让玛丽感到非常犹豫。她无法忍受再经历一次那样的事情——自己等在瑞基的床上，心里明知道他正和另一个女人厮混在一起。

“你会找谁？”她咳嗽几下，“找谁吸血？”

“我也想过，我不希望是我曾经拥有过的任何一个女人。”

那么说，挑选范围已经缩小到五个或者六个女人里？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的想法跟个荡妇一样。

“我会去召唤一个选民22。”

告诉我，她们都是老得掉光牙齿的老妪，她在心中期望。“她们是谁？”

“她们主要服侍我们的神，纪事圣女。过去她们会为黑剑兄弟会中没有配偶的成员提供服务，奉献鲜血。到了现代之后，我们基本上没找过她们。不过我会联络她们，看看是否能够安排。”

“什么时候？”

“尽快，也许明天晚上。”

“那我也该走了。”听到这话，瑞基的脸色沉下来，但玛丽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顾自继续道，“是我走人的时候了。”

“走什么！”

“瑞基，现实点，说真的，你指望我留在这儿，永远陪着你吗？”

“这正是我所想的。”

“但我想我的家、我的东西、我的……”

“我会把它们都搬过来，所有东西。”

她坚定地摇头：“我得回家去。”

“那里不安全。”

“那我们就让那边变成安全的地方。我会安装警报器，学开枪。我也不知道。但我必须回到我的生活里去。”

瑞基不配合地闭上眼睛，拒绝回复。

“瑞基，看着我，你看着我。”她用力去捏他的手，“我也有需要我去做的事，在我的世界里。”

他的嘴抿成一条线：“那你答应，让我找维肖斯给你装一套安保系统。”

“嗯。”

“还有，你会过来和我住些日子。”

她深呼吸道：“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就去找你。”

“我不觉得……”

“我之前和你说过了，别再去想些有的没的。”

瑞基的嘴找到了她的双唇，但在他的舌头偷走她的逻辑思考能力之前，她及时地将他推开。

“瑞基，你知道，这样子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不管我们之间有过什么。不可能，不行的。”

瑞基翻身躺在一边，把手臂枕在脑后，下巴紧锁，脖子下面连青筋都暴了出来。

玛丽很讨厌这样的感觉，是真的讨厌。但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对双方都更好些。“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你为了我的安全作出的牺牲……”

“我出去的那个晚上，你为什么那么不开心？”

“抱歉，你说什么？”

“你为什么那么在意我和其他女人来往？”他投来炽热的目光，碧色如霓虹灯般刺眼，亮得几乎无法令人直视，“听着，下一次你再想来次床上大战，只要说一句就行了，我也可以为你那么做的。”

哦，天啊，这份突如其来的怒意并非她所期望的。“瑞基……”

“你知道的，我真的陷进去了。我喜欢你抛出的那套高高在上的道理，也喜欢最悲伤的那部分故事。你咬过我之后，从你的嘴唇上尝到我自己的鲜血，我就会硬起来了。”

光是声音中的冰冷就让人难受，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则更是让玛丽难以接受。

“对不起，”她开口道，“但是……”

“实际上，我现在光是想着，就又硬了。很惊讶是吧，算算我今天早上射了几次。”

“你到底怎么考虑我们的将来的？”

“我们永远都没法去预测的，对不对？你会留在这里，直到夜幕降临，是吧？可是你留下的原因只是需要我送你回家。那别浪费时间了，先让我看看，还能不能再硬起来。”他伸手去掀被子，“该死的，你运气不错。我硬得跟棒球棒一样了。”

“你知不知道接下来六个月里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而且我也不需要知道，对不对？还是来做吧。既然这就是你需要我的全部原因。恰巧我就是个十足的失败者，没有什么其他办法能打动你。我猜我还是尽早滚蛋好了。”

“瑞基！”她叫了起来，想要吸引他的注意。

“玛丽！”他嘲弄般地跟着喊道，“真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你宁愿我的嘴去做点别的事情，是不是？你要我吻你？不对，你的胸？等等，再低点？嗯，你想要再低点是不是？我知道怎么让你快乐绝顶。”

她捂住额头，无奈道：“我不想像这样离开你，我不想吵架。”

“但是，吵吵闹闹也没能让你放慢脚步，不是吗？吵架对你没有用，对超级坚强的玛丽是没有用的。没用的，你就是想从这里出去，回到那个世界……”

“回去生病！瑞基。我离开你，去生病，好吗？我明天要去见医生。等我回家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盛大派对等着我啊。”

他呆呆地盯着她看：“你就觉得我那么没有资格、没有办法守着你吗？”

“什么？”

“你不愿意让我陪你经历病痛吗？”

她可以预见得到，那样做会有多艰难。在病痛之中见到他，痛苦却不会因此消失而去。

“你怎么会想要那么做？”她嘀咕道。

瑞基垮着脸，似乎彻底被玛丽打击到了。

他猛地从床上跳到地上：“是啊，你真他妈的，玛丽。”

他将双腿套进皮裤里，从衣柜里抓过一件T恤。

“赶快去打包，甜心。这次你不用再为像我这样的流浪狗提供临时住宿了。”他两手套进袖子里，把T恤拉过头穿上，“我会尽快让维去你家装好摄像头，花不了他多少时间的。在他搞完之前，你可以去别处睡觉。会有犬仆带你去你的新房间。”

她也跟着跳下床，手还没碰到他，就被他用严厉的目光钉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你知道吗，玛丽，是我活该。我真的是活该。我对太多女人做过同样的事了，就像这样，二话不说直接走人。”他拉开门，“虽然说，被我干过的女人都很幸运，至少她们不会记得我。天啊，我现在恨不得能忘掉你，说真的。”

他没有摔门而去，只是将门用力从外面关上。

32

O先生俯视着这次捕获的平民吸血鬼，将镣铐再次扭紧。他在“尖叫者”俱乐部旁的小巷里绑架了这只吸血鬼。截至目前，新建的拷问中心工作一切顺利，完美无缺。俘虏的安置方面也是一帆风顺。而且，这个家伙竟然和黑剑兄弟会有间接接触。

正常情况下，O先生会尽可能地表现出强硬和冷酷。可现在，望着打起冷战的吸血鬼和他那双失去生机、低垂眼帘的眼睛，他仿佛看见了自己面对奥米迦时的样子。那具强壮的躯体之下，只剩无力的挣扎和巨大的痛楚。

带着道道裂痕的回忆堵住了他的呼吸，令他不得不移开视线。吸血鬼开始呻吟，O先生觉得自己心软得像个娘们。

上帝啊，他必须把这段胡思乱想都抹掉，集中精神。

他咳嗽几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另外，呃……你的妹妹和黑剑兄弟会有多熟？”

“她……跟他们……上床。”

“在哪里？”

“不知道。”

“你要表现得比现在更好些才行。”O先生继续施压。

平民吸血鬼开始大喊大叫，目光狂乱地扫过着房内灰蒙蒙的装修。看到他接近再次昏迷的地步，O先生才关掉了开关。

“她在哪里和他们见面？”

“她每个酒吧都去，”雄性吸血鬼虚弱地咳嗽，“‘零度总和’，‘尖叫者’，有天晚上她去了‘独眼’。”

“‘独眼’？”奇怪，那家酒吧好像不在城区里。

“现在能让我回家了吗？我的父母会……”

“我确定他们很焦急，他们肯定会担心。”O先生摇着头说，“但是我不能放你走，还不行。”

应该是完全没有可能。不过这只吸血鬼没必要知道。

O先生加紧镣铐的紧度：“现在告诉我，你的妹妹叫什么名字？”

“凯丝。”

“她和哪个兄弟会战士上床了？”

“知道的有……那个山羊胡子的，叫维肖斯。她很喜欢那个金发的战士……但是他看不上她。”

一阵杂乱的磕碰声从不远处传来。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你说的。”

雄性吸血鬼努力想要说话，身体却突然绷紧不动了。他的嘴不停开合着，大口喘着气，似乎快要窒息了。

“哦，别来这一套，”O先生自言自语，“这东西没有疼得那么厉害。”

该死，这些镣铐根本就是幼儿园水平的玩意儿，他还没用上什么要命的刑具呢。可十分钟后，这只吸血鬼还是死了。只剩下O先生站在尸体旁边，思考着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拷问中心的大门被推开，U先生大步闯了进来：“今天晚上成绩怎么样？”

O先生忙着从吸血鬼的手上取下镣铐，和其他工具丢到一起。望着桌上那堆毫无生气的皮囊，突然觉得异常恶心。

“如果被你打断了某个骨头，可能会产生血肿。”

“什么……啊？哦，有可能。不过，等等，只不过是他的手指而已。我刚在对他的手指用刑。”

“没有区别，血肿可以在任何一个部位发生。如果找到方向转移进肺里，直接发作，游戏就结束了。”

“他喘不过气来。”

“可能就是发病了。”

“真不是时候。他的妹妹和某个兄弟会战士上了床，但我没能从他身上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来。”

“家庭地址呢？”

“也没有，在我发现这个白痴之前，他的钱包刚被偷了。他喝得烂醉，还被人在巷子里抢劫。他倒是提了几个地方，市区里的几个寻常酒吧，还有个乡下的小酒吧，叫‘独眼’。”

U先生拿起枪，检查了一下弹夹，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你确定他不是为了让你停手才报的名字？‘独眼’离这里可不远。可是那些混账吸血鬼战士都喜欢跑进城里去厮混，不是吗？我的意思是，我们总是在城里碰上他们的。”

“那些都是他们故意让我们发现的地点。天知道他们究竟住在哪里。”O先生盯着尸体，不住摇头叹息，“该死，他死之前说了一些东西，但是我听不懂。”

“他们的话真他妈难懂，真希望我们有个翻译。”

“少开玩笑。”

U先生环顾四周：“那么，你觉得这地方的效果如何？”

马马虎虎吧，O先生心中暗想。

“很完美，”他口中却道，“我把他丢在其中一个洞里，然后等了好一会，一直到他醒过来。囚禁系统不赖。”O先生将吸血鬼耷下的胳膊抛到胸前，解开绑在他身上的不锈钢铁板，“这张桌子简直是上帝送上门的好东西，还有放血孔和束缚带。”

“嗯，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我从停尸房偷来的。”

“很好。”

U先生走到用于储藏弹药的防火板橱柜前：“介不介意我拿几排弹夹走？”

“放在那里就是拿来用的。”

于是U先生拿出一只手掌大小的弹药盒，上面写着“雷明顿”。他一边装填弹药，一边说道：“那个，我听说X先生让你来负责这地方。”

“嗯，他把钥匙给我了。”

“很好，这样程序就跑顺了。”

不仅仅是授权，X先生还要求O先生住在这里。当然了，这样的调整是很有必要的。如果他们需要把吸血鬼囚禁一段时间，就必须有人看管俘虏。

O先生靠在桌旁：“X先生会宣布新的精英小队调整。每个小队的人都要配对。我可以先选，我需要你。”

U先生笑容满面地把弹夹塞好：“我在加拿大的时候是个盗猎者，你知道不？差不多1820年的时候，我最喜欢到野外去抓动物。”

O先生点点头，认定自己和U先生会是对绝佳的搭档。不过，那只是在他失去对工作的动力之前。

“那么说，你跟X先生的关系是真的？”U先生问道。

“什么真不真的？”

“你最近见过奥米迦了？”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O先生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波动。U先生捕捉到了这个反应。不过感谢上帝，他误读了其中的含义，“我的妈呀，你真的见到他了。你要当X先生的副手了吗？这里的安排都是铺垫？”

O先生勉强咽下腹中的翻江倒海：“你得去问老师。”

“哦，当然，我会去问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遮遮掩掩，当成个秘密。”

其实O先生并不比其他次生人知道得更多，所以他别无选择。

上帝啊，或许在不久之前，能成为首席次生人的副手会值得他兴高采烈。

U先生向门口走去：“你要我什么时候、在哪里就位？”

“现在，这里。”

“你怎么考虑的？”

“我们要回城里去。今天晚上，我原本准备召集其他次生人，给他们上堂课。不过看起来，我的‘教材’刚好死了。”

U先生微微点头：“那我们就去‘图书馆’吧，再弄份‘教材’来。”

瑞基潜伏在城区的酒吧后巷里，祈祷着让他找到一个发泄的对象。冷雨之下，他心乱如麻，愤怒和痛苦在胸腔里沸腾。维肖斯在两个小时前放弃了劝说他的打算。

两人再次出现在贸易街的街头，在“尖叫者”俱乐部的前门停下脚步。一群满脸不耐、冻得瑟瑟发抖的客人们排着长队，等待进入俱乐部，有四个男性平民吸血鬼也混迹其中。

“那我就选和上次一样的，‘好莱坞’。”维肖斯点了一支手卷烟，重新戴正球帽，“你这么沉默是怎么了？不是昨天晚上的伤还在痛吧？”

“没，我准备好了。”

瑞基又瞄了一眼小巷的黑暗角落。

应该是好得见鬼了。他的夜视能力被大幅削弱，感觉的敏锐程度也远不如前，现在无论他怎样眨眼，都毫无用处。听力也不再按应有的水准工作，一般情况下，他可以听到一公里之外的声音，但现在就算他全神贯注，也只能捕捉到俱乐部外等候顾客的窃窃私语。

可以确定的是，虽然玛丽的事令他感到很沮丧——被喜欢的女人拒之门外，总会让男性有些想法——但是这些感官上的退化全是身体上的，无关情绪的影响。

他知道原因所在，因为今晚那只野兽没有跟着他。

摆脱那头怪物，本该是一种解脱，终于能将这该死的东西解决掉，哪怕仅仅是短暂的一段时间，也是超出他预料的幸福。

只不过，他显然在太多方面过于依赖这只生物的敏锐本能。上帝啊，自己和那个诅咒已经形成了共生关系，这实在是个令人恼火的惊喜。瑞基不会质疑自己的徒手搏斗能力或是玩匕首的技术，事实上，他和怪物之间的关系更像利用：体内的怪物为他提供了周围环境的所有信息，平时他对此依赖不小。这只丑陋的怪物是张极其好用的王牌，当一切都失去作用时，它还可以及时出现，将敌人碾压至死。

“怎么样，你感觉到了什么？”维肖斯朝右侧点了点头。

一对次生人朝贸易街走了过来，白色的毛发在路过的汽车车灯映照下，闪过银色光芒。仿佛串在同一根线上的操线木偶，他们的头齐齐转向瑞基和维肖斯所在的方向。两人放慢速度，最终停下脚步。

维肖斯甩掉烟，用靴子碾灭：“要打架的话，围观的人也太他妈的多了。”

那两个社团成员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未主动动手攻击。优先考量人类的反应，对于守护双方的秘密来说异常关键。两边最不希望发生的，就是在一众人类的关注下开战。

兄弟会战士和次生人对着彼此虎视眈眈，夹在中间的人类茫然不知内情，只有队伍中的平民吸血鬼意识到了将会发生些什么。他们缩成一团，考虑着是否要逃跑。瑞基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缓缓摇摇头。这群小鬼的最佳去处就是留在大庭广众的视线内，他本指望这群人会理解他的意思。

事情并不如他预料得那么顺利，四人齐齐撒开腿狂奔。

该死的次生人露出狰狞的笑脸，紧跟着猎物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如同田径明星在比赛。

瑞基和维肖斯的身体也进入高速运转状态，加入了狂奔的行列。

这群愚蠢的平民吸血鬼选择了小巷作为逃生地。他们也许还指望能有机会解体传送，也有可能只是被吓傻了。不管哪种情况，他们的错误选择加大了死亡的几率。跑进巷子里，意味着再没有寒冷雨夜里围观的人群，没有了街灯的覆盖，周围的建筑群甚至都没有窗，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次生人公开地完成他们的任务。

瑞基和维肖斯不得不加快速度，靴子重重踏入水坑，脏水溅得到处都是。他们拉近了和两个杀手的距离，看上去似乎仍有希望在平民们被抓之前将两人放倒。

瑞基正准备扑过去，擒抱住右边那个次生人，冷不防前方一辆黑色卡车钻进巷子里，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漂移了一段距离。车辆慢慢减速，次生人也抓住了一个平民，两人手忙脚乱地将他丢进卡车，随即回身准备迎接战斗。

“我对付卡车。”瑞基吼道。

维肖斯同时接下两个杀手的攻击，瑞基则从他们的身边冲了过去。卡车减缓速度准备接应，轮胎打起了侧滑，给瑞基额外提供了一秒的时间。就在即将跑到车斗近前时，车子却再次加速，将他甩到了后面。瑞基猛地爆发出全身力量，一跃而起飞到空中，在风驰电掣间扒住了车斗。

但紧接着，他的手指因为车身太潮湿而滑脱，只得用力攀住后盖，想要抓得更牢。卡车的后车窗却在此刻滑落下来，从里面伸出一根黑洞洞的枪管。他急忙低头闪躲，等着听见子弹脱膛而出的清脆声音。结果那个平民吸血鬼却先跳了出来，踉跄间一把钩住他的肩膀。随着一声枪响，平民吸血鬼疑惑地看了一眼四周，缓缓地倒在车斗里。

卡车从瑞基的指缝间逃脱，抛下他扬长而去。瑞基扭过身，仰面朝天摔在地上，翻滚着落到人行道旁。

瑞基跳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卡车转过远处街角。口中怒骂不已，但他并没有杵在原地，为了失败长吁短叹，而是跑回维肖斯的身边帮忙。战斗仍未结束，双方的形势势均力敌。和刚招募的新兵在能力上大不相同，这两个次生人老手对自己的能力颇为自信。维肖斯则手持一把锋利匕首，在杀手的身上留下了数道伤口。

瑞基将没能救回平民的怒火都倾泻在其中一个次生人的身上。因为玛丽而对整个人类世界产生的不屑，更让他用愤怒的铁拳将那个混蛋揍得满地找牙，皮肤溃散，骨头折断，黑色的血液直接喷到了他脸上，溅到眼睛里。他却一直不停手，直到维肖斯从身后将他拉开，一把推到小巷的墙上。

“你他妈的搞什么！”瑞基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冲着维肖斯发火，只因为兄弟挡住了他继续攻击次生人的去路。

维肖斯揪起瑞基的风衣衣领，狠狠扇了他一耳光，帮助他集中精神：“这个次生人已经不动弹了。你看着我，我的兄弟。他已经躺在地上，不会动了。”

“我不管！”瑞基挣扎着，想要从维肖斯的控制中脱身。但是维肖斯紧紧将他按回原位，几乎要失去对他的控制。

“瑞基，醒醒，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你想什么呢，兄弟？”

“我只想杀了他……我要……”一股不正常的兴奋从不知何处悄然潜入他的声音中，“因为他们……平民没有反击能力……我要杀了……”瑞基有些情绪崩溃，但又无法抑制住自己，“哦，上帝，玛丽，他们想要她……他们会像抓走平民一样抓走她。维，啊，该死的，我的兄弟……我要怎么去搭救她？”

“嘘，放松，‘好莱坞’，我们先冷静一下。”

维肖斯将手按在瑞基的脖子上，用拇指前后揉搓他的颈静脉。催眠般的手指动作让瑞基缓缓低下头，随后跪了下来。

“好点了吗？”维肖斯问他，“嗯，应该好点了。”

瑞基深深呼吸，然后起身来回走动了一分钟。他回到次生人的身旁，迅速检索口袋，找出一只皮夹、一些现金和一把枪。

哦，这些发现还不错，他心中想着。

“看看我找到了什么，”他喃喃自语，“来跟黑莓先生打个招呼。”

他将手机抛给了维肖斯，后者打了个唿哨：“不错。”

瑞基抽出一把匕首，黑色的刀刃深深刺入杀手的胸口。闪光和爆炸声后，尸体分解消失，但他依旧觉得不满足。在这一刻，他既想咆哮怒吼，又想低声哭泣。

在此之后，他和维肖斯快速巡视了酒吧附近的区域，一切静谧无声。借着一些运气，其他三个平民吸血鬼平安地滚回了家，现在恐怕正因为安全逃脱后的肾上腺素过量而激动得瑟瑟发抖吧。

“我要去拿这些次生人的罐子，”瑞基说道，“你干掉的那个，身上有些什么东西吗？”

维肖斯扬了扬手中的皮夹：“驾驶证上写着拉克罗斯大街195号，你的呢？”

瑞基又检查了一阵：“没有证件……哈，这下子有意思了。”

一共三十五张记事卡片被整齐对折好，夹成一叠，里面写着一个地址，离他们所在的地方并不远。

“去拉克罗斯大街之前，先去查查这个地方。”

33

在弗里茨炽热目光的注视下，玛丽泰然自若地打包好过夜用的衣物。老管家拼命想要帮忙，从房间这头跑到那头，意图插手，完成他认为本属于自己职责范围内的工作。

“我准备好了。”她终于说道，尽管事实并非如此。

弗里茨笑容可掬地提起行李，引着她穿过阳台，来到一处正对大宅后花园的房间。玛丽不得不对老管家令人惊讶的周到和谨慎表示赞叹。或许他觉得玛丽从瑞基的房间里搬出来是件很古怪的事，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用一贯的谦恭来对待她。

独自一人时，玛丽开始仔细思考可选的方案。她很想回家，但她没有那么愚蠢，那些出现在公园里的家伙都是杀人不偿命的坏人。另一方面，她也迫切需要私人空间，至少在这栋房子里，要求一些独立自主不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安装一套安保系统需要多长时间呢？或许那个叫维肖斯的人现在就开始安装了吧？

她又想到明天下午和医生的预约。瑞基说会放她去看病，尽管离开时他显然气得不轻，但玛丽知道他不会阻拦自己到医院去。也许会由弗里茨来接送吧，她猜想。在带着她参观介绍整栋房子时瑞基曾经提起过，这位老管家可以在白天外出。

玛丽望着自己的背包发呆，思忖着如果为了自己好，是否应该狠下心，就此离开这里。她很清楚，和瑞基闹别扭后，自己反而无法一走了之。也许整夜的外出值勤能让瑞基冷静下来。她觉得自己现在就理智多了。

于是她敞开卧室的门，好在瑞基回家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听见。接着，她坐回床边，耐心等待。

没过多久，她就开始焦躁不安，于是拿起电话。当贝拉接起电话的那一刻，朋友的声音使得她放松下来。两人先是不着边际地闲谈了一会，等到时机差不多的时候，她告诉贝拉，等自己家的安保系统装好之后，她就会回家。

贝拉并没有对某些事刨根问底，这让她感激不已。

又谈了一会，两人陷入沉默：“呃，玛丽，我能问你些事吗？”

“当然。”

“你见过其他的战士吗？”

“嗯，有一些，不过我不清楚是不是都碰到过了。”

“你有没有见过那个……脸上有刀疤的？”

“是萨迪斯特吧，他叫萨迪斯特。”

“哦。呃，他是不是……”

“怎么了？”

“是这样，我听说过关于他的事，大家都说他很危险。”

“嗯，我可以想象得出来。不过你知道吗，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很邪恶。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就是随便说说，真的。”

凌晨一点，约翰?马修离开“莫尔”餐厅，往家走去。托蒙特没有过来，也许他不会来了。也许那个摆脱现有境遇的机会已经离他而去。

约翰独自走在冰冷寒夜中，心中满是慌乱，想要离开租住大楼的念头已经转化成了想要逃离这块区域。

这份恐惧是如此强烈，甚至从梦里延伸了出来。上班之前，他打了个小盹，梦魇的内容真实骇人，一大群白色头发的男人跟在他身后，追捕他，最终将他掳走，带到了某个漆黑的地下牢笼。

回到公寓门口，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没有磨蹭，直接冲进屋内，然后关上门，锁上两把门栓和门链。他甚至希望能在门上再多装把地锁。

他清楚自己需要多吃点东西，但实在没有精神去忍受安素营养液的味道，只好坐回床上，指望逐渐衰弱的力量能奇迹般地回溯。他需要获得力量，因为明天他要出门，寻找一处新的居所。也该是时候试着拯救自己了。

可是，上帝啊，他真希望自己当时就跟托蒙特走了，在他提出……

门外响起敲门声。约翰抬起头，期待和恐惧如同一条交缠的绳索，捆绑住他的胸口。

“孩子？是我，托蒙特，开门。”

约翰快步穿过屋子，飞速打开所有的锁。他用力过猛，几乎撞在那个男人的身上。

托蒙特用那双海军蓝色的眼睛望着他，眉头皱紧：“怎么回事，约翰？你遇到麻烦了？”

关于在楼梯间遇到的那个苍白怪人，约翰不确定自己该说多少。可到最后，他还是决定保持沉默。他不准备冒险，让自己看起来像患了癔症的小孩，害托蒙特改变主意。

“孩子？”

约翰示意自己回去拿笔和写字板。托蒙特顺手带上了门。

“很高兴你能过来，谢谢。”

读完他写的话，托蒙特回答说：“嗯，我本来应该更早来的，不过昨天晚上我要……有些事要参加。那么，你想好没有……”

约翰忙不迭地点头，草草写道：“我愿意和你走。”

托蒙特微微一笑：“很好，孩子。这是个不错的选择。”

约翰深深呼吸，心情放松下来。

“接下来我们这样安排：我明天晚上会回来接你，因为我现在没法直接带你回家，直到黎明前我都要去街道巡视。”

约翰将重又生起的不安咽回肚子里。不用担心，他宽慰自己，多等一天又有何妨？

距离黎明到来还剩两个小时的时间，瑞基和维肖斯来到了墓穴的入口处。维肖斯负责把从拉克洛斯街的次生人住所里找到的罐子送进里面，瑞基在树林里等他。

经过确认，那处地址是座遭到次生人社团废弃的刑讯室。在那座租金低廉的两层楼房下，有个密不透风的地下室，他们在那里发现了一张捆绑桌和覆满灰尘的刑具。从和战士们正面对抗，转为伤害吸血鬼平民，这里便是社团改变了战略的可怕明证。他和维肖斯是带着满腔的复仇怒火离开那里的。

回去基地的路上，他们在玛丽的住所逗留了一会。维肖斯需要查看房子的格局，思考如何将整栋房子布置得严密安全。再次走进那座房子，瑞基难受得要死。睹物思人，他想起了遇见玛丽的第一个晚上。他甚至不敢正眼去看那张沙发，因为这会让他想起在沙发后的地板上他对玛丽做了什么。

一切仿佛已经有一辈子那么久远了。

想到这里，瑞基忍不住低声咒骂，继续观察洞穴入口附近那片树林的状况。维肖斯出来之后，两人一同解体传送，回到了主屋的后院。

“嘿，‘好莱坞’，布奇和我要去‘独眼’来杯睡前酒，你要来吗？”

瑞基抬头望着自己卧室那扇黑洞洞的窗户。

尽管去“独眼”喝酒的提议并不让他动心，但他知道自己无法独自待着。他现在想的是自己有责任去找玛丽，然后低声下气地求她原谅。不过那毫无用处，只会是自取其辱吧。她早就明确了立场，也不是那种能够轻易被说服的女人。而且，他也腻烦了当个为爱痴狂的白痴。

“嗯，我跟你们走。”

维肖斯的眼神有些诧异，仿佛他只是出于礼貌邀约，并不期待瑞基会答应：“好吧，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十五分钟后出发，我要冲个澡。”

“我也是。”他要把身上次生人的血迹冲洗干净。

他穿过大厅，走进休息室，正碰见弗里茨从餐厅里走出来。

老管家深深鞠躬问好：“晚上好，先生，您的客人在这里。”

“客人？”

“女神的选民总管，她说是您召唤了她。”

见鬼，他已经忘记自己提过请求，显而易见，他仍旧需要来自她们的服侍。如果玛丽不再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他就不再需要安排任何特殊的进食方式。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干别的女人，吸她们的血。哦，其乐无穷呢。

上帝啊，一想到和玛丽之外的女人在一起，他裤子里的东西就变得有些萎靡不振。

“先生，您听见了吗？”

他本准备拒绝，但接着意识到这样的举动很不妥当。鉴于他在纪事圣女面前的糟糕过往记录，再去冒犯她麾下的女性代表很不明智。

“告诉她，我过几分钟就去找她。”

他小跑着上楼，回到房间。先打开喷淋头，等着水流变热，随后给维肖斯打了个电话。对于他决定不去酒吧，这位兄弟似乎并不觉得惊讶。

很遗憾，原因并非是维肖斯想当然的那一个。

休息室里传来的交谈声吵醒了玛丽。是瑞基的声音，不论在哪里，她都能分辨出那低沉的嗓音。

她从床上起身，凑到之前留好的门缝前。

瑞基正在上楼，他头发湿嗒嗒的，似乎刚洗过澡，穿着紧身黑色T恤和松垮垮的黑裤子。她正要出门迎上去，却看清他并非独自一人。陪在他身旁的那个女人身材高挑，一条粗长的金色辫子垂在脑后，身穿一件白色薄纱裙。两人就像一对去参加哥特式婚礼的合衬情侣，他一袭黑衣，她则披着薄纱。走到楼梯的尽头，那个女人停下脚步，似乎不知道该转向那一边。瑞基把手搭在她的手肘上，用热切的目光凝望着她，好像她脆弱得连走上二楼都可能骨折似的。

玛丽眼睁睁看着他俩走进瑞基的房间，房门在他们的身后关上。

她回到床边，躺了上去。各种错乱的画面纷纷出现在她脑海里：瑞基压在她的身上，手口并用地取悦她；瑞基感谢她喂他进食；瑞基凝视着她，告诉她说他爱她……

如果爱她，怎么会爱到他现在就睡在隔壁房间里，和另一个女人交欢！

这个念头刚一闪而过，玛丽就明白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明明是她自己将他推开的，而瑞基不得不接受这命令，所以她没有权利去责备他找别人上床。

她这是得偿所愿了吧，真是自食其果。

他已经把她放下了。

34

第二天傍晚，夜幕刚刚降临，瑞基在健身房里健身。他做完了举重练习，走到跑步机前，开始跑步。第一个五公里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跑到第六公里时，他一口气喝空了水瓶。到第九公里的时候，疼痛感袭来。

他半弯下腰，停住了脚步。他的大腿在呻吟，肌肉紧紧绷住、灼烧不已。他的肺也像是着了火一般，膝盖和双脚都在胀痛。

他抓过挂在支撑架上的T恤，擦去落在眼睛上的汗水，觉得脱水得厉害。但他不需要帮助，一心要撑到倒下为止。

迈着轻重不一的步子，他在音乐冲击中迷失了思绪，歌曲发出尖锐的啸叫，响彻整间训练室。曼森、九寸钉的歌曲声音响得盖过了跑步机的机器声。这些音乐带来的冲动令人生厌，简直让人精神错乱，就像他现在的思绪。

连音乐突然戛然而止时，瑞基也懒得去回头看看，估摸着不是音响直接爆了，就是有人想要和他谈一谈，但这两件事他现在都不想去应付。

托蒙特站到跑步机前，脸上的阴晴不定让瑞基自觉地松开固定皮带，敲下了停止键。

“什么事？”他大口喘息着，用T恤又擦了一把脸。

“她走了。玛丽走了。”

瑞基愣住了，湿漉漉的衣服停在下巴处：“你什么意思？走了？”

“弗里茨送她去看病，然后在医院门口等了三个小时。他进去的时候，她去的那个诊所已经下班了。他立即开车赶去她家，也没有人，结果他又开回医疗中心，把那里找了个遍。”

瑞基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不是因为思考，而是生出了害怕的心绪，他脱口而出道：“她家里有没有被人闯进去或者打斗的痕迹？”

“没有。”

“她的车还在车库里？”

“嗯。”

“他最后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三点钟，她去门诊。顺便说下，弗里茨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一直被转到留言信箱。”

瑞基看了下表，刚过六点。

他实在难以想象次生人在大街上将她掳走，更可能是她先回到了家，然后被杀手们发现了。不过她的家里也没有搏斗和挣扎的痕迹，或许她没有受伤。

瑞基立即跳下跑步机：“我去拿武器。”

托蒙特将一瓶水塞进他手中：“先喝了它。费瑞会拿你的武器过来。去更衣室找他碰头吧。”

瑞基立刻朝更衣室奔去。

“兄弟会会帮你找到她的。”托蒙特在他身后大声喊道。

夜晚降临，贝拉走下楼梯，满心欢喜地穿过房门，走进厨房。现在白天的时间变短了，她也有更多时间外出溜达。才六点钟，外面就已经漆黑一片，真舒心。

她盘算着究竟做些吐司，还是烤些馅饼，突然看到草场的最远端有灯光亮起。有人在玛丽家里，可能是兄弟会的战士在装安保系统吧。

也就意味着，如果她过去那边的话，或许能再见到那个疤脸的男人。

自从见过萨迪斯特之后，他的身影就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不去，甚至于她的日记里也满是关于他的猜测。他真的太不修边幅了。这些年来，她一直被哥哥宠溺着，让她迫切想要体验一些狂放不羁的事。

萨迪斯特那野兽般的性感正适合她的需求。

她套上外衣，脱掉了拖鞋，换成跑鞋，一溜小跑跑过草坪。靠近玛丽的后院时，她放慢了脚步。她最不希望遇见的就是次生人……

“玛丽，你在家里干吗呢？”

躺在长沙发上的人类转过视线，神情有些恍惚。室外颇有些寒意，她却只穿了毛衣和牛仔裤。

“哦，嘿，好啊。你还好不？”

贝拉一屁股坐到她的身边，问道：“维肖斯装完了？”

“装什么？”玛丽有些艰难地坐起身：“哦，是说警报，我想还没有。至少没有人跟我提起，里面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你回来多久了？”

“没多久。”她揉搓手臂，然后是双手，“我只是想看看日落。”

贝拉瞅了一眼房内，略有些担心：“瑞基过会儿就来接你？”

“瑞基不会来找我了。”

“那就是犬仆来？”

玛丽站起身，打了个寒战：“上帝啊，真冷。”

她的模样活像个僵尸。贝拉跟了上去：“玛丽，啊……你真的不应该一个人待在这里。”

“我知道，我觉得自己还是很安全的，因为有太阳嘛。”

“他们有告诉过你说次生人不能在太阳底下出来吗？因为我不确定，我觉得他们可以。”

玛丽耸耸肩：“至少到现在为止他们没有来抓我，但是我又不笨，我会去住酒店，就是要再打包一些东西。”

但她没有上楼，只是一副慵懒的样子，在一楼闲逛。

她大概还处于吃惊的余震里吧，贝拉心想。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们两个必须立即离开这里。

“玛丽，你不如过来和我吃晚饭吧？”她瞥了一眼后门，“还有，你知道的，你可以过来跟我住，住到维肖斯装好这边再说。我的哥哥已经为我家装好了所有警报，而且地下还有个逃生通道。我那里很安全，两栋房子离得又足够远。如果次生人过来找你，他们不会想到你和我在一起的。”

她本预备着会和玛丽争辩一番，已在心中暗自罗列反驳意见了。

“好的，谢谢。”玛丽却爽快地回答，“给我一分钟。”

玛丽上楼去了，贝拉则不安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希望自己手上有武器，并且知道如何使用。

“要不要再带件外套。”看到玛丽没穿外衣就要出门，她建议道。

“嗯，外套。”玛丽放下包，走向衣橱，拿出一件红色的大衣。

两人通过草场，贝拉试着加快脚步。

“差不多满月了。”两人快速地走在草地之上，玛丽突然道。

“嗯，快满月了。”

“听我说，我们去你家以后，你不要打电话给瑞基或者其他人。他和我……我们分开了，各走各的路，所以别因为我的事去打扰他。”

贝拉将惊讶咽了回去：“他不知道你走了？”

“不知道，让他自己去发现，好吗？”

为了让玛丽继续往前走，贝拉不得不点头表示同意：“不过，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

“他跟你分手的，还是你？”

玛丽继续悄无声息地走了一段，这才答道：“是我。”

“呃，你有没有……你们两个亲热过吗？”

“你是想问我们上过床了吗？”玛丽将运动包换到另一只手，说，“嗯，我们做过了。”

“你们做爱的时候，你有没有留意到他身上发出来的特殊味道，就像是很浓郁、很辣的香料，还有……”

“你为什么问我这些？”

“对不起，我不是要打听你的隐私。”

两人即将走到贝拉的农庄时，玛丽小声说道：“那是我闻过最美妙的味道了。”

贝拉只敢在心底暗骂。不管玛丽怎么想，那个金发战士都会过来找她。有了牵挂后的男性吸血鬼绝不会让他的伴侣离开，永远不会。不过这只是在平民中得到的认知。

她只能推测，这位战士在发现自己的女人失踪之后，也会如此去做。

瑞基逐一检查了玛丽家的每一个房间。在楼上的浴室里，他发现洗手池下的橱柜门开着，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清洁用具，肥皂、牙膏和除臭剂。不过中间空出了一行，似乎被她拿走了一部分。

她住到别的地方去了，他心中有了定论，目光移向窗外。如果她住的是酒店，那就完蛋了，因为聪慧如她，肯定会用完全不同的名字去登记。也许他可以去她工作的地方找……

他突然注意到远处的那座农庄，房内闪着星星点点的灯光。

她会不会跑去贝拉家了？

瑞基走下楼梯，锁上了门。下一秒，他解体传送来到贝拉家的前廊，用力敲门。贝拉应了门，随即后退让开几步，就像她一直在等着瑞基的到来似的。

“她在楼上。”

“在哪儿？”

“前面的那个卧室。”

瑞基两步并作一步跨上楼梯，来到二楼，只有一扇门是关着的。他也不敲门，径直推开，外面的灯光照进房间里。

玛丽穿着毛衣和一条蓝色牛仔裤，在一张黄铜古典式大床上酣睡。一条被子拉过双腿，一半搭在肚子上，一半压在身下。她的睡姿看上去非常疲倦。

瑞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将她搂入怀里，但最终还是定定站在原地。

“玛丽。”他尽可能不带情绪地呼唤她的名字，“玛丽，醒醒。”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后却只是轻哼一声，把头转向一旁。

“玛丽。”

哦，去他妈的，他在心里抱怨。

他走到床边，双手用力按下床垫，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玛丽只好坐起身来，睡眼惺忪，揉着双眼，直到看清是他。

可下一秒，她的眼神又变得疑惑。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将脸上的发丝扫开。

“嗯，也许你可以先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在家。”

“嗯，你不在家，也不在你应该待的地方。”

她躺靠在身后的枕头上。瑞基注意到她眼窝之下的两处黑眼圈清晰可见，嘴唇上浮着一抹苍白……还有，她并没有和他争吵的意愿。

不要追问，他试图告诫自己。

呃，见鬼，这个要求太困难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下午怎么说？”

“我只是需要一个人待一阵子。”

“我不是在说你放了弗里茨的鸽子，那个晚点再讲。我想知道医生怎么说。”

“哦，是说那个。”

他的视线一刻不移，注视着玛丽用手指摆弄被子的一角。她的沉默不语让他忍不住想大发雷霆，砸烂甚至烧掉屋里的东西。

“怎么说？”他逼问。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觉得你不行。”

她究竟在讲些什么废话？哦，是说那个誓言，如果她生病了，就陪着她。天啊，她又开始兜圈子，对主题避而不谈了。

“到底有多糟糕，玛丽？你不要想着怎么撒谎来骗我。”

于是她的目光迎了上来：“他们要我下周开始化疗。”

瑞基长呼出一口气，好吧，这或许跟剥了他的皮并没有太大区别。

他坐上大床的一角，用意念关上房门：“化疗会有效果吗？”

“我想有吧。我的医生要跟她的同事先商量一下，过几天再和我会面。现在最大的困难是我还能再坚持几次。所以他们抽了血，要检查一下我的脾脏功能。我告诉他们说，不管他们做几次，我都能承受。”

瑞基用手掌一抹脸：“上帝耶稣啊。”

“我是看着我的妈妈过世的。”她轻声道，“很惨。眼睁睁看见她忍受病痛的折磨，身体逐渐失去相应的机能。到了最后，她的样子和举动都不像她了。她的人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不愿意停下运作。我不是说我也会变成那样，但是到那时候真的会很艰难。”

真该死，瑞基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然后你就不愿意让我也经历同样的事了吗？”

“不想，我不想我们两个人都痛苦。我情愿你记得我现在的样子，情愿你去怀念我们之前的一切。”

“我要陪着你。”

“可我不需要，到时我根本没有力气去面对你，还有疼痛……疼痛会让人改变许多。”

的确如此，自从遇见她之后，他觉得自己在瞬间苍老了一个世纪。

“哦，瑞基……”她的声音在打颤，于是咳嗽了一下，她想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这个动作让瑞基很不好受，“我会……会想念你的。”

他回过头，望着玛丽的脸，深刻明白如果自己现在去抱她，她一定会冲出房间。只好手指发力攫住床垫的边沿，挤压变形。

“我在说什么呀？”她尴尬地笑笑，“对不起，让你来承担这些沉重。我知道，你已经放手，向前看了。”

“放手？”他咆哮起来，“你怎么会这么想？”

“昨天晚上的女人，算了……”

“什么女人？”

看到玛丽只是摇头，瑞基彻底失态了：“见鬼的，你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而不是他妈的摆出这副斗嘴的死样？不管你要扮哀怨，还是想谱写小说情节，反正我最多几分钟就要走了，你不用担心我会再来纠缠你。”

玛丽只是不在乎地一耸肩，让他差点想吼她。

不过在他道歉之前，她还是解释道：“我指的是昨天晚上你带上床的那个女人。我……我昨天在等你，想跟你说抱歉……我看到你带她到你的房间去了。我提这个不是想让你觉得内疚或是别的什么。”

不会，当然没有这个意思。她根本不要他的任何东西，不要他的爱，不要他的支持，也不要他内疚，更不要和他做爱。

瑞基无奈地摇着头，声音却平静下来。他已经懒得解释，但还是条件反射地说：“那是选民的领袖，我们谈的是关于我进食的事。玛丽，我没有和她上床。”

他低头望着地板，坐在床边，用手捂住脸。

一段沉默之后，玛丽开口道：“对不起，瑞基。”

“嗯，我也很抱歉。”

他听到一阵叹息的声音，移开一两只手指，透过指缝去看她的脸，但她并没有哭泣。

他也没有，尽管他已经热泪盈眶。

瑞基清了清喉咙，眨了几下眼睛，让泪水消退。

他再次向玛丽望去，她也注视着他。那份温存和悲伤的神色却令他心中生出暴戾。

哦，好极了，现在轮到她来可怜他了，因为他表现得一脸伤感又无能为力。天啊，如果不是正全心全意地爱着她，这一刻，他可能会恨她入骨。

瑞基霍地起身，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和她的一样强硬：“你家里的安保系统会和我们那里连起来，一旦触发，我就会……”他纠正道，“我们兄弟中的一个会赶过来。等到那边都安装好，维肖斯会联系你的。”

沉默无声在屋内蔓延，他只好耸耸肩：“那么……再见。”

他走出房间，努力不让自己回头。

当他走下楼梯时，发现贝拉坐在起居室里。看到瑞基脸上的表情，她睁大了眼睛。很显然，正如他所猜测的，他自己看上去非常糟糕。

“谢谢。”他开口道，尽管自己都不清楚该感谢她什么，“还有要告诉你的是，兄弟会的成员们会到你家旁边巡逻，她离开之后也不会停。”

“很感谢你。”

他点点头，没有再磨蹭逗留，这是他所能做到的一切了。忍耐着，坚持到走出门，而不至于当场崩溃，像个婴儿那般号啕大哭。

他走出屋子，来到草坪上，既想不出要去做些什么，也不知去哪里。也许他应该给托蒙特打个电话，寻到其他兄弟的位置，一同行动。

他最终没有那么做，而是继续向前走去。

月亮刚刚挂上树梢，满月如同一张圆满的飞碟，在冰冷无云的夜晚里散发清冷的光芒。他对着月亮伸出手，闭起一只眼睛，调整视角，将月色小心地捧在掌心。

隐约间听到贝拉家里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撞击声。

声音渐响渐近，他转过头。前门突然打开，玛丽冲了出来。她跑过门廊，直接越过台阶。她赤着脚跑过冰冷冻人的草坪，扑进了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他，用力得几乎能将他的脊柱给勒断。

她先是小声啜泣，接着放声痛哭起来，整个身子都开始颤抖不已。

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

“我一点也不好。”她喘着粗气，带着哭腔喊着，“瑞基……我一点也不好过。”

他闭上眼，抱紧了她。

35

O先生提起管道上的盖子，用电筒对着洞里照射。里面囚禁的年轻男性吸血鬼正是前晚被他们绑上车的那个。他撑过了整个白天，还有呼吸。看来囚禁设施的效果非常好。

拷问中心的门被人推开，X先生踏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锐利的目光扫过：“他还活着吗？”

O先生点了点头：“嗯。”随后将铁丝网盖放回原处。

“很好。”

“我正准备把他提出来。”

“现在不用。你别动他。我要你去拜访这些人。”X先生递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七个地址，“邮件签到的效果不错，但还是有些不可靠。我收到了这几个次级小队成员的确认邮件，但是问过他们小队才知道，至少有好几天没人见过他们了。”

O先生的本能在提醒他，他必须小心应答。X先生之前就指控过他杀死公园里的那些次级小队人员，可现在这位首席次生人竟然放心派他去调查次生人的死活？

“有问题吗，O先生？”

“不，不，没有问题。”

“还有一件事，我要带三个新人进来。他们的入会仪式会放在之后的一周半里。你要来观摩吗？从旁观赏会很有趣。”

O先生忙摇头拒绝：“我更愿意留在这里观察。”

X先生笑得很惬意，打趣道：“担心奥米迦会因为你的魅力而分心吗？”

“奥米迦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分心。”

“你这就大错特错了，他一直提起你。”

O先生知道，X先生很可能只是在试探他的心思，但他的身体反应似乎并不能保持同等的自信。他的膝盖一软，惊出一身冷汗。

“我现在就去检查清单上的人。”他忙不迭地说，伸手去拿钥匙和夹克。

X先生的目光一闪：“你现在就去吧，孩子。你自己去就好了，我要和我们的访客见个面。”

“您自便，老师。”

“现在，我们算是到家了。”随着瑞基关上只属于两个人的卧室门，玛丽小声自言自语。

她感到瑞基的手臂环上她的腰，托住她的背，让她紧贴着他身体。她瞟了一眼时钟，发现距离离开贝拉家还不到一个半小时，可她的人生却已经完完全全被改变了。

“嗯，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的家。”

靠墙叠起的三只箱子里装满了她的衣服、喜欢的书和电影，还有一些照片。有了维肖斯、布奇和弗里茨的帮助，大家没花太多时间就拾掇好了她的行李，一股脑儿塞进维肖斯的凯雷德车里，然后一同开车回到兄弟会居住的豪宅。迟些时候，她和瑞基会回她家把剩下未尽的事项都处理掉。等到早上，她会打电话去律师事务所辞职，另外还要找家房产中介把那栋房子给卖掉。

上帝啊，这下子她是真的断了后路。搬来和瑞基住在一起，彻底放弃自己的旧人生。

“我应该先去把东西拿出来。”她说。

瑞基却牵起她的手，将她往床边拉：“我要你先休息一会儿。你看上去连站着都很累。”

她伸了个懒腰。瑞基则脱掉风衣，除下剑套和枪带，轻松地躺倒在她身边，右侧的床垫深深凹陷下去。所有灯光在瞬间熄灭，屋内陷入了如墨的黑暗当中。

“你确定你已经准备好接受这一切了？”玛丽突然问道，望着窗外的亮光，“我的……情况。”

“不要再逼我骂脏话啊。”

听到瑞基如此回答，她开心地大笑起来：“我不会的，只是……”

“玛丽，我爱你，我准备好了接受你的一切，甚至更进一步。”

在她昏昏沉沉，即将入眠之际，突然又听瑞基说道：“玛丽，关于安排我吸食血液的事，我想和你谈谈。我们还在你家的时候，我又联系过选民的主管了。现在你回到了我的身边，但我还是会需要她们的帮助。”

听到这个消息，玛丽的身体立时变得僵硬。真见鬼！如果她要和这个吸血鬼待在一起，显然他无法依靠她的血液来过活。而无论如何，他俩都必须面对这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要进食？”

“本来今天晚上会有一个女人过来。就像我之前提到的，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

她开始想象起那样的情景。瑞基会不会也将那个女人抱在怀里，然后趴在她脖子上吸血呢？上帝啊，就算不去和她做爱，玛丽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愿意亲眼目睹那一幕的发生。

瑞基又吻了一下她的手：“相信我，这样做会更好些。”

“如果不行，呃，如果我接受不了这……”

“我不会强迫你看着的。只不过……亲密的动作肯定没法避免。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也在场的话，你和我都能更安心些。那样子你也能明白究竟是怎样的过程，在你面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玛丽终于点头答应道：“好吧。”

瑞基深呼了一口气，叹道：“这是无法改变的事。”

玛丽将手移到他的胸前：“你知道，虽然有一点让人害怕，但我真希望那个人是我。”

“哦，玛丽，我也这么想。”

约翰又看了一遍手表，他该下楼去了，托蒙特会在五分钟后过来接他。他用双手提着手提箱，朝门外走去。全心全意祈祷在出去的路上，或是在等人的时候，不会遇见那个浑身苍白的家伙。但他又很想在楼外面和托蒙特碰面，那样的会面方式或许能显得两人之间更平等一些。

他走到街道边，抬头回望房间的两扇窗户。他时常会站在那里，出神地向外眺望好几个小时。他即将离开那个房间里的床垫、床垫后的哑铃，还有他的秘密储物箱。提前解除租约令他失去了最后一个月租金。等到托蒙特过来，他就会跳上自行车一同离去。不过除开这些，他算是从这里全面地解脱出来了。

他低头望着街道的地面，猜想着那个男人会从哪个方向过来，他会开什么车，还有他住在哪里，又和谁结了婚。

在寒夜里，约翰打着哆嗦再次查看手表，时间正好是九点整。

右边亮起了单盏车灯。他确信托蒙特不会开摩托车来接他。深夜里，梦幻般的机车咆哮声毫无疑问听来悦耳动人。

哈雷机车呼啸着飞驰而过，他朝街对面的自杀干预热线的办公室望去。玛丽没有按照周五和周六的固定时间来上班，他希望她只是去度了个假。等他安定下来之后，就去看看她，确认她过得好不好。

只不过……喔，他也不清楚自己会搬到哪里去。他觉得自己或许还是会留在这个街区。不过谁知道呢？也许他会去很远的地方。想想看，离开卡德维尔市。天哪，他很愿意接受一个崭新的开始。而且，他总能找到方法来见玛丽的，就算坐趟长途巴士也在所不辞。

又是两辆汽车和一辆卡车驶过。

离开现在的可悲境遇似乎轻而易举，“莫尔”餐厅里没人在乎他的不告而别，里面的洗碗小弟一抓就是一大把；不消说，公寓楼里的住客也不会想念他；他的电话簿里同样空空如也，既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可以通话。

事实上，他连电话簿都没有建，太可怜了，不是吗？

约翰打量着自己的穿着，意识到自己看上去一定很可怜。运动鞋脏得要命，白色的部分全变成了暗灰色。衣着虽然干净，但牛仔裤是两年前买的。至于那件有领扣的衬衫，虽然已经是他最好的衬衫了，看上去也像是从慈善捐助里淘汰下来的货色。他连件好一点的外套都没有，因为之前的厚大衣在“莫尔”餐厅干活时被人偷走了。在买得起新衣服之前，他只能继续攒钱。

他本指望自己能看起来更干净利索些。

一辆车从贸易街的拐角迅速转过，继续加速前进，仿佛驾驶员刚用力踩下了油门。这并非什么好事。在这片街区里，这样的夺命狂奔往往意味着躲避警察的追捕，或是更加糟糕的事情。

约翰躲到一个凹陷的邮箱后面，尽量让自己看来不那么可疑。那辆黑色的路虎却一个急刹，直接停到了他的面前。漆黑一片的窗户，铬合金车辋，歌声在车内轰鸣，远在一个街区之外都能听到说唱音乐的砰然奏响。

约翰抓起手提箱，回身向公寓跑去。哪怕躲进大堂间里，再次撞上那个全身苍白的怪人，也比靠近这个开着路虎的毒贩要强些。他用力去推挤大门，音乐声在身后陡然停歇。

“你准备好了吗，孩子？”

听到托蒙特的声音，约翰惊讶地回过身。托蒙特绕过引擎前盖走了出来，站在阴影中，满身杀意凛然，如同一尊巨大雕像。

“孩子，你准备好走了吗？”

迎着街灯的微弱光芒，托蒙特走上前来。约翰紧盯着他的脸。上帝啊，他几乎忘了这个剃着平头、下颌有着坚硬弧线的男人究竟有多么吓人。

也许这是个坏主意，他暗想着。因为害怕某些事物才作出的草率决定，只会让他深陷到另一个麻烦里。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像他这样的小孩，碰上这样的男人，上了这样的车之后，也许最终就变成了哈德逊河上的一具无名浮尸。

似乎察觉到了约翰的犹豫不决，托蒙特随意地往路虎车上一靠，交叉着双腿说道：“我不想让你觉得是被人逼迫的。不过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我的谢岚已经煮了一顿丰盛的大餐，而且我也饿了。也许你可以一起过去，和我们吃个饭，参观一下我们的房子，你可以先看看我们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我们甚至可以把你的东西都先留在这里。这样如何？”

他的声音很平静，声调里没有起伏，甚至毫无威胁的意味。不过，或许等他把人骗上车之后，就会撕下面具，露出真面目来了。

电话铃声响起，托蒙特把手伸进皮夹克的内袋里，掏出手机，翻开前盖。

“是我，嘿，还没。我现在正跟他在一块儿。”这个男人的嘴角绽起一丝笑意，“我们会考虑的。嗯，我会告诉他的，嗯哼。好的，我会的，嗯，这个我也会说的。薇尔丝，我……我明白，我没准备丢下不管……我再也不会了，我保证。没有……嗯，我真的……嗯哼。对不起，利岚23。”

是他的妻子吧，约翰心想。她好像在教训这个硬汉呢，而且他都一一应承了下来。

“好吧。我爱你，再见。”托蒙特盖上手机，塞进口袋里。目光重新落到约翰身上。很显然，他对他的妻子很尊重，既没有不耐烦地翻白眼，也没有表现出一副大男子主义的模样，对烦人的女人大放厥词，“薇尔丝说她真的很期待见到你。她希望你能和我们住在一起。”

这样的话……那好吧。其实他已经被说服了，听从内心的意愿。它在告诉约翰，别去管托蒙特的样貌，他其实代表着安全。

于是约翰扛起行李朝车子走去。

“这就是你所有的家当？”

约翰有些脸红，但还是点了点头。

“没有什么好尴尬的，孩子。”托蒙特温柔地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必太紧张。”

他伸手接过手提箱，仿佛里面轻若无物一般地扔在后座。

托蒙特走回驾驶室，约翰意识到忘记去拿自行车了。他拍打路虎的引擎盖，引起那个男人的注意。然后点点公寓，伸出一根食指。

“再给你一分钟？”

约翰点了点头，随即冲上楼梯，跑回公寓。自行车已经停在外面了，但他把钥匙留在了橱柜上。他停下脚步，四处寻找。即将离开房间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处居所有多么肮脏和邋遢。不过，这曾经是他一段时间内的窝，是凭借那点微薄薪水能够租到的最好的居所。冲动之下，他从裤子后袋里掏出圆珠笔，打开薄薄的木橱，在内壁上写下了名字和日期。

接着，他推出自行车，关上大门，沿着楼梯间往下跑去。

36

“玛丽，玛丽？醒醒。人来了。”玛丽感到有人在轻推自己的肩膀。她睁开眼，只见瑞基正盯着她。他换上了一套白色衣服，长袖、宽松的裤子。

她坐起身，收回涣散的思绪：“再给我一分钟时间？”

“当然可以。”

玛丽走进浴室去洗了一把脸。冷水从下巴处不住滴落，望着镜中的自己，她思绪万千。她的爱人就要去吸食血液了，而且就在她的眼前。

而且，这还不是整件事情中最令她介意的部分，她觉得自己不能为他提供血液，很不称职。

不过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她抓过毛巾，仔仔细细地擦去脸上的水珠。没有时间换掉毛衣和牛仔裤了，而且她也想不好要穿什么，其实什么衣服都无所谓吧。

她走出来的时候，瑞基正在摘手表。

“要我帮你拿着吗？”想起上次帮他保管劳力士的情景，她问道。

他走过来将沉甸甸的手表按在她的手心里：“吻我。”

她踮起脚尖，瑞基则一弯腰，两人的嘴唇碰到了一起。

“来吧。”瑞基拉着她走出房间，看到她有些疑惑，忙解释道，“我不想在我们的卧室里进行，那是只属于我们俩的空间。”

他领着她穿过阳台，走到另一间客房。打开门，两人一同走进房间。

玛丽先是闻到一阵玫瑰的芳香，随即看见站在角落的那个女人。一副曼妙的身材包裹在洁白的纱裙里，艳丽的金发盘在头上，又宽又低的领口和盘起的发髻让那个女人的脖颈尽可能地露了出来。

她笑靥如花，微微鞠躬，用特殊的语言回话。

“别这样。”瑞基说，“用英语。我们用英语。”

“当然可以，战士。”这个女人的声音很高，也很纯净，仿若鸣鸟的叫声，那双翠绿色的美丽眼睛在瑞基的脸上流连，“我很高兴能够侍奉您。”

侍奉他？玛丽不安地挪动身子，想要平息守护自己男人的冲动。

“你叫什么名字，选民？”瑞基问道。

“我叫蕾拉。”她再次弯腰行礼，眼神却在瑞基的身体上游走。

“这是玛丽，”他的胳膊搂住玛丽的肩膀，“她是我的……”

“女朋友。”玛丽突然促狭地插嘴道。

瑞基的嘴角一扯：“她是我的配偶。”

“当然，战士。”这个女人又一次躬身行礼，这一次是朝着玛丽。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女主人，我同样很高兴能侍奉您。”

是吗，很好。玛丽心想着，那不如请你从这里滚出去，然后保证来接替你的人是个丑八怪，最好是两个脚趾头的格尔戈女妖呢。

“您想在哪里要我？”蕾拉直截了当地问道。

瑞基环视了一周，目光落在铺着豪华床罩的床上：“就那里吧。”

玛丽试图掩藏自己的厌恶神情，哦，那可不是她希望的地方。

遵照指示，蕾拉拖曳着身后的丝绸长裙，走到床前，坐在绸缎的被子上。当她抬起双腿时，瑞基却大摇其头。

“不用，坐着就好。”

蕾拉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争辩。看到瑞基上前，她依旧保持着笑容。

“来吧。”他一边说着，拽过玛丽的手。

“这样够近了吧。”

他吻了玛丽一下，走向那个女人，沉膝跪在她的面前。当她的手伸向礼服上沿，准备脱衣服的时候，瑞基又一次制止了她。

“我从手腕上喝。”他说，“你不用碰我。”

蕾拉睁大了眼睛，脸上尽是错愕的表情。这一次，她垂下了头，并非因为顺从，而是羞愧难当：“我已经仔细清洁过自己了，您尽可以检查，只要您愿意。”

玛丽捂住嘴。这个女人竟然将自己当做一件可供他人处理的物品，真是耸人听闻。

瑞基不禁摇起了头，显然也不太适应这样的回答。

“您希望换成我们中的另外一个人吗？”蕾拉小声征询。

“我并不想要你们。”他喃喃道。

“如果不是需要帮助，那你为何要提出召唤选民？”

“我没有想到会这样困难。”

“困难？”蕾拉加重了语气，“我恳求您重复一遍，我看不出自己在何处让您感到不适了。”

“不是那样，我并不是有意冒犯。我的玛丽……她是个人类，我不能喝她的血液。”

“所以说，她会加入我们，一起享受床笫之乐。如果她能作为主导，我将不胜荣幸。”

“呃，算是吧，不过……她不是来……呃，我们三个人不会……”上帝啊，瑞基竟然现出扭捏的神态，“玛丽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我保证不会再和其他女人上床，但我还是需要吸食血液。这下你明白了吗？”瑞基低声咒骂，站了起来，“这样不行，我觉得这整件事情都不对劲。”

蕾拉的眼中闪动着泪光：“您说您需要吸食血液，可又不能从她的身上获取血液，所以我来了，我愿意提供。我很愿意为您提供您所需的血液。为何您还会感到不适呢？或者说，你还要再拖一段时间，等到饥饿将你吞噬殆尽，进而危及到你配偶的生命吗？”

瑞基的手指插进纠结的长发，用力拉扯着。

蕾拉架起双腿，把礼服的下摆撩到腿上。她坐到奢华的大床上，展示出如画般的美丽，露出令人难以忘怀、恰到好处的性感气息。

“您已经忘记我族的传统了吗，战士？我知道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是这样，您怎会因为我的奉献而感到坐立不安？这是我的职责之一，为此我感到无比骄傲。”蕾拉摇着头，用叹息的语气说着，“或许我应该说，我曾经，不，是我们曾经如此骄傲。数个世纪以来，选民一直在苦苦忍耐，但再没有黑剑兄弟会的成员召唤过我们。我们没有人要，也不会被人记起。当您最终召唤我们的时候，我们觉得非常开心。”

“我很抱歉。”瑞基望向玛丽，“但是我不能……”

“你的道歉更多是对着她的，不是吗？”蕾拉低声道，“你在担心，当她看到你扑在我手腕上时，会怎么想。”

“她还不习惯我们的方式。”

那个女人伸出手，招呼道：“女主人，请坐到我身边来。这样他进食的时候也能够看到您，他也能感受到您的爱抚，闻到您的气息。这样的做法，能让您也成为这一过程的一部分。如若不然，他定然会拒绝我的。那接下来的日子，你们两个又将如何相处？”见到玛丽无动于衷，保持沉默，那个女人有些不耐，竭力地鼓动，“您当然清楚，要不是这样，他绝对不会进食的。所以为了他，您也必须这么做。”

“我们到了。”说话间，托蒙特将路虎停在一座外形美观、造型现代的房屋之前。

约翰对于卡德维尔的这片区域并不熟悉。这里的房子都远离街道，彼此之间相隔甚远。不少房子的外围竖着黑色铁门，外面则是延展数十英尺的草坪。屋前种植的树木不止枫树和橡树，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高档品种。

约翰羞愧地闭起眼，满心希望自己没穿这件掉了颗扣子的旧衬衫。也许他可以用手捂住肚子，这样托蒙特的妻子就不会注意到。

上帝啊……如果他们有孩子呢？他们会不会取笑他……

“你有孩子吗？”约翰不假思索地比划道。

“什么意思，孩子？”

约翰从口袋里翻出一沓叠好的纸，找到油性笔，快速书写了一番，然后翻过来。

托蒙特挺直背脊，一动不动地遥望着自己的家。他板起脸，仿佛在畏惧着什么。

“再过一年多点的样子，我们也许会有个小孩。我的薇尔丝怀孕了。不过，我们种族的女性在生孩子的时候常常很凶险。”托蒙特有些无奈地摇着头，嘴唇紧紧抿起，“等你长大，你也会担心怀孕的事，那简直是个会抢走你谢岚的强盗。说实话，我宁愿不要孩子，也不想失去她。”他干咳了几下，“不讲这个了。我们进去吧。我们先吃饭，然后我会带你去训练中心参观一圈。”

托蒙特按下车库门的遥控器，走出车外。约翰把手提箱从后座拉了出来，而托蒙特则将十速山地车从后备箱里搬出。两人走进车库，他随手打开了灯。

“我就把你的自行车放这里，靠在墙上，没问题吧？”

约翰点点头，环顾车库内部。里面停着一辆沃尔沃的旅行车，还有一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雪佛兰刺鳐敞篷跑车。

约翰看得目不转睛。

托蒙特轻轻一笑，道：“你不如自己过去看看好了。”

约翰放下行李箱，一脸艳羡地走到跑车跟前，伸手想去抚摸那流线型的金属车身，又抽了回来。

“不必拘束，摸摸看，她很喜欢被人关注的。”

哦，这辆车太美了，耀眼的金属冰蓝色，车顶很矮，可以直接看到里面的内饰。高档的白色座椅，闪耀着金属光泽的方向盘，仪表盘里用的全是刻度。他愿意打赌，在引擎启动时，这车一定会发出雷霆般的咆哮。也许打开加速器后，会有一股机油的味道冲出来。

他朝托蒙特看了一眼，只觉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真希望自己能说出话，好告诉他这辆车有多么特别。

“嗯，她的样子很美，是不是？她还在休养呢。我准备冬天的时候再让她上个街，也许我们可以今天晚上开她去城里兜一圈，这主意怎么样？外面很冷，不过我们可以多套几件衣服。”

约翰的眼睛在发光，只是一个劲傻笑，任凭这个高大男人将手臂搭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

“先带你去吃饭，孩子。”

托蒙特提起手提箱，两人向自行车旁的那道门走去。走进房间的那一刻，屋内飘散着浓厚鲜辣的墨西哥菜香气。

约翰的鼻翼一阵耸动，胃部开始运作。真见鬼，他肯定吃不下任何这类食物。要是他让托蒙特的妻子很失望的话……

一个令人目炫的红发女郎突然挡住了两人的去路。她的身高超过了1.8米，皮肤精致得如同奶白色的瓷器，穿着一条淡色的黄裙子。那头秀发的色彩实在无与伦比，如河流般的大波浪从头顶一直披落到背后。

约翰忙用胳膊捂住衬衫的中央，盖住那个空空的扣洞。

“情况怎样？”她一边说着，一边噘嘴给了托蒙特一个吻。

“我很好，利岚。薇尔丝，这是约翰?马修。约翰，这是我的谢岚。”

“欢迎你，约翰。”她伸出一只手，“你能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我太高兴了。”

约翰和她握了握手，急忙收回手，手掌贴回了原处。

“来吧，男士们，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厨房里放置着樱桃木做的碗柜、花岗岩的厨台以及许多华丽的黑色餐具，一切看上去都是崭新的。

“你们两个人去坐好，”薇尔丝说道，“我去拿吃的。”

约翰朝洗手池望了一眼，白色瓷砖砌成的水池上耸立着高雅的黄铜龙头。

“你要不要洗下手？”她喊道，“过来这边。”

一只小碟上摆着肥皂，约翰小心翼翼地清洁双手的每个角落，乃至每个指甲缝里。等他和托蒙特坐到餐桌前，薇尔丝端着装满碎肉末玉米饼和油炸玉米饼的碗碟走来。她又转身去拿更多的菜。

“这就是我提过的，”托蒙特动手给自己夹菜，面前的盘子垒得高高的，“薇尔丝，这东西味道很棒。”

约翰望着面前的丰盛菜肴，可桌上的东西没有一样他吃得下去。也许他可以告诉他们说，他之前已经吃过饭了……

薇尔丝却在他面前放下另一个盘子，里面装满了白米饭，上面还浇了一种米色的酱料。香气微弱，却诱人胃口大开。

“这大概会适合你的胃口，我在里面加了姜。”她说道，“还有酱料里的脂肪含量很高，能帮你长胖一些。我做了香蕉布丁给你当甜品。吃起来很方便，而且还能提供很多卡路里。”

望着特意为他做的食物，约翰一阵感动。薇尔丝完全清楚他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她都知道。

面前饭碗的影像变得模糊，他赶紧眨了几下眼，到后来越眨越快。嘴巴紧紧闭着，他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直到骨节处发出“格格”的声音。他可不能像个小孩那样号啕大哭，绝不能让自己那样丢脸。

薇尔丝的声音很平和：“托尔，能不能让我们俩单独相处几分钟？”

耳畔传来挪动椅子的声音，接着约翰感到一只厚实的大手按在肩膀，随后抬起。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离开了房间。

“你现在可以哭了，他已经走了。”

约翰闭住眼睛，瘫坐在椅子上，眼泪不停自脸颊上滑落。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受到了上天的眷顾，让托蒙特恰逢其时地出现，找到了他。他即将搬进来的这间房子是如此干净、温馨。薇尔丝还特别为他准备了能够承受的食物。

他们的一举一动让他重新获得了应有的自尊。

约翰感到自己被人拉过去一把抱住，身体忍不住颤抖。

他口干舌燥，全部心神沉浸在这份温柔里。

又过了一小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感到一张纸巾塞进手里。他用纸巾擦去脸上的泪水，挺起肩膀，望着薇尔丝。

她笑着问道：“好点了吗？”

他点点头。

“我过去叫托尔，可以吗？”

约翰又点了点头，抓起叉子。他先尝了一口米饭，起初颇有些失望，米饭毫无味道。但食物进入胃里之后，不仅没有痉挛的痛楚，反而感到不同寻常的舒畅，就仿佛这样的食物是特别比照他的消化系统而烹制的。

一开始，托蒙特和薇尔丝坐回桌前的时候，他不敢抬头。听着他们开始闲谈任务、朋友和计划，他也松了一口气。

他很快就将米饭吃得一干二净，还朝炉灶那边张望了一番，希望有更多的米饭可以吃。没等他发问，薇尔丝就拿起他的盘子，重新盛好饭端了回来。他一共吃了三盘，还有不少香蕉布丁。放下汤匙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这是自己有生以来吃过的第一顿饱饭。

他深呼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听着托蒙特的低沉声音和薇尔丝的甜美声音交错响起。

就像摇篮曲一样，他心中暗想，尤其是当两人换用一种他不懂的语言开始交谈之后。

“约翰？”托蒙特突然问他。

他忙支起身，但是睡意作祟，让他只能尽量睁大眼睛，保持视线清晰。

“不如我带你去你的房间，让你趴一会吧。我们过几天再去训练中心，可以吗？给你留点时间来安排好自己。”

约翰点点头，觉得他除了需要真正睡上一个好觉之外，并没有太多等着他处理的事。

不过他还是先把自己的碟子端到水池边，冲洗了一遍，放进洗碗机里。当他回过身准备继续帮手收拾时，薇尔丝却坚决地摇头道：“不用了，我来处理这些。你跟托尔走吧。”

约翰取出纸笔，写完之后，他翻了个面，将要说的话展示给薇尔丝。

她大笑起来：“欢迎至极。不过说真的，我可以教你怎么做。”

约翰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眯起了眼睛。

薇尔丝笑得很开心，透过张开的嘴，他看到了她的牙齿，前端的两颗牙齿特别地长。

她重复自己的意见：“去睡觉吧，约翰。什么事都不用担心。明天有足够的时间让你想明白的。”

他又看了托蒙特一眼，他不置可否。

其实他一直知道，没必要通过别人的嘴，他也明白自己有些不一般。不过他总能知道原因的：这两个可爱的人儿会告诉他，他究竟是什么。

约翰想到了自己的梦境，那些咬人的场景和横流的鲜血。

他有种预感，那不是他的想象。

那些全是记忆。

37

玛丽凝望着选民朝她伸来的手，接着又看了看瑞基。后者一脸严肃，身体绷得很紧。

“您不想帮助他吗？”蕾拉问她。

玛丽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将手交到她平举的手心里。

蕾拉将她拉到身旁坐下，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我知道您很紧张，不过别担心，很快就会结束的。接着我会离开，这里只剩下您和他，你们两个尽可以拥抱，把我从你们的脑中直接驱逐掉。”

“你怎么可以忍受……被人当做物品一样使用？”玛丽忧虑地问。

蕾拉闻言皱起了眉：“我是在提供正常的需要，而非被人使用。而且，我有什么不能献给黑剑兄弟会的呢？他们保护我们，所以我们才能活下去。他们赐予了我们女孩，才能让我们的传统延续……至少以前是如此。如今，我们的人数已大幅减少，因为兄弟们不再来找我们。我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生养儿女，但是根据律法，我们只能和兄弟会的成员孕育子女。”她瞥了一眼瑞基，继续道，“这也是今天晚上我被选中的原因。我的发情期24已经临近了，所以大家都希望您能要了我。”

“我不会和你睡觉的。”瑞基轻声拒绝。

“我知道，但我依旧会侍奉您。”

玛丽闭起眼睛，想象着瑞基和这样的美女能够生出怎样的孩子。她用手抚摸自己过于平坦的小腹，试着想象那里会变得臃肿和沉重。孩子带来的快乐将如潮水般铺天盖地，这一点她十分确定。然而知道这样的事情永远不可能发生，便成了无穷尽的痛苦。

“那么，战士，您准备怎样做呢？您是否愿意接受我心甘情愿的奉献，还是您想冒让配偶受伤的风险？”

瑞基很是犹豫，玛丽却已明了一切。唯一的解决方案已经摆在两人面前。他必须这么做。

“去喝吧。”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瑞基抬起眼睛，盯着她问道：“玛丽？”

“我希望你现在就进食血液。”

“你确定？”

“嗯。”

瑞基再次跪倒在蕾拉身前，俯低了身体。那个女人则拉起衣袖，将手臂枕在大腿上。手腕内侧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透出淡淡的青色。

瑞基张开嘴，伸手去拉玛丽的手。他的獠牙变得细长，比平时要长出三倍有余。轻轻的吸气声过后，他弯下腰，一口咬住蕾拉的手腕。选民的身体猛然一颤，又放松下来。

瑞基的拇指一直在摩擦玛丽的手腕，向她传递手中的温暖。虽然无法看清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但脑袋的微微移动显示他正在吸血。他攥紧了她的手掌，令她感到软弱无力。这段体验过于怪异，而且他说得没错——这的确需要亲密接触。

“爱抚他。”蕾拉突然压低声音提醒，“他准备要结束了。还太早，他还没有吸够。”

玛丽木然地伸出空着的手，去抚摸瑞基的后脑：“没事的，我很好。”

仿佛知道她在撒谎一般，瑞基陡然坐起身。玛丽的脑海里，一切经历都在闪回：过去他为她承受的一切。

玛丽搂住他的头，又重新推回女性吸血鬼的手腕前：“时间的长短应该随你才对，真的。一切都很好。”

她握紧瑞基的手掌，让他放松肩膀。看到他半转身，朝她依偎过来，玛丽分开双腿，好让他的身子抵在腿间，让他的胸口倚住大腿。他宽阔的背脊更加衬得她身材娇小。她的手伸进瑞基的金发里逡巡，浓密顺滑的金色波浪在指尖沉浮。

突然之间，一切都不那么古怪了。

感受着他从蕾拉的血管里吸取血液的力量，贴住她的那具身体还是那般熟悉，手腕上的摩擦在告诉她，就算进食的时候，他也在想着她。玛丽望向蕾拉，发现她也看着瑞基，但是脸上的专注表情更像是医生在看护一位病人。

她回想起瑞基曾提到的感应：如果他咬了她，她也能感受到他的快感。很显然，瑞基和这位选民之间并不存在这样的交集。因为两人的身体都保持着沉静，不曾处于激情之下。

蕾拉抬起头，笑着告诉她：“他做得不错，再过一分钟，或者再长一点，就结束了。”

完成进食后，瑞基略微抬头，随即转身投向玛丽，匍匐到她的双腿之间，手臂环住她的腰肢，脸贴在她的大腿上。尽管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他的肌肉很放松，呼吸显得平和又深切。

她瞥了一眼蕾拉的手腕，上面留下两颗如针刺般的小孔和一处红印，只有一小滴血正渗出来。

“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恢复神智。”蕾拉说着，舔了舔手腕，卷下衣袖，站了起来。

玛丽忙着揉瑞基的背，她望着眼前的女人，诚恳地说：“谢谢你。”

“不用谢的。”

“他需要你的时候，你还会过来吗？”

“你们两个还会想我过来吗？是针对我个人吧？”

面对她的兴奋，玛丽更加坚定地回答：“对，我想我们会找你的。”

蕾拉的喜悦溢于言表，目光因为欣喜而变得鲜活。

“女主人，那将是我的荣幸。”她躬身致谢，“他知道如何召唤我，随时都可以找我。”

说完，她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房间。

房门刚一关好，玛丽就迫不及待地弯下腰去亲吻瑞基的肩膀。他微微一动，仰起了头，用手掌抹了抹嘴巴，似乎不想让她看见嘴角可能残留的血迹。

瑞基看着她时，眼帘低垂着，明亮的碧色眼睛里还透着一丝迷惘。

“嗨。”她一丝不苟地将他的头发捋到脑后，打着招呼。

终于，他露出那独有的笑容，那个让他看来如同天使一般的笑容：“嗨。”

她用拇指轻轻擦拭他的下嘴唇，问道：“她的味道好吗？”看到他迟疑着没有回答，又补充道，“诚实告诉我好了。”

“味道很好，不过我情愿那是你的血。而且我全程都在想着你。我把她想象成了你。”

玛丽俯下身，舔了一下他的嘴唇。瑞基的目光闪动，显得惊讶万分。她的舌头跟着滑入他嘴里，捕捉到了残留的一丝血液味道，像是香甜的红酒。

“不错。”压着他的嘴唇，她嘟囔着，“我要你每次吸血的时候都想着我。”

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脖颈一侧，拇指按在静脉上：“永远都会的。”

然后，他的嘴准确堵上了她的唇，玛丽顺势抱住他的肩头，将他拉近。

瑞基拉起她的毛衣，她也主动抬起双臂方便他脱掉。接着就躺到床上。他继续脱着她的裤子，然后是自己的裤子。

他扑了上来，单手抱起她，两人一同摔在床上。他把大腿迫进她的腿间，整个人将她重重地压在床垫上，那处勃起的顶端直达她的中心。玛丽的身体不住起伏，用摩擦来取悦彼此。

他疾风骤雨般地亲吻着她，然后慢慢分开她的秘密花园，缓缓推进，一边展平她的四肢，直到两人合为一体。那根粗壮坚硬缓慢却深深地进入到她的体内。那股沁人的黑色暗香随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又一次充盈了她的周身。

“我不会再有其他女人了。”他靠近她的咽喉，呢喃道，“除了你，我谁都不想要。”

玛丽的腿顺势盘上他的腰间，想要让他进到自己的最深处。这样，瑞基就能永远永远和她在一起了。

约翰跟在托蒙特身后，两人不断向前走着。这里有无数个房间，所有的家具和装修都尽显古典和高贵。他在一张画着山景的画作前停下脚步，镶在镀金画框上的黄铜铭牌里写着弗雷德里克?丘奇。他猜测着这个人是谁，觉得他的作品非常好看。

托蒙特来到一处走廊的尽头，打开门，点亮了灯：“我已经把你的手提箱放在里面了。”

约翰走进房间，房内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漆成了深蓝色。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大床，床头经过了精雕细琢的修饰，床上摆着不少厚枕头。房间里还有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橱，一扇玻璃移门通向室外平台。

“浴室在这边。”托蒙特又打开另一边的灯。

约翰探头进去，只见里面铺着整块整块的深蓝色大理石。喷淋头被玻璃房隔开，还有……喔，竟然有四个出水口。

“如果你需要什么，薇尔丝就在家里。我会在四点左右回来。每天晚上大概这个钟点，我们都会下楼。如果白天的时候你要找我们，随便找个电话，按“井”号，再拨“1”，就可以了。不管什么时间，我们都会很乐意见到你。哦，我们有两个犬仆，或者称呼他们是员工好了，撒尔和雷吉，他们会来这里帮忙。他们俩都知道你要过来一起住的事。”

“他们会在五点左右过来，如果你要出去，就叫他们送你。”

约翰走到床边，摸摸枕头，手感异常柔软，几乎察觉不到任何阻碍。

“待在这里很好，孩子。或许还需要一段时间，不过你会渐渐习惯的。”

约翰望着屋内的一切，鼓起勇气，走到托蒙特的身前，张开嘴，指给那个男人看。

“你确定你现在就想知道？”托蒙特压低了声音。

待到约翰点头，托蒙特慢慢张开了嘴，露出一对锋利的獠牙。

哦……天啊，哦……

约翰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手指伸进自己的嘴里。

“嗯，你也会有的，再过几年之后。”托蒙特过来坐到床边，俯身用胳膊撑在膝盖上，“在二十五岁的时候，我们会经历转化。在那以后，你需要吸食血液才能继续活下去。我说的可不是牛奶哦，孩子。”

约翰皱着眉头，想着自己要从谁身上去吸血。

“我们会找个女性吸血鬼来帮你经历转化。我将告诉你会发生什么，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派对。不过一旦挨过去之后，你会变得非常强壮，你会觉得经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约翰打量着托蒙特，目光闪烁。他突然伸开双手，横竖比划了一番，然后用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

“嗯，你会变成跟我一样的身材。”

约翰用口型说出了两个字，我操。

“真的，转化期就是个讨厌的玩意儿，你的身体会在几个小时之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然后，你必须重新学习，比如怎么走路，怎么移动。”托蒙特低头望着他，严肃地说道，“一开始的时候，我们的身体很难掌控。”

约翰又虚指了一下胸口，那处圆形伤口所在的位置。

托蒙特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我得实话告诉你，孩子。关于你，我们不明白的地方有很多。谁也不知道你的体内有多少我们的血液，我们也没有线索来追查你传承了哪个血脉。至于那个疤，我也没办法解释。你说那是出生的时候就有的，我相信。但是我们的记号是被赐予的，不是天生的。”

约翰拿出纸来，写道：“每个人都有？”

“不是，只有我的兄弟们和我才有。这也是贝拉把你带给我们的原因。”

“你们是指谁？”约翰写道。

“黑剑兄弟会。我们都是战士，孩子。我们为了种族的存活而战，这也是我们训练你的目的。和你同班的其他男性吸血鬼们都将成为士兵。而你，因为那个记号，到最后你很可能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不过我不能确定。”托蒙特摸了摸后颈，“我会尽快找个时间带你去见瑞斯，他是管事的老大，我们的国王。我还希望让你接受哈弗斯的体检。他是我们种族的医生，可能有办法分析出你的血脉来。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酷？”

约翰连连点头。

“约翰，我们能找到你，我真的很高兴。如果不是那样，你也许会死的，因为没有人能为你提供所需要的那些照顾。”

约翰也走了过去，坐到托蒙特的身旁。

“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

约翰点了点头，一时间又无法将混乱的思绪组织成成形的语句。

“就这样吧，你今天晚上好好想想，我们明天再继续谈。”

约翰还在苦苦思索，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点头答应了。

托蒙特起身向门口走去。一阵不知从何处蹦出来的焦躁感在约翰的胸口碰撞。尽管身处一间漂亮的大房子中，有和善的主人陪伴，周围也很安全，可独自一人逗留的念头似乎依然令他害怕。他就是觉得自己……非常渺小。

“嘿，约翰，也许我可以再陪你多待一会儿。你希望这样吗？我们可以一起看会儿电视。”

托蒙特的皮靴突然又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谢谢，”他不假思索地打出了手势，“我只是觉得有些害羞。”

“我就当做这是同意的意思吧。”托蒙特直接靠在枕头上，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我的其中一个兄弟，维肖斯，这个屋子的电器都是他搞的。我想我们大概能在这里收到七百多个台。你喜欢看什么？”

约翰耸耸肩表示无所谓，随后舒服地靠在床头。

托蒙特不停换台，一直翻到了《毁灭者》第二部：“你喜欢吗？”

约翰轻巧地吹着口哨，点了点头。

“嗯，我也喜欢。这部很经典，而且琳达?汉密尔顿的身材很辣。”

38

瑞基起得很晚，而督促他醒来的是一个坏消息：那股不知疲倦的骚动再次回到体内。纪事圣女的缓刑结束了，那头野兽又回来了。

他张开眼，玛丽的头发覆盖在他的枕头上，映入眼帘的是她脖颈的曲线和赤裸的后背。

他陡然冒出一身热汗，心跳加剧，腿间的分身迅速立了起来。

回想起两人在他进食完毕后的情形：在蕾拉离开后，他俩回到自己的房间，同一天里，他又要了她两次。他为自己对玛丽的无度索取而感到有些羞愧。不过，每一次玛丽都笑意盈盈地接纳他的进入，尽管她一定已经疲惫不堪，甚至可能有些肿痛了。

可现在他又想要她了，不过这一次欲望的冲击和之前的感受全不相同。这一次，他的饥渴来得更加野蛮，就像从没占据过玛丽，或者像是数个月都没有见到过她似的。他和这股冲动激烈地搏斗着，紧握拳头，肌肉绷紧，指尖深深刺进肉里。

这让瑞基感到非常不安，他身体里的每根骨头都在颤抖不已。

他从床上起来，走到喷淋头下。冲完回来后，他的情绪得到了一定的控制。可随后他就看见玛丽踢开了盖住的被子，俯卧在床上，露出靓丽的裸体，还有那美妙的臀部，仿佛又一场诱惑，在不断吞噬他的意志力。

“要我帮你从厨房里拿点东西吃吗？”他口干舌燥地问道。

“睡觉。”她嘟囔着翻过身，乳房的粉色尖端在空气里傲然。

哦，甜蜜的主啊……等等，有什么不对的。她的脸红得就像被晒伤了一般，她的腿在不停摩擦着床垫。

他走上前，手搭在她的前额上。

玛丽在发烧！她的身体很干燥。

“玛丽，我觉得你发烧了。”

“一点点，没什么不寻常的。”

惊恐让他热切的欲望冷却下来：“要不要我给你拿点阿斯匹林来？”

“只要睡一觉就过去了。”

“那你要我陪着你吗？”

她睁开眼睛，目光呆滞：“不用了，经常发生的。说真的，我会好的。只要睡一觉就过去了。”

瑞基停留在玛丽身边，又待了一段时间，然后才套上黑色尼龙短裤和一件T恤。离开前，他深情地注视着她。他连玛丽得了轻微的发烧都承受不了，要是到她生重病的时候，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

哈弗斯，他还没有得到哈弗斯的回音，而且这个好好医生应该很久之前就接触过玛丽的医疗记录了吧。瑞基抓起电话，到走廊里打起了电话。

和吸血鬼医生的对话并不长，对方也没有太多办法来帮助玛丽。吸血鬼不会生癌症，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同事都没法钻研这种疾病。

瑞基正准备挂断电话，话筒那边的男人却说道：“先生，请原谅我，我不是有心打探你的隐私，不过你有没有……你是否清楚她的治疗有多繁重？”

“我知道会很辛苦。”

“你知不知道那些治疗的副作用有多严重呢？如果血癌复发，她的选择仅限于化疗和……”

“谢谢你查看了她的医疗记录，我很感激。”哈弗斯的废话真多，好像他还需要再次确认玛丽的病症有多严重似的，瑞基大感不悦。

“等等……你要明白，我这里也在尽我所能地帮你。虽然没有办法帮忙消除化疗的副作用，但是我们手上有不少药方可以用来缓解剧痛，还有不少针对她之前其他病症的特效药。我可以帮你减轻她的痛苦，就算她得去人类的医院接受治疗，你也必须给我电话提醒。”

“我会的，还有……谢谢，哈弗斯。”

挂断电话后，他去了瑞斯的书房，但房内空无一人，于是他转身下楼。也许瑞斯和贝丝在那里找东西吃。

一个从头到脚裹着皮衣的黑发男人出现在他面前。今天瑞斯戴的眼镜是银色包边的。

“找我？”吸血鬼之王开口问道。

“嘿，是这样的。玛丽会搬进来，永久地。”

“我听说了。弗里茨说她带了不少东西过来。”

“嗯哼，听我说，你介不介意今晚我在这里开个小派对？我想让玛丽见见她朋友贝拉，还有我觉得黑剑兄弟会今晚能好好表现下。你知道我的意思，穿个西装，打扮一下。也许薇尔丝也可以出席。虽然玛丽已经有了我，但她还是需要身边有些同伴，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被孤立起来了。”

“真是个该死的好点子。贝丝本来计划今天晚上我和她两个人到城里去，不过既然你提出……”

“不用更改你的计划，就是很随便的派对，真的。”

“好吧，我的谢岚一直很向往能和我出去走走。她有点想霸占我的意思，我也，呃，我也真的很喜欢那感觉。你懂我的意思吗？”

瑞基微笑着，感应到了瑞斯体内释放出的那股热力贲张：“嗯，我懂。”

停顿了一小下，吸血鬼之王继续道：“我的兄弟，还有其他事吗？”

“啊，对。玛丽很快就会开始生病。晚上我会尽可能抽时间跟兄弟们活动，不过如果事情变得太难弄……”

“当然没问题，做你应该做的事去。”

“谢谢了，老兄。”

瑞斯摇着头，表示不需要道谢：“你是个值得倾慕的男人，真的。”

“还是把这话放心里吧。我只是个混蛋而已。”

“换了托尔，我可以预见他这么做。费瑞，绝对也会这么做。也许还要算上维肖斯。”

瑞基皱起了眉头：“你这么一说，就像我作出了很大的牺牲似的。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爱她。”

“这就是牺牲。就算你知道她不久于人世，还是会深爱着她。”

“她哪里也不会去。”瑞基咬牙切齿地说，“她会好起来的，也许很难熬，但是她会好起来的。”

“原谅我的失言，”瑞斯低下了头，“她当然会好的。”

瑞基感到自己的视线不知该放在哪里，对于瑞斯的道歉，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来只有向人道歉的经验。除此之外，每每想到玛丽将要去世，他就觉得胸膛如同在被一根火炬炙烤一般，刺痛不已。

“再见，吾王。”在自己的情绪失控，让彼此脸色难看之前，他打了个招呼，想要离去。

只不过，当他抬起眼时，第一次遇上了瑞斯的双眼。这位君主从没有摘掉过太阳眼镜过，从来没有。

瑞基的呼吸急剧停止，专注地注视着瑞斯的眼睛。那对闪动着虹彩光芒的银绿色眼睛也在注视着他。瑞斯的眼珠里几乎看不见瞳孔，只有两颗漆黑的小点，可闪耀着光环的双眼中所透露出的温暖令他吃惊不已。

“我为能喊你一声兄弟而感到自豪。”瑞斯郑重地说。

瑞基感觉到一对厚实的胳膊绕了过来，将他拉进对方同样结实的胸膛。他只觉得身体一紧，然后把头靠上瑞斯宽阔的肩膀。

“瑞斯？”

“嗯？”

瑞基张开嘴，欲言又止，说不出话来。

瑞斯却对他的沉默作出了回应：“我们都会陪着你的。所以，在你需要的时候就来找我们帮忙。如果那一刻到来的话，她将得到战士的谢岚应有的待遇，享受全套投向虚空的祭祀。”

瑞基感动地闭起双眼：“感谢您……吾王。”

晚上迟些时候，玛丽站在浴室里，梳理头发，用吹风机吹干。处理完头发之后，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视线顺着棕色的波浪滑下。那头秀发在指尖的触摸下柔软顺滑，光线照耀下显出金色和暗红色的光泽。

她拒绝去想象自己再次失去头发的样子，想要直接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外。天知道当事情真正发生之后，她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让自己释怀。

“你还是和昨天一样美丽动人。”瑞基从淋浴房里走了出来，口中说道。他用浴巾擦干身体，走到她的身后，朝着镜中的她抛来一吻。

她笑了起来：“很感谢你能邀请贝拉和约翰过来，她已经变成我很要好的朋友了，而且我也很担心约翰。”

“我也不想你因为待在这里就和其他人都失去了联络。另外，黑剑兄弟会每过一阵子也要表现得平易近人一些，这对我们的声望有好处。”

“你知道，托蒙特和薇尔丝很体贴，愿意接纳约翰。”

“他们是最棒的了。”

瑞基走出浴室时，背上文身的双眼突然紧盯住她不放。逼真得可怕，她心中惊叹着，并没有觉得不高兴。这种感觉就像被一条很想跟着你、讨好你的看门犬给盯上了。

她坐在床沿：“嘿，如果是我害你一早上都没睡好，我很抱歉。每次发高烧的时候，我总是会翻来滚去的。”

瑞基从衣橱间走了出来，拉上黑裤子的拉链：“你完全没有打扰到我啊。”

“说真的，没有就好。如果影响到你的话，我就去另外一个卧室睡觉。”看到他作出不满的表情回应，玛丽开怀大笑，“好吧，我不会那么做的。”

“哈弗斯那边会继续帮你，我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

“不用顾虑。我很感激你为我尝试。”

“你什么时候再去见你的专科医生？”

“很快，不过我们还是别谈这个了好不好？今天晚上就讲生活上的事情。我觉得那样很舒服，我才不想浪费时间在这该死的破话题上呢。”

瑞基翘起一边的嘴角，目光中满是赞许和尊重。

玛丽也对着他嫣然一笑，期待着傍晚结束，然后两人可以单独在一起：黑夜之下，不着寸缕。

瑞基的身影消失在衣橱后，她也跟着来到他身后。想着离派对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也许两人可以为这个美妙的夜晚先开个头。瑞基光顾着从整齐一列的衬衫里挑选今晚的着装。她的手按到他的背上，正中野兽所在的肩头。

瑞基打了个寒战，躲开了她的触摸。

“你很痛？”她问道。

她想绕到瑞基的身前，可他却继续转着身，一味躲闪，两人仿佛跳舞一般转了好几圈。

“瑞基……”

“我们得快点，不然就要迟到了。”他的声音有些仓皇，胸口在剧烈起伏。

“你的背怎么了呢？”

他从衣架上随便扒下一件衬衫穿上，敏捷地扣好扣子：“我背上没事。”

瑞基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从她身边挤了出去。他先用意念打开通向走廊的门，然后从梳妆台上拿起手表戴到手腕上。扣上表带时，他的手颤抖不已。

她正准备问他出了什么事，费瑞出现在门口。

“嘿，兄弟，玛丽。”他笑盈盈地招呼，“要一起下楼去吗？”

玛丽只得将心中的不安隐藏下来，决定如果要干涉的话，也需要找个更恰当的时机。费瑞那引人注目的多彩长发披散在宽阔的肩膀上。他的穿衣打扮没得说，绝对称得上万众瞩目。蓝黑色细条纹的西装配上浅紫色的衬衫，衬出他的粗壮脖颈和奇异绚丽的长发。皮鞋擦得光亮照人，法式袖扣的顶端缀着黄金的装饰，搭配手指上的一枚华丽钻石尾戒。

这位兄弟会战士绝对比得上《智族》杂志封面的绝佳模特，贝拉和他站在一起肯定不错，她心中盘算着。

“费瑞，我问句，你见过贝拉没？”

他低头忙着调整着前胸口袋里的手绢，尽管本就摆得一丝不苟：“嗯，我见过她，那天晚上你和那个男孩来训练中心的时候。”

“她今天晚上也会过来。”

“我，啊，我知道的。”

“她现在还没有约会对象哦。”

乖乖，他真的脸红了，玛丽心中暗喜，费瑞真可爱。

“他没兴趣的。”瑞基打岔道，一边将手枪塞到背后的口袋里。

玛丽瞪了瑞基一眼，可他正低头拉扯口袋，并没有注意。

“但是你也单身啊。”她问费瑞，“是不是？”

“哦，他当然是单身。”

“瑞基，你让他来回答好不好？那么，费瑞，既然你们两个人都单身，干吗不找个时间约她共进晚餐呢？”

费瑞的脸愈发红了，他抹着翻领：“恩，我不太了解……”

“她真的很漂亮……”

瑞基却摇着头，拽着她走向大厅：“让他去，玛丽，别说了。”

走到楼梯的一半，玛丽愤怒地将瑞基拉住，费瑞走到了两人的前头。她悄声问道：“你不要捣乱好不好，贝拉和他也许能来电呢？”

“贝拉跟费瑞最多就是聊个天。”

“为什……”

“他不碰女人。”

“他是同性恋吗？”

“不是，但别把贝拉推给他，好吗？这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不公平。”

听过瑞基的劝阻，玛丽的目光重又投向费瑞，后者刚刚迈进休息室。尽管有些微跛，可他昂首阔步的样子和正常人毫无二致。

“他是不是，你明白的，那里不行？”

“就我所知不是的，但他是个独身主义者。”

上帝啊，太浪费了吧，她暗想着，望着他走路的神态和模样。

“那么，他是不是加入了宗教骑士团25之类的？”

“也没有。”

“那为什么？”

“费瑞身上还担着他双胞胎弟弟的责任，就是萨迪斯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们两个长得很不像。”瑞基轻轻推了她一下，催促她继续下楼。

“费瑞怎么会瘸的？”

“装了假肢，他的半条左腿丢了。”

“万能的主啊，怎么会这样？”

“他自己开枪打烂的。”

玛丽停住：“什么？是不是错手啊？”

“不是，是故意的。玛丽，别问了，我们迟些再说好了。”瑞基牵过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去。

贝拉跟着开车送她来的犬仆，踏进了这栋豪宅的门廊。她四处张望着，吃惊不小。她的家族也拥有一座硕大的宅邸，不过和这里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这里简直像是……生活在皇宫里一般。不过她觉得也该如此，毕竟盲眼君主和她的皇后选择了在此定居。

“欢迎，贝拉。”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传来。

她循声转过身，看到一位留着炫彩长发的兄弟会战士，就是当初在训练中心阻止她和萨迪斯特的那个人。

“我是费瑞，我们之前在健身房里见过。”

“兄弟会的勇士，”她完整地鞠了一躬，恭敬地回答。在兄弟会的威严面前，敬畏感油然而生，特别是眼前这位战士，他的身形如此高大，如此……他的头发是真的吗？

“很高兴你能光临。”他朝她微微一笑，黄色眼睛里透着温暖，“来，我帮你拿衣服。”

她脱下外衣，搭在手臂上，答道：“说真的，我真不敢相信我竟然能到这里来。嗨，玛丽！”两人紧紧拥抱了一下。

接着三人攀谈了起来。没过多久，她就适应了这位战士的作风。他的身上透着沉静和信赖，尤其是那对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反射着坦诚的黄色。

尽管眼前的战士就很吸引人，但她依旧在搜寻那位疤脸的黑剑兄弟会成员。交谈的同时，她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用目光搜寻着五彩缤纷的休息室，可萨迪斯特并不在附近。也许他根本没来派对，显而易见，他看上去就不是个喜欢社交的人。

玛丽离开了他们去陪着瑞基，贝拉觉得自己不该显得太过沮丧。看在上帝的份上，她还没有必要去倒追像萨迪斯特那样的人。

“那么，费瑞。”她开口道，“我能不能，我知道有点不礼貌，我就是想摸摸你的头发。”在费瑞拒绝之前，她就伸手捏住一把金黄色和红色的发梢，轻轻揉搓粗厚的发丝，“好华丽，这颜色太令人惊讶了，还有……哦，还很好闻，你用的是什么洗发水？”

贝拉去看他，期待他给出答案，可费瑞整个人都僵立在当场，只会紧紧盯着她瞧，目不转睛。

紧接着，贝拉突然意识到瑞基正站在门口，猛盯着她瞧，脸上一副惊异的表情。还有另一个蓄着山羊胡子的战士，一个高大的人类男人，还有……

好吧，派对突然出现了一个暂停。

她忙放开手，小声说：“对不起，我是不是刚做了件不太合适的事？”

费瑞打了个响指，从刚才的惊讶中恢复过来：“没有，没什么的。”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盯着我瞧？”

“他们不习惯看到我……应该说，还没有女人……呃……”费瑞抓起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贝拉，你什么都没做错。说真的，不用去担心我的兄弟们，好吧。他们只是嫉妒，因为他们想让你也去摸摸他们的头发。”

可他显然在隐瞒着什么。不出所料，没一会儿费瑞就借口告辞，离开了休息室。

一位犬仆走到她的面前，说道：“请您原谅，女士，我之前就应该来帮您拿衣服。”

“哦，谢谢你。”

她将衣服放到犬仆的手里，才发现派对已经转移到看上去像是台球房的地方。她正准备走过去，突然感觉到身后一阵寒风掠过。是前门被风吹开了吗？

她转过身。

只见萨迪斯特站在大厅最不起眼的角落，从阴影处盯着她。他穿着上次遇见时的那款黑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模样也和之前完全没有变化，那对暗夜之眼里只有野性和性欲在奔腾。

哦，很好，贝拉心里一阵欢腾，脸也红润了起来。他才是她过来参加派对的原因，她想再见到这个男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朝萨迪斯特走了过去：“你好。”可萨迪斯特不理不睬，于是她挤出一丝笑容，“晚上很棒，是不是？”

“你喜欢我双胞胎哥哥摸你的感觉吗？”

那个人是他的双胞胎哥哥吗？他们两个人怎么会……好吧，似乎在面貌上还是有迹可循的，只要想象萨迪斯特脸上的疤痕消失，头发再续长一些。

“我在问你问题，你觉得他的头发很棒吗？”那对黑色的眼睛在她的身体上逡巡，沿着紧身T恤和丝绸衬衫包裹的曲线一路下行，目光接着又转回她的脸，落在她的嘴唇上，“你会回答我的问题吗，女人？”

“贝拉。”她不自觉地低声反驳道，“叫我贝拉。”

萨迪斯特的目光阴沉下来：“你觉得我的哥哥漂亮吗？”

“呃……他很英俊，是的。”

“英俊，嗯，就是这个词。跟我说说，你是不是很想要他？那要不要和我睡一觉呢？”

欲望扫过她的身体，挑逗的话语如燎原之火般将她点燃。他望过来的目光里满是情欲。贝拉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些什么。

“抱歉，我不明白……”

“我的兄弟从头到脚都是个独身主义者，所以，恐怕我是你能找到最接近费瑞的替代品了。”他不耐烦地咕哝着，“虽然我是个糟糕的替代品，对吧？”

贝拉把手搭到颈后，思绪却早已沉溺在一整幅激情画面里：她被萨迪斯特压在身下，任凭他的坚挺在自己的体内进出。

被他占有会是怎样的感觉呢？她脑中最胆大妄为的那一部分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哦，上帝啊，光是想象，就让她激动得发抖。

萨迪斯特阴冷一笑：“我吓到你了？不好意思，只是想把你从不可能的幻想里拉出来而已。很想要却永远得不到，一定很他妈的懊恼吧。”他把视线凝聚在她的咽喉，“像我，我就从来不会有这种问题。”

她咽了一口口水，他的眼神也随之移动。

“什么问题？”她怯懦地问。

“我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当然，她心想，你当然会这么做，还需要问吗？

灼烧般的欲望在炙烤着贝拉，她在想象两人已经融为一体。

萨迪斯特低下头，他的脸离她仅有寸尺之遥。幻想中的激情让她不由举起手，想要去触摸那道折入他嘴唇的伤疤。她只是想要感受抚摸他的感觉。

萨迪斯特却敏捷地跳到一旁，挡开了她的手，闪烁的目光里暴露出他的惊愕，随后又转瞬埋藏在波澜不惊的脸下。

他用毫无起伏的冰冷声音说道：“你小心点，我会咬人的。”

“你就始终不肯叫我的名字吗？”

“去喝一杯吧，贝拉。”费瑞突然插了进来，挽起她的手臂，“酒吧在台球房那边。”

“嗯，带她走人。”萨迪斯特阴阳怪气地说道，“你真是个大英雄啊，哥哥，总是能救走别人。还有我要告诉你，她觉得你很英俊。”

费瑞板起脸，一言不发地领着她走过休息室。

贝拉回头去看的时候，萨迪斯特也已经离开了。

费瑞又扯了一下她的手臂，提醒道：“你得离他远一点。”看到她毫无反应，这位战士只得将她拉到僻静角落，按着她的肩膀劝道，“我的弟弟不是颓废，而是精神上的彻底崩溃。你明白两者的区别吧。只是颓废，还有得救；但是彻底崩溃的话，你能做的只有等着，直到有一天把他埋起来。”

贝拉檀唇微张：“这说法有点……冷酷。”

“这就是事实，如果他在我之前死掉，就好比杀了我一样。但这改变不了他现在的本质。”

贝拉不着痕迹地退开几步：“我会牢记的，谢谢。”

“贝拉……”

“你不是要帮我拿杯酒吗？”

39

O先生将车停在一栋高层公寓楼前。这座高大却丑陋无比的建筑是卡德维尔少数的高层豪华住宅楼之一，是某个妄图让河边地价大翻身的开发商所作的失败尝试。C先生的公寓坐落在其中的二十六层，正对着一片河景。

纨绔，彻头彻尾的炫富。

大多数的次生人都住在破烂肮脏的街区，组织认为应当将钱都投到战斗上。C先生则和这个高尚的理念绝缘，因为他完全负担得起奢华的生活。在加入组织之前，他是个富二代，他找到了某种办法，保留下了所有的钱。他还有个独特的人格，将连环杀人当做爱好。

时间已经到了十点，看门人也走了，弄开大堂门口的电子锁又花了些时间。O先生打量着钢筋和玻璃的电梯，一直坐到二十七楼，然后往下走了一层。这样的小心并不是必要的，只是他的习惯使然。其实他大可不必在意是否有人猜测他的身份，或是要去哪里。不仅如此，夜晚的这段时间里，这座建筑俨然是空无一人的鬼屋，聚居这里的那群低劣人口都跑到城里的“零度总和”喝酒嗑药去了。

他敲了敲C先生的门。

这是X先生交给他的那张未到成员名单里面第五个地址，也是今天晚上的第一个。之前的那个晚上，他的运气好得出奇。其中一个次生人自作主张地跑到华盛顿去帮好兄弟去了。另外有两个人是室友，因为互相打了一架，结果受伤双双缺席。现在两个人都在养伤，再过几天才能回归。最后那个次生人是个可耻的废物，只会看看电视，躺着睡大觉。他倒是百分之百的健康，截止到O先生离开之前，才很不幸地出了点“事故”，大概要过上一周才能重新从床上爬起来，活蹦乱跳地归队吧。不过O先生的这次拜访也明确地告诫了他，组织和自己的命孰重孰轻。

只砸烂一个人的膝盖就能让他乖乖就范，真是滑稽透顶。O先生开怀地笑了起来。

O先生又敲了敲C先生的门，然后就开始撬锁。打开房门之后，他厌恶地退后了好几步，见鬼，房间里臭得要命，就像垃圾腐烂的味道。

他直接走进了厨房。

不，不是垃圾的味道，是C先生的尸体。

这个次生人仰躺在地板上，身边的一滩血池早已干涸，变成了黑色。离手不远处散落着几包绷带和缝合用的针线，仿佛正准备自己处理伤口。急救用品旁边还有一只黑莓手机，键盘上也覆满了鲜血。一只脏得不成样子的女士手袋躺在尸体的另一侧。

O先生将C先生翻过身，这个杀手的脖子上被人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从皮肤周围留下的灼烧痕迹来看，必然是兄弟会战士某把黑色匕首的杰作。天啊，也不知道他们在金属里掺了什么，能让次生人的伤口溶解，就像被电池酸液腐蚀了一般。

C先生的喉咙还在耸动，发出轻微的喉音，似乎在告诉你，他离死亡还有一步之遥。O先生抬起他的手，发现还握着一把刀。T恤外有几道粗浅的割痕，他似乎曾试图用刀刺进自己的胸口，却因为精疲力竭而无法完成。

“你的状况很不妙啊，我的伙计。”O先生口中念叨着，取下刀，站直了身子。望着这家伙仰面朝天躺着，徒劳、缓慢地挣扎，手臂和大腿无意义地抽搐，就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甲虫。

O先生的目光转到了手袋上。

“你换风格了吗，C先生？”他抓过手袋，翻查里面的东西：药瓶、纸巾、止血棉和手机。

啊，你好，钱包先生。

他从钱包里取出驾驶执照，棕色头发，灰色的眼瞳，没法说清楚这个女人究竟是人类还是吸血鬼。地址在22号公路外的延伸段。

“告诉我，我是不是猜对了？”O先生沉吟半晌，说道，“你们和那群兄弟会战士中的一个直接杠上了，那个家伙还带了个女人。你被他划了一刀，然后带着这只手袋逃走了，这样你就可以去找那个女人算账。可问题是你的伤口太严重了，跑回家后就只能像现在这样躺在地上。我猜得准吗？”

O先生将钱包丢回包里，居高临下地望着躺在地上的杀手。C先生的眼珠子还在转来转去，额头冷汗直冒。

“你知道吗，C先生，要是组织由我说了算，我会留你在这里继续遭罪。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当我们‘噗’地一下挂掉之后，就会回到奥米迦的身边。相信我，你会回到世界的另外一边去，在他身边的日子会让你觉得现在这种状况就像是放大假。”O先生四处扫了一圈，“遗憾的是，你把这里弄得一股臭味。很快就会有人类进来查看，再接下来，我们就都有麻烦了。”

说完，O先生抓过刀，紧紧握住刀柄，高举过肩头。C先生像是松了一口气，身体尽力维持静止不动。

“你真的不应该死得那么舒服。”O先生轻声叹息。

他将刀刃深深插入这个次生人的胸膛。一阵闪光和爆裂声响之后，C先生消失得无影无踪。

O先生拿起手袋，走出了门外。

玛丽走到瑞基身旁，把手背在身后，等着那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他们的台球才打到一半，瑞基和布奇的组合将维肖斯和费瑞打得落花流水。

看着他们玩得不亦乐乎，玛丽觉得自己也真的喜欢上了兄弟会的战士们，甚至包括萨迪斯特和他的阴森表情。他们对她都很好，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和礼遇。有时候，她甚至不确信自己是否有资格得到这种礼遇。

瑞基趴到台前，举起球杆，顺便朝她眨眨眼。

“这就是你关心他的方式吗？”有人在她耳边问。

她猝然躲闪，发现身后站着维肖斯。

“你在说什么呀？”

“这才是我们仰慕你的原因。还有，在你要求我别去读你脑子里的想法之前，我必须解释一下，不是我有意要去听那些念头的，只不过它们实在响得震耳欲聋。”这位吸血鬼战士抿了一口伏特加酒，“不过，我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接纳你的。你照顾他照顾得越好，我们每个人脸上也越有光采。”

这时，瑞基也抬起了头，眉头紧紧皱起。打完这一杆，他绕过桌子来到玛丽身边，毫不客气地用手肘拦开维肖斯。

维肖斯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放松点，‘好莱坞’，她眼里只有你一个。”

瑞基却冷哼着将她藏到身后：“你记得就行，这样你的手脚还能连在自己身上。”

“你知道吗？你之前从来不是那么有占有欲的。”

“那是因为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要保护的东西。到你上桌了，我的兄弟。”

维肖斯放下酒杯，专心致志地投入到比赛中。玛丽突然伸出手，两指间捏着一颗秀气的小樱桃。

“我想见识下你另外的那套本事，”她打趣道，“你跟我说过，你舌头的本事很大，可以给樱桃梗打结。”

听到这话，瑞基纵声大笑：“别闹了……”

“怎么？没本事？”

他的笑容慢慢凝固：“看我给你表演吧，女人。”

瑞基打量了她一番，俯身用嘴唇夹住樱桃，灵巧地用舌头卷进嘴里。他的脸颊鼓动了一番，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接着又摇摇头。

“不太像。”他嘟囔道。

“怎么？”

“你的私处要甜多了。”

玛丽刷地羞红了脸，害羞地用手捂住眼睛。

哦，当然了，现在他的性趣又上来了，她心想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每次瑞基想要和她上床时，身上发出的那股奇妙、辛辣的香味。她分开手指，偷眼去看他。

他也仔细地瞧着她，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吸收进去一般。眼睛的中间部分变得雪白，如同雪花般闪着晶莹的光泽。

玛丽不由屏住了呼吸。

那是另外的东西，她想道，就像是有其他东西透过瑞基的眼睛在盯着她。

费瑞走了过来，笑着说：“如果你老是这个浑浑噩噩的模样，还是先去找个房间吧，‘好莱坞’。我们可不需要记得你有点什么好本事。”

他重重拍了拍瑞基的肩膀。

瑞基却猛然转身，一口咬住兄弟的手。下巴猛然夹拢的声音盖过了整间屋子里众人交谈的声音。

费瑞急忙甩脱手，往后跳开几步：“上帝啊，瑞基！你到底……见鬼，你的眼睛。天啊，变颜色了。”

瑞基脸色一白，踉跄着后退，一阵猛眨，随即眯起眼睛：“费瑞，对不起，该死的。我甚至都不知道我……”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放下手上的事情，向他围了过来。

“你离变身还有多远？”费瑞急匆匆地问道。

“让女人们都出去。”有人命令道，“送她们上楼。”

人群匆匆离去的脚步声在屋内回响，维肖斯抓起玛丽的手臂：“跟我走吧。”

“不行，”她挣扎反抗道，“住手，我要跟他在一起。”

瑞基只是回望了她一眼，那古怪而睨视的表情立刻变了回来。雪白色的双瞳转向维肖斯，嘴唇向后扯动，露出所有牙齿，像头雄狮一样大声吼叫。

“维，兄弟，现在快点带她走。”费瑞催促道。

维肖斯放开了抓住玛丽的手，弯腰在她耳边吩咐道：“你必须离开这里。”

见鬼去吧，玛丽在心中不屑道。

“瑞基？”她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瑞基，发生什么事了？”

瑞基一直在摇头，躲避和她的眼神相接。他已经退到了大理石砌成的火炉旁，脸上的汗水直淌。他一把抓住大理石，用力往上推，像是要把整个壁炉架都从墙体里扒下来一般。就这样，他和自己的身体作着激烈的搏斗，胸口起伏不定，四肢抽搐、颤动。时间一分一秒在缓慢逝去。过了许久，他才无力地瘫软在地板上，绷紧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不管是在何处、在和什么搏斗，至少他赢了，不过是勉强的胜利。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瞳的颜色已经恢复了正常，模样却憔悴得可怕。

“抱歉，兄弟们。”他含糊地吐出几个字。接着朝她走了过来，张嘴想说话，却欲言又止，羞愧地低下头。

玛丽从壮汉组成的人墙间挤了过去，双手捧起他的脸。

他惊讶不已，呼吸也变得急促。于是她衔住他的双唇，喃喃道：“来吧，让我们看看樱桃梗怎么样了。”

站成一圈的男人们都被她的行动给怔住了，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众人的诧异目光。瑞基也震惊不已。不过在她的灼灼注视之下，他还是开始咀嚼，用牙齿轻咬住樱桃梗。

她回过头，朝着众位战士们说道：“他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都回去做自己的事吧，好不好？他需要一点时间，你们站在这里盯着他看也帮不上忙。”

费瑞哑然失笑，回头朝台球桌走去：“你们知道吗，她太有能耐了。”

维肖斯一手拿着球杆，一手托着酒杯：“嗯，没错。”

派对继续进行，贝拉和薇尔丝也回到了房间里。玛丽抚摸着瑞基的脸和脖颈，他似乎仍在刻意回避去看她的眼睛。

“你没事吧？”她轻声地问。

“对不起……”

“不要再说道歉了。不管那是什么，你也没有办法，对吗？”

他只能点点头。

“所以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虽然她也很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不必是现在，也不需要在这里述说。有时候，假装一切正常才是处理各种奇怪状况的最佳镇静剂，比那些心理学上苦口婆心的诊疗手段要有效得多。

“玛丽，我不想让你觉得害怕。”

她却出神地盯着他的嘴，望着他的下巴不住搅动，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我不害怕，维和费瑞可能会有点小问题，不过你不会伤害我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我就是知道。”

他长叹了一口气：“上帝啊，我爱你，我真的真的很爱你。”

然后连他自己也笑了起来。

玛丽笑得特别大声，引得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朝他们看过来。

打了结的樱桃梗恰巧挂在他的一颗獠牙上。

40

贝拉一直在密切关注，她本不应该做出这般不礼貌的行为，却控制不住自己，萨迪斯特就是她目光所及的一切。

他并不曾真正融入到派对里，除开瑞基出事的那段插曲，萨迪斯特一直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不和其他人交谈，不吃也不喝，甚至也不需要呼吸似的，活像一座落地窗前的雕塑，静止不动，只有眼珠还在移动。这样子的他，却显得格外吸引人。

而且，他一直在回避她的目光。

贝拉也不想让彼此陷入难堪境地，于是转身去拿红酒。暗色调的台球房内布置得分外奢华，草绿色的墙纸和镶着金边的黑色绸缎窗帘点缀在周围。酒吧设在一处角落，她躲在一片阴影里。

也许从这里望着他，会更隐蔽些。

过去的一段日子里，她四处打听，也听说了许多关于萨迪斯特的故事。这些传闻大多令人毛骨悚然，尤其是关于他和女人们的传闻。有人说他做完爱后就会把女人杀掉，但没人知道这传言有几分真实性。像他这样外貌凶狠的男人，总会招来别人的非议。她的哥哥亦是如此，她总能听到关于瑞梵吉的流言蜚语，可上天作证，那全都是假的。

关于萨迪斯特的那些传言也不可能都是真的，他们说他靠吸取人类妓女的血液生存。看在上帝的份上，从身体需求的能量来说，怎么都不可能，就算每隔一个晚上吸一次血都不可能。仅凭那点微弱的营养，他怎么可能还保持良好的战斗状态？

贝拉转身靠着吧台，再次扫视房间，萨迪斯特已经离开。

她朝着休息室的方向抬头张望。之前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也许他解体传送了……

“在找我？”

她吓得跳了起来，惊讶地回过头，萨迪斯特就站在她的右手边。他将手中的青苹果在T恤上擦了擦，举到嘴边，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咽喉。

“萨迪斯特……”

“你知道吗，作为贵族女人，你算是非常粗鲁的了。”他亮出獠牙，一口咬在浅绿色的苹果表皮上，“你妈妈从来没有教过你，一直盯着别人看很不礼貌吗？”

贝拉望着他的下颌上下划圈，咀嚼着苹果。上帝啊，光是看着他的嘴唇就令她感到窒息。“我不是有意要冒犯你的。”

“哦，你当然是有意的。而且我觉得你的举动会让我亲爱的孪生哥哥十分失望呢。”

“什么？”

萨迪斯特的眼神停留在她的脸上，随后又移到她的头发上，继续咬了一口苹果：“费瑞喜欢你，我觉得他大概是被你吸引住了。这还是第一次吧，至少是在我认识他之后的第一次。他从来不会因为女人而分心的。”

可笑，怎么她完全没有这种共鸣。不过话说回来，她一直在盯着萨迪斯特，怎么可能会知道费瑞的想法。

“我觉得费瑞没有……”

“他一直在看你。当你在看我的时候，他一直看着你，肯定不是出于担心。他的眼神都落在你身上了，女人。”萨迪斯特偏过头，用嘲笑的口吻说，“你知道吗，也许是我弄错了，可能你就是那个能让他摆脱独身主义的人。他娘的，你足够漂亮了，而且他又不是死人。”

贝拉的脸上泛起了一阵潮红：“萨迪斯特，你应该明白，我觉得，呃，我觉得你……”

“让人恶心，是不是？像一场车祸之后的样子，”他又咬了一口苹果，“我理解自己有多诱人，不过你那对眼睛最好看看其他地方。现在开始去盯着费瑞吧。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可我想看着你，我喜欢看你。”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不行，你不能看。”

“我要看。”

“没有人喜欢看见我，我自己都不喜欢。”

“你不丑陋，萨迪斯特。”

他大笑起来，故意用手指按住自己伤疤：“现在这句倒是恭维话了，不过也是句彻头彻尾的谎话。”

“我快被你迷住了。我没法忘记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萨迪斯特突然皱紧眉头，沉默不语。

“和我在一起，做什么？”

“你明白我的意思，和你在一起。”她脸上的红晕更盛，觉得反正也丢脸到家了，“我想要……和你上床。”

萨迪斯特吃惊地疾退几步，直接撞上了酒吧的吧台。一堆酒瓶互相晃动、碰撞着。贝拉立刻明白过来，关于他的某些传言都是假的。根本没有什么女人杀手，要不然的话，萨迪斯特也不会仅仅因为知道她被他深深吸引，就吓得惊慌失措了。

她正准备开口说话，却被他抬手制止。

“你离我远点，女人。”他说着将啃了一半的苹果丢进垃圾桶，“要不然，我说不准会做出点什么事情来。”

“为什么？我又不会威胁到你。”

“没有为什么，不过我可以保证，我只会对你有害。人们都躲着我，不是没有道理的。”

说完，他快步离开房间。

众人还围绕在台球桌前，专注于比赛的结果。完美时机，贝拉心想，她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接下来她准备做些什么。

她放下酒杯，跟着溜出了台球室。走到大厅时，萨迪斯特正在上楼。她等到拉开一段距离之后，快步登上楼梯，偷偷摸摸跑到了二楼，正瞥见他的皮鞋后跟在转角处消失。她在地毯上一路小跑着，和他保持一段距离。萨迪斯特沿着走廊笔直向前，走廊通往一处阳台，阳台之下就是大厅。

中途萨迪斯特停下脚步，她急忙躲到一座大理石雕像后面。

等她探出头去，看到他已经走远，这才沿着他离开的方向继续往前，直到发现一扇虚掩的门。贝拉把头探了进去，发现屋子内漆黑一片，走廊外的微弱灯光照进黑暗，却看不真切。里面的温度冰寒冻骨，似乎整个夜晚的热量都消失了。可是，夏天的暑气并未消退啊，她奇怪地想。

她转移视线，再往里是一张无比宽大奢华的床，床上铺着厚重的猩红色天鹅绒被子，其他的家具也同样是奢侈品的代名词，只有在地板的一角出现了不和谐的东西。毯子和垫子，还有一颗骷髅头颅。

一只手臂突然从门里横了出来，将贝拉拖进房内。

房门被重重甩上，整个房间再次陷入完全的黑暗当中。突然，她的身子被扭转过来，头被无情地按到墙上。屋内的蜡烛随即亮起。

“你他妈的到这里来干什么？”

她努力调整呼吸，但萨迪斯特的小臂紧紧压住她的背，难以让更多空气进入肺里。

“我，呃，我……觉得我们能谈一谈。”

“真的吗？你上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就谈谈？”

“嗯，我觉得……”

他的巨手按住她的后颈：“我不会和一个傻到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女人说话。不过我很愿意让你见识下，我都对女人们做了些什么。”

萨迪斯特用手臂环起她的腰，将她的臀部拉起来，顺势按下她的头。为了保持平衡，她不得不抓住一块浮雕。

他的勃起直抵在她的花芯上，她的肺里充满了欲望的呼吸。她的双腿之间涌起热流，他的胸膛摩擦着她的背脊。他扯开她的衬衫脱掉，伸手去抚摸她的小腹，宽阔的手掌和长长的手指压在皮肤表面。

“像你这样的女人应该和另一个贵族待在一起。还是说，我的伤疤和那一塌糊涂的名声让你心动了？”

贝拉根本喘不过气来，没有回答，于是他小声自嘲道：“是啊，当然是因为这个原因了。”

他用生硬而迅猛的手法推起她的胸罩，一把抓住她的乳房。陡然传来的疼痛让贝拉身体一颤，吸了口气。

看见她的痛苦表情，萨迪斯特的嘴唇微微翘起。

“进展太快了吗？”他用手指夹起她的乳头，毫不怜惜地揉搓着，快感和痛楚交杂传来，让她喊出了声，“对你来说太过分了吗？我会试着控制住自己的。不过你也知道，我就是个野蛮人。你就是想要这一点，对不对？”

并没有太快，也没有太粗暴，其实，贝拉在心中感谢上帝帮了她的忙。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而且希望萨迪斯特能更用力一些。她只想要留在他身边。她想要打破一切限制，想要和危险与惊悚为伍，想要得到来自他身上的狂野欲望和力量。在他扯起她的衬衫时，她就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她只需要他让自己的坚挺再向前一寸，然后深深地插进去。

只不过，她希望能看见他的每一寸挺进，她还想用手去抚摸他的身体。她挣扎着，想要直起腰来，可萨迪斯特却一直将她按住，手牢牢地卡在她的脖颈上，将她按在原地。

“抱歉，我的技术不好，我只会这个姿势。”

她扭动着身子，想去亲吻他：“萨迪斯特……”

“现在再改变主意已经太迟了。”他的声音贴近了耳边，近乎嘶吼，引得人愈发想入非非，“出于某种原因，我想操你。非常地想。所以，帮我们彼此一个忙，咬紧你的牙齿，我不会拖很久的。”

他的手离开那对白嫩的双乳，按在她的双腿之间，找到了私密的入口。

萨迪斯特突然愣住了。

因为贝拉本能地扭动着腰肢，让自己的私密和他的手指不断摩擦，感受那美妙的感触……

他猛然跳了起来，怒吼道：“滚出去。”

贝拉欲火焚身，一时间对这样的指令感到不知所措，她晃动着转过身，打量了自己一番：“怎么了？”

萨迪斯特直接走到门前，拉开门，眼睛死死地盯住地板。发现贝拉并没有移动的意思，他忍不住咆哮道：“出去！”

“为什么……”

“上帝啊，你让我觉得恶心。”

贝拉感到脸上的血液突然流光了。她一把抓起T恤，笨拙地扣上胸罩、披上衬衫，一个箭步冲出萨迪斯特的房间。

萨迪斯特重重地甩上门，几大步冲进浴室，拉开马桶盖，就双膝跪倒在地，将刚吃下的苹果呕了出来。

按下冲水的按钮，他跌坐在地板上，身体不住地发抖，体内呕吐感依旧不肯止歇。他试着又做了几次深呼吸，闻到的全是贝拉身上的气息，那股美妙得不言而喻的性欲气息还残留在他的手指上。他恨恨地脱掉高领毛衣，将手裹起来，想要埋葬这股味道。

上帝啊，她有着如绸缎般完美的肌肤，激情迸发时发出妙不可言的呼喊，感官上的愉悦伴着回想喷涌而出。

一百年来，从没有女主人外的女人因为他而湿润过，从他成为血奴26的那一刻起，就再没有过。而且在这之前，他总是对那股可怕的欲望感到诚惶诚恐。

他试图将意志力集中到现在，想让自己停留在浴室里，可过去的记忆无法抗拒地将他缓缓吞噬。

他又回到了那座地牢，镣铐加身，连他的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他感觉到女主人的手摸索过来，闻到了她涂抹到自己身上的软膏，好让他勃起，达到她需要的坚硬程度。接下来，她会骑到他的身上，上下扭动娇躯，直到泄出来为止。再接着，她的獠牙刺进皮肤，从他的血管中进食。

所有记忆在刹那闪回：强暴、羞辱、数个世纪的滥交，直到他完全丧失了对时间的概念，直到他变得一文不名，除了不曾停歇的心跳和机械般的呼吸之外，身体的其他部分尽数腐坏死去。

他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呻吟。

哦，贝拉。

他用手臂一抹额头。贝拉，上帝啊，她的出现令他更加为自己的伤疤、丑陋的外表还有阴暗肮脏的本性感到自惭形秽。

她能在派对里毫不费力地同他的兄弟和其他女人们交谈、微笑乃至开怀大笑。她富有魅力，性情温和，过着宁静舒适的生活。她或许从不知道怎么说尖酸刻薄的话，或是做某些不善的行径，显然也不曾对其他人有过冷酷或是严厉的情绪表达。她是个值得被男人爱惜的女人，而不是那些他吸食过的如垃圾一般、只知道愤懑咒骂的低劣人类。

听到贝拉说想和自己上床时，他简直觉得难以置信，但她的确是那么说了，而且那潺潺流下的爱液也在这样表达。女人会在很多地方撒谎，但在这一点上永远不会。

这才是让萨迪斯特惊恐不已的事，于是他将她按倒，挤按她的乳房，只准备做出口头威胁，并不是真正下手。他本以为威胁一番就能将她吓走，好让自己一个人待着。

可结果却是，贝拉一心想和他在一起。

他的脑海里开始回想深入到她腿间的秘密花园，她的那里是如此柔软，令人难以置信地温暖和滑腻。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有人会为他动情，他却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是好。迷茫间，女主人的身影重又出现。他仿佛看见了她那狞笑的面孔，感觉到她骑在自己身上。

每一次女主人来找他时，都会情欲高涨，而且总是会用剧痛来让他知晓这一点，尽管她从不允许他用手去触碰她。在这点上，她显得很聪明。两个人彼此都清楚，在女主人对萨迪斯特犯下种种恶行之后，如果还留给他接触的机会，他必然会像只疯狂的野兽一般，毫不犹豫地将她撕成碎片。身处禁锢之中的他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已然让她惊魂不定。

他想他找到了贝拉被他吸引的原因。恐怕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不是吗？强烈却被束缚着的性爱，由着这个带着镣铐的野蛮人来满足她的快乐，通过寻找极度危险的男人来体验刺激。

胃又纠结起来，他匍匐到马桶前。

“我还以为你只是狠心呢。”贝拉在他身后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会让你感到恶心。”

他妈的，我应该锁上门的，萨迪斯特心中暗骂。

他根本想不到，贝拉竟然还会回来！

贝拉双手环抱在胸前，撇开她能想到的所有情况，眼前的情景却像小说里的情节。半裸的萨迪斯特趴在马桶前，衣服裹在了一只手上，身体抽搐，不停地干呕。

趁他不停咒骂之际，她观察起他的身体来。善良的主啊，他的背上！她禁不住要惊呼出声来。宽阔的后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全是过去遭受鞭笞刑罚留下的痕迹。就像他脸上的伤痕一样，再也没能愈合，只是猜不出是何种原因导致的。

“你为什么又回来我房间？”他质问道，声音在瓷砖砌成的浴室内回荡。

“我，呃，我想来骂你的。”

“那介不介意让我先吐完？”他又一次按下冲水按钮，水流汩汩而出。

“你还好吗？”

“嗯，看到我这副样子觉得有意思吗？”

她走进浴室，初步的印象是里面非常干净，洁白一片，完全看不出任何个人色彩。

突然萨迪斯特站了起来，紧紧盯着她。

贝拉强压住嗓子眼里迸出来的惊呼。

尽管一身强健的肌肉线条分明，但肌肉间的每根青筋都清晰地凸了出来。就任何战士，或者单就任何男性吸血鬼而言，他都太瘦了，瘦得可怕。明显已经忍饥挨饿过了头。他的前胸也留着疤痕，不过只有两处，分别在左前胸和右肩上。两个乳头上都穿了环，银色的乳环上各挂着一粒小球，随着他胸口的起伏闪动银光。

但眼前的这些并非最让她震惊的部分——在他的脖子和手腕上纹着又粗又黑的环状文身，才叫她吃惊不已。

“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些血奴的记号？”她小声问道。

“关你什么事？”

“可那是……”

“不可能出现在像我这样的人身上，是吗？”

“好吧，我是这么想的。你是兄弟会的战士，是个贵族。”

“命运女神就是个冷酷的婊子。”

她心头一宽，关于他的一切猜测和看法都大变了样。他不再是那个令人颤抖的可怕怪人，而是变成了一个她想要安慰的对象。她想要搂住他，好好去安抚他。

想到这里，贝拉不自觉地走上前。他立刻警惕地眯缝起眼睛：“你肯定不会想靠近我的，女人，特别是现在。”

她却对警告置若罔闻。两人之间的距离继续缩短，萨迪斯特不得不步步后退，一直退到玻璃淋浴房和墙之间的角落。

“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贝拉沉默以对，因为她也不确定自己想做些什么。

“退后，”他呵斥着，张大了嘴，长长的獠牙如同虎牙一般锋利。

萨迪斯特的举动让她迟疑，辩解道：“但是，也许我可以……”

“拯救我，还是要做些屁事？哦，对了，在你的幻想里，这才是我应该扮演的角色吧，在你那纯净的目光下完成转变，将野兽一般的本能交付到纯洁处女的怀抱里。”

“我不是处女。”

“哦，那祝你好运。”

她还是固执地伸出了手，想要触摸他的胸膛，就在心脏所在的位置。

他一缩身，平靠在大理石墙面上，渗出一身冷汗。他够着脖子，脸上挤出厌恶的表情。胸口不停起伏，乳环也在闪着银光。

但反驳的声音渐弱，直到仅能听到一丁点儿的嗫嚅：“不要碰我，我不能……我受不了被女人碰。你听到了吗？会痛。”

贝拉停下了动作。

“为什么？”她轻声询问，“为什么会……”

“他妈的直接滚蛋就好，算我求你了，”他几乎有些语无论次，“我要砸烂点什么东西，而且我不希望那是你。”

“你不会伤害我的。”

萨迪斯特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该死的，你这是什么破理论，你也是来折磨人的吗？”

“敬爱的上帝啊，当然没有。我只是想要帮你。”

“骗子，”他吐了一口唾沫，微微睁开眼，“你就是个骗子，你根本不想帮我。你只是拿着根棍子撩拨响尾蛇，好看看它能做些什么。”

“这不是真的，至少……现在不是了。”

他的目光渐渐变冷，失去了神采，声音变得木讷、贫瘠：“你想要我？好吧，你过来干我吧。”

萨迪斯特朝她扑了过去，将她拉倒在地，将她翻过身，双手按到背后，让冰冷的大理石地板贴在她的脸上，屈起膝盖用力将她的双腿分开。皮带抽动的声音响起。

贝拉顿时呆若木鸡，思绪全然跟不上萨迪斯特的动作。她尚未酝酿好情绪，但身体已然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无论生气、愤怒与否，都没有关系，她会全心全意接纳下萨迪斯特的全部。

他的体重并未压到她的身上。接着，她听见拉链的声音，他扑在她的身后，巨大的坚挺和她的下体坦诚相对。脱掉裤子之后，他却一动不动，没有了后续动作。口中呼出的热气擦过她的耳际，这股呼吸声未免太响了……他是在抽泣吗？

萨迪斯特颓废地低下头，抵住她的脖颈。他一翻身躺倒在地板上，用衣服将她的裸体盖住，失魂落魄地捂着脸。

“哦，上帝啊，”他叹息着，“……贝拉。”

她本想去安抚他，但那具肌肉绷紧的躯体让她担心着不敢靠近。

她有些艰难地站起身，俯视萨迪斯特：他的裤子褪到了腿间，阳物不再雄壮。他的身体已经脱了形，肚子显得空空荡荡的，整个凹陷了进去，髋骨尤其突出。他一定是传言所说的那样，只喝人类的血液吧，她猜想，而且还喝得非常少。

这一次，她仔细端详起萨迪斯特脖子和手腕上的环状文身，以及他脸上的疤痕。

“不是颓废，而是精神上的彻底崩溃。”脑海里费瑞的评语再次浮现。

此时此刻，尽管有些羞于承认，但萨迪斯特的阴暗形象成了情愫中最诱人的一部分。正是这样的与众不同，和她所知的生活形成了迥然相异的反差，让有关他的一切都变得惊心动魄、异常性感。不过，幻想是幻想，事实并非她期待的那样。

他一直默默忍受着，其中并无丝毫性爱或惊悚的成分。

她拿来一块毛巾，走到他身边，温柔地按压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萨迪斯特突然跳了起来，抱紧自己。当他望着她的时候，眼白里充满了血丝，但他并没有哭，也许是她误会了刚才的啜泣声。

“请你……离开。”他艰难地说。

“我想……”

“走吧，现在走。不要幻想，不要指望，什么都不想，直接离开。再也不要靠近我了，你发誓。”

“我……我发誓。”

贝拉匆匆跑出萨迪斯特的卧室，一直冲到楼下的大厅。直到跑出足够远的距离，她才停下脚步，用手指拢了拢头发，梳理整齐。她感觉到丁字裤陷了进去，很不舒服。可在这里脱掉的话，她也没有地方可放。

楼下的派对开得正欢，她却感到自己格格不入，而且筋疲力尽。于是她直接向玛丽告辞，然后四处寻找犬仆送她回家。

紧接着，萨迪斯特却走了进来，他换了一条白色尼龙工装裤，手上提着一只黑色大袋子。他一眼也没看贝拉，径直走到离她仅有几尺之遥的费瑞面前。

费瑞转身看到了袋子，就想要推诿：“不行，阿萨，我不想……”

“哥哥，要么你来，要么我去找其他愿意帮忙的人。”萨迪斯特高举着袋子说。

费瑞望着袋子，无奈地接了过来，手中颤抖不已。

两人随即一同离开了台球室。

41

玛丽将清空的大盘子放在洗手池边，又递给瑞基一个托盘，用来收拢干净的盘子。派对结束了，所有人都在帮手清理。

两人走进大厅，玛丽开口道：“我真的很高兴薇尔丝和托尔能接纳约翰。要是今天能和他见面就更好了。不过我最高兴的还是知道他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托尔跟我说，那个可怜的小子累得不行，连床都起不来。他这几天除了吃就是补觉睡。嘿，顺便说一句，我想你是对的，费瑞好像有点看上贝拉了。他盯着她看了好久。我之前从没见过他那样子。”

“不过，在你那么说了之后……”

两人穿过宽大的楼梯，一扇暗门从楼梯下打开。

萨迪斯特钻了出来，脸上似乎被人狠狠揍过了，工装衬衣皱巴巴的，上面还有血迹。

“哦，见鬼。”瑞基小声嘟囔。

萨迪斯特一语不发地从他俩身边穿过，琉璃般的黑眼睛里目光涣散，嘴角却挂着令人费解的满足笑容，就好像刚刚品尝了一顿大餐，或是刚和女人上了床似的，全然不像刚被人揍得一塌糊涂的样子。他一瘸一拐，慢吞吞地爬上了楼梯。

“我最好去帮费瑞收拾一下。”瑞基将托盘递给玛丽，在她的嘴唇上轻点了一下，“我可能要过些时间才能回来。”

“为什么费瑞……哦……天啊。”

“只可能是他被阿萨强迫的，那是唯一的理由，玛丽。”

“好吧……你去吧，多久都不要紧的。”

不过还没等瑞基迈进走廊，一身训练服的费瑞也走了出来。看上去和萨迪斯特一样累到不行，只是身上没有伤痕。不对，不全是那样。他的指节上有好几处擦伤和裂口，胸口上留着斑斑血迹。

“嘿，伙计。”瑞基朝他打了个招呼。

费瑞却左顾右盼，似乎对于自己所处的位置有些吃惊。

瑞基站到他面前，关切地问道：“兄弟？”

那双处于震惊中的眼睛终于找到了焦点：“嘿。”

“要上楼去吗？要我帮手吗？”

“哦，嗯，不用了。我很好。”他目光扫过玛丽，又转向别处，“我，呃，我很好，真的。派对结束了吧，我想。”

瑞基从费瑞手中接过袋子。费瑞身上那件淡紫色衬衫夹在袋子拉链里，一并被瑞基拉了过来。

“来吧，我们一起上楼去。”

“你应该去陪你的女人。”

“她会理解的，我们上去吧，兄弟。”

费瑞的肩膀沉沉压在他的手臂上：“嗯，好吧，可以。我……我真希望现在的我不是我自己。”

瑞基回到他和玛丽的卧房，知道她已经进入了梦乡，他轻轻带上了门。

床头柜上点着一根蜡烛，烛光隐隐照耀下，玛丽把羽绒垫都拉了出来，枕头丢得到处都是。自己则仰面躺着，奶油色的睡裙卷到腰间，露出了大腿。

他之前从未见过这套真丝睡衣，随即明白过来，玛丽希望将今晚变得特殊。面前的美妙景色让他勃起，尽管体内的震动同样让他五内俱焚，他还是选择扑倒在她身旁。

他不知道费瑞是如何熬过每一个夜晚的，特别是像今天这样的夜晚。费瑞唯一关注的那个人，萨迪斯特，只想着血液、乞求痛楚和惩罚。正是因为他的不断索取，费瑞才不得不和他动手，间接承担了这份痛楚的转移。不消说，萨迪斯特自然可以睡得心安理得，费瑞却会辗转反侧，一整夜都难以入眠。

费瑞是个出色的男人，强壮而且忠诚，却将整颗心都放在了萨迪斯特身上。光是想法设法抹除萨迪斯特身上的所有罪孽，就已经让他痛不欲生了。

上帝啊，有谁能承受亲手殴打自己心爱兄弟的痛楚，哪怕这仅仅是应对方的要求而已。

“你的味道很好闻。”玛丽喃喃道，蜷起身子，望着他，“闻起来像是星巴克咖啡的味道。”

“那是烟草味，费瑞烧了只很来劲的，不过我不会怪他。”瑞基拉起她的手，皱着眉头，“你又在发烧吧？”

“刚挨过去，好多了。”她回吻了一下他的手腕，“费瑞怎么样了？”

“一团糟。”

“萨迪斯特是不是经常逼他做这种事？”

“没有，我不知道今天晚上这事是怎么引出来的。”

“我为他们两个人感到很难过，不过主要是同情费瑞。”

瑞基朝玛丽笑了一笑，她能对自己的兄弟关心，他觉得很是高兴。

玛丽慢慢坐起来，交叉起双腿在床边晃荡。睡衣的前襟露出蕾丝胸衣，透过缝隙能够直接看到她挺立的乳房。瑞基不由绷紧大腿，闭起了眼睛。

该死的，他想要躺在玛丽身边，却又在害怕自己的身体里的那只怪物。他觉得有必要向玛丽坦白。

可玛丽已经开始抚摸他的脸庞，拇指滑进了他的嘴里。他的双唇自作主张地张开，于是她接受了这份出格的邀请。她弯下腰亲吻他，舌头伸了进来。

明知自己不该回应，他却身不由己。

“嗯，你闻起来很香。”

他和费瑞待在一起时抽了不少烟草，因为他知道自己总是要回房间，总是会再见到玛丽的，只希望能让自己更放松一些。他承受不了再发生台球房里的那一幕了。

“我想要你，瑞基。”玛丽翻过身，分开双腿，拉动他的身体，娇躯靠了上来。

脊椎处传来的冲力辐射开来，撞进他的手脚，让他的头更加晕眩，从指尖到发梢都在痛楚地呻吟。

他向后靠去：“听我说，玛丽……”

玛丽却嬉笑着将睡衣从头上脱去，甩到空中。真丝睡衣在空中打着转，飘落到地板上。赤裸白皙的肌肤在烛光映照下，将他的目光深深缠绕，令他无法动弹。

“爱我，瑞基。”她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瑞基甚至已经在心中发出警告，不要去抚摸，双手却不自觉地环握住两座玉峰，拇指开始滑动，揉搓她的乳头，玛丽不由弓起背，“哦，没错，就像那样。”

于是他低头扑向她的脖子，舔舐覆盖在血管上的皮肤，异常渴望从她的身上吸食到血液。她搂住他的头，心中仿佛也是同样想法。瑞基并不需要进食，他只想将玛丽融进身体里，汇入他的血液，想要维系起彼此，乃至以她为生。他也期望着，玛丽能够对他采取同样的行动。

她搂住了他的肩膀，把他也拉到床垫上。看着身下的玛丽，瑞基的鼻中满是她欲念的气味，全部因他而生。他只能闭上了眼，根本无从拒绝，也无法阻止体内的热流涌动。他不管不顾地吻上她的红唇，把心中的担忧置之一旁。

事情似乎有点不对劲，玛丽突然惊觉。

瑞基表现得若即若离。当她想要脱掉他的衬衫时，他却不让她碰衣服扣子；她又想去握住他的分身，他也是移动躲闪；甚至当他的一双大手在她的腿间摩擦时，感觉也像隔着一段距离在爱抚。

“瑞基……”她终于忍不住道，感受他的双唇在自己的肚脐上活动，“瑞基，出什么事了？”

他的大手将她的双腿大大分开，嘴巴钻进她的大腿内侧，轻轻噬咬，用獠牙撩拨着那里，又不至于弄疼她。

“瑞基，先等一下……”

他却直接用嘴衔起那里的软肉，舌头挑逗吸吮，前后推送，品尝滋味。她仰起上身，望着瑞基的金发越埋越深，健硕的肩膀架在她的膝盖之下，宽阔的身躯凸显出她双腿的苍白和纤细。

或许下一秒，她就将彻底迷醉在欢愉之中。

她急忙抓住他的一簇头发，想将他从身上拉开。

性欲的色彩在他碧绿色的眼瞳中闪耀，绽开。他从抹上一层光泽的唇间吐出沉重的呼吸，故意用牙齿咬住下唇，然后用舌头缓慢悠长地舔了舔上唇。

她不由闭上眼，只觉得体内在肿胀，融化在美丽性感的动作中。

“出什么问题了？”她压低嗓子问道。

“我没注意到有什么问题啊？”他的指节继续滑动，摩擦着敏感的嫩肉，滋扰着她的秘境，“你不喜欢这样？”

“我当然喜欢。”

他的拇指旋即开始绕圈：“那让我继续刚才做的事吧。”

在他低头要将舌头伸进去前，她急忙闭紧双腿，用手尽力环抱起膝盖。

“为什么不让我碰你？”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们有接触啊，”他的手指仿佛在挑拣落下的位置，“我就在这里。”

哦，上帝啊，她快要热得受不了了：“没有，你没有。”

她想要抽身坐起来，却被瑞基用空出来的胳膊一把抱住。他的手掌按上她的胸膛，将她重又推在床上。

“我还没有结束呢。”他的声音带着沉闷的回响。

“我想要碰到你。”

他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不过就像流星划过一般，亮色转瞬消失，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快速自他脸上闪过。那是恐惧吗？玛丽也说不上来，因为他立即低下了头，一边掩饰神情，一边亲吻她的大腿根部，还用脸颊、下巴和嘴唇摩擦着敏感部位。

“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你的火热、你的味道、你的柔软。让我带给你快乐吧，玛丽。”

他的甜言蜜语只让她感到阵阵冷意。她曾经听过这样的话语，在最初、最早的时候。

他的双唇在她的双腿间绕圈，逼近花蕊的终点。

“不要，停下，瑞基。”

他依言停了下来。

“只是单方面享受快乐的话，我不需要。我不用你来服务我，我要和你一起快乐。”

听到这话，瑞基抿紧嘴唇，猛地跳下床。

他是要离开吗？玛丽心中一颤。

好在他只是跪到地板上，将手臂搁在床垫上，把脑袋埋在臂膀里，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伸直了腿，小心地拿脚尖去点他的小臂。

“别告诉我，你要拒绝。”她小声询问。

瑞基突然抬起头，他的眼睛仿佛只是脸上的两道缝，投射出耀眼夺目的碧色霓虹光辉。

她弯腰，收回了腿，给了他一些暗示——她知道瑞基也很想要。

下一刻的情景又让她屏住了呼吸。

瑞基从地板上一跃而起，动作如行云流水，而且力量十足，他直接扑到了她身上。分开她的双腿，开始脱裤子……

哦，谢谢你，上帝。

她在一刹那就达到了高潮，波涛般的快感冲刷下来，只记得要将一切能触摸到的东西紧紧抓在掌心。等到那雷霆般的冲击逝去之后，她又感觉到瑞基进入自己体内，他的身体在颤抖。她正准备告诉他，应该放松下来，顺其自然，却意识到瑞基并不是在抑制自己，更像是出现了某种短暂的中风症状，身体上的每块肌肉都在抽搐不停。

“瑞基？”她仰起头，担心地望着他。

瑞基的双目再次变得煞白。

她的双手摸上他的后背，想安慰他，让他冷静，却在皮肤表面摸到了某些异物，类似于浮起的线条。

“瑞基，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你的……”

他却一下从她身上跳下，直接冲向门口。

“瑞基？”她抓过睡衣套上，跟了上去。

他正站在走廊上穿裤子。玛丽差点尖叫起来，那幅文身竟然活了！那块诡异的图案浮在他的背上，在灯光下投出恐怖的阴影。

瑞基只是站在原地不动，那只怪物却张牙舞爪——巨龙翻腾着身躯，盘云起伏，晃动不止。它的脑袋和眼睛紧紧瞪着她不放，在她的身上四处逡巡。

似是在寻找脱身之路。

“瑞基！”

瑞基像一枚子弹般冲了出去，一直跑到楼下的大厅，穿过楼梯下的暗门，消失在门后。他仍不断向前狂奔，冲进训练中心。他闯进更衣室，一拳砸开房门，站到了公用喷淋头下，扭开其中一个，让冷水兜头浇下，颓唐地瘫坐在瓷砖上。

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身体里的战栗和嗡鸣的声音，全是关于玛丽的，特别是在她也情动的时候。

上帝啊，他真不明白，自己之前为什么没有发现呢？也许，他只是一直在逃避真相吧。

和玛丽在一起的时光总是有些不一样，因为……他不是唯一那个想和她做爱的人。因为那只怪物也觊觎着她。那只怪物想要出来，好将玛丽占为己有！

42

贝拉回到了家中，心绪一刻也不得平静。在写了近一个小时的日记未果之后，她换上牛仔裤和皮风衣出了门。屋外，萧瑟的风时起时歇，在寒冷的空气中打着旋。

她拉上皮风衣的拉链，走入杂草丛生的草场。

萨迪斯特……她不敢闭上眼，因为只会见到他躺在浴室里的情景。

……不是颓废，而是精神崩溃……

她停下脚步，仰望从天而降的雪花。

虽然她作出了承诺，答应再也不去骚扰他，但她并不愿意遵守这个承诺。上帝保佑，她想再试一次，和他……

她注意到不远处玛丽的家中有人在走动。贝拉的身体霎时因为恐惧而僵硬起来。但在看到来人的一头深棕色头发后，她才确信那不是一个次生人。

显然是维肖斯在装安全警报。她朝他招了招手，走了过去。

派对里和维肖斯交谈后，她非常喜欢这个家伙。他很聪明，相比其他吸血鬼那蹩脚的社交技巧可大不一样。这位战士就是个全才：性感、强壮，而且好像无所不知，恰好是那类你希望和他生下小孩，在基因里保留下完美DNA的男人类型。

她一直在揣测，为什么他总是戴着黑色皮手套？还有他侧脸上的文身是什么意思？也许下次她应该问一下。

“我还以为你不用现在就装好呢。”她走到门廊前的平台，高声招呼，“玛丽她上次说……”

那个黑发的身影走到她面前，却不是维肖斯，而且，他甚至不是个活人。

“詹妮弗？”次生人用惊异的语气喊道。

贝拉浑身的血液在霎时冰结凝固，她立即转身用尽全力狂奔。尽管害怕得要命，却没有因此而跌跌绊绊或踉跄跌倒，用她最快的速度穿过草场。只要能跑回家里，就能把那个次生人拒之门外。待到他砸碎玻璃，闯进屋子里的时候，她早就躲进谁也无法入侵的地下室里了。她可以给瑞梵吉打电话，然后沿着地道躲到房子的另一头去。

那个次生人在她身后紧追不舍——她能听见对方迈开大步追赶的脚步声，还有衣服摩擦的声音，穿过冰冷、干枯的草坪，他并没能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贝拉的目光紧紧锁住家中那盏鼓舞勇气的灯光上，迸发出更多力气，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她的大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疼。接着是第二阵，透过皮风衣，剧痛从背心中央传来。她的步幅在减缓，双腿变得异常拖沓，就像脚上变出了巨大的脚蹼。离家的距离竟变得愈来愈宽，向着无穷无尽延伸开去。但她依旧在狂奔。冲到后门的那一刻，她的身子一阵摇晃，但还是躲进了屋里。她用尽全力想去锁门时，只觉得手指绵软脱力，就像被抽掉了骨头。

她回过身，跌跌撞撞地向地下室跑去，后门玻璃被人踹碎的声音显得异常轻微，几不可闻，仿佛那发生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一般。

一只手从旁横了过来，扣住她的肩膀。

战斗欲在此刻强势地取而代之。贝拉率先将次生人拖倒在地，握紧拳头狠砸在他的脸上。只是经过短暂的晕眩，对方也予以还击。扭打之中，他翻身将她压在地上，铁掌钳制住她的颧骨，将她的脑袋拽向地面。

贝拉在一瞬间失去了知觉，甚至感受不到手掌抽来的疼痛，或是头骨的剧烈撞击。或许这是件好事，因为她可以不为疼痛所动，死死咬住他的手臂。

两人纠缠在一起。撞倒了厨房的桌子，将椅子砸散了架。她抓起不知什么东西，给他的胸口狠狠来了一下，挣开了他的擒抱。她打着寒战，惊慌失措地手脚并用，想要爬走。

在接近地下室的楼梯口前，她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崩溃了。

贝拉仰躺在地上，虽然还有意识，身体却完全动弹不得。她模模糊糊觉得有什么东西滴落下来。也许是她自己的血，或者是那个次生人的。

她被翻了个身，视线从地板上转移，看见了那个次生人的脸。黑头发，淡褐色的眼睛。

仁慈的上帝啊，这个杀手竟然在哭。他将她拉起，一把拥入怀中。她最后意识到的事是他的眼泪落在她的脸上。

之后，贝拉就完全失去了知觉。

O先生小心翼翼地将这个雌性吸血鬼放进卡车的车斗里。心中满是懊丧，希望自己没有答应放弃自己的住所，住进拷问中心里。他宁愿将这个女人扣留在远离其他次生人的地方。不过话说回来，只有将她关进拷问中心，才能保证她无法逃走。如果其他次生人靠近……好吧，刀子就是在这时候派上用场的。

他扛着女吸血鬼走进了中心，俯视她的脸。她和他的詹妮弗实在太相像了：眼睛的颜色虽然不同，却有着同样的瓜子脸、浓郁的黑发，还有那具身体——纤瘦、黄金比例的匀称身材。

事实上，她要比詹妮弗漂亮许多，而且出拳也够重。

他将吸血鬼丢到桌上，手指沿着她颧骨上的挫伤移行，分开的双唇，喉咙上的伤口，战斗造成的伤害到处都是。等到他成功将筋疲力尽的她控制住时，她的身上已无一处幸免。

注视着这个女吸血鬼，他回想起自己过去的那段经历。他一直担心自己会成为杀死詹妮弗的凶手，担心也许某个晚上，他下的手会重过了头。最终，他杀死了那个把詹妮弗的车撞成两截的卡车司机——那个该死的混蛋竟然在下午五点就喝得醉醺醺的，而詹妮弗正在从家去公司的路上。

干掉害死她的凶手并不困难，他找到那个家伙的住所，一直等到那个令人厌恶的混蛋回家。他用一只轮胎钢圈猛砸那个家伙的脑袋，然后将半死不活的人推下楼梯。看着凶手的尸体渐渐冰冷，O先生这才驾车一路朝着东北逃逸，整整穿越了大半个国家。

在这里，他沦为了组织的一员。

一辆汽车在门外停了下来。他迅速抱起雌性吸血鬼，走到囚禁用的管道旁，沿着胸部捆了一圈绳子，打开盖子将她扔进里面。

“你又抓到一个？”U先生走了进来，随口问道。

“嗯。”O先生装模作样地看着另一根管道，里面关着X先生昨晚折磨过的雄性吸血鬼。吸血鬼平民在管道里不停挪动身体，虚弱地发出害怕和呜咽声。

“我们来料理下新俘虏吧。”U先生道。

O先生却一脚踩在囚禁女人的铁丝网上：“这个吸血鬼是我的，谁敢碰她，我就用牙齿剥了他的皮。”

“她？棒极了，老师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什么也别告诉他，明白了吗？”

U先生闻言皱起眉头，随后放弃般地一耸肩：“当然，随便了，老弟。不过你知道，他迟早会发现的。如果被他发现了，别当是我告的密哦。”

实际上，O先生预料到U先生是个可以保守秘密的人。冲动之余，他将自己闯入过的农庄告诉了他，作为与这个次生人的一点交换。

“住在那儿的女人叫做玛丽?露丝，她和黑剑兄弟会的战士在约会。去抓她吧，老兄。”

U先生点点头：“我会去的，不过快到凌晨了，我得趴一会儿。这两个晚上我都熬得太久了，现在有点虚。”

“那就明天，现在你走吧，让我们两个人待会。”

U先生像鸡啄米般频频点头，瞟了一眼漆黑的管道：“我们？”

“他妈的快滚出去，U先生。”

U先生起身离开。O先生全神贯注地凝听，直到那个次生人的汽车发动机声彻底消失……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望着网格盖，脸上浮出掩饰不住的笑意。

43

一直拖到下午五点，瑞基也没有回正屋里。他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在甬道里徘徊。他脱掉了泥泞不堪的鞋子，转眼就忘记了将它们落在哪里。

他现在就像一根活生生的火药引绳，体内的火焰在冲着他不停咆哮，挥之不去，无论他多么努力要让自己精疲力竭——举起多少次杠铃，跑多长的距离。到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他甚至猜不出和一百个不同女人来场做爱马拉松是不是能够让他的欲火平息。

他已经无处可逃了。可是，他有必要和玛丽谈一谈。他一直害怕将真相和盘托出，把自己在一个世纪之前遭到的惩罚告诉玛丽，却又想不出该如何解释那头野兽想要和她上床的可怕真相。

不过玛丽必须知道一点，知道他要远离她的理由。

他鼓足勇气，推开了属于两人的卧室房门。她不在房间里。

他走到楼下，发现弗里茨在厨房。

“你有没有看到玛丽？”他问道，竭力让声音保持平和。

“是的，先生。她离开了。”

瑞基的血液如同凝结成了冰川一般：“她去哪里了？”

“她没有说。”

“她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手袋、提包之类的？”

“一本书，一个面包圈，一件皮风衣。”

就在外面，瑞基迅速跑过甬道，只花了半分钟就来到地窖的门口。他开始用力砸门。

维肖斯花了好久才出来应门，他只穿着一条运动短裤，头发乱蓬蓬的：“你他妈……”

“玛丽出去了，一个人。我得找到她。”

维肖斯揉了揉眼睛，看来已经彻底清醒，神情变得严肃和专注。他走到电脑前，调出所有室内摄像头的影像，发现玛丽正缩着身子，靠在正门前晒太阳。这个地点选择得很巧妙，如果有人要来抓她的话，只要几秒钟她就能躲进前厅。

瑞基松了一口气：“要怎么把这个东西移近？”

“用鼠标点右手边角落里的缩放。”

瑞基将图像放到了最大，看到她正在给一小群麻雀喂食，从手上的面包圈里掰下一小点，丢给它们。每过一会儿，她就会抬头四处张望一番。唇角微微翘起，脸上洋溢着属于她自己的笑容。

他伸出手去触摸屏幕，仿佛正用指尖抚摸着她的脸：“你知道吗？你错了，我的兄弟。”

“我错了？”

“她就是我的真命天女。”

“我说过她不是了吗？”

瑞基的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电脑设备，落在维肖斯那只有文身的眼睛上：“我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你告诉过我，我的真命天女是处女，所以你错了。”

“我从不会犯错。”

瑞基眉关锁紧。其他女人会对他更重要吗？谁会取代玛丽在他心中的位置？他现在只想将这个不祥的念头从脑海中驱赶出去。天啊，如果命运试图让他去爱上其他人，就叫它见鬼去吧。还有，让维肖斯的预知能力也见鬼去。

“无所不知的感觉一定很棒吧。”他压低声音，忿忿地说，“至少我觉得你是这样的。”

他回身往甬道内走去，手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维肖斯那双惯来平静、钻石般璀璨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被瑞基给激怒了：“我说我从来不会犯错的时候，可不是自吹自擂。能看到未来他妈的是一种诅咒。我的兄弟，你觉得我很喜欢知道所有人会怎么死吗？”

瑞基身子一颤，维肖斯冷笑着继续道：“嗯，你就继续骂吧。而且你要明白，我唯一不知道的，就是这一切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所以我救不了你们所有人。现在你是不是想质问我，我干吗要拿诅咒出来耀武扬威呢？”

“哦，上帝……我的兄弟，我很抱歉……”

维肖斯长叹了一口气：“没什么，你瞧，你不如出去陪你的女人吧。她整个下午都在想你。我没有恶意，只是听烦了她的声音在我脑袋里打转。”

玛丽背靠着厚重的黄铜大门，仰望着天空。头顶上，天空是如此蔚蓝，室外的空气因为昨晚那场违背季节规律的降雪而变得干燥异常。在太阳下山前，她想着要去外面走走，但是裹进皮风衣内的温暖让她昏昏欲睡，也可能是因为过于倦怠的缘故。自从瑞基离开房间之后，她就一直睡不着，一整天都在想着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完全不明白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有些不确信，她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幻觉。看在上帝的份上，文身才不会从某个人的皮肤上飘出来，而且也不可能自行移动。至少，在她所生活的那个世界里不会。

另外，瑞基并非造成这场失眠的唯一原因，也该是时间弄清楚医生究竟要怎样为她治疗了。和德丽亚?科洛切医生的预约就在明天。等到会诊结束，她就能知道即将来临的治疗过程究竟能有多糟糕。

上帝啊……她真的很想同瑞基倾诉这一切，尝试着让他作好准备。

太阳缓缓低过整齐划一的树林平面，一阵寒冷侵袭了她。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回身走进通向前厅的第一道大门。黄铜大门在身后闭合，她把脸凑到摄像头前，里面的那扇门随即打开。

瑞基就坐在入口旁的地板上，他慢吞吞地站直身子：“嘿，我一直在等你。”

她尴尬一笑，来回摆弄手中的书：“我想告诉你我在哪里的。但是你出去的时候，把手机……”

“玛丽，听我说，关于昨天晚上……”

“等等，在谈这件事之前。”她合握双手，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明天要去医院了，接受治疗前的咨询会诊。”

他眉间的皱褶很深，皱到了额前的中央：“在哪家医院？”

“圣弗朗西斯医院。”

“什么时间呢？”

“下午。”

“我要找人陪你去。”

“犬仆？”

他摇摇头：“是布奇，‘条子’的枪法很准，我也不希望你出去的时候毫无保护。你看，我们先上楼去？”

她点点头，瑞基牵过她的手，拉着她来到二楼。两人走进卧室，她坐在床上，看着他来回踱步。

两人谈到和医生的预约，结果却发现，帮助瑞基作好心理准备，其实更像是在为她自己做准备。于是两人逐渐陷入沉默。

“瑞基，和我解释下，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看到他犹豫的神情，玛丽又加重语气道，“不管是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起度过的，你可以告诉我任何事情。”

瑞基不再转圈，面向她说道：“我很危险。”

她眉头一紧：“不，你不危险。”

“你知道我的背上有什么吗？”

想到那幅会自我行动的文身，玛丽打了个寒战……

等等，玛丽试着说服自己，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估计是他的呼吸太猛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所以才让那幅图案看上去像在变换姿态。

“玛丽，那只怪物，它是我的一部分，它就在我的身体里。”他的手抚过胸口，然后是手臂，接着是大腿，“我竭尽所能想要控制它，但是它……我不想伤害到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算是现在，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也……上帝啊，我真是糟透了。”

他握紧在颤抖不已的手，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完全茫然，颓废至极。

“我外出战斗的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它，我需要压制。”他说，“我找女人也是同样的理由，我要找她们释放欲望，因为那可以将这只怪物拒之门外。只是现在我不能做爱了。我的情况很不稳定。昨天晚上我就差点失控了，而且是连着两次。”

“等等……你在说什么？你有我啊，你可以跟我做。”

“我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咬紧牙关，“我不能……再和你上床。”

震惊之余，玛丽只能生气地瞪着他：“你是说，你不会和我一起睡了？永远不吗？”

瑞基摇着头，很坚定：“永远。”

“这算什么？你明明想要我。”她的眼睛忽闪，低头看见他裤子下的隆起，“我看到了，你已经硬了，我也感觉得出你想要我的欲望。”

瑞基的眼睛陡然停止闪烁，转瞬间化为两道白光。

“怎么你的眼睛变了？”她惊讶地低声问道。

“因为它……又活过来了。”

她不再言语，而他的呼吸开始转为一种陌生的韵律，急促地吸两口气，然后长长呼气。两短，一长。

她仍在勉力捕捉瑞基所说故事的一鳞半爪，但是没有成功，她全然无法理解他述说的大部分内容。他得了某种很严重的人格转换障碍吧，她心中想。

“玛丽，我不能……和你上床，因为……当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它也想要出来。”又是两声急促的呼吸，“它想要……”

“究竟想要什么？”

“它想要你。”他开始向后退，离她越来越远，“玛丽，它想要……进入你的身体。你明白我说的话吗？我的……另一个我想要占有你。我……我现在必须离开了。”

“等等。”他停在门前，两人的目光相接，“那就让他来吧。”

瑞基张大了嘴：“你疯了吗？”

不，她当然没有疯。两人曾迫不及待地、狂野地做过爱，她早就体验过他的坚挺在体内冲刺。如果另一个人格更加强硬些，她觉得自己同样承受得起。

“你放宽心，没问题的。”

又是两声短促的吸气，一声长叹随后而来。“玛丽，你根本不明白……不明白你自己到底他妈的在说什么。”

她想把话挑明：“你会做什么？把我吃了吗？”

他只是用那对泛白的眼睛凝视着她，让她浑身冰冷。上帝啊，也许他说的才是对的。

不过，可能她真的已经疯狂了吧。

“我们可以把你绑起来。”她建议道。

他摇着头，握住门把手，准备离开：“我不想去试。”

“等等，你确定你说的事就一定会发生吗？”

“不确定。”他挠挠脖子和肩膀，显得颇为不安。

“有没有可能只让你释放，没有其他意外发生呢？”

“也许吧。”

“那我们就试试，我会逃走的，如果……好吧，如果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瑞基，就让我为我们俩试一次吧。况且，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我搬出去？我们再也不见面？我们现在开始不能做爱？我是说，别傻了，你现在就在蠢蠢欲动，那里差不多要跳起来了。”

恐惧的神情如洪水般涌上瑞基的脸，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咬紧了嘴唇，羞愧的神色接踵而至。

一股令人反胃的忧愁领着玛丽跨过房间，来到他身旁。她握起他的手，感受到他不由自主的颤抖。

“我讨厌看见你这样子，瑞基。”他正要说话，却被她打断，“听着，只有你知道我们现在要面对什么，我并不知道。就按你该做的去做，保护好你自己，然后我们一起……一起看看会发生什么。”

他低头望着玛丽，一语不发。玛丽原本想继续催促，又怕那只会将他推向另一个极端。

“让我先和维谈一谈。”终于，他答道。

“要用上铁链。”瑞基站在地窖的起居室中央，加重语气重复道。

维肖斯从电脑屏幕上探出头来：“哪种？”

“你用来拖车的那种。”

布奇从厨房走了出来，一手举着一听百威啤酒，另一手拿着三明治：“嘿，大家伙，什么事？”

“我想让你们两个把我用铁链锁到床上。”

“真变态，啧啧。”

“我们有这种铁链吗，维？”

维肖斯戴正他的红袜队球帽：“车库里，我想车库里有那种东西。但是，瑞基，伙计，你到底在想什么玩意儿？”

“我要……和玛丽上床，但是，我不想让那个东西……”他顿了一顿，叹了口气，“我害怕自己会变身，情况太复杂了。”

维肖斯眯起那双淡色的眼睛：“所以说，你放弃去找其他女人了？”

瑞基点点头：“我只想要玛丽。这段时间里，我看到其他女人甚至都硬不起来。”

“啊，这真该死，老弟。”维肖斯压低声音附和。

“一夫一妻难道是件坏事？”布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拉开啤酒的拉环，“我是说，你可是碰上了个不多见的好女人啊。玛丽真的不错。”

维肖斯却摇摇头，否定道：“你还记得上次在树林空地里看到的怪物吗，‘条子’？你喜欢让那种东西出现在你心爱的女人身边吗？”

布奇没有喝啤酒，把铝罐放了下来，拿复杂的目光扫过瑞基。“我们可能要用上一大堆铁链了。”他自言自语道。

44

O先生开始紧张了，已经过去了十八个小时，那只吸血鬼女人还没有完全清醒。虽然飞镖上的剂量是用在雄性吸血鬼身上的，不过等到现在，她也应该醒过来了。

他担心自己是不是让她得了脑震荡。

上帝啊，就跟以前一模一样。他和詹妮弗常常打架，过后他就会变得异常紧张，害怕自己给她带来严重的伤害。每次事后为她擦洗，他总是小心翼翼去处理伤口，寻找骨折和严重的创伤。确认詹妮弗没有大碍后，他就和她做爱，尽管她依旧昏迷不醒。他匍匐在她身上，知道自己并未造成任何无可挽回的后果，随后在心安的顶点发泄出来。

对他而言，这一直是最舒畅的释放。

他真希望自己能和这个绑回来的吸血鬼女人做爱。

O先生走到关押她的管道前，移开铁丝网盖，点亮手电筒，对准内壁照射。她蜷曲着身子，靠在管子一侧。

他很想将她拉出来，拥抱她、亲吻她、感受她的身体贴近自己。他还想要进入她，但是所有的次生人都是可悲的性无能。那个混蛋奥米迦是个嫉妒的主子。

O先生重新盖回盖子，惴惴不安地来回踱步，想着那次和奥米迦相处的一天一夜，以及之后如影随形的压抑低潮、无所适从……现在，他有了女人，连带着思路也清晰了许多，而全新的责任让他充满了力量。

他很清楚，关在管道里的女人并非詹妮弗，但这个吸血鬼的容貌和他失去的女人实在太相似了。他并不是个挑剔的人，因此他会全心接受这份天赐的礼物，并且牢牢守护好她。

这一次，没有人能将他的女人夺走，谁也不行。

夜晚到来，百叶窗的窗页纷纷弹起。萨迪斯特从简陋的地铺上起身，赤身裸体在房间内走动。

昨天晚上和贝拉相遇的情形简直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他甚至想到去找她道歉，但这怎么可能发生呢？

对不起，我像只野兽那样推倒了你，而且，你根本没有让我恶心，真的。

上帝，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闭起眼睛，回忆着被她逼到淋浴室的角落，她的手搭上他胸膛的情景。她的手指细长，显得高贵典雅，指甲没有抛光却依旧美丽。她的抚摸很轻柔。他回忆着那份轻柔和温暖。

他本该集中精神，这样做也许能让他像普通男人那样，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女人柔软的双手抚在身上的感觉。作为血奴时，他受到抚弄的次数已多不胜数，但那都是违背意愿而为。

不仅如此，并非谁的手都可以，他只需要贝拉：她的手掌落在他的胸膛上，按在胸肌间，也许还会来回抚摸几下。或许他将很享受那种感觉，如果她的动作能够缓慢一点。嗯，幻想得越多，他越觉得自己可能会喜欢上那样的爱抚……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萨迪斯特试图否定自己。任何他能容忍的亲密接触，应该早在数十年前就被抽离了。他没有义务去取悦像贝拉这类贵族女人，因为他配不上！哪怕是被他强迫提供血液的人类妓女，他都配不上。

尽管，他还会再见到贝拉。每个夜晚，他都会造访她的家，确保她的安全。对平民来说，这是一段危险时期，所以她更需要有人守护。这只需要他躲藏在阴影里，暗中执行。

想到有自己在保护她，他的心情平静了一些。

他无法信任自己和她待在一处，却又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信任，至少能够保障贝拉的安全，不管为此他必须亲手干掉多少个次生人。

45

卧室之外，玛丽在二楼的阳台上焦急地走来走去。她受不了眼看着布奇和维肖斯动手绑上铁链。而且，当两人答应帮助瑞基作那些和她做爱的准备时，脸上露出的惊异和毫不掩饰的害怕表情总是在心头挥之不去。

卧室的门开了。

布奇左顾右盼，不敢和她的眼神相对：“他准备好了。”

维肖斯也走了出来，点燃一根烟卷，狠命吸了一口：“我们会留在外面，以防万一你需要我们。”

玛丽的第一反应是叫他们俩离开。想到她和瑞基在房里做爱时，外面却杵着两个大男人，感觉很猥琐。个人隐私，不只指心理状态，还意味着要有一处亲密而独立的空间。但她随即想起两人进房间时抱着的一大捆铁链，数量远超过她所能预料到的。她本以为只需要些绳子，或者再加上手铐，可是眼前这堆东西足以将怒吼的汽车引擎牢牢锁在地面上。

“你们确定要等在外面？”她还是问了一句。

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关于这一点，你要相信我们。”布奇补充道。

玛丽没有再争辩，她走进房间，关上了门。床的两旁已经点起了蜡烛。瑞基光溜溜地躺在床垫上，手臂被高高举过头顶，锁了起来，双腿被拉直呈大字分开，几股锁链牢牢扣住他的腰和手腕，然后层层缠绕在厚实的橡木床脚上。

瑞基有些艰难地昂起头，碧绿色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刺来：“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实际上，她不愿意：“你看上去很不舒服。”

“不算很坏。”他靠回枕头，“我很高兴，至少只是被绑在床脚上，而不是五马分尸。”

她的目光在瑞基巨人般的身躯上移动，他敞开四肢，活像某种性爱仪式上的祭品。

神圣的摩西啊，这是真的吗？她真的应该……

你必须停止犹豫，她的内心在发出警告，别让他再这个样子躺着。一旦所有事情结束，他就会知道，一切都会变好的，然后，你就不用再这么做了。

玛丽踢掉鞋子，脱下毛衣和高领内衣，然后是牛仔裤。

瑞基又一次仰起头，望着她脱掉胸罩和内裤，他的性器也变得战意昂然。

玛丽望着他的分身发生变化，变粗，变硬，犹如生长一般延长。他的脸上带出一丝红润，光洁无毛的皮肤上渗出点点汗水。

“玛丽……”瑞基的瞳孔又一次变成雪白，他开始低声嘶吼，扭动着屁股，分身也随之左右摆动，顶端碰到了肚脐眼。他的上臂突然拽动锁链，一阵猛然发力，锁链在巨大的力量下收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还好吧？”她担心地问。

“哦，上帝，玛丽。我……我很饥饿。我们……很渴望占有你。”

她鼓起全身的勇气，走到床前，先弯腰亲吻他，然后爬上床垫，骑在瑞基的身上。

当她跨坐到他的腿上时，瑞基焦躁地扭动着。

她握起分身，想要将它放进体内。第一次尝试并没有成功，他太大了，而她还没准备好，那里撕扯般地疼。她又试了一次，脸上满是痛楚的表情。

“你还没有准备好，”瑞基阻止道。看到她试图将硕大的顶端抵住自己的秘径，他弓起了腰，口中发出狂野、轰鸣般的嘶吼。

“会进去的，就让我再……”

“过来这里，”等到他再次开口，嗓音都出现了变化，变得愈发沉闷，“吻我吧，玛丽。”

她扑到他的胸前，咬住他的嘴唇，努力让自己的下体变得湿润。可惜并不奏效。

他分开彼此的嘴唇，似乎感觉到玛丽并不在状态。

“再上来点。”锁链绷紧，金属质感的声音仿佛形成了一段旋律，“把胸挺过来，让我够得到。”

玛丽攀起身体，让瑞基将乳头含进嘴里，旋即感受到温柔的吸吮，身体不由自主地作出回应。她闭上眼睛，放松身心，让体内的火热取而代之。

像是发现了她的身体变化，瑞基发出的低吼声愈发响亮，在空气里连出美妙的颤音。他双唇亲吻着，被压在下面的身体剧烈扭动。他不断挺胸，脖子和头继续后仰，汗水密密麻麻地从皮肤里涌出。渴望得到她的气息占据了空气的每一寸。

“玛丽，我要尝你的味道。”他的声音更加低哑，几乎让话语轻不可闻，“到你的双腿之间，你甜蜜的私处，让我尝你的味道。”

她低下头，看到一对明亮闪烁的白色圆球直直注视着自己，带来催眠的诱惑，让她无力抗拒。尽管她清楚知道，自己并非和瑞基一个人在一起。

她挪动着身体，坐到他的胸前。惊讶于自己竟会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尤其是在瑞基被牢牢锁上的时候。

“靠近点，玛丽。”就连喊她名字的语调都有了不同，“靠近我的嘴。”

玛丽感到有些尴尬，继续挪动身体去配合他的姿势和位置。最后单膝跪到他的胸口上，另一只脚搁过他的肩膀。瑞基伸长了脖子，晃着脑袋，用嘴唇将她纳入口中。

他的呻吟声带动了她花径内的颤抖。玛丽拿手撑住墙。他又舔又吸，层出不穷的快感将她的羞怯彻底盗走，将她深深诱惑，变成了性爱的仆人。她发出的声音迅速有了反应，下体变得湿润，随着呻吟声响起，床间的锁链被再次拉紧，发出尖锐的声音，连床架都在发出抗议。瑞基的臂膀和束缚的铁链做着角力，手臂上的肌肉股股隆起，手指发力屈成爪子般的形状。

“就是这样。”他的嘴没有离开，含混道，“我能够感觉到……你来了。”

他的声音随即在吼声里消没。

高潮的愉悦走遍了全身，玛丽身体脱力，沉沉躺倒在床上，双腿依旧盘住瑞基的脸，脚踝压在他的脖子上。

快感逐步退却，玛丽慌忙去查看瑞基的情况，那双白色的眼睛睁得硕大，一眨都不眨，只是用期冀和惊叹的目光望着她。他已经被她彻底俘虏了，直挺挺地躺在那里，继续着两短一长的呼吸频率。

“现在上来吧，玛丽。”嗓音很深沉，有些变了声，那不是瑞基的声音。

不过她并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自己背叛了瑞基。

不管瑞基身体里出现的是什么，它没有恶意，也并非全然陌生。至少她曾经感受过藏在身体里的这个家伙，而且深刻明白，自己不需要害怕什么。现在盯着她的那对眼睛，就像当时在台球室一样，是一个独立的存在。而与此同时，瑞基也在场。

她移动身体，将瑞基的分身完全容纳到体内。他的臀部用力上顶，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高音，然后开始在她体内进出。那份力度不断增加，带来美妙的撞击，将她不断顶向云端，她不得不努力压低四肢来控制平衡。

随着他臀部动作的加快，耸动得越来越狂野，渴望抒发的吼声也越发响亮。他全身都在颤动，热量在不断聚集、滋长，仿佛风暴在凝聚，随时准备爆发。突然之间，他的身体整个拱了起来，被束缚的四肢猛然发力，让整张床发出了尖利的声音。此刻，他睁开双眼，两道白光穿透整个房间，将室内照耀得如正午时分一般。而她的最深处也感应到了瑞基高潮来临前的最后一击，将她带进另一段高潮，攀上了巅峰。

畅快淋漓的感官享受退去以后，她终于无力地匍匐在瑞基的胸前，除开呼吸，两人一动也不愿动。她的呼吸正常，而瑞基依旧保持那古怪的呼吸节奏。

她抬起头，张望他的脸。那对白色眼眸在凝视她，眼里熊熊点燃全心全意的爱慕情意。

“我的玛丽。”那个声音说道。

紧接着，仿佛一阵低压电流通过她的全身，然后“噼啪”响着钻入空气里。屋内的所有灯光骤亮到极致，夺目的光明将整个空间淹没。玛丽惊喘不已，只顾得环视房间周围。但这股剧变来得快，退得也快，就像瞬间将所有能量抽空了一般。

玛丽低头再去看瑞基时，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有碧绿色的光芒在闪耀。

“玛丽？”他迟疑着，含糊不清地问。

回话之前，她又呼吸了好几次，平复激动的心情：“你回来了。”

“你没事吧。”他抬起手，握着手指，“我没有变身。”

“你说什么？没有变身？”

“我没有……它出来的时候，我也在看着你，你的模样模模糊糊的，不过我知道你没有受到伤害。这还是第一次我能记起些东西来。”

玛丽不知该如何作答，但随即看见粗重的铁链将瑞基的皮肤挫得满是淤青：“我可以放开你了吗？”

“嗯，谢谢。”

为他松绑又花了不少时间。解开束缚后，瑞基揉搓着手腕和脚踝，回过头仔细端详起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没有出事。

玛丽则忙着四处寻找睡袍的踪迹：“我最好去告诉布奇和维，一切很安全，他们可以走了。”

“我去好了。”他走到卧室门口，将头探了出去。

趁他和门外的兄弟交谈，她注意观察他背上的文身：她可以发誓，那只野兽正对着她笑。

上帝啊，她真是个白痴，说真的。

玛丽跳上床，用毯子裹住自己。

瑞基合上门，背靠在门上。虽然刚刚释放了一轮，但他看上去仍然很紧张：“这一次之后……你是不是终于怕我了？”

“没有啊。”

“那你……怕不怕它？”

她从毯子底下探出一只手：“过来，我想要抱着你。”

他慢吞吞地往床边走来，仿佛不想让她觉得他仍在窥伺着她的反应。她却招招手，催促他快点。

瑞基躺在她身旁，不敢伸手。

她却抱住了他，整个人缠在他的身上，紧紧搂住，一边摸拭着他的背脊。她的手摸到龙尾时，瑞基还是身子一颤，翻过身去。

他还是不想让我碰那文身，玛丽心道。

“翻身，”她命令道，“趴好。”

看到他摇头拒绝，她开始动手去推肩膀，感觉就像在推一架巨大的钢琴。

“翻身，讨厌。快点翻身，瑞基。”

瑞基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嘟囔着翻了个身。

她的手按在他的背上，沿着龙形文身勾勒。

瑞基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住。不对，不是那样子，在她触摸文身的同时，他身体的某些部位也会有反应。

好神奇。

她继续抚摸，感觉好像那幅图案漂浮起来，停留在她的掌下，如宠物小猫般温顺乖巧。

“你现在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瑞基有些拘谨地问。为了看她的表情，他转过脸来，却不敢抬起头面对她。

她的手指还逗留在怪物的嘴边，绕着蜿蜒曲线移动。瑞基微张的嘴巴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爱抚。

“我为什么不愿意陪你呢？”

“这样子有点奇怪，不是吗？”

她轻笑起来：“奇怪？我睡在一栋全是吸血鬼的豪宅里，我和其中一个陷入了爱河……”

玛丽突然停下说话，哦，上帝啊，她刚刚说了什么？

瑞基挺起身，半扭过腰望着她道：“你刚才说什么？”

她没有准备这么说的，玛丽在心中为自己辩解，为自己的沦陷找个说辞。

不过，她不准备把话收回。

“我还不确定。”她小声道，然后依偎在他结实而野性的臂弯中，“不过我觉得，和‘我爱你’差不多吧。嗯，就是说，我，嗯，我爱你。”

这样的告白气氛也太糟糕了。她暗自责备自己，她本来可以说得更动人一点的。

于是她重新捧起瑞基的脸，深深地吻上他的唇，凝望着他的双眼，正经道：“我爱你，瑞基。我深深地爱着你。”

那双厚实的手臂将她包裹，他把头深埋在她的脖颈之间：“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爱我呢。”

“我真的那么顽固？”

“不是，是我不值得爱。”

玛丽推开他，盯住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想再听你这么说。你是我遇见过最棒的男人。”

“就算我的身体里还住着一只怪物？”

那只怪物？她当然能感觉到他身体深藏的其他东西，可瑞基看上去对那头怪物过分担心了。于是她调笑说：“嗯，算上它也一样爱。只不过，下次我们可以不要这些锁链吗？我非常肯定，你不会伤害我的。”

“嗯，我想我们可以把链子送走了。”

玛丽拉着瑞基，让他重新埋进自己的脖颈处。她仰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幅《圣母和圣婴》。

“你是最美妙的奇迹。”望着那幅油画，她附在他的耳边轻声诉说。

“什么？”他伏在她的脖子上，闷声问道。

“没什么。”她吻了一下他的金发，继续望着圣母的肖像。

46

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尝到满嘴尘土味。上帝啊，她的头疼得要命，膝盖上的伤口也在折磨她，那里仿佛被某些又硬又冷的东西给堵住了。

她睁开眼睛，入眼处只有漆黑幽暗，像成了盲人一样。

她试着抬起一只手，手肘随即撞上一堵崎岖的墙壁，她的背后抵着另一堵墙，面前和侧面也是。她敲打起这块狭小的空间，心中惊魂不定。张开嘴巴大声喘息，却发现因为缺少空气，几乎难以呼吸，只有潮湿的泥土味塞满了她的鼻子。于是她发出了尖叫。

头顶上的东西在移动，她急忙抬头，一道光束照了下来，晃得她看不清。

“准备好出来了吗？”一个男人温柔的声音传来。

瞬间，失去的回忆都回到脑中：从草场到她家的追赶，和那个次生人的搏斗，然后便是昏迷不醒。

她只觉得胸口一紧，然后被飞快地提了起来。她意识到自己被关在地面以下的一根管道里。她惊恐地看着周围，完全不清楚自己所处的方位。这里的房间不大，墙壁没有粉刷过，也没有窗户，只有两道破碎的月光从低矮的天花板上洒下，其余都被黑色的布条牢牢覆盖着。三只灯泡直接连上电线，从顶上悬挂下来。整个房间里泛着一股甜味，那是松木地板和次生人身上的婴儿粉气味的混合。

当她看到那张不锈钢制的桌子和一大堆刀具和锤子后，身子抖得很厉害，接着开始大声咳嗽。

“你不用担心那些，”次生人说道，“只要你表现得好，这些东西就用不到你身上。”

他拢起她的头发，一股脑儿拨到肩后：“你现在先去洗个澡，你要把头发洗干净。为了我，你要洗干净头发。”

他又回身拿来一堆衣服。当他把衣服塞进贝拉手里时，贝拉发现这些衣服全是她自己的。

“你如果乖乖的，就能穿上这些衣服。不过得等你把自己弄干净才行。”他推着她走进一扇打开的门，手机铃声在这时响了，“现在去洗澡吧。”

疑惑和害怕让贝拉失去了争辩的勇气，她颤巍巍地走进半成品般的浴室，这里连个厕所都没有。她的手颤抖得就像不停扇动翅膀的雄蜂，艰难地锁上门，扭动水龙头。可当她转过身时，却发现那个次生人把门又打开了，正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盖住手机的话筒，低声命令：“现在，脱衣服吧。”

她瞥了一眼桌边的那些刀具，心中的怒意上涌，却被迫脱掉衣服。她用手捂住要害，身体害怕地打着颤。

次生人挂掉电话，将手机放到一边：“不要在我面前遮遮掩掩的，把手放下。”

贝拉只是不停后退，机械地摇头。

“放下。”

“求求你，不要……”

他两步冲上前，狠狠抽了她一个耳光，贝拉被打到了墙上。他抓住她的头发，大声呵斥：“看着我，你看着我。”她望着次生人的眼睛，里面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上帝啊，能让你回来真好。”

说完，他紧紧将她抱进怀里，身上的甜腻气味将她淹没。

布奇的确是个非常不错的护送人。两人从圣弗朗西斯医院的肿瘤部出来的时候，玛丽这样想道。他穿着一件黑色羊毛大衣，戴着一顶帽子，还有一副硕大的飞行员墨镜，看上去就像个时髦的杀手。

不过这副装扮并非徒有其表，她知道布奇一定武装到了牙齿。因为在此之前，瑞基非要检查完他的所有装备，才放心让两人走出大门。

“回去之前，你还有什么要做的吗？”两人走出医院，布奇问道。

“不用了，谢谢。我们直接回家吧。”

一整个下午的会诊让人疲惫不堪，却一无所得。德丽亚?科洛切医生和她的同僚还需要继续商讨治疗方案。他们只是要求玛丽做了一次脑电波测试和另一类身体功能检查，此外还抽了许多血，因为医疗小组需要重新检查她的部分肝功能。

上帝啊，明天还要回来复诊，也就意味着又是一个晚上不知结果的紧张等待，这让玛丽异常难受。她和布奇走进露天停车场，朝奔驰车走去。身心上的紧张及疲惫使她需要上床真正睡上一觉，但这份不安又让她难以入眠。

“布奇，其实，你能不能顺路送我去趟我家。我想去拿点留在家里的药。”小剂量的安眠药能帮上不少忙。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尽可能避开那里。你要拿的药能不能在药房或是别的地方买到？”

“是处方药。”

布奇皱紧眉头：“好吧，不过你得快点。要么我和你一起进去吧。”

十五分钟之后，他们的车停进了玛丽家门前的车道。落日的金色余晖铺洒下来，让她的房子看上去像座半废弃的空房。前门的走道上满是被风吹落的树叶，几盆半死不活的菊花和一根长枯枝横在后院里。

她希望买下这里的人能像她一样喜欢上这处居所。

她走进房间，感到一股寒风穿过起居室，厨房水池上的窗户竟然敞开超过七厘米。她关上窗户，以为是维肖斯在安装安保系统时忘了关窗，因为她在搬出去前锁好了所有门窗。

随后，她跑上楼去拿安比恩助眠片。

离开之前，她在玻璃移门前驻足了片刻，观望萧瑟的后院，水池上覆盖着一层淡黄色的落叶，草场上野草灰白、参差不齐……

另外，贝拉的房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玛丽心头一颤：“布奇，你介不介意过去看下那栋房子？”

“不可能。我得送你回家。”

她却已经拉开移门了。

“玛丽，那里不安全。”

“那是贝拉的家，现在这个时候，她家里不应该有人在。走吧。”

“你可以在车里给她电话。”

“我从家里打。”等待了片刻，她挂上电话，冲到门口冲布奇喊道，“没有人接听。我要过去。”

“你不准去……玛丽，等等！上帝啊，不要逼我把你扛起来带回去。”

“你要是敢那么做，我就告诉瑞基说你对我毛手毛脚。”

布奇眼底怒火中烧：“上帝啊，你怎么跟他一样讨人嫌，最会指使人。”

“才没有呢，不过我会学会指使人的。你现在是跟我一起来，还是我一个人过去？”

布奇狠狠咒骂着，掏出手枪：“我最不喜欢这种事。”

“我充分了解。你看，我们就是去确认下她有没有事，不会超过十分钟。”

穿过中间的草场时，布奇瞪大眼睛观察周围的情况。靠近农庄时，她看见贝拉家的后门随风吱嘎摇曳，门上的碎玻璃折射出太阳的最后一丝光辉。

“待在我身边，好吗？”来到贝拉家后的草坪，布奇吩咐道。

敞开的门又晃了一下。

“哦，糟糕。”他惊声低呼。

门上的铜锁碎裂成了几块，上面的几道栅栏也破了。

两人提高警惕，走进屋内。

“哦，我的上帝啊。”玛丽倒吸了一口气。

厨房里，几把椅子的残骸、杯子和盘子的碎片掉落一地，还有一盏砸碎的灯。地板上有灼烧过的痕迹，还有一些像是墨水般的黑色物质。

她弯腰准备去查看那片油迹，布奇已经开口道：“不要靠近那些东西。这是次生人的血。”

玛丽绝望地闭上眼睛。那些公园里出现过的家伙抓走了贝拉。

“她的卧室在地下室吗？”他问道。

“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两人一路小跑到地窖口，通向贝拉房间的双层保护门也敞开着，几个放着衣物的抽屉被甩得到处都是，衣服似乎也被拿走了不少。这样的情况有些不合乎常理。

重新回到厨房，布奇翻开手机盖：“维，我们发现有房子被入侵了，是贝拉的家。”他看了一眼破损不堪的椅子和地上的墨色污点，“她好像狠狠打了一架，不过我想她已经被次生人抓走了。”

瑞基套上皮装，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边：“‘条子’，让我和玛丽说话。”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他听见了玛丽的声音：“喂，瑞基？”

“嘿，我的好女人，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的声音听起来颤得厉害，不过听见她说话，他已放心了。

“我过去找你。”他抓起剑套，把双脚塞进靴子里，“太阳已经下山了，我很快就过去那边。”

他只希望她能安全地留在家里，而他和兄弟去找那些混蛋算账。

“瑞基……哦，上帝啊，瑞基，他们会对她做什么？”

“我不知道。”这当然是谎言。他清楚知道次生人会怎样对待贝拉，愿上天保佑她吧。

“听着，我明白你很担心她，不过现在我需要你专注地照顾好自己。我希望你能黏在布奇身上，明白了吗？”他自己解体传送过去，肯定要快过布奇开车送她回来。

他将两把匕首插进剑套里，突然意识到话筒那头只剩下沉默：“玛丽，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先保护你自己，待在布奇身边。”

“我就站在他旁边。”

“很好，保持，还有，你不用担心。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们都会把贝拉救回来的。我爱你。”他挂掉电话，把沉重的风衣套在身上，一阵风似地冲进底楼大厅，正碰上同样全副武装、一身皮衣的费瑞。

“他妈的，搞什么？”萨迪斯特从过道走了出来，“我从维那里收到了这条滚烫出炉的骚扰短信，说有个女人……”

“贝拉被次生人抓走了。”瑞基一边检查格洛克手枪，一边回道。

萨迪斯特身上的寒意如同冲击波般扩散开来：“你刚刚说什么？”

瑞基皱着眉头，望着兄弟的情绪中的凝重和紧张：“贝拉，玛丽的朋友。”

“什么时候？”

“不知道，布奇和玛丽现在在她家里……”

话音未落，萨迪斯特已经消失了。

紧跟着萨迪斯特，瑞基和费瑞也解体传送到贝拉的家。三人一同踏上农庄前门的阶梯。

玛丽正坐在厨房里，布奇在一旁检查地板上的某些痕迹。瑞基快步冲上前去，一把搂住了她，紧到骨头都快抵到了一起。

“我带你回家。”他将头埋进她的秀发，低声说道。

“奔驰车停在她家了。”布奇的目光从一直在端详的黑色污迹上抬起头，丢给瑞基一串车钥匙。

费瑞站在椅背后，咬牙切齿：“有什么发现？”

布奇摇着头，显得无计可施：“我觉得他们把她活捉了。从这些门上的烧伤痕迹来看，她的血溅在了门上，然后太阳照过来……”

布奇停下说明，望向玛丽之前，瑞基就开始带着她走向门口。她最不需要知道的，就是这些骇人听闻的细节。

接着之前的话，布奇继续分析：“而且，要是她已经死掉了，对他们也没有……萨迪斯特？你没事吧，伙计。”

就连正在离开的瑞基也回过头，望向萨迪斯特。

萨迪斯特整个人都因为愤怒而颤抖不已，他的脸孔扭曲变形，左眼之下的疤痕卷了起来。见鬼，他的模样就像要爆炸了一样。仅仅因为一个女人被抓，竟会让他气成这样，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而且这个女人和他没有任何纠葛。

瑞基停了下来，问道：“阿萨，怎么回事？”

这位兄弟急忙转身，似乎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他靠近身前的窗户，带着压抑怒气的低吼，解体传送离开了。

瑞基望向窗外，目光所及之处，正是玛丽的房子。

“走吧，”他对玛丽说道，“我希望你离开这儿。”

她点点头，于是瑞基抓起她的胳膊，领着她走出贝拉的家。两人快速穿过空旷的草场，彼此都没有再说什么。他俩一同来到玛丽家的草坪前，房内的玻璃突然发出碎裂的巨响。

有什么东西，不，是有什么人从玛丽家里被丢了出来，直接撞碎了移门。

只见一具笨重的身躯摔在平台前，弹了起来，萨迪斯特也跟着跳了出来，面带狰狞和杀意，露出两颗獠牙。他扑向那个次生人，揪住头发提起，然后重重砸向地面。

“她在哪儿？”这个兄弟咆哮着。萨迪斯特没有听到回答，便直接扭过那人的手，一口咬住肩膀，利齿直接穿透了皮衣。次生人杀手痛得惨叫起来。

瑞基没有留在原地观看这场虐杀，而是匆忙拉着玛丽绕到屋子的另一边，却正好撞见了另外两个次生人。他让玛丽退到身后，用身体挡住了她，然后伸手去拿枪。可还没等他抬起枪口，右侧的枪声已经响起，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射进了房内，另外几颗却正中他的手臂和大腿。

瑞基从没有比此刻更感激过野兽的苏醒。伴着一声咆哮，他任由自己被甩进意识的漩涡，张开双臂拥抱变身的时刻，用感恩的心情迎接身体中的热量，连带着骨头和肌肉都在爆炸。

一阵爆炸般的能量从瑞基的体内冲了出来，玛丽也被甩到半空中，直直撞到了房子上，后仰的脑袋磕到木板上，才滑落到地上。她隐约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取代了瑞基所在的位置。

更多的枪声和尖叫声传来，还有像是在组织防御的叫嚣。她强撑着从地上爬起，躲藏在一片红柳树丛后面。接下来，有人打开了室外的照明灯光。

上帝……保佑……

那幅文身真的活了：那是一只巨龙模样的生物，全身覆满流光溢彩的青紫色鳞片。它有一条巨大而凌厉的长尾巴，长着倒钩的黄色利爪，还有一头黑色鬃毛。她看不清怪物的脸，可光是听见它的声音就令人心惊胆寒。

这只怪物正用迅猛致命的速度虐杀着在场的次生人。

她抱住脑袋，不敢再去看它。她全心希望那只怪物不会注意到她。要是发现的话，最好它也能认出她是谁来。

更多的咆哮声冲入耳际，紧接着传来一阵可怕的磨牙和咀嚼声。

她听到屋子后面传来一阵急促、清脆的枪声。

有人在大喊：“萨迪斯特！住手！我们要抓活的！”

战斗持续着，也许又过了大约五到十分钟。然后，周遭只剩下喘息的声音。两声短促的吸气声，然后是缓慢绵长的呼气。

她抬起头，这只怪物正阴森地逼近她躲藏的树丛，一双巨眼牢牢锁定在她身上。那张宽大怪脸的下颚之上，长着一排鲨鱼般锋利的牙齿，鬃毛从宽阔的额头上缕缕披落，黑色的血液沿着赤裸的胸膛往下不停流淌。

“她在哪里？玛丽人呢？”维肖斯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玛丽？哦……该死。”

那只怪兽猛地扭过头，令维肖斯和萨迪斯特疾停住脚步。

“我来引开它。”萨迪斯特开口道，“你带她逃出来。”

怪兽转身对着两位兄弟摆出进攻态势，抬起双爪，尾巴不住晃动着，后腿及臀部的肌肉在颤动，随时准备发力。

萨迪斯特继续正面靠近，而维肖斯则朝玛丽躲藏的地方开始移动。

怪物张大嘴，开始咆哮。

萨迪斯特在不远处破口大骂：“来啊，来攻击我啊，你这怪物！”

情急之下，玛丽从草丛里跳了出来：“萨迪斯特，不要啊！”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定了格。原本萨迪斯特在朝前迈步，怪兽正要冲上去，维肖斯悄声往她的身边靠拢。此刻所有人都定定地望着她，身体僵立不动。

“你们两个走开好不好？”她斥责道，“不然会有人受伤的。你们这样会激怒它的！”

“玛丽，我们得把你从它眼皮底下救走啊。”维肖斯的话仿佛在说，拜托讲点道理吧，简直像是在告诫刚出了一场车祸的司机。

“它不会伤害我的，不过它倒是准备把你们两个都撕成两半。都退后啊！”

可谁也没有理会她。

“上帝啊，我可不要什么英雄救美。”她嘟囔着，随后大叫道，“都他妈的滚远点啊！”

这句狠话终于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两位兄弟停止了移动，连怪兽也回过头看着她。

“嘿。”她轻声招呼，从树丛后面走了出来，“是我。我是玛丽。”

巨龙的灰色脑袋上下摆动，仿佛一匹坏脾气的烈马。鬃毛闪烁着黑光，庞大的身躯逐渐朝她靠近了一些。

这怪物其实挺漂亮的，她暗自心想，就像眼镜蛇那种美丽。它那种优雅和迅捷，还有超乎寻常的狩猎智慧，掩盖了丑陋的外表。

“你真的好大啊，你知道吗？”她尽量压低声音，慢慢靠近它，回想瑞基喜欢的语气，“你让那些次生人靠近不了我，你做得很出色，谢谢你。”

她靠近怪物的身旁，它张开大嘴，朝着天空大声呼号，目光却一刻不离玛丽。巨大的脑袋突然低下来，似乎想得到她的抚摸。她伸出手摸着光滑的鳞片，感受到隐藏在它粗厚脖颈和肩膀之下的可怕力量。

“靠这么近看，你真的好吓人。不过摸上去感觉挺好的，我还以为你的皮肤不会那么软、那么暖和呢。”

那双雪白色的双瞳朝左边眨巴了几下，又眯了起来。嘴角点点扯动，发出一声低哑的咆哮。

“告诉我，不会有人靠近我们。”玛丽保持音调不变，也没有转头，一直望着那双白亮的眼睛。

“布奇，伙计，站在那儿。”维肖斯小声提醒，“她在安抚他。”

怪物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

“嘿，现在不要去管他们。”她继续道，“他们不可能会对我们两个做什么坏事的。另外，你今天晚上也吃够了。”

这只可怕的生物欣慰地舒了一口气。

“嗯，你的事情做完了。”她轻声赞扬，用手梳理下巴上的鬃毛。扎实的肌肉块在皮肤下凸起，那里没有一丝脂肪的存在，唯有力量藏在其中。

它又瞟了吸血鬼们一眼，似乎还不放心。

“没事的，我们没有必要去担心他们。你就和我站在这里，然后……”

毫无预兆地，怪兽突然半转过身，用尾巴将她扫倒在地，随即跳到半空中，上半身扎进她屋子的一扇窗户里。

一个次生人被拖了出来。

怪物的怒吼声在夜空里戛然而止，它竟然将这个杀手活生生地吞进了双颚之间。

玛丽抱成一团，保护自己免受尾巴上尖刺的伤害。她紧闭双眼，捂住耳朵，想将那惊心动魄的惨叫声和可怕的杀戮场景拒之门外。

过了一会，她感觉到被推了几下，那只怪物用鼻尖在拱她。

她翻过身，注视着那对苍白的双瞳：“我很好，不过我们得教教你学会餐桌上的礼仪。”

怪物发出撒娇般的叫声，趴到她身旁，脑袋舒服地搁在前臂上。又是一阵耀眼光芒闪过，接着瑞基出现在原地，满身都是黑血，冻得直打哆嗦。

她急忙脱下大衣为他盖上。众位兄弟也跟着跑了过来。大家纷纷脱下外衣，统统披到他身上。

“玛丽？”他嘶哑地喊道。

“我在这里，大家都很好。你们两个救了我呢。”

47

布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玛丽竟然将那只暴怒的怪物变成了一头听话的宠物。

上帝啊，这个女人真有一套，而且勇气可嘉。看过这只恶形恶状的古怪生物当面吞噬无数次生人杀手之后，她依然有勇气走到这该死的鬼东西面前，而且还抚摸了它的身体。换了是他，恐怕都没有这种胆量。

玛丽抬起头：“你们谁来帮忙把他抬到车里去？”

布奇走过去抬起瑞基的腿，维肖斯和萨迪斯特各抬一只手，一起把他抬到奔驰车边，七手八脚地将他推进后座。

“我没法开车送他回家。”玛丽又说道，“我不认识路。”

维肖斯走到驾驶室一侧的门边：“我送你们回去。‘条子’，我过二十分钟再回来。”

“小心点。”布奇低声答道。他转过身，费瑞和托蒙特用习以为常的目光看着他。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转回了凶杀案探员模式，掌控起全局的调查来。

“我告诉你们现在知道的情况。”他带着两位兄弟回到玛丽的屋前，指着地上的一处黑色痕迹说道，“看到草皮上烧焦的斑点没有？贝拉被次生人抓住，从她家一路拖到了这儿。她一直在流血，太阳出来之后，她留下的血迹烧了起来，在地上留下了这些痕迹。为什么他要带着她走过这块草坪呢？我猜是因为杀手们本来是来找玛丽的，结果却在这里碰到了贝拉。贝拉往自己的家里逃，他必须把她抓回来。他的车应该停在这里。弟兄们，跟我走。”

他走到房子的一侧，街道的尽头，一辆福特的探索者停在路边。

“对他们而言，贝拉是阴差阳错，是运气。他们今天晚上应该会回来准备抓玛丽。维，我要你检查下这车的底盘，行吗？”布奇仰望天空，细小的雪片开始飞落，“这该死的雪会破坏室外现场的完整，不过光从现有的痕迹来看，我想我们就能知道不少。让我先检查这辆车，你们两个去打扫那群次生人的尸体。不用我来告诉你们从他们身上搜刮一切能找到的东西了吧，皮夹、黑莓手机之类的。等维肖斯回来的时候都交给他，让他带回地窖去。还有，在我清理完现场之前，不要靠近那两幢房子。”

两位兄弟分头行动，布奇则走向那辆装有高级燃油加速器的福特探索者。等他检查完，战士们也正好搜完了身。

“车里干净得一塌糊涂，注册人叫尤斯泰德。”他把注册证递给了费瑞，“也许只是个假身份，不过还是希望你们中有谁能去查下这地址。我回去贝拉家，把最后的事情处理掉。”

托蒙特看了一下手表：“我们会去检查尤斯泰德的住处，然后继续去平民家附近巡逻，除非你还需要我们的帮忙。”

“不用了，我一个人去会更好。”

两个兄弟们却停住：“不需要防护吗？次生人可能还会再来的。他们一个都没逃走。一旦这些家伙没签到，其他家伙就会过来探个究竟。”

“我自己能搞定。”布奇掏出枪，检查了一下弹仓，“不过我的子弹用光了，借我一匣？”

费瑞把贝雷塔手枪递给他：“拿着，里面是满的。”

托蒙特也坚持留给布奇一匣子弹，这才放心离去。

布奇将其中一把手枪塞进枪套，另一把握在手里，起身一路小跑穿过屋前的草坪。他猫着腰向前冲，跑过一大段距离，几乎没有出汗。夜里的空气帮助他在奔跑中恢复头脑清醒，排列组合着需要继续跟进的事项，以及贝拉被次生人带走的可能原因。

跑到农庄背后时，他注意到屋内有个身影一闪而过。于是他背过身，平贴着外墙，慢慢靠近破损的法式后门，一手松开贝雷塔的保险。厨房里传来靴子碾碎玻璃的声音，仿佛炉子里膨胀的爆米花声。有个人影在走来走去，身形很高大。

布奇耐心等着，直到那人靠近后门，才猛地跳了出来，枪口正对着来人的胸口。

“是我，‘条子’。”萨迪斯特压低嗓子回答。

布奇忙将枪口举向天花板：“上帝啊，我差点开枪打了你。”

萨迪斯特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他弯下腰，手指在盘子和碗碟的碎片里搜寻什么。

布奇脱掉外衣，卷起袖子。他不准备开口询问萨迪斯特什么时候走，因为没必要和他起争端。况且，这位兄弟今天的表现异常奇怪，有点神情恍惚，身体却死寂般冷静。这样的组合更是怪诞得可怕。

终于，萨迪斯特从地板上捡起了什么。

“什么东西？”布奇问道。

“没什么。”

“尽量不要破坏现场，知道吗？”

布奇继续检查线索，心中却在不停咒骂。他怀念起警队里的老搭档何塞，怀念整个凶杀案调查小组，还怀念那些躲在实验室里的犯罪现场调查组同事。

盯住那些令人恶心的黑色斑点看了十数秒后，他重新找回了工作状态。从被踹坏的法式后门开始，他早已准备好将整座房子的每寸地方都检查一遍，尽管这样细致的调查会让他忙活到黎明时刻。

玛丽从浴室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杯泡好消食片的水。瑞基平躺在两人的床上，呼吸迟缓，脸色发青。

他一口气喝光了药水，抬头望着玛丽，表情异常严肃，目光里的猜疑和担忧在不断滋生。

“玛丽……我真希望没有让你目睹那一切。”

“嘘，先休息一段时间，好不好？以后有的是时间说。”

说完她也脱掉外衣，滑进被单下面，睡到瑞基的身旁。

她一钻进被窝，瑞基的四肢即刻将她裹了起来，就像一条活着的毯子。

躺在瑞基的身边，她觉得很安全，却不免担忧地想起贝拉。一想起她，玛丽只觉得胸口发闷，紧紧闭上眼睛。要是她还相信上帝的话，或许现在会开始祷告。不过无论如何，她只能尽量去期盼奇迹的发生。

睡意终于如期而至，玛丽沉沉睡去，直到数个小时后，身旁的瑞基突然爆发出一段惊天动地的喊声。

“玛丽！玛丽，快跑！”

他的手臂在半空中胡乱舞动，她急忙扑过去，压在他的胸口，按住他的手臂，细声细语和他说话。看到瑞基的手还在抽搐，她毫不犹豫地抓起它们，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没有事，我就在这里。”

“哦，感谢上帝……玛丽。”瑞基的手指爱抚着她的脸颊，“我看得还不是很清楚。”

借着烛光，玛丽仔细观察他失焦的双眼。

“要多久才能恢复？”她问道。

“一两天吧。”他皱着眉头，试着伸直双腿，“说实话，这次没有平常那么僵，肚子里虽然还是一团糟，不过现在也不算很疼。在我变身……”

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松开了搂住她的手，不想让她有被拘束的感觉。

“不要担心，”她轻声安慰道，“我不会怕你的，就算我知道你身体里有什么东西。”

“该死，玛丽……我根本就不想让你看见那头怪物，”他狠命摇头，“这事糟透了，整件事情都乱得不行。”

“我可不这么想。事实上，当时我还挺有把握的。那只怪物和我的距离，就像我现在和你这样。”

瑞基气恼地闭上眼睛：“妈的，玛丽，你就不该那么做。”

“如果我不这样的话，那只东西真的会把维和萨迪斯特生吃了的。嗯，好吧，我只是说说，别担心，你体内的那只大家伙和我处得很愉快。”

“没有下次了，千万别那么做。”

“我才不听你的呢。你又控制不住它，你的兄弟们也对付不了它，但是它听我的。不管你爱不爱听，反正你们两个都需要我。”

“可是，那个东西……不是很丑吗？”

“不丑啊，我觉得不丑。”她在他的胸前亲了一口，“它很吓人，有点恐怖。力量很强大，而且让人敬而远之。如果有人想接近我的话，它能把周围搞得底朝天。这么厉害，有女人会不为它倾倒吗？另外，看过那群次生人的所作所为之后，我很感激它的到来呢。留在你和那条龙之间，我觉得很有安全感，完全不会担惊受怕。”

她仰望着他，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瑞基不解地眨着眼睛。

“哦，瑞基……没有事的，不要……”

“我还以为，如果让你看到它的样子，”他干干地说，“你就再也不会来见我了，因为你只会记得那只可怕的怪物。”

她亲吻了他：“他只是你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也不能代表全部的你。我爱你，不管身体里是否有它的存在。”

瑞基不禁将她搂得更紧，让她的头靠到自己的脖子上，长长叹了口气。

玛丽借机问：“它是一出生时就跟着你的吗？”

“不是，这是个惩罚。”

“因为什么？”

“我杀了一只鸟。”

玛丽惊异地斜眼去看他，觉得这个理由有些过分。

瑞基抚摸着她的秀发，解释道：“我犯的当然不只这一件事。不过杀掉那只鸟，是触到她逆鳞的最后一件事。”

“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他顿了一下：“当我还年轻的时候，刚刚经历了转化。我有点……不服管教。我精力过剩，而且力大无穷，不过愚蠢地把它们用错了地方。脑子缺根筋，喜欢耍帅，喜欢挑事，而且还有，呃，我还睡了不少女人，包括许多我不该碰的女人，因为那些女人都是其他人的谢岚。我自然不是存心要去羞辱这帮女人的赫伦27，不过既然她们倒贴，我就照单全收。我酗酒、抽鸦片。我很庆幸，你没有在那个时候认识我。”

“我就这样子过了二十年，或者三十年吧。反正我就是个惹是生非的家伙，等着最后的一道闸来约束。当然，你也不用费力去猜了，我遇到了一个女人。我很想要她，可她很懂得恃宠而骄，对我爱理不理。她越是拒绝我，我就越想要得到她。等我被吸纳进黑剑兄弟会后，她反倒贴上来了。只有武器和战士的名头才能让她感兴趣，她只想和兄弟会战士在一起。有天晚上，我把她带到树林里，把我的匕首和枪拿给她看。她摆弄我的来福枪，上帝啊，我还记得那把枪被她握在手里的样子。那是把用燧石点火的老式来福，大概是十八世纪早些时候做出来的古董枪了。”

十八世纪，天啊，他到底有多老了，玛丽心中惊叹。

“然后枪在她手上走了火，我听到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是只栖息在农庄里的猫头鹰，白色，很可爱的那种。我还清楚记得它的血沾染在羽毛上，染出绸缎般鲜红的颜色。我捡起那只鸟，就觉得它在我手掌上轻飘飘的。这件事也让我明白到疏忽大意或许是另一类残酷。你瞧，我总是帮自己辩解说，我从不曾有心伤害过别人，所以发生任何事情都不是我的错。但那一刻后，我明白自己大错特错。若是我没把我的枪交给那个女人，这只鸟就不会被打中。就算扣动扳机的人不是我，这也是我的责任。”

他清了清喉咙，继续讲述故事：“那只猫头鹰是只无辜的小家伙，跟我比起来，它又瘦小又脆弱，然后就这样流光血死掉了。我感到……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罪犯。我正想着找个地方把它埋起来，结果纪事圣女就出现在我面前。她震怒了。对的，是十分震怒。她一直以来都很喜欢鸟类，而白色猫头鹰更是她神圣的象征。她从我的手里接过小鸟的尸体，吹了一口气，让生命重归它的体内，然后将它送回了夜空。看着鸟儿飞走，给我带来的轻松无以名状。我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心灵被洗刷得一尘不染，得到了洁净，也取得了自由。不过，纪事圣女回过身来就向我下了诅咒。从那以后，一旦我的情绪失控，那头怪物就会出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真的是个完美无缺的惩罚。它教会了我如何去控制自己的能量和情绪，也教会了我要尊重自己的一言一行所造成的后果，更加帮助我深入了解体内的力量。如果换成其他方式，或许我永远都不会明白。”

他自嘲地轻笑着：“纪事圣女很讨厌我。不过不管怎么说，她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我杀了一只鸟，然后换来了一头野兽。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是不是？”

他又长叹了一口气。玛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懊丧，就仿佛那是她自己的心情一般。

“是的……”她呢喃着，用手去抚摸他的肩头。

“好消息是，再过大概九十一年，诅咒就会结束了。”说完，瑞基随即皱起了眉，似乎在思考着事情发展的方向，“那只怪物会消失的。”

可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忧虑。

“你会想它的，是不是？”她打趣道。

“没有，才不会呢。我……那肯定是种解脱，真的。”

只是他皱紧的眉头并不曾松开。

48

第二天早上约摸九点，瑞基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颇为惊讶地发现身体竟然在掌控之中。他从没恢复得这么快过，也许有这样那样的窍门，能让一切变得顺其自然。

玛丽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肩膀上搭着一摞毛巾。她走到壁橱边，将毛巾一并甩到挂杆上。她看上去神情很疲惫，情绪也很低落。这很正常，他们早上谈到许多贝拉的处境。尽管兄弟会会尽其所能去解救她，但两人心中都清楚如明镜——贝拉的处境糟得很。

当然，还有另一个让她心烦意乱的原因。

“今天我想陪你一起去看医生。”他说道。

她走回房间：“你醒了呀。”

“嗯，我想陪你一起去。”

玛丽走到他身边。每次想要争辩，她就会板起脸。

他却先声夺人，开口要求：“把预约的时间改晚一点。现在太阳五点半就下山了。”

“瑞基……”

不安的情绪让瑞基的声音听来很生硬：“去改时间。”

她两手叉腰，回道：“我不喜欢被你呼来喝去的。”

“那我换个说法吧，麻烦你去修改一下预约时间。”可是语气中并没有松口的意味，让玛丽明白，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身边。

她抓过电话，小声念叨着，开始拨号。挂掉电话之后，她的语气显得颇有些惊奇：“呃，德丽亚医生愿意等到今天晚上六点……再见我……见我们。”

“很好。抱歉，我刚才的态度不好。我只是想陪着你一起听到结果，我想尽可能地参与进来。”

她频频摇头，弯腰从地上捡起T恤：“你是我认识的最甜蜜的混蛋了。”

望着她臀部的移动，瑞基感到自己又硬了。

在他的体内，那只怪物也在蠢蠢欲动，但存在于这份感受背后的，却是令人吃惊的冷静心态。既没有能量涌动，更没有慢火在炙烤，似乎这只生物满足于双方共享这具身体，而不是要取而代之；是互相交融，而不是争夺统治权。

也许是因为它也明白到，唯有借助瑞基的身体，才是唯一能陪在玛丽身边的方式。

她继续忙碌拾掇着房间：“你看什么呢？”

“看你。”

她将头发甩到脑后，灿然一笑：“看来你的视力都恢复了？”

“用别的方法一样能看到你。过来，玛丽，我要亲你。”

“哦，当然。别装出一副大坏蛋的样子，一直用你的身体欺负我。”

“我这叫善加利用。”

他将身上的床单和毯子一扫而净，手掌沿着胸口向下滑去，伸到肚子下面。当他将高高举起的分身握在手里时，玛丽不由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自己的揉搓，引诱出了她的欲火气息，如花束般在屋内绽放。

“过来我身边，玛丽。”他挪动了一下，改换坐姿，“不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对，你摸我的感觉要棒多了。”

“你真是下流得无可救药。”

“只是求一点指导嘛。”

“说得好像你还要人教似的。”玛丽撇撇嘴奚落道，一边脱掉了毛衣。

两人不疾不徐地享受着交欢带来的愉悦。他抱紧了她，却始终无法安然入眠，玛丽也是如此。

到了晚上，医院的电梯载着两人升向六楼，玛丽试着调整呼吸。傍晚的圣弗朗西斯医院更安静些，不过人流依旧拥挤。

前台护士把两人带进门后就离开了。玛丽套上一件樱桃红色的候诊外衣，将门锁好。五分钟后，德丽亚?科洛切医生出现在候诊室里。

她尽量在瑞基面前收敛起双下巴。尽管瑞基的穿着打扮很普通，普通的休闲裤搭配黑色高领针织衫，但那件风衣下宽阔的肩膀还是颇为引人注目。

好吧，瑞基就是瑞基，拥有生命中难以承载的美貌。

医生笑着开口道：“啊，嗨，玛丽。你能不能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还是你们两个人一起？”

“我们一起去，这是瑞基，我的……”

“配偶。”他的回答清楚响亮。

德丽亚?科洛切医生的眉头一挑，玛丽陪着笑，身子依旧僵硬无比。

三人走过诊所的大厅，穿过无数道检查室的门后，一起钻进了一间塞满电脑的小隔间。没有客套的开场，也没有闲聊，提些“天气不错”、“假日就要到了”之类的闲话。德丽亚医生知道，玛丽最讨厌这些无聊的套话，比如第一次约会时瑞基在“星期五”牛排餐厅里的絮絮叨叨。

上帝啊，那段约会就像发生在好多年以前，玛丽感慨地想。谁能预料到，他们两人最后会一同走到这里。

德丽亚?科洛切医生的办公室里整齐码放着一叠叠论文、文件和医学书籍，哈佛医学院的学位证书高悬在墙上。不过最让玛丽感到放松的，是那排在窗沿盛放的非洲紫萝兰。

她和瑞基坐了下来，医生则走到办公桌后。

没等她坐定，玛丽就迫不及待地问：“那么，你要告诉我什么？我还可以接受多少次化疗？”

德丽亚?科洛切医生从面前的医疗记录上抬起头，隔着桌上的电话、书夹和圆珠笔看了过来。

“我和本院的几个同事讨论过了，也咨询了另外两位专家。我们重审了你的医疗报告，还有昨天的结果……”

“我知道我肯定生病了，现在告诉我，到什么阶段了？”

医生摘掉眼镜，深沉地叹气道：“我想，你最好去准备后面的安排了，玛丽。我们没什么可以帮你的了。”

凌晨4点30分，瑞基带着晕眩的神情离开了医院，他没有料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失去玛丽，独自一个人回家。

玛丽必须接受一次换血。很明显，持续的发烧与过度疲惫和胰腺炎发作初期的症状相关。要是情况能有所改观，她明天早上就能够出院，不过谁也不能保证。

癌症很可怕，上个星期她刚刚接受季度检查，到前天的血液检测时，病情就已经在短时间内变本加厉。而德丽亚?科洛切医生以及专家们都表示，鉴于玛丽已经接受的疗程，没法再让她进行更多次化疗。她的肝功能已经很脆弱了，经受不起更多化学物质的侵蚀。

上帝啊，他本已作好准备去迎接这场战斗，去忍受持续的痛苦。可他还没准备好接受死亡的到来，至少不该是那么快。

他们不过相识了几个月，却只能相伴到下个春天，或许能拖到夏天。

瑞基在主屋的庭院里现身，直接朝地窖走去。他无法回到属于他和玛丽的那个温馨房间，他承受不了，还没有准备好。

当他在布奇和维肖斯的住处前站定后，却没有敲门，而是回过头望着主屋前的几阶石阶，回想玛丽躲在那儿给小鸟喂食的情景。他仿佛又看到她蹲在台阶上，脸上挂着可爱的微笑，阳光铺在她的头发上。

仁慈的主啊，要是没有她，他该怎么办呢？

他继续回想，当他在她面前从另一个女人身上吸食血液时，玛丽眼中闪烁的力量和坚决；还有她爱恋着他的方式，在看到那只怪物之后也不曾改变；她宁静、震撼的美丽，她的笑声，乃至那双枪铁灰色的坚毅双眸……最让他记忆深刻的，还是那天晚上她不顾严寒赤着双脚从贝拉家里冲出来，扑到他怀中，哭着告诉他说自己很不好受……终于，她也开始向他求助了。

他突然觉得脸上多了些什么。

哦，见鬼，他竟然在哭？

没错。

他才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变得软弱。

瑞基盯着车道上铺着的细碎鹅卵石，在探照灯的照耀下显得洁白耀眼。他满脑子都是不着边际的遐想。目光转向那片后院之外，一片整齐粉刷的墙壁，然后是中央位置的喷泉，因为冬天的到来而被抽干了。

他猛地一怔，接着睁大眼睛。

他慢慢转身，不疾不徐地向豪宅走去，抬头仰望属于他们俩的房间。

一个全新的目标在督促着他。跨入正门的那一刻，他仿佛亡命一般冲过大厅，往房间跑去。

玛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试图对着布奇挤出一点笑容。后者坐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没有摘掉帽子和脸上的墨镜。瑞基离开没一会儿，他就到了，在夜幕降临之前，由他全权负责保护她的安全。

“你不用来招呼我。”布奇轻声说，似乎知道她是勉强作出礼貌的回应，“你管自己好了。”

玛丽听话地点点头，目光移向窗外。胳膊上输液的感觉不错：既不疼，也没有其他感觉。不过这说明她的身体已经麻木到连针管刺进血管时都没有一点感觉了。

该死的，终结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死亡的事实终于无可避免地落到她的头上。这一次逃不掉了，不必再试着作什么抵抗。死亡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真真实实、步步逼近的事实。

她的心中却满是怒气，不愿去接受这一切。

她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不想离开她深爱的男人，她根本不想放弃这一团糟的人生。

能不能都停下来啊，她在心中呐喊，来人啊……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但最终，她只能绝望地合上眼睛。

当一切都沉入漆黑，她突然看见了瑞基的脸。在脑海当中，她用手抚摸他的脸庞，感受着从他皮肤上传来的温暖，还有皮肤下的结实骨骼。各种情景在她的脑海中漂浮，从她数也数不清的角落里纷纷钻出来。

不要让我离开，不要让我离开他，求求你。她继续祈求，上帝啊，就让我留在这里陪他吧，再让我多爱他一小会儿。我保证不会浪费一丁点儿时间的。我会紧紧抱住他，不让他走的……上帝啊，求求你了，让病情停下来吧……

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开始向上帝祈祷，祈求他佑护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玛丽不禁哭出声来。她索性敞开心扉，进一步去诉求和祈祷，甚至开始召唤那些之前不屑于相信的神祇。绝望之中，仿佛会有奇异的启示传来。

或许，这就是她的母亲笃信宗教的原因了。西茜也不想错过狂欢节的彩车，不想让幸福终止，也不想离开玛丽。和爱人分离的时辰临近，生命的终焉让信仰变得更为生动。这是一种期冀，希望能拥有更多的时间去爱他人。这样的信念让她的母亲不住划动十字，仰视着那座雕像的面孔，念出祷词。

玛丽睁开眼睛，眨了几下，眼前恢复清明，望见黎明初升的旭日将光辉均匀撒在城市各处。

求求你了……上帝呀。

让我留下陪他吧。

不要让我离开。

49

仿佛像是在和时间赛跑，瑞基闯进大门，甩脱身上的风衣，大步穿过大厅，跑上楼梯。跑进房间之后，他摘下手表，迅速换上白色的丝质衬衫和裤子，从衣橱间最顶端的架子上抓下一只漆盒。他捧着盒子走到卧室的中间，跪了下来，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串黑色珍珠串，挂到脖子上。之后，他将重心压到后脚跟上，坐直了身子，手掌向上，平摊在大腿上，徐徐闭上眼睛。

他舒缓呼吸，进入出神的状态，直到用全身骨骼支撑起身体的重量。他尽量将脑内的杂念清除得一干二净，然后耐心等待着，祈求晋见唯一能够拯救玛丽的那个人。

贴着皮肤表面的珍珠在微微发烫。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然身处一座由白色大理石雕琢而成的靓丽庭院中。壮观的喷泉在不住跃动，将水花喷溅到半空中，落进水池。庭院一角的白色树木上绽放出洁白的花朵，鸣鸟们站在枝头唱着三声部的和音。

“我竟然还有幸获得这般待遇啊。”纪事圣女出现在他身后，不无揶揄地说，“你肯定不是过来找我谈那只怪物的，我记得，它还有不少时间要待着呢。”

瑞基保持下跪的姿势，低下头，舌头仿佛打了结一般，不知该从何说起。

“沉默了。”纪事圣女继续自言自语，“对你来说很少见呢。”

“我会小心甄选从我口中说出的话语。”

“很明智，我的战士。依照你的来意来说，这的确非常明智。”

“你知道了？”

“不许发问。”她不耐烦地打断道，“说真的，我已经对在这一点上不断提醒黑剑兄弟会感到厌烦了。也许等你回去的时候，能向其他人重申一下基本礼节。”

“请接受我的致歉。”

黑色长袍的一角映入瑞基的眼帘：“战士，抬起你的头，看着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遵从她的指示。

“你很痛苦。”她的声音很柔软，“我能够感应到你的负累。”

“我的心在流血。”

“为了你的那个人类女人？”

他点了点头：“我会恳求您救救她，如果不冒犯您的话。”

纪事圣女却即刻转过身，漂浮着走到大理石台阶前，仿佛只是缓步绕着庭院散心。

瑞基猜不透纪事圣女在想什么，或者是否真的在考虑他的请求。

就他所知，纪事圣女总会提出一些事情要他来完成，或是直接从他身上夺去某些东西。

“我不会那么做的，战士。”她仿佛读透了他的心思，“告诉我……如果拯救你的女人需要付出的代价，你会怎么选择？比如你将永远无法摆脱那头野兽？如果让她活下去，意味着你必须永远接受那个诅咒，直到你进入虚空为止呢，你会答应吗？”

“我很乐意接受它驻扎在我身体里。”

“你明明很恨它。”

“可我爱她。”

“的确，的确，很显然，你爱着她。”

这句赞赏的话让他胸中的希望火花再次点燃。他的问题涌到嘴边，想要询问是否能达成约定，询问玛丽现在是否能活下去。不过他没有胆量去打破交涉双方的平衡，用另一个问题惹恼纪事圣女。

纪事圣女拖着步子飘到他的面前：“自从上次我们在树林里的私人会面之后，你可改变了不少。我相信这是你有生以来第一次做出些不利己的事情。”

瑞基松了一口气，喜悦和轻松在血管里欢快地歌唱：“没有我不能为她做的事，我什么都可以牺牲。”

“这样的话，你很幸运，”纪事圣女嘟囔，“因为在保留那只野兽的基础上，我会要求你放弃你的玛丽。”

瑞基猝然抬头，想确认他是不是听错了。

“没有错，战士，你完全理解了我的意图。”

墓穴般的阴寒气息冲进了他的身体，偷走了他的呼吸。

“这就是我给你的选择。”纪事圣女自顾自说道，“我可以将她从接下来的命运中解救出来，让她变得完整、健康。她既不会衰老，也永远不会得病，她可以自行决定何时去到虚空。而且，我会给予她机会接受这份赏赐。不过，在我作出上述建议的同时，她将不再认得你。不管她同不同意，你和你的世界将变成她无从知晓的秘境。相应的，她也不会记得之前遇见过谁，包括那些次生人。还有，如果你敢靠近她的话，她将立即死去。”

瑞基晃晃悠悠地想要起身，却一头往前栽倒下去，立刻伸手撑了一下。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喉咙眼里硬挤出几个字。

“你真的很恨我。”

一段柔和的电流穿过他的全身，他才发现，纪事圣女竟然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不对，战士，我爱你，我的孩子。那只野兽的惩罚是为了教会你怎样控制自己，了解你的极限，然后专注于自我修养。”

他抬眼对她怒目而视，毫不掩饰内里的含义：恨意、疼痛，还有渴望享受爱情的冲动。

他的声音也在发颤：“你这是将我的生命都夺走了。”

“这就是目的。”她用异常温柔的声音解释说，“这就是阴阳调和，战士。打个比方，事实上就是把你的人生送给了她。我必须保持势态的平衡，若是有奖励，就必须作出相应的牺牲。如果我为了你救下一个人类，就得从你身上找到更深层次的回馈来弥补。这是阴和阳的道理。”

最终，瑞基还是顺从地低下了头。接着却大吼大叫起来，直到整张脸都充胀了血液，刺痛不已；直到瞪得眼睛发酸，眼珠几乎要冲出眼眶；直到声音支离破碎，沙哑到发不出来。

等他发泄完之后，视线终于恢复了焦点。纪事圣女跪坐在他面前，长袍呈环状铺开，在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形成了一小片黑色池塘。

“战士，如果可以的话，我本会放过你。”

上帝啊，他差点相信了这话。纪事圣女所谓的承诺里空无一物，只有凛冽寒意。

“就这样吧。”他哑着喉咙作出决定，“给她一个机会吧。我情愿她能健康快乐地生活下去，没有我也不要紧，总好过让她现在就死掉。”

“那就这样吧。”

“但是，我想求求你……让我和她说再见，最后一次再见。”

纪事圣女却摇摇头。

一阵剧痛席卷他的全身，将他割成碎片。此刻，即使发现自己身上溅起血迹，他也不会感到惊讶。

“我求求你……”

“就现在，要么就放弃。”

瑞基耸起肩，无奈地闭起眼睛。

“那就现在吧。”他低声答应。

50

从医院回到家后，布奇的第一站就是前往主屋楼下的书房。他也弄不明白为什么瑞基会打电话让他离开玛丽的病房。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和这位兄弟会成员争论一番，不过电话那头瑞基的声音很古怪，于是他也就顺着他的意思离开了。

黑剑兄弟会的成员们都等在瑞斯的书房里，个个全神贯注，面无表情。大家都在等着他的到来。看着所有人端坐在面前，布奇突然有种在公司部门作内部报告的感觉。经历了好几个月的冷板凳之后，也该是他归队的时候了。

尽管动用他的能力，就意味着遗憾的事情发生了。

“瑞基到哪儿去了？”瑞斯突然问道，“找个人去找他。”

费瑞离开去查看。回来的时候，他敞开门，大声道：“他好了，不过需要冲个澡。”

瑞斯的目光越过书桌，盯着布奇问道：“我们还知道些什么？”

“没多少。不过有件事情让我很欣慰。贝拉有几件衣服不见了。她性喜整洁，所以我可以分得清楚，来人只拿走了牛仔和睡衣，不是那些她会送去干洗店清洁的衣物。至少这给了我们一点希望，也许他们指望让她多活一段时间。”布奇听见身后的关门声，大概是瑞基来了。

“不管怎么说，两边的现场，玛丽家和贝拉家，都很干净，不过我还是会再仔细排查……”

布奇突然发现没人在听他说话，疾转过身。

一个鬼魂般的身影走进房间，看上去简直像是瑞基的鬼魂。

他穿着一身素白，咽喉处缠绕起层层围巾，手腕上也绑着白色的绷带。都是吸血的位置，布奇心道。

“她什么时候能够从虚空里回归？”瑞斯问道。

瑞基只是颓废地摇了摇头，走到一扇窗户边，似乎要向外张望。但百叶窗早已放下，他只会一无所获。

布奇被突然而来的死亡讯息吓了一跳，呆立在原地，不知是不是应该继续刚才的汇报。他扫了一眼瑞斯，后者沉重地摇着头，接着站起了身。

“瑞基，我的兄弟，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

瑞基回过头，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个男性，最后停留在瑞斯的身上：“我今天晚上就不出去了。”

“当然不用。我们也会留在这里，陪你一起哀悼。”

“不用。”瑞基斩钉截铁地拒绝，“贝拉被抓走了，去找她，不要让她也遭遇不幸……”

“可是，有什么我们能为你做的？”

“我不能……我发现自己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对什么都不行。我真的不行了……”瑞基的目光转到萨迪斯特的身上，“你是怎么挨下去的？我满脑子里都是愤怒和疼痛……”

萨迪斯特有些尴尬地避过他的目光，盯着地板看。

瑞基随即背转身，不去看众人。

屋内的沉寂从众人间滋生开去。

接着，萨迪斯特迈着缓慢、犹豫的步伐走到瑞基身边，不置一词，只是环抱起双臂，用肩膀抵住瑞基的肩膀。

瑞基似乎也吃惊不小，两人对望了一会儿，随后同时朝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外望去。

“你们继续吧。”瑞基用死寂一般的声音命令道。

瑞斯坐回桌后，布奇继续讲述发现结果。

晚上八点整，萨迪斯特完成了对贝拉家的清理。

他将最后一桶肥皂水倒进厨房的洗手池，然后把水桶和抹布都放进车库门一旁的储物室里。

她的房子变得洁净如初，一切物品都恢复到原先的位置。等她回家的时候，放眼望去，一切都会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用手指抚摸那串挂在脖颈的钻石项链。前天晚上，他在地板上发现了这串饰品。修好损坏的链子之后，他就自己戴上了，很少拿下来。

他又环视了一遍厨房，然后沿着楼梯走进她的卧室。他将贝拉的衣物整整齐齐地叠好。将放衣服的抽屉塞回原处。所有的香水瓶整齐地摆放在梳妆台上。地毯清理得没有一点污迹。

他打开她的衣柜，伸出手去触摸她的衬衣、毛衣和裙子，终于忍不住探头进去吸了一口气。里面还能闻到她的气味，那股味道让他的胸口灼烧不已。

那群该死的混蛋！他们会因为绑架她而血流成河的！他会亲手将这群家伙撕扯成碎片，直到他们黑色的血液如瀑布般流下。

复仇的因子在他的血管里奔腾，不断刺痛着他。他走到贝拉的床边坐下，慢腾腾的动作像是害怕把床架给坐散了似的。他躺了下来，头靠在她的枕头上。一本绑着丝线的记事本摆在被单上。他顺手拿过来，文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页整页的纸。

他并不识字，只是觉得它们的排布很精致。她的笔迹柔美、转折相连，在纸上落下一个个优美的字符。

在某一页里，他发现了一个自己认识的词。

萨迪斯特。

她记下了他的名字。他继续翻查日记，她最近写了好多他的名字。这让他担心不已，猜测着里面的真实内容。

合上日记本，他回到之前逗留的地方。他看着右边，那儿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发饰。似乎是临睡前摘下来的。他拿起饰品，让黑色丝绸滑过手指表面。

这时候，布奇却突然出现在楼下的楼梯口。

萨迪斯特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像是犯错事时被人抓了现行。当然了，他的确犯了错，他根本不该侵犯到贝拉的私人空间。

不过，布奇看上去并不比之前会面时更轻松一些。

“你他妈的到这里来干什么，‘条子’？”

“我想再看看现场。没想到你对清洁打扫的活挺在行的嘛。”

站在屋子一角，萨迪斯特的目光冰冷刺人：“你关心这些干什么？我们种族的女人被绑架了，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

“这是我们的世界，不是你的。”

警察不悦地皱起眉：“我也想问问。阿萨，按你一贯的声誉来看，这事情又关你什么事呢？”

“只是干我的活而已。”

“嗯，干活是没错。那你浪费时间躺在她床上干吗？你干吗要花时间打扫她的房子？你干吗把那根丝带抓那么紧？你的骨节都发白了。”

萨迪斯特低头望着手里的发饰，慢慢松手，随即狠狠回瞪了这个人类一眼。“别他妈的跟我吵，‘条子’，不然你就别指望能活蹦乱跳地滚回去。”

布奇不甘示弱地回敬道：“听着阿萨，我只是想帮忙把人找到。这对我来说也很重要，行吗？我不喜欢看到女人被人欺凌。我过去有过这么一段糟糕的经历。”

萨迪斯特将发饰塞进自己的口袋，狐疑地绕着人类转了一圈，然后贴近他身旁。布奇急忙摆出防御，防备后者的攻击。

萨迪斯特却停在他的面前：“那些次生人很可能已经杀了她，对不对？”

“也许吧。”

“很可能。”

萨迪斯特弯腰长吁了一口气。尽管这个人类的身体绷紧，随时准备接受战斗，他却闻不到一丝恐惧的气息。这就很不错，如果布奇真想参与到黑剑兄弟会的惨烈战斗中来，就得多练练胆子。

“告诉我。”萨迪斯特喃喃道，“你能不能帮我去把那些带走她的次生人杀得一干二净？你有胆子吗，‘条子’？”

布奇那双淡褐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怎么对付他们的，我也照样。”

“我不要求你做到我那样。”

“这一点上，你就错了。大家一直对我很好。我会紧紧站在黑剑兄弟会这一边。你懂了吗？”

萨迪斯特重新打量眼前的男人。布奇身上散发的坚定意念说明了一切——以血还血！

“可惜我从不恭维人。”萨迪斯特开口道。

“我知道。”

萨迪斯特伸出了手。尽管很讨厌这类身体接触，但他觉得有必要在两人之间达成同盟。幸运的是，这个人类的握手很温和，就像他知道肢体接触对萨迪斯特来说有多困难一样。

“我们一起去追捕他们。”放下手臂，布奇提议道。

萨迪斯特点点头，两人一同朝楼上走去。

51

玛丽挥了挥手，庞大的奔驰车轻巧地停在医院门前。她轻快地跳到车旁，在弗里茨刚从驾驶室钻出来的同时，就蹦进了车里。

“谢谢你啊，弗里茨。听我说，我给瑞基的手机打了六个电话，他都没有接。一切都还顺利吗？”

“一切都很顺利，我下午见过您的先生。”

她双眼发着光，注视着犬仆：“太好了，现在才晚上八点，离他出去的时间还早。”

弗里茨发动汽车，汇入了车流里：“有什么您需要……”

她的手绕过座椅，环抱住矮小的老管家，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快点送我回家，弗里茨，比你之前开过的都要快，不要去管什么交通法规。”

“女士？”

“你听见我说的了，能开多快就多快。”

弗里茨有些恍惚，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踩下油门。

玛丽系上安全带，将遮阳板翻了下来，对着小镜子打量自己。她的手按在脸上时有些颤抖，口中发出“咯咯”的笑声。

警笛声响起的时候，她笑得愈加厉害了。

“你说什么，女士？”犬仆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不过我必须先避开这些警察，可能会有些颠簸。”

“撞烂他们的门吧，弗里茨。”

犬仆按下某个按钮，车内外的所有灯光瞬间熄灭。紧接着奔驰车的引擎发出骇人的咆哮，让她回想起瑞基开着GTO跑车载她穿过座座群山时的情景。

好吧，至少当时他们还打开了车前灯。

她紧紧抓住安全带，在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刺耳尖啸中大喊：“告诉我，你的夜视能力很好，或是有别的本事！”

弗里茨平静地朝她一笑，似乎两人只是站在厨房里闲聊一般：“哦，当然了，女士，非常棒。”

车子朝着左边猛一甩尾，绕过一辆微型面包，冲进了一条小巷。弗里茨猛踩刹车，避过一个行人。等到狭窄的街道前让出一条通道，他立刻将油门踩到底不放松，车子如飞镖般冲向小巷的另一端出口。他闪过一辆出租车，避开迎面而来的巴士，甚至躲过了一辆足有奔驰车子两倍大小的越野车。

老头子不愧是个操控方向盘的艺术家。

接下来，他冲进一个停车场里，不偏不倚地靠在主入口旁。

两辆警车加速超过了他们。

“再等一下，女士。”

又一辆警车飞驰而过，沿着街道继续冲了过去。

弗里茨慢条斯理地重新启动车子。

“干得漂亮，弗里茨。”

“我无意冒犯您，女士，不过人类的大脑太容易被操控了。”

两人一路加速狂奔，她在车内高声谈笑，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打。这段极速旅程似乎变得无穷无尽。

当两人来到庄园的第一道双重铁门前，她依旧心情激动，兴奋不已。两人刚在主屋前停下，她就冲下车，甚至懒得关上车门。

“谢谢你，弗里茨。”她回头喊道。

“不用谢，女士！”弗里茨也高声回答道。

她冲进大厅，几步登上装饰豪华的旋梯。转过二楼顶端的拐角，发足狂奔。甩起的手袋不小心擦到了一盏台灯，她急忙回身扶住，避免了这件艺术品的粉身碎骨。

她笑着冲进两人的卧室里……玛丽的冲劲被生生扼住。

瑞基赤身裸体跪在房间中央，膝盖下是一块平整的黑色石板，整个人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的手腕和脖子上都缠着白色纱布。不断有鲜血滴在地毯上，但她并未在他身上发现明显的伤痕。

“瑞基？”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神浑浊、反应迟钝。他眨了眨眼，盯住她，随即皱起了眉头。

“瑞基，瑞基？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似乎打断了他的专注。

“你为什么……”他摇了摇头，试图清醒一下，“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的病好了，简直就是个奇迹！”

她蹦跳着来到瑞基身边。他却跳了起来，握紧双手，疯了一般朝四周张望：“你出去，她会杀了你的！她会把一切都收回去的。哦，上帝啊，你离我远一点！”

玛丽的身子死死钉在原地：“你在说什么呀？”

“你接受了恩赐，对不对？”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我做的那个奇怪的梦？”

“你是不是接受了恩赐？”

上帝啊，瑞基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赤条条的身体颤抖不已，小腿上在不断滴落鲜血，脸色如石灰般苍白。

“冷静下来，瑞基。”她所想象的对话可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什么恩赐，不过你听我说。我在做另外一次脑电图的时候睡着了，然后机器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爆炸了还是怎样的，我猜的，我也不清楚，他们就说有一道闪光。不管它是怎么回事，等他们把我抬上楼以后，又取了一点血液去检查。一切都很健康，百分之百的健康。我病好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好像血癌突然消失了，我的肝脏也长好了。他们都说我是个医学上的奇迹呢。”

快乐的感觉近乎将她淹没，直到瑞基抓起她的双手，捏得她手心发疼。

“你得离开这里，现在就离开。你不能认识我，你必须走。再也不要回来这里了。”

“什么？”

瑞基开始将她推出房间。她试图反抗，于是他拖着她往外走。

“你在干什么？瑞基，我不要……”

“你必须离开！”

“战士，现在你可以住手了。”

一个带有讽刺意味的女声让两人停止了争论。

玛丽回过头，一个披着黑纱的娇小身影出现在屋子的角落。在那漂浮于半空中的长袍之下，绽放着溢彩流光。

“我的梦，”玛丽喃喃道，“你是在我梦里出现的那个女人。”

瑞基的手臂一紧，搂住了她，将她拉到自己身旁。

“我没有去找她，纪事圣女，我发誓，我没有……”

“不要激动，战士。我知道你遵守承诺。”那个小巧的身影穿过半间房间，来到两人面前，“这样很不错。你只是忽略了整件事的某些小细节，一直等我接触过她以后才知道。”

“是什么？”

“你没有告诉我，她再也不能怀孕了。”

瑞基吃惊地望着玛丽：“我不知道。”

玛丽也点点头，抱着手臂解释：“是真的，因为化疗的关系，我再也不会排卵了。”

黑色的长袍飘动着：“过来，人类女人，我现在要触碰你。”

玛丽有些犹豫地走上前，一只闪光的纤手从丝质衣物下出现。两人手掌相接，带来一阵温暖的电流。

女人的声音低沉但重若千钧：“我有些后悔，因为你孕育生命的能力已经被剥离了。你们创造时的快乐，是我持续存在的基石。我感到很悲伤，因为你将永远无法把自己的血肉拥在怀中。你也永远没有机会通过和心爱男人的自然结合，创造出新的生命。你所失去的已经足以抵过一场牺牲。将你的战士从你的身边带走也是……太过分了。我和你说过了，我赐予了你永恒的生命，直到你自愿湮灭、落入虚空为止。我有种预感，那也将是这位战士入土的瞬间，届时你才会作出那样的选择。”

玛丽的手被松开，她愉悦的心情瞬间干涸，忍不住想要哭泣。

“哦，真该死。”她带着哭腔说，“我还在做梦对不对？这一切都只是梦，我就知道……”

一阵带着十足女性妩媚的低笑声从长袍下传来：“回到你战士的身边吧。女人，感受到他身体的温暖，你就知道这都是真实的了。”

玛丽依言转身，瑞基同样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这个黑色身影。

她走到瑞基身前，将他拥进怀里，听见他的心脏在胸腔内澎湃跳动。

黑色的身影瞬间消失无踪，而瑞基开始用那古老的语言叙说。词句快速地从他嘴里蹦了出来，速度之快即使换成英语她也无法听懂。

祈祷，她明白过来，他是在祈祷。

祷告结束后，他低头看着她：“玛丽，让我亲亲你。”

“等等，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还有她是谁啊？”

“晚点，我现在没法……我现在的脑子很不清醒。实际上，我最好先去躺几分钟。我觉得自己就要晕眩了，我可不想扑倒在你身上。”

她忙将瑞基重重的手臂搭到肩上，搂住他的腰。当他倒下来时，沉重的分量让她惊叫起来。

瑞基躺倒在地板上，扯掉了手腕和脖子上的白色绷带，玛丽注意到他的小腿上混着凝血的伤口。她望向那块黑色石板，上面缀满像是玻璃一般的碎片，或者那是钻石？天啊，他一直跪在上面。怪不得伤口那么深。

“你在干什么？”她不解地问道。

“哀悼。”

“为什么？”

“晚点再告诉你。”他将她拉近，搂紧了她。

玛丽感受到瑞基结实的身体压在身上，她还在猜疑奇迹是否真的会发生。当然，不是指“我碰巧走运了”之类的好运，而是一些神秘莫测、无法理解的变化。她想到那些围着她的血液测试和心电图表团团转的医生们，想到那个黑袍身影触摸她时，传过她手臂和胸口的电击般的感觉。

再想到自己绝望地向上天祷告时的内容。

好吧，玛丽决定相信，世界上真的会发生奇迹。

她开始狂笑不止，搂着瑞基一起。

过了半晌，她说道：“只有我妈妈才会相信这些。”

“相信什么？”

“我的母亲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她笃信上帝、救赎和永恒的生命。”她吻着他的脖子，“所以她才能在一瞬间就相信这一切。只有她才会对刚才出现的那个一身黑袍的圣母玛丽亚深信不疑。”

“事实上，那是纪事圣女。她可以代表很多东西，但她不是耶稣的母亲。至少，我们的圣经里并非如此。”

她仰起头：“你知道吗？我妈妈总是和我说，不管我信不信上帝，我一定会被解救的。她深信不疑，我肯定避不开救赎，因为她给我取了洗礼用的教名。她曾经说过，每次有人喊我，或者写下我的名字，或是想到我，我都能受到保护的。”

“你的名字？”

“玛丽，她把我的名字起为维珍28·玛丽。”

瑞基几乎停止了呼吸，随即哑然失笑。

“有什么好笑的？”

碧蓝色的目光变得明亮：“只不过是维……好吧，维肖斯从来不会错的。哦，玛丽，我美丽的处女，在我的一生里，你愿意一直爱着我吗？当我落入虚空的时候，你愿意追随我而去吗？”

“愿意。”她抚着他的脸颊，“不过我不能生你的孩子，这样你会觉得困扰吗？”

“完全不会。我拥有你，就是最重要的。”

“你知道。”她小声呢喃，“总会有孩子需要被领养，吸血鬼也会领养别人的孩子吗？”

“只要问问托尔和薇尔丝好了。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已经把约翰当做自己的孩子了。”瑞基笑着说，“你想要个孩子，我就给你一个。你知道，我也许能当个称职的爸爸。”

“我觉得你会做得很棒。”

她弯下腰想去亲吻他，却被他阻止了。“啊，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好吧，还有那只怪物，我跟纪事圣女稍微讨价还价了一下……”

玛丽惊得后退了几步：“你讨价还价？”

“我得付出些什么，才能救回你。”

她盯着他，满脸震惊，接着闭上了眼睛。瑞基拨动了影响她情绪起伏的那片齿轮——是他救了她。

“玛丽，我必须交换出去一些东西……”

她用力地吻着他。“哦，上帝啊，我爱你。”玛丽喘着粗气，大喊道。

“就算这意味着你必须一直和那只怪物生活在一起，你也爱我吗？因为现在这个诅咒已经生效了，变成顽石一样不可消除的存在。”

“我告诉过你，我没有意见。”她笑道，“我是说，算了吧，它还是很可爱的，就像哥斯拉那样。而且我把它当做买一送一的交易。”

瑞基的眼中突然闪起白光，一下子将玛丽扑倒，嘴唇覆盖在她的脖子上。

“我很高兴你喜欢他。”他小声嘟囔，双手开始推她的T恤，“因为我们两个都是你的了，只要你肯接受我们。”

“那当然，永远都会。”说完，玛丽放松身体。

爱意之下，一切不言而喻。

备注一

1、吸血鬼（vampire）：有别于人类的另一种族。吸血鬼必须靠吸食异性的血液生存。吸血鬼也能食用人类血液，但将无法持久维持力量。在二十五六岁转化成年后，他们就必须定期吸食活人血液，也无法在白天外出。吸血鬼无法通过咬人或血液传播将人类“转变”成吸血鬼，但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也能与其他种族生育后代。吸血鬼可以随时解体传送，期间必须保持冷静、集中精神，而且不能携带任何重物。他们可以剥夺人类的短期记忆，有些吸血鬼还会读心术。吸血鬼的寿命有近千年，在某些境况下甚至更长。

2、图派克（2Pac）：已故的美国说唱巨星、演员和诗人。

3、黑剑兄弟会（Black Dagger Brotherhood）：接受过高端训练的吸血鬼战士，他们保护吸血鬼的族人免受次生人的伤害。这些从族人中精挑细选出来后抚养长大的兄弟会成员拥有强壮的体魄、强大的意志力以及快速自愈的能力。他们之间罕有血缘关系，唯有通过兄弟会成员的提名才能被引入会中。因为好斗、独断独行和保持隐秘的天性，他们游离于人群之外，和其他阶级鲜有交集，只在需要吸血时才进行接触。在吸血鬼世界里，他们是各种传说的主角、吸血鬼们敬畏的对象。只有最为严重的伤害才能杀死他们，比如被子弹或者锐物刺穿心脏等。

4、巴哈马（Bahamas）：位于大西洋西岸的岛国，据传拥有世界上最为清澈的海水。

5、墓穴（the Tomb）：黑剑兄弟会的地下圣殿，用于举行入会、葬礼、训诫等仪式，同时也是次生人陶瓷罐的储存室。除了兄弟会成员、纪事圣女和入会候选者外，任何人不得进入墓穴。

6、次生人社团（Lessening Society）：由奥米迦（The Omega）所创建的杀手团体，旨在将吸血鬼从世间抹除。次生人是出卖灵魂加入次生人社团的人类，以灭绝吸血鬼为目标。他们不老不死，不需要进食也没有生育能力，只有心脏被贯穿后才会死去。随着成为次生人时间的增长，他们的头发、肤色以及虹膜会逐渐失去色彩，头发变成金色，肌肤和眼瞳变得苍白，身上带有婴儿爽身粉的气味。经奥米迦引入次生人社团后，他们会将被摘除的心脏存放在一只陶瓷罐里。

7、解体传送（dematerialize）：吸血鬼所独有的技能，类似于空间传送，但无法随身携带太多东西。

8、纪事圣女（The Scribe Virgin）：拥有神秘力量的她是吸血鬼国王的导师、吸血鬼历史的守护者以及特权的赐予者。她生活在一个超现世的领域，拥有强大的神力。吸血鬼是她用仅有一次的创世之能所创造出来的种族。

9、谢岚（shellan）：指已经拥有伴侣的女性吸血鬼。但男性吸血鬼天生强烈的占有欲使得一名女性吸血鬼往往只能拥有一个伴侣。

10、虚空（The Fade）：一处现世之外的领域，吸血鬼死后会在那里和所爱之人重聚，共享永恒。

11、转化（transition）：吸血鬼的成年转化期是其一生中的关键时刻。转化过后，他们必须靠吸食异性的血液存活，而且将无法承受阳光的照射。转化一般会在二十五六岁时发生，有不少吸血鬼没能撑过转化期就死了，尤以男性居多。转化之前的吸血鬼身体羸弱、性意识模糊、感情淡薄，而且无法使用解体传送。

12、多米尼克·杜恩（Dominick Dunne）：《名利场》杂志记者。

13、奥米迦（The Omega）：神秘而阴险的人物。因为对纪事圣女的憎恨而一心想要灭绝吸血鬼种族。他存在于一个超现世的领域中，拥有无尽的神力，唯独没有创造的能力。

14、反对废除国教制度主义者主义（antidisestablishmentarianism）：这个词有28个字母，瑞基希望听她多发出一些音节。

15、山姆·雷米（Sam Raimi）：美国著名导演，代表作有《鬼玩人》、《蜘蛛侠》等电影。

16、罗杰·科曼（Roger Corman）：美国著名导演，代表作有《异形征服世界》等电影。

17、复苏行者（wahlker）：死亡后进入虚空，然后复活的个体。对于这群经历过死亡苦难的人，吸血鬼总会表现出足够的敬畏。

18、犬仆（doggen）：吸血鬼世界里的仆人阶级。犬仆们遵循着古老而刻板的仆从传统，身着仆人制服，言行举止一丝不苟，为主人们提供服务。他们能够在白天外出，衰老的速度也相对较快。犬仆的寿命大约是五百年。

19、韦斯·克雷文（Wes Craven）：美国著名导演，代表作有《猛鬼街》等。

20、超级碗（Super Bowl）：美国橄榄球联盟的年度冠军赛。

21、请罪（rythe）：冒犯他人者为了挽回造成的声誉损害，自己请求举行的责罚仪式。如果被冒犯者接受道歉，实施责罚，可以选择一件武器，对放弃防护的冒犯者进行击打。

22、选民（The Chosen）：专为侍奉纪事圣女（The Scribe Virgin）而生的女性吸血鬼。她们被当做贵族阶级的一员，不过普通吸血鬼对她们更多是精神层面上的崇拜，而非世俗间的阶级威慑。她们极少和男性吸血鬼有交际，甚至从未见过男性，但为了选民的繁衍，她们会在纪事圣女的指示下成为兄弟会战士的伴侣。她们拥有预知的能力。在过去，她们会为没有伴侣的兄弟会成员提供所需的血液，不过这种做法已经被兄弟会给废除了。

23、利岚（leelan）：吸血鬼间表示亲密的称呼，大致可译为“最亲爱的”。

24、发情期（needing period）：女性吸血鬼的繁殖期，通常会持续两天并伴随着强烈的性欲需求。第一次发情期出现在女性吸血鬼转化完成后的第五年，随后每十年出现一次。当一名女性吸血鬼处于发情期时，她周遭的所有男性吸血鬼都会不同程度地受到影响并作出回应。这是一段十分危险的时间，特别是在女性吸血鬼还没有任何伴侣的情况下，男性之间会爆发冲突乃至发生战斗，以争夺她的配偶权。

25、宗教骑士团（Religious Chivalry）：第一次十字军东侵后，西欧天主教会与封建主为保卫其在东方侵占的领地而组织的宗教性封建军事团体，须遵守一般修道士的守贫、守贞、服从三大誓约。

26、血奴（blood slave）：被迫向其他吸血鬼提供血源的男性或女性吸血鬼。尽管畜养血奴的行为在大部分地区已经废止，但并未被彻底取缔。

27、赫伦（hellren）：指已经拥有伴侣的男性吸血鬼。一个男性吸血鬼可以拥有多个女性伴侣。

28、维珍（Virgin）：又有处女的意思。

吸血鬼王：恋人苏醒

1

“该死，萨迪斯特，别跳……”

前方撞车的巨响掩盖了费瑞的叫喊，没能阻止萨迪斯特从以五十英里高速行驶的凯雷德车里跳下。

“维，他跳出去了，调头！”

维肖斯控制车子转弯，一个急速飘移，费瑞的肩膀在惯性作用下撞到了车窗上。车灯的光线回转划过，正照见萨迪斯特把身体蜷成一团，在被积雪覆盖的柏油路面上翻滚。下一秒，他立即跳起身，发足前冲，朝那辆冒着青烟的轿车开枪，那车凹陷的前盖里嵌入了一棵松树。

费瑞一刻不停地紧盯着他的孪生弟弟，伸手去解安全带。这群次生人1被他们从卡德维尔城里一直追到了郊外，或许他们的座驾刚刚毁在物理法则之下，但不代表他们就此失去了战斗力，这些不死的混蛋相当坚韧不拔。

凯雷德急刹停止的刹那，费瑞推开车门，手摸向了贝雷塔手枪。这些吸血鬼2族的宿敌总是随身携带大量武器，成群结队外出——真该死！三个白头发的杀手从车底爬了出来，看上去只有司机受了点伤，有些摇晃。

突发的变故并没有让萨迪斯特的行动缓下来。他带着自杀一般的疯劲，朝右边的不死杀手三人组扑了过去，手上仅仅握着一把黑色匕首。

费瑞冲过道路，维肖斯雷霆般的脚步在身后响起。只不过，这次不需要他们出手。

沉默的飓风在空气中盘旋，甜甜的松树气味和撞毁车辆流出的汽油味混在一起。萨迪斯特仅凭一把匕首就将那三个次生人全部放倒。他割断了三人膝盖的肌腱，让对方无法逃跑，又砸断了他们的胳膊，令对方无从反抗。这才将次生人拖到一起，仿佛在把一堆阴森的人偶排成一列。总共不到四分半钟，包括搜出他们的身份证。

萨迪斯特停下手，深深呼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杀手抛撒在白色积雪上的黑色血点，如同斑斑油迹。肩上升起蒸腾的热气，在冰冷寒风里飘扬出一层迷蒙难辨的轻雾。

费瑞将贝雷塔插回腰间的枪套里，感到阵阵作呕，就如同硬生生吞下了一打培根油。他抚着胸口，往左侧的公路望去。这个夜晚时段，22号公路如死一般的寂静。尤其是在远离卡德维尔的地方，不太会有人目击到他们的战斗。当然了，驯鹿不能算在内。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明白自己最好别去阻止。

萨迪斯特蹲到其中一个次生人身边，疤痕交错的丑脸因为仇恨而愈发扭曲，破碎的上唇翻卷起来，露出长长的獠牙，如同猛虎的利齿般尖锐。剃成骷髅状的短发和颧骨下的空洞凹陷，让他看上去像个不折不扣的死神。和正牌死神一样，严寒中的杀戮让他感到惬意。他只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宽松的黑裤子，身上的武器多过衣物：黑剑兄弟会3标志性的黑色剑套悬在胸前，两把刀贴着大腿两侧，枪套里是两把席格-索尔警用手枪。

不过他从没有动用过那两把九毫米手枪，他更喜欢亲手干掉敌人的感觉。事实上，这也是他唯一主动去触碰他人的时候。

萨迪斯特抓着皮夹克的前领将次生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两人面面相对。

“那个女人在哪里？”问话并没有得到回答，只换来邪恶的冷笑。萨迪斯特一掌将次生人打昏。骨折的声音在林间回响，仿佛一根树枝被干净利落折成两截。

次生人杀手的轻蔑冷笑让萨迪斯特怒火高涨，继而转化成了脸上的冰霜。他身体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比寒夜更加冰冷，就连飘落的雪片也不敢靠近，就像在害怕被他的愤怒快速融解。

费瑞听到轻微的摩擦声，回头看见维肖斯正点起一支手卷烟。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左太阳穴处的文身和一圈山羊胡子。

又是一记拳响，维肖斯深吸了一口，那对钻石般沉静的双眼转了过来：“你还好吗，费瑞？”

不好，他感觉很糟。萨迪斯特的野蛮天性是潜移默化的结果，而且近来变得更加暴力，在战斗中难以管束。自从贝拉被次生人绑架之后，他体内那毫无灵魂、无底洞般的心变得狂暴易怒。

而且，他们至今都没能找到贝拉。兄弟会成员对她的下落毫无线索，一无所获，哪怕每次都像萨迪斯特这样刑讯拷问次生人，也没能得到任何消息。

贝拉被绑架了，令费瑞感到心乱如麻。他认识贝拉的时间不长，但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女人，值得用种族内最高规格的贵族待遇宠爱。对他来说，她的生存与否不仅是她家族的牵挂，还意味着更多。她似乎突破了费瑞独身主义的界限，也越过了种种条规，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和萨迪斯特一样，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她。可是已经过去六个星期了，他对贝拉是否还活着已经失去了信心。为了获得关于黑剑兄弟会的消息，次生人们通常都会折磨拷问吸血鬼。而和所有平民吸血鬼一样，她对黑剑兄弟会知之甚少，所以时间拖到现在，她肯定已经遇害了。

他只是希望，她在迈入虚空4之前，不必经受日复一日的拷问。

“你们对那个女人做了什么？”萨迪斯特朝另一个杀手咆哮着，却只得到连串的“去死”。萨迪斯特像泰森那样，一口咬住了那个混球。

兄弟会里没人知道萨迪斯特为什么会对一个失踪的平民女性如此在乎。他出了名地憎恶女人……该死的，他简直是把女人当做洪水猛兽来看待。所有人都在猜测贝拉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但没有人能预料到他的反应，包括身为他孪生兄弟的费瑞。

萨迪斯特实施的残酷刑讯发出了巨大声响，回荡在寂寥的森林中。那个次生人扛了下来，没有给出任何信息，费瑞却感到自己心里的某一处碎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忍受多久。”他压低声音说。

除了保护吸血鬼一族、对抗次生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就是萨迪斯特。每一天，费瑞独自入睡，如果他还能够入眠的话。食物并不能给他带来些许愉悦。因为坚持独身主义，女人也离他很遥远。他每一秒都要担心萨迪斯特会在接下来闯下什么祸，又有谁会因此而受伤。他只觉得自己像受到凌迟之刑，间接承受了来自弟弟的杀意，不停失血、缓慢死去。

维肖斯用戴着手套的左手钩住费瑞的脖子：“看着我，兄弟。”

费瑞盯住他的眼睛，打了个寒战。那只文身围绕的左眼瞳孔在慢慢扩张，直到只剩下漆黑的虚无漩涡。

“维肖斯，不要……我不需要……”见鬼，他现在不想听见将来发生的事，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事情即将变得更糟的事实。

“今天晚上的雪下得很慢。”维肖斯说道，拇指在一根较粗的颈静脉血管上来回摩擦。

费瑞眨了眨眼，一种古怪的冷静传来，心跳随着有节奏的摩擦开始变慢。“什么？”

“雪……下得很慢。”

“是啊……是啊，下得很慢。”

“而且今年下了很多雪，是不是？”

“呃……是啊。”

“对……很多的雪。还会有更多的雪，今晚，明天，下个月，明年。在该来的时候来，在该下的地方下。”

“没错，”费瑞轻声答道，“没什么能阻止它。”

“除非你是阻挡它下落的大地。”拇指的摩擦停止了，“我的兄弟，在我眼中，你并非土地，所以你不会去阻止它，永远不会。”

萨迪斯特用匕首刺入次生人的胸膛，尸体在一阵爆炸和闪光后消失不见。

只剩下汽车上破损不堪的散热器发出“嘶嘶”声，配合着萨迪斯特的沉重呼吸。他从焦黑一片的土地上站起身，脸上和小臂上沾染着次生人的黑血，如同鬼魅一般。暴虐的气场像是一层闪着微光的薄雾，将周遭一一覆盖。背后的森林一片朦胧，如波涛般晃动着投影，衬托出他的身影。

“我要去城里。”他说道，在大腿上擦掉匕首上的血迹，“找更多的次生人。”

准备回头狩猎吸血鬼之前，O先生又一次抽开史密斯?威森手枪的弹夹，朝枪管内望了几眼。这把枪已经许久没有清理了，另一把格洛克手枪也是。虽然他还有不少其他的事要做，但白痴才会放任自己配备的火力减弱。该死的，作为次生人，必须时刻确保自己的武器处于巅峰状态。当遇见黑剑兄弟会这类目标时，你绝不会希望自己的武器出差错。

他穿过拷问中心，绕过刑讯用的验尸桌。这是座没有隔间的建筑，脚下的泥土就充作地板，有间淋浴房，却没有厕所和厨房，因为次生人无需进食。房间里也没有安装窗户，所以能将大部分的风隔绝在外。屋里还挂着一张供他睡觉的帆布床。这里建成不过一个半月，房间里泛着一股木板清漆的味道，还有用来取暖的煤油炉的气味。

唯一算是完工了的家具是从地板一直顶到房椽的货架，靠在十二米宽的木板墙上。每一层上分门别类齐整地摆着次生人使用的刑具：刀具、钳子、镊子、锤子、电锯等。只要是能令人惊声尖叫的刑具，他们应有尽有。

这个地方不仅可以用来虐待俘虏，同样用作囚禁俘虏。将吸血鬼囚禁一段时间，是一项挑战，因为只要给他们机会冷静下来，集中起精神，他们就很可能在你面前“噗”的一下消失！钢铁的确能防止他们的传送，但牢笼上的铁栅栏无法遮挡太阳光的照射，而一座全铁制的牢房又不现实。相比之下，垂直打入地下的波纹钢管道就行之有效得多。一如现在，这里正关押着三个囚犯。

O先生心痒难耐，想去囚禁管道那边。只是他心中也清楚，那样一来他今天必定不会重返战场了。可是，他还有他的定额要完成。首席次生人第一助手的身份为他提供了一些额外便利，比如在这里独自享受一些小乐子。不过，为了维护这些隐私，他就必须恰如其分地给出合格表现来——例如打理他的武器，尽管心中更期待去做些别的事。他将急救箱推开，抓过清理手枪的工具盒，又从尸检桌下拉过一张圆凳。

一阵敲门声后，这座建筑唯一的一扇门被推开，O先生循声回头。看清来人之后，他强迫自己隐去嘴角的懊恼。虽然心生抗拒，但仅拿自我保护作为理由，恐怕很难拒绝这位次生人社团的硬茬子二号人物。

若是指望能完好地活下去，挑选这位首席次生人作为对手，显然不是什么上佳选择。他身高2.13米，站在光秃秃的灯泡下，身形如同一辆汽车般方正而结实。和所有长久加入社团的次生人一样，他浑身都透着苍白，皮肤从不会泛红；头发的颜色像是蜘蛛网；浅灰色的眼睛恰如阴郁的天空一样毫无光彩、毫无波澜。

X先生闲庭漫步，检视着拷问中心，不是检查物品的摆放，更像是在寻找什么。“有人告诉我，你又抓了一个。”

O先生放下清洁枪膛的棍子，计算着自己身上的武器，右大腿上贴着飞刀，腰后面别着格洛克，他真希望自己多准备几件武器。“四十五分钟之前，我在城里的‘零度总和’酒吧外面抓到的。他就在其中一个洞里，还在折腾呢。”

“做得很好。”

“我现在正准备再出门。”

“你要走？”X先生在货架前停住脚步，抓起一把锯齿形的猎刀，“我听到了一些令人惊讶的传闻呢。”

O先生闭紧嘴，手指慢慢摸向大腿，朝刀柄靠近。

“你不问问我是什么事吗？”首席次生人说着走到埋在地下的三处囚禁管道前，“还是说你已经知道秘密了？”

O先生手掌覆在刀上，死死盯着在铁丝网盖前逗留的X先生。他根本不在乎前两个俘虏，但是第三个，是他的人！跟谁都没有关系！

“都占满了？O先生？”X先生用战斗靴的鞋尖点着一直延伸到洞里的绳索，“我以为你会杀掉一两个呢，在他们吐不出什么要紧信息的时候。”

“我就是这么做的。”

“那样的话，算上你今晚抓到的平民，应该还有一个空位才对。可是你这里满员了啊。”

“我还抓了一个。”

“几时？”

“昨天晚上。”

“你在撒谎。”X先生踢开第三根管道的铁丝网盖。

O先生本能地冲前两步，想拿刀捅进X先生的喉咙。但他根本做不到，首席次生人有个绝妙的花招，能让下属僵在原地，而他只消对你瞟上一眼。

于是，O先生选择留在原地，浑身气得发抖，竭力控制自己不扑上去。

X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管电筒点亮，照进洞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他睁大了眼睛：“上帝啊，真的是个女的。为什么没有向我汇报？”

O先生慢慢提起腿，伸手去够工装裤侧面的匕首，等手指紧紧握住刀柄，坚定了信心之后，他才说道：“她是新抓到的。”

“这和我听到的不一样哦。”

X先生疾步冲进浴室，撩开干净的塑料浴帘。旋即咒骂着一脚踢开摆在角落里的女士洗发香波和婴儿油。紧接着又奔到弹药库，掀翻藏在后面的冰柜，让里面的食物滚落到地上。次生人没有咀嚼和吞咽的需要，这些食物使O先生不打自招。

X先生苍白的脸上怒意凛然：“你是在豢养宠物吗？是不是？”

O先生一边算计着两人间的距离，一边模棱两可地否认：“她是有价值的。我要她在审问上起作用。”

“怎么做的？”

“吸血鬼的男人不喜欢看到女人受伤害，她就是一剂催化剂。”

X先生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为什么没有向我汇报她的事情？”

“这是我的拷问中心，你交给了我，就归我来管。”要是让他知道是哪个混蛋把消息漏了出去，一定会活扒了那个家伙的皮，“这里我管事，你知道的。我怎么做，跟你没有关系吧。”

“至少我应该知情。”X先生突然停下脚步，然后说道，“你手上拿着那把刀，想做点什么呢，孩子？”

是啊，实际上我很想动手，混蛋。“这里到底是不是我说了算？”

看到X先生脚上移动重心，O先生已准备好接受一击。

只不过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在紧张的气氛下，第一声铃响显得异常刺耳，仿佛尖利的叫声。第二声则像是干扰声。到了第三声，O先生就觉得响得恰是时候。

O先生意识到自己不太清醒。虽然他是个大个子，也是个打架好手，但绝对干不过X先生的那个小把戏。如果他害自己受伤或者被杀死，又有谁来照顾他的“妻子”呢？

“去接电话，”X先生命令道，“开免提。”

电话来自另一支精英小队：有三个次生人在公路旁不过三英里的地方被人杀死。他们的车子也被一根倒下的树干压得实实的，尸体湮灭时的灼烧在雪地里留下了几处印子。

狗娘养的，又是黑剑兄弟会干的好事。

待O先生结束通话，X先生才开口：“听着，你是想跟我打一场呢，还是准备滚回去干活？其中一种能保证你现在就送命，你自己选吧。”

“这儿归我管吗？”

“只要你能提供我需要的东西。”

“我已经抓了很多平民吸血鬼。”

“但他们没找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O先生一边时刻注视着X先生的一举一动，一边退回第三根管道跟前，将网盖移回原处。他一脚踩在盖子上，不偏不倚地迎上了首席次生人的视线。

“如果兄弟会对自己种族的人也保守秘密，我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也许你只是需要更加专注一些。”

别朝他喷粗口，O先生告诫自己，要是输掉了这场意志力的测试，你的女人就要去喂狗了。

在O先生抑制怒气的同时，X先生浅笑着继续说道：“如果你的能力不止克制那么简单，也许就更让人敬佩了。至于今晚，黑剑兄弟会肯定会去拿被他们干掉的几个家伙的罐子。你赶快到H先生家拿他的罐子。我会安排别人去A先生的家，我自己去D先生那里。”

X先生在门口停住，回头加了一句：“至于那个雌性吸血鬼，你如果只当她是审讯工具，那就可以接受。不过你要是为了其他原因才留下她的，我们就有麻烦了。你会变得软弱，然后，我不得不把你切成一片片喂给奥米迦。”

对于这样的威胁，O先生连个冷颤都不曾有。他曾经挨过奥米迦的折磨，觉得自己完全能够再撑过一次。为了他的女人，他甚至愿意去承担任何事。

“现在，你要怎么回答我呢？”首席次生人质问道。

“是的，老师。”

一直等到X先生的汽车远离，O先生悬起的心才如钉枪般直直落下。此刻，他很想将属于自己的那个女人拉出来，感受她贴紧自己的身体。可是那样的话，他就永远走不了。他试着冷静下来，想要迅速清理完史密斯?威森手枪，整装出发。效果虽然不佳，但至少在清理的过程中，他的双手不再颤抖。

临出门前，他取走卡车钥匙，又在第三根管道上安装了动作探测器。这个装置的效果卓著，一旦红外线遭到阻挡，三脚架上的手枪就会被触发。然后，那个好奇宝宝的身体就会出现无数个窟窿。

O先生仍在踌躇是否就此离开。上帝啊，他很想去抱一抱她。害怕失去自己女人的念头，哪怕仅只是个假设，也让他抓狂不已。那个吸血鬼女人现在已经成为他活下去的理由。他的人生，不再是为了社团，也不再是为了杀戮。

“我要走了，老婆，你要乖乖的。”他等了一会，“我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我们给你洗澡。”依旧没有得到回应，他试探地问，“老婆？”

O先生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尽管心中在告诉自己应该像个男人一样。但在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之前，他实在无法移动脚步离去。

“别让我在离开的时候连声告别都没有。”

沉默依然。

一阵心疼缓缓渗入心底，他对她的爱意在悲泣。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绝望的沉重压在胸口。回想起变成次生人之前的那份爱意，回想着詹妮弗——那个他多年来爱过的最特别的女人。可是，当时的他是个多么幼稚的蠢货啊。现如今，他才真正领会到激情的含义，他的女俘虏如同一处不断灼痛的伤口，让他时刻体会到重新像个男人的感觉。她取代了他出卖给奥米迦的灵魂，成为了他的新灵魂。唯有通过她，他才能苟活世间，尽管他本身已经是个亡灵般不死的怪物了。

“我会尽可能快回来，老婆。”

贝拉蜷缩在管道里，她听见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她没有回话，令得那个次生人摔门而出，这让她心底舒畅。她终于完全失常了，不是吗？

可笑，这份疯癫竟是等待着她的死神。从几个礼拜前在管道里苏醒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死亡将无可避免，自己的身体终将支离破碎。可事实并非如此，是她自己对自己宣判了死刑。或许她的身体还逗留在相对的健康上，可她的心早已死去。

持续不止的精神上的病态仿佛有形一般，登堂入室，进而慢条斯理地攫取了她。一开始，她只顾着害怕，除了严刑拷问之外什么都想不到。可接下来，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想象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是啊，这个次生人抓住了她，他盯着她身体的眼神令她心生憎恶，但他没有像对待其他吸血鬼一样拷问她，也没有强奸她。

她的想法也在相应转变。她恢复了精神，开始期待着被人解救出去。涅槃般的期待持续了很久，或许有整整一个礼拜，尽管身处地底，日子的变迁难以去计算。紧接着，她的心情就像坐上了不可逆转的滑梯。让她作呕的正是那个次生人。她用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能对这个捕获者形成某种奇异的控制力。她又花了一段时间渐渐适应这样的状况。一开始，她只敢动手去推他，试探他的底线。到了后来，她竭力让他感到痛苦和折磨，不为别的，只因为她恨他，想要让他伤心。

出于某些未知的原因，那个抓住她的次生人……爱上了她，而且爱得全心全意。有时候，他会朝着她大吼大叫，处于暴怒状态的他着实将她吓着了。可奇怪的是，贝拉对他越是强硬，他反而对她越好。只要她一收回目光，他就会慌张地团团转；当她拒绝他买来的礼物时，他甚至开始啜泣。他越来越沉迷，担心、挂念她，恳求她的关注，甚至在她身边蜷缩成一团。被她拒绝时，他也会一蹶不振。

玩弄他的情感成了贝拉在仇恨世界里的全部精神寄托，那股残忍也在蚕食、谋害她的心灵。她或许曾经活着，作为一个女儿、一个妹妹……作为谁的什么人……而现在，她变得坚强，在夜魅梦魇的迷雾之中百毒不侵，像块水泥一般不受腐蚀。

虚空中的圣女啊，她知道那个次生人绝对不会放了她，也确定他最终会杀死她，夺去她的未来。她现在唯一拥有的，就是这个和他纠缠在一起、神憎鬼厌却无穷无尽的现世。

一个她有段时间不曾忆起的感觉——焦躁，自胸口处奔腾而至。

迫切想要回到麻木的状态，她开始专注地想象土地有多么冰冷。次生人一直要求她穿上从她家中抽屉和衣橱里带来的衣物。七分裤和羊毛衫，还有温暖的袜子和靴子，将部分寒冷隔绝在外。只不过，就算裹得再厚实，寒冷还是残酷无情地侵入了保护层，深入到骨子里，连她的骨髓一并冻成冰渣。

她不得不把思绪转回自己的农庄，那栋才住了没多久的房子。回想着起居室的壁炉里升腾跃动的火堆，独处时的乐趣……糟糕的景象，糟糕的回忆，让她想起了旧时的生活，她的母亲……还有她的哥哥。

上帝啊，瑞梵吉。瑞梵吉的指手化脚一度逼得她快要发疯了。但他无疑是对的。要是她一直跟家人住在一起，就不会认识住在隔壁的人类——玛丽，也就永远不会在那个夜晚穿过两栋房子间的草场去确认玛丽是否安好，也不会撞见那个次生人……自然也不可能沦落到现在这样子，像具行尸走肉，只剩下机械的呼吸。

她猜想着自己的兄长会花多久时间来寻找她，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放弃了呢？可能吧，就算是瑞梵吉，也不可能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下长期搜索下去。

她愿意打赌，瑞梵吉一定找了很久，却又庆幸他没能找到。尽管性格冲动勇猛，但他依旧只是个平民，很可能会因为来解救她而受到伤害。次生人很强大、残酷、力大无穷。想要把她夺回来，非得有怪物般的力气不可。

萨迪斯特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脑海中，形象清晰得如照片一般。她仿佛看见了那双凶野难驯的黑色眼睛，横贯脸部的疤痕拆裂了上唇，咽喉和手腕上还留着血奴的文身。她不由回想起他背上的道道鞭痕，乳头上穿的环，瘦得只依靠肌肉在支撑的身体。继而想到他那凶狠、不知妥协的残虐意愿，无比高涨的恨意。他是吸血鬼一族里的恐惧魔王，令人惊怕不已的危险人物。用他孪生哥哥的话来说：不是颓废，而是精神上的彻底崩溃。这或许使得他成为了最恰当的拯救者。因为萨迪斯特和绑架她的那个次生人颇有相似之处，而且他的残暴或许是能将她救出去的唯一希望。可是她也很清楚不该指望他会搜救——她不过是个和他只见过两面的平民女人。

而且他还曾逼迫她发誓永远不要再靠近他。

恐惧在向她靠拢，她试图控制情绪，说服自己瑞梵吉还在搜索她的下落。要是发现关于她被关押的地点的线索，肯定会联络兄弟会的战士。接下来，或许萨迪斯特会来找她，这是他被要求执行的职责的一部分。

“喂，有人吗？有人在这里吗？”一个颤抖的男人声音弱弱喊了几句，又噤声了。

是刚被抓的新俘虏，她想到，每次一开始，他们都会尝试呼救。

贝拉咳嗽了一下：“我……我在。”

“哦，我的上帝啊……你是那个被抓走的女人？你是不是……贝拉？”

陡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贝拉恍惚不已。见鬼，那个次生人一直喊她“老婆”，她差点忘记自己应有的称呼。“嗯……是的，是我。”

“你还活着？”

好吧，至少她的心脏还在跳动，不管心率是否不齐。“你认识我？”

“我……我去参加了你的葬礼，和我的父母一起。他们叫拉斯塔姆和吉莉玲。”

贝拉浑身打颤，她的母亲和哥哥……竟然已经让她安息了。不过，他们当然会这么做。她的母亲崇信宗教，是古老传统的盲从盲信者。在确认女儿死去后，她必然会坚持举行与身份匹配的葬礼，好将贝拉度入虚空。

哦……上帝啊。凭空猜测和真正知道自己的家人已经放弃了搜索，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再也不会有人来搜索她了。

她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随即意识到自己在啜泣。

“我要逃走，”那个男人气势如虹，“我会带你一起。”

贝拉膝盖一软，靠着管壁滑坐到地上。现在，她算是真的死掉了，对不对？不只是逝去，而且还被埋葬了。

这个比喻贴切得要命，因为她的确被困在大地之下，逃脱不得。

2

萨迪斯特的马靴引着他走过贸易街的某条小巷，厚重的鞋底有如雷霆一般，踏碎覆着薄冰的积水，碾开沿着车轮纹路冻结的冰条。四周漆黑一片，两边的砖结构房屋没有一扇朝外开启的窗户，云彩将月亮遮掩了起来。他独自一人缓步前行，将夜视的能力保持在巅峰，仿佛能穿透一切，正如他的冲天怒火一般不可阻挡。

黑色的血，他需要更多的黑血。他只希望双手都沾满黑血，看着墨色的血花沾染在脸上，溅到衣服上。他想让黑色的血液如海洋般在地上流淌，渗入大地之中。为了悼念贝拉，他要让次生人一个一个血溅当场，每死一个人，都是对她的献祭。

他也清楚，贝拉早已不在人世，她必然死于某种残忍的刑讯之下，又何必每次再向那些混蛋追问她的下落呢？见鬼，他也说不清楚。不管告诉自己多少遍贝拉已经死了，他还是忍不住每次都会问到她。

而且，他会将这些该死的问题继续重复下去。他需要知道，他们是在何时、在何地、用什么方式抓住她的。知道这些答案或许会将他吞噬，但他还是想要知道，也必须要知道。次生人当中总会有人开口的。

萨迪斯特停了下来，嗅着空气中的味道，祈祷着有婴儿爽身粉的甜腻味道钻进鼻子里。真见鬼，他实在受不了一无所知的境况。

他惨然一笑。是啊，他还有什么受不了的呢？感谢女主人上百年的悉心训练，他还有什么熬不过来的？无论是肉体上的疼痛，还是心灵上的苦闷，深度的羞辱和堕落，失去希望，无助……他还有什么没承受过。

所以，他一定能挨过去。

他仰望天空，脑袋一偏，身子摇晃，忙伸手去撑垃圾箱，稳住了身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等着那股醉酒一样的不良反应过去。他的运气似乎不佳，又到了进食的时间了。

他咒骂着，本指望再忍上一两个夜晚。实际上，在过去的数周间，他全是凭借意志力在拖动疲惫的身躯，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寻常的，而且今晚他并不想去抵制嗜血的欲望。

集中，集中……专心点，混蛋。

他强迫自己继续前进，在城区小巷里潜行，扫遍卡德维尔的每一处迷失角落——纽约的夜店和吸毒者的聚集地。

一直拖到凌晨三点，直到他觉得身体饥渴无比，快要石化一般，只有这样他才会停手。他无法再经受体内的麻木和分裂。那让他不禁想起身为血奴时，被强迫吸食鸦片后带来的精神麻醉。

他走得极快，走向黑剑兄弟会近期在城里的据点——“零度总和”酒吧。门口的保镖让他直接跳过排队的人群，像兄弟会这样挥洒钞票开路，要进任何地方都轻而易举。光是满足费瑞在麻醉品上的瘾头，每个月都要好几千美金；维肖斯和布奇只喜欢定制西装，而且专挑顶级品牌；另外还要再算上萨迪斯特自己的采购清单。

俱乐部内潮热、黑暗，就像一个热带洞穴。电子音乐在空中回旋，人类聚在舞池里，吸食各种毒品、畅饮酒水，随着跳跃缤纷的镭射光线抛洒着汗水。

那些三两个一群的人们，半裸着身体贴在四周的墙上扭动、爱抚彼此。

萨迪斯特径直走向VIP包厢，人群在他面前纷纷让路，像丝绒被撕裂般左右分开。尽管还处在可乐和软毒品的兴奋劲头上，这些家伙仍保有足够的求生本能。

西装革履的保镖引他来到俱乐部深处的最佳位置。这里相对安静，二十张桌子依次排开，互相间隔颇远，配以高档座椅，头顶上的聚光灯照亮黑色大理石桌面。黑剑兄弟会的卡座就在消防通道旁。不出所料，他看到维肖斯和布奇坐在卡座里，面前已经摆上了不少喝空的酒杯。费瑞的马天尼鸡尾酒孤单地立在一边。

看到他，两位室友似乎并不太开心。不止是不开心……他的到来似乎让他俩萌生去意。就好像他们正准备开怀畅饮，却被他堵了回去。

“他在哪儿？”萨迪斯特朝那杯马天尼点点头，问道。

“在后面买他的‘红烟’呢。”布奇答道，“他的宝贝抽完了。”

萨迪斯特在左边坐下，靠在椅背上，避开灯光落下的位置。他打量着周围，辨识着那些陌生人的面孔。VIP区域的常客很多，不过这些豪客们鲜少会和自己小团体之外的客人有交集。事实上，整个俱乐部内都奉行“不问、不答”的低调气氛。这也是兄弟会选择这里的原因。尽管“零度总和”是某个吸血鬼的产业，但他们依然必须刻意维持低调，隐匿身份。

过去的几个世纪里，黑剑兄弟会甚至对族内都隐匿身份，这令他们愈发显得低调和神秘。只留下传言，或许有些平民会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一切都被掩藏在混沌之下。自从他们的种族在一个世纪前分崩离析后，彼此间的信任降到了谷底。而现在又多了一个新的理由，因为次生人开始拷问平民吸血鬼来获取黑剑兄弟会的消息，所以保持低调势在必行。

也因此，就连在俱乐部工作的寥寥几个吸血鬼，也无法确定这些身穿皮衣、惯于豪饮、撒出大把钞票的大个子们是否就是黑剑兄弟会的成员。幸运的是，他们约定俗成地选择不去招惹他们。

萨迪斯特坐在卡座里，感到焦躁不安。他讨厌俱乐部里的气氛，非常讨厌。他很讨厌有那么多人靠近，他讨厌这种噪音，讨厌这股气味。

三个人类女人“叽叽喳喳”地凑近兄弟会的桌子。她们三个今天晚上都在这里服务，当然供应的并非杯中珍酿。这些女人就是所谓的高级职业性服务者，长发、隆过的胸、整过形的脸，身上的衣服仿佛喷罐喷出来的，只能遮盖小部分要害。在俱乐部里有不少这样的“活动大餐”，特别是VIP区里。作为“零度总和”的主人，瑞文德颇有商业战略头脑，实行多种化经营，将女人当做酒精和毒品一样来贩售。这个吸血鬼还涉猎高利贷，养着一群赌鬼。在那些人类客户看来，他不知为何总能从后台里捞出些稀罕物来。

三个女人笑闹着，卖弄自己的姿色，想要兜笔生意。可惜没有一个是萨迪斯特想要的，维肖斯和布奇也没有挑。两分钟后，这群女人转向下一个卡座。

萨迪斯特其实饥饿无比，等到真需要的时候，就不容他挑挑拣拣了。

“嘿，老大。”另一个女人开口道，“你们中间有人要找个伴吗？”

他抬起眼，这个女人有着壮硕的身体，配上一张硬线条的脸。黑色皮衣，短发，眼神呆滞。

真他妈棒极了。

萨迪斯特伸出手，竖起两个手指，屈指在大理石桌面上敲了两下。布奇和维肖斯起身要换位置。两人缩手缩脚的动作着实让萨迪斯特恼怒。

女人堆起笑脸：“好吧，就这样。”

萨迪斯特起身，舒展身体，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那个妓女的笑意在瞬间冻结，她不由退后了半步。

同一时刻，费瑞从左边的一扇门里走了出来，那头绚丽彩发在变换的灯光下闪耀艳光。他的右边则站着一个体格硬朗的男性吸血鬼，文身上标记着他的名字：瑞文德。

两人来到桌边，俱乐部的拥有者笑得很拘谨，紫色的眼睛没有漏掉那个妓女的犹豫。“晚上好，先生们。丽萨，你要逃了？”

丽萨有些虚张声势，反驳道：“他想怎样都行，老板。”

“正确的答案。”

废话一堆，萨迪斯特心想着。“出去，现在。”

他推开防火通道的门，跟着妓女走到俱乐部外的巷子。十二月的风“呼呼”刮起，将他用来掩盖武器的宽大夹克吹起。不过，他不在乎这点严寒，丽萨也是，尽管冰寒刺骨的穿堂风缠弄住她的头发，而且脱得几近赤裸。她却骄傲地抬脸看着他，没有一丝颤抖。

她这是在证明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不愧是职业的。

“我们就在这里做。”他说道，跨进阴影。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一百美金的纸币，递了出来。她的手指迅速擦过，现钞消失在皮短裙下。

“你想用什么姿势。”她问道，身体贴上来，双臂去环住他的脖子。

他却推着她转过身，将她的脸压在墙砖上：“我来摸你，不是你来碰我。”

她身体一紧，恐惧的气息刺入他的鼻中，硫黄样刺激的味道，但声音依旧响亮和倔强：“你当心点，混球。如果回去的时候我满身挫伤，瑞文德会像杀只畜生一样去追杀你。”

“不用担心，你回去的时候会完好无损的。”

但她还是怕得要命。他不是一般的冷漠。

“把你的头转到另外一边去，”他命令，“耳朵贴到肩膀上。”

她慢吞吞地照做，露出纤细的脖子。这才是萨迪斯特挑选她的原因，短头发意味着他不必动手拨走挡路的东西，也就不用去触碰。他讨厌让自己的手触碰到那些女人的任何一个部位。

他注视着她的喉咙，饥渴感上涌，獠牙在生长。上帝啊，他渴得要命，甚至能把她一下子吸干。

“你要干什么？”她突然惊觉，“咬我？”

“对。”

他的动作很快，在她的身体挣扎扭动前就按住了她。他命令她的大脑冷静、放松，给予她一份毋庸置疑、从未有过的全新感受，让她觉得好过一些。等她卸下防备后，他大口吞咽，屏住呼吸，极尽可能地品尝她血液中可卡因、酒精以及抗生素的味道。

进食完毕，他在两粒牙印上舔了一下。自愈的能力能让伤口复原，不再流血。他帮她竖起衣领，遮住咬痕，然后将自己从她的记忆里抹去，最后把她送回了俱乐部。

再次寥落孤单成了一个人，他萎靡地靠在砖墙上。人类的血液太过羸弱，几乎无法提供他所需的能量，但他不准备再从同族的女人身上吸食哪怕一滴血，再也不会，永远不会。

他抬头仰望，随着凛冽的风飘来的云朵已经不见了。从两座高楼的缝隙里，只能看到一道点缀着星星的天空。星座们在告诉他，他还能在室外待两个小时。

恢复一些体力之后，他闭上眼睛，解体传送去到他唯一想去的那处地方。

感谢上帝，他还有时间过去那里。

3

约翰·马修呻吟着，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床上。

那个女人跟着趴了上来。她的一只手不停在挑逗他，另一只手则抚摸自己……

“战士。”她的下体在研磨，问道，“你对付得了吗？”

对付得了？他当然没问题，而且他得让她明白一件事，究竟谁才是这场游戏中的主导。

“战士，你对付得了吗？”她的声音在激烈的运动下，变得有些低沉。

“该死的，当然。”他咆哮道。

她的声音变得扭曲，断续……不再是女人的声音：“你对付得了吗？”

约翰打了一个寒战，里面隐藏着什么，有些非常不对劲……

“你对付得了吗？你对付得了吗？”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从她的喉咙里蹦了出来，“你真的对付得了吗？”

约翰开始挣扎，想把她从身上甩下去。她却死死缠住他的四肢，身下的动作也没有停止。

“你以为你能对付得了吗？你以为，你对付得了吗？”那个男人的声音在女人的面孔下咆哮、尖叫。

一把尖刀朝约翰的头顶刺来——那个女人现在变成了男人，白色的皮肤、雪白的头发，眼瞳的色彩如灰雾一般。利刃闪着寒光落下，约翰抬手去挡，可是他的手臂失去了肌肉的装裱，重新变得骨瘦如柴。

“你对付得了吗，战士？”

匕首一下子划过他的胸口正中央。灼烧一般的疼痛从穿透的伤口处点燃，暴虐的焚烧感传遍了全身，在皮肤下攒动，将他置入活生生的痛楚里。他喘息着，被自己喷出的鲜血呛到了，不断咳嗽、呕吐，直到肺里剩不下什么。他狂乱地挥动手臂，和扑上来的死神战斗……

“约翰！约翰！醒一醒！”

他睁大眼睛，先是觉得脸上一阵刺痛，却不知所以然，明明被刺中的是胸口。接着，他发现自己张大了嘴，要是有声带的话，他现在一定在厉声尖叫。不过也差不多了，他现在所做的就是从喉咙里呼出更多空气。

接着，他感觉到一双手……一双手在捏他的手臂。恐惧感归来，造成一股他无从抵御的强大冲击，将他瘦弱的身体甩下了床。他的脸先着了地，脸颊擦在绒毛稀疏的地毯上。

“约翰！是我，是薇尔丝。”

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从歇斯底里的梦境中解救了出来。

哦，上帝……没事，他还活着。

他钻进薇尔丝的臂弯，将脸埋进她火红色的长发里。

“没事的，”她把约翰拉过来，靠在自己腿上，轻抚着他的背，“你已经回家了，你安全了。”

家，安全。是啊，仅仅过了六个星期，这里就变成了家……在“仁慈之母”孤儿院长大，从十六岁开始就住在各种杂物间和破房子里，这是他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家。薇尔丝和托蒙特的家就是他的家。

而且，这里不止安全，还有理解他的人。天啊，他终于知道了关于自己的真相。在托蒙特找到他之前，他对自己为什么和其他人全然不同，为什么会如此瘦弱都一无所知。然而所有男性吸血鬼在通过转化5期前都是这样的，就连托蒙特也不例外，这位黑剑兄弟会的成员显然也有过弱小的时候。

薇尔丝让约翰抬起头：“能不能告诉我，做了什么梦？”

他却摇摇头，将脸埋得更深，用力抱住她。甚至感到有些惊讶，在这样的搂抱之下，薇尔丝竟然还能呼吸。

萨迪斯特在贝拉的农庄前现形，只是眼光一扫，口中不禁发出咒骂声，又有人来过这里了。车道的层层积雪上明明白白显出新鲜的车辙，还有通向门口的脚印。啊，该死的……地上的脚印很多，有好几个来回，一直延伸到汽车停靠的位置，似乎是为了挪动某些东西。

这个发现让他忧虑，仿佛一小部分的她会就此消失了。

真该死，要是贝拉的家族搬空了这个家，他实在不知道要去哪里追寻贝拉的痕迹。

他冷眼瞧着前廊和起居室前高大的窗户。也许他应该为自己留下一些属于她的东西。虽然这样做有些混蛋，但那又如何，他可不在乎当个小偷。

他再次想起了贝拉的家族，知道她的亲眷是些位高权重的贵族，但也仅此而已，他不愿意和他们碰面，或是去更深入了解。就算是在状态最好的时候，他依然是个难以相处的对象，何况贝拉的遭遇让他变得不仅满脸恶意，更万分危险。不用了，托蒙特会负责和她的血亲联络。萨迪斯特则总是小心翼翼，避过和他们相见。

他绕到屋后，进到厨房里，关掉了安全警报。如同每天晚上所做的那样，他先去检查她养的鱼，一些鱼食分散漂浮在水面上，显然是已经有人照看过它们了。对于被人夺走了这次机会，他恼怒不已。

事实上，他已经把贝拉的家当成了自己的领地。自从贝拉被绑架之后，他就一直在打理这栋房子，给植物浇水，照顾宠物鱼。他会走过每寸地板和楼梯，坐在每一张椅子、沙发和床上，还会凝望窗外的景色。见鬼了，他甚至决定要在她的家族出售这栋房产时，把这座该死的地方都买下来。尽管他在此之前从没拥有过一栋房子，甚至连个人用品都很少，但这墙壁、屋顶以及所有遮风挡雨的地方都将变成他的。这是一座她的神殿。

萨迪斯特快速穿过整个屋子，清点被拿走的物品，并不太多。起居室里的银盘子和油画，还有前厅里的一面镜子。他有些奇怪，为什么对方会选择这些特定的物件。接着就一门心思想着该如何将它们收回，摆回原处。

再次回到厨房，他的眼前浮现出贝拉当初被绑架后的景象，地上满是血液、玻璃碎片、砸烂的椅子和瓷器的残骸。他的目光落在松木地板上一条仿佛橡胶擦过的黑色痕迹。他完全猜得出，贝拉全力和次生人反抗，然后被人拖走，剩下的那只鞋子摩擦地面，留下了这道拖痕。

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占据了他的胸膛。丑陋又熟悉的感觉让他心跳加剧。只不过……上帝啊，他所做的一切其实毫无道理。他拼命地寻找她的下落，着迷于她的所有物，在她的房子里走来走去，可他们连朋友都不是，该死的，他们并不相熟。何况两次相见时，他都不曾对她有过好脸色。

天啊，他真是悔恨不已。在那仅有的和她在一起的时刻里，他真希望自己能够表现得更……好吧，不会因为她的冲动欲望而呕吐不止，或许就是个不错的开端。可惜再没有办法将那些过激反应收回了。除开他那个变态的女主人，从没有女人为他湿润过。无疑，他也从不曾将女人的纤细皮肤和任何好事联系起来。

他想念贝拉紧贴住身体的感觉，并且始终很疑惑，她为什么想和自己上床。他的脸是场天谴一般的灾难，他的身体也好不到哪里去，至少背后惨不忍睹。再加上他在族中的糟糕口碑，简直能让开膛手杰克的事迹听上去像个稚嫩童子军的故事一样。真要命，每时每刻，他都会因为任何人或任何事物而愤懑不已。可她却是个货真价实拥有高贵家族背景的女人，魅力十足又温柔亲切。

哦，但两人之间的巨大差异才是那个关键，对不对？对于她来说，他就是个能带来改变的男人，一次面向狂野的出走。他这头野蛮的生物大概能让她那精致的小生活里多些震撼吧。尽管这样的念头让他真切地感到受伤，但他始终觉得，她……很可爱。

他听到身后的老爷钟开始打鸣，五点钟了。

前门被人推开，发出“咯吱”的声音。

萨迪斯特从胸前抽出黑色匕首，无声无息地贴靠到墙上。他侧过脑袋，正好能俯瞰到门厅。

布奇高举起双手，走了进来：“就我一个人，阿萨。”

前凶杀案警探是个闯入他们世界的不速之客。布奇是唯一被允许进入黑剑兄弟会内部的人类，还是维肖斯的室友、瑞基在健身房里的举重助手、费瑞打扮时的顾问。因为某些自身的原因，他一心想要追查贝拉的绑架案，所以也和萨迪斯特有了交集。

“什么事，‘条子’？”

“你要回去了？”你可以将他的问题当做问询，不过更像是建议。

“现在还没到时候。”

“天快要亮了。”

管他呢。“费瑞让你来找我的？”

“我自己的意思，你后来没有回酒吧，所以我猜你大概跑到这儿来了。”

萨迪斯特双臂在环抱胸前：“你是担心我把带去巷子里的那个妞杀掉吗？”

“没有，我走之前看到她在俱乐部里揽活来着。”

“那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看到你？”

人类男人低着头，似乎在心中组织语句。身体的重心在那双他最喜爱的奢侈品皮鞋里前后挪动，接着他开始解那件高档开什米大衣的扣子。

哦，所以说到最后，布奇还是来传话的，萨迪斯特思忖着。“都说出来吧，‘条子’。”

人类用拇指揉揉眼眶：“你知道的吧，托尔一直在和贝拉的家里人沟通。还有，她的哥哥是个性急的家伙。好吧，他知道有人来这里，他都知道，因为每次这里的安全系统被关掉或者打开，他就能收到消息。他希望到此为止，阿萨。”

萨迪斯特亮出獠牙：“真是麻烦。”

“他说他准备派人看守这边。”

“他搞什么，他妈的干吗那么在意？”

“别这样，伙计，这是他妹妹的家。”

狗娘养的，萨迪斯特心中暗骂。“我要买下这栋房子。”

“那也没辙，阿萨。托尔说了，她家不急着把这里卖出去，他们想保留这里。”

萨迪斯特咬牙切齿，过了一会才答道：“‘条子’，帮你自己一个忙，从这里出去。”

“最好我开车带你回去，离日出没多久了。”

“是啊，我还需要一个人类来提醒我吗？”

布奇咒骂了两声，长叹一口气：“好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不要再回这里来了，她的家人已经受了很多刺激。”

前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萨迪斯特感觉到一股热流席卷全身，就好像有人拿一条电热毯子把他裹了起来，然后拨动开关。他的脸上和胸口上沁出了虚汗，胃里翻腾不已。他举起手，掌心潮湿一片，手指剧烈地颤抖。

紧张压力下的生理表现，他心道。

很明显，他的情绪有了波动，尽管他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他所能感应到的尽是些负面情绪。在他的身体之内空无一切，无法辨识任何一丝情绪。

他低头环顾屋子，忍不住想纵火烧掉整座农庄，用一把火将这里夷为平地，这样谁都没法拥有，也好过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踏足这里。

可问题在于，烧掉贝拉的房子，无异于变相地伤害了她。

既然无法将这里变成一大捧灰烬，他转了念头，一心想要拿走一些东西。他思考着手中拿些什么才不妨碍解体传送，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上紧贴住咽喉的脆弱项链。

这串点缀着细细钻石的项链原本是属于贝拉的。在她遭到绑架的那个晚上，他在厨房桌子下的浅白地板上、在碎木和石砾之中发现了它。他擦去了项链上她的血液，修好了破掉的一环，随后就一直佩戴在脖子上。

钻石恒久远，不是吗？它们将永远持续下去，就像他对她的追忆一样。

离开之前，萨迪斯特最后望了一眼鱼缸。水下那些小嘴不停张合，已经差不多将浮在水面上的鱼食吃得一干二净。

约翰也不知道自己在薇尔丝怀里待了多久，他花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看到他终于恢复过来，薇尔丝微笑地着他说：“你确定不用把噩梦告诉我吗？”

约翰的双手开始移动，薇尔丝专注地看着，她刚刚开始学习美国标准手语。约翰知道自己的动作对她来说太快了，所以他探过身子，从床头柜上抓过板子和笔。

“没事，我现在感觉很好。还是谢谢你叫醒我。”

“你要继续睡吗？”

他点点头。这一个半月以来，他似乎除了睡觉就是在吃东西，可是他的饥饿感和疲惫感仿佛无穷无尽。实际上，他也确实有二十三年的挨饿和失眠要补回来。

他钻进被子里，薇尔丝安详地坐到他身旁。站立的时候，她怀孕的肚子还不明显，不过坐下之后，那件宽松T恤的下摆就会微微隆起。

“要我帮你把浴室的灯打开吗？”

他摇摇头，那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不劳而获的富家子弟。而且现在，他的自我已经在努力掌控这些不幸了。

“那我回书房了，就在书桌那边。好吗？”

薇尔丝离开了房间。约翰突然有种放松的感觉。随着不安的远离，他开始为自己感到羞愧，真正的男人才不会像他现在这样。一个真男人应当在梦里面和那些白发的恶魔战斗，并且赢得胜利。就算再害怕，男人也不应该退缩，更不会在醒来的时候像个五岁小孩一样瑟瑟发抖。

可是，约翰不是男人，至少还算不上。托蒙特说过，他要等到二十五岁左右，转化才会降临，因此他迫不及待地想让之后的两年快点过去。尽管已经明了自己为何到现在还只有1.7米高，50公斤重，这样的生活还是艰难。他讨厌每天早上站在镜子面前看到自己骨瘦如柴的身体，讨厌只能穿着童装尺码的衣服，实际上却已到了法定开车、选举投票和喝酒的年龄。从来没有过一次勃起，哪怕是从春梦中醒来。还有还有，他甚至从没有亲过女人。诸如此类。

不，他只是不适应待在这堆阳刚气息十足的男人之间，特别是经历过一年前发生在身上的可怕现实。上帝啊，那次性侵犯的周年就要到了，对不对？他打了个哆嗦，试图不去回想那个肮脏的楼梯间、那个拿刀抵在他喉咙上的男人，还有那可怕的一幕——他的纯真被亵渎了，一去不返。

他强迫自己的思绪离开那段刺痛的乱象，想要告诉自己不用再绝望。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想到未来，他就心痒难耐。他一把掀开被单，走到衣柜前，打开左右的拉门。里面陈列的衣物让他还是不太习惯。在他的一生中，从未拥有过如此多的衣裤和羊绒衫，不过现在它们都摆在里面，崭新崭新……所有的拉链都没有问题，也不会缺几颗纽扣，没有磨损的边缘，接缝处也没有脱线，他甚至还拥有了一双耐克的气垫运动鞋。

他拿出一件羊绒衫套上，让瘦弱的双腿钻进一条卡其色长裤里。他在浴室里洗完脸，梳理好头发。接下来，他向厨房走去，穿过几间干净简洁的房间，里面摆满了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的家居、织物和艺术品。听到薇尔丝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他停住了脚步。

“……某个噩梦，我是说，托尔，他被吓坏了……没有，我问他的时候，他不肯说，所以我也没有追问下去。我觉得是时候让他去见哈弗斯了。对……啊哈。他应该先去见下瑞斯。好的，我爱你，我的赫伦6。什么？上帝啊，托尔，我也这么觉得。我都不知道以后没有他要怎么生活了。他就是上帝的恩赐。”

约翰背靠着墙，激动地闭上眼。太有意思了，他对托蒙特夫妇也有相同的感觉。

4

大概过了几个小时——也许只是她感觉已经过了几个小时——贝拉被一阵铁丝网盖移开的声音吵醒。那股次生人的甜腻气味飘荡下来，压住了刺激、潮湿的地气。

“你好，老婆。”贝拉只觉得四肢一紧，被他提了出来。

只是瞄了一眼他浅棕色的眼睛，贝拉就明白现在不是一个测试底限的好时机。他的表情古怪，笑意显得过于激动，他的心理失衡绝不是个好兆头。

贝拉双脚一落地，他就甩开绳索，任她跌进怀里：“我说了‘你好’，老婆。”

“你好，大卫。”

他满足地闭上眼睛，他喜欢她喊他名字的感觉：“我有些东西给你。”

他并没有解开她身上的缚绳，而是带着她来到房间中央的不锈钢桌子前，用手铐将她铐在桌边。她知道外面应该还是漆黑一片。在白天的时候，他很松懈，不会绑着她，因为她根本跑不掉。

次生人打开门走了出去，一阵拖曳和碰撞的声响之后，他拽着另一个虚弱、站立不稳的平民吸血鬼走了进来。这个男性的头无力地垂在肩膀上，仿佛脖子断了一般。双脚拖在后面，脚趾着地。他穿着原本高档的黑色长裤和开什米毛衣，不过早就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浸透了鲜血。

贝拉的呻吟哽在喉中。她不住后退，直到身上的锁链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无法忍受虐待的场面，真的看不下去。

次生人拽着男性吸血鬼来到桌前，逼迫他平躺到桌上，用锁链紧紧扣在他的手腕和脚踝上，把尽头的接口处用铁扣扣住。当平民吸血鬼的混浊目光落在货架上摆放的各种刑具时，他变得惊恐，用力牵扯铁链，铁桌发出了刺耳的“咯吱”声。

贝拉遇上了他的那对蓝色眼睛，他着实被吓倒了。她本想安抚，却也知道那样做并不明智——那个次生人就等着看她的反应呢。

他随后拔出一把刀子。

看到次生人杀手扑了上来，桌上的吸血鬼发出尖利的惊叫，可大卫只是挑开他的毛衣，让他的胸口和咽喉露出来。

贝拉试图抵挡，但对血液的渴望在胃里深刻搅动。离她上次进食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也许有好几个月。巨大压力下的身体负荷也意味着她极度需要从男性身上吸取血液。

次生人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过来，手铐随着她的脚步在桌子的扶手上滑动。

“我觉得你现在大概很渴了。”杀手的拇指在她的嘴唇上抹过，“所以我抓来这家伙喂你。”

惊讶之余，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没错，他就是我送你的，你的礼物。他很新鲜、很年轻，比关在管道里的那个强多了。只要他还能服侍你，我们就暂且留下他的命好了。”他拨开她的上嘴唇，露出锋利的獠牙，“妈的……你看看，这些牙齿已经在变长了。你很饿对不对，老婆？”

他一把抓住她的后颈，重重地吻她，舌头钻了进来。贝拉勉力将腹中涌上的反呕收回去，一直熬到他终于抬起头。

“我一直在幻想，那是怎么样的感觉，”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漫游，仿佛在倾诉爱慕情长，“会不会让我硬起来。我也不确定，毕竟即使我想它硬起来也无能为力。我希望你能保持纯洁，不过你必须喝血，对不对？不然你就会死。”

他把她的头压向那个男性吸血鬼的喉咙。贝拉抗拒不从，于是次生人轻笑着，凑到她的耳边说：“这才是我的好姑娘，要是你心甘情愿地贴上去，我反而会因为嫉妒狠狠揍你的。”他用空着的左手爱抚她的头发，“现在，喝吧。”

贝拉注视着另一个吸血鬼的眼睛。哦，上帝啊……她的心在颤抖。

男性吸血鬼已经停止了挣扎，一动不动地瞪着她，眼珠几乎要蹦出来了。尽管饥渴无比，她却无法忍受从他身上吸取血液的念头。

次生人用力捏紧她的脖子，声音变得阴狠：“你最好赶快喝，我费了不少麻烦才把他抓来给你的。”

她只得张开嘴，嗓子干涸，舌头像砂纸一般：“不要……”

次生人拿刀尖对着她的眼睛：“再过一分半钟，无论如何，他都要出点血。如果由我来动手，他就活不了多久。所以呢，说不定你会愿意尝试一下呢，老婆？”

泪水浸湿了她的眼睛，恶行令她胆寒和不安。

“对不起。”她低声向被捆住的男性吸血鬼道歉。

次生人的手掌自左侧按下来，将她的头向后压。贝拉的上半身翻折过来。次生人抓住一大簇头发，不让她轻易倒下。他拉扯得很用力，贝拉不知道他的刀会刺向哪里。

“你不该道歉。”他拍拍她的脸颊，手指在她的酒窝上钻洞，“你只可以担心我，明白吗？我在问你，明白吗？”

“明白。”她喘不过气。

“明白，然后呢？”

“明白，大卫。”

他抓起她的另一只手臂扭到背后，一阵扭痛从肩膀处袭来：“跟我说你爱我。”

愤怒不知从何而来，在胸中如火焰风暴般熊熊点燃。她永远不会对他说那个字眼，永远不会。

“跟我说你爱我。”他大声嘶吼，冲她命令道。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朝他亮出獠牙示威。她的举动让他无比兴奋，完全失了控。他开始气得发抖，呼吸变得急促。有一瞬间，他本能地做出战斗的姿态，想要揍她，但那样子更像是准备好做爱似的，如同在重复那段他赖以为生的过去一般，他喜欢动手打她。他告诉她，他之前的女人不如她那么坚强，常常挨不过多久就会昏过去。

“跟我说，你爱我！”

“我，鄙视，你。”

他扬起手，握紧拳头。贝拉毫无畏惧、坚定不移地和他对视。她显得冷静无比，准备好了迎接打击。两人僵持了许久，身体组成心形的两个半弧，经由名为暴力的丝线被捆绑到一起，而那个男性吸血鬼在身后的桌上低声呜咽。

突然间，那个次生人将她一把抱住，把脸埋进她的脖颈里。“我爱你，”他喃喃道，“我非常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我的妈呀。”有人答道。

次生人和贝拉同时望向声音的来源，拷问中心的门被打开，一个白发杀手站在门口，呆若木鸡。

接着他纵声大笑，说出了三个字，引发了后面的战斗：“举报你。”

大卫疯狂地追在那个次生人身后，冲出了屋外。

贝拉没有一丝犹豫。趁战斗爆发之际，她动手去解锁住平民吸血鬼右腕的锁链，推开那些铁夹，分开链条。两人并没有交流，她解开了他的双手，然后去松右脚踝。男性吸血鬼也疯狂拽动左侧的身体。一解开束缚，他就从桌上跳了下来，紧盯着铐住贝拉的手铐。

“你救不了我，”她阻止道，“只有他有钥匙。”

“我不敢相信，你还活着，我听说你……”

“快走，快点逃啊……”

“他会杀了你的。”

“不会，他不会的。”他只会让她痛不欲生，“走啊！他们不可能一直打下去。”

“我会回来救你的。”

“回家去。”他张嘴还想辩驳，她急切地催促，“该死的，快闭嘴，注意听。如果有机会，告诉我的家人，我没有死。走啊！”

男性吸血鬼艰难地闭上眼，深呼吸了两次……随后解体传送。

贝拉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她一下跌坐到地板上，铐在桌沿的手臂悬在脑袋上方。

外面的战斗声陡然停歇，然后是一段沉寂，接着一道闪光和爆炸声。她可以确定，她的那个次生人赢得了战斗。

哦，天啊……这下子糟糕了，这将是非常非常糟糕的一天。

萨迪斯特站在贝拉家门外那片白雪覆盖的草坪上，一直拖到最后一刻，这才解体传送离开，回到黑剑兄弟会居住的怪物般庞大的沉闷哥特式建筑里。这栋豪宅看上去就像直接从恐怖电影里搬出来的，檐上矗立着无数石像鬼，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窗户上的玻璃支离破碎。石头假山之前是座庭院，停满了汽车，还有布奇和维肖斯守着的保安室。一道足有六米高的围墙将整座庄园围拢，双重大门和一系列不怀好意的惊喜设置则将未被邀请的访客拒之门外。

萨迪斯特来到主屋的铁铸大门前，推开了一边，走进门廊。他在键盘锁上按下一串密码，立即获得了进入许可。走进前厅，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珠宝般灿烂的颜色、金色的穹顶、狂乱的马赛克地板就像那间烦杂的酒吧，令人烦躁无比。

他听见嘈杂的声音从右边的餐厅里传来。银质餐具碰撞瓷器的“叮当”声，贝丝轻声细语，瑞斯在笑……接着，瑞基那贝斯一般的男低音插了进来，也许是瑞基做了个鬼脸，所有人都笑了，笑声杂糅起来，仿佛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板在闪耀。

他没有兴趣掺和到兄弟们的交谈里，也不想和他们一道用餐。现在他们全都知道他在贝拉房子里逗留的事，知道他像个变态一样待在里面。在兄弟会之间，总是保守着这样那样的秘密。

萨迪斯特跨上宽阔的楼梯，一步两个台阶。他越走越快，兄弟们用餐的声音也渐远渐小，这份安静正适合他。走到楼梯顶，他转向左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摆满罗马和希腊神话人物雕塑，运动员和战士的大理石像被嵌进墙里的灯光照亮，洁白的大理石四肢和胸膛和血红的墙面上形成反衬。如果走得快些，感觉就好像你坐在车内，而他们像行人一般纷纷从身边经过，尽管他们并不曾移动半分。

他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打开门，一股冰冷空气形成的气墙扑面而来。他从来不开暖气或是空调，正如他从不在床上睡觉，也从不用电话，或是在那张古董写字桌上放任何东西。他唯一需要的就是那个衣橱，因为他会在里面卸除武装，而且武器和弹药都保存在衣橱后的防火保险柜里。外面的步入式衣柜里什么都没有，四件衬衫和三套皮装挂在一起，挨得很近，空荡荡的衣架和黄铜圆球看上去单薄而易碎。每次进去换衣服的时候，他总会不由得想到骨架。

他脱掉衣服去冲澡。他还是觉得腹中饥饿，却更喜欢让自己保持在这样的状态下。饥饿的痛觉，口干舌燥……用自己的强大控制力将它们拒之门外，也帮助他找到一份心安。见鬼，要是有办法能让他摆脱睡眠，他绝对会毫不犹豫。还有那个该死的嗜血……

他只想从内而外一尘不染。

从喷淋头下出来，他拿过推子在头上快速推了一遍，让短发紧贴着头皮。他赤着身子，感到一阵寒意，动作因为缺少进食而迟缓，直接走回地铺。站在叠成两叠、像邦迪创可贴一样卷起的床毯中间，他想起了贝拉的床。那是一张双人大床，一床的素白：白色的枕头和床单，宽大的白色面包形床垫，床脚用的是白色勾边。

他经常躺在她的床上，闻着她留在床上的气味。有时候，他甚至会在床垫上翻滚，感受身下传来的柔软，简直就像是贝拉在抚摸他的身体，甚至好过亲手抚摸的感觉，尽管他根本无法忍受让任何人触碰自己。但他期望能让贝拉感受一次他的肉体，只要一次就好。触碰的人换作是她，或许他就能够忍受了。

他的目光转向床垫一侧地板上的骷髅。眼窝处是两个黑色的空洞，让他回想起这对眼球瞪着自己时的样子。骷髅牙齿之间有一条约摸六十厘米宽的黑色皮带，上面铭刻着纪念逝者的古老悼词，不过下半截的牙齿已经不见了。

他躺了下来，脑袋枕在骷髅旁。过去的记忆在闪回，带他回到了1802年……

这个奴隶依旧没醒。他仰躺在地上，浑身作痛，却想不起原因……一直到他回忆起，自己前天晚上刚刚经历了转化。肌肉在膨胀、骨头在变粗、身躯转化变成巨人模样，各种疼痛让他在随后的数小时里跟个废人一样不能动弹。

奇怪，他确信自己脖子和手腕处疼得很不一样。

他睁开了眼睛，天花板高高在上，有细长的黑色铁条嵌在石头里。他转过头，看到橡木门上竖着更多粗厚的铁条。还有墙壁上，满是铁条……地牢？他在一间地牢里，为什么会这样？他最好赶快去干活……

他试图坐起身来，小臂和小腿立刻刺痛起来。他瞪着双眼，身体抽搐……

“你注意点。”是铁匠在叫唤，他正往每个奴仆奉献血液的地方印上黑色圆环标记。

哦，敬爱的圣女，不可能，不该是这样……

这个奴隶开始反抗，想挣脱钳制他的镣铐。身旁的另一个男性吸血鬼抬起头，恼火地骂他：“待好了，我可不想因为别人的过错挨鞭子。”

“求求你……”奴隶的声音不太正常，很深沉，“行行好。”

接着他听到一个女人清脆的笑声。这座房子的女主人进入地牢。长长的白色丝质睡衣拖在身后，覆盖了石头台阶，一头金黄色的灿烂长发披到肩上。

奴隶不由低垂下眼，意识到自己未着寸缕，脸上羞愧涨红，满心希望用什么东西遮挡自己。

“你醒了。”她说着来到他身边。

他感到难以置信，女主人怎么会屈尊来看望像他这样卑微的奴隶。他不过是个在厨房里打杂的小子，比替她打扫私人厕所的女仆还要低贱。

“看着我。”女主人发号施令。

他照做了，只觉得一切都和他所知道的相违背。过去，他从不被允许去直视主人。

他在她的眼中读到了震惊。女主人打量他的眼神，是其他女人从来没有过的，贪婪写在了那张精致俏丽的脸上。黑色眼瞳里神采闪动，那是一种他无法解读的意图。

“黄色的眼睛。”她自言自语，“罕见，好漂亮。”

她的手落在奴隶赤裸的大腿上。他感到很不自在，畏缩着逃避她的抚摸。不对劲，他心想，她不应该摸他的那里。

“你可是给我带来了万分惊喜啊。其他不说，我得好好赏赐那个把你送到我面前的人。”

“女主人……我恳求您，让我回去工作吧。”

“哦，你当然会的。”她的手滑向他的骨盆，放在大腿和髋骨交接处。他吓得跳了起来，随后听到铁匠的轻声诅咒。“果然是上天的恩赐啊。今天，因为某个不幸的意外，我的血奴死了。等他住的地方翻新完之后，你就搬进去。”

奴隶几乎停止了呼吸，他知道那个被她一直圈养起来的男性吸血鬼，因为他常送食物到地牢去。有时候，当他把托盘交给守卫时，会听见古怪的声音从厚重的牢门后面传出来。

女主人一定是察觉到了他的恐惧，因为她俯低了身子，近到能让他闻到香水气味自她的皮肤飘来。她轻笑着，似乎品尝了他的惊恐，而且这份美餐让她很满意。

“确切地说，我等不及想要你了。”她转身离开时，瞟了一眼铁匠，“记着我和你说的话，不然我会在凌晨把你送到外面去。还有不要纹坏了，他的皮肤可不能不完美。”

血奴的文身很快就完成了，铁匠带走了唯一的一支蜡烛，留下奴隶一个人被捆在桌上，落入黑暗里。

他的命运已被决定，绝望和恐慌让他惊吓不已，他现在成了最最底层的生物，只为了喂养别人而苟活世上……或许只有纪事圣女才知道，会有什么等待着他。

过了许久，房门再次打开，烛光在他的眼前晃动，他的未来已经来临——披着黑袍的女主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他们的同性取向也广为人知。

“给我清洁一下他。”她命令道。

女主人欣赏着别人替他清洗身体、涂上橄榄油。随着烛光晃动，她绕着他的身子左右打量，一直没有停下脚步。奴隶颤抖不已，厌恶这两个男人的手在他的脸上、胸口和私处恣意来回抹动。他满心惶恐，害怕他们会对他做那肮脏的勾当。

清洗结束之后，高个子男人说：“女主人，需要我们为您试用吗？”

“今天晚上他归我一个人。”

她脱掉黑袍，轻盈地爬上桌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奴隶。她的手在他的肌肤上探秘……

好几个小时之后，女主人终于瘫软在奴隶的怀中，呼吸依旧沉重，说道：“按住他的头。”

其中一个男人上前，手掌按在奴隶的前额，用另一只手轻抚他的头发：“真可爱，真软，看看这头发的颜色。”

女主人的脸埋进了奴隶的脖子里，狠狠咬住。利齿的尖利和吸血时的疼痛让他大叫起来。之前，他也见识过男女之间互相吸血，看上去很正常。可脖子上传来的痛楚让他头晕目眩，她越是用力吸吮，从他的血管里夺取血液，他就愈发头重脚轻。

他一定是晕过去了，因为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女主人已经抬起头，满足地舔着嘴唇。她从他的身上爬下来，披上长袍，三人随后就将他留在黑暗当中。没过一会儿，他认识的几个护卫走了进来。

这些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不久之前，他们还友好地交谈过，因为他将麦酒也分了一些给他们。可现在，他们只是收敛目光，一言不发。他只能望着自己的身体，涂在他分身上的软膏依旧起着效果，他的私处粗壮挺拔，令他羞愧难当。

上面还残留有几丝光洁的液体，让他简直作呕。

他迫切地想向其他几个男人诉说，这不是他的错，他也想命令这块不听话的肉块变回去。可就在他苦恼不已、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守卫们松开他的胳膊和脚踝，把他从桌上放了下来。他刚站起身，立刻瘫软在地，因为在桌子上被禁锢了长达数小时之久的缘故，而且这才是他转化之后的第二天。没有人帮他，他只能自食其力，努力挺直身子。他明白，其他人现在根本不想碰他，也不想接近他。他想要找些东西遮掩，但他们用镣铐将他束缚住，不让他腾出手来。

走过大厅，羞耻感愈发深切，他感觉到股间的那条肉块随着脚步落下，又弹跳起来，下流地摆动着。眼泪如泉涌般流下脸颊，其中一个守卫厌恶地嗤之以鼻。

奴隶被带到了城堡的另一处，另一间高墙耸立、嵌满铁条的囚室。至少这个房间里有张床板、还有夜壶和地毯，火炬高高架在墙上。他被推了进去，另一个他熟识的厨房小伙计送来了食物和水。这个还未转化的小鬼同样不拿正眼看他。

奴隶手上的镣铐被解开，然后锁进了屋子里。

他赤身裸体，浑身打颤，瑟缩在房间角落的地板上。他抚摸着身体，因为没有其他人会这样爱护他，没有人会善待这具刚刚接受过转化的身躯……一具被错误使用的身体。

他的身体焦躁地抖动着，为自己的未来而揪心。他没有属于自己的权利，没有学习的机会，甚至没有一个身份。不过至少他可以自由走动，而且他的身体和他的血液还是属于他自己的。

想到那些手在他的皮肤上游走，回忆里的感受带来一阵呕吐的欲望。他低下头望着私处，发觉自己还是闻得到女主人留在他身上的气味。他想知道这股恶心的气味还将持续多久。

等她再次回来找他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

萨迪斯特揉了揉脸，翻了个身。女主人的确回头来找过他，而且，她从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闭上眼睛对抗回忆往事的侵扰，试着命令自己去睡觉。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贝拉家的农庄，坐落在白雪覆盖的草场上。

上帝啊，那座摆满家具的房子却显得如此空虚荒芜，贝拉的失踪剥离了它最为重要的功能——那或许依旧是座赏心悦目的房子，能够遮风挡雨、抵挡气候变迁和陌生人的闯入，但是再也称不上是一个家了。

一栋没有了灵魂的房子。

在某种意义上，她的这座农庄就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5

凌晨到来的那一刻，布奇?奥尼尔将凯雷德车停在庭院里。一从车上下来就能听见G-unit乐团的音乐从地窖里嘈杂地撞出来，他立刻知道室友就待在里面。维肖斯和他的饶舌音乐形影不离，这该死的噪音对他来说倒像空气般不可或缺，他还诡辩说什么贝斯的这种轰响能把其他人蹿过来的念头降低到可控范围之内。

布奇走到门前，按下密码。锁扣跳开后，他走进门廊内，接受另一道检查。这群吸血鬼在门禁上花了不少心思。结果就是，他们不必去担心因为某些人的疏忽让阳光潮涌般射进屋内，因为至少会有一道门是合上的。

这个门卫室，现在又被称作地窖，并没有太值得称道的地方，只是一间起居室加上立式厨房、两个卧室以及洗漱间的组合。不过他很喜欢这里，也喜欢和他同住的吸血鬼。他跟室友关系密切，就像是……好吧，就像兄弟那样。

他走进主屋，黑色皮沙发上空无一人，但是液晶电视转到了体育频道，“红烟”的巧克力甜味散布在空中，所以费瑞一定在屋子里，或者刚刚离开。

“你好啊。”布奇招呼道。

两位黑剑兄弟会的成员自身后出现，穿着战斗装束，皮衣和皮靴的组合让他们看起来就像在扮演杀手角色。

“你看上去蛮累的。”维肖斯说道。

“实际上，我觉得脑子里的弦都要崩断了。”

布奇盯着费瑞嘴边的“红烟”。用毒品麻醉自己的那段日子早已被他甩到脑后，但今晚他差点就反悔，想开口来几支。因为现在让他忙碌成瘾的事情，已经变成了两件。是啊，一是大口灌下威士忌，一是跟在一个抛弃他的吸血鬼女人身后打转，光是这两件事就占去了他几乎全部的时间。此外，他也没什么特殊理由把吸血鬼世界有效的体系打破不是吗？失恋能在豪饮的欲望上火上浇油，而每次灌得酩酊大醉时，他就会更加思念玛丽莎，接着就想再来一杯……喝到最后，他总是觉得像坐上了旋转木马，连屋子都在绕着自己打转。

“你跟阿萨讲过了？”费瑞问道。

布奇脱掉开什米大衣，挂进衣柜：“嗯，他很不爽。”

“他会离开那里吗？”

“我想是吧。好吧，如果他把我赶走之后没有把那地方一把火烧掉的话。我走的时候看到他眼睛里有点发亮。你知道吗，就是那种站在他身旁只觉得浑身一紧的感觉。”

费瑞撩起迷人的彩发，金色、红色和棕色的头发披落肩上。他是个大帅哥，他很……不错，很优秀，也很美丽。倒不是布奇有同性恋的倾向，只是费瑞真的比很多女人还要漂亮，他的穿着打扮品位也胜过大多数的女性。幸亏他在战斗的时候像个疯子一样不管不顾，套上打架时的那套皮衣，会让他顿时变得十分骇人。

费瑞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还要去跟他……”

堆满电脑的桌上，电话铃响了起来。

“外线。”维肖斯嘟囔着，走到他掌管的IT指挥中心前。

维肖斯是黑剑兄弟会中的电脑天才——事实上，他更是个万能的天才，负责整个庄园的警卫和交传信息。这些都可以通过他的四只玩具来操控——这是他对他那四组电脑的昵称。

玩具吗……好吧，布奇对电脑一窍不通。不过如果那些大家伙也叫玩具的话，那他们尽可以把国防局当做游乐场了吧。

维肖斯一直等着电话转到语音信箱，布奇望着费瑞道：“说起来，我给你看过我那件马克?雅各布斯西装了没？”

“已经送过来了吗？”

“嗯，弗里茨早些时候送过来的，还整烫过了。”

“棒极了。”

两人回到卧室，布奇笑得合不拢嘴。他和费瑞一样，成了逛街购衣爱好者，心中还有些许的负罪感。挺可笑的，当他还是警察的时候，总是对高档成衣不屑一顾。现在和兄弟会厮混，反而常常走进高档店铺里，而且流连忘返。所以他很庆幸自己和费瑞一样，至少打起架来相当有男人血性。

两个人正对着挂在衣架上的高档羊毛成衣品头论足，不时发出“啊呀”的惊叹声。维肖斯在这时走了进来。

“贝拉还活着。”

布奇和费瑞齐齐转过头来，西装静悄悄地落在地板上。

“今天晚上，有个平民男吸血鬼在‘零度总和’酒吧后面被绑架了。他被带到很远的一座树林里，供贝拉吸食血液。他见到了她，和她对话，不知道为什么，她放跑了他。”

“你最好告诉我他还找得到那地方。”布奇从窒息的紧张中缓了过来，长出了一口气。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处于紧张亢奋当中，费瑞的表情异常严肃，似乎连话都说不出来。

“是的，他在出来的路上做了记号，一直走了二百多米，看到22号公路之后才解体传送。他把地图上的道路标出来，发邮件给我了。这个平民真他妈的聪明。”

布奇立刻冲向起居室，准备去拿他的大衣和凯雷德的钥匙。他还没来得及摘掉枪套，格洛克手枪还挂在腋下。

只不过维肖斯在门口堵住了他：“我的兄弟，你要干吗？”

“地图转发到我邮箱里没有？”

“你站住。”

布奇狐疑地盯着他的室友：“你白天的时候出不去，我可以啊。我做什么要干等着？”

“‘条子’，”维肖斯的语气软了下来，“这是黑剑兄弟会的事，这事情你不能插手。”

布奇一怔，心中恼怒。好吧，又把我撇开了。

当然了，他只能在外围的事上帮点忙，比如调查分析犯罪现场，考虑那些战术战略层次上的问题。一旦战斗开始，兄弟会的战士们从不让他上阵。

“见鬼的，维……”

“不行，这不是你能对付的。算了吧。”

两个小时之后，费瑞搜集齐了足够的信息，这才前往孪生弟弟的房间。他觉得最好别用不完整的半个故事让萨迪斯特惴惴不安，所以又花了不少时间安排确认。

他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他走进屋子，身子不禁一颤，房里冷得像个速冻肉柜。

“萨迪斯特？”

萨迪斯特缩在最远角落里，赤身裸体躺在一张叠了几层的毯子上，紧挨着房间的冰寒之处。而离他不到十米处就摆着那张奢华的古董大床，从未被使用过。不管住在那里，萨迪斯特总是睡在地板上。

费瑞走过去，蹲到弟弟身旁，考虑到他会出其不意地反抗，没有伸手去碰他。萨迪斯特总是惯于突然袭击。

天啊，费瑞心中感叹。像这样熟睡时，萨迪斯特摒弃了愤怒，显露出了他深埋起来的脆弱。

该死的。萨迪斯特总是瘦得吓人，枯瘦到了极点。他现在的身体只剩下一副大骨架和皮肤底下的血管罢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上帝啊。回到瑞基请罪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墓穴里赤裸上身，至少那时候萨迪斯特看起来还不像一具骷髅。那才是六个星期前的事。

在贝拉被绑架之前……

“萨迪斯特，起来了，兄弟。”

萨迪斯特微微挪动身子，缓缓睁开黑色的眼睛。寻常的时候，他的苏醒会异常迅速，而且动作近乎无声。不过可能是刚吸食过血液的缘故，所以有些反应迟钝。

“找到她了。”费瑞急不可待地说道，“找到贝拉了，直到今天早上，她还活着。”

萨迪斯特迷惑地眨了几下眼睛，似乎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做梦。接着从床铺上挺起身，他搓了搓脸，乳环在灯光下闪烁。

“你刚刚说什么？”他用砂粒磨过一般的嗓音问。

“我们有了关于贝拉下落的线索，而且确定她还活着。”

萨迪斯特的表情却变得愈发警惕，仿佛不断加速的火车，在瞬间迫出巨大的意志能量。每一秒钟，他身体的力量都在回归，危险的活力充盈身体，令他不再显得虚弱不堪。

“她在哪里？”他质问道。

“某个树林，平房。一个平民男性靠着她的帮助，从那里逃了出来。”

萨迪斯特一跃而起，脚底和地板轻轻一触：“我怎么去找到她？”

“逃出来的男人给维发了指路的邮件，但是……”

萨迪斯特已经向衣橱走去：“地图给我。”

“现在是正午，我的兄弟。”

萨迪斯特的身子一滞，陡然爆发出一股寒意，屋内的低温感觉像是浸入寒冰中，令人难以忍受。他转过头，黑色眼瞳里闪动着危险意味，犹如羊角锤般尖锐。

“那就叫‘条子’去。”

“托尔不会让他……”

“去他妈的，让那个人类去。”

“阿萨，你住嘴。你想一想，布奇没有人支援，那边可能会有好几个次生人。你想因为仓促的救援害她被杀掉吗？”

“‘条子’他搞得定。”

“他是不错，但他只是个人类。我们不能派他过去。”

萨迪斯特露出了獠牙：“也许托尔更害怕那个家伙被人逮住，被按在他们的桌上，吐出关于我们的事情。”

“别这样，阿萨。布奇知道很多，他知道很多我们的事，所以我们当然要把这一点考虑在内。”

“可是，如果她帮助俘虏逃走了。你觉得那些次生人现在会怎么对她！”

“如果我们等到太阳下山以后一起出手，会有更大机会将她活着救回来。你清楚这一点。我们必须等待。”

萨迪斯特光着身子站在费瑞面前，呼吸沉重。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投射出缕缕恨意。最后，他开口说话了，嗓音中全是愤恨的咆哮。

“托尔最好去跟上帝祈祷吧，等我今晚上找到她的时候，她最好还活着。不然的话，我会拧掉他那颗该死的脑袋。去他妈的兄弟不兄弟。”

费瑞的目光落到地板上的骷髅头骨，心中想着萨迪斯特早已证明过他的斩首功力。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哥哥？”萨迪斯特打断了他的沉思。

费瑞点点头。天啊，这次的情况极其糟糕，他有着不祥的预感。

6

O先生驾驶着他的F-150卡车沿着22号公路行驶。落日的微弱余晖刺痛了眼睛，让他觉得宿醉一般，头疼难消。他曾经在彻夜狂饮之后有过类似的身体反应，皮肤之下像有条虫子在微微蠕动。

无休止的后悔令他想起酗酒时的那段日子。比如醒来的时候发现身旁躺着一个丑陋粗鄙、自己看不上眼的女人，却不知不觉上了床，跟这一次的感觉很类似……不，事实上这次还糟糕得多。

他转动方向盘，指关节上还流着血，他也知道自己的脖子上留有几道抓痕。白天的情景让他心中茫然，一肚子的气。对那个女人的所作所为让他自我厌弃。现在倒是知道恶心了，可动手的时候……他是那么毫不犹豫。

上帝啊，他应该小心一点的。她是个活生生的东西，至少……该死的，他是不是下手太过分了？哦，天啊……他根本就不该允许自己动手的。问题在于，当他看到她放走了自己特意为她抓来的那个雄性吸血鬼，即刻失去理智，直接气炸了，朝她扑了过去。

他的脚从油门上移开，想要调头回去，把她从管道里提出来，确认她还有没有呼吸，但是在和精英小队的会议之前不够时间处理。

他重重踩下油门，提高了速度。他知道一旦再见到她，就再也无法抛下她了。接下来，首席次生人会来找他，麻烦也就跟着来了。拷问中心里一团糟，真见鬼……

O先生减速右转，卡车驶出22号公路，转上一条尘土飞扬的单行道。

X先生的木屋，同时也是次生人社团的总部，隐藏在整整七十五公顷的森林的中央，完全与外界隔绝。这座屋子是小型原木和墨绿色木屋顶的组合，后面挨着建了一处半大的附屋。O先生停好车时，外面已经横七竖八停了七八辆卡车和轿车，都是些家用车型，车龄大多超过了四年。

O先生走进木屋，才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到达的。其他十名精英小队成员已经在狭窄的屋内列好了队，个个身体壮实，浑身肌肉，面容肃穆，不苟言笑。这些就是次生人社团中最为强壮也是加入组织时间最长的成员了。按照资历来算，O先生是众人中的唯一例外。从他入会到现在不过三年光景，其他人和他这个新人可大不一样。

毋庸置疑，他和每一位精英小队成员一样能力出众，早已得到了证明。这些嫉妒的蠢货……他暗骂着，他绝对不会变得跟他们一样，成为奥米迦圈养的牲口。他无法相信，这群蠢货竟然会因为丧失自我和逐步白化的疾病而骄傲自豪。他一直在和消逝的自我搏斗。他保持染发，让头发像原来那样保持棕黑，为了虹膜的逐渐透明化而感到担心。他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和他们一模一样。

“你迟到了。”X先生发话了，首席次生人靠在没有插电的冰箱侧面，苍白的眼睛盯住O先生脖子上的抓痕不放，“战斗过了？”

“你知道那群黑剑兄弟会战士的本事。”O先生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站好，还和他的搭档U先生点头示意。因为除了U先生之外，其他的人他一个都认不出来。

首席次生人继续盯着他，问道：“有人见过M先生了吗？”

操，O先生暗骂。那个突然闯进来、撞见他和他的女人在一起的蠢货次生人并不在屋里。

“O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站在右边的U先生却开口道：“黄昏的时候我见过M先生，他在城里跟一个兄弟会成员战斗。”

X先生的视线转向右边，O先生则因为这个谎话惊出一身冷汗。

“你亲眼看到他的？”

另一个次生人的声音没有变化：“是的，我看到了。”

“你没有在包庇O先生吧？”

这算是什么问题？次生人们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混蛋，欺上瞒下，只为争夺更高的位置。就算是搭档之间，也没有忠诚和信任可言。

“U先生？”

苍白的脑袋摇晃了一阵：“我干吗要为他担风险？”

这显然是能让X先生信服的逻辑，因为他没有再多问，继续召开会议。布置完杀死和捕获的指标就解散了团队。

O先生走到他的搭档面前：“出去之前，我还要回一趟拷问中心。我希望你能跟着我。”

他必须弄清楚U先生为什么愿意替他遮掩，他倒是不担心让另一个次生人看到之前留下的打斗痕迹。U先生不会惹乱子，他不太有侵略性，也不喜欢独立思考，实务操作的能力远高于创新和思考。

所以这才更加让人奇怪，他为什么要做出这般决定呢？

萨迪斯特紧盯着宅邸大厅的那台老爷座钟，指针的位置告诉他，离太阳真正全部下山还有八分钟的时间。感谢上帝，现在是冬天，夜晚会长一些。

望着双重大门，他明确知道自己一旦出去就会奔向何处。他已经记下了那个平民男性交给他们的地址。只要一眨眼工夫，他就会解体传送过去。

七分钟。

或许等到天全黑了之后再出去会更安全些，不过去他妈的。一旦那个该死的火球滑出地平线的边缘，他就会出去。谁去管会不会出现一些烧伤。

六分钟。

他重新检查胸口的匕首，将手枪从腰后右侧的枪套里抽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是左侧的手枪。感应到飞刀在后袋里碰撞，十五厘米长的刀锋贴在大腿外侧。

五分钟。

萨迪斯特仰起头，转向一侧，扭动脖子，放松肌肉。

四分钟。

妈的，他现在就要……

“你会被烤焦的。”费瑞在他身后说道。

萨迪斯特不满地闭起眼睛，体内的冲动变得难以抑制，就要扑出来了，而费瑞还在喋喋不休：“阿萨，兄弟，要是你直接被搞趴下了，身上冒烟，还怎么去救她？”

“你能不能别唠唠叨叨的？还是说这已经变成你的本能了？”萨迪斯特回过头，横了一眼。他突然记起来，贝拉曾在某天晚上来过兄弟会的宅邸，费瑞似乎也被她吸引住了。萨迪斯特还记得他俩站在一处亲密地交谈，当时他的靴子就像生了根一般。他就藏在阴影之中，看着她和他的孪生哥哥谈笑，想要得到她的心意更加明确。

萨迪斯特的声音变得尖厉：“我是觉得，你也想救她回来，因为她一门心思想着你，妈的，她觉得你很英俊。或者……也许，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你希望她一去不返。你是不是觉得独身主义的想法动摇了啊，我的兄弟？”

费瑞气得发抖。萨迪斯特的恶意本能地跳了出来：“那天晚上她来这里，我们都看到你盯着她。你一直在看她，有没有？你当然在看，而且不只是看她的脸。你是不是在想象她躺在身下面的样子？你是不是很紧张，觉得无性生活的承诺就要被打破了？”

费瑞扁了扁嘴，萨迪斯特本指望着他的反应会更激烈，盼望他能重重地给自己来一下。这样也许他们可以耗掉接下来的三分钟。

可是，只有沉默无声。

“没有什么跟我说的吗？”萨迪斯特盯着钟，“那也好，是时候出发……”

“我会为她流血，就像你能做的那样。”

萨迪斯特回头望着孪生哥哥，从很远就能看见他脸上的痛苦，仿佛透过一对瞳孔看到了内心。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仿佛抓到了一点什么，一些羞愧和悲伤。

萨迪斯特没有再说话，直接解体传送。

他挑选了一处被树林覆盖的区域现身，离那个男性平民描述的地方约有一百多米。刚一现身，天空中的微光让他看不清楚，让他觉得仿佛天地间刚经历了一场酸雨洗礼。无视那些烧焦的痕迹，他向着东北一路小跑，穿过冰雪覆盖的地面。

接着，那栋房子就立在那儿，树林中央，距离溪流三十多米，只有一层。一侧停着黑色的福特F150卡车和没有车牌的福特金牛座轿车。萨迪斯特藏身在松树的树干后，悄无声息地穿过雪地，摸到了建筑的外围。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凑近轻薄的墙面，能够听到有人在走动和交谈。

他掏出席格?索尔手枪，拨开保险，考虑着可选的几种策略。直接解体传送到木屋里显然是个愚蠢的主意，他根本不知道里面的布置。另一种选择，尽管效果会不错，但同样不太讲究战略——一脚踹掉大门，直接冲进去射击，自然更有效率，不过跟自杀一样。他不想让贝拉有生命上的危险，把整个地方弄得底朝天。

只不过，奇迹中的奇迹发生了，一个次生人从房子里走出来，甩上了门。接着又一个出来，接下来，警报被触动，发出“吡吡”的声音。

萨迪斯特的第一反应就是开枪朝头射击，不过还是及时止住了按在扳机的手指。杀手们重新开启了警报系统，很可能房间里已经没人了，他把贝拉救出来的机会也相应大增。不过如果他们只是临时走开，不管里面有人与否，他做的一切等于将自己暴露，随后就会陷入暴风骤雨般的袭击里。

他盯着两个次生人坐进各自的车里，其中一个人是棕色头发，一般说来是个新晋成员，不过他的举止看来并不像个菜鸟。他脚步沉稳，目标明确，而且竟然在发号施令，反而是那个银发的同伙在不停点头答应。

引擎发动，卡车向后倒车，轮胎下翻起积雪。F150卡车没有开车头灯，沿着一条树林中隐约可见的道路开走了。

眼睁睁地让两个混蛋在夕阳下扬长而去，是难以抑制的煎熬。萨迪斯特仿佛将身体上的每块肌肉都变成了铁索，才能阻止自己的冲动，若不然，他一定已经冲到卡车的车后斗上，挥舞铁拳砸向挡风玻璃，然后拖着这两个混球的头发把他们拽出车外，一口咬上他们的脖子。

卡车的引擎声渐渐消退，萨迪斯特凝神听着，分辨随之而来的宁静。在确认听不见其他响动后，他回头思索如何砸开那扇门，旋即想起房子里设置了警铃。他看了一下表，再过一分半钟维肖斯就该来了。

虽然心如刀绞，但他宁愿等待。

他在地上磨蹭着皮靴，突然闻到一股……有些，他嗅了一下，似乎是丙烷，就在附近，就像身后有台发电机在运作，或者是取暖用的煤油。不过似乎还有些什么，在灼烧……他看着自己的手，还以为是自己找了火而没有发觉。不过不是。

该死的，怎么会这样？

一股冰冷深入骨髓，他终于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了。他的靴子正踩在一段焚烧后的土地上，地上是一具尸体的印子。就在他所站的地方，有东西被烧掉了——从气味来推测，就在最近的十二个小时之内。

哦……上帝啊，他们把她留在太阳底下了？

萨迪斯特弯下腰，用另一只手察看焦枯的土地。脑海中浮现出太阳升起之时，贝拉躺在这里的情景，想象着她承受的痛苦比他转化时所经历的还要痛苦千倍。

他的双眼霎时模糊。

他抹了一把脸，看着手心，上面湿漉漉的，是眼泪吗？

他感到胸口在隐隐作疼，寻找着那处发源地，却只有身体状况的回馈——因为肌肉虚弱，他摇摇欲坠，头重脚轻，而且有轻微的反胃。不过仅此而已，并没有感情的存在。

他摸了摸胸口，正准备用手再检查一次地面，另一双皮靴映入眼帘。

他抬起头，看到了费瑞的脸，像副面具般冰冷、苍茫。

“是她吗？”他单膝跪地，嘶哑着问。

萨迪斯特倒退几步，手枪差点掉进雪堆里。他现在无法接受其他人的靠近，尤其是费瑞。

他的身体无规律地颤抖着，站起身问：“维肖斯过来了没有？”

“就在你后面，兄弟。”维肖斯低声回答。

“有……”他抬起前臂擦了下脸，清了清喉咙，“有警报器，我想里面已经没人了，因为两个杀手刚走。不过我不确定。”

“我来搞定警报。”

萨迪斯特突然又捕捉到几股气息，猛地回过头，所有兄弟会战士都来了，甚至包括瑞斯，作为君主的他本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所有人都全副武装，只为解救贝拉。

所有人都贴着屋外的墙站着，维肖斯用开锁器打开了锁。他先把格洛克的枪口伸进门内，里面没有反应。他钻进门里，关上了门。接下来，随着一声长长的“吡”，他重新打开了门。

“安全了。”

萨迪斯特越过维肖斯的身边，第一个冲了进去。

他的目光犀利，穿透单间的每个昏暗角落。整个房间的地上杂乱不堪，一片狼藉。衣服、小刀、手铐还有……洗发露的空瓶？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上帝啊，还有空空如也的急救箱，纱布和绷带从碎掉的玻璃盒中拖出来，似乎在打开之前就被踩坏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全身发冷汗。他寻找着贝拉的踪迹，却只看到毫无生气的物件。一整墙货架上都是令人夜不能寐的刑具、一张吊床、足有一辆汽车大小的防火铁柜、四角安装了铁链和镣铐的尸检桌……光滑的平面已经被血污遮掩。

萨迪斯特的脑中飞过各种猜测，贝拉已经死了？那处烧焦的椭圆形痕迹就是证据。不过，会不会是另一个俘虏的尸痕呢？或许她已经被转移了？还是有别的情况？

其他几个兄弟会战士待在后面，似乎都明白现在最好不要阻拦他的行动。萨迪斯特走到防火柜前，一手举着枪，用另一只手去扳门。他抓住铁质的嵌板用力向外扳动，铰链被彻底破坏。他径直将半扇厚重的柜门砸到地上，只听见门和地面碰撞的轰响。

手枪、弹药和塑料炸弹。

这是敌人的军火库。

他又走进浴室，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狭小的淋浴间、马桶和一只水桶。

“她不在这儿，我的兄弟。”费瑞道。

萨迪斯特满怀怒意，冲到尸检桌前，一手拎动桌子砸向木墙。长长的锁链在半空中带到了他的肩膀，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紧接着他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喘息。

他猛然转头向左边看去。

在角落的尘土上有三道铁丝网盖，上面还盖着涂成深棕色的盖子。正因为这样，他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他走过去一脚踢开盖子，地下传来的呜咽声愈发响了。

他突然感到一阵头晕，跪了下来：“贝拉？”

地下传来一阵似是而非的胡言乱语，他丢下了枪，他怎么才能……绳子——有条绳子从这根像是下水管道一样的水泥管里伸出来。他抓起绳索，小心地拉拽。

一个浑身覆满血迹和尘土，大约刚转化十余年的男性吸血鬼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个平民不着寸缕，嘴唇冻得发青，打着寒战，只有眼珠还在转动。

萨迪斯特直接将他丢到一旁，瑞基跟上用皮风衣将他裹起来。

“把他送走。”有人吩咐道，瑞基应声割断了绳索。

“你还能解体传送吗？”另一个战士问他。

萨迪斯特对他们之间的对话毫不关心。他走到下一个洞口前，不过这一个没有绳索，也闻不到同族的气味。里面是空的。

他走到第三个洞口，俘虏却突然大叫道：“不要啊，那里面没有人关着！”

萨迪斯特停止了动作：“怎么？”

这个平民的上下牙齿打架，还是硬着头皮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听到一个次……次生人警告过另外一个。”

在萨迪斯特开口追问前，瑞基已经开始巡视整间屋子：“这里有把枪，就对着那个方向。”然后是金属敲击和转动的声音，“好了，子弹拿走了。”

萨迪斯特仰起头，查看洞口上方，在屋顶的房椽上，离地大约五米高的地方安装了一个小装置：“维，上面是什么？”

“激光探头，被你激活了，可能已经触发了……”

“慢着，”瑞基喊道，“我这里还有把枪要卸掉。”

维肖斯摸着山羊胡：“肯定还有遥控装置，不过可能被那几个家伙带走了。换了是我也会那么做。”他眯起眼睛看向天花板，“这种特定型号是用锂电池的，所以断掉电源也没法关闭。要解除也有点难度。”

萨迪斯特扫视屋内，寻找可以用来推开盖子的东西，想到了浴室的东西。他走进浴室，扯下浴帘，从后面的怀里把管子抽了出来。

“所有人都让开。”

瑞基急忙喊道：“阿萨，伙计，我不知道我有没找到所有的……”

“你管好那个平民。”看到没有人动弹，萨迪斯特咒骂道，“我们没时间在这里磨磨蹭蹭了，就算有人会中枪，那也是我。上帝耶稣，你们这群家伙，让开行不行？”

清出场地，萨迪斯特走到洞口，背对已经被解除的枪口，避开火力交叉点。在他撬开洞口的那一刻，枪声响起。

萨迪斯特的左胯中弹，火药爆炸的冲击力将他撞得单膝跪地，他却不管不顾，只是拖动身体到洞旁，抓住一直延伸至地下的绳索，开始往外拉。

首先看见的是她的头发——贝拉美丽的红褐色长发笼罩下来，其中一缕盖住了她的脸和肩头。

他压弯了腰，眼前失去了影像，身体出现昏厥的前兆，不断摇晃，但还是继续向后拉动。突然，手上感到一阵轻松……因为有许多只手在帮他……有人帮手在拉绳索，有人小心地将她平放到地上。

贝拉只穿着一件睡衣，上面沾满了她自己的血迹，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不过还有呼吸。他小心翼翼地将头发从她脸上抚开。

萨迪斯特的血压陡升：“哦，上帝啊……噢，上帝……噢，我的……”

“他们怎么……”不知是谁开了口，却无法继续下去。萨迪斯特听见身后只剩下清嗓子和咳嗽的声音。

萨迪斯特伸出双臂，搂住贝拉不放。他终于将她救了出来，但是看到她遭受的磨难，他惊骇得无法动弹，心中混乱着、爆发着、尖叫着。他轻轻晃动贝拉的身子，口中倾吐出古老的语言，为她悲叹不止。

费瑞也蹲了下来：“萨迪斯特？我们得把她从这里带走。”

费瑞的这句提醒让萨迪斯特迅速恢复了神智，满脑子只想着怎样把她送回兄弟会的豪宅里。他随即割断捆住她四肢的绳索，抱着她艰难起身。他刚想起步，左腿却失去了作用，一沉到底。摔倒的一瞬间，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让我来抱她吧。”费瑞说着伸手过来，“你中枪了。”

萨迪斯特摇了摇头，扫开哥哥伸来的手，跛着腿向外走去。

他抱着贝拉来到还停在屋前的福特轿车前，一边把她搂在胸前，一边举拳砸碎了驾驶室的玻璃。在汽车警报的狂响中伸手进去，打开所有车锁，然后打开后座的车门，低头探身进去把她放到座位上，轻轻弯曲她的双腿，让她躺得舒服一点。睡衣卷了起来，他扫过一眼，身体不由一颤——贝拉的身上有数不清的挫伤和擦伤。

警铃大作，越飘越远，他大喊着：“谁给我一件外套。”

下一秒，他直接朝后伸手，一件皮衣塞进他手里。他小心地将贝拉裹起来，才发现为她披上的是费瑞的外套。他关上车门，坐到方向盘前。

他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瑞斯的命令：“维，你快点动手，这地方要全烧掉。”

萨迪斯特一刻都不愿停留，打着汽车的引擎，加速驶离，像急着从地狱里逃离一样。

O先生将自己的卡车停在第十大街一个黑漆漆的街区里：“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撒谎。”

“要是你被送回奥米迦的老家，我们还能有什么前途？你是我们中最强力的杀手了。”

O先生横了他一眼，满是嫌恶地说：“你还真喜欢拉帮结伙啊。”

“我是为我们俩的事业骄傲。”

“你以为是在演戏吗？”

“没错，然而就是我这样的混蛋救了你的命，你该谢天谢地。”

随便吧，O先生放弃了争辩，相比起U先生的鬼扯来，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担心。

他和U先生一同走出卡车。不远的几个街区之外就是“零度总和”“尖叫者”和“鼻烟瘾”几个酒吧。虽然户外一片严寒萧飒，酒吧和俱乐部外面还是排着长长的等待队伍。那几个瑟瑟发抖得厉害的家伙，毫无疑问都是吸血鬼。就算不是，他们今晚还是会一场繁忙，因为夜晚的结尾总是同兄弟会战士们的战斗。

O先生关掉车内的警报，将车钥匙塞进口袋，却无缘无故地在十号大街的中央停了下来，无法再移动一步。

他的“老婆”……上帝啊，当他和U先生离开的时候，她的情况看上去真的很不妙。

O先生感到难以呼吸，于是拉扯下高领黑毛衣的前领。他不关心那女人现在承受的痛苦，这都是她自己找的，但是他无法忍受让她就此死去。要是她离开了他……要是她现在正在慢慢死去怎么办？

“怎么了？”U先生问。

O先生又掏出卡车钥匙，焦躁在他的血管里沸腾：“我得走了。”

“你要临阵脱逃？我们昨天晚上的指标就……”

“我只是要回下拷问中心，L先生在五号大街狩猎，你跟他一起。我三十分钟之后去找你。”

O先生不等对方回答，就直接跳进车里加速离开城区，沿着22号公路冲到卡德维尔的外沿。在离拷问中心大约十五分钟路程的路上，他看到三角警灯在前方闪动。他咒骂着踩下刹车，希望只是发生了一起事故。

可惜事与愿违，在他停车犹豫的片刻，那几个该死的警察又设下了一道酒驾检查点。两辆大型警车停在22号公路的两侧，橙色的圆筒和闪灯在路中央摆成一排。道路右边的反射信号显示着“卡德维尔警察局安全要务组”。

该死的，他们就非要在这里设卡检查吗？在这种空旷没人的破地方？为什么不去城里面，到酒吧旁边检查？不过那样一来，整顿完大城市里的酒吧后，这群只能住在近郊破镇的条子还得大老远地开车回家。

他的前面只有一辆车，那是辆小型面包车。O先生的手指敲击着方向盘的顶端。他有很强烈的欲望，想掏出威尔逊手枪，给这群条子和那个司机送上一份大礼。就因为他们，害他慢了下来。

对面也有一辆车在慢慢靠近，O先生望过去，毫不起眼的福特轿车慢慢踩住刹车停了下来，车头灯混沌不清，发出牛奶色的光线。

这类车的确不值什么钱，不过正因为如此，U先生才会选择它作为坐驾。融入普通人当中，对于保守次生人与吸血鬼之间的隐秘战争颇为关键。

警察们靠近那辆车。O先生感到万分奇怪，如此冰冷的夜晚里，驾驶室的窗户却大敞着。接着他看清了坐在方向盘后的那个家伙。该死，那个混蛋脸上的伤疤如同一根竖起的中指直直贯穿了整张脸，耳垂上也有颗硕大的耳钉。也许这辆车是他偷来的。

那个条子显然抱有同样的看法，因为他的手已经按在腰后的手枪上，压低身子去询问那个司机。当手电筒扫到后座时，情势急转直下。仿佛钉子钉向双眼似的，他的身体一震，一手伸向肩上像是通讯器的东西。再之后，那个司机从窗户里伸出头，只是盯了他一眼。两人的身形在刹那间凝滞。

接下来，警察放下手，甚至没有再去检查司机的驾驶证，随意挥挥手就放行了。

O先生瞥了一眼负责自己这边的条子。这个该死的家伙还在前方跟个老太婆一样絮絮叨叨，就好像前面的小型面包车里坐着一伙毒贩似的。与此同时，他在路对面的搭档却让一个看上去像连环杀人犯的家伙顺利通行，连句招呼都懒得打。整个情形像极了开错收费站的车道。

终于，O先生得以启动车辆继续前行，还不得不尽可能表现得像个普通人。数分钟后，他才全力踩下油门，开过了八公里后，一道冲天的火光在右侧亮起，似乎是拷问中心所在的位置。

他想到那些煤油取暖器，也许其中一个漏油了。

想到这里，O先生猛踩下油门。他的女人还被困在地下……要是大火……

车子闯进松树林，在横生的枝丫下横冲直撞，随着地势不时蹦起，让脑袋撞到了车顶。他试图侧转车辆躲避，一边安慰自己，前方并没有火光。要是发生爆炸的话，会火光飞溅和黑烟滚滚……

车头灯一晃而过，整座拷问中心都消失了，彻底被摧毁，灰飞烟灭。

O先生只得狠命踩下刹车，避免让卡车撞到树上。他朝周围的树丛望了一圈，确认自己的确没有走错。确信无疑之后，他跳出车子，冲向那块焦地。

手中只剩下一抔焦土，他费力地在火光内找寻，直到飞烟和残渣扑进他的鼻子和嘴巴，甚至像件袍子一样覆盖上他的身体。最终也只找到一块融化的铁片，还没有巴掌来得大。

撇开脑海中的愤怒咆哮，他让自己冷静下来，蓦然想起，之前似乎见过这鬼魅般的奇特灰烬。

O先生转过头，朝着天空怒吼。他甚至不知道从自己口中蹦出了什么话语，他只知道，这是黑剑兄弟会干下的好事。因为六个月之前，隶属于次生人社团的那座武术学院经历了同样的爆炸。

尘土……灰烬……一去不复返。而且，他们还带走了他的“老婆”。

哦，上帝啊……他们找到她的时候，不知她还活着吗？还是说她已经死了，他们带走了遗体？

这都是他的错，全部都是他的错。他竟然不管不顾地去惩罚她，他还忽视了让那个吸血鬼平民逃走所带来的后果。那只吸血鬼去找了黑剑兄弟会，告诉他们她的所在。待到夜晚的第一丝暗影投下，他们就过来将她带走。

O先生抹掉眼中绝望的泪水，接着突然屏起呼吸，转过头检视眼前的一切——U先生那辆银色的福特轿车也不见了。

那个检查！那个该死的检查点！坐在方向盘后的那个疤脸怪人根本就是非人类。他是黑剑兄弟会的一员，必定是这样。而且当时他的“老婆”一定就躺在后座，奄奄一息，或是已经死去，所以那个条子才会被吓倒。他朝车后座看的时候发现了她，但是那个疤脸吸血鬼洗了他的脑，他才放走了福特轿车。

O先生冲回卡车，狠命踩下油门，朝着东边U先生所在的方向开去。

车里有防盗追踪系统。

也就是说，只要有专用的电脑装置，他就能在任何地方找到那辆车。

7

迷迷糊糊之间，贝拉觉得自己在一辆车里。这怎么可能？她一定是产生幻觉了。

不对，声音听起来真的像是汽车引擎在持续轰鸣，那微微的震动有时会突然剧烈起来，她完全能想象车胎下路面的状况。

她试着睁开眼，发现不行，再试了一次，同样没有效果。而且这样的尝试似乎让她的疲劳感倍增，于是干脆放弃了。上帝啊，她好累……好像得了一场流感，浑身都在抽痛。特别是脑袋和肚子，胃里简直翻江倒海。她想回忆起发生了什么，如果她真的已经逃脱了，她想知道自己是怎样逃脱的。不过，她的脑海里只有那个喜欢她的次生人从门里穿过的影像，身上沾满了黑血，其余一切全是雾蒙蒙的一片。

她用手摸索拍打，抓到了盖在肩膀上的东西，手中不由一紧，是件皮衣，而且闻上去……并不像次生人身上那令人倒胃口的甜腻，好像是自己种族里的男性气味。她让更多的气味进入鼻腔，又闻到了次生人身上的婴儿爽身粉味道。她很是不解，直到把鼻子凑近座椅才明白过来。没错了，气味是从车里的内饰传来的。这是辆次生人的车子。可是，为什么她披着的衣服上有股男性吸血鬼的汗味？还有其他的味道，另一种气味……好像幽暗的麝香以及常青藤。

贝拉心底一颤，她清晰地记得这股气味，第一次进入黑剑兄弟会的训练基地时，她就深刻记住了这股味道，还有第二次她再去那间豪宅的时候。

是萨迪斯特。萨迪斯特坐在车里，陪着她。

她的心在狂跳不止，竭尽全力要睁开眼睛。可是，或许是眼皮在拒绝遵从她的命令，也可能她已经睁开了眼，只是周围漆黑到什么都看不见。

我得救了？她试图开口问，是你救我的吗，萨迪斯特？

她的嘴唇虽然在移动，口中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她组织起语句，想从声带里抖出一些空气，却只有粗糙的呻吟声，没能蹦出一词一句。

为什么她的眼睛就不起作用了呢？

她不停扭动身体，接着从耳畔传来一生中听见过最最甜蜜的声音。

“我找到你了，贝拉。”是萨迪斯特的声音，低沉、充满力量，“你安全了。你从那里出来了。而且，你永远不会再回去。”

他来找我了，他来找我了……

她开始哭泣，车速似乎降了下来，但接着又继续加速，成倍提速。

她放松到了极致，继而滑入黑暗的怀抱。

萨迪斯特一脚踢开自己的房门，踢爆了门锁。巨大的声音过于骇人，贝拉在他的怀里一阵发抖，发出了轻微呻吟。她把头枕在他的臂弯，左右转动，他的身体不由得僵硬，无法动弹。

这样很好，他心想，这感觉非常好。

“来吧，贝拉，来我这边，醒过来吧。”但她并未清醒过来。

他走回角落的地铺，让她躺在上面。再抬头的时候，瑞斯和费瑞也来到卧室门口。两个巨人的高大身形将走廊里射来的灯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要送她到哈弗斯的诊所去。”瑞斯道，“她需要接受治疗。”

“如果需要，哈弗斯可以来这里。她不会离开这间房间的。”

萨迪斯特全然无视随后而来的沉默及尴尬，全身心地关注贝拉的呼吸。

费瑞的叹息里似乎包纳了一切情绪：“萨迪斯特……”

“想都别想，他只能在这里给她看病。没有我在场，没有我允许，谁也不准碰她。”他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兄弟，连瑞斯和费瑞都完全愣住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忘了英语，所以想我用古语再说一遍吗？她哪里都不会去的。”

瑞斯口中诅咒着，还是翻开了手机，快速而且重重地下达命令。

合上手机，他才说道：“弗里茨已经在城里了，他去接医生。他们二十分钟后到。”

萨迪斯特点点头，望着贝拉紧闭的眼帘。他希望自己能够帮她抚平所受到的一切创伤，希望她现在就能从痛苦里解脱出来。哦，天啊……她一定受了许多的苦。

他注意到费瑞也靠了过来，他蹲下来的动作让他很不悦。萨迪斯特本能地用身体护住贝拉，想挡住他的哥哥、瑞斯甚至是那个医生的视线。任何男人都不能看他。他无法理解自己的冲动，也不知它来源于何处，他差点就想往费瑞的脖子上扑过去。

紧接着他的孪生哥哥伸出手，像是要去抚摸她的脚踝。萨迪斯特露出了獠牙，口中蹦出一声怒吼。

费瑞偏过头：“你干吗这个样子？”

她是我的，萨迪斯特在心中暗道。

他把涌起的罪恶感丢到一旁，质疑自己究竟他妈的在做什么？

“她受伤了。”他像是在对自己解释一般，“不要去折腾她了，好吗？”

哈弗斯在十五分钟后赶到。高高瘦瘦的个子，提着一只黑色真皮手提箱，看上去准备好开展治疗了。他刚走上前，萨迪斯特就跳起来，将他甩在墙上。医生苍白的眼睛在龟裂的镜片后面睁得老大，手提箱“咔哒”一声掉在了地上。

瑞斯低骂道：“上帝耶稣……”

萨迪斯特全然无视试图将他后拽的两双手，死死盯住吸血鬼族的医生：“你要好好治她，比治你自己的血亲还要用心。要是她有一分一毫不必要的损伤，我就扒掉你的皮，一百次！”

哈弗斯瘦削的身体在颤抖，嘴巴无声地张合，不知该说些什么。

费瑞也在用力拉他，但是拉不动，含怒叫道：“阿萨，你放松……”

“你别管。”他短促地回敬道，“医生，我们说得够明白了吧？”

“是……是的，阁下。”萨迪斯特这才放开了对方。哈弗斯咳嗽着，一边松开领结，随即又皱起了眉，“阁下……？你在流血，你的腿……”

“别来担心我，你现在要担心的是她。”

男性吸血鬼急忙点头，笨手笨脚地提起手提箱，走到地铺前。在他蹲下查看贝拉的同时，萨迪斯特用意念点亮了整个房间的蜡烛。

哈弗斯发出的急促呼吸里带着一个优雅男人所能发出的最可怕的诅咒。他低低地用古语念叨：“对一个女人下手……愿虚空垂怜。”

“把缝针拆掉。”萨迪斯特居高临下，对医生命令道。

“首先要检查，我要看清楚有没有严重的伤口。”

哈弗斯打开手提箱，掏出听诊器，血压仪和笔电筒。他首先检查贝拉的呼吸和心跳，然后是耳朵和鼻腔，测量血压。分开她的嘴时，贝拉瑟缩了一下，接着，当他要抬起她的头时，她开始拼命挣扎。

萨迪斯特又要冲向医生之际，费瑞有力的臂膀架住了他的胸口，将他拦了回来：“他不是在伤害她，你知道的。”

萨迪斯特讨厌和费瑞的身体紧贴，和他的阻拦搏斗着，但孪生哥哥并没有松手。他知道这是为了大家着想，干掉医生绝对是个愚蠢的行为，但他正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该死，这时候他就不该持有武器。

费瑞似乎和他想到了一块儿，直接从他胸前的剑套里抽掉了匕首，交给瑞斯。当然，他把枪也拿走了。

哈弗斯抬起头，看到萨迪斯特的武器被拿走，似乎松了一大口气：“我……呃，我会给她做些轻度的止痛治疗。她的呼吸和脉搏都能保持，应该受得住。而且，这也会让接下来的检查更好接受些。可以吗？”

直到萨迪斯特点过头之后，医生才敢注射。贝拉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医生拿出一把剪刀，从血迹斑斑的睡衣下摆开始剪起。

他刚要起手，萨迪斯特莫名地怒火上冲：“停下！”

医生急忙抱住头，准备挨揍，可萨迪斯特却盯上了费瑞的目光，接着是瑞斯：“你们两个谁都不准看她的裸体，闭上眼睛，转过去。”

两人盯着他看了片刻，瑞斯背转过去，费瑞则闭上了眼，但是手臂依旧牢牢搂住萨迪斯特的胸口。

萨迪斯特恨恨地瞪了医生一眼：“如果你要掀开她的衣服，再给她盖上点什么。”

“我要用什么呢？”

“浴室里的浴巾。”

“我去拿。”瑞斯说道。递完毛巾，他重又转过身，继续面向房门。

哈弗斯拿浴巾盖住贝拉的身体，然后沿着一边剪开睡衣。在掀开遮盖的衣物之前，他又抬头问道：“我必须看着她的身体，而且我得摸她的肚子。”

“干什么？”

“我需要触诊，才能知道她体内的脏器有没有因为注射或是创伤而出现水肿。”

“动作快一点。”

哈弗斯掀开了浴巾……

萨迪斯特身体一晃，靠住哥哥强壮的身体：“哦……纳拉7。”声音破碎不堪，“哦，耶稣啊……纳拉啊。”

贝拉的肚子上蜿蜒着一道疤痕，七厘米见方的英文字母。他不识字，所以不知道意思，但他有种糟糕的感觉……

“写了什么？”他嘶吼道。

哈弗斯咳嗽了两下：“是个名字，‘大卫’，写着‘大卫’。”

瑞斯怒吼起来：“在她身上？那个畜生……”

萨迪斯特截断了君主的话：“我会杀了那个次生人的，上帝会佑护我的，我要生嚼了他的骨头。”

哈弗斯在小心翼翼地检查伤口：“你们得注意，不要有盐撒在附近，不然伤口到愈合后都会一直那样。”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这是废话，说得好像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伤痕永远保留下去。

哈弗斯将她的身体盖好，走到她的脚边检查双脚和大腿。他推起睡裙，然后检查膝盖。接着他分开了她的双腿。

萨迪斯特又要扑上去，费瑞也被拽着往前一冲：“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哈弗斯立刻抽回手，抱紧脑袋：“我要做体内检查啊。如果她被……侵犯了。”

瑞斯疾步冲到萨迪斯特的身前，手臂牢牢扣住萨迪斯特的腰。吸血鬼之王的目光透过墨镜在熊熊燃烧：“让他去做。阿萨，这么做对她也好。”

萨迪斯特不忍再看下去。他垂下脑袋，躲在瑞斯的颈后，让他的黑色长发遮盖住视线。两位黑剑兄弟会战士的强健身躯将他夹在当中。他太过惊恐，不敢有任何视线接触。他闭紧了双眼，呼吸沉重。费瑞和瑞斯的气味在入侵他的鼻子。

他突然听见沙沙的噪音，医生似乎在他的手提箱里翻找着什么。接着是两声脆响，像是在戴上手套和金属相碰的声音，窃窃私语，然后……沉寂无声，不，不全是那样。一些轻响，然后是敲击。

萨迪斯特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所有的次生人都无法勃起。但他能够想象得出来，他们会因为自身的缺陷而变本加厉地折磨。

她的遭遇让他战栗不已，牙齿打架。

8

约翰·马修朝路虎的前座看去，托蒙特一心一意在开车，深入到卡德维尔的荒郊野外。尽管约翰有些害怕和吸血鬼王瑞斯会面，但更让他忧心的是这份恒久的寂静。他不明白究竟哪里出了错。贝拉被救回来了，她现在已经安全了，所以大家都该高兴啊，不是吗？可是托蒙特回家来接他的时候，却抱着手臂和薇尔丝躲在厨房里讨论了好久。他那低沉的古老语言听上去如有什么事压抑在喉，吐不出来。

约翰还想知道更多细节，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要在车内的黑暗中询问恐怕很难，因为没法打手势或是写字。而且，托蒙特看上去也不像希望聊天的样子。

“我们到了。”托蒙特开口道。

他迅速打转方向，转进右边一条颠簸的土路。约翰发现窗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了，加快的车速让寒冬中的树木模糊成了一片，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催生出令人作呕的幻觉。

一道巨大的门从雾蒙蒙的景色中拔地而起，车子疾停下来。大门之后，却是另一道铁将军把关，车子钻进了两者之间的空当，仿佛困于牛栏里的一头斗牛。托蒙特摇下车窗，在内置键盘上按下一串密码，车子得以顺利通过，到了门的另一头。

上帝啊，这是什么地方？

一条地下甬道。

两人一直前行，沿着笔直的通道通往地下，期间遇到了好多扇门，防护的栅栏一道比一道坚固，一直走到最后，遇上那道最为巨大的铁门，仿若一头闪着金属光泽的巨大怪物，四四方方，占据了道路的正中央，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托蒙特抬起头，面朝其中一只安全摄像头，接着一声清脆的点击声，大门分开了。

在两人继续往前之际，约翰拍了拍托蒙特的小臂，引来他的关注。

“这里就是其他兄弟会战士住的地方吗？”他慢慢打出手势。

“差不多吧。我会先带你去看训练中心，然后我们到宅子里去。”托蒙特踩下油门，“等课程开了，你周一到周五就来这里。四点钟的时候会有大巴来我家门口接你。由费瑞负责，时间早点的课都归他。”看到约翰的不解，托蒙特解释说，“这个庄园的地下都是联通的，我会给你演示怎么通过每座建筑物的通道检查系统。不过只准你自己知道。所有不请自来、直接出现在这里的家伙都会惹上大麻烦的。包括你的同学，他们也不在欢迎之列，你懂我的话吧？”

约翰点点头。车子停进了停车场。他记起很久之前曾来过这里一次。上帝啊，他、玛丽和贝拉上次来过这里，感觉像是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

他和托蒙特一同走出路虎：“我会和什么样的人一起接受训练呢？”

“一批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吸血鬼男孩，他们的血管里也流着战士的血脉，这也是我们挑选他们的标准。训练会一直持续到你的转化期到来，在转化之后还要继续一段时间，一直到我们觉得你够资格上战场了为止。”

托蒙特来到一扇铁门前，把门推开，门后的那条走廊似乎没有尽头。前进的路上，托蒙特指给他看教室、健身房、举重房和更衣室的位置。在一道起霜的玻璃门前，他停了下来。

“当我不在家里，也没在外面的时候，就待在这里。”

约翰走进屋内，空旷，平平无奇，金属桌子上面摆满了电脑设备、电话和报纸。文件柜在后墙一字排开，如果不把废纸篓翻过来当座位的话，只有两个空位子。其中一张是标准的办公椅，被丢在了角落；另一张则放在桌后，外表颇为丑陋，就是一把破旧、褪色的破烂皮椅，缺了一脚；还有张直往后坠的椅子，垫着另一边的椅腿。

托蒙特将手按在高靠背上：“你能相信吗？薇尔丝竟然要求我把这玩意儿丢掉。”

约翰却点点头，挥手说道：“我相信。”

托蒙特讪笑了一下，走到耸立到天花板的文件柜前，打开橱门，在小键盘上按下一串数字，后面出现了一条并不明显的通道。

“这边走。”

约翰跟着踏了进去，尽管他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条金属铸成的通道，宽度足够三个人肩并肩行走，层高堪堪超过托蒙特的头顶。不过他们并没有在黑暗中行走多久，每走过三米左右，天花板上就会有灯光亮起。这是我见过最酷的事了，约翰心中暗想。两人踏步前行。

托蒙特的皮靴声在光滑的钢铁墙面上回荡。

“听我说，关于见瑞斯的事，我不希望你担心。他给人以巨大的压迫感，不过没什么好怕的，也不要被他的墨镜吓到了。他基本上看不见，对光线异常敏感，所以才要戴眼镜。但是，就算他目不能视，还是能够轻易解读你。他能够感受情绪，效果就跟大白天时亲眼所见一样。”

又过了一小会儿，一道窄小的楼梯出现在路的左边，联通一扇门和另一组密码锁。托蒙特停了下来，手指向通道深处。以约翰的目力来看，远处仿佛无穷无尽。

“如果继续往前走，大约再过一百五十米，就是门卫房。”

托蒙特拾级而上，按动键盘，打开了门。光亮如洪水般泄了进来，汹涌如水库泄洪一样。

约翰仰起头，一个古怪的念头在他的胸口反复萦绕——自己像是留在了睡梦里。

“一切都还好，孩子。”托蒙特勉强一笑，坚实的表情也温柔了一点，“这里没有什么会伤害到你，相信我。”

“好了，完成了。”哈弗斯终于说。

萨迪斯特睁开了眼，只看到瑞斯浓密的长发，他问道：“她有没有……？”

“还好。没有强迫的痕迹，也没有留下后遗症。”“噼啪”的声音响起，医生似乎正摘掉手套。

萨迪斯特身体一松，瘫了下来，由哥哥撑住。等他再次抬起头时，只见哈弗斯已经脱掉了贝拉那身血迹斑斑的睡裙，把浴巾盖了回去，而且换上了一副新手套。他弯腰在手提箱里拿出一把尖嘴剪刀和几把镊子，又抬起头。

“现在要检查她的眼睛，行吗？”萨迪斯特点头之后，医生拿起手术用具，“你要注意，阁下，吓到我的话，她可能会瞎掉的。你明白的吧？”

“嗯，只要别伤害……”

“她什么都不会感觉到，我向你保证。”

这一次，萨迪斯特看着他动手，漫长的治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到了中途，一个隐约而起的念头让他觉得自己连站都站不直了，全靠费瑞和瑞斯架住，他的头也枕在了瑞斯宽阔的肩膀上，他只顾低头望着医生。

“最后一片，”哈弗斯喃喃道，“好了，缝合好了。”

房间里的所有男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包括医生在内。哈弗斯接下来从他的医疗设备中找出一管药剂。他在贝拉的眼皮上涂了一些软膏。然后开始收拾手提箱。

医生站起身，萨迪斯特挣开兄弟的手，往前走了几步，瑞斯和费瑞手臂跟着伸展，没敢放开他。

“她的伤口会很疼，不过不会危及到生命。”哈弗斯说，“如果不受影响的话，过了明天或者后天就能愈合。她营养不良，需要进食。如果她还要继续留在这个房间，你要把暖气打开，把她转移到床上。等她一醒过来就送食物和饮料上来。还有一件事，在检查体内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眼睛在瑞斯和费瑞身上掠过，落在萨迪斯特身上。

萨迪斯特直接冲到医生跟前：“你说什么？”

哈弗斯把他拽到角落，悄声解释。

说完之后，萨迪斯特显得震惊不已，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确定？”

“确定。”

“什么时候？”

“我不清楚，不过很快了。”

萨迪斯特低头望着贝拉，心中叹道，哦，上帝啊……

“我想房子里有用来止痛的阿司匹林和美林吧？”

萨迪斯特对此一无所知，他从来不用止疼药，于是转头望向费瑞。

“嗯，我们有。”他的哥哥答道。

“让她吃一点。我再给你们一些效果更好的，以防你们的药不起作用。”

哈弗斯掏出一个红色橡胶塑封起来的小玻璃瓶和两支外包装塑封皱巴巴的皮下注射器。他在一张小便签纸上写下处方指导，把纸条和药物一并给了萨迪斯特。

“如果她在白天就醒了，感到非常疼的话，你可以按我的指导给她打一针。跟我刚才给她的吗啡一起，但你必须注意剂量。如果有问题，或者要我教你怎么注射，就打电话给我。如果是太阳下山之后，我会自己过来给她注射。”哈弗斯看了一眼萨迪斯特的腿，“要不要我检查下你的伤口？”

“我能帮她洗澡吗？”

“可以，当然可以。”

“现在呢？”

“可以。”哈弗斯说着皱起眉，“但是，阁下，你的腿。”

萨迪斯特已经走进浴室，旋开按摩浴缸的龙头，把手放到水流下面，等着水温够热。才走回贝拉身旁。

医生已经离开，但瑞基的伴侣玛丽却出现在卧室门口，像是要探望贝拉。费瑞和瑞斯同她做了一番简单交谈，一直摇头拒绝，于是她也离开了，虽然看上去很受打击。

房门关上，萨迪斯特跪到地铺前，准备把贝拉抱起来。

“等会儿，阿萨。”瑞斯的声音很严肃，“应该让她的家人来照顾她。”

萨迪斯特停了下来，想起那个帮她喂宠物鱼的人。上帝啊……将她留在这里，远离更有理由安抚身在痛楚之中的她的那些人，的确于理不符。可是让她离开这儿，到外面的那个世界去，是个让他更难以接受的念头。他才刚刚找到她啊。

“明天会送她去她家。”他回答，“晚上，还有今天，她会留在这里。”

瑞斯摇着头：“这不合……”

“你觉得她现在的状态适合动身吗？”萨迪斯特不耐烦地说，“这女人要留在这里。叫托蒙特打电话给她家里人，告诉他们明天晚上的时候她会过去。现在她需要洗澡和一些睡眠。”

瑞斯抿紧嘴唇，一阵长长的沉默后，瑞斯道：“那就让她住到另外一个房间去。阿萨。她不能和你待在一起。”

萨迪斯特猛地起身，走到他的国王跟前，盯住他那栅栏似的墨镜：“你给我碰碰她试试看。”

“看在上帝的份上，阿萨！”费瑞咆哮起来，“你退后……”

瑞斯不甘示弱地低下头，两人的鼻子几乎碰到了一起：“你注意点，阿萨。你很清楚冒犯我的结果，绝不只是让你的下巴被砸烂。”

没错，这样的情形今年夏天时就碰上过了。要是萨迪斯特敢再进一步，根据最古老的律法，他将被立刻处死。吸血鬼王的生命是无价的，远胜于任何一个吸血鬼的族人。

但是在这一刻，萨迪斯特绝不会在乎。

“你觉得我会在乎死刑吗？拜托。”他眯起眼睛，“那我要告诉你，不管你是不是觉得你的王权至高无上，你总得花费一整天去找来纪事圣女给我处刑。所以，今天晚上，贝拉还是会睡在这个房间！”

接着，他走回贝拉身边，极尽呵护地抱起她，确保盖在她身上的浴巾留在该在的位置。看都不看瑞斯和孪生哥哥一眼，抱起她径直走进浴室，脚后跟一蹬，关上了门。

浴缸已经蓄满了半缸水，他抱着贝拉弯腰检查水温。然后将她慢慢放进水里，将她的手臂合起，抱在胸前。

浴巾很快就湿漉漉地贴住她的身体。他可以清楚看见乳房的隆起，窄窄的胸腔，平坦的小腹。水面继续上升，浴巾的边缘跟着浮了上来，轻佻地抚弄她的大腿和膝盖。

萨迪斯特的心脏在猛烈撞击胸腔。他觉得有点不安，趁她受伤昏迷之际大饱眼福。萨迪斯特一心只想保护她的身体，给予她应有的尊重，用他的目光将她掩护起来。他想从柜子里找些泡泡浴液出来，可里面只剩下浴盐。他绝对不想用到。

他正要背过身不去看她，却在看到洗手台上大大的镜子时吃了一惊。他不愿让贝拉看到她自己现在的样子，对于自己曾经受到的伤害，她知道得越少越好。萨迪斯特抓过两块大浴巾盖在镜面上，把浴巾边缘嵌进镜子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转身回到贝拉身旁，她已经滑入水中，不过至少浴巾的上半部分还连在肩膀上，基本上没有动。他环住贝拉的一侧手臂，把她撑起来，然后又抓过一块毛巾。替她擦洗脖子一侧时，她突然开始扭动，口中发出紧张的低呼，水花溅到了他的身上。在他移开毛巾后，她的呼喊也没有停止。

和她说话啊，你这白痴，心中的声音在训斥他。

“贝拉……贝拉。没事的，你已经没事了。”

她停了下来，皱紧眉头，眼睛微张，眨了好几下。她想要伸手去摸眼皮，却被萨迪斯特阻止，将她的手从脸上挪开。

“别动，那是药膏，要留着。”

她身体一僵，轻咳了一阵子，直到能够说出话来：“这是哪里……我是在哪儿？”

她的声音很粗，像是醉了酒，在他听来却如天籁。

“你在……”我身边，他心想，口中却说道，“你和黑剑兄弟会在一起。你安全了。”

那双琉璃般的眼睛没有焦点，茫然地扫视。他探身按下墙上的开关，光线变得昏暗。尽管贝拉正处于慌乱之中，而且因为药膏的缘故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萨迪斯特还是决定不让她看见自己。绝对不能再让她担心伤口能不能好好愈合了。

贝拉的手臂浸入水中，贴着浴缸底，抱紧双腿。萨迪斯特关掉龙头，也跪在浴缸旁。他不太擅长安抚人，所以若是她无法忍受他手上的动作，也不算意料之外。但是，真该死，他实在想不出该怎样去安抚她。贝拉的表情看上去很凄惨，不是哭哭啼啼的悲痛，而是痛到了麻木。

“你安全了。”他轻声安慰，尽管内心里对她是否会觉得心安多少存有些疑惑。换作自己是贝拉，或许就不会安心。

“是萨迪斯特吗？”

他眉头一紧，不知该说什么好：“嗯，我在。”

“你在哪儿？”

“就在这儿，就在你身边。”他有些尴尬地捏紧她的手。她也用力回捏。

接下来，她的思绪似乎又陷入了混乱。她喃喃自语，说着模糊不清的话语，扭动着身体。萨迪斯特抓过另一块毛巾，卷成一团，垫在她颈后，避免脑袋撞上按摩浴缸的硬边。

他绞尽脑汁，不知该如何帮助贝拉，唯一能想到的似乎只有一件事。他沉吟了一下，等待着，等贝拉冷静下来之后，开始轻轻歌唱，用古语歌唱着那些赞颂纪事圣女的赞美诗歌，关于蔚蓝天空、白色的猫头鹰和绿草地的赞歌。

贝拉的表情渐渐放松，呼吸变得深沉，她闭上眼睛，放松地靠在萨迪斯特为她准备的浴巾靠枕上。

他的歌声就是他唯一能够提供的安抚，于是他一直唱下去。

费瑞低头盯着贝拉刚躺过的地铺，想到那条破碎不堪的睡裙，心中顿时生出厌恶。接着，他的目光转到地板左侧的那颗头骨上，那是一颗女人的头骨。

“我不能允许他这样做。”浴室的水流声止歇，瑞斯说道。

“阿萨不会伤害她的。”费瑞底气不足，“你看他照顾她的样子。上帝，他看上去就像是爱上了……”

“万一他又性情大变呢？你想让贝拉也加进被他杀死的女人名单里吗？”

“如果我们带走她，他会把屋顶都掀掉的。”

“难搞的家伙。”

两个人突然顿住，不约而同地缓缓回过头，望向浴室的门。一个轻柔、韵律十足的声音从门的另一侧透过来，就好像有人在……

“见鬼了。”瑞斯自言自语。

费瑞也是一副无法相信的神情：“他在给她唱歌。”

萨迪斯特那纯净柔美的嗓音令人惊艳。他的行事总是出人意料。仅仅在很少见的情况下，他才会唱歌。他口中的歌声让人有惊为天人的感觉，仿佛能让时间停滞，然后带着时光延向无限。

“该死……的，”瑞斯把墨镜推到额头上，用力揉了揉眼睛，“看着他。费瑞，看好他。”

“难道不是我一直在看着他吗？我晚上要去哈弗斯的诊所，不过只是调整一下义肢，花不了多久。我让瑞基来代看一会，等我回来。”

“你自己来。在我们的照看下，不能有女人死去，明白吗？上帝啊……你那个弟弟可是能毫不犹豫就把所有人都推下悬崖的，你清楚吗？”说完，瑞斯悄声离开了房间。

费瑞低头看着地铺，想象贝拉躺在上面，旁边躺着萨迪斯特。太不对劲了。萨迪斯特根本不懂什么叫温暖，而那个可怜的女人已经被囚禁在冰冷的地下整整六个星期。

应该由我到里面去陪她，帮她洗澡，安慰她的心绪，照顾着她……

天啊，他心中一惊，瞥了一眼不断传出歌声的房门。

费瑞不自觉地朝浴室走去。怒火如同夺城掠地的野火，点燃了他的胸膛，催动烈焰般的力量咆哮着席卷过身体。他的手按在门把手上……美妙的声调渐渐清晰。

费瑞呆站在那里，身体不断打颤。愤怒陡然间换作了渴望，着实让他大吃了一惊。他把头靠在门框上。哦，上帝……不行。

他紧紧闭上眼，试图为自己的古怪行径找到另一种解答，却一无所获。毕竟，他和萨迪斯特是孪生兄弟。

所以，他们自然也会看上同一个女人，然后，他们的结局……就是和这个女人共同为伴吧。

他咒骂起来。

见鬼，这是个大麻烦，纯粹找死。两个男人深爱着同一个女人，总是一个会引起暴力的开端，也意味着她和两位吸血鬼战士都有可能因此受到伤害。总而言之，吸血鬼也是野兽，他们或许会走路、会交谈、懂得深入分析和追寻疑问，但本质上来说他们就是群动物，有些本能是就连最最睿智的大脑都无法推翻的。

好在他还没走到那一步。他同样被贝拉吸引，想要得到她的人，但还没有严重到像个坠入情网的男性吸血鬼那样，要将她占作自己的所有物。同样地，他也没有感应到萨迪斯特的身上传来坠入情意羁绊的气味。或者换个说法，他还有希望。

话说回来，他们两个都必须离贝拉远一点。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攻击天性，战士们的爱来势汹汹，迅猛难当。所以，但愿她能够尽快离开这座房子，回到她的家人身边，那里才是属于她的地方。

费瑞转动把手，退出了萨迪斯特的房间，就像僵尸一样生硬地走下楼梯，朝庭院外走去。他指望寒风能把脑袋吹醒，可惜他只感到了皮肤的一阵紧缩。

他本准备点支“红烟”镇定一下，却注意到了那辆福特轿车——那辆萨迪斯特偷来载贝拉回到这里的车。车子就停在房前，而且引擎一直在空转着，似乎因为这场闹剧而被人遗忘了。

对了，这家伙可不是他们随便放在草坪上做装饰的雕塑。天知道车里装着什么追踪器。

费瑞钻进车内，换挡启动，直接往庄园外开去。

9

终于走出了地下甬道，耀眼的光芒刺得他短暂失明。视线随后才适应了环境，他惊叹于眼前的景色。哦，我的老天啊，美不胜收。

巨大的门厅里布满彩虹般缤纷的色彩，让他觉得自己的视网膜根本分辨不过来。绿色和红色的大理石柱下是一层多彩马赛克地面，金色的镶边无处不在……

看看那个屋顶，圣·米开朗基罗！

约有足球场大小的穹顶上布满了用油彩绘制着云彩上的天使、骑着骏马的战士。二楼一处镶着金边的阳台也有相似的图绘。接着就是宏大的楼梯，连接起一二层，连扶手都配有奢华装饰。

空间的划分完美无缺，色彩浓郁，艺术带来了气氛的升华，而且不像唐纳德?特朗普建造的房子那样空摆了几件艺术品而已。就算约翰这样对于艺术一无所知的人，都会有惊诧的感受，明白他眼中所见到的事物才是真真正正的上等品。建造和装修这栋豪华房产的人一定对这里了如指掌，而且有数不尽的钱来买下任何豪华家具——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贵族。

“棒极了，对吧？我的兄弟达里安在1914年建造了这里。”托蒙特用手撑腰，举头望着四周，简略地清了清喉咙，“没错，他的品位没话说，永远是上上之选。”

约翰仔细审视托蒙特的脸。从没有听过他用这样的语调说话，饱含悲伤……

托蒙特笑了笑，搂住约翰的肩膀，推着他向前：“不要这样看着我。让我觉得像根被剥掉肠衣的腊肠，都被看透了。”

两人走上二楼，脚下是暗红色的地毯，柔和得就像一席床垫。约翰走上楼梯，从阳台俯视一楼的地板。马赛克形成了一幅壮观的图案——一棵硕果累累的苹果树。

“我们的仪式里，要用到苹果。”托蒙特解释说，“至少在我们观礼的时候是需要的。后面要安排的事情不多，不过瑞斯准备举办近一百多年来的第一次冬至仪式。”

“薇尔丝就是在忙这个，对不？”约翰打着手势。

“嗯，她要负责很多后勤的事。仪式完成回来后，我们的族人都会很饿。准备工作要花上很多时间。”

光彩夺目的景象让约翰移不开眼睛，托蒙特只能催促：“孩子？瑞斯还在等我们。”

约翰点点头，跟了上去，穿过平台，来到一处标有特殊徽记的双重门前。托蒙特刚要举手敲门，黄铜把手已经自行转动，门开了，里面的装饰显露出来。只不过，门的另一边并没有人。门是怎么打开的？

约翰扫了一眼，房间的内壁都涂成了矢车菊的蓝色，让他想起了历史书里的某张图片。法式的，对不对？还有这些镂花的精致家具……

突然间，约翰发现自己连吞咽口水都有些困难。

“吾王，”托蒙特边说着边弯腰行礼，随后走进房间。

约翰只会傻呆呆地站在门外，那张宏伟的法式长桌映照出他的渺小，桌后面坐着一个肩膀比托蒙特更宽的巨人，中分的黑色长发从额前直直散下来，那张脸……一脸的冷峻和坚毅明明白白地作出警告——别他妈的惹我。上帝，那副全包围式的太阳镜让他看上去极度冷酷。

“约翰？”托蒙特招呼道。

约翰跟在托蒙特身后，藏起自己。这当然是胆小鬼的做派，但在他的一生当中从未觉得如此渺小过。该死，面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强大力量，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吸血鬼之王转动座椅，身体俯在桌面上。

“过来，孩子。”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口音，“r”的发音在结束前拖着长长的余音。

“过去吧。”托蒙特轻轻一推，但约翰却没有移动，他加上一句，“没事的。”

约翰跌跌撞撞地穿过屋子，在书桌前急停住，恰如一块石头滚着滚着突然停了下来。

吸血鬼王站了起来，高度不断攀升，直到看上去和办公室的墙壁一般高大。瑞斯大约有两米，或者更高吧。身上的那套黑衣，特别是皮装，让他愈发显得巨大。

“到桌子后面来。”

约翰回过头去，确认托蒙特还留在房间里。

“没有事的，孩子。”吸血鬼王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于是约翰绕过书桌，心跳快得像老鼠在跑一般。他扭头往上看，吸血鬼王伸出手臂，手腕到臂弯的内侧都覆满了黑色文身，和约翰在梦境中见到过的图案很类似，也就是他刻在自己戴的手镯上的那种文字。

“我是瑞斯。”那个男人自我介绍，然后停顿了一下，“要不要和我握手，孩子？”

对哦。约翰赶忙伸出手，准备好骨头被捏碎。可恰恰相反，两手相触，他只感觉到结结实实的温暖。

“你手镯上的名字，”瑞斯继续说道，“是泰罗，你愿意我们喊这个名字，还是叫约翰？”

约翰感到心中不安，又回头看了一眼托蒙特，因为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也不知道要怎样和吸血鬼王沟通。

“放松点，孩子。”瑞斯轻笑道，“你可以晚些再决定。”

吸血鬼王突然转向一边，似乎注意到外面的某些情况。坚毅的嘴唇陡然绽放出一抹笑容，满脸的崇敬。

“利岚8。”瑞斯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抱歉，我来晚了。”女性的声音有些低，很可爱，“玛丽和我有些担心贝拉。我们想找个方法帮帮她。”

“你们两个总能找到办法的。来见见约翰。”

约翰转过身，看见了门口的女人……

白色的光芒突然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将他所见到的一切抹去。就像被一道卤素射线击中。他一片茫然，不断眨着眼睛……接着，从空无一切当中，他再次看见那个女人。一头黑发，那双眼睛让他记起了他所爱的……不，不像是回忆……那就是他的……等等，他的？

约翰身子一阵摇晃，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惊呼。

在他的体内，在他的胸腔里，在那不断跳动的心房深处，他感觉到一阵悸动，仿佛要将他劈成两半，他要失去她了……他会失去那个黑发的女孩……他会……

他意识到自己正大张着嘴，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是阵阵痉挛来袭，在他那瘦小的身躯里肆虐。他的双腿飘起，摔倒在地。

萨迪斯特也知道，该把贝拉从浴缸里抱出来了，她已经在里面泡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皮肤都泡得起皱了。只是，他又瞟了眼那块在水上不停漂荡、需要他经常动手按回原位的浴巾。

见鬼……把她抱出来的时候得让浴巾一直盖着，怕是有一番周折了。

萨迪斯特深吸一口气，手臂再次滑入了水中，从下而上，搂住贝拉的身体，把她抱起。又一次惊讶于她身体的轻盈。他用腰的外侧支撑，让她靠住大理石墙，另一只手按着她的锁骨。抓过刚才放在按摩浴缸边沿的浴巾。不过，在把她裹起来之前，他的视线落在了腹部的字母上。

就仿佛那件怪异的东西正盘踞在她的小腹上，显得异常沉重……不，那是一种不停下坠的感觉，尽管身处平地之上，却觉得自己一直往下落。这种感觉让他吃惊不已。不知有多长时间不曾有事情打破由他的愤怒和麻木结成的高墙。他觉得这种感觉叫……悲伤？

不过，现在他没空去管什么情绪，贝拉已经被冻得全身起鸡皮疙瘩了，现在可不是他探究自己内心的好时机。

他将贝拉包裹得严严实实，抱到床边，掀开毯子，让她躺进去，然后抽掉那块该死的浴巾。在为她盖上被单和毯子时，他又不自觉地看着她的小腹。

那股奇异的倾斜感又回来了，就好像他的心乘坐着贡多拉船在肠道里周游，或许，这只是因为他腿上的伤吧。

帮贝拉掖好毯子，他随后走到自动调温器前，望着旋钮以及一大堆他不认识的数字和文字，该怎样调节他连一点概念都没有，只好把小指针从最左边移到了中间靠右的位置，虽然他并不确定究竟做了什么。

桌子上有两支注射器和一小玻璃瓶的吗啡，依旧静静躺在哈弗斯留下的位置。萨迪斯特走了过去，抓起一支针头、药水和剂量说明。离开房间之前，他突然停下身。贝拉躺在床上，在枕头的映衬下显得娇小。

他想象着她瑟缩在地下管道里的情形——忍受冰冷和痛苦的煎熬，心惊胆战。他又想到那个次生人对她的所作所为，在贝拉的尖叫和挣扎中死死按住她，不让她动弹。

这一刻，萨迪斯特终于弄明白了自己的情绪。

复仇，冰寒的复仇冲动涌起，无穷无尽。

10

约翰躺在地板上醒来，发现托蒙特蹲在自己身旁，瑞斯则俯视着他。

那个黑发的女人呢？他一个激灵，想要坐起身来，不过一双大手重重将他按住。

“先冷静一下，小家伙。”托蒙特说道。

约翰转头张望，寻找她的下落，颇为紧张地看向门口。见到她的一刹那，大脑中的每个神经元都开始发作，那道白光重又出现。他开始发抖，身子重重摔在地板上。

“妈的，他又发作了。”托蒙特小声骂了句，俯身想要抑制他的痉挛。

约翰感到自己就要窒息了，盲目地挥出手臂，努力向那个黑发女人伸去，想要抓住她。

“你要什么，孩子？”托蒙特的声音在头顶之上时大时小，好像受到干扰的广播，“我们会拿给你的……”

那个女人……

“利岚，你到他身边去，”瑞斯突然道，“抓住他的手。”

黑发女人走上前来。两人手掌相触的一瞬间，一切再次归集到黑暗当中。

当他再次苏醒过来时，托蒙特正在说着：“……一定要送他去哈弗斯那里看看。嘿，孩子，你又醒了啊。”

约翰站了起来，脑袋感觉像漂在水里。他两手捂住脸，似乎这样能帮助他维持清醒。他随后朝门口张望，她去哪里了？他刚才……他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过一定有事发生，关于她的事……

约翰焦虑地叹了口气。

“她走了，孩子。”瑞斯开口道，“我们得把你们两个分开，直到我们弄清楚怎么解决这问题。”

约翰看着托蒙特，慢慢打了些手势，托蒙特帮他翻译道：“约翰说，他必须照顾她。”

瑞斯淡淡地笑了：“我想，我已经接手这份活了。她是我的伴侣，我的谢岚9，你的女王。”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消息，约翰觉得松了口气，平衡感也在逐步恢复。十五分钟之后，他终于站了起来。

瑞斯毫无掩饰地盯着托蒙特，镜片后的眼神很凌厉：“我要跟你谈谈安排战术的事情，所以你必须留在这里。不过今天晚上费瑞会去诊所，不如让他带这个孩子过去。”

托蒙特有点犹豫，他看着约翰道：“你觉得可以吗，孩子？我的兄弟是个百分之百的大好人。”

约翰点了点头。他已经倒在地板好几次了，就像刚抽完一大袋水烟，然后惹了不少麻烦。经过这场事故，他不想再多添什么麻烦了。

上帝，那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一不在这儿，他就记不起有什么重要的事，甚至回忆不起她的面容，就像得了短期的失忆症。

“我带你去我兄弟的房间。”

约翰牵住托蒙特的胳膊，打完一阵手势，又看看瑞斯。

托蒙特笑了起来：“约翰说，能见到你是种荣耀。”

“孩子，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国王坐回桌后，“还有，托尔，你回来的时候叫上维肖斯。”

“没问题。”

O先生对着U先生的福特轿车重重地踹了一脚，靴子在挡板上留下了一个泥脚印。

这该死的轿车停在14号公路上某个平平无奇的十字路口，离城区大约四十公里。

他坐在U先生的电脑前，花了足足一个小时搜索这辆车，因为不知什么古怪原因，追踪系统的信号竟然被屏蔽了。等到那颗该死的回馈蓝点终于出现在屏幕上，显示出车辆正在高速移动时，O先生却突然发现无计可施。要是还有后备人员，他尽可以让那家伙端坐在电脑前，自己开着卡车去追踪。可U先生正在城里狩猎，把他或者其他次生人从巡逻狩猎里强拉回来，估计会惹出不小的动静。

而且，O先生已经有麻烦了，他的手机已经响了至少八百次。二十分钟之前铃声第一次响起之后，电话就接连不断。他把诺基亚从皮夹克里掏了出来。上面显示来电号码无法追踪。可能是U先生的电话，或者更糟糕的，会是X先生的电话。

拷问中心被焚毁了，消息一定传播得飞快。

电话铃声终于止歇，O先生立即拨打了U先生的号码。对方一接听，O先生立刻问道：“你找我？”

“上帝啊，那边发生了什么事？X先生说那地方没了。”

“我不知道，什么事？”

“可你不是在那边吗？你说你要过去的。”

“你跟X先生说了？”

“嗯，还有，你听我说，你自己当心点。首席次生人对你十分生气，正到处找你呢。”

O先生靠在冰冷的车身上。见鬼。他没有时间来应付首席次生人。他的“老婆”离开了他，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也许还有呼吸，也许已经被葬进了土里。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情况，他都要把她夺回来。接下来，他会找到那个把她偷走的疤脸兄弟会战士，然后把那张丑脸狠狠按在地上。

“O先生，你在听吗？”

见鬼……也许他本来应该先伪造现场，让自己看起来也死于这场爆炸后的大火中。他本可以把卡车留在现场，步行穿过树林。这样做没错，不过接下来呢？他没有钱，也没有车，要去追击那个脸上有疤的兄弟会战士时也得不到支援。他将变成一个次生人逃兵，也意味着如果有人发现他的逃跑行径，他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整个次生人社团不断追杀，直至身死。

“O先生？”

“说真的，我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到那里的时候，就只有一堆灰了。”

“X先生觉得是你烧掉了那地方。”

“他当然会这么想，作出这样污蔑的假设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可我根本没有动机。听着。我等会儿再打给你。”

他合上手机盖，塞进夹克。接着又拿了出来，关了机。

他揉了揉脸，脸上根本一点感觉都没有，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寒冷。

天啊，他现在算是陷进泥潭了。X先生肯定要为那堆灰烬找个替罪羊，而那个人自然就是O先生。如果没有被当场处死，那么接下来等待他的将是更加严厉的惩罚。天知道，上一次接受奥米迦的惩戒时，他差点就没活下来。该死的……他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当他想到办法时，自己身体都被吓得一颤，可心中掌管谋略的部分却在欢欣鼓舞。

第一步，他要在X先生找到他之前，想方设法接触到社团的机密卷轴。也就是说，他需要一根网线，所以，他还是要回U先生的住处。

约翰离开瑞斯的书房，紧随托蒙特走向左边的走廊。每隔九米就有一间房门，对面是一处阳台。这样的设计很像是酒店，也不知有多少人住在这里。

托蒙特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他敲了敲门，没有听到回应，于是又敲了敲，喊道：“费瑞，兄弟，你空着吗？”

“你找我？”从两人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有着一头亮丽夺目长发的吸血鬼男人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头发带着奇异的颜色，如波浪般垂在脑后。他先是朝约翰笑笑，转而看着托蒙特。

“嘿，我的兄弟。”托蒙特打了个招呼，随后换用那种古老的语言开始交谈。另一个男人顺手打开了门。

约翰往卧室里张望了一圈，一张巨大的竖帘古董床横在中央，精美雕刻的床头下是一排整齐的枕头。还有大堆极度奢华装饰的家具。房间里的味道闻上去很像星巴克的咖啡店。

留着炫彩长发的男人笑着低下头，换用英语说：“约翰，我是费瑞。我想，今天晚上我们都要去看医生了。”

托蒙特把手按在约翰肩膀上：“那么，晚点再见，行吗？你有我的号码，如果要什么东西，给我发短信就行了。”

约翰点点头，望着托蒙特大步离去。望着那宽阔的肩膀渐渐模糊，他觉得很孤单。

他一直望着，直到费瑞平静地催促：“不要担心，他永远不会走远，而且我会照顾好你的。”

约翰抬起头，迎上那双温暖的黄眼睛。喔……就像是金丝雀的毛色。他只觉得心头一阵轻松，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费瑞……他就是将来授课的那个兄弟会战士。

很好，约翰心想。

“进来吧。我刚去办了个小任务回来。”

约翰靠近门口，咖啡和烟气的味道变得浓重。

“你以前去过哈弗斯那里吗？”

约翰摇摇头，在窗口发现一张手扶椅，走过去坐下。

“哦，不用担心，我们会保证你今天就能得到治疗。我猜他们或许想帮你找到你的血缘关系。”

约翰点点头。托蒙特说过，诊所会给他抽血，然后做身体检查。考虑到刚才在瑞斯的书房里发生的晕厥和寒战，这两项检查可能都是不错的主意。

他掏出本子写道：“你为什么要去看医生呢？”

费瑞凑过来，看了看写的内容。高大的身体微微一动，那只巨大的马靴就踩在椅子边上。他撩起皮裤的一部分，约翰弯腰去看。

哦，天啊……他的小腿是由一组金属关节和柱子组成的。

约翰伸出手来，感受着闪耀寒光的金属的冰冷，重又抬起头。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摸咽喉，直到费瑞笑了起来，说：“嗯。我很了解失去身体一部分的感觉。”

约翰瞄了一眼义肢，不住点头。

“想知道怎么发生的？”约翰又点点头。

费瑞犹豫了一下，解释道：“被我开枪打掉的。”

房门猛地被推开，一个强硬的男性声音穿透了整个房间：“我要知道……”

约翰回身看去，那个声音也戛然而止。

他吓得靠回椅子上。

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浑身都是疤，脸中央一道自上而下的划痕扭曲了五官。不过，让约翰想要逃离对方视线的原因并不是这条疤痕，而是那双黑色眼瞳，仿佛映照着一栋遗弃房屋里的阴暗面，其中藏满了可能会伤害你的东西。

更主要的是，他的裤腿和左脚的皮靴上都沾着鲜血。

那双眼睛眯了起来，凶狠的目光落在约翰脸上，仿佛一股寒冷的冲击：“你在看什么？”

费瑞放下腿：“阿萨……”

“我在问你问题，小鬼。”

约翰笨手笨脚地抱紧记事本，飞速地在上面写着，然后翻给身旁的人看。不过，这个举动似乎让情况变得更糟。

变了形的上唇轻佻地翘了起来，露出巨大的一对獠牙：“好啊，随便你，小鬼。”

“退后，阿萨。”费瑞插嘴道，“他发不出声音，他不能说话。”费瑞侧眼看了一下记事本，“他说抱歉。”

约翰感到被目光一阵扫射，竭力抵御住想要藏到椅子背后的冲动。不过紧接着，那个家伙散发出的敌意收敛了些。

“你一点都不能说话？”

约翰摇摇头。

“好啊，我不认字。所以说我俩都是废物，你和我都是。”

约翰的麦克笔疾疾写着，然后拿给费瑞看。这让那个目光狠厉的男人皱起了眉头：“小鬼写了什么？”

“他说没有关系，他是个很好的倾听对象。你说话就行了。”

那双失却灵魂的眼睛却移开了：“没什么好说的。现在告诉我，怎么调节房间温度？”

“啊，二十一摄氏度。”费瑞走过房间，“指针转到这里，看到了吗？”

“我转得好像不够多。”

“还有，你要保证开关底下的那颗键一直滑到最右边。不然的话，指针转了，暖气也不会开。”

“是吗……好吧，还有你告诉我这上面写了什么？”

费瑞低头看着方方正正的一张纸：“是注射的剂量。”

“没错，我要怎么做呢？”

“她不舒服了？”

“现在没有，不过我想你帮我灌好这个，然后告诉我怎么做。我需要预备一支随时能用的，万一哈弗斯没法及时赶过来。”

费瑞接过药剂：“好吧。”

“搞定。”费瑞用针筒抽完药剂，简明扼要地讲解了用法。接着，两人又用古语交谈了一阵子。然后那个疤脸的家伙问道：“你要去多久？”

“可能一个小时吧。”

“那就先帮我个忙，把那辆我带她回来的车去扔了。”

“我已经丢掉了。”

疤脸男人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门“咔哒”一声被带上。

费瑞双手叉腰，盯着地板一声不吭。

随后，他走到桌前，从桌上的一个桃心木盒子里取出看上去像是烟草的东西。拇指和食指熟练地夹起手卷烟，点着火深吸了一口，将烟气吞入，然后闭上眼睛。舒气吐出的时候，烟草味就像刚烘焙过的咖啡豆和热巧克力的混合，甘美诱人。

约翰的肌肉也随之放松下来。他想知道那是什么，显然不是大麻，但也绝不只是烟草。

“他是谁？”约翰在记事本上写道，然后转过来。

“萨迪斯特，我的双胞胎弟弟。”看到约翰惊讶得合不拢嘴，费瑞轻轻一笑，“嗯，我知道，我们看上去不太像。或者至少现在不像了。听我说，他很容易发怒，所以你最好同他保持点距离。”

绝对会的，约翰心中想道。

费瑞往肩膀上挂上枪套，一边插上手枪，另一边则是黑色刀刃的匕首。他走进步入式衣橱，出来时换了一身羊皮双层夹克。

他把那根手卷烟架在床旁的银质烟灰缸上，说道：“好了，我们走吧。”

11

萨迪斯特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调整好温度控制器，又把药放到桌上。他走到床边，靠在墙上，将自己隐没在阴影中。他俯望着贝拉，看着被单下的微微起伏，显示出她的平稳呼吸，他似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他感到一分一秒渐渐汇聚成了小时，时间慢慢地流逝，但他无法离开她身边哪怕半步。

借着烛光，他目睹她的皮肤愈合。脸上的擦伤变得模糊，眼睛一周的浮肿消退、伤口消失，宛若奇迹。要多谢沉睡让她的身体甩脱了伤害，重新现出她的美貌。他无比感慨，在她所处的那个高端小圈子里，人人都对不完美的女性避之不及。贵族们都是那样德性。

他想到孪生哥哥那张完美无瑕的英俊脸孔。他知道，照顾她的那个人应该是费瑞才对。费瑞才是扮演救世主的完美人选，而且显而易见，他对贝拉有意思。另外，贝拉也一定会希望醒来的时候有这样一个男人在身边，每个女人都会这么期待。

那么，他何不现在就把她抱到费瑞的床上去呢？

可他却动弹不得，只能俯瞰着她，看着她靠在自己从未用过的枕头上，躺在自己从未盖过的被单下面。萨迪斯特回忆起了过去……

萨迪斯特真正清醒过来时，已离被关进来的那天过去了几个月。到了这时，他已经经历过所有可怕的事了。

女主人对她的私有物颇是满意，而且认为有必要将他们展示在心仪的男人面前。她常常会将那些陌生人带到地牢，把奴隶拉出来，像冠军头马那样炫耀一番。他知道，她的做法是为了让其他人觉得地位岌岌可危，因为他看出当其他男人垂头丧气时女主人眼中的那抹愉悦。

每每在无可避免的暴力开端，奴隶就会尽可能地让自己从那具骨头和血肉组成的皮囊里分离出来。他就像云朵一般高高在上，飘在空中，直至触到了天花板，然后，一切磨难都变得更容易接受。如果幸运的话，他能够让自己彻底转化，只需要漂浮着，自上而下地望着他们，成为其他人羞辱他、对他施加痛楚、贬低他人格时的一位看客。不过，这样的伎俩并非次次都能奏效，有时候他也会无法脱离，只能被迫承受。

女主人总是对他用软膏，到了后来，他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情。尽管有时候被困在身体里，一切遭遇明明白白呈现在眼前，那股声音和气味如同老鼠打洞一般直钻进脑袋里，可胯下的部分却是另一种被替代的感受。仿佛只是一种遥远处传来的回音，就像那个部分从身体里移除了。虽然感到奇怪，但他依旧很庆幸。对他而言，任何形式的麻木，都是件好事。

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会努力学习控制转化后的肌肉和骨架。乃至有几次成功攻击到了那些守卫，对于加诸他人的暴力，他一点不知悔改。很肯定的是，他不再觉得自己认识那些看守着他、觉得他羞耻的男人。对他来说，他们的面孔就仿佛梦境中的人物，虚无缥缈，模糊不清，只是他反复扭曲的人生中的一段残留。

每一次反抗，最终都会被打倒，然后接受绵延数个小时的痛殴——尽管挨打的部位只有手掌和脚底，因为女主人喜欢看到一个赏心悦目的他。作为被认定为具有攻击性的后果，现在有一整编小队的战士轮流看守他。在进入关押他的地牢时，所有人都会自觉穿戴好链甲。不仅如此，床架上也装上了铁环，并且可以从外面操作，弹出来箍住他。当他被女主人临幸后，那些守卫也不用冒生命危险去给他松绑。每当女主人想要临幸他的时候，他就会被食物里或箭尖上的催眠药弄得无力反抗。

日子过得极其缓慢。他专心致志地寻找守卫的弱点，一边想方设法让自己从堕落中逃脱出来。随着所有的计划和期望都一一死亡，从内到外死得彻底，他也便没有真正活着的气息了。

奴隶坐在地牢里吃东西，想保存力气，等着守卫下一次开门。他看见门上的翻板掀起，一根空管子伸了进来，他匆忙跳起，却没有地方可以躲避，然后觉得脖子上一痛。他飞快地拔出飞镖，但接下来一支又一支的飞镖击中了他。他的身体越来越沉重。

他从床上醒来，发现镣铐加身。女主人坐在他身边。她低着头，披头散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似乎知道他醒过来了，女主人的目光转到了他的身上。

“我有了伴侣。”

哦，虚空中的圣女在上……这是他最盼望听到的话。从现在开始他自由了。如果她有了赫伦，就不再需要蓄养血奴了。这样，他就能回去厨房，干他的活。

奴隶迫使自己用充满敬意的眼神看着她，尽管心中明镜般地清楚，这种女人不值得得到尊重：“女主人，您会放我走吗？”

他得到的回应只有沉默。

“请放我走吧。”他说得磕磕巴巴，考虑到所经历的一切，他抛开自尊寻求自由的机会，“我求求你了，女主人，把我从这个禁闭的地方放出去吧。”

她看着他的时候，眼中饱含泪水：“我发现我不能……我想要留下你，我必须留下你。”

他开始挣扎，他挣扎得越用力，她脸上就被更多的爱意所覆盖。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要我呢？”看到他保持缄默，她用力一拉他的男性象征，“我很漂亮啊。”

“对其他人来说。”在管住自己的嘴巴之前，他吐露出了心声。

她的呼吸瞬间停止，似乎被他用一双无形的手卡住了喉咙。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游弋，从小腹到胸口，再到他的脸上。虽然还带着泪花，却被暴怒充盈。

女主人从床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对他怒目而视。她的耳光很用力，一定弄疼了自己的手掌。他吐掉口中的淤血，也不知道是不是把松动的牙齿也跟着吐掉了。

她的视线像是要将他活剥生吞一般。他以为女主人一定会把他杀掉，心中反而变得冷静，至少，这样的受罪日子可以过去了。死亡……死亡也会是件光荣的事。

她却突然对他一笑，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似乎钻进他心里，将那些念头都掏了出来；似乎偷走了这些念头，正如偷取了他的身体一般。

“不，我不会把你送进虚空里的。”

她俯下身，吻在他一边的乳头上，随后含进嘴里。她的手在他肋骨上逡巡，然后转移到腹部。她的舌头灵巧地移动着，身子贴了上来：“你憔悴了，需要进食血液，是吗？”

她用自己的方式，又吻又吸，一路向下。事情发生得迅雷不及掩耳：她骑到他的身上，两人的身体令人憎恶地结合。

他闭上眼睛，想转过头去。她却赏了他一耳光……第二个……许多个。不过他还是拒绝去看她，而她也没有足够的力气扳正他的脸，即使扯住一边的耳朵也没能得逞。

发现他拒绝看着自己，她的呜咽声变得越来越响，但腰部的甩动没有停下。结束之后，她套上一件丝裙，转身就走。没过多久，他身上的锁链都被撤去了。

他从床上翻身起来，因为麻药的作用，还有些摇晃，站不稳。他找到自己常待的那个角落，盘坐在地上，背靠着两堵墙的接缝，双腿并拢紧紧贴住胸口，脚跟正好碰住他的男性象征。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听见牢门外的争执声，然后守卫把一个娇小的女人推了进来。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随即转身贴在门上，门却从外锁住了。

“为什么？”她愤怒地喊道，“为什么要惩罚我？”

奴隶也站了起来，显得不知所措。自转化期苏醒之后，他从没有见过女主人之外的任何女性。这个女人是个女仆，或者别的什么身份。他记得她以前……

女人的气味即刻唤起了他对鲜血的饥渴。承受过女主人的为所欲为，他自然不可能将她当做可以吸食鲜血的对象。不过这个身材娇小的女性吸血鬼却不同，他突然变得极度饥渴，身体的需要在啸叫和索求的二重奏中不停冲击。他蹒跚着步子，向女仆走过去，脑中一片空白，只随着本能而行。

女人敲打着牢门，接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并非一个人。她转过身，发现自己和谁关在一起后，尖叫了起来。

奴隶差一点就被自己的嗜血冲动给淹没了，但他还是强迫自己远离她，留在自己所处的那个角落。他赤身裸体地蹲到地上，抱起双臂，想控制身体不再颤抖，一动也不敢动。他面朝墙，试着调整呼吸……发现自己即将沦为野兽的那一刻，他想要哭泣。

过了一会，那个女人不再尖叫。又等了更长的一段时间，她终于开口说：“真的是你吗？那个厨房里的小鬼。负责搬麦酒的那个？对不对？”

他点点头，不敢去看她。

“我听到传闻说你被带到了这里，但是我……其他人说你在转化的时候就死了，我还信以为真。”顿了一下，她继续道，“你长得好高大，就像个战士的身材。怎么会这样？”

他也不清楚。因为牢房里没有镜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长成了什么样。

那个女人谨慎地靠了过来。他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环状的奴隶文身上。

“说真的，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她嗫嚅道，“他们说……住在这里的男人，会遇到非常糟糕的事情。”

他什么也没说，于是她坐到他身旁，温柔地抚摸他的手臂。对于这样的接触，他先是畏缩后退，后来才发现自己的情绪安定了不少。

“我是来为你提供血液的，对不对？所以我才会被带来这里。”过了一会，她从他的膝盖上拉过手，把自己的手腕交到他手中，“你必须进食。”

他开始啜泣，为了她的慷慨和善意而啜泣不已，还有被她用柔软的掌心揉搓肩膀的感觉……这似乎是他有生以来唯一可接受的触摸……也许将来也是。

最后，她几乎是把手腕按到了他嘴边。他的獠牙在生长，身体也渴望得到她的血液，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亲吻了她，然后拒绝了。别人常常对他做的事情，他又怎会忍心在她身上重演呢？她的确在给予，但同样是被迫的。她和他一样，只是女主人的囚徒罢了。

守卫随后走了进来，发现她抱着他的样子，似乎大吃一惊，不过并没有对她动粗。离开的时候，她依然看着奴隶，脸上流露出关切的神情。

只过了片刻，又有许多支飞镖朝他射来，数量之多，就像是要将他生生射进坟墓里一样。他昏迷过去，几近陷入湮灭的边界，脑中的念头虚幻而无法触摸，只有攻击性本能的存在，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恶兆。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女主人就站在身边。她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但他看不清楚。

“你的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吧，觉得我送你的礼物配不上你吗？”

门被打开，那个年轻女性吸血鬼软绵绵的身体被拖了进来。守卫放开手，她就像一口破布袋一样落在地板上，早就断了气。

奴隶开始狂怒嘶吼，咆哮声在地牢的石壁上来回反射，放大成了振聋发聩的雷霆之声。他用力扭动手臂，铁环深深嵌进肉里，伤痕深可见骨。一边的链环发出扭曲的声音，甚至要承受不住断裂开来……他依旧在狂吼不止。

守卫在向后退，就连女主人也被他所释放出的愤怒撼动了。不过，就如往常一样，她很快就占据了主导权。

“让我们两个待着。”她朝守卫一吼。

她一直等着，直到奴隶精疲力竭。她低头望着他，脸色发白。

“你的眼睛。”她盯住他，低声惊呼，“你的眼睛……”

她有些害怕，不过依旧用那份高贵的傲气来掩饰自己。

“我当做礼物送给你的女人，你就必须吸食她们。”她瞥了一眼女仆毫无生机的尸体，“你最好不要让她们取悦你，不然我还会再动手的。你是我的，不是别人的。”

“我不喝。”他冲她吼了回去，“永远不喝！”

她退了一步，回道：“别不可理喻，奴隶。”

他亮出獠牙，发出“嘶嘶”声：“你可以看低我，主人。你尽可以看着我萎靡不振、憔悴死去。”他厉声喝出最后几句话，“隆隆”声充满了整间屋子。女主人的态度也因为愤怒而变得强硬。房门一甩开，守卫挥舞着剑冲了进来。

“让我们两个人待着！”女主人回头朝着守卫怒吼，脸孔涨得通红，身体因为发怒而颤抖。

她扬起手，鞭子随之挥下，落在奴隶的胸口。皮开肉绽，鲜血飞溅，他对着她冷笑不已。

“再来。”他大叫道，“你再来啊，我连感觉都没有，你太瘦弱了。”

仿佛身体里的某道堤坝决了堤，对女主人的恶言恶语开始不停地喷涌出来。他大声咒骂她，而她的鞭子不断落下，直到床架上溢满原本流动在他血管里的液体，直到她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身上沾满了他的血液，再也提不起手臂。他却不为所动，只有冰寒的气息，在疼痛之下依旧冷静。虽然受刑的那个人是他，可先崩溃的却是女主人。

她低下高贵的头，苍白的嘴唇急促地呼吸，似乎屈从了。

“守卫！”她声音沙哑，“守卫！”

穿着制服的男性吸血鬼打开了门，看到眼前的情景，缩手缩脚地走下楼梯。这个士兵脸色惨白，脚下虚浮。

“扶好他的头。”女主人的声音尖利，丢下鞭子，“我说了，现在，给我扶好他的头。”

守卫踩着滑腻的地板，跌跌绊绊地跑过来。接下来，奴隶感觉到一只肉乎乎的手按在前额。

女主人几乎整个人扑到了奴隶的身上，还在喘着粗气：“你……不许……死。”

她咬破自己的手腕，塞进奴隶张开的嘴里，血液流了进去。

萨迪斯特转回到床边，他不愿意在贝拉身边想起那个女主人……就好像那个恶魔会从他的脑海里逃出来，危及到正在熟睡和自我治愈的贝拉似的。

他走到地铺前，察觉到自己身体上不同寻常的疲劳，事实上，是疲惫。

他睡到地上，舒展身体，受伤的腿不住抽痛着。

上帝啊，他忘记自己也中了枪。他脱下马靴和裤子，用意念点燃身边的蜡烛。他蜷起腿，检查关节上的伤势。进出的弹孔都在，所以他知道子弹已经穿过肌肉，伤口还可以忍受。

他吹灭了蜡烛，又躺了回去。放任自己接纳身体里的疼痛，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具积聚痛苦的容器，体会着疼痛和刺痛之间的每一点细微差别……

他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轻轻的呼唤，不断重复。接着贝拉开始在床上扭动，床单随着她的翻动而“沙沙”作响。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跑到贝拉身旁。她的头正转过来面对着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看见他的脸……然后尖叫起来。

12

“你要吃点什么吗，我的小家伙？”走进大宅，费瑞对约翰说。这孩子有些目不暇接。不过又有谁能不被眼前的壮观所震惊呢？费瑞自己也有过差不多的经历。

约翰不住转动脑袋，前庭的大门关拢。托蒙特小跑着走下楼梯，看上去就像个紧张的父亲。实际上，费瑞已经在回家路上向他打电话汇报过了。

哈弗斯诊所的行程很顺利。尽管出现了痉挛的症状，但约翰很健康，而且他血统测试的结果很快也会出来。幸运的话，他们也许能够找到约翰先祖的那条血脉，就能帮忙找到他的亲族。其实，并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托蒙特还是搂起男孩的肩膀。孩子的身子明显一软，某种无声的目光对视后，兄弟会战士说道：“我想，我会带你回家的。”

约翰点点头，又打了几个手势，托蒙特抬起头：“他说，他忘记问你的腿怎么样了。”

费瑞抬起膝盖，敲敲小腿：“好多了，谢谢。你保重啊，约翰。”

他望着两人消失在楼梯间下的门里。

多好的孩子啊，他想着。谢天谢地，他们在转化期之前找到了他……

女人的尖叫声闯入了大厅，似乎有生命一般越过阳台，俯冲下来。

费瑞的脊椎里生出冰寒冷意——贝拉。

他利箭一般冲到二楼，甚至撞翻了走廊上的雕像。他甩开萨迪斯特的房门，光线撞进房间，这番情景在瞬间刻入他的记忆。贝拉躺在床上，蜷缩在床头板前，抓起被单遮在咽喉上。萨迪斯特站在她身前，弯着腰，双手高举，腰部以上赤裸着。

费瑞失控地冲向萨迪斯特，卡住孪生弟弟的咽喉，将他丢到墙上。

“你有什么毛病吗！”他大吼着，将萨迪斯特撞入石灰墙内，“你真他妈的禽兽！”

萨迪斯特没有反击，再一次被砸进墙里，他只是回答：“带她走，带她到别的地方去。”

瑞基和瑞斯也相继冲进了房间。两个人各自在说着什么，但是除开耳边的咆哮，费瑞什么都听不见。他以前从没有恨过萨迪斯特，因为萨迪斯特所遭受的一切痛苦，费瑞对他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但这一次是贝拉出了事，他不能坐视不理。

“你这个变态混蛋。”费瑞在嘶吼，将那具结实的身体再一次砸进墙里，“你这个变态……上帝啊，你让我恶心。”

萨迪斯特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就像是铺了一层沥青，泄气、浑浊。

瑞基的健壮手臂突然落在两人身后，给他们结结实实一个熊抱。这个战士用耳语般的音量说：“伙计们，贝拉现在可不需要看这些。”

费瑞松开萨迪斯特，把衣服整理好，不耐烦地说：“让他滚出去，一直到我们送走她。”

上帝，他的身体颤抖得厉害，有些呼吸过度。萨迪斯特自愿离去，瑞基不放心地紧随其后，可费瑞愤怒依旧没有退却的意思。

费瑞清了清喉咙，望向瑞斯道：“吾王，请允许我告假，我要单独跟她相处一会儿。”

“嗯，我同意。”瑞斯的声音也像是恶狠狠地吼叫，他走回门口，“还有，我们得保证阿萨这段时间不会再回来。”

费瑞望着贝拉，她还在颤抖不已，眨着眼，不停抹眼泪。他试图靠过去，可她往后缩着，紧靠住枕头。

“贝拉，我是费瑞。”

她的姿态才稍稍松懈一点：“费瑞？”

“嗯，是我。”

“我看不见。”她的声音打战得厉害，“我看不……”

“我知道，只是药的缘故。我去找点什么帮你清理掉。”

他走进浴室，拿回一块沾湿的毛巾。觉得和保留软膏相比，或许她更急着看清周围。

当他的手掌触碰到她的脸颊时，她又是一缩。

“放松点，贝拉……”他将毛巾按在她的眼睛上，她有些小挣扎，抓住他的手，费瑞劝道，“别动，别动，把手放下，我来把药擦掉。”

“费瑞？”她沙哑地问，“真的是你吗？”

“嗯，是我。”他坐到床边，“你在黑剑兄弟会的庄园里，大概七个小时之前，我们把你救回来了。我们已经通知你的家人你平安了，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给他们打电话。”

当贝拉的头倚在他的手臂上时，费瑞身子一紧。她试着一路摸索他的肩膀和脖颈，摸过他的脸，最后是他的头发。感受到厚厚的发浪后，她微微一笑，取过一些发丝放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腿上。

“真的是你，我还记得你用的洗发香波的味道。”

肌肤相触的亲密透过费瑞的衣服和皮肤，直接渗入了血液里。他觉得自己是个混蛋，竟然在这个时候联想到了性爱，而且根本阻止不了身体上的反应，特别是当她的手沿着长发一路拍落到他的胸口的时候。

他张开嘴，呼吸变得短促，只想拉着她，紧紧将她拥入怀里。不是为了要和她做爱，尽管这的确是他的身体想从她那里获得的。但是他现在只需要感受她的温暖就好，让自己再确认一次——她还好端端地活着。

“让我帮你处理下眼睛。”他说。

上帝啊，他的声音好低。

看到她点头答应，他小心翼翼地擦拭起她的眼皮：“感觉怎么样？”

她眨了眨眼，轻笑着，把手贴到他的脸上。

“现在我可以更清楚地看见你了。”可接着，她又皱紧眉头，“我怎么从那里逃出来的？我记不得了，只知道……我放走了那个平民，然后大卫回来了。接着还有一辆车送我。还是说都是梦？我梦见萨迪斯特救了我，是不是他？”

费瑞并不准备提起孪生弟弟，哪怕是些毫不相关的话题也不愿意。他站起身，把擦洗的毛巾丢到床头柜上：“来吧，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我现在在哪里？”她环顾四周，嘴巴张得老大，“这里是萨迪斯特的房间。”

她怎么知道的？费瑞心中纳闷，但口中还是催促道：“走吧。”

“他在哪里？萨迪斯特呢？”她的声音里透着急迫，“我要见他，我想……”

“我先送你去你的房间……”

“不要！我要留下……”

贝拉显得异常激动，费瑞决定不和她解释，而是直接掀开被单，先拉她起来再说。

妈的，她竟然没有穿衣服，他急忙将被单盖回去。

“啊，抱歉……”他用手去挠头，哦，天啊……她的美妙身体曲线将让他永生难忘，“让我……呃，我去给你找些穿的。”

他走进萨迪斯特的衣橱，随即被空空如也的衣橱震惊了。里面甚至连件可以遮盖她身体的袍子都没有。要是让她穿上弟弟的战斗服，那才叫离谱呢。于是他脱下内衬的毛衣，回到贝拉身边。

“你穿上这个，我会转过身的。我等会儿再给你找件睡袍……”

“不要把我从他身边带走。”她的声音像是在恳求，断断续续，“求求你。刚才一定是他站在窗边。我不知道，我看不见，但肯定是他。”

毫无疑问，那个混蛋脱光了衣服，心存恶念，正准备扑到她身上去。想到她所遭受的种种折磨，这一幕让他差点吓得丢了魂。天啊……几年前，费瑞曾撞见萨迪斯特在一条背街小巷里和妓女发生关系。那个场面可一点都不唯美。把对象替换成贝拉后，这个画面让他恶心得想吐。

“穿上衣服。”费瑞转过身，“你不能留在这里。”等了好一会，他终于听见床在摇动，还有皮衣的声音，他深深吸气，问道，“你穿好了吗？”

“嗯，但是我不想离开。”

他回过头，贝拉套在他一直穿着的那件大衣里，看上去就像个矮人。棕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处卷了起来，似乎是因为吹干之前没有经过梳理。他想象着贝拉躺在浴缸里，干净的热水流过她苍白的皮肤。

接着，他仿佛看见萨迪斯特逼近，用那双没有灵魂的黑色眼球注视着她，妄图占有她。他的欲望，可能只是因为她散发出了神圣端庄的气质。是啊，只有她的恐惧才会让他勃起。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相比爱恋、温暖或是崇敬，女人的恐惧让萨迪斯特的心态愈发扭曲，行为愈发怪异。

必须带她离开这里，费瑞想到，现在就离开。

他的声音有些不安定：“你可以走路吗？”

“头有些晕。”

“我抱你。”他靠了过去，虽然在某种程度上，他不确信自己竟然能抱她。不过，一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他一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绕到了膝盖弯下。她身体的重量轻得难以察觉，让他肌肉可以轻松承受。

贝拉安静地躺在他的怀中，脑袋靠在肩膀上，手中攥着衬衫一角。费瑞开始往门外走去。

哦……圣女在上啊。这种感觉再好没有了。

费瑞抱着她，通过走廊，来到房子的另一侧，他卧室旁边的那个房间。

约翰仿佛导入了自动模式，不自觉地跟着托蒙特走出训练中心，穿过整个停车场，往路虎停着的地方走去。他们的脚步声在低矮的水泥天花板上回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我知道，你还要回去听医疗报告，”托蒙特说着钻进SUV车里，“不管出现什么样的状况，这次我都会跟你一起去。”

事实上，约翰倒是更希望能自己一个人去拿报告。

“怎么了，孩子？我今天晚上没能陪你过去，所以你失望了？”

约翰用手按住托蒙特的手臂，竭力摇头。

“好的，我只是确认一下。”

约翰的目光落向一侧，他现在只希望自己从没去过诊所，或者至少当时能管好自己的嘴。该死的，他真不该把一年前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哪怕一个字也不该提。问题在于，在接受了一大堆关于身体健康的问题之后，他就转入了问答模式。所以当医生询问他的性经历时，他含混地提及了一月份发生的事情。提问，回答，就类似……这样。

这样的倾诉倒是在短时间里带来了宽慰。他从没去看过医生，但在他的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至少在去诊所之前，他以为自己只是接受全套检查，然后就算完事了。可事情恰恰相反，医生却开始跟他讨论治疗方案以及倾诉过往经历的必要性。

好像他还想重新回顾一次似的？他花费了数个月的时间才将这段该死的过去埋葬掉，没有道理去把腐朽的尸体再挖出来。他要花费多大的力气将事情重新摆到台面上。

“孩子，怎么了？”

他才不愿意再去见什么医疗师，医治什么过往的创伤。去他妈的！

约翰掏出记事本，写道：“只是累了。”

“你确定？”

他点点头，看着托蒙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撒谎，却觉得自己在退缩。如果让托蒙特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他会怎么想？不管被什么武器抵住咽喉，真正的男人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约翰继续写道：“下次我想自己去哈弗斯那里，可以吗？”

托蒙特皱着眉：“啊……这么做真的不太明智。孩子，你需要有人保护。”

“那就换成其他人吧，不能是你。”

托蒙特扫了一眼纸面，约翰不敢去看他的脸。两人之间陷入长长的沉默。

托蒙特的声音变得很低：“好吧。那就……啊，那也行。也许可以让布奇送你去。”

约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不管这个布奇是谁，都可以。

托蒙特发动了车：“你想要怎么办都可以，约翰。”

他叫他约翰，而不是孩子。

两人出发了。约翰满心想的是，亲爱的上帝啊，千万别让托蒙特发现。

13

贝拉挂断电话，刻意去忽略胸中爆破一般的倾吐感。

带着些许绝望，她环视起房间，看着那些油画上模糊不清的线条，古典家具，东方式的花瓶底座台灯，还有……费瑞站在躺椅旁注视着她。

她蓦然想起自己的身份，要像母亲那样，应当做个淑女，至少应该假装自己有些自控能力。于是她轻咳了下：“谢谢你，我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能陪在这边。”

“当然。”

“我的母亲……听到我的声音，很是松了口气。”

“我可以想象。”

嗯，至少她的母亲表现出松了口气。她带来的影响像往常一样，舒顺又冷静……那个女人就像一方沉静的池塘，不管大地如何变迁，永远波澜不惊，这全是因为她对纪事圣女的虔诚奉献。对玛姆①来说，万事皆有因……所以，没有事情会特别重要。

“我的母亲……松了一大口气。她……”贝拉顿住了。

她是不是已经说过了这句话了？“玛姆……她真的……她真的松了口气。”

不过，这总好过什么都不说。

看在上帝的份上，这个女人刚刚帮自己的女儿下了葬，现在女儿突然被人发现复活了。你总会期待着有些情绪上的反应吧。可恰恰相反，玛姆的反应就好像两人昨天刚刚交谈过，仿佛过去六个星期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贝拉回头看了一眼电话，手臂不由捂住了小腹。

她毫无预兆地崩溃了，大哭出声。啜泣的声音从身体里传来，剧烈得令人震惊。

旁边的床垫陷了下去，一双强壮的臂膀搂住了她。她却推开那个怀抱，以为兄弟会的战士最讨厌应付这些难弄的柔弱了。

“原谅我……”

“不要紧的，贝拉，靠在我身上吧。”

哦，见鬼……她几乎瘫在费瑞的怀里，手臂搂起他结实的腰部。美丽的长发让她的鼻子发痒，闻起来很香，发梢擦过脸颊的感觉也很好。她沉浸在那堆头发里，呼吸变得沉重。

终于冷静下来之后，她只觉得身体一轻，不过这并非好事。愤怒的情绪在向外倾泄，消减她的身形，减少她的体重。她现在的皮肤更像个筛子，把自我不断地滤出来，滤成了空气……变成空无一物。

她可不想就此消失。

她又深吸了口气，挣脱费瑞的怀抱。猛眨几下眼睛，凝聚起目光，不过眼皮上的药膏模糊了双眼，妨碍了她的视线。上帝啊，那个次生人对她做了什么？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终于还是张开眼，问道：“他对我做了什么？”

费瑞不答话，只是一个劲摇头。

“是不是很丑？”

“事情都过去了，你安全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对我来说，还没有过去，她心道。

可接下来，费瑞笑了起来，黄色的眼瞳里显露出难以置信的温柔，一股同时出现的香气令她平息心绪：“要是让你回家去，会不会好过些？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找个办法送你回去，哪怕很快就是凌晨了也没有关系。”

贝拉的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身影。她无法想象自己和那个女人在同一座房子里共处，至少现在不行。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瑞梵吉也在。如果哥哥看到她受到了任何的伤害，他一定会发狂的。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就是他自此踏上对抗次生人的战斗之路。她希望制止暴力。她心知肚明，大卫应该去死，只是不想让自己热爱的任何人为了送那个混蛋上路而冒上生命的危险。

“不用了。我不想回家，在我完全康复之前不想回去。我非常累了……”她看着枕头，声音发飘。

又过了一会，费瑞站起身：“我就在旁边的房间，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忙。”

“要不要把衣服还你？”

“哦，对……让我看看这里有没有睡袍。”他消失在衣橱后面，出来的时候，小臂上搭着一件黑色丝织睡衣，“弗里茨都是按照男性尺寸来准备客房的衣服，所以这件可能有点偏大了。”

她接过睡袍，费瑞则转过身去。她耸起肩膀，脱掉他那件厚重的皮衣，感到空气中的缕缕寒意，迅速地用睡衣包住自己。

“好了。”她说道，对于费瑞的谨慎，感到非常感激。

他一转身，贝拉顺势将皮衣交到他手里。

“我是不是一直欠你一声‘谢谢’？”她小声嘟囔。

费瑞盯着她看了许久，然后缓缓把衣服举到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他的声音拖长。接着他放下衣服，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

事实上，那不是真实的表情，更像是戴了面具的表情。他在隐瞒什么。

“费瑞？”

“我很庆幸你能跟我们待在一起。试着多睡一会儿吧，然后吃点我拿来的东西，如果你吃得下的话。”房门在他身后关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响声。

开回托蒙特家的一路上有些尴尬，约翰把时间花在盯着窗外。托蒙特接了两次移动电话，用的都是古老的语言，只是萨迪斯特的名字频繁出现。

他们的车驶上步行道，一辆从没有见过的车子停在一旁。那是一辆红色的大众捷达。不过托蒙特看上去并不吃惊，他随意地经过车子，直接开进车库。

熄掉路虎的引擎，托蒙特打开车门：“顺便说一句，后天就开始上课了。”

约翰正在解安全带，抬起头，比划道：“那么快？”

“今天晚上最后一个学员就会来报道。我们可以开课了。”

两人一路无语，走出了车库。托蒙特走在前面，高大的肩膀伴随着迈开的大步左右晃动，却一直低着头，似乎在寻找水泥地面上的裂缝。

约翰停了下来，吹了下口哨。

托蒙特也放慢脚步，然后停住。“怎么了？”他平静地问。

约翰拿出本子，草草写了点什么，递了过去。

托蒙特读着，眉毛压了下来：“没有什么好道歉的啊。你觉得舒服就好。”

约翰伸出手，按着托蒙特的二头肌不放。托蒙特摇头说：“没有事的。别这样，我不想你站在这里得感冒。”

约翰没有动。托蒙特回过头来：“啊，见鬼……我……我在那里等你，就这样。”

约翰的笔在纸上滑动：“我从没有一刻怀疑过。”

“很好，你也不该那么想。直接点说，我觉得我就像你的……”托蒙特停顿了一下，拇指揉了揉前额，“你看，我不想逼你，我们进去吧。”

约翰还没有来得及恳求他把话说完，托蒙特就打开房门走了进去，薇尔丝的声音传了出来。还有另外一个女人。约翰皱着眉头，偷偷摸摸绕到厨房的拐角。从背后看到那个金发女郎时，他的身体如同被定住一般，丝毫不能动弹。

哇……喔。

她有着一双如新生绿叶般澄净的眼睛，头发剪到刚及下巴的位置，那条贴身牛仔裤的腰围很低……上帝，他甚至能够看到纽扣以上两厘米处的肌肤，还有黑色高领……好吧，这些已经是他能描述出的最完美的形容了。

薇尔丝露齿一笑：“你们来得正是时候。约翰，这是我的堂妹莎蕾尔。莎蕾尔，他是约翰。”

“嗨，约翰。”那个姑娘笑着和她打招呼。

獠牙，哦，没错，看看那些獠牙……一股像是温热轻风的感觉掠过他的皮肤，让他从头到脚一阵酥麻。他不再疑惑，张嘴准备回话，然后才想到，啊哈，难道还有什么能从他没用的声带里跑出来吗？

他瞬间面红耳赤，只能举起手挥了挥。

“莎蕾尔在帮我准备冬至节。”薇尔丝说，“到黎明破晓前，她会留在这里吃点东西。你们两个要不去整理下桌子？”

莎蕾尔又对他笑了，约翰只觉得身上的酥麻感更加强烈，人轻飘飘的。

“约翰，你要帮忙准备桌子吗？”薇尔丝又问。

他点点头，想着刀叉放在哪里了。

O先生的车头灯在X先生的木屋前一晃而过，首席次生人那辆不起眼的微型面包车停在门口。O先生把卡车停在正后方，挡住通路。

他走下车，寒冷的空气冲进肺里。想到即将要做的事，他的情绪就像扑在胸口上轻薄的羽毛，一旦摆好位置，就不会错位。身体在骚动，力量在积聚，如同一把随时可以发射的枪。

他用了不少时间翻阅卷轴，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对于即将会发生什么，他胸有成竹。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木屋的门。

X先生的视线从厨桌上抬起，脸上只有冷漠。他既没有皱眉，没有冷笑，没有任何的敌意，同样也没有惊讶。

两个人都在一条线上。

首席次生人一言不发地起身，一只手背在身后。O先生知道那后面藏着什么，他狞笑着抽出自己的刀。

“那么，O先生……”

“我准备好接受晋升了。”

“你说什么？”

O先生却转过刀柄，让尖端对准胸口。两手合握，用力一刺，戳进自己的胸膛。

他最后看到的一幕，是一团巨大的白色地狱之火从体内窜出来，以及X先生脸上的惊诧。在明白O先生的去向，想明白他过去会做些什么之后，那份惊诧迅速地转为了恐惧。

14

贝拉躺在床上，静静倾听四周的轻微动静。楼下大厅里，男人们压低声音，有节奏地谈论着什么……屋外的风在推着屋子，变幻无常，时有时无……地板偶尔发出“嘎吱”一声，又飞快地陷入了寂静里。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只过了一分钟，或者稍久一点，她又起身在屋内走来走去。赤脚踩着地板上的东方地毯，感觉柔软无比。她所保持的高雅毫无意义，只觉得自己不得不尴尬地通过转译来理解自己看到的一切。踩在足下的这份安稳和平凡看上去就像是用另一种语言写就的，而她已经忘记了如何去述说和阅读。或者，这一切还是在梦中？

摆在房间角落里的老爷钟指向五点，离她被解救之后究竟过去了多久？八个小时吗？也许，在感觉上就像只过了几分钟，又或者像是过了好几年。

时间的混沌就如同她模糊的视线，刺激着她，惊吓着她。

她把丝绸睡衣裹得更紧。这一切情绪反应都错得离谱，她本应该欢欣喜悦才对。天知道她在地下管道里被困了多少个星期，逃离那个次生人自上而下的俯视之后，现在她应该喜极而泣、轻松无比才对。

只不过，这一切都让她觉得不真实，就像被丢进了一个真人大小的玩具屋里，身边全是虚假的纸模。

她站在窗前，意识到至少还有一件事是真实的。她全心希望自己和他住在一起。

在她刚苏醒的时候，守候在床边的人一定就是萨迪斯特。她当时正梦见自己再次落到那个次生人手里，重新被关进洞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只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着她。有那么一小会儿，她还无法将现实和梦魇分离开来。

直到现在，她还是很难受。

上帝啊，她想现在就去找萨迪斯特，她想回去他的房间。可是，在她尖叫引发的那团混乱过去后，他并没阻止她搬离他房间，不是吗？也许他更希望让她待在别处。

贝拉驱使着双脚继续绕圈子。沿着大床和躺椅走动，绕过窗、高脚橱前的落地镜和古典风格的写字台，最后走到了壁炉和书架前。

不停地走，不停地走。

到最后，她走进浴室，没有在镜子前停留，因为不想知道自己脸上的模样。她只想要淋一下热水，想要再冲一百次澡，洗一千次浴。想要把皮肤外的一层皮都剥掉，把那个次生人钟爱的这片头发都剃光，剪掉指甲，弄干净耳朵，还有刮掉脚底的皮。

她打开冲淋头。水流渐渐变热，她脱掉睡袍，走到水流之下。热流触到背的那一秒，她本能地护住自己。一只手臂拦在胸前，另一只护住大腿根部……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躲藏。在这里，她的隐私能够得到保障。

她直起身子，强制性地让手放在两侧。离她上次独自冲洗，仿佛已经过去了一辈子。那个可恶的次生人似乎永远在场，有时只是看着，有时则更糟，他会帮手。

感谢上帝的是，他从未试图和她做爱。起初，强奸是她最大的恐惧。她一直心惊胆战，害怕被他强迫就范。不过接下来她发现这个男人不能勃起。不管他多么用力盯着自己，至少身体的那个部分总是疲软无力的。

她打了个冷战，伸手去拿一旁的肥皂，涂抹手臂，一路往上抹过去。肥皂沫出现在脖子上、肩膀上，然后一路往下……

贝拉皱起眉，她的小腹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她弯下了腰……已经不太清晰的刻痕，这个痕迹是……哦，天哪，那是个“D”吧？接下来……是个“A”。然后是一个“V”、一个“I”和另一个“D”。

贝拉丢掉了肥皂，用手捂住腹部，跌坐在瓷砖上。他将名字留在了她身上，直接刺在皮肤上。仿佛是对吸血鬼一族崇高配对仪式的拙劣模仿，让她真正成为了他的妻子……

她从冲淋头里跨出，双脚在大理石地板上打滑。她抓过一条浴巾裹住自己，然后又抓过一条。要是能找到更多，或许她会选择裹上第三、第四甚至第五条。

她自我嫌恶得浑身发抖，大步走到起了雾的镜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用手肘擦去水汽，端详起自己。

约翰擦了擦嘴，不小心碰掉了餐巾。他心中暗自诅咒，随即弯腰去捡。莎蕾尔也弯下了腰，而且先捡起了餐巾。她递来餐巾时，约翰忙做出“谢谢”的口型。

“不用谢。”她说。

天啊，他爱听她的声音，也喜欢她身上的气味，就像薰衣草的洗浴露。还有，他喜欢她那双纤长的手。

不过，他不太喜欢晚餐时薇尔丝和托蒙特喋喋不休地谈论他，为莎蕾尔提供了一份经过修饰的人生简历。至于他自己在记事本上写下的那些话，则像是愚蠢的补充注解。

他抬起头，薇尔丝正对着他微笑，但接着她咳嗽了几声，似乎还想保持几分严肃。

“所以，正如我说的，当我们还在古国时，一部分贵族女人会负责运作冬至节。贝拉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事实上，我想和他们确认一下，确保我们不会遗漏什么。”

约翰让接下来的对话从耳畔划过，对于冬至节他并不热心。直到莎蕾尔说：“那么，我想我最好现在离开，还有三十分钟就要天亮了，不然我的父母就要歇斯底里了。”

她往后推开椅子，约翰也和其他人一同站起身。所有人都说着“再见”，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布景。至少，在莎蕾尔望着他之前，他是这么认为的。

“你愿意送我出去吗？”她问道。

他的目光转到前门。送她出去？到她的车里？

某种原始的男性本能突然而来，如激流般在他的胸中泛滥，一股强大的力量让他短暂一颤。他觉得掌心突然发痒，低头去看，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他好像握住了什么……所以，他能够保护她。

莎蕾尔咳嗽了一下：“好吧……嗯……”

约翰从小小的恍惚中清醒过来，才意识到她还在等着自己。跨前几步，举手指引前门的方向。

两人走到屋外，她问道：“那么说，你准备好参加训练课了？”

约翰点点头，发现自己的目光在不自觉地扫视着周围，寻找着阴影所在。他可以察觉到自己的紧张，右手掌再次震动。他不确定自己究竟在搜寻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付出任何代价来保护莎蕾尔的安全。

莎蕾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钥匙“叮当”作响。

“我想我的朋友也会分到你的班里。他应该会在今晚去报到。”她打开车门，“不管怎么说，你知道我来这里的真正原因，对吧？”

他还是摇头。

“我想，他们希望你从我这儿吸食血液，当你的转化期到来的时候。”

这个消息让约翰震惊不已，只能用咳嗽来掩饰。其实，他的眼珠子仿佛要冲出来滚到车道上了。

“抱歉。”她面带歉意，微微一笑，“我猜他们没有告诉你。”

哦，他记起那段对话。

“我没有什么问题，”她继续道，“你呢？”

哦，我的上帝啊！

“约翰？”她有些尴尬，清了清喉咙，“我问你，有什么让我可以写字的东西吗？”

他还是木讷地摇着头，他把记事本留在了房子里。白痴，他骂自己。

“把你的手给我。”他伸出手，她从不知什么地方找来一只圆珠笔，扳开他的手掌，笔尖流畅地划过他的皮肤，“这是我的邮箱地址和网上聊天的用户名。再过一个小时，我会上线。你联系我，好不好？我们可以聊天。”

他只知道呆呆望着她写的字。

她略一耸肩：“我是说，你也可以不要，就是……你知道。我觉得我们可以用这个方法来了解彼此。”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回应，“呃……随便吧。不逼你，我的意思是……”

他抓起她的手，抽出手中的圆珠笔，摊平她的掌心。

“我想要和你聊天。”他写道。

接着，他直直望着莎蕾尔的眼睛，做出有生以来最勇敢和最惊人的事。

对她笑了。

15

黎明到来，窗户内侧的百叶窗纷纷落下。贝拉披着黑色睡衣，箭一般冲出安排给她的卧室。她快速扫了一眼过道前后，没有人在。很好。她悄悄关上门，走在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来到巨大的楼梯前，停了下来，回忆该往哪边走。

有雕像的过道，她心中念叨，回忆起了很多个星期之前，那次沿着长长走廊奔跑的造访。

她越走越快，然后跑了起来，一手抓住睡袍的领子，另一只手提着大腿侧的袍底分叉。跑过无数雕像和房门，一直冲到尽头，停在最后那道门前。她来不及喘口气就立即重重地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一句：“去你妈的，老子很忙。”

她旋转把手，往里一推，走廊内的灯光闯了进去，往黑暗中塞进一道楔子。光束正照在萨迪斯特身上。他坐在最远角落的地铺上，光着身子，皮肤之下，肌肉仅仅依附在骨头隆起的几处，乳环泛着银光。脸上的那道疤痕，是这个易怒的男人的标志。

“我说了，去你……贝拉？”他忙用手护住要害，“上帝啊，你要干什么？”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她顿时感觉到自己聚集的勇气黯淡了几分：“我……我能不能和你待在一起？”

他眉头一紧：“你要……不行，不可以。”

他从地板上抓过一些衣物挡在身前，然后站了起来。她没有为自己唐突的注视道歉，反而细致地望着眼前的身体。手腕和脖子上纹着血奴的环状文身，左耳垂的巨大耳钉，黑曜石般的眼瞳，骷髅状的发型；身体异常消瘦，和记忆中颇为吻合；肌肉块块分明，血管爆在外面，还有清晰可见的骨头突起。身体最原始的力量掩盖住了萨迪斯特的虚弱。

“贝拉，你出去，好吗？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贝拉决定无视来自他眼神和嗓音中的命令意味，因为就算她已丧失了勇气，还有一份不顾一切的绝望在给予一切她所需要的力量。

她不再支吾，直截了当地问：“我刚被救出来，躺在车里的时候，是你在开车，对吗？”他没有回答。其实，贝拉并不需要他的回复。“没错，是你在开车，就是你。你跟我说话，你是来救我的那个人，对不对？”

他涨红了脸：“是黑剑兄弟会救了你。”

“但是是你开车送我离开的。你首先把我带到了这里，带到了你的房间。”她看着那张豪华大床，上面散乱的被单已经铺了回去，但她枕过的那只枕头还略略凹陷着，“让我留下。”

“你看，你需要留在安全的……”

“我和你在一起很安全。你救了我。你不会让那个次生人再把我抓走的。”

“你在这里绝对没有人能碰你。这个地方的警备简直跟五角大楼一样难缠。”

“求求你……”

“不行。”他说得斩钉截铁，“现在快给我滚出去。”

她在发抖：“我一个人没法待着。让我和你待在一起吧。我需要……”她尤其需要他，却不敢期待他会有正面的回应，“我需要有人陪。”

“那就去找费瑞，他能提供的比你想要的更多。”

“不对，他不行。”她要的是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就因为他的粗暴，让她本能地信任着他。

“别赶我走。”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听到他咒骂的声音，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知道这已是她能获得的最近似肯定的答案。

“我要穿条裤子。”他简略地说。

贝拉走进房间，关上了门，眼睛只是闭了一小会。当她再次抬起头，他已经转过身，正在往腿上套一条黑色尼龙紧身裤。

他的背上满是疤痕，肌肉因为弯腰的关系微微隆起。看着那些代表残酷过往的疤痕，她的心中猛然一惊，更加想要知道他究竟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她听说过无数关于萨迪斯特的传闻，但她只需要真相。

既然他能够承受这一切，并且活下来，那么她也可以。

他回过身问：“你吃过东西了？”

“嗯，费瑞给我拿了吃的。”

一种复杂的表情自他脸上一闪而过，快到她来不及解读出意思。

“你身上还痛吗？”

“不算痛了。”

他走到床前，把枕头拍得蓬松一些，接着走到一侧，眼睛盯着地板。

“睡进去。”

她走上前，想要张开手臂抱住他，他的身体突然一僵，仿佛读透了她脑中的念头。上帝，她知道萨迪斯特不喜欢和人接触，而且是通过一种糟糕的方式知道的。可无论如何，她还是想靠近。

请看着我吧。她在心中祈求。

她正准备发问，突然注意到萨迪斯特咽喉下的某个物件。

“我的项链，”她猛吸了口气，“你戴着我的项链。”

她伸出手去摸，却被他敏捷地躲开。他迅速地摘掉那串脆弱的镶钻金项链，丢到她手里。

“给你，拿回去。”

她低下头，蒂芙尼的钻石项链，她已经佩戴了好几年。她小心地抚摸着珠宝，这串项链几乎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不戴着它会让她有种一丝不挂的感觉。可现在，这串首饰竟像是件全然陌生的事物。

上面还有余温，她心想着，手指搭在钻石上，暖意穿过皮肤。

“我希望你收下它。”她冲口而出。

“不要。”

“但是……”

“说得够多了。你睡进去，要么就出去。”

她把项链放入睡袍的口袋里，瞄了萨迪斯特一眼。他的眼睛牢牢盯着地板，乳环随着呼吸在起伏，折射着走廊外的光线。

请看着我啊，她的内心在叫喊。

只可惜，他并没有那么做。于是她万般无奈，睡到了床上。当他俯下身时，她急忙翻身，留出一部分空间给他，可他只是为她盖好被单，然后就走回了房间角落，坐回地板上的地铺。

贝拉朝着天花板发了好几分钟的呆，然后抓起一只枕头，下床来到萨迪斯特身边。

“你干什么？”他提高了音量，声音里透着警惕。

她丢下枕头，也躺到地板上，睡在他高大的身体旁。他的气味现在更浓烈了，那是常绿植物和经过蒸馏的男性气味。为了寻求他身体的热量，她悄悄挪动，一寸一寸，直到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臂上。他的身体很结实，像堵石墙一样，但他也是温暖的，让她的身体放松。靠在他身边，她才能够感觉到自己的重量，感觉到身下地板的坚硬，还感觉到在房间里涌动的暖流。通过他的存在，她才能将自己和身边的世界重新维系起来。

再靠近一些吧。

她继续往前挪动，直到身体紧紧贴上他的后背，从乳房直到脚跟。

他猛地转身，向后退去，后背顶住了墙。

“抱歉，”她小声道歉，身体却继续前压，“我需要你的这些。我的身体需要……”你，她省略了这个字，改口道，“一些温暖。”

他却陡然跳了起来。

哦，不要吧，他是要把她踢出门外了吗？

“来吧。”他生硬地命令道，“我们睡到床上去。我受不了让你躺在地板上。”

那些认为同一件东西无法出售两次的人，一定没遇见过奥米迦。

O先生翻过身，腹部贴地，用虚弱的手臂撑起身体。借助重力的帮忙，这样的姿势在呕吐的时候会更容易些。

胃里翻江倒海时，他回想起和所有次生人的再造之父达成的第一笔小交易。在O先生加入次生人社团的第一夜，伴随着鲜血和心脏，他交换出了自己的灵魂，成为了一个永远不死，得到社团大力支援的杀手。

而现在，他刚达成了第二笔交易。X先生不再是首席次生人了。而他，O先生，才是首席次生人。

不幸的是，他依然只是个躺在奥米迦胯下的婊子。

他试着抬起头，艰难地环顾四周，他累得连继续呕吐的力气都没有了，抑或是腹中没有什么剩下的了。

这是座木屋，他还在X先生的木屋里。按外面的光景看，时间已经接近黄昏。他眨着眼，看着微弱的暮光，又低头看看自己。自己全身赤裸，满身的伤痕，口中的恶心味道让他憎恶不已。

冲澡，他需要冲个澡。

O先生拖动着身体，扶着椅子和桌子边沿攀爬。站起身来的那一刻，不知出于何种疯狂的理由，虚弱的双腿让他想起了迷幻彩灯。也许是因为两者内里都有液体在流动吧。

左边膝盖一脱力，他跌坐在椅子上，手臂环抱住自己。他决定先等一等，之后再去冲洗。

天啊……他现在面对的是个全新世界了，不是吗？从升职的课程里，他学到了许多。在地位提升之前，他本不知道，首席次生人并不只是杀手的头领那么简单。事实上，奥米迦被困在了另一边。他需要一条通道来到达现实。在奥米迦跨界之时，这位首席次生人就是奥米迦用来寻路的道标。所有的首席次生人要做的事情，就是打开通道，成为一座指引灯塔。

作为管事的次生人，自然会得到不少的好处。而X先生常常使用的惩罚——冻结他人肢体——在这些好处面前，就成了小儿科般的把戏。

X先生……善良的老师。O先生咧嘴一笑，不管今天晚上他的感受有多糟，他可以保证，X先生绝对比他更加狼狈不堪。

随着刀刃刺进胸膛，一切过程顺利无比。O先生直接跪倒在奥米迦脚下，完成了一次政权的交替。他指出，不仅社团成员的数量在锐减，特别是精英成员的人数，而且黑剑兄弟会在愈发强盛。盲眼君主继位后，X先生的表现不够强势，难以抗衡。

所有的情况都是真实的，不过这些真相并非促成交易的那临门一脚。

全都不是，这一切都来自于奥米迦对O先生的一份奇思妙想。

在社团的历史里，有过无数次范例，奥米迦的个人喜好——如果你可以这样形容——落在了某个特定的次生人身上，当然这并不是常人想象中的那种恩惠。传言中，奥米迦偶尔会拥有强烈的情绪，但其存在的时间极短，而破灭的后果尤其残忍可怕。不过O先生愿意低声下气去乞求、伪装、撒谎和欺骗，以获得他所需要的一切，而奥米迦也欣然接受了他的阿谀奉承和贡献。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啊。不过对他来说，一切非常值得。

他无聊地猜测着X先生现在遇到了什么惨事。在他被释放的同时，想来奥米迦也准备好将另一位杀手召唤回老家，也许已经完成了也说不定。前任首席次生人的武器还摆在桌上，还有他的黑莓手机。前门上有个烧穿的星形小洞。

O先生仰头看了眼对面的电子钟，尽管心中觉得不重要，但现在该是行动的时候了。他抓过X先生的电话拨号，然后按倒耳边。

“什么事，老师？”U先生接起电话。

“领导权交替。我想你当我的副指挥官。”

沉默，接着对方问道：“见鬼了。X先生怎么了？”

“他正在吞自己的解雇书呢。那你是同意了？”

“啊，同意，当然同意。我是你的手下了。”

“从现在开始，由你负责签到。不需要亲自去检查，邮件就行。我会保留现在的小队编制，精英小队两人一组，次级小队四人一组。先把关于X先生退位的事宣布下去，然后快点滚回木屋来。”

O先生挂上电话。他一点都不关心社团的破事儿，也不想花费太多心思关注这场和吸血鬼的愚蠢战争。他只有两个目的：把他的女人救回来，生死毋论；还有把那个带她走的刀疤脸兄弟会战士干掉。

他站起来，低头望着自己的身体，目光落在那根疲软的男性器官上。一个恐惧的念头如毒蛇般盘踞在脑海。

吸血鬼可不像次生人，他们的性功能完整。

他的脑海里映出自己纯洁、美丽的妻子……看见她光着身子，秀发盖在粉白的肩头上，优雅修长的身体曲线映照在灯光下。高贵、完美，简直是太完美了，女人味十足。

她是值得崇拜和占有的美好，但不是做爱的对象。她是女神。

只不过，事实上每个长了那根玩意儿的家伙都会想要得到她，不管吸血鬼、人类，还是次生人，每个男人都会生出这样亵渎的念头。

暴力窜进他的身体，一时间，他甚至期望她已经死了。若是那个丑陋的混蛋想和她做爱……天啊。在杀死那个混蛋战士之前，O先生一定会用把勺子把他给阉了。

若是乐于和他们做爱，那么，她也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了。

16

费瑞醒过来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五分。他睡得很窝火，还在为前一晚发生的事情生闷气，肾上腺素像是在加班加点地工作似的，这样子根本难以闭眼进入熟睡。

他取过一根烟卷点燃，将“红烟”的烟雾摄入肺里，屏住呼吸。他努力不去想自己会冲进萨迪斯特的房间里，用一个下钩拳将他揍醒。不过这一份义正词严的幻想的确很有吸引力。

妈的，他真的不敢相信萨迪斯特竟然想要趁机占有贝拉。实际上，他对弟弟的堕落痛心疾首、万分悔恨，导致更加憎恨自己。他一贯相信，在萨迪斯特的奴隶生涯中，或多或少总会保留了一些东西，总会有某些细小的灵魂残片留在他的身体里。可在昨晚之后呢？对于孪生弟弟的残酷本质，他再也没有任何疑虑了。

啊，妈的，这个惹是生非的混蛋自己也该清楚，他害贝拉大失所望。当时就不该让贝拉留在萨迪斯特的房间里。为了所谓的信任而牺牲她的安全，这让费瑞难以承受。

贝拉。

回想起她是如何让自己安慰她的。在那短暂的时刻，他觉得自己强大无比，甚至能够在一支次生人的军队面前保护她。在那短暂的瞬间，她将他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再无需为了某些特定的原因而放弃自己的意愿。

比起瘸着腿追在一个有自杀倾向的疯子后面跑，变成另外一种人——无论是哪一种——都再好不过。

他迫切想在夜晚陪伴着贝拉，但他只能离去，因为这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她已经疲惫到脱力了，不过不仅是这个原因，也不仅是因为他的独身主义，而是因为他不再值得信任。他竟然妄想用身体去帮助他，他甚至希望用全部的血肉骨骼来崇拜她，帮她变得完整。

可是，他根本就不该这样想。

费瑞用力抽了一口“红烟”，“嘶”地吐出气，却将烟气留在体内，觉得肩膀上紧绷的感觉得到了缓解，冷静回归体内。他望着木盒，里面的存货已经不多了。尽管并不乐意和瑞文德打交道，但他需要更多的麻醉。

没错，鉴于他和萨迪斯特之间产生的芥蒂，他会需要很多麻醉烟。这些烟不过是对肌肉的舒缓放松，和大麻或者其他的危险毒品不尽相同。不过他总是依赖于烟卷来镇静，就像某些人会对鸡尾酒上瘾一样。若不是隔段时间就必须去找瑞文德搞些存货，他尽可以将抽烟称作毫无危害的消遣。

完全无害，而且还是他人生中的唯一镇静剂。

一根手卷烟差不多抽完，他把最后一截按灭在烟灰缸里，从床上半支起身，接上小腿义肢。他走进浴室里冲淋，刮胡子，接着套上一条宽松的睡裤和丝织衬衫，将双脚——真的那只和没有感觉的那只——分别塞进科尔?哈恩牌皮鞋里。

他照了照镜子，检查着装，打理了一下头发，深深呼吸。

他来到隔壁卧室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于是他又敲了一次，接着自行打开门。床上有些凌乱，但空无一人，她也不在浴室。

他回到走廊，耳边响起了警钟，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开始小跑，然后发足狂奔。他跑到楼梯前，然后转向摆满雕塑的另一条走廊。根本顾不得敲萨迪斯特的门，他直接用力一推。

费瑞定定地站在原地。

眼前的一幕，他首先看到的是萨迪斯特快要从床上掉下来了。他睡在被单之上，紧紧贴住床垫的边缘，选择尽可能远的位置。上帝啊……这样的姿势必定难受得要命。他的手臂抱在赤裸的胸前，仿佛有意压制住自己，半屈起双腿，膝盖立在空中。只有他的头朝着相反的方向，面朝贝拉。那对通常总是抿紧的嘴唇第一次微微分开，而那个永远充满了敌意的眉头，也头一次显得松弛又惬意。

脸上尽是沉沉的睡意。

贝拉侧着脸，面朝着睡在身边的男人，脸上的表情恬淡宁静，正如夜幕降临。她依偎在萨迪斯特身旁，盖在被单和毛毯之下，竭尽可能地靠到他身旁。该死，如果能将他抱住，她一定会那么做的。而萨迪斯特显然在摆脱，直到再也没法离得更远。

费瑞暗暗咒骂。无论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至少萨迪斯特不曾对她犯下不可饶恕的侵害。光从这一对入睡的样子来看，就绝无可能。

他闭上眼，带上了门。

自己真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不经意地去想，是不是应该回房间里和萨迪斯特打上一架，争夺和贝拉睡在一起的权利？他仿佛可以看见自己挑起徒手搏击的手势，按照古老传统，和他的弟弟来竞争一场，争夺拥有她的权利。

可惜，这里并非吸血鬼的故乡，而且女人有权挑选她们所追寻的人——愿意与之同床共枕的男人，希冀与之配对的男人。

何况，她明明知道费瑞住在哪里。他告诉过她，自己的房间就在隔壁。如果她想的话，完全可以过来找他。

萨迪斯特从睡梦里醒来，注意到一种古怪的气氛。他觉得很温暖，并不是热过头的感觉，只有……温暖。大概是贝拉离开之后他忘记关掉暖气了吧，一定是这样。可是，他随即注意到另一件奇怪的事，自己竟没有躺在地铺上，而且穿上了裤子。他挪动双腿想伸直，奇怪地想着，自己一贯是裸睡的。当那处温暖也随之移动，他意识到坚硬的是那根东西，坚硬而沉重。这他妈……

他张开眼，贝拉。他竟然和贝拉一同睡在床上。

他不由想向回退，远离她……

接着从床上掉了下去，屁股着地。

她立刻翻过身，低头看他：“萨迪斯特？”

“萨迪斯特？”她又往前扑了一段距离，一头深红色的瀑布滑落到肩膀，盖住床沿。

腿间的“它”气势更加嚣张，跟着他的心跳在勃起跳动。

他忙并拢大腿和膝盖，不想被她看见。

“你的袍子呢？”他干着嗓子道，“请披好。”

她低头一看，然后拉起衣领，脸上涌起红晕。哦，见鬼……她的脸颊现在就跟她的乳头一样粉嫩，他心里想到。

“你要回床上来睡吗？”她问道。

体内那个深藏不露、掌握尺度的他在提醒说，这并不是个好主意。

“求求你了？”她低声恳求，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

他打量起她显露的曲线，黑色的丝绸睡衣盖在皮肤上，遮挡了他的目光。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如同蓝宝石般闪亮。

不行……现在靠近，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

“睡过去。”他说道。

等她翻过身去，他看了一眼床铺，顺畅地钻进被单和床单之间。

这个做法绝对是个折磨人的错误。在他钻进被单底下的那一刻，贝拉就缠了上来，仿佛成了另一张被单，而且是一张柔软、温暖、会呼吸的被单……

萨迪斯特慌张和焦躁起来。贝拉的大半个身子都贴了上来，令他不知所措。他既想把她推开，又希望她能贴得更紧，他还想……哦，天啊。他想要将她占有！

受到本能的强烈驱使，他恍惚间看见自己在行动：将她翻过身，把她拉下床，从背后侵入。

“你在发抖……”她说，“你冷吗？”

“萨迪斯特？”她轻声呼唤。

“什么？”

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的胸口像被烟尘堵住一般，连血液都凝固冻结。不过至少，那该死的勃起消失了。

费瑞的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他停下将T恤套过头顶的动作。

萨迪斯特光着上半身，站在门中间，黑色眼瞳在燃烧。

费瑞低声骂了一句：“很高兴你能过来。昨天晚上……我欠你一个道歉。”

“我不是想听这个。你跟我走。”

“阿萨，我弄错了……”

“跟我走。”

费瑞拉住T恤下摆套好衣服，看了下手表：“再过半个小时我要去教课。”

“不会很久。”

“啊……好吧。”

他跟着萨迪斯特来到走廊，觉得或许可以在路上向他道歉。

“听我说，萨迪斯特，昨天晚上的事，我真的抱歉。”孪生弟弟沉默以对，这并不令他惊讶，“关于你和贝拉的关系，我直接得出了错误的结论。”萨迪斯特的脚步却愈发快了，“我早应该知道，你不会去伤害她的。我愿意向你请罪。”

萨迪斯特突然停下，回头道：“究竟为了什么？”

“我冒犯了你，昨天晚上。”

“不，你没有。”

费瑞只能摇头道：“萨迪斯特……”

“我是个变态，我很恶心，我不值得信任。不能因为你一拍脑子，以为自己弄明白了，就代表你可以拿这些道歉的屁话来帮我善后。”

费瑞张大了嘴：“上帝啊……阿萨，你不是……”

“哦，去他妈的，你别装了。”

萨迪斯特大步走到卧室前，打开了门。

贝拉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扯着领子，压在脖颈。她看上去彻底糊涂了，却还是美艳得无以形容。

费瑞的视线在她和萨迪斯特身上转了几个来回，然后盯住弟弟：“这是怎么回事？”

萨迪斯特那对黑色眼睛牢牢锁在地板上：“你到她那边去。”

“什么？”

“她需要吸食血液。”

贝拉的喉咙里一阵哽咽，似乎强咽下一声惊呼：“不行，等等。萨迪斯特，我想……想要你。”

“你不能。”

“但是我想……”

“烦，我出去了。”

费瑞只觉得自己被推进房间，然后房门被重重甩上。接踵而至的沉默里，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心中高兴得想要尖叫，还是只是单纯地想大叫。

他长吸了一口气，望向大床，贝拉把自己抱成一团，膝盖缩在胸前。

善良的主啊，他之前还从未让女人吸过自己的血。作为独身主义者，他不想去冒这个险。性欲的冲动和战士的血液都是危险，他害怕如果让某个女人吸食过血液后，自己就会被这些冲动给冲垮，只想着进入她的身体。而且如果这个人是贝拉的话，他会发现自己更加难以保持平和。

不过，贝拉无论如何都需要进食。此外，誓言若是轻易就能遵守，还称得上有用处吗？这将是一次对他的残酷考验，也给予了机会，让他能在最极端的情况下证明他的自律。

他咳嗽几下：“我愿意提供血液给你。”

贝拉抬眼向他望过来，直让他觉得身上的皮肤收紧，几乎包不下骨架。这是对男性的拒绝，让人立刻委顿下来。

他偏过头，想到萨迪斯特。他感觉得出，后者就站在门外：“萨迪斯特也许能代劳。你清楚他的境遇，对吧？”

“如果由我来问的话，会不会太残酷了？”她的声音里尽是紧张的情绪，心中的纠结让声线发沉，“对不对？”

或许吧，他心想。

“最好是你去找别人。”上帝，为什么你不愿意用我的血液？为什么你不能让我代替呢？他在心中呐喊。“我觉得去问瑞斯或是瑞基也不合适。他们有伴侣了。也许我可以找维……”

“不……我需要萨迪斯特。”她的手按住嘴，有些颤抖，“我很抱歉。”

费瑞也这么想：“你等在这里。”

跨出房门，他就发现萨迪斯特站在门后。把脸埋进手里，肩膀耷拉下来。

“这么快就结束了？”他放下手臂问。

“没有成，她没有答应。”

萨迪斯特眉头紧皱，斜眼看过来：“为什么？你必须去做，老兄。你听见哈弗斯说……”

“她要的是你。”

“……那你可以再进去，咬开自己血管……”

“她只会喝你的血。”

“她需要血液，所以直接……”

费瑞不由提高了音量：“我不会为她提供血液的！”

萨迪斯特立时抿紧了嘴，黑色双眼眯紧，然后道：“操，你会的，为了我。”

“不，我不会的。”因为她不会让我这么做的。

萨迪斯特冲了上来，一只手牢牢箍住费瑞的肩膀：“那你就当是为了她。这是对她最好的结果，而且你对她有感觉，你必须要这么做。这是为了她。”

上帝，他当然死都愿意，他恨不得回到萨迪斯特的房间里，脱光衣服，扑在床垫上，让贝拉搂着自己的胸膛，将牙齿刺进自己的脖子里，跨坐到他身上，用嘴或是用身体将他纳入体内。

萨迪斯特鼻尖一耸：“上帝……我闻得出来，你有多想这么做。那就去吧。跟她在一起，给她血。”

费瑞用颓唐的声音说：“她不想要我。阿萨。她想要……”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刚从地狱里逃脱。”

“就是你，对于她来说，那个人就是你。”萨迪斯特的眼神溜到了紧闭的门上，费瑞继续推波助澜，尽管这也让他心如死灰，“你听清楚我的话，我的兄弟。她想要你。你能满足她的。”

“我可以个屁。”

“阿萨，去吧。”

剃成骷髅状短发的脑袋用力摆动：“省省吧，我血管里的东西早就烂到根子里了。你知道的。”

“不，并没有。”

萨迪斯特冷哼一声，举出手腕，亮出动脉上的环状血奴文身：“你要她咬这里吗？你受不受得了让她咬在这奴隶标记上面？反正我绝对做不到。”

“萨迪斯特？”贝拉的声音飘了过来。趁着两人不注意，她偷偷起了床，打开了门。

萨迪斯特无奈地闭紧眼睛，费瑞再次小声念叨：“你才是她想要的人。”

萨迪斯特的回答轻得几不可闻：“我是个污秽的人，我的血会害死她的。”

“不，不会的。”

“求求你……萨迪斯特。”贝拉恳求道。

这略有些谦卑和渴求的请求让费瑞的胸腔化为了冰寒的牢笼，他只能木讷地望着，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萨迪斯特转过身，面对贝拉。

贝拉稍稍后退，眼睛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萨迪斯特。

一分钟，长如一整天……十年……乃至一个世纪。接着，萨迪斯特还是走进房间。

房门关紧。

费瑞茫然失神地回过头，走在走廊里。

他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要去？

上课。对，他现在要去……授课。

17

四点十分左右时，约翰拖着大袋野营背包，爬上班车。

“您好，先生。”驾驶座上的犬仆10欢快地招呼道，“欢迎。”

约翰朝他点点头，看到已经有十二个人分几组坐好，齐刷刷盯着他看。

喔，似乎感觉不到什么友好或是同学之谊，他心想。

于是他拣了司机身后的空位坐下。

班车启动，一道遮蔽降下来，参加培训的学员被锁在车厢的后部。谁都看不到前方。约翰换了个位置，坐到过道边。时刻保持警惕，注意身后的情形，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吧。

窗户变得黑漆漆的，但地板和天花板折射的光线足够让他看清同学的体貌。他们都和他相似，矮小又瘦弱，尽管有着不同的发色，有些是金发，有些是黑发，还有一个是红头发的。同约翰一样，他们都穿着白色的练功服，脚边摆着同款野营包。那是耐克牌的黑色尼龙大包，足够放下换洗的衣服和许多食物。每个人还有一只背包，他估计里面准备的东西和他身上那只也相同：记事本、几支圆珠笔、移动电话和计算器。托蒙特给了他一张准备物品清单。

约翰把背包抱在怀里，感觉受到了不少人的注视。回顾他可以发短信的号码似乎有助缓解紧张，于是他在脑海里一遍遍背诵那些号码。家里的，薇尔丝的，托蒙特的，黑剑兄弟会的，莎蕾尔的……

想到莎蕾尔，他不禁一笑。昨天晚上，他们在网上聊了好几个小时。天啊，聊天软件真有用，刚一挂上他就发现，这是和莎蕾尔交流的完美方式。两人都打字聊天的时候，他觉得彼此是平等的。如果说吃过晚饭的时候，他还只是对莎蕾尔有好感，那后来他就已经爱上她了。

“你叫什么名字？”

约翰回过头去，几张椅子之后，一个金色长发、戴着钻石耳钉的男孩开口问他。

至少他们都用英语，他暗想。

他拉开背包的拉链，掏出记事本，那个男孩又问道：“你听见了吗？你是聋子还是什么？”

约翰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翻转记事本。

“约翰，这算什么破名字啊？还有，你干吗写字？”

哦，老天……上学这事情变得不好玩起来了。

“你有什么毛病么？不会说话？”

约翰对上那个家伙的眼睛，在每个团体里都会有出挑的人。很明显，这里就是这个淡色金发、耳垂上挂着闪光耳钉的家伙。

约翰用摇头来回答。

“你不能说话？一点都不会？”那个男孩提高了音量，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你连话都不会讲，还来参加战士的训练干什么啊？”

“你打架不是靠嘴的，对吧？”约翰写道。

“哦，是啊，你亮出来的那些肌肉真的好吓人哦。”对方嘲讽道。

“你也是啊。”他草草回道。

“你为什么有个人类的名字？”问题来自于坐在身后的红发小子。

约翰写道：“被他们养大的。”接着转过本子。

“哈，好吧。我是布雷洛克。约翰……喔，这叫法好奇怪。”

约翰冲动地撩起袖子，展示自己做的手镯，上面刻着他梦见的那些文字。

布雷洛克凑过来，淡蓝色的眼睛猛地一抬：“他的真名叫泰罗。”

吸气，很多的吸气声。

约翰收回手臂，平静地靠回窗前。他真希望自己没有拉起袖子，他们现在究竟在想什么呢？

过了一会，布雷洛克好心地凑了过来，介绍起其他人来。他们都有着古怪的名字。那个金发小子就叫拉什11。还真是人如其名呢。

“泰罗……”布雷洛克喃喃自语，“那是个很古老的名字，那是个真正的战士的名字。”

约翰皱着眉。尽管如此，能从这群男孩如同显微镜观测一般的审视里摆脱出来，总是好的。他写道：“你的不是吗？其他人的呢？”

布雷洛克摇摇头，不无遗憾地解释：“我们的身体里都流着战士的血脉，所以才会被选来接受训练，但我们之中没人有这样的名字。你的血脉是从哪一支流传下来的？上帝啊……你不会是黑剑兄弟会的血脉吧？”

约翰又皱紧了眉头，他从不觉得自己会和黑剑兄弟会扯上什么血缘关系。

“我猜他是优越感太足了，不想告诉你。”拉什插嘴道。

约翰没去理睬。他知道，自己大概是踩到了社会关系的地雷引线，或许是因为他的名字，或者他被人类养大的事，也可能是不能说话的缘故。他有种预感，他在学校的日子会像一场绝对考验人的耐力测试。所以，他最好把精力留给后面。

车程大约持续了十五分钟，而且在最后五分多钟里，车子多次走走停停。说明他们在穿过门禁系统，进入训练场地。

班车停了下来，前车厢的屏障升起。约翰拿上背包和野营袋第一个下了车。地下停车场和昨晚看来并无不同，一辆汽车都没有，只有和他们乘坐的班车相同型号的几辆巴士孤零零地停着。他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其他人围到一起，白色的练功服显得尤为刺眼，喋喋不休的声音让他想起了鸽子扑腾翅膀的声音。

中心设施的大门开启，一群人忙不迭站好，显得有些惊讶。

不过，费瑞对所有人的影响都一样。那头绚烂长发和一身黑衣里的庞大身躯，足以让所有人看得呆若木鸡。

“嘿，约翰。”他抬头招呼道，“过得怎么样？”

所有人都回头盯着他。

他朝费瑞笑笑，接下来就忙着躲到后面去。

贝拉坐着看萨迪斯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想起了那天晚上去寻找他之前的感受：身处牢笼一般的痛苦，和自我逼迫的压力。

为什么是她在逼迫呢？

她想要一吐为快，萨迪斯特却突然在浴室门口停下。

“我需要一分钟。”说完就将自己关进里面。

她有些失落地走到床边，坐下，期待他会立刻出来。听着冲淋头开启和关闭的声音，她却陷入了反复自省中。

她试着想象自己回到家族的祖屋，穿过一间间熟悉的房间，或坐在椅子上，或打开卧室门，睡在孩提时代的那张床上。这样的感受极其不妥，好像她就是个鬼魂，一直停留在那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她又该如何面对她的母亲和哥哥呢？还有格里梅拉12。

远在被绑架之前，她就已经是贵族世界里的耻辱了。现如今，她更是会被其他贵族避之不及。被一个次生人关在地下任意摆布，贵族可没法接纳这样的丑闻，他们必然会对她大加责备。见鬼，这或许是她的母亲表现得如此沉默的原因。

上帝啊，贝拉惊讶地意识到，现在开始，她的生活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恐惧令她窒息，能令她振作的唯有一个念头：留在这个房间里，每天入睡时有萨迪斯特躺在身旁。他是那团冰冷，令她将决定藏在心底；也是那股温暖，让她不再害怕发抖。而他，更是会为她带来安全的杀手。

需要更多的时间……首先得有更多的时间和他待在一起；接下来，她也许才敢去面对外面的世界。

想到这里，她一皱眉，意识到萨迪斯特已经在里面待了不短的时间了。

她的目光扫向最远角落的地铺，每一个夜晚，他又是如何在那里入眠的呢？地板对他的背来说那么硬，没有枕头让他靠头，也没有被子来抵御寒冷。

她定定地望着叠好的毯子一旁的骷髅。一道黑色皮带夹在齿间，预示着这是他喜欢过的人？很显然，他曾经有过伴侣，尽管她从没在关于萨迪斯特的传言里听说过这一点。他的谢岚是因为身体的原因逝去的，还是活生生被虚空夺走的？这也是他总是愤世的原因吗？

贝拉又回望了浴室一眼。他在里面干什么？

她过去敲敲门，没有应声。于是她慢慢开门，一股寒气扑来，让她倒退了好几步。

她抱住手臂，朝冰冷的空气里探头问道：“萨迪斯特？”

透过淋浴房的玻璃门，她看见萨迪斯特坐在冰冷的水流下，身体前后晃动不止，口中咬牙切齿，用布不断搓着手腕。

“萨迪斯特！”她忙跑过去，推开玻璃门，抢过了毛巾，关掉水龙头，“你在干什么？”

他抬起头，用疯狂、野性的眼神凝视着他，继续晃动着身体，手上也擦个不停。围绕着黑色环状文身的皮肤已经变得殷红，几乎破皮见肉了。

“萨迪斯特？”她竭力保持声音里的温柔和坚定，“你在干什么？”

“我……我洗不干净，我不想害你变得肮脏。”他举高手腕，鲜血顺着小臂滑落，“你看到了吗？这些脏东西，都在我身上，全在我身体里面。”

他说的话比他自残的举动更令她震惊，那些话语完完全全地展露了他怪诞、疯狂的逻辑。

贝拉抓起一块浴巾，走进冲淋房里，蹲下身，抓过萨迪斯特的手，从他的手上抽走毛巾。

她小心擦拭着绽开的皮肉，口中说道：“你很干净。”

“哦，不对。我不干净。我真的很脏。”他提高了声音，有那么一刻变得像嚎叫似的，“我污秽不堪，我真的很肮脏。很脏，很脏……”接着，他的话语变得含混不清，声调起伏不定，歇斯底里的声音充斥了整个房间，“你看不到这些脏东西吗？我看见了，到处都是。罩在我身上，粘在里面。我可以感觉到身上……”

“嘘……让我……稍微……”

她必须看紧他，就像他随时可能……上帝啊，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贝拉盲目地抓过另一块浴巾，先挂在冲淋头下，随后绕过他宽阔的肩膀，把人包了起来。可是，当她试图拉他的手臂，拖他起身的时候，他却缩了回去。

“不要碰我。”他厉声道，“你会把这些东西粘到自己身上的。”

她双膝一弯，跪倒在他身前。真丝睡袍浸在水里，沾湿了衣服，但她几乎意识不到随之而来的寒意。

上帝啊……他看上去就像刚遭了海难后的难民，睁大了眼睛，正发癫发狂。湿漉漉的紧身裤下映出腿部的肌肉，胸前的皮肤布满了肿块，嘴唇发青，牙齿在上下打架。

“我很抱歉。”贝拉低声道。她很想对萨迪斯特保证，告诉他身上并没有什么污秽。但她明白，这些话只会令萨迪斯特再度发作。

水滴从喷淋头上一滴一滴落下，砸在地板上，有节奏的音调如金鼓作响般，在两人身边响起。点滴的节奏之间，她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追着他来到这个房间……那个晚上，他摸过她情欲高涨的身体。十分钟后她却发现，他跪在马桶前大吐特吐，原因只是他触摸了她。

我污秽不堪，我真的很肮脏。很脏，很脏……

噩梦变幻了新的方式，再次明晰地展现在眼前。很明显，作为一个血奴，他被人痛殴过无数次，她猜测这就是他不愿被人触碰的原因。但光是挨打的话，无论怎样疼痛或是骇人，都不会让他觉得污秽。

只有性爱。

那对黑色眼睛突然凝望着她的脸，似乎察觉到了她得出的结论。

在同情心的驱使下，她向他靠近，但是他脸上流露出的愤怒让她陡然停下脚步。

“上帝，女人。”他不屑地说，“你能不能先穿戴好自己？”

她低头看去，睡衣往两边敞开着，一直开到腰际，露出了精致漂亮的双乳。她忙将衣领拉正。

紧张沉默下，她无从应对他的逼视，于是目光转而注视他的肩膀……沿着肌肉线条来到锁骨，脖颈的下沿，目光转向他厚实的咽喉……看着皮肤下跳动不已的血管。

饥饿感在体内冲动不休，催长她的獠牙。哦，该死，她现在就急着要去吸血吗？

“你为什么想要我？”他低叹着，显然感应到了她的需求，“你该去找些更好的家伙。”

“你是……”

“我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你不肮脏。”

“见鬼，贝拉……”

“而且，我只想要你一个人。听我说，我真的觉得很抱歉，而且我们不用……”

“你知道吗？不要再解释了，我已经懒得听解释了。”他将手臂平摆在膝盖上，手腕向上，黑色的眼瞳里毫无情绪的色彩，甚至连愤怒都没有，里面变得空荡荡的，“这会是你的葬礼，女人，按你想要的做吧。”

她注视着他勉强给予的一切，时间像是停滞住了。愿上帝拯救他们俩吧。但无论如何，她要拥有他。贝拉的动作很快，弯腰咬住他的血管，准确地刺了进去。尽管那一下一定很痛，但萨迪斯特连颤都没有颤。

在他的血液触及舌头的一瞬间，她发出了幸福的低吟。她之前只是从贵族那里获得过血液，却从未吸食过男性吸血鬼战士的血液，而且更不可能有机会获得黑剑兄弟会的血液。血液的味道在她嘴里化为美妙的冲击，如侵略、如史诗、如呼啸的冲击。接着，在吞咽下去之后，来自他的力量洪流猛冲过她的血管，引燃森林之火在她的骨髓里熊熊燃烧，爆炸的余波带着一股无上的力量奔流而上，推进她的心脏。

她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让她丧失了嘴巴和手腕的接触，只得抓起他的小臂来稳定姿势。她大口大口贪婪地吮吸着萨迪斯特的血液，不单单是为了他的力量，同时也因为他，因为这个男人。

对她来说，他就是……那个独一无二。

18

在贝拉吸食血液的同时，萨迪斯特努力迫使自己不动弹。他不想干扰到她，可是血管里每一次抽动都让他离失控更近一步。女主人是唯一从他身体里吸食过血液的人，记忆中的残暴就如同现在刺入手腕的獠牙一样锋利。伴随着清晰而栩栩如生的幻象，恐惧来到他面前；但再也没有过去的阴霾，只是当下的惊慌而已。

该死的……他已经彻底头晕目眩，就要像个娘娘腔一样昏过去了。

他气急败坏，试着让自己恢复注意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贝拉的红色头发上。靠近他空出的那只手旁，有几根头发缠了个小结。淋浴房顶上的小灯在闪耀，照出一片可爱又浓密的棕红色波浪，和女主人的金发截然不同。

天啊，贝拉的头发看上去真的好柔软……如果他有这个胆子，一定会把手埋进……不，是他的整张脸……埋进那头棕红色的波浪里。他受得了吗？他迟疑着。如此靠近一个女人？当更多的恐惧击中他的时候，他就会窒息吗？

如果对象是贝拉，他觉得自己或许能够克服。

没错……他真心希望能把脸埋进她的长发里。也许他可以一路向下发掘，找到她的脖子，然后还可以……在她的喉头印上一吻，只是轻轻地、真切地留下一个吻。

恩……接下来，他也许会抬起头，让嘴唇抹过她的脸颊。也许，她会允许他这样做的吧？他不会去靠近她的嘴。也想象不出她会有丝毫意愿去靠近自己的伤疤，或是那糟得不成型的上唇。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接吻。女主人和她的喽啰都深谙此道，懂得在亲吻时避开他的利齿。而在此之后，他从没想过要和女性如此亲密。

贝拉停了下来，歪着头，用蓝宝石般的眼睛仰望着萨迪斯特，像在确认他是否还安好。

她的这份关心倒好像伤了他的自尊。上帝啊，她竟然把他想得如此软弱，以为他连为女人供给血液都做不……可是这份战战兢兢，也让贝拉在吸血的同时明白了他的感受。更糟糕的是，不久前，她脸上的表情似乎露出了恐惧，是否意味着她了解到，除开血液之外，作为奴隶的他曾被用在其他方面。

他无法忍受被她同情，也不想看见那所谓担心的表情，对溺爱和安抚更没有什么兴趣。于是他张开口，准备催促她停下。不知为何，那份愤怒在从小腹到达咽喉的途中却迷失了方向。

“没事的。”他嘶哑地说，“我情绪很稳定，很稳定。”

她眼神中的放松仿佛又是对他的一记耳光。

她再次低头吸食，而萨迪斯特想的却是，我讨厌这样子。

好吧……他讨厌的就是这样的吸血方式，更加讨厌脑子里的那些妄想。但随着手腕上的温顺抽动，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稍许有些喜欢这感觉了。

可是，这个念头只保持到他想起贝拉咽下去的是什么之前。肮脏的血液……颓废的血液……受到污染、侵蚀的血液。天啊，他还是无法想明白为什么贝拉要拒绝费瑞，那个从内到外都完美无缺的男人，宁愿在这里跪在坚硬冰冷的瓷砖上，咬穿他手上的奴隶环形文身，大口吸血。为什么她要……

萨迪斯特阖上双眼。显然是因为她的遭遇，让贝拉觉得自己只配得上这样一个污秽的人。那个次生人也许已经撕毁了她的自尊。

上天作证，他一定要亲手终结那个混蛋的最后一口气。

贝拉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腕，舒展身体，靠到淋浴房的墙上。她眼帘低垂，身体软绵无力。湿透的丝质睡衣贴在身上，下摆翻起到腿上，露出大腿和臀部……

她抬起眼望向他。萨迪斯特却期望着她立刻昏迷过去，好让他不再试着回想她咽下那些丑恶液体的场景。

“你还好吗？”他问道。

“谢谢。”她哑声道，“谢谢你让我……”

“嗯，你可以不必说了。”上帝啊，他真希望能保护她不被自己伤害到。女主人无时无刻不在他的体内悸动。那个女人的残酷还留在他的动脉血管里，绕着周身不停打转。而贝拉刚刚将这毒药都吞进肚子里。

他本应该更坚定些直接拒绝的。

“我抱你回床上去。”他又说。

看到贝拉没有拒绝，他抱起她走出淋浴房。他在洗手池前停留片刻，抓过一块浴巾给她。

“镜子。”她小声问，“你把镜子盖住了，为什么啊？”

他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卧室。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对她亲口讲述她的那段惨剧。

“你说，我看上去是不是很难看？”她依偎在他的肩头，问道。

他走到床前，让她站在上面：“睡袍湿了，你应该脱掉。可以用这个擦干。”

她接过浴巾，开始解腰带。他迅速转身，听着身后衣服的摩擦和拍打声，被单在移动。

贝拉躺在床上，体内深处最古老的欲望在催促、要求他现在就躺在她身边。当然，不仅仅是抱住她那么简单，他想要进入她的身体，来回抽动……释放。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既然他向她提供了血管中的血液，自然要完成性爱的那部分。

这实在是糟透了。等他清醒过来时，只看到身下贝拉满足的笑脸。

他挠着头。天啊，他必须离开她。

好吧，很快就会分开了，不是吗？贝拉今天晚上就要走了，离开这里，回她的家去。

他的本能却在犯傻，竟催促他反对，让贝拉留在自己的床上。可是，去他妈愚蠢、蒙昧的欲望。他只需要完成他的职责。他应该出去找到那个次生人，替贝拉干掉那个家伙。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想到这里，萨迪斯特走进衣橱，拉出一件衬衫，装备上武器。手中抓着胸前的剑套，他盘算着是不是该让贝拉描述一下那个绑架她的次生人，但是他不想让她再度经历创伤。他可以让托蒙特来问，这位兄弟总能妥善处理这类事。今天晚上等她回到家人身边，再让托蒙特去和她谈谈吧。

“我要出去。”萨迪斯特边说着，边将皮质剑套扣在腰腹上，“你回去之前，要不要我让弗里茨拿点吃的给你？”

没有回答。于是他偏过头，朝门框外张望，贝拉坐在床的一侧，只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

又一波沉甸甸的本能砸中了他。

他想亲眼看她吃东西。在两人做爱之后，在他进入她之后，他希望她能吃掉自己为她拿来的食物，吃掉自己手中喂她的食物。该死啊，他甚至想着为她出去捕猎，取回肉来亲手为她下厨，喂她吃饭，直到她吃饱为止。再之后，他想要躺到她的身旁，手握匕首，在她入眠的时候守护她。

他又钻进衣橱里。天啊，他就要发疯了。

“我让他弄点吃的给你。”他最终还是说。

检查完两把匕首的漆黑刀刃，他在自己的小臂内侧试了一刀，划开一道口子，疼痛感刺进大脑。他端详着贝拉留在自己手腕上的两颗齿印，继而甩甩头，专注于准备工作。他在腰间挂上枪套，左右各插上一把席格?索尔手枪。两把九毫米转轮都装满了子弹，还有两夹弹夹挂到腰带上。一把飞刀被塞进后袋里，并确认带够了手里剑。他把双脚塞进马靴，最后披上轻质披风，掩盖住身上的移动武器库。

他走出来的时候，贝拉还是坐在床上，望着他。她那蔚蓝的眼睛，如宝石，如夜空……

“萨迪斯特？”

他强压下抽自己一个嘴巴的冲动：“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丑，”看到他的反应，贝拉一手捂住脸，“算了。”

看着她畏缩的样子，萨迪斯特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时间回到数周之前，她在健身房里看见他时的惊恐；而她也令他吃惊，让他傻呆呆站着，双脚如生了根一样，死死不得动弹。就算是现在，她依然能影响到他，就好像在他的脑子里装了个开关，而唯一的遥控器就掌握在她的手上。

他清了一下喉咙：“对我来说，你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他背过身，却听见鼻子抽动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他回过头：“贝拉……真该死……”

“对不起。”她把声音藏在手背后，“对……对不起。你走吧。我……我很好。对不起，我没有事。”

他却走过去，坐到床边，万分希望自己有些哄人开心的天赋：“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我闯进了你的房间，霸占了你的床，还强迫你睡在我身边，要求你让我进食血液。我很……对不起。”她深深吸气，收敛情绪，但脸上的失望神色滞留不去，仿佛雨滴带起了炎热的人行道边的泥土气息，“我也知道，我应该离开这里。我知道你不想我待在这儿，但我就是希望……我不能回我的农庄，那个次生人就是在那里把我抓走的，所以我不可能再回去。可我也不想和家族里的人住在一起。他们不明白现在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也没有精力去解释。我只是需要些时间。我需要找个方法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东西给抹掉。可是我又没法一个人待着，也不想见任何人，除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只能道：“你想在这里留多久都可以。”

她却又开始啜泣。该死的，这也说错了吗？他很疑惑。

“贝拉……我……”

他到底该怎么做呢？

伸手？混蛋！去牵她的手？卑鄙！心中在激烈斗争，否决掉一个个提议。

他都做不到。

“你要我搬出这个房间吗？给你留下点空间？”

更多的哭声做出了回答，只是在哭喊的间隙里，她小声咕哝道：“我需要你。”

上帝啊，他没听错吧？

“贝拉，别哭了。不要哭了，你看着我。”终于，贝拉深呼吸后，擦干了脸上的眼泪。确认得到了她的关注，萨迪斯特才说道：“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你想在这里待多久就待多久。这样说够明白了吗？”

她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你给我点下头，让我知道你听见了。”她点了点头，于是萨迪斯特起身，“还有，我才是你最不需要的东西，所以，你最好现在就把这念头抛开。”

“但是我……”

他已经朝门口走去：“在黎明之前我会回来的。弗里茨知道怎么找我……呃，是找我们所有人。”

离开了贝拉后，萨迪斯特大踏步穿过挂着法国国王肖像、摆着雕塑的过道，穿过瑞斯的书房和宽大的楼梯，他连着敲了三扇门，没有人应答。于是他继续下楼，终于在厨房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瑞基的女人玛丽正在削土豆皮。一大堆的土豆，就像是一支土豆大军。她抬起灰色的眼睛，手中的刀子不停歇地在土豆上转动。她朝周围张望了一番，以为萨迪斯特一定是在找其他人，也可能她只是希望自己不必单独和他相处。

“你能不能把手上的事放一下？”萨迪斯特说着朝那堆土豆点了点下颌。

“呃，当然，瑞基随便吃点别的也行。另外，我煮饭的事情让弗里茨差点发狂。不说这个了，那个……你有什么需要的？”

“不是我，是贝拉。现在她大概需要有个朋友陪着。”

玛丽放下削了一半的土豆和手中的刀：“我也很担心她，我想见见她。”

“她在我的房间。”萨迪斯特旋过身，已经在思考挑选城里的哪条巷子现身了。

“萨迪斯特？”

他的手按在门上：“什么？”

“你对她的照顾很周到。”

他只想到任由贝拉喝下的血液，还有他想在她身体里释放的澎湃欲望。

“没有。”他回头甩下一句。

有些时候，你必须从头参与进来，O先生想着，一边小跑穿越树林。

距离他的卡车三百多米开外，林地渐渐转为一片平坦的草场。他停下脚步，依旧藏身在松林后面。

跨过地上铺就的雪毯，后面的那座农庄就是他第一次发现女吸血鬼的地方。在黯淡消逝的暮光下，眼前是一片仿佛明信片一般精美的景色。她的这栋房子有着诺曼?洛克威尔的画作一样的美感，堪称中美洲最完美的设计风格，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炊烟从那红砖砌成的烟囱里飘出来。

他拿出望远镜查看周围，然后将焦点放在了那栋房子上。车道上的轮胎痕迹，还有通往门口的脚印，让他担心这座房产已经易手，而且很快就会有人搬进来。不过，房子里面的家具还在，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那是她还住在这里时用的家具。

他放下望远镜，挂到脖子上，然后伏下身。他会在这里等着她。要是她还活着，会自己过来，或者照顾她的人也会来这里取些她要用的物品。如果她死了，总会有人开始陆续搬走她的家什。

至少，他期待着预想中的事情发生。因为，他没有其他可以追索的线索，既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家人的住所，更加猜不到她现在身在何处。他的另一个选择就是跑到外面去继续抓捕平民吸血鬼，审问出她的下落来。近段时间没有别的雌性吸血鬼被绑架，所以她必然会成为本族里的谈资。可问题在于，那样或许会花费他数周的时间，乃至耗上几个月。而且，刑讯逼供得来的信息并不总是那么可靠。

不用那么麻烦，盯牢她的家或许更有可能给他带来成果。他可以就这么一直坐等着，直到有人来，给他留下一点线索，让他把她找回来。要是出现的人是那个疤脸的兄弟会战士，或许他的行动将会更加简单明了。

那样的安排再完美不过了。

O先生迎着寒风跪了下来。

上帝……他期待她还活在世上。

19

约翰一直低着头，想要集中精神。更衣室里充满了水蒸气、交谈声还有湿乎乎的浴巾拍打光屁股的声音。学员们纷纷脱掉汗水淋漓的练功服，一个个去冲澡，等着吃完午间餐后继续回课堂接受课程。

约翰很不情愿光着身子，虽然所有人的身材都和他的差不多。他的顾虑要归咎于十六岁时高中里的噩梦，那是个一直到他离开学校后才算摆脱的噩梦。

他估计现在还是午夜时分，又觉得似乎已经快凌晨四点了……即使说现在是后天他也相信，训练让他整个人都累垮了。他们之中没有人特别强壮，可是每个人都能跟上费瑞以及托蒙特后来的训练进度。该死，有少数几个人的动作还很到位，约翰却表现得一塌糊涂。他脚步很慢，手总是在错误的时间摆到错误的位置，连一点身体协调性都没有。天啊，不管他多么努力尝试，总是找不到平衡感。他的身体就像一只漂浮在水里的袋子，只要朝一个方向移动，其他部分就会毫不合作地浮起来。

“你最好快点。”布雷洛克提醒他，“我们只剩下八分多钟了。”

约翰看了眼冲淋房，喷淋头还开着，不过里面已经没人了。他迅速脱掉衣服和护腰，快速地走向……

该死，拉什站在角落里，就像是特意等着他。

“嘿，大家伙。”他阴阳怪气地说，“你真是给我们大开眼界……”

拉什突然住嘴，盯着约翰的胸口。

“你这个小混蛋。”他突然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冲出淋浴房。

约翰看着左胸前的那个圆形印记，这是他生来就有……托蒙特告诉过他，这是黑剑兄弟会的成员在入会时获得的印记。

棒极了，现在他可以把这个胎记也加入到“不想被同学议论的话题”列表中了。

等到他腰间裹着浴巾从淋浴房里出来，所有人包括布雷洛克都站到了一起。他们如同组成了一个紧密又沉默的团体，死死地盯着他。他不由在心中怀疑，吸血鬼也像狼或者狗那样，喜欢群体活动吗？

所有人都瞧着他，让他心中暗叹，呃，好吧，这下倒成了莫大的认可。

约翰低着头，走到更衣柜前，迫不及待等着今天快过去。

大约清晨三点，费瑞快步沿着十号大街走向“零度总和”俱乐部。布奇等在俱乐部那扇透明旋转门外，不顾严寒，懒洋洋地坐着。等身长的开什米大衣和压低的红袜队球帽让他看上去很不错。

“怎么说？”两人一击掌，布奇问道。

“今晚上这里连个次生人都没，大家连人影都没见到。嘿，伙计，谢谢你陪我，正需要找个人。”

“别客气。”布奇把红袜队球帽压得更低。他和兄弟会的几位成员一样，保持着低调的生活。在当凶杀案警探的时候，他曾经把一大票毒贩送进了监狱，所以在这种地方，他最好别显得太出挑。

俱乐部里的电子合成音乐令人有些心烦，闪烁的灯光和所有人类的存在也是如此，但费瑞有他必须过来的原因。而布奇不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只是善意帮忙。

“这地方实在是太他妈少有了。”布奇开口道，眼睛瞟着一个穿着粉色休闲西服的家伙，他的脸上有着与之相称的装模作样，“特别是在这个年代里，竟然每天还能供上这种家酿的啤酒。”

他们走向VIP区，保镖即刻拉下护绳，让他们通过。

费瑞朝保镖点头示意，望着布奇说：“我用不了多久。”

“你知道去哪里找我。”

布奇走向他们常坐的桌子，费瑞则来到VIP区的后面一扇由两个彪形大汉把守的门前，里面是瑞文德的私人办公室。

“我去告诉他你来了。”左边的保镖说。

没过几秒，费瑞就被让了进去。办公室布置得更像是个洞穴，低矮的天花板上投下昏暗的灯光。吸血鬼坐在占去了大部分空间的办公桌后面，当他站起来的时候，空间显得愈发狭窄。

瑞文德大概有两米，高耸的摩西干头和那套漂亮的意大利西装一样恰到好处。他脸上冷酷和睿智并重，和他投身的危险事业吻合得天衣无缝。只有那双眼睛并不合衬，瞳孔是深邃的紫色，闪烁着光芒，具有令人意想不到的魅力。

“这么快就又要了？”他开口问道，声音低沉，比往常更加生硬。

拿货，然后走人，费瑞在心中决定。

他拿出一卷钞票，拨出三张大额千元纸币散在铬合金桌上：“量要比平时多一倍，我要切好的。”

瑞文德阴冷一笑，对左侧的手下说：“拉利，给这男人他要的东西，还有，把烟卷分装好。”一个手下从阴影中出现，又钻入了房间角落的一扇小门里。

只剩下两人独处之后，瑞文德不紧不慢地从桌后绕到前面来，仿佛血管里流动的是油一般，满脸欲盖弥彰。费瑞把手伸进大衣里，摸到了手枪。

“看起来，我们是没法让你爱上更重口味一点的货了。”瑞文德说，“这些‘红烟’不过是给那些喜欢低度消遣的人准备的。”

“如果想要别的，我自然会问你。”

这个吸血鬼在他身边站定，挨得很紧。

“你有一头美丽的头发，你知道吗？简直就像女人的头发，染了不同颜色。”瑞文德的怪异声音带着催眠的讯息，紫色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狡黠，“说到女人，我倒是听说，你从来不占我这里的女士们送上门的便宜。这是真的？”

“你关心这个干吗？”

“只是想确认下你需不需要服务罢了。客人的满意度非常重要。”男人凑得更近，对着费瑞的胳膊略一点头，那把枪就隐藏在衣服下面，“你手上现在还拿着枪，是怕我吗？”

“只是想确定我可以收拾你。”

“哦？真的吗？”

“嗯，如果你想尝一下被格洛克顶在嗓子眼里的滋味。”

瑞文德却露齿一笑，獠牙尖泛着寒光：“你知道的，我听到一个传闻……关于保持独身主义的黑剑兄弟会成员。嗯，明确点说，那是个严于律己的战士。我还听说过关于那个男人的其他事。他丢了一条腿，有个双胞胎弟弟，是个刀疤脸，不善交际的怪胎。不会那么凑巧，你就是那个兄弟会的战士吧？”

费瑞直摇头：“不是我。”

“哈，有意思。我倒是见过你和一个某张好莱坞帅哥脸的家伙厮混。实际上，我可见过你和不少符合传闻描述的大块头混在一起。你该不会想说……”

“帮我个忙，快点把烟草准备好。我去外面等着。”费瑞转身要走，他从一开始就心情不佳，而且没找到战斗发泄，此刻的心里更加紧迫。因为贝拉的拒绝，心中在淌血。现在不是起冲突的时候，他已经快压断最后一根神经了。

“你选择独身，是不是因为喜欢男人啊？”

费瑞一回头，质问道：“你今天晚上怎么回事？你本来最多算是爱耍花招，但现在的你就是个真正的混蛋。”

“你知道吗，或许你只是需要上个床发泄下。我是不碰男人，但我相信能帮你找个贴心的……”

这已经是费瑞二十四小时里的第二次发飙了，他冲到办公室的另一头，拎住瑞文德的古驰西装的领子，将他按在墙上。

费瑞顶着他的胸口，狠狠道：“你干吗挑衅我？”

“上床之前，你想要先吻我吗？”瑞文德不为所动，低声调笑，“我是说，考虑到我们只有商业上的往来，你至少可以先表示一下嘛。还是说，你不喜欢前戏？”

“去你妈的。”

“好吧，又绕回来了。我还期待着从你身上见识点稍微有趣点儿的事情呢。”

“很好，那这样呢？”

费瑞重重咬在对方的嘴上，两人的头重重碰撞在一起。这和性并不搭边，只是为了抹掉那个混蛋脸上的可恶表情。果然奏效了。瑞文德先是一怔，随即怒吼起来。费瑞却知道这家伙不过是色厉内荏。为了保证让瑞文德学上一课，他还是用獠牙咬破了这个男人的下唇。

血液接触舌头的那一刻，费瑞猛然往后撤，惊讶地张着嘴巴。震惊之余，他努力平复呼吸：“好吧，你到底知道些什么，罪恶吞食者？”

他的问话令瑞文德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表情异常严肃，没有一丝情绪外露，近乎死寂。他陷入沉默，似乎在考虑如何做出含混的否认。

费瑞却摇着头提醒：“不要试图隐瞒，我尝得出来。”

秘紫色的瞳孔眯了起来：“正式的称呼应该是通感者13。”

费瑞按在男人身上的手陡然一紧，真见鬼，一个通感者，他心想，竟然会住在卡德维尔，和其他族人混住在一起，还隐瞒自己的身份，装作一介平民。

天啊，这是多么重要的信息。瑞斯最不希望族内发生内战。

“我必须指出一点，”瑞文德淡淡地说，“要是把我交出去，你的供应商就没了。你掂量掂量。要是我被干掉了，你要上哪里去弄想要的东西。”

费瑞无声地注视着那双紫色眼睛，其中内含深意。一旦回去，他会立即通知兄弟会，然后牢牢看住瑞文德。至于把这个家伙交出去……历史中记载的对通感者的歧视让他震惊，那是绝对的不公，那群人从没有在他们的魔术袋子里摸出过什么害人的货色来。况且，瑞文德这间俱乐部至少已经开了五年了，压根没有一点通感者的表现。

“我们可以做笔小交易。”费瑞说着，对带有敌意的瞪视报以强硬的回应，“我不声张，你在城里安心待着，但是别再来招惹我。我可不会傻站着等你抽走我的情绪。你现在是不是就准备这么干？你想惹毛我？因为你现在对情感的需求很强烈，你饿了。”

瑞文德正要开口说话，办公室的门却被甩开了。一个女性吸血鬼闯了进来，然后呆住了，眼前是一副不容猜疑的画面：两个男人紧贴在一起，瑞文德的嘴唇在流血，而费瑞的嘴上还有血迹。

“滚出去。”瑞文德粗暴地吼道。

女人迅速后退，绊了一下，手肘砸在了门框上。

“那么说，我们成交了？”费瑞对开出的条件不松口，追问道。

“如果你承认你是黑剑兄弟会的话。”

“我不是。”

瑞文德的目光闪动：“那我告诉你，我不相信你说的。”

费瑞突然明白过来，今晚这场关于兄弟会的讨论并不是个意外，于是他向男人继续施压，狠狠地问：“我倒很想知道，如果你的身份传出去，你准备怎么应付呢？”

“我们……”瑞文德倒抽了一口凉气，“成交。”

布奇抬头看着他派去催费瑞的那个女人。换作平时，交易总是很快就结束，可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了。

“我的弟兄还在里面吗？”布奇问道，心不在焉地看着她揉手肘。

“哦，他还在里面，没什么事。”她勉强对他一笑，布奇蓦然发现她也是个吸血鬼。面对人类的时候，他们总是会避免露齿一笑。

她还是挺漂亮的，他心想道，金色长发，黑色的皮装突出胸臀处的优势。她钻进卡座，坐到他身边，他捕捉到了她的气味，无聊地想起第一次在……好吧，是夏天的时候，在他遇见玛丽莎的那一刻。

他一口喝光了杯中的威士忌，又瞥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胸部。没错，他的脑袋里都是性爱，但不过只是单纯的身体反应罢了。他对这个女人的兴趣与对玛丽莎的爱相比不值一提。

坐在身边的女人瞄了他一眼，似乎知道他的思绪飘到了哪里：“你的朋友或许还要在里面待一会儿。”

“是吗？”

“他们的好事才刚刚开始呢。”

“交易？”

“做爱。”

布奇猛然回过头，紧盯着她的眼睛：“你刚说什么？”

“哦，糟糕……”她一皱眉，“你们两个是一对？”

“不是，我们不是一对。”他打断道，“你他妈到底在说些什么？”

“嗯，我也觉得，你不像那种人。你的品位不错，不过身上没有那种味道。”

“我的兄弟也不喜欢男人。”

“你确定吗？”

他想到费瑞的独身主义情结，开始动摇。

无论如何，对布奇来说，只需要再来一杯就好，又不用他掺和进去。他抬头招呼女侍者，后者跑了过来。

“再来杯双份威士忌。”他说道。出于礼貌，他转向身边的女人，“你要点什么？”

她把手按在他的大腿上：“事实上，我需要。不过她给不了。”

女侍者离开之后，布奇靠回卡座，展开双臂，敞开怀抱。吸血鬼女人接受邀约，顺势靠在他身上，一只手在往里挪动。他的身体不由一滞，似乎是近几个月来第一次身体有复苏的反应。他忽然觉得或许与她激情一番之后，就能把玛丽莎抛到脑后。

女人开始隔着裤子抚摸他的下体，而他的目光带着解剖性质的玩味。他明白这样的眼神会将他俩引向何处。到了最后，他会带她去俱乐部的某个独立浴室。花上十分钟，脱掉她的衣服，和她办事，然后走人，丢下她一个。

上帝，在他的生活中早已数百上千次地重复过这场快速的交易，其实这和把自慰伪装成性爱并没有太大分别，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又想到玛丽莎……然后感到泪腺的刺痛。

身边的女人又动了动，胸脯压住他的手臂：“我们到后面去吧，亲爱的。”

他的手覆在她按住自己裤裆的手上，任她在耳边发出小猫撒娇一般的声音。最后他移开她的手：“对不起，我不能。”

女人坐起身，狠狠盯着布奇，似乎觉得他在耍弄她。布奇也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他不准备解释为什么自己再也不做爱了，只是万分确定，自己完全不了解为何玛丽莎要这样冷落他。他只知道过去和女人随便上床的习惯不再适合他了，至少今天就不行。

费瑞的声音陡然打断了俱乐部内的杂音：“嗨，‘条子’，你是要留下，还是走人？”

布奇一抬头，有些心神恍惚，猜测着费瑞的性取向。

他的举动让这位兄弟的黄眼睛眯了起来：“搞什么啊，‘条子’？”

“我准备好走了。”布奇回答说，摆脱当前的尴尬。

他站起身，费瑞则狠狠瞪了那个金发女郎一眼，那是“你最好闭上鸟嘴”的特别警告。

喔，两人一道走向门口的时候，布奇想，那么说，费瑞真的是同性恋。

20

过了几个小时，贝拉被一阵轻轻的刮擦声惊醒。她朝窗户望去，看到一排钢铁百叶窗正缓缓滑落。一定是临近黎明了。

不安让她胸口在隐隐作痛。她望着房门，期待萨迪斯特从门外进来，期待亲眼见到完完整整的他。尽管他离开的时候表现得很正常，但昨晚的时候，她着着实实让他经受了不少波折。

她翻了个身，躺到床的一侧，想起玛丽的出现。萨迪斯特怎么知道她很需要朋友陪伴？上帝啊，想到他会去求玛丽，而且……

卧室的门毫无警示地开了。

贝拉一骨碌坐了起来，把被单拉到咽喉，接着看见萨迪斯特魁梧身躯带来的阴影，带给她无可比拟的放松。

“是我。”他生硬地解释，接着端着托盘走进房间，肩膀上还背着什么，好像是一只野营背包，“介不介意我开灯？”

“嗨……”很高兴，你安全回家了，她的心中念叨，“一点也不介意。”

他用意念点燃了几根蜡烛，突然的光亮让她不自觉地眨起了眼睛。

“我从你家拿了点东西过来。”他把盛着食物的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拉开包，“我给你拿了衣服和外套，洗发香波是放在你浴室里的那瓶。这些是牙刷、鞋子，还有给你脚保暖的袜子。另外，还有你的日记……别担心，我没有读过。”

“要是你读过了，我才惊讶呢。你绝对比自己说得要更值得信任。”

“不是，我不识字。”

她的眼睛忽闪。

“不提这个。”他的语调和下巴的曲线一样生硬，“我就是觉得，你会想用自己的东西吧？”

他把野营袋也放到床旁靠近她的位置。她只是注视着他，直到被内心的情感彻底淹没。她伸手去抓萨迪斯特的手，他却收手躲避。她脸上微微泛红，开始查看他为她带来的东西。

上帝……看见属于自己的物品，让她反而有些紧张，特别是在看到自己的日记时。直到拉出她那件最喜欢的红色羊毛衫，这份紧张才转为舒心。她把衣服放到鼻尖，闻到了一直在用的香水的余馨。还有……对，牙刷，她的牙刷，她最喜欢的，有着方形宽头的牙刷。她又抓过洗发香波，按开盖子，深深吸气。啊……碧兰牌的，味道和那个次生人强迫她用的大不相同。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随后拿起日记，“非常感谢你。”

她抚摸着日记的真皮封面。还不能打开，现在不打开，不过过一会儿……

她抬头望着萨迪斯特：“你能不能带我回一趟家？”

“嗯，我可以帮你。”

“我害怕去那里。但是，我也许应该过去一趟。”

“你只要告诉我时间。”

她鼓起勇气，突然对这重要的“第一次”外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她继续说道：“等晚上，没有阳光之后，我想过去一趟。”

“没问题，我们会过去的。”他指了指托盘，“现在吃东西。”

贝拉无视食物，只是看着他走进衣橱，卸下武装。萨迪斯特很宝贝他的武器，做着仔细全面的检查。她猜测着他刚才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尽管他的双手干净如常，只是小臂上残留着黑色的血迹。

他今晚又动手杀人了。

她觉得自己本应该为了又一个次生人的死亡而欢欣鼓舞，可是看着萨迪斯特手上搭着紧身裤走进浴室，她明白自己似乎更关心他的个人安危。

还有……关心他的身体。他的行为举止就像一头拥有世上最灵敏感觉的野兽，体内潜藏着爆发性的力量，踏出矫健的步伐。从她见到他的第一眼起，爱意就袭中了她。她想要他。

浴室的门关上，冲淋头开始喷水，她揉了揉眼睛，认定自己已经发疯了。那个男人把她伸出的手当做威胁一样打掉，她难道真的指望他会愿意和她再上次床吗？

她一边厌恶着自己，一边看向他端来的食物，草药炖鸡、烤土豆和一些南瓜羹。托盘上还有一杯清水和一杯白葡萄酒，以及两颗青绿青绿的澳洲苹果和一块胡萝卜蛋糕。她拿起叉子把鸡肉拨到一边。她一点也没胃口。只是因为他的周到和细心，她才试着吃点东西。

萨迪斯特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只穿一条尼龙紧身裤，她愣住了，无法移开灼灼的目光。他的乳环折射着烛光，小腹和臂弯内侧的结实肌肉也匀开了光线。黑剑兄弟会的星形标记落在胸前，有一道青紫色的新抓痕横在赤裸的胸口，另一侧还有挫伤。

“你受伤了？”

他却过来瞥了一眼盘子：“你没吃多少。”

她并没有回答，目光捕捉着他的臀线，从紧身裤的低腰处延展上来。上帝啊……再稍微拉低一点，她就能全看见了。

她陡然想起萨迪斯特仅仅因为觉得自己污秽肮脏，就把自己的皮肤都擦破的情景。她紧张地咽下一口口水，猜想着他究竟遭遇过什么。她对他的期盼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想一想。

“我不是非常饿。”她嗫嚅着说道。

他把托盘推到她身前：“不管怎么样，吃掉。”

贝拉继续和鸡肉斗争，萨迪斯特拿起两个苹果，走过房间，嘴里叼着一个，盘坐在地板上。他低垂着眼，一只胳膊搭在肚子上，细细咀嚼着。

“你没去楼下吃晚餐吗？”她问道。

他摇了摇头，又啃了一口苹果。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跃动。

“这就是你吃的全部东西？”看到他不在意地耸耸肩，她低声驳斥，“然后你还劝我吃东西？”

“嗯，我是这么说的。所以，你为什么不快点回去吃东西，女人？”

“你不喜欢鸡肉？”

“我不喜欢食物。”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地板上离开过，但是声音变得有些激动，“现在吃东西去。”

“你为什么不喜欢？”

“我不信任。”他干巴巴地说道，“除非你自己做饭吃，或者能够全程看着，要不然你不会知道食物里面放了什么。”

“你为什么觉得会有人想要下……”

“我没有提过我有多不喜欢说话吗？”

“今天晚上，你会睡在我身边吗？”她突然冒出一个请求，因为她认为最好能在他彻底闭口不谈之前获得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眉头微紧：“你真的想要那么做？”

“是的，我要的。”

“那么，行的，我会的。”

于是他开始专心消灭两个苹果，她则努力吃光盘里的食物，沉默以对对彼此来说颇为不易，但至少不会引来不可调和的裂隙。贝拉吃掉最后一片胡萝卜蛋糕，走进浴室去刷牙。等她回来的时候，他正用牙齿啃着最后一点苹果核，把果肉吃得干干净净。

她实在无法想象，这丁点食物怎么能支撑他去战斗。很显然，他需要进食更多的东西才行。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躺回床上，抱着身子，等着他过来。时钟的秒针“滴答滴答”摆过，而他只是像手术般精细地啃着那颗苹果。紧张的期待让她无法忍受。

受够了，她心想。她真应该到这栋房子的其他地方去。她把他当做依靠，这本身就不对等。

她甩掉被单，恰巧他也从地上起身。看到他往床边走来，她突然呆住了。萨迪斯特随手把苹果核丢在她的盘子旁边，抓起她用过的餐巾擦了擦嘴。擦完手之后，他拿起托盘走出房间，摆在门外。

回到房间后，他径直走到床的另一头，舒展身体躺在绒被上，床垫明显陷下去一块。他的双臂环抱胸前，脚踝处交错，安然闭上眼。

房间内的蜡烛一根接着一根地熄灭，直到剩下唯一一根势单力孤的烛火在摇曳，他说道：“我留下这一根，你可以看清楚东西。”

她望着他，有些疑虑：“萨迪斯特？”

“嗯？”

“我在……”她清了下嗓子，“当我困在那根地下管道里的时候，我一直想着你。我想你会来救我。我知道你能救我出去的。”

他压下眉头，尽管眼皮已经紧闭：“我也在想着你。”

“你想我？”他的下颌上下移动，但她还是追问，“真的？”

“嗯，有几天……我总是在想你。”

贝拉睁大了眼睛。她翻过身，手臂撑住脑袋，面对着他：“真的吗？”

萨迪斯特却没有回答。她只能再次问道：“为什么呢？”

宽阔的胸膛向外扩张，他长叹出一口气：“想要把你带回来，就这样。”

哦……所以说，他只是在完成自己的职责。

贝拉放下手臂，翻身背对着他：“好吧……谢谢你来救我。”

静寂之下，她望着唯一的蜡烛在床头柜上无声摇曳。泪滴般的烛焰波动起伏，如此可爱，如此优雅……

萨迪斯特的声音很低：“我讨厌想到你孤单一个人在担惊受怕，还有别人会伤害到你。我实在……放不下。”

贝拉几乎停止了呼吸，转过头来。

“那六个星期，我一点没有睡。”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当我闭上眼睛，只看见你在呼救。”

上帝，尽管他的脸孔还是那样坚毅，可声音却是那般柔和、动人，就像那团烛焰。

他慢慢转头，睁开眼睛朝她望去。凝视着她的黑色眼睛里溢满了温柔：“我不知道你要如何才能坚持那么久。一度我也以为你死了，但我们找到了那个地方。我把你从洞里拉出来。我看到他对你做的……”

贝拉缓缓转身，不想他因此而吓得退却：“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很好，那就好。”

“总有一天……我会需要知道真相的。你会告诉我吗？”

他合上双眼：“如果你真要知道那些细节的话。”

有一段时间，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他慢慢躺过来：“我很不情愿问你这些事，但是他长什么样？你能不能记起任何他特别的地方？”

很多，她心想，是太多特别之处了。

“呵呵，啊，他把自己的头发染成了棕色的。”

“什么？”

“我是说，我很确定他那么做。每过一个多礼拜，他就要去趟浴室，然后我能闻到化学药剂的味道。等到根部的头发又长出来，就会在他的头皮上拉出一条白线。”

“可我还以为变白是件好事呢，那说明他们加入社团的时间够长。”

“我不知道。我觉得他曾经有过或者现在也有个很高的地位。在那个洞里，我听到其他次生人和他对话的时候都很谨慎。还有，他们叫他O先生。”

“还有别的吗？”

她打了个寒战，仿佛陷入了噩梦中：“他很爱我。”

萨迪斯特猛然发出低沉、可怕的怒吼。她却很喜欢这个声音，让她觉得自己得到了保护。给了她继续说下去的力量。

“那个次生人，他说……他爱着我，而且他是真的爱上我了，他对我很迷恋。”她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想让纷繁的心绪冷静下来，“一开始，我很怕他。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学会利用他对我的感情来对付他。我想伤害他。”

“你做到了？”

“有时候，是的。我把他……弄哭了。”

萨迪斯特脸上的表情古怪得要命，就像是在嫉妒：“那是怎么样的感觉？”

“我不想说出来。”

“因为那种感觉很好？”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残忍。”

“残酷和报复可不一样。”

或许在兄弟会战士的世界里如此，她揣测：“我不确定是不是该同意这一点。”

黑色的眼睛眯成一道线：“总会有人为你复仇的，你知道这一点，对吧？”

贝拉转念想到萨迪斯特在夜晚外出，扑杀次生人，担心他受伤的阴霾挥之不去。接着，脑海里浮现出骄傲而愤怒的哥哥，同样准备扑向次生人杀手。

“不行……我不想你去。你、瑞梵吉或是别的什么人都别去。”

一阵寒流袭进屋内，就像窗户突然被打开似的。她朝周围张望，接着才意识到那股严寒的冲击来自萨迪斯特的身上。

“你有配偶了？”他突然地问。

“为什么你……哦，不是。瑞梵吉是我哥哥，不是我的配偶。”

高大的肩膀顿时一松，但紧接着他又皱起眉，“你有没有？”

“有过配偶？有一段时间，我有过。不过没有成。”

“为什么？”

“因为我哥哥。”她顿了下，“实际上，也不全是那样。后来那个男人都受不了瑞梵吉了，所以我对他的尊敬也扣分不少。再然后……那个家伙把我们的关系原原本本告诉了格里梅拉。于是，事情就变得……很复杂。”

事实上，两人的关系搞得很糟。那个男人的声望自然丝毫未损，她却被人痛斥。或许这才是她会对萨迪斯特如此感兴趣的缘故吧。萨迪斯特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待他，不会找托辞，也不会用温文尔雅的举止来掩藏本身的想法。他诚实而且坦率，就算刚刚承受过他的怒火，也仍然让人放心地信任着他。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渐渐微弱。

“我们两个怎么了？”

“情人？”萨迪斯特飞快地咒骂了几句，“算了，这不关我的……”

“啊，是的。我们曾经是一对。后来瑞梵吉发现了，那是问题的开端。你知道贵族的规矩：一个女人，和没有配对的男人睡在了一起，就会认定她的一生都遭到了玷污。我是说，我一直希望自己是平民之身，但是你也没法斩断血缘的纽带，对吧？”

“你爱那个男人吗？”

“我想是吧。不过……不对，”她猛然想起萨迪斯特的地铺旁边的头骨，“你恋爱过吗？”

他嘴角微抬，冷哼一声：“他妈的，你觉得呢？”

看到她吓得往回缩了，他闭上眼睛：“抱歉。我是说，不。应该说没有。”

那他为什么要保留那颗头骨呢？那是谁的头骨？她正准备开口问，他却直接打断：“你的兄弟以为他有能耐去追杀那个次生人吗？”。

“问都不用问，瑞梵吉是……好吧，从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他就一直是一家之主。而且瑞梵吉很有进攻性。”

“好吧，你去告诉他，让他乖乖坐好别动。我会替你复仇的。”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萨迪斯特，拒绝道：“不行。”

“行的。”

“但我不想让你去。”要是在追杀他的时候萨迪斯特死了，她一个人怎么活得下去。

“可是，我拦不住自己。”他紧紧闭上眼，“上帝……想到那个混蛋还活得逍遥自在，我就觉得窒息。他必须去死。”

恐惧、感激和其他不知名的温暖情绪挤压着她的胸口。她冲动地探起身，吻上萨迪斯特的嘴唇。

他吸了一口凉气，迅速退后，圆睁着眼睛，就好像她刚抽了他一个耳光。

哦，见鬼，她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

“不用，没什么。我们要冷静。”他仰躺在床上，用手盖住嘴，手指来回摩擦嘴唇，像是要将她的余味抹去。

她重重地长叹一声，他却问道：“怎么了？”

“我的味道是不是让人讨厌？”

他忙放下手：“没有。”

多么拙劣的谎言啊，她心想。“也许我可以去帮你拿条毛巾，怎么样？”

她正准备下床，他却一把抓起她的手臂：“那是我的初吻，行了吧？我一点都没有准备。”

贝拉屏住了呼吸。那怎么可能？

“哦，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他躺了回去，盯着天花板。

他的初吻……“萨迪斯特？”

“什么？”

“你能不能让我再吻一次？”

身边只有一段长久的沉默。她在床单和被单下挪动身子，一寸一寸地试图挨近他。

“我不会碰你身上的任何地方。只有我的嘴唇，去吻你的嘴唇。”

转过头来，她在心中默默命令，把你的头转过来，看着我。

接着，他真的转过头来。

不等他改变主意，她的嘴轻触他的唇边，在上面徘徊不定。看到他并没有躲闪，于是她的唇用力吻了下去。这一次，舌头伸了进去。他的呼吸跟着流了进来。

“萨迪斯特？”

“嗯。”他呢喃着。

“放松，你的嘴巴，接受我。”

不想过多地逼迫他，贝拉小心翼翼地撑起手臂，和他贴得更近。撇开伤疤，他的嘴唇惊人地柔软。为了让他清楚她并不在意这点小小的不完美，她更加投入地用嘴唇在那一处拂动，一次又一次地回顾。

紧接着，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他竟作出了回应，尽管只是最轻微的嘴角移动，却让她从外到内都感应到了。在他再次迎合的时候，她只能用轻声闷哼来感谢，然后，任由他占据主导。

上帝啊，他的小心和试探实在太过多余，贝拉心想着，只觉得他不停温柔地磨蹭着嘴边的部分，送上甜蜜而融洽的亲吻，混合着苹果和男性气息的味道。两人之间的身体接触缓慢而轻柔，但已足以让她开始有所渴望。

她伸出舌头，舔着他的嘴唇，他却猛地推开她：“我不明白，我在这里做什么！”

“你明白的。”她急着扑了上去，保持双唇相接的姿势，“你明白得很。”

“但是……”

她用堵上的嘴平歇了他的反驳，没过多久，他也重新进入角色。这一次，在她伸出舌头的时候，他也张开嘴，用舌头迎合着，柔滑、温润，缓缓纠缠……接下来，他的舌头也探进她的嘴里，抵住她的舌尖，探寻着……

但是在她压上去的一瞬间，萨迪斯特身体一僵，停下了对她的亲吻。

“萨迪斯特？”

他却用出人意料大力把她从身上抛下，摔在床垫上，重又弹起来。

萨迪斯特像根箭一般，从床上蹿了起来。他气喘吁吁，对着空气猛力一击。他的身体仿佛沉沦在过去和现在之间，将他扯成了两半。

一部分的他希望贝拉能继续正在对他做的事，还要更多。见鬼，他想要探索属于自己的第一次激昂冲动。这是种难以置信的感觉，他渴望得要命，欲望都明明白白地展现在眼前。这是他认为唯一值得的事。

敬爱的虚空圣女，难怪男人们死都要保护好他们的配偶。

只不过，他无法忍受让一个女人骑在身上，就算那个人是贝拉也不行。那股正在他身体里肆虐的紧张不安颇为凶险。他会对她动粗吗？哦，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已经把她甩在那张该死的床上了。

他不禁瞟了贝拉一眼，躺在绞作一团的被单和杂乱的枕头之间，她看上去美丽动人到令人害怕。同时，他也在害怕她，因为害怕会伤害到她。亲吻还是抚摸，不管一开始的时候有多么沉浸其中，对他来说都是无以计数的导火线。陪在她身边的时候，他不希望事情最终落入令人失望的境地。

“我们不能再继续了。”他说道，“这样的事绝不能发生。”

“你明明很喜欢的，”她的声音有些轻，但力量十足，“我感觉得出来，你的血液在我的手掌下奔腾。”

“我不想辩论。”

“我感觉到了，你的嘴唇覆盖在我嘴上面，很温柔……”

“哦，别这样……”

“闭嘴，让我先说完！”

萨迪斯特的下巴差点惊得掉下来，那表情活像被她用靴子一脚踹在屁股上。从没人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单是这份不寻常就够他侧目了，更何况是从贝拉口中说出的。

贝拉把秀发拨到肩后：“如果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没有问题，说出来就好了。不过，请不要用什么想保护我的借口来遮掩你的本心。你以为我不知道做爱对你来说很困难吗？”

“这才是你想要做爱的真正原因吗？”他用冰冷到死寂的声音问，“你是觉得，被次生人抓走之后的你，现在只配受到伤害吗？”

她皱紧眉头：“才不是这样。但如果那是我唯一可以拥有你的方法，我就会去做。”

他举手摸过头顶那片骷髅状的短发，希望头皮的摩擦能让大脑运作起来。

“我想你是搞错了。”他低头盯着地板，“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

“你这个傲慢的混球。”她悍然打断他的低语，骂道。

萨迪斯特猛地抬头，心中念叨着，好吧，这是朝屁股上来的第二脚吗？“你说什么？”

“就当帮我们彼此一个忙，不要总是试着为我着想，好吗？因为每一次你的理解都是错的。”

萨迪斯特迷茫地眨着眼，该死，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视线继而转向屋内，仿佛那些家具或者窗帘能救他脱困。接着，他那精准的听力接收到了一个安静的声音。她在……哭。

他骂了一声，向浴室走去。没有敲门，直接转动门把手走了进去。她站在冲淋头边，抱起双臂，泪花从宝蓝色的眼睛里倾泻出来，汇聚成池。

哦……上帝啊，碰到这种情况，一个男人应该怎么做？

“对不起。”他讷讷地说，“如果我……呃，伤害了你的感情，或者别的原因。”

她却瞪着他道：“我没有受伤，我是因为气坏了，而且迫不及待地想做爱。”

他不禁脖子一缩：“好吧……那好吧。”

天啊，这段交谈结束之后，他大概需要一个护颈了。

“我再说一遍，萨迪斯特，如果你没兴趣和我上床，没有问题，但是别想着告诉我，说我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萨迪斯特双手牢牢撑腰，低头望着大理石地砖。暗中告诫自己，什么话都不要说，混蛋，只要闭上嘴。

“不是那样子的，”他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骂自己。说话就是错，开口说话就是个糟透了的点子……

“不是哪样？你的意思是你想要我？”

他只好承认：“你知道，我想。”

“那么，如果我愿意……”她哽住了，他有种感觉，她脸上一定飘着红晕，“那为什么我们俩不能在一起？”

他的呼吸局促，肺部灼烧不已，心脏怦怦直跳。他觉得自己就像在低头俯瞰峡谷的边沿。上帝啊，他不是真的要对她说实话吧？

话再次出口，腹里也是一阵纠结：“她总是在上面。那个女主人。她……她来找我的时候，总是在上面。你，呃，你突然爬到我胸口上，然后……嗯，这个姿势我不行。”

他下意识地擦了擦脸，假装为了应付突然而来的头疼，更多是在她面前掩饰情绪。

接着，他听到轻叹的呼吸，意识到她在叹气。

“萨迪斯特，我很抱歉。我不知道……”

“嗯……妈的……也许你应该忘记我刚才说的。”上帝啊，他得尽快从她眼前消失，在那张管不住的大嘴巴继续胡扯之前，“听着，我要去……”

“她对你做了什么？”贝拉轻若发丝的话音响起。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心想着，哦，我不会说的。

她又向他身边跨了一步：“萨迪斯特，她是不是……强迫你？”

他转身就走：“我去健身房了，再见。”

“等等……”

“再见，贝拉。我不能……做这事。”

出去的时候，他顺手拎走了耐克鞋和MP3播放器。

这会儿他正需要一段长时间的奔跑，一场长跑……就算最后起不到什么效果，至少有一阵大汗淋漓供他逃避。

21

费瑞一脸不快地望着台球桌，布奇在计算下一杆的角度。这个人类似乎有些走神，但还是一杆打进了三颗球。不过费瑞很确定，布奇的心思不在这场比赛上。

“上帝啊，布奇，已经四连胜了。提醒下我，我干吗要找你来打球？”

“因为希望总是挂在你眼前，蹦来蹦去。”布奇倒光剩下的一点威士忌，“你要再开一盘吗？”

“为什么不？我的运气反正已经差得不能再差了。”

“你去摆台，我重新拿酒去。”

费瑞从袋口里捡球时，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每次转身的时候，布奇都会盯住他看。

“你脑袋里在想什么玩意儿，‘条子’？”

男人往杯子里倒了一指多深的莱根法尔林牌威士忌，一口喝干：“没什么特别的。”

“胡扯，我们从‘零度总和’回来以后，你就一直用这种让人发毛的眼神看我。你不如老实点把事情讲出来。”

布奇的棕色眼睛紧紧追随过来：“我的兄弟啊，你真是同性恋吗？”

费瑞打飞了八号球，只听见球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闷响：“什么？你怎么会……”

“我可听说你跟瑞文德很亲密啊。”费瑞低声咒骂起来，布奇捡起黑球，往绿色的台子上一滚，“听我说，如果你是的话，我也没啥意见。说实在的，你喜欢上谁，我一点都不关心。我就是想确认下罢了。”

哦，这下子可精彩了，费瑞暗自腹诽。他不单单看上了那个一心只想陪他双胞胎弟弟的女人，现在又被人以为在和一个通感者疯子约会。

那个突然闯进来撞见他和瑞文德的女人明显是个大嘴巴，而且……上帝啊，布奇一定告诉过维肖斯了。这两个家伙就像对老夫老妻，互相之间从没有秘密。再然后，维肖斯又会透露给瑞基。一旦事情让瑞基知道了，那基本上就等同于把新闻挂到了路透社的网站上。

“费瑞？”

“没有，我不是。”

“我觉得你不需要遮遮掩掩的啊。”

“我不会的。我根本就不是同性恋。”

“那么说，你是双性恋？”

“布奇，别胡扯了。如果说有哪个兄弟和同性恋沾点边的话，那就是你的室友了。”看见布奇露出狐疑的神情，费瑞压低声音道，“你想想看，你现在应该很了解维了吧，你可是跟他住在一起的。”

“显然不了解……噢，嘿，贝拉。”

费瑞转过身。贝拉穿着黑色丝质睡衣，站在房间的入口。他再也移不开眼睛。那张可爱的脸上魅力重现，擦伤和淤青一并消失，再次恢复了健康的光彩。她美得……让人惊叹。

“你好。”她招呼说，“费瑞，你看，你能不能和我出去走一走？等你这边结束。”

“布奇，不介意我们俩出去透口气吧？”

“没问题。贝拉，晚点见。”

布奇就此离开，费瑞用并不必要的细致态度，将金色的木质球杆放到墙边的托架上。“你看上去气色不错，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感觉非常好。”

因为她从萨迪斯特那里吸食了血液。

“那么……要说什么？”他问道，避免去想象她咬住孪生弟弟的血管时的情景。

贝拉没有回话，只是往法式后门走去。睡衣的后摆拖在大理石地砖上，像是在追随她的影子。她走在前面，发梢轻盈地擦拭过后颈，随着臀部的扭动一甩一甩。饥饿感在这一刻重重撞上了他。他只能祈祷贝拉没有闻到那股气味。

“哦，费瑞，你看那个月亮，差不多满月了。”她的手按在玻璃窗上，“我真希望可以……”

“你想现在出去？我可以给你拿件大衣。”

她回头对他灿然一笑：“我没有鞋子啊。”

“我把鞋子也给你带来。你等在这里。”

没一会，他就拿着一对皮靴和一件维多利亚时代的斗篷。弗里茨像只熟门熟路的家鸽，迅速从好几个衣柜里翻出了东西。

“你的动作好快。”还在说话间，费瑞已经将血红色的天鹅绒斗篷披在她的肩上。

接着，费瑞在她身前蹲下：“我帮你把鞋子穿上。”

她抬起一边的膝盖，由着他把鞋子套上脚。他刻意去忽略她的皮肤和脚踝有多么柔软，以及她的气息有多么挑逗，还有那些有关拉开她睡衣的幻想……

“现在换另外只脚。”他喉咙干干地说。

为她穿好鞋子后，他打开门，两人一道走了出去，脚步将平台上覆盖的白雪踩得“咯吱”作响。一直走到草坪的尽头，贝拉突然裹紧斗篷，抬起头。口中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化为白色朦胧的烟雾，冷风摆弄着她身上的红色天鹅绒披风，像爱抚一般亲切。

“离天亮不远了。”她开口道。

“很快就来了。”

他猜想着她想说些什么，接着看到她严肃的表情，瞬间明白了她的来意。毫无疑问，是关于萨迪斯特的事情。

“我想问你些关于他的事情，”她喃喃道，“你的孪生弟弟。”

“你想知道什么？”

“他怎么会变成奴隶的？”

哦，天啊……他并不想提及不堪的过去。

“费瑞，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会去问他，但是……”

啊，该死。他实在找不到好借口对她避而不答：“有个看护妇抱走了他。在萨迪斯特七个月大的时候，她偷偷摸摸从我家把他偷走了。我们哪里都找不到他们。等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两年了，而萨迪斯特也被发现他的人当奴隶给卖掉了。”

“对你的家族来说，那一定很煎熬。”

“比那更糟，连埋葬的尸体都没有。”

“还有，在……在他当血奴的时候……”她猛吸一口气，“你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吗？”

费瑞揉了揉后颈。

看出他的犹豫，贝拉说道：“我说的不是那些伤疤和强迫他提供血液的事。我想要知道的是……是不是有可能，他的身上还发生了点什么？”

“贝拉，你看……”

“我需要知道。”

“为什么？”尽管他明知道答案，因为她想和萨迪斯特睡在一起，而且可能已经试完了。这就是她提问的动机。

“我只是必须知道。”

“你应该去问他。”

“他不可能告诉我的。你知道他不会的。”她按着他的小臂恳求，“求求你，帮帮我，让我了解他。”

费瑞保持沉默，试图说服自己，拒绝是尊重萨迪斯特的隐私。而且大部分原因的确如此，另有一小部分是因为他不愿帮这个忙，也不想让萨迪斯特爬上她的床。

贝拉用力抓紧他的手臂：“他说了他被人捆起来，还有他受不了让女人骑在身上，特别是在……”她中断了一下，“他发生了什么？”

真见鬼，萨迪斯特连被囚禁的事情也跟她说了么？

费瑞轻声咒骂了两句：“他不仅仅是被当做吸食血液的对象。不过我能说的仅此而已了。”

“哦，上帝啊。”她的身体一垮，“我只是想从别人口中确认，我只想确认。”

一股冰冷的强风呼啸而过，他深吸了一口气，依然感到胸中的郁结：“冻感冒之前，你应该先进房子里去。”

她点点头，望着房子问：“你不来吗？”

“我先去抽根烟，你去吧。”

他没有去看贝拉走回屋子的身影，只听到而后传来门锁合拢的声音。

他两手插进口袋，望着铺展延伸向远处的雪白色草坪，合上了眼睛，回顾过去的种种……

刚一经历完转化，费瑞立即开始着手搜索孪生弟弟的下落。在整座古国度间仔细寻觅，查看每一家富足到可以养得起仆从的家庭。他不止一次听过这样的传言，说有个战士身材的男性吸血鬼被一个家世显赫、拥有格里梅拉坐镇的女人所豢养。可他始终没有办法深入跟踪下去。

这很正常，在十八世纪初期，他们的种族依旧亲密无间地团结在一处，而古旧的律法和社会习俗仍保持着强大的威慑力。如果被发现将战士当做血奴蓄养，他们将面临律法中的死刑惩罚。这也是他始终小心谨慎地隐匿起自己真实意图的原因。若是大张旗鼓地召集起贵族集会，然后宣称要回自己的弟弟，或是在找寻萨迪斯特的途中被人识破，都无异于亲手将匕首刺入弟弟的胸膛——杀掉萨迪斯特，然后将他弃尸荒野，这是他的所有者的最佳也是唯一能自保的反击。

等到十八世纪末，他差不多放弃了希望。他的父母也因为大限已至，纷纷过世。古国的吸血鬼社会支离破碎，第一批迁徙美洲的移民已经出现。失去根基后，他如浮萍般在欧洲漂泊，追踪着每一个谣传和影射……直到突然有一天，他找到了一直寻觅的目标。

那一夜，他身处英国的土地，前往多佛海峡的一座城堡参加本族的集会。他站在宴会大厅的阴暗角落，听见两个男人谈论着这座城堡的女主人。他们的交谈中提到她拥有一个天赋异禀的血奴，而且她最喜欢在人前炫耀甚至分享这个血奴。

从那一夜起，费瑞开始了对那个女人的殷勤追求。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脸会出卖自己的身份，尽管他和萨迪斯特是孪生兄弟。首先，他衣冠楚楚，一副贵族做派，没有人会怀疑他的最终用意不过是为了追踪一个从市场上合法购买的少年奴隶。其次，他总是细心保持伪装，他续起短短的虬髯，让五官显得敦实，还用墨镜遮盖眼睛的颜色，对外则宣称他的视力非常糟糕。

她的名字叫做卡托尼娅，是一位富有的贵族。她被许配给了一名在人类世界里开拓商路的混血吸血鬼客商。显然，她孤芳自赏的时间要更长一些，因为她的赫伦会长久外出。但传闻说她在两人结婚之前，就开始畜养那个血奴了。

费瑞受到邀请住在她家。她为他提供了一个房间，但因为他在家世上含糊其词，使得周遭混杂着形迹可疑的人，对他时刻监视。她对他倒是一见倾心，所以在某些既定礼节和程序上表现得不屑一顾。但她还是非常警惕的，几周过去后，虽然花了许多时间陪伴费瑞，却从未带他去看过那个传闻中归她所有的奴隶。

一有机会，费瑞就会调查建筑乃至地下的每一处，希望在某间密室或地牢里找到弟弟的踪迹。可问题在于，房内的眼线无处不在，而卡托尼娅也让他忙于应付。每次她的赫伦离开——这自然是常有的事——她就会跑来费瑞住的地方。他越是闪躲她伸出的手，她就越想要得到他。

时间……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时间和她无法抑制的炫耀之心让费瑞终于有了机会。某天夜里，暮色初临，她第一次将费瑞邀约到自己的卧室。那个他寻觅良久的秘密入口就在她卧室的前厅，藏在衣橱的背后。两人一同沿着宽阔而又陡峭的楼梯向下走。

费瑞还依稀记得，当底下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打开，映入视线的是个赤裸着身体、分开双腿、锁链加身的男人，平躺在织锦覆盖的床上。

萨迪斯特一直望着天花板，长长的头发披散到了石头地板上。他已经洗漱和剃须，擦了油脂，似乎准备好迎接她的临幸。费瑞闻到了一股昂贵香料燃烧的味道。女人走向奴隶，充满爱意地抚摸他。那双欲望满盈的棕色眼睛似要在他的身体上印下其所有物的印记。

费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摸向匕首，仿佛对他的动作有所感应，萨迪斯特慢慢转过头来，心若死灰的黑色眼睛越过彼此的距离，投射过来，眼中没有认出来人身份的光芒，只有沸腾不已的恨意。

惊讶和悲哀在费瑞的体内翻腾，但他还是克制住自己，移开了目光。地牢对面还有一扇门，不过没有门把手或是握柄，大约离地十厘米的地方有一道短槽。他思索着，或许可以从那里……

卡托尼娅对他弟弟的动作愈发亲密，手上似乎涂着某种春药。她一边轻抚他的男根，口中恨恨地抱怨那庞然巨物的尺寸。费瑞忍不住向她亮出了獠牙，甚至举起了匕首。

对面的门却在此刻被推开，门外站着一个披着貂皮锦袍的警卫，面容显得疲惫不堪。他慌慌张张地告知卡托尼娅，她的赫伦不期而返，正在四处搜索她的下落。不出意外，关于她和费瑞的流言蜚语已经传进了那个男人的耳朵。

费瑞已经猫下腰，准备把这个女人和她的警卫一并杀死。但是纷繁的脚步声紧跟着传来，有许多人，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她的赫伦冲下秘密旋梯，和他的私兵一起占据了整个房间。那个男人似乎根本不知道卡托尼娅还养着一个血奴，此刻已是目瞪口呆。卡托尼娅刚要开口，就被他一个重重的耳光抽飞，撞在石墙上。

混战在同一时刻爆发，私兵集体冲向了费瑞，而那个赫伦拿着刀子扑向萨迪斯特。

干掉全部守卫是一段漫长而血腥的过程，等到费瑞腾出手来，萨迪斯特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一条血痕一直延向地牢之外。

跟着鲜血的痕迹，费瑞在城堡地下的走道里发足狂奔。从城堡里冲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接近凌晨，他清楚自己必须即刻找到萨迪斯特。在他停止奔跑、喘口气的同时，听见空中传来有节奏的挥动声。

鞭子的声音。

就在右边不远的地方，萨迪斯特被绑在悬崖边的树上，背对着临海的高高峭壁，正遭受鞭打。

费瑞悍然向三个抽打他孪生弟弟的守卫发起攻击。对方顽强反抗，却敌不过他状若疯狂的攻击。屠杀结束后，他为萨迪斯特松了绑，却见到更多五人小队编制的守卫从堡垒里冲了出来。

太阳渐渐升起，光线灼痛了他的皮肤。费瑞知道时间不多了，他将萨迪斯特一把甩到肩上，抓起守卫佩戴的手枪插进腰带。他望了一眼峭壁和下面的深海，二者都不是逃出生天的最佳路径，但总比试图一路杀回城堡好得多。于是他开始助跑，希望跳得足够远，直接落进海里。

一把飞刀却射进他的大腿，让他脚下一个趔趄。

此时此刻，已没有时间来调整平衡或是停下脚步。他拖着萨迪斯特半滚着冲出崖边，在突起的岩石上不断滑落，直到鞋子卡进一道裂缝，让他下坠的身体猛然一滞。他忙竭力拉住萨迪斯特。他清楚感觉到萨迪斯特的身体正在冷去，要是直接落进水中，没人看护，必然会沉溺而亡。

只是萨迪斯特的皮肤上鲜血淋漓，从他的掌握滑脱，向下落……好在最后时刻，他还是牢牢握住了孪生弟弟的手腕。又是一阵猛烈的冲击，让沉重的躯体停止下坠，也令得腿上传来一阵拉扯的裂痛。他眼前一阵发黑，刚恢复一些，又是一阵晕眩。他感觉到萨迪斯特的身体在半空中摇晃，危险的晃动不留情面地冲击着他紧握的手。

站在悬崖边的守卫纷纷俯瞰下来，接着遮着眼眺望，计算了一下渐起的晨曦，随即大笑着收回武器，留下他和萨迪斯特两人等待死亡的降临。

太阳的身影在地平线显现，费瑞身上的力量被迅速抽干。他知道自己没法抓住萨迪斯特太久。可怕的阳光在炙烤着，让他承担更多的痛楚。而糟糕的是，不管他多么用力去拉扯，脚踝还是牢牢被困在缝隙里。

他回手去摸手枪，把枪从腰带上拔了出来。深吸了一口气，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腿。

他朝着膝盖之下开了一枪、两枪。剧烈的疼痛如同火球般肆虐体内，他丢掉了枪，咬紧牙关，另一只脚踩住峭壁用尽全身力气一踹。痛呼的同时，他的腿分成了两截。

接着，真空似乎将呼喊的声音吞进了漩涡。

冰冷的海水令他恢复了意识，也封住了他的伤口，止了血。晕眩、呕吐感和绝望在滋生，他强迫自己挺过这段疾速冲撞的感官和情绪冲击，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抓住萨迪斯特不放。他将孪生弟弟抱在怀里，让他的头浮在水面之上，向着海岸线游去。

蒙上天佑护，不远处正好有个洞穴的入口，可供两人进入休憩。他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拖着萨迪斯特钻进那张黑洞洞的巨大洞口。等把自己和萨迪斯特从水里拖上岸，他的眼睛已经不可视物，只能竭尽所能地往洞穴深处挪动。一处天然的岔道拯救了他们，奉上他们需求的黑暗。

他和萨迪斯特藏在巨大的岩石后面，身处黑暗之中，远离阳光的照射。他怀中抱着萨迪斯特，用身体的热度相互取暖，眼睁睁地凝望着一片漆黑，目光迷失。

想到这里，费瑞揉了揉眼睛。上帝啊。眼前浮现的是萨迪斯特被锁在床榻上的身影……

自那次解救之后，他无数次经历这同一个噩梦，他冲下藏匿地底的楼梯，撞开了门；萨迪斯特被绑住，卡托尼娅在角落里纵声狂笑；在他冲进地牢的同时，萨迪斯特转过头，那张尚没有伤疤的脸上，一双漆黑却毫无生气的眼睛抬起，用生硬的语气说：“留下我在这里。我想要留在……这里。”

费瑞总是在这一刻惊醒，满身冷汗。

“干什么呢，我的兄弟？”

布奇的声音有些刺耳，不过来得正是时候。费瑞摸了把脸，回头答道：“只是看看风景。”

“那我给你个建议，看风景应该是去热带沙滩做的事，而不是傻站在冷风里。听着，要不要一起吃饭？瑞基要吃烤薄饼，然后玛丽在厨房里做了一大堆。弗里茨插不进手，急得要命，快跳起来了。”

“嗯，好主意。”两人一同走回屋内，费瑞说道，“我能不能问你点事？”

“当然，你要问什么？”

费瑞在台球桌旁停下，抓起八号球摆弄：“你在调查凶杀案的时候，见过很多遭罪的人吧？那些人失去了丈夫或者妻子……或是儿女。”看到布奇点头，他又继续道，“你有没有想着去探究一下他们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我是说，那些隐藏在案件后的故事，你会不会去考虑那些烦人的事情？”

布奇用拇指按压眉眶：“我不知道。”

“好吧。我想你也不会真的去……”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从没有去追究过。”

“你是说，那些你调查过的尸体，从来没有困扰过你？”

这个人类却摇着头否定道：“你还忘记了一部分人，那些失去兄弟和姐妹的人。”

“啊？”

“不只有失去丈夫妻子、失去子女的人……还有失去兄弟姐妹的人。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的妹妹死了。两个男孩把她绑到了学校后面的棒球场，揍她，强暴了她，把她打死了。我从没有忘记过。”

“上帝……”费瑞突然住口，发现屋子里不止两个人。

萨迪斯特光着上身站在门口，从脑门一直到耐克鞋上全都是汗，像是刚在健身房里跑了好几英里。

费瑞望着自己的孪生兄弟，感觉到了那份熟悉的沉沦感，萨迪斯特的周遭总是如此，就像一片低气压区。

萨迪斯特的声音很生硬：“晚上的时候，我要你们两个都跟我出去。”

“去哪里？”布奇发问。

“贝拉想回她的家，我不可能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带她过去。我要辆车，万一她离开的时候想要带些什么玩意儿回去。另外我需要有人在我们过去之前盯住那个地方。好在那边的地下室有条逃生通道，如果有紧急情况还能用上。昨天晚上我去帮她拿东西的时候已经检查过了。”

“我可以去。”布奇说。

于是萨迪斯特的目光转向房间的另一边：“你也去吗，费瑞？”

过了片刻，费瑞才点头道：“嗯，我也去。”

22

月亮高悬在夜空里，O先生放松地躺到地上，发出一声叹息。自从太阳在四小时前落下后，他就一直潜伏在草场的边缘，耐心等待，指望有人出现在农庄……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和过去的两天一样，毫无动静。好吧，他想起昨天早晨接近日出时的一幕，似乎有个阴影在屋内移动。不管那是什么，匆匆一瞥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了。

他很想动用次生人社团的全部资源去搜救他的妻子，如果能把手下的每个次生人都派出去……但这等于送死——随便谁去奥米迦面前进句谗言，汇报说社团的重心被转移到了一个无关轻重的女性吸血鬼身上，他的麻烦就大了。

他又看了一眼手表，咒骂了几句。说起奥米迦……O先生今晚需要向他的主人汇报情况，他别无选择，只能遵从对方定下的日期。作为杀手继续活下去，是夺回他女人的唯一途径。他不能因为不想面对一次重要觐见而让自己陷入危难。

他掏出手机，招来三个次级小队成员，命令他们看守这栋农庄。这处地点已被证明有吸血鬼出没，所以至少他有个好借口来布置详细任务。

二十分钟之后，几个次生人依次一路小跑穿过树林，靴子踩踏下积雪，发出声响。三个骨架高大的男人都刚刚经历了入会仪式，所以头发依旧乌黑，皮肤因为寒气而冻得发红。他们显然以为得到了重用，激动万分，随时准备投入战斗，可O先生却告诉他们，只需要观察和监视。有人出现的话，除非表现出要离开的迹象，不然不得擅自攻击。而且无论吸血鬼的性别，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都必须活捉，不做他选。依照O先生的思路，换作他是自己女人的家人，允许她在农庄附近再次现身之前，必然会先派人调查一番。如果她已经死去，她的亲属想带走她的遗物，他也会将这些亲属一网打尽，再从他们口中得知她的埋骨之地。

在明确次级小队成员理解自己的意思后，O先生穿过树林，回到自己藏在大片松树下的卡车里。他驶入22号公路，发现那几个次生人乘坐的福特探索者大咧咧地停在路边，距离农庄的入口不到八百米之遥。

他立即和那几个白痴通了电话，告诉他们多动动那堆白痴脑子，把车好好藏起来。随后开车前往木屋。一路上，他的女人的影像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让眼前的道路都变得模糊。他仿佛看见她可爱的模样，头发和身上湿漉漉的，站在喷淋头下，那么纯净……

接着，影像变换，只见她光着身子，仰面躺着，被那个将她带走的丑陋吸血鬼压在身下。那只雄性吸血鬼在摸她……亲吻她……撞进她的体内……而且她还很欢喜。

O先生紧紧握住方向盘，直到手指的骨节几乎爆出皮肤外面。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胸中的怒气如同愤怒的公牛，而拴住它的仅仅是条纸做的锁链罢了。

他打心底明白，若是她没有死，那么在他找到她的那一刻，他一定会亲手将她杀死。只消在脑海里想象一番她和那个兄弟会成员鬼混在一起的场景，他那点高尚的理智就彻底抛诸脑后了。

不过，那样做也让O先生陷入了尴尬境地，没有她的生活是很可怕的。在她死后马上自杀，或许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念头，但这般愚蠢的举动只会让他再度落入奥米迦的手中，而且永无逃脱的可能。湮灭之后的次生人，都要回到主人的身边。

接下来，另一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他幻想起自己的女人在多年之后的样子，她的皮肤化为惨白，一头金发，眼睛里流出云朵的色彩，最终成为一个像他一样的次生人。这真是个完美的解决办法。他踩在刹车上的脚不由得一用力，卡车在22号公路的正中央陡然停下。

这样一来，她就永远都是他的人了。

午夜临近，贝拉穿上一条旧的蓝色牛仔裤，还有她喜欢的红色厚绒线衫，走进浴室，拉掉挡在镜子上的两条浴巾，端详着自己。镜中的影像一如往昔地回瞪着她：蓝色的眼睛，高耸的颧骨，宽阔的嘴唇，深褐色的头发。

她拉起绒线衫的下摆，望向小腹。皮肤已经变得光滑无瑕，再没有那个次生人的名字。她不自觉地用手去抚摸那些字迹原来在的位置。

“你准备好了吗？”萨迪斯特问她。

她望着镜子，萨迪斯特阴森的模样出现在身后：一身黑衣，挂着无数武器，煤炭黑色的眼睛盯住她裸露在外的皮肤。

“伤口已经长好了。”她顾自说道，“只不过才四十八个小时。”

“嗯，这一点，我也很庆幸。”

“我有点害怕回自己的房子。”

“费瑞和布奇会和我们一起去。你会得到足够的保护。”

“我知道……”她放下线衫，“只是……如果我不敢进去呢？”

“那我们就改天晚上再去，不管要等上多少时间。”他托起她的大衣。

她耸起肩，套上大衣，说道：“比起照顾我，你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现在没有，我没有要紧的事。把你的手给我。”

她举起手的那一刻，萨迪斯特的指尖也有了一丝颤动，隐约之间她明白过来，这或许是他第一次要求她的触摸，她很期待能从接触引向拥抱。

可惜，看来他对拥抱并无兴趣，而是将一把精巧的小型手枪放到她手里，手指甚至不曾掠过她的皮肤。

她有些厌恶地把手枪推回去：“不要，我……”

“你像这样抓好……”

“等等，我不要……”

“像这样，”他硬把枪柄按在她掌心，“这是保险。打开，关掉，明白了吗？打开……关掉。可能要你用这玩意儿把人干掉比较困难，不过里面有两颗子弹，应该够让一个次生人的速度慢下来，有足够时间让你逃走了。你只要对准目标，然后按两下扳机就行。不需要换弹夹或是做别的。对准胸口，那里的目标比较大。”

“我不要这东西。”

“我也不想让你拿着。但是，这总比让你白白送死要好。”

她摇摇头，闭起眼睛，不再说话。有时候，生和死的真相丑陋得令人难以接受。

“贝拉？贝拉？你看着我。”等她睁开眼，他才继续道，“这把枪放在大衣外面右边的口袋里。想要用上的话，你就必须放在顺手的地方。”她张嘴想要说话，他却继续道，“你跟布奇和费瑞待在一起。只要你跟着他们，基本上没可能用到这东西。”

“那你去哪里？”

“就附近。”他转过身，贝拉看到他后腰上还别着的一把刀——果然不止胸前的两把匕首和腰上挂着的那把手枪。她很想知道，在他身上看不到的地方，还藏着多少武器？

萨迪斯特在门口停住，压低了头：“我会保证你不用拿出那把枪来，贝拉。我向你保证，但是我不能让你什么都不带。”

她深叹一口气，将迷你型的武器放进大衣的口袋里。

费瑞已经等在走廊外面，背靠着阳台。他也穿着一身战斗装，佩戴了匕首和枪支。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莫名的沉静。贝拉朝他微笑，他只是略一点头，披上黑色皮衣。

萨迪斯特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翻开盖：“‘条子’，你到了吗？情况怎么样？”挂掉电话，他点头道，“可以走了。”

三人一同走出前厅，来到庭院。寒风当中，两位男性的手掌一刻都不离手枪，所有人一同解体传送。

贝拉在门廊现身，面朝红色的大门和光泽依旧的黄铜门环，她能感觉到萨迪斯特和费瑞站在身后，高大的身躯紧紧绷起。脚步声响起，她回头一看，布奇也朝门廊走来，同样紧握手枪。

占用着他们的时间，好让她随心所欲地进入屋子，这个念头突然让她觉得既危险又自私。她用意念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整座房子的味道依旧。宽阔的松木地板上传来惯用的柠檬地蜡的气味，还有她最喜欢的迷迭香蜡烛，香味混合在一起。

房门被关上时，警报也被关掉了，她朝身后看了一眼，布奇和费瑞紧紧跟在她身后，萨迪斯特却走出了视野。

她知道，他一定离开了他们。可是她更希望他留在屋子里，陪伴着她。

她深深呼吸了一次，环视起居室。不用开灯，就能看见那些熟悉的阴影和投影。

“所有东西看上去……上帝啊，看上去一模一样。”

只除了写字台上一处明显的空置：镜子不见了。那是大约十年前她和她的母亲在曼哈顿一起挑选的。瑞文德一直很喜欢那面镜子。是他拿走的吗？她不确定自己的心情是被冒犯了，还是纯粹的感动。

她伸手想打开台灯时，布奇却制止了她：“抱歉，不能有亮光。”

她点点头，继续往里走，更多家什映入眼帘。她觉得就像被众多多年不见的朋友所包围。既愉快，又有些许伤感，还松了口气。她本来还很确定地以为自己只会感到沮丧……

走进餐厅后，她停止向前，在厨房尽头的宽敞法式后门下，恐惧已在腹部萌动。

她坚定了一下自己的意志，朝另一边走去。房内看来井井有条，没有一件破损的物件，她回想起当时发生的争斗。

“有人打扫过这里。”她低声说。

“是萨迪斯特。”布奇走到她身边，枪举在胸前，警惕地扫视四周。

“是他……做了这些？”她伸手在桌台上一扫。

“你被抓走的那天晚上，他在这里待了好几个小时。楼下也打扫得一尘不染。”

她试着想象萨迪斯特拿着水桶和拖把收拾血迹和玻璃碎片的样子。

为什么？她苦苦思索。

布奇一耸肩，回答道：“他说这是他个人的事。”

“他有什么解释……为什么是他个人的事？”她是不是问得太大声了？话一出口，她心中就暗道不好。

人类摇头的同时，她注意到费瑞盯着门外，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要去你的卧室吗？”布奇问道。

在她点头之后，费瑞说：“我守在这里。”

她下到地下室，发现一切放置得井然有序，非常干净。她打开衣橱，翻看放衣服的抽屉，又在浴室里晃了一番。每个微小的细节朦胧了她的眼，那一小瓶香水、那本她被绑架前买的杂志，还有四爪浴缸旁曾经点起的蜡烛。

她逗留在房间里，四处摸摸碰碰，用各种方式查看每个角落，她想留在这里，多待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但她能感受到布奇逐渐强烈的紧张情绪。

“我想，今天晚上我已经看够了。”她说着，心中却渴望在这里逗留更久一些。

布奇走在前面，两人来到一层。他走进厨房，看着费瑞道：“她准备离开了。”

费瑞翻开手机盖，停顿了一下：“阿萨，到时候走了，帮‘条子’把车打上火。”

布奇盖上地下室的盖子。贝拉走到鱼缸旁边，弯腰张望。她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还会再住进这栋农庄。

“你有什么要带走的吗？”布奇问道。

“没有，我想……”

屋外一声枪响，沉闷的爆炸声随风传来。

布奇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安静点。”他在贝拉耳边吩咐。

“在最前头。”费瑞弯下腰，缩着身子，手枪指着门口的通道，那是必经之路。

又是一声枪声，接着另一声，而且靠得更近，就在房子周围。

“我们从地道走。”布奇低喝道，拽过贝拉，推着她走向地下室的门。

费瑞的枪口循着外面的声响在移动：“我掩护你们。”

布奇的手刚一触到地窖的门把手，或许就在几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他突然一头栽倒在地。

两人身后的法式后门被砸开，木框碎屑弹射，玻璃残片飞溅。

萨迪斯特似乎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推了进来，后背将整扇房门砸得稀烂。他重重摔在厨房的地板上，脑袋猛地撞在瓷砖上，力道之猛让撞击的声音就像另一声枪响。那个将他甩进来的次生人发出一声狂啸，跳坐到他的胸口上，另两个次生人随后冲进屋子，正朝地窖的楼梯跑去。

萨迪斯特整个被压在杀手的身下，如石头般一动不动，是晕过去了，还是死了？

贝拉大声尖叫，苏醒过来的布奇一把推开她。唯一能躲避的地方，就是厨台。他将她推向那个方向，一边用身体掩护她。只不过，他们已经被困在了厨房里。

费瑞和布奇同时举枪对准四肢交缠，滚在地上的两人，可那个次生人杀手似乎毫不在乎。不死的怪物举起铁拳，狠命砸在萨迪斯特的头上。

“不要！”贝拉也在咆哮。

怪异的是，猛击似乎反而让萨迪斯特清醒，也可能是贝拉的呼唤起了作用。那对漆黑的眼睛猛然睁开，脸上现出骇人的狰狞，双手旋即卡住次生人的腋窝，用力扭转，把对方的手臂弯成了可怕的扭曲姿势。

萨迪斯特闪电般扑上去，骑坐在那个次生人身上。他牢牢扭住次生人杀手的右臂，直到手臂折出奇怪的角度。接着，他的拇指按在次生人的脸上，直到没入半根手指。长长的獠牙也露了出来，闪着夺命的白色光泽，进而一口咬住次生人的脖子，獠牙直穿进食道的位置。

杀手在剧痛下高声嚎叫，双腿疯狂地蹬着。可这一切仅只是开始。萨迪斯特将他的猎物生生撕成了两截，直到那两截身体不再动弹为止。他停下手，喘着粗气，手指插进次生人的黑发，分开两侧，显然是在寻找白色的发根。

贝拉本可以告诉他，这个人并不是大卫，如果此刻她还能找回声音的话。

萨迪斯特咒骂着，呼吸渐缓，依旧骑在被他杀死的敌人身上，观察可能的生命迹象，似乎还准备继续动手。

接着他皱着眉头，抬头张望，像是刚意识到战斗已经终结，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哦……上帝啊，他的脸上覆满了次生人的黑血，胸口和手上有着更多的斑斑点点。

那对黑色的眼球转向了她，目光明亮、闪动，正如为了保护她而抛洒的鲜血一样。但他快速移开了视线，想要隐藏起一丝杀死对手的快意。

“另外两个也一并解决了。”他的呼吸仍有些沉重。拉起T恤的下沿擦了一把脸。

费瑞朝着门廊走去：“他们在哪里？前门的草坪？”

“我刺死了那两个次生人。”萨迪斯特望着布奇，命令道，“带她回家，就现在。她吓得没法解体传送了。还有，费瑞，你跟他们走。她回到家里前厅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说清楚了？”

“那你呢？”布奇问，一边带着贝拉绕过死掉的次生人。

萨迪斯特站起身，抽出一把匕首：“送完这只上路，我会等着其他人上门。这几个混蛋要是不报道，会有更多人过来的。”

“我们会回来的。”

“只要你把她送回家，我才不关心你们干点什么。现在闭上嘴，快去开车。”

贝拉伸手要去拉他。萨迪斯特刚才的行动和现在的模样都让她惊惧不已——全身都是擦伤和打斗的痕迹，次生人杀手和他自己的血液混在一起，沿着衣服流下。

萨迪斯特却一挥手，要赶走她：“快他妈带她走。”

约翰跳下巴士，回到家里，感到一阵轻松，差点就想直接躺倒在地上。天啊，如果这两天的训练只算是走个过场，那么接下来的数年恐怕会像地狱那样难熬。

他走到门前，吹了声口哨。

薇尔丝的声音从书房里传了出来：“嗨，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脱掉外衣，轻快地吹了两声口哨，表达出类似“还行，不错，没问题”的意思。

“好的。嘿，对了，哈弗斯过一个小时会过来。”

约翰正要进薇尔丝的书房，听到这话突然愣住了。薇尔丝坐在书桌前，一大堆古老的书籍摆在桌上，大多数翻开着。这一堆堆和一捆捆的书页让他想起了那些仰天躺着等主人挠肚子的小狗。

她笑着说：“你看上去很累啊。”

“在哈弗斯过来之前，我要去趴一会。”他比划道。

“你确定你还好吧？”

当然，他勉强一笑，装作没事的样子。他讨厌对薇尔丝撒谎，但同样不想提及自己的失败表现。而且再过十六个小时，他又得重新经历一轮。他需要休息。毫无疑问，在一大堆的失败之后，他们也很不好过。

“医生过来了，我会叫你起床的。”

谢谢。

他转过身，薇尔丝在身后说：“我希望你明白，不管测试上说了些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的。”

他瞅了薇尔丝一眼。看来她同样很忧心。

他一路小跑过去，抱了她一下，然后冲回了自己的房间。他甚至懒得把换洗的衣物丢进洗衣篮里，就直接丢下背包和野营袋，扑到了床上。整整八个小时的嘲笑积累，足以让他睡上一整个星期了。

只不过现在他的脑海里只想着哈弗斯的到访。上帝啊，如果这一切不过是个错误，如果他没有可能变成某个强大、非凡的人物，如果他那些梦境不过是看多了经典吸血鬼电影后的胡乱幻想……

如果在他身体里占多数的是人类的基因？

从某种角度想，这样才符合事实吧。尽管训练才刚刚开始，但他显然和班级中其他未经转化的少年不同。只要是体能上的活动，他的表现一律糟糕透顶，比其他人弱上不止一点。更多的练习也许能有所帮助，当然他依然对此深表怀疑。

约翰合上眼睛，希望能做个好梦。一个能将他变成彪形大汉的梦，能让他变得健壮和……

托蒙特的声音却叫醒了他：“哈弗斯来了。”

约翰哈欠连天，伸了个懒腰，想要避免去看托蒙特脸上的同情神色。那是来自于训练中的另一段糟糕记忆，在托蒙特面前，他的表现总是一塌糊涂。

“你怎么样，孩子……我是说，约翰？”

约翰摇摇头，比划道：“我没有事，不过我更希望被你叫做‘孩子’。”

托蒙特笑了：“那就好，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走吧，我们去揭晓测试的结果，好吗？”

约翰跟着托蒙特走进起居室，哈弗斯坐在沙发上，龟壳纹框架的眼镜，交缝扣的夹克，系着红色蝴蝶领结，看上去像个教授。

“你好啊，约翰。”他说。

约翰扬了扬手，坐到侧面沙发上最靠近薇尔丝的位置。

“我已经拿到你血液测试的结果了。”哈弗斯从运动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稍微多花了一点时间，因为有些预想不到的情况。”

约翰偷瞄了一眼托蒙特，然后是薇尔丝。上帝啊……如果他根本就是个人类怎么办？他们会怎样对待他？他是不是必须离开……

“约翰，你是个纯正的战士，你的体内几乎没有混杂其他种族的血液。”

托蒙特爆发出一阵大笑，双手用力一拍：“妈的！这太棒了！”

约翰也跟着开始傻笑，嘴巴咧开，几乎要被幸福淹没。

“不过，还有一些其他的。”哈弗斯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你属于马卡隆之子，达里安的血脉，很相近，你很可能是他的儿子——实际上是太接近了……你一定是他的儿子。”

石化般的沉默占据了整个房间。

约翰来回看着托蒙特和薇尔丝，两个人如被冰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这究竟是个好消息，还是个坏消息？达里安是谁？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也许这个家伙是个罪犯，或者是……

托蒙特一下子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将约翰拥进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让两人合为一体。约翰的双脚悬空，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只能用目光去看薇尔丝，她也双手捂着嘴巴，眼泪自脸上不断滑落。

托蒙特又陡然放开手，退后几步。他略一咳嗽，眼中闪动着泪光：“好了……你想知道些什么？”

他清了好几次喉咙，擦着脸，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

“达里安是谁？”约翰重新坐好，打起手语。

托蒙特的脸上慢慢绽开笑容：“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战斗中的兄弟，也是我的……我等不及要把他的事情全告诉你了，这意味着你还有个姐姐。”

“谁？”

“贝丝，我们的女王，瑞斯的谢岚……”

“嗯，关于她。”哈弗斯看着约翰，接口道，“我不太明白你对上她时出现的反应。你的CAT检查显示一切正常，还有EKG和CBC的结果也是。我相信你说的，她就是造成你失去意识的原因，但我想不出究竟怎么回事。我希望你能在一段时间内和她保持距离，让我们先确认这个症状是不是会在另外情况下发生，可以吗？”

约翰点点头，尽管他也很想再见见那个女人，特别是知道了两人的血缘关系后。一个姐姐，好酷……

“现在，关于另外一个问题。”哈弗斯强调。

薇尔丝探起身子，一手搭在约翰的膝盖上：“哈弗斯有些事要跟你谈。”

约翰皱紧眉头，是什么？他慢吞吞地比划。

医生笑了，想打消他的疑虑：“我想让你去看心理医疗师。”

约翰身上一阵发冷，他焦急地关注薇尔丝，然后是托蒙特的脸色，希望了解究竟医生向他们透露了多少，关于一年前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件事。

“我为什么要去？”他继续手语，“我很好啊。”

薇尔丝的回答却很平和：“只是帮助你更好地经历转化和适应全新的世界。”

“你的第一次预约是明天晚上。”哈弗斯继续说道，低下头，从眼镜的上沿注视着约翰，眼神中分明透露着要不就乖乖去做治疗，否则我就把让你去就医的真正原因告诉他们。

尽管气得不轻，但约翰别无选择。不过他还是决定接受这份善意和怜悯的勒索，总好过让托蒙特和薇尔丝知道任何他遭遇过的惨痛过去。

“好吧，我会去的。”

“我会带你去。”托蒙特急忙接口，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皱眉道，“我是说……我可以找别人送你……布奇会送你过去的。”

约翰脸上一阵发烧。他不想让托蒙特有机会听到心理治疗师的医嘱，绝对不行。

门铃恰好在这时响起。

薇尔丝露齿一笑，解释道，“哦，好极了，是莎蕾尔来了，她是过来帮忙准备冬至节的。约翰，你想和我们一起帮忙吗？”

莎蕾尔又来了吗？昨天晚上两人聊天的时候她没有说啊。

“约翰，你愿意和莎蕾尔一起帮我的忙吗？”

他急忙点头，又想装着不是很迫切的样子，只不过他的身体已经亮得如同霓虹一般，积极、兴奋不已。

他看着按在膝盖上的双手，想要收敛一点脸上的笑意。

23

贝拉最好今天晚上就回家来。

瑞梵吉显然不是那类能在任何情况下控制住挫败感的男人，因此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妹妹在本该回来的时间却未曾出现，还要他继续等待。见鬼，他不仅仅是她的哥哥，更是她的看护人，这意味着他有这样要求的权利。

他将连身皮衣拉开，毛皮从巨大的身躯上掉了下来，一直褪到脚踝。里面的这套黑色西服是在杰尼亚定制的。手臂下藏着的两把九毫米手枪则是科勒和科氏的。

“瑞梵吉，求求你，不要去。”

他看见自己的母亲马德琳娜站在大厅那盏硕大的吊灯底下，一副庄严的贵族模样。贵气的打扮，钻石首饰和丝质衣袍，唯一不协调的只有脸上显露出的担忧神色，那并不是哈利?温斯顿的珠宝和顶级成衣太紧的缘故。她从不会感到沮丧，从来没有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不是他那众人皆知的坏脾气，或许他还有可能让她冷静下来。不过他脑中想的确实是将她当场撕碎，甚至那样都不足够。

“这样子，她才能回家。”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母亲那双优雅的手抬到喉咙边，这是个明显的讯号，说明她正徘徊于她的想法和她认为正确的做法之间：“但这样太极端了。”

“你还想让她睡到自己的床上吗？你还想让她回她应该待的地方吗？”他的声音在抨击着空气，“还是你希望她跟兄弟会待在一起？那些是兄弟会的战士，玛姆，对血液饥渴无比的战士。你觉得他们对占有一个女人会有哪怕一丁点犹豫吗？你明明知道的，根据律法，只要被盲眼君主挑选上，随便什么女人都要陪他睡觉。你要把她置于那样的境地吗？我可不同意。”

看到他的玛姆步步后退，瑞梵吉才意识到自己在对她大吼大叫，于是他又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瑞梵吉，我和她通过电话了，她还不想回家。而且那些是有尊严的男人，在古老国度里……”

“我们甚至不知道兄弟会里有谁。”

“他们救了她。”

“那么他们也该把她交还给她的家人。看在上帝的份上，她是个贵族。你觉得经历了这件事后，格里梅拉还会认可她吗？她已经有过一次前科了。”

那是一场灾难。那个完全配不上她的男人，那个该死的蠢货，而且，这个混蛋竟然还敢不告而别，坦然离去，而贝拉却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好几个月。尽管她似乎装得毫不介意，但瑞梵吉心中很明了，她的伤很深。

他讨厌被桎梏在贵族的身份里，他是真的对此感到厌恶。他摇了摇头，生自己的闷气：“她就根本不该从家里搬出去。我根本就不应该允许她那么干。”

一旦他把她接回来，没有他的允许，她绝对别想再外出一步。他要让她接受洗礼，成为归隐的女人。她的血液足够纯净，也能够为她正名。而且很显然，她一直是独身一人。归隐一旦生效，依照律法，兄弟会就必须将她交还给瑞梵吉照顾。自此之后，没有他的许可，她将永远无法离开这栋房子。不仅如此，任何想见她的男人都要先经过他这个一家之主，而他也必然会杜绝任何一个混蛋男人的非分之想。已经有过一次没能保护好妹妹的经历，他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瑞梵吉又看了一眼手表，他的生意已经耽误了。他会从办公室向国王提出让贝拉归隐的请愿。通过邮件来提出这样一个古老和传统习俗的请求，颇有些奇怪，但现在就是这样规定的。

“瑞梵吉……”

“什么？”

“你得把她送走。”

“不可能，一旦让我来管这件事，那么除开这里，她哪儿都不会去。”

他伸手去拿手杖，却在中途停了下来。他的母亲看上去愁眉不展，于是他弯腰亲吻了她的脸颊。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玛姆。我来安排，保证她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了。你为什么不去准备给她留好的房间呢？你可以把丧服脱掉了。”

玛德琳娜却摇起了头，用虔诚的声音说：“除非等到她踏进门槛的那一刻，不然就是对纪事圣女保佑她平安归来的大不敬。”

瑞梵吉只能咽下口中的嘀咕。母亲对于吸血鬼一族之母的虔诚笃信无可比拟。该死的，她才应该成为选民14中的一员，无论是因为她的祷告、她的自律，还是她那害怕仅仅因一言不慎而招惹上祸端的念头。

不过无论如何，这只是她为自己设下的精神囚笼，而不是他的。

“随你的便吧。”他说着，拾起手杖，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慢，依靠地板的差别来区分自己所处的房间。大厅里的地板是大理石的，餐厅里铺着一张卷毛波斯地毯，厨房里则铺着宽边硬木。他的视力只能让他了解，一双脚是否落在实处，是否能将所有的体重都压在上面，还得随身带着手杖，以防判断失误、失去平衡。

他走出房子进入车库，扶着门框一步步跨下四阶台阶。坐进防弹的宾利车，他按下车库门的开关，等着视线前方变得清晰。

真该死，他现在无比希望能知道那些兄弟会战士的身份以及他们的住所。那样他就能杀过去，撞开大门，把贝拉从他们手里拉回来。

看见车道落在身后，他调转车头，猛地踩住油门，轮胎发出阵阵尖啸。现在，他坐上了驾驶座，尽可以按心想的速度去驰骋，反应快速、灵敏，无需小心谨慎。

车子如同脱膛的子弹，在通向大门的蜿蜒车道上飞驰，长长的草坪在疾速下显得模糊不清。建在街旁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他不得不停车等待。接着，他绕出索恩街，转进卡德维尔市几条最富有的街道。

为了确保家人的安全，生活里能应有尽有，他不得不去干些不能见光的勾当。不过，至少他做得很不赖，而且他的母亲和妹妹本应得到这样的生活。只要是他们需要的，他都愿意给，愿意去满足他们提出的任何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苦难，太久了……

没错，他父亲的死，就是他送给他们的第一份大礼。在帮他们摆脱苦难人生的众多方法之中，第一要务就是能让他们避免受到伤害。直到现在，他的想法还是如此。

瑞梵吉拐过一个弯角，向市中心驶去。他的头骨后部突然开始刺痛。他试着去无视疼痛，但过了没多久，刺痛就像一把老虎钳牢牢卡住他的脊柱顶端。他松开油门，等待疼痛过去。

接着，幻觉就发生了。

直刺脑底的疼痛感在他的眼前化作一道红幕，就像在脸上盖了一层透明的薄纱。对面车辆的车头灯也成了粉色的霓虹，鲜红的天空宛若勃艮第葡萄酒一般。他检查仪表盘上的时间，连上面的数字现在也闪烁出红宝石般的斑斓。

妈的，太不对劲了，不应该发生……

他拼命眨着眼、揉着眼睛。再睁开时，幻象并未消失。

他没法这样子去城里。

他将方向盘往右一转，停到一座脱衣舞俱乐部前。在它被焚毁之前，这里曾是卡德维尔武术学院的所在地。他关掉宾利的车灯，将车驶进又长又窄的建筑后面，停在砖墙之后。一旦车子需要立刻启动，只要踩下油门就行。

引擎保持着转动。他脱掉貂皮大衣，然后是西装夹克，捋起左边的袖子。一片鲜红模糊中，他把手伸到车内的暗格里，拿出皮下注射器和一段长胶管。他的手抖得厉害，针管滑落了，他不得不弯下腰去捡。

他拍打衣服的几个口袋，终于找到一瓶用来调节神经元触发率的多巴胺药剂，放在仪表盘上。

试了两次，他才将注射器的塑料包装扯开。然后，在把针头插进药剂的橡胶盖上时，他又差点把针头给弄断了。他用单手和牙齿把胶管缚到二头肌上，试着寻找血管的位置。这一次，因为眼前的画面，他的工作变得更加复杂。

因为他看不清楚，眼前只有一片……血红。

鲜红……血红……殷红，这个字眼直接冲进脑海里，在头骨中回旋撞击。红色是焦躁的颜色，红色是绝望的颜色，红色是让他自我厌恶的颜色。

而红色，却不是他的血液的颜色。现在不是，一滴都不是。

瑞梵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用手指按着上臂，一寸一寸寻找注射药剂的位置，血液的超速流动能将这些该死的药水快速送进大脑中的接收神经元里。只不过，他的血管已在崩坏。

将针头刺进去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这让他心安不少，但是接下来……从注射处引起的点点刺疼，让他保持的麻木瞬间走向了终结。

他继续按压皮肤表面，探寻一根可用的血管，感应身体的回馈。身体重量压在皮座椅上，脚踝之下传来的热气，空气自口中快速进出，令他口干舌燥。

终于，恐惧令他不管不顾地一针扎下，然后松开了阻止血液流转的胶管。只有天知道他是否找对了位置。

心脏仍在跳动，他注视着车上的时钟。

“来吧。”他默默念着，手指开始敲打驾驶座，“来吧……生效啊。”

红色是他的谎言的颜色。他被陷在红色的世界里。若是有一天，当多巴胺不再有效，他将永远迷失在一片血红当中。

时钟上的数字跳动，一分钟过去了。

“哦，见鬼……”他揉了揉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将深度模糊的视线回复到正常颜色。

手机响了起来，但他选择无视。

“求求你了……”虽然讨厌自己声音里的恳求意味，但他无法再伪装坚强，“我不想失去我的……”

突然间，他的视觉又恢复了正常，红色的覆膜从他的视网膜上消退，视觉的三维效果重新恢复作用。就好像那只恶魔从体内被吸了出去，身体从麻木中恢复。压迫感不断蒸发消散，让他的脑袋里终于有了属于自我的想法。凭借药物的支撑，他勉强成了一具可以行动、呼吸和说话的皮囊，幸运地只需要去关注其他四感，而不必为那所谓的触觉担忧。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已经让后者落入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他颓然瘫倒在座椅上。贝拉遭到绑架，随后又得到解救，双重的紧张情绪已经缠上了他。所以这次的发作来得又快又狠。或许，他应该再次调整用药剂量了。他得去找哈弗斯确认下。

继续开车上路前，他又等待了一段时间。随后从容不迫地从脱衣舞俱乐部后面转出来，汇入车流。他告诉自己，自己的车只是车流长龙中的一辆，籍籍无名，和其他所有的车子一般无二。

这样的谎话让他稍微舒服了一点……却加剧了他的孤单感。

等待红灯的间隙，他查看了一下手机上之前留下的讯息。

在大概一个多小时之前，贝拉家的警报又被人关掉了。又有人进入了她的房子。

离贝拉家门前足有数公里的车道入口外，相距三百多米的位置，萨迪斯特发现了一辆停在树林中的福特探索者。发现这辆车的唯一原因，是因为他自发自愿地检查这片区域，也因为他疲惫得不想回家，同样不适合和任何人同行，那太危险了。

雪地上的一连串脚印向农庄的方向前进。

他围起手，朝车窗内瞧去，触发了四驱车的警报。

这一定是那些次生人的车，他闻得出来，里面到处都是他们那甜腻的气味。可这里只有一道车辙，也许司机把他的同伙在别的地方放下，然后躲了起来？也可能这辆SUV是从其他地方移过来的？

不管是哪种情况，次生人社团的杀手必定会回来这里。要是能弄清楚这群混蛋最后去了哪里，那就更好不过了。只不过，要怎样才能追踪到这辆该死的车呢？

他双手叉腰……不经意间扫过配枪的腰带。

他掏出了手机。这次，他难得感激地想起了维肖斯，那个疯狂迷恋高科技的家伙。

必要的需求，才是发明之母。

为了避免在雪地里留下过多痕迹，他直接解体传送到SUV车的底部。背部着地的那一刻，他疼得哆嗦了一下。是撞破法式后门时留下的伤，天啊，现在他还得为脑袋上的那一下付出代价了，不过勉强还撑得住。

他掏出笔电，在车底架上寻找适合的安装位置。他需要一处相对较大的地方，又不能靠近排气系统。因为就算是如此严寒的天气，废气的那点热度也会给他的行动造成麻烦。当然了，他更希望钻进探索者里面，直接把手机安在座椅下面。不过这辆SUV的警报系统显然不简单，触发后他也没有把握调回原始的状态。那样一来，次生人就会知道有人进过车里了。

似乎，打破车窗也不是个好方法。

真该死……在刺死那些次生人、把他们送回湮灭之前，他本该先搜刮他们的口袋，那群混蛋中的某一个应该有车钥匙。只可惜他当时怒到了极点，动手太快。

萨迪斯特暗自诅咒，想起自己当着贝拉的面生生咬死那个杀手后，她看着自己的眼神，脸色苍白，双眼圆睁，一脸惊恐的表情。

确实，黑剑兄弟会这份守护种族的差使从来就不具观赏性，不仅丑陋肮脏，而且有时候会令人精神崩溃，因为总是得和鲜血淋漓打交道。而除此以外，贝拉更是已经看清了自己的杀戮欲望。不知为何，他很愿意打赌，最后这一点才是最困扰她的原因。

专心点，你这木头脑袋。看仔细了，不要受干扰。他提醒自己。

萨迪斯特在探索者下腾挪身子，调转位置，终于找到了个好位置——支撑架下的一小处凹陷。他脱掉防风外衣，包裹起手机，把整团衣物都塞到凹槽里。又拉扯了几下，确认塞得够紧，够完整，这才又从车底解体传送出来。

虽然知道里面的装置不能持续作用太久，但聊胜于无吧。而且现在开始，维肖斯立即就能依靠那部银色诺基亚手机里安装的GPS芯片，在家里追踪这辆车了。

他绕过草场边缘，好看清农庄的后半截。那扇再次被撞烂的后门已经被他修补了一番，勉强能用。幸亏门框还很结实，所以能把门重新关上，调整好警报检测器。接着，他在车库里找到一块防水布，把门上巨大的窟窿盖了起来。

可笑……他觉得自己不可能改变贝拉对他的看法了。但是……真该死……他并不想成为她心目中的野蛮人。

在不远处，两道车灯的光亮自22号公路滑过，照在长长的私人车道上。车子来到贝拉的农庄前，慢慢减速，在车道上停下来。

那是辆宾利？萨迪斯特心道，看上去的确是宾利没错。

天啊，这么昂贵的车子？肯定是贝拉家族的人。毫无疑问，他们得到了通报，因为警报在关闭了一段时间后，会再次重新启动。

见鬼，现在可不是任其他人检查他安放的陷阱的好时机。如果萨迪斯特运气够好，次生人会挑准时机逃回他们的SUV车，然后再决定是否到农庄附近来碰碰运气。

他只好在心底暗自诅咒，然后等着宾利打开车门……只不过没有人下车，引擎一直发动着。好极了，只要警报系统一直有效，也许他们就不会考虑进屋去了，因为现在厨房里还是一片狼藉。

萨迪斯特的鼻子在寒风里抽动，但无法捕捉到任何气味。车里坐的是个男人吧。是不是她的兄弟？大有可能，他一定就是那个经常来照看屋子的人。

没错，伙计，去前窗看看就好。你看到了吗？一切正常，也没人在里面。现在帮帮忙，快点从这里滚走吧。萨迪斯特的心中在暗暗指使。

车子静静停在那里，简直像停了五个小时，然后倒车掉头，驶离了现场。

萨迪斯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帝啊……今天晚上他的神经实在绷得太紧了。

时间分秒过去，他独自站在松树下，注视着贝拉的家。心中不停揣测，她现在是不是很怕他？

寒风渐起，寒意更盛，甚至深入到骨髓。他迫不及待地要将传来的痛苦抱入怀中。

24

约翰坐在书房里，望着书桌对面，莎蕾尔正低头翻阅一本古老的书籍。短短的金发在额前微微垂落，所以只能看清脸颊的部分。两人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个小时，整理一份冬至节需要的咒语清单。与此同时，薇尔丝留在厨房里采购仪式需要的材料。

看着莎蕾尔又翻过一页，约翰想，她有双漂亮的手。

“好了。”她说道，“我想这是最后一条了。”

遇上约翰注视的目光，她的眼里仿佛被闪电击中一般在闪动，热力激荡，头晕目眩。而且他深信此刻的自己也在黑暗中发着光。

她笑了笑，合上书本。接下来，房间里有一段漫长的沉默：“那么……呃，我猜，我的朋友拉什也在你的训练班里吧？”

拉什就是她的朋友？哦，简直好极了。

“嗯……还有他说你胸口上有个黑剑兄弟会的印记。”约翰没有回答。她又追问，“有没有啊？”

约翰耸耸肩，在清单的角落草草涂抹着什么。

“能让我看看吗？”

他只得紧闭起双眼。他怎么会愿意让她看见自己骨瘦如柴的胸膛，展示那个只会给他带来困扰的印记？

“我跟他们想的不一样。我不相信是你自己作假弄上去的。”她飞快地说道，“还有，我是说，我没有想检查或者别的意思，我甚至都不知道印记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只是很好奇。”

她说着把椅子朝他移近了一点。他闻到了一丝她用的香水的味道……或者，可能不是香水，可能就是她的……

“是在哪一边啊？”

他的手似乎变成莎蕾尔的了，不由自主地拍了拍左胸。

“稍微松开一两颗扣子。”她俯下身，侧过头好望到他的胸口，“约翰？能让我看看吗？”

他朝门口瞟了一眼。薇尔丝还在厨房里对着话筒说话，她不太可能在这时候闯进来吧。但书房似乎还是太不秘密了点。

哦……上帝，真的得在这里吗？

“约翰？我只是想……看看。”

好吧，他同意了。

他起身，往门外略一点头，莎蕾尔也没有问，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同穿过整个大厅，到他的卧室里。

两人走进房间，约翰迅速关上了门，然后用手去解衬衫最顶端的扣子。他努力让自己手上的动作稳定些，一边在心底对它们起誓。若是害他难堪，一定会把它们都砍下来。这番威胁似乎起了效果，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扣子一解到底。他拉起左边的衣服，脸却别向另一侧。

感觉到来自皮肤上的轻触，他惊得跳了起来。

“对不起，我的手很冷。”莎蕾尔呵着手指，又一次往他的胸口伸过去。

万能的主啊，他的身体里发生了什么。在皮肤掩盖之下，某种狂热在默默迁移。他的呼吸紧促，透不过气。他张大了嘴，想要呼吸更多的空气。

“这真的好酷。”

到她放下手的时候，他还很有点失望，但莎蕾尔随后对他笑着说道：“你有没有考虑过，也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出去玩？你知道，我们可以去镭射打靶，那个很酷，或者去电影院吧。”

约翰点着头，僵硬的动作像个木偶。

“好。”

两人的目光相触，她是如此美丽，让他眼花缭乱。

“你想吻我吗？”她低声问道。

约翰的眼睛猛地睁大，像个气球一样，自脸上呼之欲出。

“因为我喜欢你来吻我。”她轻舔嘴唇，“我真的很想。”

哇……一生的机会，就在此时此刻，约翰心想。

千万不能晕过去。晕过去的话，就太丢人了。

约翰的脑海里快速过着看过的每部电影……可惜一点帮助都没有。作为一个恐怖电影迷，他只知道沉迷在哥斯拉撼动东京或是大白鲨一口咬掉杀人鲸尾巴的情节里。真是帮了大大的倒忙呀，他暗自讽刺自己。

继而，他终于想起了每个步骤：偏过头，身子向前，嘴唇相触。

莎蕾尔左顾右盼，脸上绯红一片：“如果你不想的话，也不是大事情。我只是想……”

“约翰？”薇尔丝的声音从楼下的大厅传来，一边说着，声音也越来越近，“莎蕾尔？你们在哪儿？”

约翰身体一震，在失控前，他已经抓起莎蕾尔的手，往前一拉，压到她的嘴上，嘴唇紧紧贴住。他没有伸舌头，也没有那个时间。如果真的那样做了，或许他就要拨打911求救了。光是现在这样子，他也已经开始呼吸过速了。

紧接着，他一把推开莎蕾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颇有些担心。

他带着冒险的神色瞥了她一眼，哦……她的笑容充满了感染力。

他只觉得胸口幸福得快要爆炸了。

他刚松开手，薇尔丝正好把头伸进门内：“我要去……啊……抱歉。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在……”

约翰还在努力摆出一副没发生什么的笑容，然后才注意到薇尔丝盯住自己的胸口。他低头一看，衬衫还开着。

手忙脚乱扣扣子的动作或许让事情变得更糟了，但他也没办法。

“我最好先走。”莎蕾尔轻描淡写地说，“我的玛姆想我早点回家。约翰，我晚点会上线。我们到时候再讲看什么电影，或者别的什么话题。晚安啦，薇尔丝。”

莎蕾尔下楼往起居室走去，约翰忍不住朝薇尔丝身后张望，看到莎蕾尔从大厅的衣橱里拿出大衣穿上，从衣袋里掏出钥匙。过了片刻，前门外轻微的引擎声渐渐消去。

一段长长的沉默后，薇尔丝笑了起来，往后撩了撩红色的卷发。

“我，呃，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她解释说，“除了说我很喜欢她，还有她挑选男人的品位不错之外。”

约翰揉了一把脸，注意到自己的脸涨成了番茄的颜色。

“我出去走走。”他比划道。

“好吧。托尔刚打了个电话，他会绕回家来接你。我想你或许愿意跟他待在训练中心里，他还有些行政上的事要处理。随便你，你自己选择留这里，还是跟他去。还有，我要外出参加贵族议会的会议了。”

他点了点头，薇尔丝转身准备离开卧室。

“啊，约翰？”她突然停住，回头道，“你的衬衫……呃，从最底下那颗扣子上去都扣错了。”

他低头瞄了一眼，也跟着笑起来。尽管发不出声音，但他感到了自己由衷的快乐，薇尔丝也跟着微笑，显然是为了他而开心。他重新扣起扣子，从未如此爱过眼前的这个女人。

贝拉回到黑剑兄弟会的大宅，坐在萨迪斯特的床上，把日记摆在膝盖上。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面对着日记，她并没有动弹，发生在她家中的一切依旧在她脑海里萦绕着。

上帝啊……她受到了惊吓，因为萨迪斯特正如她所预想的一样凶横野蛮。而且，他救了她，不是吗？若是让那个被杀死的次生人抓到自己，她的结局或许就是躺进地上的某个洞穴里。

问题在于，她无法确认他的举动是因为力量使然，还是仅凭着一股野蛮勇武的冲劲。最终，她觉得两者皆有，随后就开始担心他是否安然无恙。他受了伤，却留在农庄那边，可能正在搜寻更多的次生人。上帝啊……要是他……

要是，要是……如果一直念念不忘，她恐怕要疯掉了。

她迫切需要用别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开始泛读过去一年来在日记里写下的内容。在她被绑架之前的那部分日记里，萨迪斯特的名字占据了显著的位置。她陷得很深，而且无法否认的是，至今都未能改变。事实上，此时此刻她对他是如此痴迷，甚至在他今晚的作为之后也不曾改变。她开始怀疑，要是自己……

爱上了他。哦……天啊。

突然之间，她再也无法独处，这份明晃晃的事实在她脑中不停激荡。她刷完牙，挽起头发，准备下楼转悠一圈，指望能碰到几个人交谈一番。走到楼梯半途，她听见从餐厅传来的声音，顿时停住脚步。今晚的最后一餐还在进行中，想加入兄弟会、玛丽和贝丝一道用餐的念头尤为强烈。只不过，萨迪斯特也在吗？她要怎么去面对他呢？那个男人绝对不会理会她爱上他的荒诞事吧，绝不可能。

啊，她迟早要和萨迪斯特见面的，躲躲藏藏不是她的习惯。

可是，当她走下楼梯，踩在大厅的马赛克地板时，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记穿鞋了。她怎么可以赤着脚走进国王和王后所在的餐厅呢？

回身望着高高在上的二楼，她感到身心极度疲惫，累得无法再上下楼的奔波，又尴尬地不敢向前，只能静静听着用餐时的那些声音：男人和女人的交谈声、笑声，酒瓶被打开，发出“啵”的一声，还有人在感谢弗里茨送来羊肉。

她低头瞧着光溜溜的双脚，觉得自己就是个傻瓜，一个心烦意乱的傻瓜。因为那些次生人对她的侵犯而慌了神，因为看到萨迪斯特今晚的杀戮而震撼不已，更因为意识到自己对那个男人的好感而倍感孤单。

她正要把浴巾拉掉，重新回去楼上，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磨蹭小腿。她吓了一跳，低下头看，正遇上黑猫那对玛瑙绿色的眼睛。小东西眨眨眼，对她轻唤了几声，用头来回去蹭她的脚踝。

她弯下腰，颤抖的手抚摸起它的软毛。这只小猫有着无与伦比的高雅气质，身体曲线流畅，优美地滑动着步伐。贝拉的眼睛上毫无道理地覆起一层雾气。越是情绪化，她和小猫之间的距离也拉得越近。到了最后，她直接坐在楼梯的最后一阶台阶上，小猫则伏在她的膝盖上。

“他的名字叫小布。”

贝拉一惊，抬起头。费瑞站在面前，铁塔般的巨汉，没有穿战斗装，套了一件开什米羊绒衫。他的手里握着一块餐巾，似乎是刚从餐桌上拿来的。他的气味也很好闻，大约是刚刚洗了澡，打理了胡须。望见他的时候，她注意到用餐的话语和声响似乎从空气间消散不见了，唯有一份宁静在告诉她，所有人都知道她下了楼，在外面徘徊，不敢进屋。

费瑞跪了下来，将亚麻餐巾塞进她手中。这一刻，她才发现两行眼泪自脸颊滑落。

“你为什么不进来一起吃呢？”他温柔地问。

她擦干脸颊，一手依旧搂着小猫：“我是不是可以抱着它过去？”

“当然。从来都很欢迎小布上我们的餐桌。你也一样。”

“我没有穿鞋。”

“我们无所谓。”他伸出手，“来吧，贝拉，过来跟我们一起。”

萨迪斯特走进大厅，冷得身体发僵，他就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他本想在农庄里待到凌晨的最后一刻，但严寒的空气让他放弃了这一想法。

尽管不准备吃东西，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走向餐厅，然后在阴影里停下了脚步。挨着费瑞，贝拉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大盘食物，但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放在膝上的小猫身上。她抚摸小布，就连抬头看着费瑞说话时也没有停止动作。她笑了笑，接着低头继续逗弄猫咪。而费瑞的目光却一直盯着她，仿佛马上准备吸取她的血液一般。

萨迪斯特快步走到楼梯口，不准备加入那份和睦的场景。他差点就成功离开了，托蒙特却突然从通往地下层的暗门里出来。他的脸色看上去很凝重，不过他从来就不是个喜好玩乐的人。

“嘿，阿萨，等等。”

萨迪斯特暗暗地咒骂着。他可没有兴趣被这样那样的服从程序和制度之类的屁话打搅到。这些全是昨天晚上托蒙特扯了半天的废话。这家伙在调整兄弟会的配置，安排轮班，试着把不受管教的四位兄弟，维肖斯、费瑞、瑞基和萨迪斯特，都变成合格的战士，怪不得脑袋总是疼啊，萨迪斯特不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阿萨，我说了等等。”

“现在不行……”

“必须现在。贝拉的兄长向瑞斯提交了一份申请，要求将她置于归隐名单，而且由他担任她的看护人。”

哦，妈的，要是发生那种事的话，贝拉就跟死了没有什么两样了。真该死，她就像一件预定要被运走的行李，甚至连兄弟会都无法从她的看护人手里保留住她。

“阿萨，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点头啊，你这混蛋，他催促自己。

他微点下颚：“不过，你干吗要告诉我这事？”

托蒙特嘴唇抿紧：“你还想假装她对你什么都不是么？可以，我只是以为你会想知道呢。”

说完，托蒙特朝着餐厅走去。

萨迪斯特一手攥住护栏，一手揉按着胸口，只觉得仿佛有人将他肺里的空气都换成了粘腻的柏油。他抬头看着楼梯，猜想贝拉在离开之前，是否还会回他的卧室去。她的日记还在里面，她一定会回去的。衣服留着无所谓，但是她不会丢下日记不管。当然，除非她即刻就离开这栋房子。

上帝……他该怎么跟她告别呢？他怎么说得出口？

天啊，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对话了吧。连他自己也想象不出，究竟会和她说些什么，特别是在她见识过他对付次生人杀手时的杀戮面孔之后。

萨迪斯特走进图书馆，拿起其中一部电话的听筒，按下维肖斯的手机号码。听筒和大厅外同时传来铃声。维肖斯接起电话。他把关于福特探索者、手机和跟踪器的事一一告知了这位兄弟。

“我来搞定。”维肖斯答道，“不过，你在哪儿？电话里面有奇怪的回音。”

“如果那车动了，就给我电话。我会在健身房里等。”他挂掉电话，走向地下甬道。

他计划着去地底的更衣室里拿点衣服，然后让自己跑到筋疲力尽，直到大腿在颤抖惨叫，双臂重得像石头一样，喉咙发干，气喘如牛。这样的痛苦能够清理他的大脑，净化他的灵魂……他对疼痛的渴望更胜于进食。

他来到更衣室，走到分配给他的柜子前，取出耐克气垫跑鞋和短裤。他不准备穿上衣了，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卸下武器，正准备脱掉衣服，突然听见有人在衣柜附近移动的声音。他默不作声地走出过道，循声看去，是个半大的陌生孩子。

这个小个子重重将衣柜的门甩上，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传来。

该死，是那个小鬼。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叫约翰什么的？

约翰那双澄净却慌张的眼睛和他对上，看上去就要晕过去了。

萨迪斯特挺直身子，俯视这个小鬼。此刻他的情绪异常邪气凛然，目光阴沉、如置入外太空般冰冷，但对个没做错什么的小鬼出手，这个做法并不怎么诱人。

“滚出去，小鬼。”

约翰却摸出几样东西，一支笔和记事本。他准备写点什么，萨迪斯特却摇摇头：“没用的，我不认字，你记得吧。听着，直接走。托尔在楼上。”

说完，萨迪斯特转身脱掉T恤。随即听到猛然吸气的声音。他一回头，约翰正盯着他的背。

“上帝啊，小鬼……快他妈的滚出去。”

听着“踢踏”的脚步声远去，萨迪斯特脱掉裤子，套上黑色足球短裤，坐在长凳上，拎起耐克鞋的鞋带，挂在膝盖上。望着跑鞋，他突然生出些愚蠢的念头，比如自己多少次将脚塞进这双鞋里，然后惩罚式地让自己在跑步机上不停狂奔。然后，他盘算起自己究竟有多少次有意在和次生人的战斗中受伤，又有多少次要求费瑞来揍自己。

不，那不是要求，那是命令。不知多少次了，他命令孪生哥哥一次又一次地击打自己，一直到破相的脸上一片青肿，只感觉得到骨架上的疼痛。说真的，他并不喜欢让费瑞掺和进来，他更希望这份痛苦是属于个人的。而且，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自己来伤害自己。可是无论用任何方法，要自己将自己打昏，并非易事。

萨迪斯特将跑鞋慢慢放在地上，背靠着衣柜，想着他的孪生哥哥现在身在何处。自然是在楼上的餐厅里，端坐在贝拉的身边。

他的目光移向挂在更衣室墙上的电话。也许他该打个电话上去？

身边忽的响起一声唿哨。他朝左边一看，随即皱紧了眉头。

那个小鬼手里拿着一瓶水，试探着伸到他面前，微微侧着头。有点像在面对一头凶猛的猎豹，只希望能够在逃开的时候保证四肢还健在。

约翰把矿泉水瓶轻轻放在长凳上，距离萨迪斯特十几厘米的地方，然后转身就跑。

萨迪斯特的视线追随着小鬼，直到他推门跑掉。门慢慢合拢，让他联想到庄园的其他几扇大门，特别是房子的正门。

上帝啊，贝拉很快也要离开了。她甚至可能现在就动身了。

25

“苹果？我他妈的关心苹果干什么？”O先生对着手机破口大骂，他差点就要气昏过去了，愤怒得要命，U先生却在跟他大谈特谈什么该死的水果，“我就是告诉你，我们又多了三个次级小队的死人。三个。”

“可是今天晚上，有五十筐苹果从四个不同的……”

O先生忍不住在木屋里走来走去。要不是这样能让他冷静一些，他恐怕已经在追杀U先生的路上了。

从奥米迦所在的领域返回农庄的时候，他只在草场上发现了两处焚烧后的印记，还有打得粉碎的后门。从厨房的窗户看进去，他看到黑色血液飞溅得四处都是，地砖上还有另一处灼烧的痕迹。

真见鬼，他心中想着，脑海中已有场景浮现。他知道这都是兄弟会干的好事，因为从厨房内的一片狼藉来看，那个死在地板上的次生人，是先被砍伤，再被刺死的。

他的“老婆”当时也和黑剑兄弟会的战士在一起吗？还是说她的家人过来想带走她的遗物，然后有个兄弟会成员陪着？

次级小队真是些废物。他手下那三个懦弱、没种、一无是处的废物全被干掉了，所以连个答话的都没有。不管他的“老婆”当时是否在场，毫无疑问，若是她还活着，近段时间绝不会再回这里了。多亏了这场该死的交战。

U先生滔滔不绝的废话将他的思绪拉回：“一年里最短的日子，十二月二十一日，就是下个礼拜了。冬至节是……”

“我有个主意。”O先生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如把日历之类的小事情放放。我要你去趟农庄，把次级小队几个人留在树林里的车开回来。然后……”

“先听听我说的啊，苹果是在冬幕节仪式上用的，去祭祀纪事圣女。”

两个词，“纪事”和“圣女”，抓到了O先生的注意力：“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这里已经待了两百多年了。”U先生干巴巴地说，“仪式已经很久没有……上帝，我也不清楚，可能一个世纪都没有过了。苹果象征对春天到来的期盼。还有一堆种子、生长和复苏之类的狗屁说法。”

“你说的是哪种仪式？”

“在过去的岁月里，吸血鬼都会聚集起来。我估计他们会唱点圣歌，还有些仪式内容。我也知道得不太清楚。不管怎么说，那个时候我们都会关注本地市场，特定的时节会出现一些吸血鬼的大宗买卖，十二月份是苹果，四月份是甘蔗。但到后来这种关注不过成了种习惯性动作，因为那群吸血鬼变得十分低调。”

O先生靠在木屋的门上：“但现在他们的国王继位了，所以准备恢复旧的习俗。”

“而且你真应该爱上ISBN的条码系统，比起之前我们四处打听的方式要方便快捷不知多少倍。我之前就说了，本地好几个地方收到了大批青苹果的采购单，他们似乎把订单分散了。”

“所以你是说，再过一个礼拜，会有一大群吸血鬼聚到一个地方，唱个歌跳个舞什么的，还会向纪事圣女祈祷。”

“嗯。”

“他们吃苹果吗？”

“就我所了解的，是的。”

O先生揉了揉后颈。在和奥米迦的谈话过程中，他一直谨言慎行，不曾提过关于将他的“老婆”变成不死之身的谋划。首先，他需要弄清楚她是不是还活着，然后才好准备和奥米伽进行言辞斡旋。很显然，最无法克服的根本问题在于她是个吸血鬼。而他唯一能提出的辩驳观点就是，她将成为他掌握的终极秘密武器。一个本族的女人？黑剑兄弟会们绝对无法预料到这一点的……

不过，这当然只是用来说服奥米迦的合情合理的理由。除了和他在一起，他的“老婆”绝不会外出参加战斗。

没错，这样的建议必然是段艰难的斗智斗勇过程，不过他深刻了解到，奥米迦对于谄媚讨好颇有些偏爱。所以如果能搞出一场备受称道的宏大献祭来满足他的虚荣，准能让他松口。

U先生还在唠叨：“……我想我可以再去市场查一下……”

任由U先生的话语在耳边“嗡嗡”作响，O先生却在想着下毒，各种各样的毒药，一大桶毒药。

毒苹果和白雪公主，这个主意如何？

“O先生，你还在听吗？”

“嗯。”

“我会到市场上去，弄清楚几时……”

“不，你现在不用去。我来告诉你，你现在要做什么。”

离开瑞斯的书房时，贝拉气得全身发抖。吸血鬼之王和托蒙特并没有阻止她离开，或是尝试开导她，从而证明自己是个多么睿智的男人。

她赤着脚，重重踩过大厅地板，进到萨迪斯特的卧室。她将门用力甩上，径直走到电话前。仿佛将话筒当做武器一般，她狠狠按下哥哥的手机号码。

瑞梵吉接起电话，直接质问道：“你是谁？你怎么会有这个号码？”

“你怎么敢这样对待我？”

那头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接着才开口说：“贝拉……我，你等一等。”一阵细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然后听到他用斩钉截铁的声音吩咐道，“他最好现在就滚过来。我们说得够明白了吗？要是让我找上门，他就开心不起来了。”瑞梵吉清了清喉咙，接回电话，“贝拉，你在哪里？我来接你吧。还是让某个兄弟会战士送你到我们的家来。我们在那里会面。”

“你觉得从现在开始，我还会愿意靠近你吗？”

“那总比我用上另外一种手段好。”他狠狠道。

“是什么？”

“迫使黑剑兄弟会把你还给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一沉，用她常常听到的命令语气说，“你知不知道过去的六个礼拜对我来说像什么？想到你落在那群该死的东西手里，我亲手将我的妹妹置于那种境地……”

“这不是你的错……”

“你必须回家。”

瑞梵吉的怒火如沙尘暴般，一如既往地令她动摇，也让她想起自己的这位哥哥总会令她心有怯意。

不过紧接着，她听见瑞梵吉的叹气声，连着又是一声叹息，接下来的话语里带着绝望的恳求：“看在上帝的份上，贝拉……还是回来吧。玛姆，还有我，都需要你回来。我们想你。我们……我想看到你，才敢相信你真的没事。”

啊，好吧……现在是另外一面的他，也是她真正爱着的那个哥哥。那个守护她的人，那个给予她的人，那个心地善良，还有些粗心大意的男人，总是把她想要的一切东西都给她。

强烈想要答应他的诱惑，但接着想到自己或许再也不能走出家门一步，她就动摇了，瑞梵吉绝对会对她做出这种事。

“你能收回‘归隐’的申请吗？”

“等你睡回自己床上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谈。”

贝拉握紧了话筒：“那就是拒绝，对吗？”她顿了一下，“哈啰，瑞梵吉？你在听吗？”

“我只是想让你回家。”

“是还是不是？瑞梵吉，现在就告诉我。”

“我们的母亲绝对承受不了再来一次这样的事。”

“你觉得我就可以承受吗？”她回了一句，“抱歉，但是最终被次生人在肚子上刻上名字的人，可不是玛姆。”

话一出口，她就在心底暗骂自己。是啊，这点“有趣”的小细节只会帮上他的忙，回过头来用作交涉。

“瑞梵吉……”

他的声音说不出得冰冷：“我要你回家来。”

“我刚刚从牢笼里出来，我可不要自愿再回到监狱里去。”

“那么说，你又准备怎么做呢？”

“再继续逼我，你就会知道了。”

她直接按掉电话，把无绳听筒朝床头柜上一扔。上帝诅咒他！

疯狂的冲动驱使之下，她抓过话筒，掉转头准备丢出去。

“萨迪斯特！”她忙抓回刚脱手的电话，牢牢抱在胸前。

萨迪斯特穿着运动短裤，上身赤裸，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出于某些可笑的理由，她还有闲暇注意他的脚上没穿鞋子。

“如果想扔的话，就扔吧。”他说道。

“不是……我……呃……不。”她还是回过身把电话摆在小小的座机上，放了两次才放正话筒。

再次面对萨迪斯特之前，她先是想起他扑到那个次生人身上，将人活生生打死……继而又想到他将她的物品从家里带过来……还送她过去……允许她从他的血管里吸血，宁愿承担因为这样的入侵而带来的不适。

当她转身面对他的时候，仿佛已身陷他的情网，被其中的残酷和温柔轻而易举地俘获。

萨迪斯特率先打破沉默：“我不想让你兄弟的计划害得你整个晚上都睡不好。还有，也别告诉我说你不是这么想的。”

该死，他真聪明。贝拉回答说：“但是你知道他想要对我怎么样。”

“嗯。”

“根据律法，黑剑兄弟会必须放弃我，所以我没法留在这里。你觉得我能喜欢这唯一的选择吗？”

她还能指望去哪里呢？

“回家到底有什么糟糕的？”

她瞪了他一眼：“好吧，我其实很愿意被人当做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家伙，像个小孩，或者像个……我哥哥的所有物那样。我都可以接受，完全可以接受。这样说总可以了吧？”

萨迪斯特举手捋过骷髅状的短发，亮出紧绷的二头肌：“让全家人都住在一座房子里，很有道理。这段时间对平民来说很危险。”

哦，天啊……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要他来赞同她哥哥的决定。

“也是次生人的危急关头，”她喃喃着，“从你今天晚上干掉那家伙的情况来看。”

萨迪斯特眯起了眼：“如果你是要我为了那件事而道歉，我不会答应。”

“你当然不会。”她打断道，“你从来不为任何事情道歉。”

他却缓缓摇头：“如果你是想找个男人打一架，你找错男人了。贝拉，我不会配合你的。”

“为什么不行？你不是很擅长被人激怒吗？”

随之而来的沉默让她忍不住想对着萨迪斯特大吼大叫。她本来等着他的愤怒到来，因为他总是随着自己的心意肆意发怒。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轮到她的时候，他倒显出几分自控来了。

他挑起一边的眉角，似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啊，见鬼，”她长叹了一口气，“我是不是刺到你的要害了，对吧？对不起。”

他耸耸肩：“碰上我这种硬茬能让任何人发疯的。不用在意。”

她坐到床上。独自一人离家出走的想法过于荒诞，但她拒绝活在瑞梵吉的操控之下。

“你有什么建议吗？”她轻轻地问。她抬眼望去，却发现萨迪斯特只是盯着地板。

他就那样松垮垮地斜倚在墙边，高大却瘦削的身体看上去就像石膏墙上的一处褪色板块，在房间的结构上裂开了一道缝。

“给我五分钟时间。”他说完，依旧光着身子走了出去。

贝拉躺倒在床垫上，心里想着这五分钟对现在的情形毫无帮助。她需要的，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哥哥，在家里等她。

尊敬的纪事圣女啊……从次生人的手里逃出生天，不是应该让事情变得更好吗？可现在恰恰相反，她的人生似乎依旧在她可掌控的范围之外。

不过，有所不同的是，她可以自己挑选洗发香波了。

她抬起头，越过浴室的门望向淋浴间，想象自己站在热水下。那样应该也不错，放松、提神，而且可以把自己的难过痛痛快快地哭出来，而又不必担心尴尬。

她起身走进浴室，任水流冲刷着身体。水流打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显得真切，同样真切的还有温暖水流滑落的感受。她无法停止哭泣，只好仰着头，让水流顺流而下。

等她终于走出淋浴间，发现通向卧室的门被带上了。

萨迪斯特可能回来了。

她找到一条浴巾包裹起自己，并不指望萨迪斯特能找到什么解决的办法。

26

浴室门打开的一瞬间，萨迪斯特只敢瞥上一眼，心中已在抱怨不停。贝拉从头到脚透着红润，头发高盘在头顶，身上的芳香是弗里茨坚持要买的法国香皂的味道。包在身上的那块浴巾小到只能让他猜想，把贝拉变得一丝不挂有多么简单。

他所要做的，只是随手一拉。

“瑞斯能答应的东西，暂时还帮不上忙，”他说道，“最多只能拖上四十八个小时。跟你的哥哥谈谈，看看你能不能让他回心转意。不然的话，瑞斯还是得做出回应。而且，因为这是你们家族的事，他实际上不可能拒绝。”

贝拉把浴巾往上提了提：“好吧……谢谢。谢谢你努力过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房门，想着自己可以回去继续A计划：跑步，跑到累趴下为止，要不然就去找费瑞打自己一顿。

只不过，他并没就此离开，而是两手叉着腰：“有些事情，我很抱歉。”

“什么？哦……为什么道歉？”

“我很遗憾，让你看见我杀死那个杀手。”他抬起头，随即又低了下去，努力阻止自己去抱住脑袋，“我当时说，我不会道歉。我的意思是我从不后悔杀掉那些混蛋。但我不想……我不想在你的脑海里留下那些血腥的画面。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把那些场景都拿走，从你的记忆里都拿走……在你脑海里的一切记忆，我真的……很抱歉让你看到。贝拉，没错，我对这整件事都很抱歉，包括……我自己。”

或许，这就是对她说的再见，萨迪斯特忽然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勇气还在减退，匆匆将最后的话说出来。

“你是个值得被人珍视的女人。”他扬起头，“而且我知道，你会找到……”

一个伴侣，他在心头补完整句话。是啊，像她这样的女人必然能找到一个好伴侣。事实上，在这栋房子里就有这样一个人，喜欢她，而且会对她很好。那个人，也就是费瑞，就在拐角等待着。

萨迪斯特抬头望去，想要离开卧室……然后瘫坐在门的另一边。

贝拉静悄悄地站在他面前。闻到她的气息靠近，他的心如同一只长耳兔子在怦怦乱跳，惹得他心烦意乱、头晕目眩。

“你打扫干净了我的家，是真的吗？”她问。

哦，天啊……这个答案不言自明。

“是不是？”

“是的，是我打扫的。”

“我现在要抱着你。”

萨迪斯特一怔，没等他躲闪，她的手臂已经环起他的腰，头紧靠在他赤裸的胸口上。

他站在原地接受着贝拉的拥抱，一步不动，屏住呼吸，同样没有回应……他所能做的只有感受她的身体。贝拉是个高挑的女人，但他还是比她高上十五厘米。就战士而言，他有些瘦削，但他的骨架比贝拉至少多承担了三十公斤的重量。尽管如此，她的整个人仿佛铺天盖地般地向他涌来。

上帝啊，她真好闻。

她发出了一些小动静，像是一声叹息，更多的后续却藏进了身体里。她的胸口紧紧抵在他的胸膛上。他低下头，贝拉的颈部曲线是如此的诱人，随之而来的是生理上的某个小问题。

他按住贝拉的肩膀，手掌略略覆在她的皮肤上：“那个，呃，贝拉……我得走了。”

“为什么你要走？”她呢喃着，吐出的气息掠过他的胸膛。

“因为……”

在他闪烁其词间，她细声说：“你知道的，我喜欢这些。”

“喜欢什么。”

她摸着一边的乳环：“这些东西。”

他呛了一下：“我，呃……我自己穿的。”

“在你身上真漂亮。”她退后几步，扯掉了浴巾。

“我真的得走了。”他口干舌燥地说。

“不要走。”

“我必须走，如果我留在……”

“和我一起。”她说着，再一次贴到他身上。

他仰着头，闭着眼睛，竭力不让自己沉埋在她的气味中……

长久的沉默。“你知道我的名声吧？”

她眉头一皱：“那没有关……”

“人们是怎样说我的，贝拉？说吧，我想听听你是怎么看我的，也好让我知道，你很清楚这一点。”他在胁迫，让她的绝望触手可及，粉碎她的幻想，“我知道，你一定听说过我的事迹，那些传闻甚至也会传到你那个阶层的人的耳朵里。他们是怎么说我的？”

“有人……有人觉得你把杀死女人当做一种运动方式，但是我不相信……”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名声呢？”

贝拉护住胸前，一边退后一边摇头。他跟着弯下腰，把浴巾递给她，然后指着角落里的头骨：“我杀了那个女人。现在，告诉我，你希望被一个犯下杀戮罪行、可能会伤及女人的男人所占有吗？”

“是她。”她却低声辩驳，“你跑回去杀死了你的女主人，对不对？”

萨迪斯特的身子一颤：“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那么做可以让我变得完整。”

“可是你没有。”

“根本没有。”他和她擦身而过，在屋内走来走去，承受着压抑的情绪，直到那些话语自口中吼了出来，“过了几年，我出来之后。我听说她……妈的，我听说她又将另外一个男人关进了那个地牢。我……我花了整整两天跑过去，然后在接近凌晨的时候潜了进去。”萨迪斯特摇着头，他不想谈及，真的不愿再提起，但是他的嘴巴在继续，“上帝……他太年轻了，太年轻了，就像她刚得到我的时候一样。我本来没起心思要杀她的，但是当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她下来了。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如果不动手的话，她会召唤警卫。我也终于明白，她总归会找另一个男人替代，把他锁在那里，然后强迫他……啊，妈的，我干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我爱你。”

萨迪斯特闻言闭起眼睛：“不要招揽悲剧了，贝拉。”

他冲出了卧室，但是走出去不到十米，就再难移动。

她爱他。她爱他？

胡扯！她只是以为她爱他。可一旦她回到那个真实的世界，就会意识到，天啊，她现在正处于怎样糟糕的境地！这里的一切都不是她的人生，她在他身上耗费了太多的时间。

可是……上帝啊，他也想和她在一起。想要和她躺在一起，然后亲吻她，想要做得更多，他想要和她做一切爱做的事：亲吻、爱抚，还有那些吸吮和舔舐。可是，他不确定两人最终会走向何处。就算他可以熬过那个进入她的身体、两人交缠一起的念头，他也不想去冒险，去占有她。

他想起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洞，那些其他人也能感应到的空虚和空白。情绪在体内恣意进出，唯有愤怒被抓取和保留。

只不过，并不全是这样，对吗？至少贝拉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同。之前她在床上亲吻他的时候，让他觉得……灼热和饥渴。雄性的本能，性，第一次自发地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突如其来的绝望是尖锐的，和女主人在一起的过往让他开始寻找一份空档。他发现自己又开始渴望贝拉亲吻时的感觉。他也想将她紧紧搂住，想让她娇喘不已，呼吸不畅，乃至饥渴万分。

这对她不公平……可是，他就是个狗娘养的混蛋，他贪恋着她之前的给予。而且，她即将离开了，或许他现在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

想到这里。萨迪斯特打开门，重新走回卧室。

贝拉正躺在床上，看到他回来，明显吃了一惊，坐了起来。她的目光让他又寻回了一丝礼义廉耻。他怎么能跟她在一起呢？上帝啊，她那么美丽，而他却是个肮脏丑恶的混蛋。

他失去了信念，呆呆伫立在房间中央。走吧，证明你不是个混蛋，他心中在劝导自己，但是得先把事情解释清楚。

“我想和你在一起，贝拉，但是我不会和你做的。”看到贝拉想说些什么，他却握起双手，阻止了她，“求求你，听我说就好。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但是我不认为自己准备好给你想要的。我不是适合你的那个男人，而且，现在百分之百是个错误的时间。”

“过来这里，萨迪斯特。”贝拉掀开被子，将自己展示给他，“不要想了，上床来。”

“我……”那些从未对其他人说过的话在嘴边徘徊，类似于忏悔，类似于最终真相的披露。他移开目光，不管不顾，任这些话脱口而出，“贝拉，在我还是奴隶的时候，有些事情……呃，就是对我做的那些，做爱。”他应该就此住口，心里虽明白，却抑制不住，“还有被男人……都是违背我意愿的，是男人。”

他听见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才是正常的反应，他心想，尽管有些惋惜。也许，他可以让她觉得恶心，这样也能拯救她自己。因为如果有男人遭遇过这样的事，女人肯定接受不了。不是什么英雄事迹，后遗症的影响却至深至远。

他清了清喉咙，盯着地板上的一个小洞：“你瞧，我不是……我不想让你同情我。告诉你这些事，也不是要让你恶心。只是……我很混乱。就好像我身上的所有线索都交叉起来，变成一整张……你知道，就这点破事。我也想拥有你，但这不对。你不应该跟我在一起，你比我经历的那些事情要高尚太多了。”

等待他的是持续的默然。啊，见鬼……他必须面对着她。那一刻，她从床上起来，就好像一直在等他抬起眼睛似的。她就这样赤身裸体，不着寸缕，向他走了过去，一根燃烧的烛芯在她的身上投下烛光。

“吻我。”她含混地低语，“吻我就行了。”

“上帝啊……你到底有什么毛病？”看着她闪烁的眼神，他继续道，“我是问，为什么？你有那么多男人可选，为什么是我？”

“我想要你。”她的手搭在他的胸口，“这是对异性自然正常的反应啊，不是吗？”

“可我不正常。”

“我不知道，但你一点也不脏，没有被玷污，也没有什么可羞耻的。”她抓起他颤抖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的皮肤非常细腻，仿佛再怎么轻柔的动作都可能伤到她。还有那将自己的下身推进她体内的画面，也让他浑身僵直，不敢动弹——除非他忘记不堪的那些往事，脑海中完完全全只有她。

哦，是啊，他想道，只是为了她。

他让贝拉转过身，背紧贴着自己。手指慢慢轻拂，双手自上而下抚摸过她腰臀上的曲线。当她弓起身子，发出轻唤时，他越过她的肩膀看见了她的乳头尖端，忍不住想抚摸那里……明白自己的确可以后，他的双手绕过她的肋骨，感受着每一根骨架的模样，直到手掌覆盖住她的双乳。她的头猛然后仰，嘴巴微微张开。

看到她为了他放开自己，他身体里的本能在啸叫，想用一切方式进入她的体内。他条件反射地舔了舔上唇，拇指和食指揉搓着她的乳头。开始想象自己的舌头探进她嘴里，穿过牙齿和獠牙之间，用这种方式将她据为己有。

仿佛知晓了他的念头，她也转过脸，但这样的姿势似乎贴得太过亲密、太过真实……她竟然真的愿意将自己交给他，她竟然愿意让像他这样的人对自己的身体做如此亲昵的动作！他抓住她的腰，阻止了她的动作，随后用力将她拉到自己的大腿上。他咬着牙，因为她的臀部正压在短裤内的坚硬上。

“萨迪斯特……让我吻你。”她想要转身，却被他牢牢制住。

她开始在他的怀里挣扎，他却轻而易举地令她无法动弹：“这个样子对你更好些。如果你看不见我，会更好一些吧。”

“不会的。”

他的脑袋靠在她的肩头：“要是我能找费瑞来陪你……我曾经看上去和他很像，你可以假装我是他。”

她却猛然从他手中挣脱：“但那不一样。而且，我想要的是你。”

在贝拉用那种女人特有的期盼望着他时，萨迪斯特才明白，他们俩一定会躺上她身后的大床，然后更进一步。但是，上帝啊……他完全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她觉得舒服。关于如何取悦女性，他可能跟一个从没上过床的处男一样毫无经验。

稍稍提起的心情，却让他又想起贝拉有过的另一个男人。毫无疑问，那个贵族远比他了解更多关于性爱的奇淫巧技。他心中升腾起一股不受控制的强烈欲望，想要找到贝拉从前的爱人，然后让他流血至死……

哦……见鬼，他闭上眼睛。哦……妈的。

“怎么了？”她问道。

这种如划分领地一般的暴力冲动，正是一个爱恋羁绊中的男性吸血鬼的特点。确切地说，这是他陷入爱河最为明显的证据。

萨迪斯特举起手臂，鼻子凑近二头肌，深深吸气……这股情动的气味是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尽管很微弱，可能只有他自己分辨得出来，但它的确已经存在。

该死的，现在他要怎么办？

遗憾的是，他的本能提前做出了回答。伴随身体的咆哮，他直接将贝拉抱起，朝床走去。

27

萨迪斯特走在从主屋通向维肖斯和布奇住处的地下甬道里，突然脚步停了下来。

他回头向身后望去，除开一排整齐的天花板投灯，空无一物，而身前也是同样的景色。一段段错落有致的条状光斑向前不断延伸。无论是进来的门，还是通向地窖的门都遥不可见。

好吧，这不就像个关于人生的该死暗喻吗？真他妈的完美。

他坐在甬道一侧的铁墙上，感觉身陷囹圄，尽管事实上并没有人或什么东西在困住他。

哦，不过这都是些废话。贝拉就是那个将他困在这里，将他捆住的人——用她曼妙的身段、善良的爱心，以及那双蓝宝石的眼睛中闪动的爱意，让他深陷其中……他已经被牢牢绑住了。

心意突然一转，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一晚，费瑞最终将他从奴隶的命运中解救出来的画面。

看到女主人和又一个男人出现的时候，奴隶完全提不起兴趣。十个十年过去，其他男人的审视已经不再困扰他了，而那些强奸和侵犯对他来说，也不会再带来任何新的恐惧。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灾难。在他无穷尽的囚禁生涯中，这才是真正唯一的折磨，但接下来，他感觉到了一丝怪异。他转头望着那个陌生人。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个人很高大，穿着华贵的衣服，所以他一定是个战士。第二个想法来自于那双注视自己时的淡黄色眼眸，内里透着实实在在的震惊，甚至还有些悲痛。那个站在门外的陌生人，面孔变得煞白，是从皮肤内里透出的惨白。

等到那股熟悉的软膏味道袭入奴隶的鼻子，他转而继续凝望天花板，对于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没有分毫兴趣。他的下体正被人玩弄着，一股情绪波动却在房间内喷涌。他转头再次去看那个刚踏入地牢的男人。奴隶皱起了眉头。那位战士仇视地望着女主人，一手去摸匕首，似乎准备要杀了她……

另一扇门被猛地推开，守卫满面焦虑地大声说着什么。突然间，地牢里站满了手持武器、满面怒气的守卫。女主人被那伙人里带头的男人粗暴地抓住，重重摔到了墙上。接着那个男人冲向了奴隶，抽出一把刀。望着抵在自己脸上的刀刃，奴隶发出恐惧的尖叫。一阵剧烈的疼痛自他的前额、鼻子一直到脸颊上爆发，黑暗将他召唤了过去。

等奴隶再次回复意识时，脖子已经被绳子勒住，吊了起来。四肢和身体的重量在不断往下拖拽，将他的生命一点一滴地榨取。他的意识在闪回，仿佛身体也清楚，最后一口气很快就将到来，所以才在此刻将他唤醒。为了那最后一点的机会，为了能让他的大脑提供些帮助，完成无能为力的自救，他想到。

圣女在上，他不是应该感受到疼痛吗？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水泼醒了，因为身上湿漉漉的。随后发现是某些稠厚的液体滴在眼上。他的血，他的身上全是自己的血。

他身边那些聒噪的声音是什么？有剑？战斗？

他艰难地呼吸着，还是睁开了眼睛，所有的窒息感一瞬间离他而去。是大海，他正面对着无尽的大海。在那一刻，欣喜无以言表……可紧接着他的视线就因为缺氧而开始模糊。眼皮几乎要合上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感到非常庆幸。在死去之前，他终于再次见到了海洋。他空无目的地猜测着虚空里是否也会有这样一道无垠的地平线，一段无限延展的空间。

他看到一道闪耀的白光出现在眼前，喉咙上的压力顿时消失，身体被人一把接住。身后传来呼号声，一个人正扛着他颠簸地前行，接下来，跳跃和震动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痛楚在全身上下绽开，仿佛有沉重而巨大的拳头在击打着他，直冲骨髓。

一把手枪连续发射了两次，发出疼痛闷哼的却不是他。然后是一声狂吼和后背生出的旋风，坠落……他处在半空之中，坠落……

哦，上帝。大海。慌乱自他的体内迸发，还有盐分的影响……

只是一瞬，他感受到海水的缓冲，还没等海水对他受伤的皮肤的刺激充斥进脑海，他就晕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身体就像一条破损松散的驳船缆绳，伤痕累累。他隐约觉得身体的一侧冰寒刺骨，而另一边却温暖无比。他尝试着移动，刚一动弹，就感觉到身边依偎着的温暖做出了回应……他躺在别人的怀里，有个男人坐在他身后。

奴隶将抱住自己的那具强壮身躯推开，在地上拖动着身体，想要逃走。模糊的视线为他指引出路，从黑暗中寻找到一块巨大的圆石，是个适宜躲藏的地点。他藏到石头后面，呼吸不畅，只闻到海水的盐气和死鱼的腐坏。

还有一小股微弱的气味，尖锐、微弱……

他探头从岩石边缘向外张望，尽管视力很微弱，但还是能根据体形辨别出那个男人就是和女主人进入地牢的人。这位战士正靠坐在墙上，长长的头发绑成一捆，披到宽厚的肩膀上。华丽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黄色的眼睛充血，满是忧伤。

他就是另外那股气息的来源，奴隶心想。那个男人的悲伤情绪带着一股无以名状的气味。

奴隶感觉到脸上一阵古怪的扯动，身体不由一怔，他拿指尖按在脸上。那里留着一条直直的、长长的沟壑……他顺着裂痕往上，一直摸到前额，然后向下摸到嘴唇，回想起朝自己砍下的那把明晃晃的刀，想起刀锋落下时的惨叫。

奴隶开始战栗不已，蜷缩着，用手抱住自己。

“我们应该互相取暖。”战士说道，“说真的，我没有……对你没有兴趣。如果可以，我希望这能让你安心。”

可是，女主人身边的所有男人都想和奴隶一度春宵，所以她才会带他们一起，她也很喜欢从旁观看……

然后，奴隶回忆起那个战士举起的匕首，看上去要将女主人像头肉猪一样当场宰杀。

奴隶张开口，嘶哑地问：“你是谁，阁下？”

但他的声带并未如往昔一样工作，说出的话含混不清。他又问了一遍，但战士打断了他的问话。

“我听到了你的问题。”那丁点儿微弱的悲哀气味变得愈发强烈，直到将鱼腥味的恶臭全部蒙蔽，“我是费瑞，我……是你的哥哥。”

“不可能的。”奴隶摇着头，“实际上，我没有家人，阁下。”

“不对，我不是……”男人清了清喉咙，“我不是什么阁下，而且你的家族一直还在。你被人从我们身边偷走了。我已经找了你一个多世纪了。”

“恐怕你弄错了。”

战士挪动身体，似乎要站起来，奴隶畏缩着向后退去，低垂着头，用手臂挡住脑袋。他不想再挨打了，尽管他刚刚顶了嘴，这是他罪有应得。

他急匆匆地用颠来倒去的话语恳求：“我没有冒犯的意思，阁下。对您所处的阶级，我只有无上的敬意。”

“纪事圣女在上啊。”洞穴里传来令人窒息的嘈杂，“我不会打你。你安全了……跟我在一起，你很安全。你终于被找到了，我的弟弟。”

奴隶还是摇着头，一点都听不进去。像是突然意识到夜色降临后会发生什么。他是女主人的所有物，这也意味着，他迟早会被还回去。

“我求求你，”他低声叹气，“别把我送回去给她。现在杀了我吧……不要再把我还给她了。”

“在让你被重新关进那里之前，我一定会先把我们两个都杀死。”

奴隶抬起头，战士的黄色眼睛直透过层层黑暗，燃烧着熊熊怒火。

奴隶呆望着这束目光，良久良久。之后，他终于回忆起来，在许久许久之前，当他在转化后第一次苏醒之时，女主人告诉过他，她有多喜欢他的眼睛……他那双淡黄色的眼睛。

在他的种族当中，仅有极少数人的瞳孔会是明亮的金色。

那个战士的言语和举动开始让他冷静下来，为什么一个陌生人会全力战斗，只为帮助他获得自由呢？

战士动了一下，却摔一个趔趄。他抬起一边的大腿。

他的小腿全没了。

望着他空空荡荡的裤管，奴隶不禁睁大了眼睛。带着这样严重的伤，这位战士究竟是如何将两人从水中救上岸的？他一定花费不少力气，才能浮上水面。他为什么不直接把自己这个奴隶丢下呢？

唯有血缘的维系，才能带来如此无私的牺牲吧。

“你是我的哥哥？”奴隶艰难地蠕动着破损的嘴唇，“说真的吗？我和你是血亲？”

“嗯，我是你的孪生哥哥。”

奴隶开始发抖：“假的。”

“真的。”

一股好奇的恐惧在奴隶体内游动，让他遍体生寒。尽管从头到脚满是创伤，他还是不自觉地蜷起身体。他从未有过自由的念想，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有机会活得大不相同……像个男人一样，而不是像一件所有物。

奴隶在地上打战不已。等他的身体停下后，他抬起头又看了战士一眼。他的家族？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是谁？还有……

“你知不知道，我有名字吗？”奴隶喃喃地问，“我是不是给起过名字呢？”

战士的叹息断断续续，似乎每根肋骨都断成两截，呼吸不畅。

“你名叫萨迪斯特。”战士的呼吸间隔越来越短促，直到他的每句话如挤出来一般，“你是一个伟大的战士，阿格尼……的儿子，你是我们的母亲纳希……的心头肉。”

战士发出一声悲叹，双手抱住了头。

他开始小声哭泣。奴隶站在一旁，只是看着他。

萨迪斯特摇了摇头，回忆着随后相视无声的几个小时。费瑞和他在那段时间里只是默然注视着彼此。两人的身型相似，都很高大。但是就算失去了一条小腿，费瑞也显得更加壮实一些。他收集了一些浮木和海藻，将材料草草绑在一块，做成一条随时可能崩溃的木筏。当太阳落下之后，两人乘着木筏投向大海，沿着海岸线一路漂流，走向自由。

自由。

是啊，没错，可是他并没有获得自由，从来没有。过去的岁月一直跟在他身边，因为他所经受的一切远比他本身的存在更加活跃，更有生气。

他听见贝拉说她爱他，这让他想高声大叫。

但现实里，他却落荒而逃，逃到了地窖。除了复仇，他没有任何能够配得上她的东西，所以，他现在满脑子只想着回到之前的工作中。宁愿看见成堆的次生人朝他扑过来，像堆原木一般垒在雪地上。或许，这才是他唯一能给她的证明。

至于那个胆敢抢走她、伤害她的家伙，会有更特殊的死法等着他。对任何人，萨迪斯特都没有可以给予的爱。但是为了贝拉，至少他能够将所有的恨意都奉献出来，直到他从肺里吐出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

28

费瑞点着了一根烟卷，看着茶几上十六个空的啤酒罐子，布奇和维肖斯把它们摆成了一排：“这团花花绿绿的东西是怎么回事？你们要搞什么？”

布奇举着一根长长的塑料管，往罐子上打着洞：“土豆发射器，我的兄弟，很有意思。”

“你说什么？”

“你从来没去过夏令营吗？”

“那种编篮子、雕木头的玩意儿都是人类玩的。我不是在骂你，但是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教给我们的小子。”

“哈。你没参加过午夜内裤大战，就算是白活了。别说了，你把土豆放到这边，然后在底下喷满发胶……”

“再然后你就点火。”维肖斯在卧室里插了一嘴。他穿着睡袍走了出来，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声音很吵。”

“很吵吵吵……”布奇做着回声。

费瑞盯着他的兄弟：“维，你之前玩过这个？”

“嗯，昨天晚上，不过枪管炸掉了。”

布奇接口抱怨道：“是土豆太大了，该死的面包店。我们今晚还领先了印第安佬。很好玩的，不过弧度很难控制……”

“但是，这就跟高尔夫一样。”维肖斯说着把毛巾丢过椅子，在右手上戴了手套，盖住了从手掌一直覆盖到手背及指节的神圣图腾，“我是说，你要考虑到在空中的弧度……”

布奇忙不迭地点头：“嗯，就跟高尔夫一样。风向占了很大的比……”

“巨大的比例。”

费瑞在一旁抽烟，看着两人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互相接着对方的话头。过了一阵子，他觉得自己似乎有责任提醒：“你们两个混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点，你们懂我说的意思吧？”

维肖斯摇了摇头，无辜地看着布奇：“看来我们的好兄弟不喜欢这档子相声，他从来就不喜欢。”

“要不我们去他的房间？”

“的确如此，而且那边朝着花园……”

“那样的话，我们就不要去考虑后院的车子了。好极了。”

甬道的门突然被推开，三人一道转过头。

萨迪斯特站在门外……贝拉的气味沾满了他全身，还有性爱过后的大股情动气味，或许，还有隐约的羁绊气息。

费瑞一怔，重重抽了一口烟。哦，上帝啊……他们还是睡在了一起。

天啊，想要冲回房子查看贝拉是否还有呼吸的冲动几乎无法抑制，抑制着不去揉自己胸口的念头同样艰难，要一直等到那剧痛不断的创口消失。

他的孪生弟弟，拥有了他渴望的一切。

“那辆SUV动了没有？”萨迪斯特问维肖斯。

维肖斯转回电脑前，按了几个键：“没有。”

“给我看看。”

萨迪斯特走了过去，弯下腰，维肖斯点着屏幕：“在这里，只要上到大路，我就能跟踪整条路。”

“你知不知道怎么开锁进探索者里面，但不触发警报？”

“不过是辆车子。要是到了晚上车还在那里，我就让你进去。”

萨迪斯特说道：“我需要一只新手机。”

维肖斯拉开一扇抽屉，掏出一只，重新检查了一下：“好了，我会把你的新电话号码用短信发给所有人。”

“如果那车走了，你打电话给我。”

萨迪斯特转身背对着众人，顾自离开。费瑞又抽了一口烟，紧紧屏住呼吸。通往甬道的门牢牢地关上。

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动，费瑞已经按灭了手卷烟，跟在孪生兄弟身后离开。

甬道之中，萨迪斯特听到另一串脚步声，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背后的烛光从头顶照射下来，将他的颧骨下面的凹陷照得一览无余，也让下颌的伤口和脸上的伤疤柔和了不少。

“什么事情？”他问道，深沉的声音在甬道里激荡。紧接着，他眉头一皱，“让我猜猜，是关于贝拉的事。”

费瑞也停下脚步：“也许吧。”

“肯定是。”萨迪斯特的视线晃动下移，停留在甬道的地板上，“你能从我身上闻到她的味道，不是吗？”

两人之间陷入长久的沉默，费瑞此刻迫切希望嘴边还有根烟卷。

“我只想知道……她是不是还好，在跟你……上床以后？”

萨迪斯特的双臂交叉在胸前：“嗯，你不用担心。她不会想再做一次的。”

哦，天哪。“为什么？”

“我让她……”萨迪斯特破裂的嘴唇一扁，“算了。”

“怎么？你做了什么？”

“我强迫她伤害我。”看到费瑞收回怒意，萨迪斯特笑了，用低沉却悲伤的声音说，“你不用那么提防，她不会再靠近我了。”

“怎么会……发生了什么事情？”

“啊哈，没错，让我来算算，是你和我的事情。”

突然之间，萨迪斯特毫无预警地盯住费瑞的脸，眼中逼视的那股力量并不令人震撼，只因他罕有去直视别人眼睛的时候：“摊开来说吧，我的兄弟。我知道你怎么看待她和我的……呃，我希望，等所有事件都冷静下来，也许你可以……和她一起，或是有别的方法。”

他疯了吗？费瑞惊讶地想着，萨迪斯特他妈的疯了吗？

“那怎么可能，阿萨，你已经和她结合了。”

萨迪斯特摸着骷髅状的短发：“不全是。”

“放屁。”

“这无关紧要，随便怎么做。用不了多久，她就会从这段折磨人的创伤里走出来，然后，我们会需要给她一个真真实实的男人。”

费瑞只是摇头，他深切地明白，若是一个男性吸血鬼有了羁绊，就决不会放弃他深爱的女人，除非他就此死去。

“阿萨，你疯了。你怎么能说让我和她在一起？这会杀了你的。”

萨迪斯特的脸色一变，满脸的震惊。那份悲伤，费瑞想着，简直深刻到无可挽救。

接着，萨迪斯特却走上前来，费瑞居然做出了防备的姿态……上帝啊，他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萨迪斯特举起手，动作里并不带一点愤怒和暴虐。费瑞感觉到弟弟的手掌轻轻落在脸庞上。他记不起上一次来自萨迪斯特的温柔抚摸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或者说，萨迪斯特曾经碰过他吗？

萨迪斯特的声音很低，也很平静，拇指在费瑞没有伤痕的脸颊上来来回回地摸拭。

“你是我本来可以变成的那个人，你拥有我失去的未来。你才是她需要的荣耀、力量和温柔。你会照顾好她的。我想让你去照顾她。”萨迪斯特放下手，“你来当她的赫伦，这对她来说才是不错的配对。她也能抬起头来做人。让人看见你站在她身旁，她也能感到骄傲，社交上也会无往不利。而且，格里梅拉就没法对她下手了。”

诱惑在心中周旋，不住加码，然后变成了费瑞心中的本能。可是，他的弟弟怎么办？

“哦，上帝……阿萨，你怎么可能容下我和她在一起的想法？”

那份温柔体贴在一瞬间消失：“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人，造成的痛总是一样的。另外，你觉得我对痛还不够熟悉么？”萨迪斯特的唇角勾起一丝邪邪的嗤笑，“对我来说，那就是我甜蜜的家，我的兄弟。”

费瑞想到贝拉，想到她拒绝从他的血管里进食：“但是，你不认为她也有权决定这所有的事吗？”

“她会分清轻重的，她又不笨，要不了太久，她会明白的。”萨迪斯特回身继续向前，接着突然停下，但是没有回头，他说道，“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希望你得到她。”

“那这个理由，又是什么道理？”

“你应该快乐点。”费瑞的呼吸一滞，萨迪斯特仿佛自言自语，“你只过着一半的人生，你总是这样子。她可以照顾你，那样才好。我也希望你能那样过下去。”

在费瑞要说话之前，萨迪斯特又打断道：“你还记得那时候，在洞穴里……你把我救出来。你知道的，那一天，我们坐在一起，等着太阳落下。”

“嗯。”他小声答应，打量着孪生弟弟的背影。

“那地方的味道难闻得要命，对不对？你还记得那些鱼吗？”

“每件事我都记得。”

“你知道吗，我还能想起你靠在岩壁上，头发乱成一团的样子，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沾着很多血，你看上去糟糕到了极点。”萨迪斯特陡然笑了几声，“我的样子看上去更糟，我可以确定。不管怎么……你说过，你会让我放松下来，只要你有能力做到。”

“我是说过。”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接着，一道寒流自萨迪斯特的身体里喷涌而出。他回过头来，黑色眼睛里冷如冰川，阴沉着脸，仿佛被地狱里的阴影占据。

“我从来就没有觉得好受过，不过我确定，你还会有希望的。所以，你把这个你很担心的女人带走。把她带走吧，再跟她讲点道理。要是可以，我早就把她从我房间里丢出去了，但是她不肯走。”

说完，萨迪斯特大步离开，靴子敲击地板，“砰砰”作响。

几小时之后，贝拉漫无目的地走在这座大宅里。今晚，她和贝丝、玛丽小聚了一会，三人之间的友谊随着时间倍增。不过现在万籁俱静，因为兄弟会和其他房子里的人都上床睡觉去了。只有她和小布在走廊里游荡，等着时间过去。小猫乖巧地趴在她身边，似乎知道她需要有人陪伴。

上帝啊，她感到很疲惫，累得几乎站不起来了，而且身上也很痛。可问题在于，她的身体在无休止地亢奋着，体内的器官拒绝空闲下来好好休息。

一股热流通过身体，就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吹着她的每一寸皮肤。她认为自己一定是生病了，尽管无从得知生病的原因。虽然被关在次生人那里整整六个星期，但她肯定没有从他们那里染上什么病毒，而且兄弟会战士和他们的谢岚都没有生病。也许这只是情绪使然？

当然是情绪作怪，不然你以为呢？

她走到一处拐角，又停了下来，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走回那处放着雕像的走廊。她想要知道，萨迪斯特现在是不是就在房间里。

当她打开门，发现他不在卧室里的时候，失望万分。

这个男人就像一种瘾头，她心想。这对她可不是什么好事，但戒不掉。

“睡觉时间啦，小布。”

猫咪回了她一声，似乎在宣布护送职责的完成，接着迈开小碎步，沿着走廊跑掉了。轻盈的脚步如雪片般无声地落下，动作优雅万分。

贝拉关上门，即刻受到另一道热流的干扰。她脱掉了毛衣，走到窗边，打开一扇窗。当然了，百叶窗依旧盖着，现在是下午两点，她急切需要清凉一下。她走到喷淋头下面，在冷水里站了不知多久。可等她出来以后，那种感觉却更糟了，皮肤像被针刺一样疼，脑袋也昏昏沉沉。

她裹起一块浴巾，走到床边，将杂乱不堪的被子整理了一番。钻进被窝之前，她又看了一眼电话，思索着是不是该打个电话给她哥哥。他们需要尽快见面交流，因为瑞斯为她提供的庇护持续不了太久。况且瑞梵吉从不睡觉，所以他现在肯定还醒着。

只是又一股热浪在体内翻滚而起，她明白现在没法和哥哥交流。她可以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等到获得一些休憩，就可以打电话给瑞梵吉，约他到某个公众场合见面。她会说服他，让他不要提那些该死的要求。

坐在床垫的边缘，她只觉得双腿间有种奇怪的肿胀。

那是和萨迪斯特做爱的缘故，她想。上一次她将一个男人接纳到体内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她唯一有过的那个情人可没有这么大的尺寸，动作也不像萨迪斯特那样凶猛。

萨迪斯特的身影在她的心头萦绕。他总是板着脸，身体结实而强壮，带给她无数的颤抖。一股充盈的感觉突然自花径里传来，恰如他的分身再次刺进她的体内，甜腻和酸痛混合着，往她的血管里冲去。

她皱起眉头，脱掉浴巾，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乳房似乎比平时又胀大了不少，连乳晕的粉色都深了一些。是萨迪斯特的亲吻留下的痕迹？显然是的。

她低声诅咒一番，躺在床上，拉过一张床单盖好。越来越多的热气在她的体内蒸腾，她侧身躺卧，分开双腿，想让自己冷静。但那股疼痛却似乎变得越来越尖利。

下午的日光逐渐淡去，雪花片片飘落，O先生开着卡车往22号公路的南边驶去。到达目的地后，他停下车，看着U先生。

“探索者车在离这里一百米的地方，把它从那堆该死的树林里弄出来。然后准备好去买我们需要的设备，还有把送货时间都记下来。我希望有人去跟踪那些苹果，另外我希望看到砒霜全都准备好了。”

“好的。”U先生解开安全带，“不过，听我说，你必须看好这个社团。那是首席次生人惯例要……”

“随便吧。”

O先生朝挡风玻璃外望去，盯着雨刮器将雪条分到两边。他已经要求U先生全权跟进冬至节的事，这样他就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解决最主要的问题上。现在，他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找到他的“老婆”呢？

“但是首席次生人每次接手之后，都会组织点名。”

上帝啊，U先生的废话让他开始烦躁了，这家伙真是教条主义的死脑筋。

“O先生，你得……”

“他妈的给我闭嘴。伙计，我没兴趣开什么集会。”

“好吧。”U先生转换话题，但他的异议表现得很明显，“那么，你想派小队去哪里？”

“你以为呢？城里。”

“如果他们发现了平民，却和兄弟会开了战，你是要求小队去抓俘虏呢，还是一个都不留？还有，我们要再建一个拷问中心吗？”

“我不关心这些。”

“可是我们得……”U先生的声音就像“嗡嗡”作响的蚊蝇。

他要怎么去找她呢？她可能到哪里……

“O先生！”

O先生扫视着卡车的内饰，已经准备好要爆发了：“什么。”

U先生的嘴像鱼唇那样，张口结舌，又闭了起来：“没事了。”

“这就对了，你少给我再来事。现在从我的卡车里滚出去，然后忙你该做的事情去，别来吵我。”

当U先生的靴子踏上地面的那一刻，O先生直接踩下油门。不过他并没有开远，而是转入了农庄的车道，检查了一番他“老婆”的住所。

新落下的雪地上没有留下车痕，房间里也没有灯光，里面空无一人。

那些次级小队的废物真该死。

O先生调头向城区驶去。因为缺少睡眠，他的眼睛非常干涩，但他不准备浪费晚上的时间休息恢复。

天啊……要是今晚他不杀掉点什么东西来缓解一下，他会疯掉的。

29

萨迪斯特在训练中心里待了整整一天，连护指都没带，对着沙包练了好久，还有举重和跑步，再练习匕首的技巧。等他回到主屋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四点，他也作好外出狩猎次生人的准备。

踏入大厅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下脚步。似乎有什么不见了？

他环顾大堂，仰头看着二楼，凝神去听某些奇怪的声音。他嗅着空气，唯一闻到的却只有餐厅里早餐的味道。他走进餐厅，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无法肯定。他发现兄弟会的成员列席在桌边，安静得古怪。玛丽和贝丝一边用餐一边交谈，贝拉却不见踪影。

虽然对食物不感兴趣，他还是走到维肖斯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的时候，只觉得身体很僵硬，他知道这是因为今天一直持续高强度的练习所致。

“那辆探索者动了吗？”他问自己的兄弟。

“我上来吃饭之前还没有。我回去以后马上检查。不过不用担心，就算我不在，电脑也会自动追踪。不管它按什么路线行驶。我们都会看到的。”

“你确定吗？”

维肖斯白了他一眼：“我当然确定，这个软件是我自己设计的。”

萨迪斯特点点头，一手撑住脸颊，脖子上发出“咯咯”声，他的身体还是很僵硬。

几秒钟后，弗里茨拿来两颗光泽诱人的苹果和一把餐刀。谢过老管家，萨迪斯特开始吃青苹果，去皮的同时，他不停调整坐姿。该死……腿上的感觉很奇怪，还有后背。也许是推举的时候太用力了？他又动了下椅子，专注地削着手中的苹果。苹果在手中不断转动，刀刃近贴住白色的果肉上。直到快削完了，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脚在不断交叉，又分开，仿佛跳着罗切特舞。

他瞟了一眼其他人，维肖斯不断拨开打火机的盖子，然后盖上，脚底下打着节拍。瑞基揉着肩膀，然后是上臂，接着是右胸。费瑞咬着下唇，手指推着咖啡杯转动，另一只手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瑞斯转着脑袋，左右前后，仿佛要去触碰高压线一般紧张无比。布奇似乎也很不安。

没有人吃东西，甚至连瑞基都没有吃。

可是玛丽和贝丝却表现得很正常，起身收拾两人的盘子。她们笑着和弗里茨争辩说，应该让她们帮忙再拿些咖啡和水果出来。

女人们刚一离开房间，第一波能量就冲进房间里。无形的冲击直接撞进萨迪斯特的腿间，让那根东西瞬间硬了起来。他愣住了，然后发现兄弟们和布奇也都惊呆了。似乎每个人都在揣摩，自己的感应是否正确。

过了没一会，第二波震荡来袭，萨迪斯特裤子里的分身变得更加坚硬，正如他脱口而出的咒骂一般迅速。

“真他妈的。”有人压抑着声音骂道。

“这不可能发生的。”另一个咆哮道。

厨房的门打开，贝丝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玛丽会拿更多咖啡……”

瑞斯飞快地起身，椅子直接向后倒去，摔在地上。他径直走到贝丝身后，抓过她手里的托盘，毫不在乎地往桌上一丢。切好的草莓和片片香瓜蹦跳着，撞翻了不少银质餐具，落在红木桌面上。贝丝不由瞪了他一眼：“瑞斯，干什么……”

他却一把拉她进怀里，深深吻着她。用力搂着她的背，似乎准备在黑剑兄弟会的众兄弟面前将她揉进怀里。两人连嘴唇都不分开，他直接提着她的腰，一手托起她的臀部。贝丝轻声嬉笑着，双腿盘上他的腰。吸血鬼之王的脸深深埋进他利岚的脖子里，大步离开了房间。

又是一阵冲击充斥在房间里，撼动屋内每个男性吸血鬼的身体。萨迪斯特抓紧了桌角，而且他并不是唯一一个那么不对劲的人。维肖斯的指节发白，用劲按着不知什么东西。

贝拉……一定是贝拉的缘故。一定是这样，贝拉到了她的发情期。

哈弗斯已经警告过他了，萨迪斯特心想。医生为她做过体内检查之后，就已经说了，她似乎临近受孕期了。

该死的，一个进入发情期的女人，留在一栋住着六个男人的房子里。

兄弟会战士正陆续受到性欲本能的影响，一切只是个时间问题。而且这份所有人都要经历的凶险，正变得异常真实。

当玛丽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瑞基像辆坦克一般朝她冲了过去，从她手上抓过咖啡壶，甩到一边的餐具柜上。咖啡壶一滑，里面的咖啡溅了一地。他直接将玛丽推到墙上，身体覆盖住她，脑袋压了下去。那销魂的吼声让吊灯上的水晶吊坠都颤抖不已，玛丽的呼吸急促起来，发出了女性独有的喘息声。

瑞基把她抱了起来，闪电般冲出房间。

布奇盯着自己的大腿看了好一阵子，接着抬头看向其余几个人：“听我说，不是我有什么妄想症吧？但是不是所有人都……呃……”

“对。”维肖斯紧闭着嘴唇，艰难吐出一个字来。

“你愿意告诉我，这里他妈出什么事情了吗？”

“贝拉进入她的发情期了。”维肖斯说道，将餐巾丢到桌上，“上帝啊，离日落还有多久？”

费瑞看了一眼手表：“差不多两个小时。”

“在那之前我们就会一团糟了。最好告诉我，你那里还有‘红烟’。”

“嗯，足够。”

“布奇，就当帮你自己个忙，快点离开这栋房子。地窖离她还不够远。我以为人类不会有反应，不过既然你也有感觉，那最好在陷进去之前就走。”

又是一阵侵袭，萨迪斯特靠在椅背上，非自愿地挺起了腰，还听见其他人的呻吟声。他意识到所有人都被深深卷了进来。不管他们装得多么理智，男性吸血鬼绝对无法抵抗对发情期女性的反应。随着这种欲望的递进，他们对性的冲动也会剧增。

如果不是日光的阻碍，他们本可以就此离开，解除现在的困境。可他们现在只能困在这座庄园里。等到天黑下来，能让他们外出时，一切就已经太晚了。经历过长时间的影响后，男性吸血鬼会本能地拒绝离开那个女性吸血鬼。不管他们的理智如何去说服自己，身体都会抵制离开的指令。而且，一旦从她身边离开，他们就会受到反噬，出现比热切欲望更加糟的影响。瑞斯和瑞基倒是有发泄的地方，但其他兄弟会成员就麻烦了。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想方设法让自己变得全然麻木。

还有贝拉……上帝啊。她受到的伤害，会是他们所有人加起来的总和。

维肖斯也从桌前站了起来，依靠椅背的支撑才稳住身体：“来吧，费瑞。我们得去抽根烟了。阿萨，你现在会去陪她的，对吧？”

萨迪斯特闭着眼，没有回话。

“阿萨？阿萨，你会去侍奉她的，对吗？”

厨台上的电话响起，约翰抬起头。家里的两个犬仆萨尔和雷基都出去采购日用品了，于是他接起电话。

“约翰，是你吗？”托蒙特从楼下打来的电话。

约翰吹着口哨，嘴里继续嚼着姜汁白饭。

“听我说，今天学校的课暂停。我现在要给所有家庭打电话。”

约翰放下了餐叉，吹出一声升调。

“庄园里……出了点麻烦事。不过我们明天或者等到晚上就会回去，现在要先看看事情的进展。因此，我们得提前你跟哈弗斯的门诊。布奇现在就过去接你，可以吗？”

约翰吹了两声口哨，短暂地吐了口气。

“很好……他是个人类，但人很不错，我信任他。”门铃恰好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大概是他……没错，是布奇。我在监视器上看到他了。听我说，约翰……关于治疗，如果你觉得很讨厌，可以不用再去，好吗？我不会让任何人强迫你的。”

约翰在电话里叹了一口气，心中想着，谢谢你。

托蒙特轻轻笑了：“嗯，我对于情绪波动什么的非常不在行……噢，薇尔丝，你干吗？”

接着传来一段古老语言的对话。

“不管怎么说。”托蒙特对着话筒继续道，“等到结束之后你短信给我，好吗？”

约翰吹了两下口哨，挂掉电话，把碟子和叉子放进洗碗机里。

治疗……训练……都不是他想要的，两边都差不多吧。每天他都必须接受来自拉什的歧视。该死的，至少和医生预约的门诊不超过六十分钟，而面对拉什的时间却有好几个小时。

他拿起夹克和记事本，打开门，看到一个大块头人类站在前门的台阶上，笑嘻嘻地望着他。

“嘿，小家伙。我是布奇，布奇?奥尼尔，你的出租车。”

哇，这个布奇?奥尼尔的穿着打扮活像《智族》杂志里的模特。黑色开什米大衣下面是件时尚的条纹西装，一条出挑的红色领带，亮白色的衬衫，黑色头发从前额梳理得自然工整，一丝不苟，令人叹服。还有他的鞋子……哦，古驰，真正的古驰……黑色真皮，红绿相间的标志，还有闪亮的金色标记。

与众不同的是，他并不是个帅哥，至少不是完美先生那型的。这家伙的鼻子明显被人揍塌过一次或者好几次的样子，那双棕褐色的眼睛也太过狡黠和疲惫，称不上引人入胜。但他就像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有着铁一般危险的能量和充分的智慧，让你心生敬佩。这样的组合从字面上来理解，毫无疑问就是杀手的特质。

“约翰，我们能走了吗？”

约翰忙吹起口哨，伸出了手。两人握了握手，布奇再次笑了。

“那么，你准备好走了吗？”他更加委婉地问。似乎他也知道，约翰回去哈弗斯的诊所是为了“和某些人谈谈”。

上帝啊……难道所有人都知道了吗？

关门的时候，约翰想象着如果训练班的人都发现他的秘密……那感觉简直像要作呕。

他随布奇一同走向那台凯迪拉克凯雷德车，车窗上贴着黑色遮光膜，轮毂包着合金。进入车内，暖意融融，还有皮草以及布奇用的须后水的味道。

车辆启动，布奇打开音响。说唱音乐在车内“砰砰”作响。约翰看着窗外呼啸的寒风，苍穹上划过如血的桃红色光辉。他真希望自己去的是另外一个地方，当然了，不包括训练的课堂。

“那么，约翰，”布奇开口道，“我不会追问的。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去诊所。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也得去看心理医生。”

看到约翰吃惊的目光，他点点头道：“没错，我还在警队里的时候，我当了十年的凶杀案警探。在凶杀案里，你会看到许多非常恶心的东西。难免碰上那些假惺惺的家伙，带着老花镜，手里拿着记事本，盘问我很多事情。我很讨厌。”

约翰深深吸了一口气，得知这个人对他即将前往接受的心理治疗也不感冒，心中很奇怪地放下了心。

“可滑稽的是……”布奇在红灯前停下，打开转向灯，在下一秒从车流中冲了出去，“滑稽的是……我觉得那很有效，不过不是坐在想让你敞开心扉的热心医生面前。说实话，每次我都想一下子蹿出房间，身上痒得要命。可是之后呢，回想下我们说过的话，你会明白，你得到了不少有用的观点。总是能让我多少有些冷静下来，尽管我心里还是会觉得自己没有问题。所以说，这事儿还是很有用的。”

约翰朝着一侧点了几下头。

“我看到了什么？”布奇喃喃自语，他沉默了良久，直到车子转入另一处豪华社区所在的街道时，他才回答道，“没什么特别的，孩子，没什么特别。”

布奇把车开进车道，在一道大门前停下，按下车窗。在内置电脑上按下一串按键，报出名字，两人才获准通过。

凯雷德停在一座刷着泥灰墙面的大楼前。约翰打开车门，看到布奇从SUV车的另一侧走了出来，他拿出了一把手枪，牢牢握在手里。在此之前枪挂在大腿外侧，几乎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约翰之前也见识过。就在几天前，费瑞和他一同来诊所的时候，用同样的方式来武装自己。难道兄弟会成员在这里也会有危险？

约翰打量四周，就这类高昂的住宅社区而言，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也许在哪里都不会安全。

布奇拉起约翰的手臂，快速走进一扇钢铁大门内，同时全神贯注地扫视着屋后可容纳十个车位的车库、阴影之中的橡树，还有看上去像是厨房出入口的地方停着两辆车。约翰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来到后门，布奇对着摄像头晃了一下，两人面前的铁门发出咯噔的声音，滑动移开了。他们进入了前厅，门在他们的身后关闭。接着一对货梯的门打开，两人往下坐了一层，然后走出电梯。

一位护士已经站在他俩面前。约翰之前和她见过，认出了她。她微笑着欢迎两人的到来，布奇这才将手枪收回左臂下的枪套里。

护士抬手朝走廊的方向一送：“派翠拉已经在等着了。”

手中的记事本一紧，约翰深吸了一口气，跟在女人身后，感觉就像是走向绞刑架似的。

萨迪斯特在自己的卧室门前停下，他只是过来查看一下贝拉的情况，接下来直接去费瑞的房间，给自己弄点吃的，然后让自己石化。他讨厌任何药物造成的影响，但不管什么都好过现在这股肆虐的性欲冲动。

他推动门把手，稍稍打开一道缝，房间里的香气有如开满芬芳花朵的花园，简直是他鼻子闻过最美妙的味道。

他的裤子前端在膨胀，它叫嚣着想要出来。

“贝拉？”他对着黑暗询问。

他听到一声呻吟，走了进去，把门在身后关上。

哦，天啊，她的香味……他从喉头深处发出低吼，手指也屈成了爪子的形状。脚步开始移动，推着他走向床边，本能将他的思考抛到了脑后。

贝拉躺在床垫上，扭动身子，和被单纠缠在一处。看到他进来，她喊了出来，接着又躺了回去，似乎在强迫自己冷静。

“我没事。”她匍匐在床上，大腿绞缠，拉过床单盖住自己的身体，“我……真的……这实在是……”

从她的身上又传来一阵冲击，强烈到将他推后了好几步。她自己也蜷成了一团。

“走，”她艰难地呻吟，“更加难受了……你在这里的话。哦……上帝……”

她发出断断续续的低骂，萨迪斯特木讷地回身走向门口，尽管身体在咆哮着，要求他留下来。

他将自己拖进摆着雕像的走廊，就像把一头獒犬从目标身上拽下来一般艰难。刚关上门，他就拔腿朝费瑞的房间飞奔过去。

一路沿着走廊奔跑，他闻到了孪生哥哥和维肖斯点起的烟草的气味。等他撞进卧室里的时候，烟雾缭绕已经浓厚得像雾一般。

维肖斯和费瑞坐在床上，手指都夹着厚厚一卷烟，嘴巴紧闭，全身都绷得很紧。

“你他妈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维肖斯质疑道。

“给我一点。”他说着朝摆在两人中间的桃心木盒子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留下她一个人不管？”维肖斯用劲抽了一口，手卷烟的橙色火光变得明艳，“她的发情期还没有过去。”

“她说我在那边的话，情况会更糟糕。”萨迪斯特弯下腰，隔着哥哥抓过一根烟卷，可是他的手抖得厉害，连点火都困难。

“那怎么可能？”

“我看上去像是对这种破事很有经验吗？”

“但是，如果有男人靠近她的话，情况应该会好转啊。”维肖斯揉了一把脸，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等等……你没有跟她上床吗？阿萨？……阿萨，他妈的回答我。”

“没有，我没有。”他不耐烦地答道，注意到费瑞变得非常安静。

“你怎么能把那个可怜的女人丢下。她这个样子并没有得到满足啊。”

“可她说了她没事。”

“是啊，好吧。这才是刚刚开始。她不会没有事的。疏散这种痛苦的唯一方法，就是找个男人和她睡在一起。你明白我说的吗？你不能像这样丢下她不管，这太残酷了。”

萨迪斯特走到一扇窗前，百叶窗依然落下，遮挡阳光，他想象着那颗创造出巨大明亮牢笼的太阳。上帝啊，他真希望自己能够从这栋房子里出去。各种感觉就像一处陷阱，对着他无限展开延伸，逃离的冲动几乎和潜藏的欲望一样难熬。

他又想起了费瑞，后者一直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现在你的机会来了，萨迪斯特心想，让你的孪生哥哥上楼去找她，让他去满足她的欲望。

去啊，去告诉他，离开这房间，到你的卧室去，脱光衣服，将她扑在身下……

哦……上帝……

维肖斯的声音横插进来，打断了他自虐一般的思考，而且说话语气中的理所当然令人十分气恼：“萨迪斯特，这不对，你知道吗？你不能这么对待她。她……”

“那不如你滚过去，我的兄弟？”

短暂的沉默后，维肖斯说：“好，那我去照顾她。”

萨迪斯特猛地转过头，看到维肖斯按灭了手卷烟，站了起来。皮衣前面的部分，勃起处显而易见。

萨迪斯特迅速穿过房间，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移动，就已经将维肖斯扭住，直接按在地上，双手死死卡住兄弟粗壮的脖子，上颚上的尖利獠牙如同尖刀一般亮了出来，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你敢靠近她，我就杀了你。”

身后传来一阵凌乱，不用说，费瑞正冲过来要分开两人，但是维肖斯却挣扎着拒绝道：“费瑞！不要！”维肖斯趁机吸了一口气，“这是我和他的事。”

维肖斯钻石般的目光犀利无比，他抬起头，竭力保持呼吸，说话时和往昔一样铿锵有力。

“放松点，萨迪斯特……你这迟钝的白痴。”随后是深呼吸，“我哪里也不去……只是想要引你的注意。现在，松开……你的手。”

萨迪斯特放开手，却没有从兄弟身上跨下来。

维肖斯猛吸了好几口气：“感觉到你自己的怒意没有，阿萨？你有没有感到一阵令人恐惧的冲动？你已经爱上她了。”

萨迪斯特很想否认，却发现自己做不到。刚才那后卫队员一般的扑杀动作已经出卖了他，再加上他的手也始终没有离开对方的咽喉。

维肖斯又压低了声音：“带你离开地狱的旅途已经在等你了，她就在楼上，伙计。别傻了，去找她吧。我会照看好你们两个的。”

萨迪斯特跨腿从维肖斯的身上翻下，滚到一旁。为了不去想那些女人、做爱和将来的烦心事，只好徒劳地去想维肖斯刚才抽的卷烟去了哪里。他望向窗户，才发现就在自己如同火箭般朝维肖斯扑过去的时候，对方还有空将卷烟平稳地摆到窗台上。

好吧，真不愧是个绅士。

“她能治好你的。”维肖斯说道。

“我不想寻找治疗。况且，我也不想害她怀孕。你懂吗？那要惹出多大的乱子来？”

“这不是她的第一次吗？”

“我不知道。”

“如果是的话，那么你说的几率实际上近乎于零。”

“近乎这个说法还不够安全。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可以让她放松下来？”

坐在床上的费瑞突然开口道：“你手上还有吗啡对吗？上次哈弗斯留下来的，而且我已经帮你装好了。那就用上吧。我听说没有配偶的女人就是这么做的。”

维肖斯也坐了起来，粗壮的手臂搭在膝盖上。他把头发往后一捋，右边太阳穴上蔓延的文身露了出来：“用了那东西也没法完全解决问题，但显然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又是一阵燥热的狂潮在空气中传递。三人同时发出了呻吟，甚至短暂失去了自控能力，身体东倒西歪，绷得很紧，想要朝勾起他们欲望和渴求的那个地方冲过去，一个自己可以帮忙，减轻某个女人痛苦的地方。

萨迪斯特刚一恢复过来，就起身离开了。他一出门，维肖斯紧跟着攀回费瑞的床上，再次点上一根“红烟”。

萨迪斯特回到走廊的另一端。走进卧室之前，他鼓足了所有勇气。打开房门之后，他却没有勇气朝贝拉的方向看上一眼，强迫自己走向橱柜。

他找到几只注射器，拿起费瑞之前灌满的那一只，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却只发现一张空荡荡的床铺。

“贝拉？”他在屋内走动，“贝拉？你在……”

随即他发现贝拉蜷缩在地板上，双腿夹住一只枕头，身体颤抖不已。

当他跪在她身边时，她开始啜泣：“好痛……”

“哦，上帝……我明白，纳拉。”他撩开她额前的头发，露出眼睛，“我会照顾好你的。”

“求求你了……痛得很厉害。”她翻过身，挺立的双峰之上是两点美丽的殷红，让人难以抗拒，“好痛，痛得很难受。萨迪斯特，停不下来，而且越来越厉害。痛……”

她的身体在一股强大的力量影响下狂野地扭动着，爆发出一股股能量。她释放出的荷尔蒙将他致了盲，让他被体内的兽欲控制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就连被她用力抓住前臂，力量大到足以折断他的臂骨都毫无察觉。

待到波动的巅峰消退，他才有空考虑自己的手腕是不是被她捏碎了。他关心的并非疼痛，只要她需要，任何来自她的折磨他都愿意承受。可此时此刻她抱上来的动作是那么不顾一切，他想象得出来，她的体内现在正经历着怎样的折磨。

他的心神一颤，这才发现贝拉用力咬着下嘴唇，一直咬出了血来。他用拇指抹去她唇边的鲜血，不得不将血迹抹在裤腿上，才能忍住不让自己扑上去，渴求更多来自她的鲜血。

“纳拉……”望着手中的注射器，他喃喃道。

动手吧，他试图说服自己给她注射吗啡，将她的疼痛都带走。

“贝拉，我想要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她的回答也有如呻吟。

“这是你的第一次？”

她点着头：“我从来不知道，会这么难受……噢，天哪……”

她的身体再次拱起，双腿绞住枕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注射器，那对贝拉来说并无太大帮助，可是要他在她的体内射出来，那种感觉就像是亵渎。该死的，两种同等糟糕的选项，他的爆发或许是更糟糕的那一个。

萨迪斯特还是伸手抓过摆在床头柜上的注射器，站起身，踢掉了脚下的靴子，然后将T恤从头顶上脱下，拉开了裤子的拉链，将那根隐藏其下、早已胀痛不已的长长阳物从皮裤里解放了出来。

他需要疼痛才能达到高潮，不过在这一点上他并不太担心。该死，他完全可以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触发一次释放。他的獠牙，不就是因为这个而生的吗？

贝拉带着痛楚在地上翻滚，他把她一把抱起，放到床上。躺在枕头上的她看上去动人心弦，脸颊上带着潮红，红唇微启，皮肤因为对欲望的渴求而泛着不正常的光泽。

“嘘……放松一点。”他轻声说着，爬上了床，坐到她身边。

30

布奇脱掉了大衣，在诊所的等候室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感到心神不宁。

幸亏夜色刚刚降下，还没有任何吸血鬼病人出现，稍许的独处时间正是他所需要的。至少，在他集中起精神之前。

可问题在于，这座可爱的、小小的诊所就在哈弗斯的住宅地下，这也意味着布奇此时此刻正和医生的妹妹同处一座房子内。是的……玛丽莎，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想拥有的吸血鬼女人。其他人都无法替代，此刻，她和他同处一个屋檐下。

天啊，这种对她的固执爱意是场全新的噩梦。在此之前，他从来不曾因为女人而浑身冒冷汗。他也说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所希望的结果。一无所获，只有胸口的痛。

时间倒回九月，他来这里找她的时候，她却将他拒之门外，甚至不愿意再和他见上一面。他愿意发誓自己再不会去打扰她，理论上来说，他也是这么做的。迄今为止，他一次次刻意路过，却可悲、胆怯地过其门而不入，只是那辆凯雷德不知为何总有办法找到这里。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并不曾真的惊扰到她，因为她对此根本毫不知情。

他实在是太可悲了。不过呢，在她不知道他遭了多少罪的前提下，他差不多也可以接受这一切了。这也是为何今晚的他会处于崩溃边缘的原因。他不想让自己待在诊所的情形让她误解，以为自己还在追求她。总之，一个男人应该有些属于自己的尊严，至少展现给别人看的那部分理应如此。

他看了一眼手表，漫长的十三分钟刚刚过去。他估摸着这次心理医生的治疗大概需要一个小时，所以百达翡丽表上的秒针还要再转上四十七个圈，之后他才能把那孩子带回车里，如烟烧火燎一般从这里逃走。

“你需要点咖啡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

他抬起头，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护士站在面前。她看上去很年轻，卷起了一边的袖子，看上去很期待能为他做些什么。

“嗯，当然，咖啡就好。”

她笑得很灿烂，露出獠牙：“什么咖啡呢？”

“黑咖啡，黑咖啡就行。谢谢。”

平底软鞋和地板发出摩擦声，随着她走过走廊而慢慢消失。

布奇解开双层夹克的扣子，身子前靠，手肘撑在膝盖上。这套出门前刚换上的华伦天奴西装是他最喜欢的套装之一，当然脖子上的爱玛仕领带和脚上的古驰皮鞋也不错。

如果不小心撞见玛丽莎，他觉得或许看上去和往常一样英俊。

“要不要我给你注射？”

贝拉盯着萨迪斯特自上而下的脸，两只黑色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轮廓分明的两侧颧骨上残留着做完爱后的靓丽红润。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很重，而欲望在卷土重来。她想起来了，萨迪斯特刚才射在了里面。她感到无比的惊讶，自他开始喷涌的那一刻，身体变得异常平静。在进入发情期的几个小时以来，这似乎是她第一次感到轻松。

但是冲动现在又回来了。

“你愿意我给你注射吗啡吗，贝拉？”

也许还是让他为她注射药剂会更好些吧。这将是个漫长的夜晚，而且就她所知，随着时间迁移，身体的症状会变得更加严重，也更加难熬。要求他为了自己留下，真的公平吗？

某些轻柔的东西拂过脸庞，是他的手指擦过她的皮肤。

“我不会离开你的，”他说道，“不管要多久，也不管多少次。我会满足你的，让你在我的血管里进食，直到这一切结束为止。我不会抛弃你的。”

凝望着他的脸，无需再问出口，她知道这将是两人待在一起的唯一一段时间了。从他的眼里，她分明看到了决绝。

相聚一夜，然后永失所爱。

他突然从她的身体上攀起，向床头柜伸出手。巨大的勃起自腰部直直挺立着。在他拿到注射器的同时，她的手也握住那根坚实的耸立。

他猛吸了一口气，一手向后按在床垫上，保持身体的平衡。

“要的是你。”她低声说，“不需要药，我要你。”

他将针管丢到地板上，猛烈地吻着她，用膝盖分开她的大腿。接着，她的渴望被一分为二，一份在追逐着他横冲直撞的那根武器，另一份则渴望着他的血液。望着他脖颈侧面粗壮的血管，她的獠牙开始自发性地生长。

仿佛感应到了她的需求，他半转过身，保持在她体内的姿势，同时又让她能够咬到自己的咽喉。

“喝吧。”他干着嗓子说，在她的体内继续突入，“取走你需要的。”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锋利的獠牙正刺在环状的奴隶文身上，深深扎进皮肤里。他血液的味道触到她的舌头，她听见他的口中发出一阵咆哮。接着，来自他的力量和能量在她的体内冲刷，穿透。

面对着俘虏，O先生一阵发呆，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他在城里抓到了一个雄性吸血鬼，现在将他带到棚屋后面的屋子里，交叉捆绑在桌上。

他抓住这个男人的本意，只是想抒发心中的不悦而已，从未想过还能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是什么事？”O先生把耳朵凑近平民吸血鬼的嘴边。

“她叫做……贝拉……那个被抓走的女人……她的名字……是贝拉。”

O先生挺直了身子，皮肤上传来一阵芬芳持久的气味：“你知不知道，她还活着？”

“我估计她已经死了。”平民虚弱地咳嗽了几下，“她被抓走好久了。”

“她的家人住在哪里？”没有立即得到回答，O先生撬开了男人的嘴巴。尖厉的惨叫声过后，O先生再次问道，“她的家里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家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接下来全是些胡话，平民到了口不择言的阶段，全然没了用场。

O先生抽了他一嘴巴，让他闭嘴：“地址，我要地址。”

没有回答，于是他换上了另一种鼓励的方式。身上的肌肉被生生割离身体，男人大声喘息，终于冲口而出：“佛满街27号！”

O先生的心脏在这一刻怦怦直跳，却假装随意地俯视吸血鬼：“我现在就过去那边。如果你告诉我的是实话，我就放你走。如果不是，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慢慢折磨你到死。现在，你有什么话要修正一下吗？”

平民吸血鬼的目光迅速移开去，然后又瞟了他一眼。

“喂？”O先生喝问道，“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为了加快反应，他在某个敏感部位施加了一些压力，那个俘虏像条可怜的狗一样嚎叫不止。

“告诉我，”O先生轻声道，“然后我就放你走，不会再拷问你了。”

男性吸血鬼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嘴巴扯开，露出紧咬的牙齿。一滴眼泪自青肿不堪的脸上滑落。尽管相比逃脱的诱惑，更多折磨和痛苦才是崩溃的诱因，O先生还是决定，不让这场道德和自我保护的战斗出现太过失望的结果。

“索恩，27号。”

“索恩大街吗？”

“是的。”

O先生挑掉了那一滴眼泪，接着划开了平民吸血鬼的脖子。

“你是个大骗子。”吸血鬼的血直接喷了出来，他才淡淡地嘲讽说。

O先生不再停留，直接抓过塞满武器的夹克离开屋子。他很确定一点，那个地址会空无一物。这也是拷问时的疑难问题，你真的没法信任得到的信息。

不管那两条街上有什么，他都会注意检查，但他肯定是要白跑一趟了。

真他妈的浪费时间。

31

布奇转着杯底最后一点咖啡，想着这玩意儿的颜色就像威士忌。他把冷掉的咖啡放了回去，有些希望刚才喝的是乐加维林之类的高档威士忌。

他看了下手表，离七点还有六分钟。上帝啊，他只希望这次的疗程是一小时。如果一切顺利，他可以把约翰在托蒙特和薇尔丝家放下，坐回自己家的沙发上，端着一杯威士忌，等着《犯罪现场调查》开播。

他打了个冷战。怪不得玛丽莎不愿意见他，他是个多么诡异的追求者啊，一个嗜酒如命的酒鬼，身处在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里。

是啊，我们不如再多找些丑事出来吧。

他突然记起维肖斯的警告，要他远离兄弟会的庄园。可问题在于，独自一人待在酒吧，或是随便在街上晃荡，都不是什么好计划，尤其在现下这种心情，跟天气一样喜怒无常。

几分钟之后，走廊里传来了说话声。约翰跟着一个中年女人从拐角处走来。可怜的孩子看上去像从一根电环里穿过似的，头发像水草一样高高竖起，眼睛像是粘在了地板上，一本记事本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件防弹衣。

“那么，我们下次预约的时候再见，约翰。”那个女人温柔地说，“等你好好考虑过之后。”

约翰无动于衷。布奇已经将自己的那些悲惨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不管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总之已经过去了，而这个孩子现在需要有人陪伴。他试着把手搭在孩子的肩膀上，约翰顺从地朝他靠过去。布奇的保护本能跳了出来，高叫着要接手。他才不关心这个心理医生是不是看上去像玛丽阿姨，他只想对她大吼大叫一番，因为她害这个小家伙很沮丧。

“约翰。”她又说道，“你回去之后，跟我保持联系，关于下次……”

“知道了，我们会电话你的。”布奇嘟囔着，啊哈，就这样。

“我跟他说过，不用着急决定，但我觉得他有必要再回来。”

布奇瞟了那个女人一眼，彻底被激怒了。可对方的眼神令他吓了一大跳，那双眼睛异常地严肃和认真。这次治疗究竟发生了什么？

布奇看着约翰翘起的头发，说：“小家伙，我们走吧。”

约翰没有动，于是布奇轻轻推了他一把，带头走出了诊所，他的手还搭在孩子瘦弱的肩膀上。来到车前，约翰爬上座位，却没有系安全带，只是呆望着前方。

布奇关上车门，一一锁好，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约翰。

“我甚至根本不会问你发生了什么。我唯一要知道的就是你想去哪里。如果你想回家，那我就带你去托蒙特和薇尔丝家。你要是想待在地窖里，我们就去庄园那边。你如果只想开车兜风，我可以把你带到加拿大去，然后再开回来。什么事我都接受，只要你说一个字。如果你现在不想决定，我们就在城里兜圈子，直到你作出决定为止。”

约翰小小的胸膛不住起伏。他翻开记事本，又掏出了笔。停顿了一会，写下了什么，然后翻开折页给布奇看。

“七号大街。”

布奇皱起了眉头，那可是城里真正脏乱差的地方。

他本来准备询问为什么要挑选那种地方，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今天晚上，这孩子显然经历过不知多少个问题了。况且他也做好了全套武装，而且这是约翰自己想去的地方。约定就该是约定。

“好了。伙计。下一站七号大街。”

“先在那附近兜一下。”孩子又写道。

“没问题，我们都会小心的。”

布奇启动引擎，正准备把凯雷德倒出车道，眼前却划过一道闪光。一辆车从房子后面转了出来，一辆庞大的、极度昂贵的宾利车。他踩下刹车，好让对方先通过，紧接着……

他忘却了如何呼吸。

玛丽莎从房子的一扇侧门中走了出来。齐腰长的金色长发在风中飞扬。她将身上披着的黑色斗篷紧紧裹住，快速通过后院的停车场。避开一堆堆积雪，灵巧地从一处沥青空地跳到另一处。

安保的灯光投射而下，映照出脸庞的精致线条，那头高贵的淡金色长发，还有完美无缺的白皙皮肤。他回想起亲吻她时的感觉，属于他的那个吻，只觉得胸口受到了重击，肺部接连被重创。克服了痛苦的折磨后，他只想冲出车子，跪倒在积雪的泥泞当中，像条流浪狗一样朝她摇尾乞怜。

只不过，她正走向宾利。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车门为她打开，大约是司机探身为她打开了门。灯光照进车内，布奇看得并不真切，只够看清驾驶座上坐的是个男人，或者是吸血鬼。那么宽阔的肩膀不可能出现在女性身上。

玛丽莎将斗篷收起，钻进了车里，随后关上了车门。

灯光熄灭。

昏暗中，布奇听到身边传来“窸窣”的声音，他朝约翰瞥了一眼。那个孩子缩起身子，看向另一侧的窗户，眼中充满了恐惧。布奇这才意识到，自己掏出了手枪，而且发出了可怕的怒吼。

他几乎要发狂了，于是松开凯雷德的刹车，重重踏下油门。

“别担心，孩子，不是什么大事情。”

他们直接超了过去，凭借着后视镜去观察宾利。车辆开动，打着转准备离开停车场。布奇咒骂着，一路沿着车道前行，双手紧握方向盘，因为握得太过用力，指节都在生疼。

玛丽莎坐进宾利车，瑞梵吉跟着皱起眉。天啊，他忘记了她究竟有多么美丽。而且她的气味是那么美妙……海洋的清新气味充满了鼻腔。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前门等着？”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她的漂亮长发和完美无瑕的肌肤，“你应该让我用更恰当的礼仪来迎接你。”

“你知道哈弗斯的。”“砰”的一声，车门重重地关上了，“他只会希望我们两个结合。”

“这太荒谬了。”

“你对待你妹妹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不做评论。”

他等着凯雷德从停车场里先离开，玛丽莎一手按在他深黑色的袖子上：“我知道，我之前就说过了。但是对于发生在贝拉身上的一切，我感到很抱歉。她怎么样了？”

他又从何得知的呢？“我情愿不和她说话。我没有恶意，只是……嗯，我不想过去那边。”

“瑞梵吉，你不用今天过去，我知道，你也经历了很多。说实话，我很惊讶，你竟然愿意见我。”

“别傻了。你能来找我，我很开心。”他伸手抓住她的手。就连她皮肤下的骨头也那么精致，让他记起自己应该用最绅士的方式对待她。她和他惯常打交道的那群人并不一样。

他载着两人进入市区，感觉到她的神经在绷紧：“一切都会没事的，你的电话，我真的很冷静。”

“实际上，我倒是很失望。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之前只和瑞斯在一起过。”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把你接进车里。我觉得你会紧张地没法解体传送。”

“是的。”

来到一处红灯，他笑着对她说：“我会好好照看你的。”

她也用淡蓝色的眼睛回望他：“你是个好男人，瑞梵吉。”

他可以忽略这份完全错误的认知，专注于开车。

二十分钟之后，两人踏进一座充满高科技的电梯，走进阁楼公寓的前厅。他的公寓占了这座三十层大楼的最顶层的一半，俯瞰哈德逊河和整座卡德维尔城。因为成块成块的落地玻璃，他不曾在白天使用过这处地方。但到了夜晚，这座房子堪称完美。

他弄暗灯光，等着玛丽莎走到身边，专注地看着某位装饰设计师为他的巢穴购买的各类玩物。对于这些家什、盆景和漂亮的小物件，他并不在乎。他只在乎这里是撇开家人后的一处私人空间。贝拉从没有来过这儿，他的母亲也没有。事实上，她们两个甚至不知道他拥有这栋阁楼。

似乎意识到自己在浪费宝贵的时间，玛丽莎转身面对着他。灯光的照耀下，她的美貌绝对令人惊艳。他挺庆幸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往自己的身体里注射了一剂多巴胺。对于通感者来说，这种药物的效果完全不同；对人类与对吸血鬼的影响也全然相反。这些化学药物能提升神经元的活动状态和传递，保证通感者感觉不到快乐，或者说……干脆什么都感觉不到。瑞梵吉的感应能力撤离后，他的脑子才能更好地控制住其他神经。

考虑到他们即将要做的事，也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玛丽莎和他在一起时能安然无恙了。

瑞梵吉脱掉大衣，朝她走了过去，甚至比以往更加依赖于拐杖的支撑，因为他已经没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他用手杖抵住大腿，保持住平衡，缓缓解开她斗篷上的那个结。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将黑色的毛绒披风从肩膀上拨开，身体在颤抖着。他倚靠在一旁的椅子上，笑了起来。她的裙子是他母亲才会穿的那种款式，也是他希望自己的妹妹能多穿几次的那种——淡蓝色的丝绸睡裙，和她的身材百分之百合衬，是迪奥的新款式。

“过来吧，玛丽莎。”

他带着她来到一张皮沙发前，拉她坐到自己身边。借着窗外的光亮，那头金色长发宛若一条丝织围巾。他捻起一缕，夹在指缝间。他清清楚楚地感应到自己的饥渴欲望，尤其强烈。

“你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对吗？”

她点点头，看着自己象牙一般白净的双手，合握着摆在腿上。

“多久了？”

“好几个月。”她轻声回答。

“那么，你需要很多，对不对？”她的脸色一红，他不依不饶地追问，“是不是啊，玛丽莎？”

“是的。”她吸了一口气，显然在为自己的饥饿感到不好意思。

瑞梵吉笑得很狂放，摘掉了领带。原本，他已经准备好把手腕给她。可是现在，看到她站在面前，他却更希望她能够俯在自己脖子上。离他允许一个女性吸血鬼从他身上进食，已经很久远了。光是预想，就让他兴奋不已，这种变化连他自己都大吃了一惊。

他解开领口的扣子，然后是下面几颗，一直敞开到胸口。随着一阵预料之外的冲动，他直接扯破衬衫，全拉开了。

看到他赤裸的胸膛和上面的文身，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我不知道你也有标记。”她喃喃道，声音也随着身体打战。

他松松垮垮地坐到沙发上，分开双臂，架起一条腿：“过来吧，玛丽莎，来拿你所需要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腕，上面还扣着一颗法式袖扣。

“不是那里。”他说道，“我希望你能咬在这里，咬在我喉咙上。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她在犹豫，他立刻明白关于玛丽莎的传言是真的，她的确没被任何男人染指过，她的纯洁正等待着他人的摘取。

他闭紧眼睛，体内的黑暗在翻涌、呼吸，仿佛一只被锁入牢笼、受到控制的野兽。上帝啊，这也许并不是个好主意。

接下来，她慢慢靠过来，随后匍匐到他身上。她的气味就像海洋。他睁开一丝缝隙去看她的脸庞，立即就明白自己再想要阻止也已无能为力了。他也不想错过，必须放一些情感进到身体里，于是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打开了体会情绪的通道。就算处于药物的压制之下，那股力量还是足够贪婪，让各种冲动任性的情绪冲破多巴胺浓雾的封锁。

贴在他身上的薄纱睡裙是那么柔软，让他感受到她的体温和自己体内的火热混在一处。她轻盈的身躯大部分都靠在他肩膀上……还有，她的膝盖落在他的两腿之间。

她张开了嘴，露出了獠牙。

一刹那，他体内的邪恶在狂啸，脑海中一片混乱。似在感谢一位处女的到来，让这该死的东西寻到了脱逃的机会。理智的他随即扑了上来，将他的本能锁起，让那受到性爱欲望主导的冲动平息下来。

她晃悠悠地俯身，咬向他的咽喉。努力撑在他的身体上，重心很不稳。

躺下来吧，他的内心深处在说话，躺到我身上来。

她有些担心，但还是小心地让身体的下半部分沉入他的腰腹间。显然，她是害怕撞到某处不雅的勃起。直到确认完自己没有碰上什么，她才敢低头，往两人的身体之间看上一眼，似乎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靠错了地方。

“你不用担心那些。”他含混地说着，把手搭在她纤瘦的手臂上，“不用担心我这边。”她脸上的放松神情太过明显，让他有些不悦，觉到受到了冒犯，“躺到我身上就让你那么不堪忍受吗？”

“哦，没有。瑞梵吉，才没有。”她低垂着头，瞧着他胸前壮实的肌肉，“你……非常可爱。只是……还有一个人。我心里有另一个人。”

“你还爱着瑞斯。”

她却摇摇头：“不是，但是我不能去想我喜欢的那个人。现在……不行。”

瑞梵吉扬起下巴：“是什么样的白痴，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却不愿让你进食？”

“求你了，不要再提那个了。”她的目光突然聚焦在他的脖子上，瞳孔倏忽间一下子扩大了。

“很饿了吧。”他跟着发出吼声，身体因为即将被吸取血液而战栗不止，“继续吧，不用去担心如何保持你的温柔。吸我的血吧，越用力越好。”

玛丽莎亮出獠牙咬了下去。两根锋利的牙齿刺穿了药剂带来的混沌，甜蜜的痛楚在他的身体里穿刺。他呻吟起来。此前他还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因为不举而感到庆幸，但现在他却很高兴。如果他现在还有能力，定然会一把扯掉那条睡裙，分开她的大腿，在她进食的同时也深深突入她美妙的秘密里。

玛丽莎几乎在同一刻抬起头，舔拭嘴唇。

“我的味道尝起来和瑞斯不一样吧。”他说道，一下子猜中了事情，因为她只从一个男性身上获得过血液。她肯定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血液会用这样一种奇异的方式沾上她的嘴唇。事实上，她的缺乏经验才是他愿意帮忙的唯一原因。在他身边的其他女人都太明了这些过程了。“继续吧。再多吸一些，你会习惯的。”

她随即低下头，又一次针刺的感觉传来。

他用结实的手臂抱起她柔弱的背，将她抱紧，接着闭起了眼睛。离他上次拥抱别人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了。尽管无法体验更多，但他已经觉得很美妙了。

由着玛丽莎吸吮自己的血管，他突然有种想要大声嚎叫的荒谬冲动。

O先生松开卡车的油门，车辆随惯性前行，路过另一堵高耸的石墙。

该死，索恩街的这些房子都很大。好吧，从街道上根本看不见里面的那些豪宅。他只能凭借树篱笆和高墙来猜测它们的存在。这里很少能见到错层式的公寓或是圆顶单层小屋。

等到一段段的封闭式栅栏终于分出一个口子，留出一条车道，他踩下了刹车。道路的左边有块小小的黄铜名牌，上面写着索恩大街27号。他探出头，朝牌子后面张望了一番，但车道和墙壁延展到了黑暗的后面，分辨不出有些什么东西。

他不悦地把车子转入车道，继续往前开去。离开街道几百码的地方矗立着一道黑色大门，他停下车，注意到大门顶上四处回转的摄像头和内置对讲机，弥漫着一股“生人勿入”的气息。

好吧……这下子有趣了。其他地址都是假的，只是些普通街区里的普通房子，人类坐在起居室里看着电视。不过这一座呢，藏在这样固若金汤的防备设备之后，不管里面有些什么，都会是笔大买卖。

现在，他开始好奇了。

想要突破这些安全屏障还需要协调一致的策略和一些精细操作。而他最不希望碰上的，就是因为不凑巧闯进某个大人物的家，结果与警察纠缠不清。

不过，为什么那只吸血鬼单单报出这个地址来换取自己的性命？

接下来，O先生注意到了一些古怪之处，大门上绑着一根黑色丝带，不对，是两条，一边一条，在风中飘荡。

他们好像在悼念什么？

他害怕起来，下了车，“咯吱咯吱”地踩在薄冰上，走向右边的丝带。丝带高高绑在离地两米多高的地方，他要伸直了手臂，才能刚刚用手指碰到。

“你已经死了吗，老婆？”他自言自语，透过黑色的大门望向门后的漆黑夜晚。

他又走回卡车，倒车退出车道。

他必须想办法到墙的另一边去。首先，他得找个地方把这辆福特F-150车安置好。

五分钟后，他开始不住诅咒。见鬼，索恩街上根本没有可以停车而不会引起怀疑的地方。整条街上除了耸立的围墙外什么都没有，几乎连个路肩都看不到。这些混蛋有钱佬。

O先生一踩油门，望向左边。对了，也许他可以把卡车停在山脚下，然后从主峰这边爬过去。这道斜坡大概有一公里长，如果跑得够快，就能通过这段距离。虽然必须穿过一道道街灯，行动起来颇不方便。当然了，住在这个街区的富人不太可能从他们的象牙塔上看到这边的情形。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语气不善：“怎么了？”

U先生的声音传来，让他恨得牙根痒痒：“我们有麻烦了，两个次生人被警察抓走了。”

O先生无奈地阖上眼：“他们究竟干了什么？”

“他们在抓捕一只平民吸血鬼，结果一辆没标记的巡逻车刚好经过。两个警察拖住了这两个杀手，然后好多条子出现。他们被收押了，我刚刚才接到他们中一个的电话。”

“那就去保释他们出来。”O先生不耐烦地说，“你干吗还要打电话给我？”

U先生停顿了一下，似乎预料到O先生会这么说一般，他加重语气回答：“因为你必须知道这件事。听我说，他们两个身上带了很多违禁武器，而且都没有许可，全是从黑市里买来的。枪管里的序列号磨掉了。今天早上肯定没法保释他们，没有哪个公务员会那么好心。你得出面把他们弄出来。”

O先生环顾左右，然后在一条足球场大小的路上转向。嗯，这附近绝对没有停车的地方。他得把车停到索恩街尽头的贝尔曼路上，把车子留在那座小村庄里。

“O先生？”

“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U先生一时语塞，似乎正将一大堆的牢骚话咽回肚子里：“不是有意冒犯，但我想不出有什么事情比这事儿更重要的了。要是那群杀手在普通牢房里面干架怎么办？你想看到黑色血液流出来，然后让某些急救医生有资料证明他们不是人类吗？你得联系奥米迦，让他把这两个废物召唤回家。”

“你来做。”车子已经冲下山，但O先生还在加速。

“什么？”

“你去申请，然后联系奥米迦。”他来到索恩街的底端，掉过头，向左靠停车。街上林立着各类兜售付费甜心和卖春小妞的店铺，他在一家名叫“小猫阁楼”的店门前停下。

“O先生……那样的请求只能由首席次生人提出，你知道规矩的。”

O先生正要熄灭引擎，停下动作。

棒极了，说得好像这才是他想要的。去跟那个混蛋主人共享更多的美妙时刻吗？去他妈的，他很可能再也看不到自己女人的脸了。现在可不是关心次生人社团的破事的时候。

“O先生？”

他用脑袋在方向盘上用力撞了好几下。

可另一方面，要是那几个待在警察局里的家伙暴露了身份，奥米迦同样会来找他。到时候，他又能如何自处？

“好吧好吧，我现在去找他。”他咒骂着启动了卡车。倒车之前，他又朝索恩街张望了一番。

“还有，O先生。我考虑了一下成员的状态。你需要和那些杀手见上一面，事情在脱离我们的掌控。”

“你一个人就能管好签到的事情。”

“他们想要见你，他们在质疑你的领导能力。”

“U先生，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形容邮差的吗？”

“你说什么？”

“带来太多的坏消息，只会害你被人干掉。”他挂掉电话，合上手机盖，踩下了油门。

32

费瑞坐在床上，想要做爱的欲望强烈到难以自制，甚至连把伏特加倒进酒杯里都很困难。酒瓶在晃动，杯子在晃动，该死，连整张床垫都在晃动。

他看着维肖斯，后者背靠床头板，坐他在身旁。这个兄弟也弯着腰，显得萎靡不振，随着50美分的专辑《大屠杀》不住点头。

贝拉的发情期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他们两人觉得一塌糊涂。身体里几乎只剩下本能反应，脑袋里也雾蒙蒙的。被迫待在这栋豪宅之中并不能改变任何事，那股欲望的索求将他们紧紧扣留，浑身麻醉。感谢上帝，幸亏还有这些“红烟”和灰鹅伏特加，让感官变得麻木不仁，起到了一定的帮助。

敬爱的上帝啊……他们两个，待在一起，一次又一次地经受……

“你怎么样？”维肖斯问道。

“大概跟你差不多吧，我的兄弟。”他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身体仿佛在游泳一般，迷失在困扰周身的爱欲感应之中。他的目光转向了浴室。

他正准备起身，寻求一段解决个人隐私的时间，维肖斯却说道：“我想我有麻烦了。”

费瑞只能佯装笑脸：“这事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觉得自己不对劲。”

费瑞眯起眼睛。这位兄弟的脸绷得很紧，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异常。俊美的线条，唇下的山羊胡，右边太阳穴上令人晕眩的文身。那双钻石般明亮的眼睛依旧犀利，全没有因为太多灰鹅伏特加、烟草和欲望的影响而显露混沌。异常黑亮的眼瞳中闪耀着广阔、难以解读的智慧光芒，那股强大到极致的力量甚至能令人心智失常。

“是什么样的问题，维？”

“我，呃……”维肖斯咳嗽了几声，“只有布奇知道，你谁也别说，行吗？”

“嗯，没问题。”

维肖斯摸着山羊胡子：“我的预感好像用光了。”

“你是说，你看不见……”

“会发生什么。嗯，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我最后一次接收到讯息是三天前。在阿萨去救贝拉的时候，我看到他们俩一同坐在福特轿车里，往这里开。在那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

“没有，而且我现在再也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了。就好像我的整个异能都枯竭了。”

转瞬之间，维肖斯的表情就变得十分僵硬，似乎是出于……恐惧。真见鬼，维肖斯竟然会害怕。在所有的兄弟中，维肖斯是从不知害怕的那一个，就像他的大脑生来就缺乏接收恐惧的神经元一样。

“也许只是暂时的。”费瑞宽慰道，“或者，你觉得哈弗斯大概能帮上忙吗？”

“这跟生理无关。”维肖斯将酒杯里的伏特加喝完，把杯子握在手心里，“别把酒瓶拿走啊，我的兄弟。”

费瑞只得把酒递给他：“也许你可以和……”

和谁？像维肖斯这样无所不知的人，又要找谁去要答案呢？

维肖斯摇摇头：“我不想……我不想谈这些。事实上，还是忘记我说过的话好了。”一边他神情严肃，眉头皱紧，一边倒酒，“我确定能力会回来的。我是说，没错，会的。”

他把酒瓶放在身边的桌子上，举起戴着手套的左手：“至少，这该死的东西还是跟台灯那样亮闪闪的。在这盏惹人厌的夜灯也消失掉之前，我想我姑且还算正常吧。好吧……我是指对我而言的那种正常。”

两人之间落入了一段沉默。费瑞盯着自己的酒杯，维肖斯则盯着他的。背景音乐里的说唱音乐换成了G-unit乐团的歌，用力奏出震耳的节奏。

费瑞清了清喉咙：“我能不能问你关于他们的事？”

“关于谁？”

“贝拉和萨迪斯特。”

维肖斯却骂道：“你要知道，我又不是水晶球。何况，我讨厌去叙述将来发生的事。”

“嗯，抱歉，忘了我刚才说的。”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接着，维肖斯低声答道：“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将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因为……我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布奇从凯雷德车里下来，看着脏乱不堪的公寓大楼，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约翰想要回这里。七号大街既混乱又危险。

“就这里吗？”

男孩点头后，布奇抬手打开了SUV里的警报器。他倒不担心在离开时车子会被洗劫一空。在周围晃荡的混混会以为他们的某个毒贩头目，或是某些他们惹不起也不好说话的大人物坐在车里。

约翰走到住户门前，推了一把。门“吱呀”一声开启，连锁都没有。跟在后面的布奇大大吃了一惊，一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到时能随时抓起枪。

约翰往左一拐，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这里几乎和室外一样寒冷，充斥着残留的烟味和腐烂的霉味。这里的住户就像老鼠一样，什么样子都看不见，只听到有声音从薄得过分的墙里传来。

男孩一直走到尽头，推开了防火逃生门。

沿着楼梯往右一路小跑，脚步折磨着碎木合成的楼梯。不知道几层开外，有水滴落下的声响。

约翰手扶着连在墙上松垮垮的栏杆，慢慢往下走，一直到踩上位于二、三层之间的平台。高高在上的荧光沉入屋顶内，像是一处闪耀的舞台。管道摇曳着，似乎竭尽所能想要保持作用。

约翰盯着地上那破得不成样子的油毯，然后抬头看着窗户。窗上有一片放射状的条纹，仿佛被瓶子砸过一样。安在窗上的铁丝网是这扇破旧的窗户没有真正碎掉的唯一原因。

楼上有人在争吵，破口大骂，各种脏话如机枪扫射般，毫无疑问，最终会引发一场打斗。布奇正要开口，建议两人离开，约翰已经顾自转过身，小跑着冲下楼梯。

两人回到了车里，不到一分半钟，两人已经驶离了这片不堪的城市街区。

布奇在红绿灯前停下：“去哪里？”

约翰写了几个字，然后晃着记事本。

“是回家吗？”布奇嘟囔着，还是不理解这个孩子为什么要去回顾那座楼梯间。

走进屋子，约翰和薇尔丝随手打了个招呼，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他很庆幸薇尔丝似乎知道他需要一些私人空间。他关上门，把记事本丢到床上，甩掉大衣，直接冲向淋浴室。等着水加热的同时，他开始脱衣服。水流下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洗完之后，从浴室出来，他套上T恤和贴身长裤，目光转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面对着电脑坐下，他觉得自己也许可以按照医生建议的那样写点什么。

上帝啊……和她讲述那段经历的感觉几乎和再次经历那件事一样糟糕。而且，他本不准备坦白全部的经过，结果，只过去……二十分钟，他就缴械投降了。他的手开始飞快地写着，一发不可收拾，所有的故事经历就此开始。

他闭起眼睛，努力回想那个堵住他的男人的模样，却只有模糊虚幻的影像出现在脑海里，但他还清楚记得那把刀子的外形：十二厘米长、双面刃的折叠刀，还有一处锐利的凸起。

他用食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一划，Windows XP的屏保一掠而过，他的邮箱里有封莎蕾尔发来的新邮件。在回复之前，他足足读了三遍。

最后，他回复说：嘿，莎蕾尔，我明天晚上不能上线。我真的很抱歉。有时间我会去找你的。下次再说。约翰。

说真的，在这段时间里……他不想再见她。除了薇尔丝、玛丽、贝丝和贝拉之外，他不想见任何女性。这中间并不涉及一丁点性爱的原因，只是他需要接受和克服约摸一年前经历的创伤。

他移到Hotmail邮箱，打开一个新的Word文件。

手指在键盘上只是停留片刻，然后开始飞舞。

33

萨迪斯特侧过头去看时间，早上十点了。那是多少个小时？十六个……

他闭上眼睛，疲惫不堪，连呼吸都难以为继。他平躺在床上，两条腿大大岔开，手臂随意横放。大概一个小时前，从贝拉身上滚下来之后，他就一直是这个姿势。

距离昨晚进入卧室，仿佛已经过去了一年。脖子和手腕因为无数次的吸血像火燎般疼痛，连双腿间的那根东西也变得萎靡。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充斥着爱恋的气息。鲜血以及被她索取的液体混在一起，让床单变得湿漉漉的。

他绝对不愿意浪费任何一段时间。

他又闭上了眼睛，怀疑自己现在随时都能睡过去。他感到饥肠辘辘，需要进食血液和食物。饥饿感甚至让一贯压抑自己的习惯也摇摇欲坠。可他连动都动不了了。

他感觉到一只手在抚摸下腹部。他睁开眼，看到贝拉。她体内的荷尔蒙再次涌起，他也积极回应她的召唤，他的分身再次变硬了。

萨迪斯特竭力去翻身，好进入他的目标，可他实在太虚弱了。贝拉侧身靠到他身边，他试着抬起上半身，只觉得脑袋重若千钧。

最终，他伸手抓起她的手臂，拉到自己身上。她分开的双腿架在他腰上。贝拉震惊地看着他，开始挣扎。

“不要紧的。”他的声音嘶哑，于是咳嗽了几下，但无济于事，“我分得清，是你。”

她坐了下来。尽管连抬手将她抱住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还是回吻上去。上帝啊，他是多么喜欢亲吻贝拉的感觉。他喜欢感受她的嘴唇贴上自己的唇，喜欢她靠近自己的脸，希望吸入从她肺里呼出的空气。爱上……她了？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已经沦陷在爱情里了吗？

是他爱的女人，是的，这是爱。

他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紧接着再次刺入她的体内。

贝拉瘫软在他身上，浑身打着战，口中喘着粗气。在刹那间，发情期就此终结，咆哮着失去踪迹。

“你没事吧？”他问道。

“嗯……”她低声回答，又坐了起来，眼中朦胧，“嗯，萨迪斯特……嗯。”

她需要吃些东西恢复体力，他心想，自己必须为她拿些食物来。

他打起精神来，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又一次……终于成功迫使自己的上半身离开了床。只不过，脑袋里还是乱七八糟的，家具、地板和墙都在天旋地转，移形换位，直到分辨不清哪里是天花板为止。当他的脚也离开床，这股晕眩感愈发强烈了。站起来的那一刻，平衡感彻底将他遗弃，让他直接撞向墙壁，扫倒了不少东西，不得不紧紧抓住窗帘去稳住身体。

等到感官就绪，他才推开窗帘，对她弯下腰，将她抱在臂弯里显然要费上一番努力，不过照料她的强劲意志胜过了身体上的疲劳。他把她抱起来，帮助她重新躺好，把很久之前被随意丢到地上的毯子重新盖好。刚一转身，贝拉就抓住他的手臂。

“你需要吸食血液。”她说着，想拉他靠近，“过来吧，在我脖子上吸血吧。”

上帝啊，对于这样的邀约，他深受诱惑。

“我会回来的。”他一边说着，脚步虚浮、歪歪斜斜地走到衣橱前，捞出一条平脚裤套上。然后把床单和床垫都拉掉，离开了房间。

费瑞感到呼吸极其困难，睁开了眼睛。

这可以理解，因为他的脸上盖着卷成一团的毛毯。他让嘴巴和鼻子从一团拥堵中露出来透气，试图聚焦涣散的目光。他看见的第一件东西就是那只塞满了烟头的烟灰缸，躺在离脑袋仅仅十厘米开外的地板上。

见鬼……哦，他仰躺起来，脑袋悬空，对着床尾。

接下来，他听到一声呻吟，一骨碌起身，回头看过去——正对上维肖斯的脚。在那双大脚后面，搁着布奇的大腿。

费瑞哈哈大笑起来，用枕头回敬了布奇醉醺醺的眼神。这个人类先是自我检查了一番，然后朝着费瑞眨了一会眼睛，似乎想要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回到现实当中。

“哦，天哪。”他用沙哑低沉的声音抱怨道，然后看了一眼昏睡在身旁的维肖斯，“哦，老天，这太奇怪了。”

“不要自恋了，‘条子’，你没那么好看。”

“行啊。”他抓了把脸，“但那不代表我就得在两个男人中间醒过来啊。”

“维跟你说过别回来的。”

“没错，是我搞砸了。”

他们谈论的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到最后的时刻，就连身上穿的衣服都太过多余，三个人尽皆抛下谦逊有礼的伪装。这完全是一场忍耐情欲的苦楚煎熬，不停烧掉一支又一支“红烟”，不管是威士忌还是伏特加，杯到必干，然后偷偷溜进浴室里解决一趟生理上的小问题。

“那么说，都结束了？”布奇问，“你最好告诉我已经过去了。”

费瑞从床上起身道：“嗯，我想是的。”

他抓起被单甩给布奇，后者用它盖住自己和维肖斯。维肖斯连动都没有动。他趴在床上，眼睛牢牢闭起，像睡死了一样，嘴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布奇的口中嘟囔了几句，换了个姿势，把枕头按在床头板上，靠上去。他抓着头发，一直到满头头发都立了起来，然后朝费瑞大吼一声：“该死的，吸血鬼。我从来没想过我还会说出这句话，但我真没有兴趣做爱了，谢天谢地。”费瑞甚至听到他努力张大下巴发出的声响。

费瑞套上尼龙裤，不紧不慢地问：“要带吃的吗？我要跑趟厨房。”

布奇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你会把东西端上来吗？也就是说，我可以躺着不用动？”

“算你欠我一次。不过你说得不错，我很愿意送餐上门。”

“你就是神啊！”

费瑞套上T恤：“你要吃什么？”

“厨房里有啥都成。妈的，你最好多使点儿劲，把整个冰箱都搬上来。我可饿死了。”

费瑞下楼来到厨房，准备大肆搜刮一番，偶然听见洗衣房里传来的动静。他走了过去，推开了门。

萨迪斯特正把一大堆皱巴巴的床单和被单塞进洗衣机里。

敬爱的纪事圣女在上啊，他的样子看上去糟糕透顶。小腹上像是凹进一个洞，胯骨则像帐篷的支撑杆，仅仅能撑住松垮垮的皮肤，肋骨的部分看上去更像一片犁出深痕的田地。光是这个晚上，他一定减掉了十，不，十五斤。而且，上帝啊，他的脖子和手腕上的皮肤几乎被咬烂了。可另一方面，他的身上飘散出浓郁的美妙气息，脸上洋溢着深深的平和。

“兄弟？”他突然招呼道。

萨迪斯特连头都没有抬：“你知道怎么用这玩意儿吗？”

“啊，知道，你把那些东西丢些去滚筒里面，然后指针转过来……这样，我来帮你。”

萨迪斯特把东西都填进洗衣机的空桶，后退几步，眼睛始终锁着地面。等到机器注满水之后，萨迪斯特小声说了句“谢谢”，朝厨房走去。

费瑞也跟了上去，心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想问问一切是否还安好，当然，询问的对象不只是贝拉。

他绞尽脑汁搜刮着恰当的用词，萨迪斯特已经从冰箱里拿出烤火鸡，扯下一条鸡腿咬了起来。他咬得迫不及待，用最快的速度把骨头上的肉啃完，立即扯下另一条鸡腿，再次快速地消灭掉。

上帝啊……他从来不碰肉的。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从没有经历过像昨晚那般疯狂的夜晚。他们两个都没有。

萨迪斯特能够感觉到费瑞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他尽可以停下来，然后怒目而视，因为他最恨被别人盯着看，特别是在他啃咬什么东西的时候，但他现在只嫌自己吃得还不够快。

他一边不停往嘴里塞着东西，一边拿出餐刀和盘子，把火鸡胸切成薄薄的肉片。他精细地切割，只把最美味的部分留给贝拉。至于那些难啃的、边边角角的和屁股之类不够好吃的部分，都被他一一解决了。

她还会需要什么？他希望她能摄入些高卡路里的东西，然后喝点……他应该再给她带些喝的东西。于是他走回冰箱前，在一大堆剩下的食物里挑选。他要精心挑选，只给她带去最值得品尝的东西。

“萨迪斯特？”

天啊，他都忘记了费瑞还在身边转悠。

“嗯。”他拨开塑料碗，漫不经心地回道。

里面的土豆泥看上去不错，尽管他打心底希望为贝拉送去一些自己亲手做的食物。只不过他对做菜一窍不通。耶稣在上，他不认识字，连一只该死的洗衣机都搞不懂，更加不会做饭。所以，他必须放她离开，这样至少她还能找到个有点头脑的男人。

“我没想着偷看你要做些什么。”费瑞解释道。

“你就是在偷窥。”他从碗柜里抓起一条弗里茨烤好的面包，用手指捏了一下，很软，但他还是不放心地闻了一下。很好，对她来说应该足够新鲜。

“你还好吗？你……有没有……”

“我们很好。”

“是怎么样的情况？”费瑞轻咳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不只是因为贝拉，我才想知道，只是……我听说了那么多传言，不知道应该相信哪一个。”

萨迪斯特舀了一些土豆泥，和火鸡一道放在盘子里，接着舀了一勺饭，还往上面倒了许多肉汁。他把一大盘食物都放进微波炉，很庆幸至少还有一台机器是他会操作的。

盯着盘子里的食物在微波炉里转动，他开始思考孪生哥哥的问题，回忆起贝拉爬到他身上的样子。最先从脑子里跳出来的，却是一个晚上数十次的交合。骑坐在他身上的她太可爱了，特别是当她亲吻他的时候……

整段发情期里，尤其是当两人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她一直在驱赶那困扰他的不堪过去，代之以一些美好的回忆。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他一定会珍惜她赠予的温暖。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他才意识到，费瑞还在等着一个答案。

萨迪斯特把食物盘子放在托盘上，抓起几件银质餐具，用来喂贝拉吃饭。

他转过身向卧室走去，口中低声且飞快地说道：“她远比我能用言语形容的还要美丽。”随后挑起眉毛，注视着费瑞的眼睛，“昨天晚上，我一定是得到了数不清的赐福，才有资格去陪伴她。”

“我得给我的纳拉送吃的去了。晚些见。”

“等等！萨迪斯特！你的……”

萨迪斯特只是摇头，继续往前走去。

34

“你为什么没在我回家的时候立即拿给我看？”

瑞梵吉厉声质问犬仆。看到仆人的脸因为恐惧和羞愧而涨得通红，他又伸手拍拍这个可怜的男人：“没事了，不必介意。”

“主人，我一知道您从外面回来就去找过您了。但这是您第一次入睡，我不想打扰您，况且我也对这段画面不是很确定。”

没错，让玛丽莎进食就像让他投身到一场战斗中去一样，也让他第一次合上眼，失去知觉……上帝啊，无论何时，这都是个问题。

瑞梵吉坐到电脑屏幕前，开始重播那段视频。和他第一次看见时一样，一个身穿黑衣、黑色头发的男子在大门前停下卡车，从车里钻出来，上前抚摸那些系在铁栏杆上的丧葬丝带。

瑞梵吉暂停了图像，然后记下了右下角的时间和日期，切换到另一台屏幕，调出其他用于监视正面大门的摄像头的视频文件，负责热传感的那一个。快捷粘贴之后，他从另一个系统里取到了同一时间的纪录。

那个“人”的体温竟然是五十度。那是个次生人。

瑞梵吉再次切回之前的屏幕，在这个杀手查看丝带的时候近距离截取了他的脸部表情：悲伤，恐惧……还有愤怒。并不是什么陌生或者奇怪的情绪，全都是私人的情绪，仿佛他失去了什么。

所以，就是这个混蛋抓走了贝拉，他竟然还敢回来找她。

对于这个次生人能找到这栋房子，瑞梵吉并不吃惊。贝拉被抓的消息也是种族里的大新闻，而他们家族的住址也不需要在种族里遮遮掩掩……事实上，因为玛姆的那些灵言神迹，索恩大街的这套宅院在族中颇为出名。只要随便抓住一个知道他家位置的平民吸血鬼，就能按图索骥找上门来。

真正的问题在于，为什么那个次生人杀手没有试图闯到大门里来呢？

天啊，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下午四点。见鬼。

“那是个次生人。”瑞梵吉肯定地说，手杖往地上一拄，猛地站起身，“所以，我们现在就从这栋房子里撤出去。你马上去找拉尼，告诉她让女主人穿戴整齐。然后你带着他们从地道出去，开面包车送他们到安全屋去。”

犬仆的脸上一片惨白：“主人，我不知道那是个……”

瑞梵吉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抚平了让犬仆急得团团转的焦虑：“你把知道的都说了，你做得不错。但是现在快点去办事，去找拉尼。”

瑞梵吉竭力加快脚步，走向母亲的卧室。

“玛姆？”他口中叫着，推开了她的门，“玛姆，醒醒。”

他的母亲从盖着丝织花纹被单的床上坐起身来，花白的头发因为睡觉的姿势卷了起来：“可是……现在才下午啊。为什么……”

“拉尼会过来帮你更衣着装。”

“敬爱的圣女啊。瑞梵吉，为什么？”

“你得离开这栋房子。”

“什么……”

“现在就走，玛姆，我晚点会解释的。”他在她的双颊上各亲了一下，紧接着母亲的女仆也进了房间，“啊，很好。拉尼，你快点帮主人更衣。”

“是，主人。”犬仆鞠躬道。

“瑞梵吉！怎么回事……”

“快点吧。都让犬仆来弄，我会电话你的。”

他不顾母亲在背后呼喊着他的名字，直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不用再听到她的声音。他抓起电话拨打了黑剑兄弟会的号码。尽管心中对自己的这个举动感到鄙视，但贝拉的安全是他首先要考虑的。在电话里留下一段留言后，他只觉得喉咙发干，接着走进连体衣橱。

目前的情况下，这栋房子因为日照的关系，被封锁得严严实实，所以次生人找不到机会进来。挡在窗户和门后的百叶窗可以防弹，建造房子用的石墙足有六十厘米厚。为了看好所有的地点，这里配备了足够多的摄像头和警报器，让他能够立即知道是否有人偷偷潜进来。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希望让玛姆外出避一避。

而且，一旦夜色降临之后，他会敞开高大的铁门，再铺上欢迎的地毯。他很盼着有次生人闯进来。

瑞梵吉换下貂皮大衣，套上黑色裤子和高领厚毛衣。在母亲离开之前，他暂且不会把武器拿出来。即便此刻的她还没到被惊吓到歇斯底里的地步，但看到他全身佩上武器的样子，也会把她吓昏过去。

在回头检查撤离的进展之前，他瞥了一眼衣橱里上锁的箱子，差不多是时候注射下午份的多巴胺了。

但他没有注射，而是满面笑容地直接离开了房间，准备好彻底放飞所有的感觉。

百叶窗已经因为夜晚的到来而自动收起，萨迪斯特正躺在贝拉身旁，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她仰躺在床上，双手搂紧他的手臂，脑袋枕在他的胸前。赤裸的身体没有盖着毯子或床单，因为发情期的余韵，她还在散发着热度。

他从厨房回来之后，她就着他的手吃着东西，在他更换干净床单时打了个小盹。之后两人就躺在黑暗之中，一动不动。

敲门声打断了他们。

“不要进来。”他吼道，用平脚裤擦干净身体。在走过房间开门前，他吻了一下贝拉，拉过被单为她盖好。

他用肩膀顶住门，仿佛觉得站在门外的人随时会撞进来一样。这是个愚蠢的反应，但他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贝拉经历发情期之后容光焕发的样子，这是只属于他的。

“什么事。”他不耐烦地说道。

费瑞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沉闷：“那辆被你装了手机的探索者昨天晚上动了。去了薇尔丝采购冬至节苹果的那个超市。我们已经取消了订单，但得进一步去侦查。十分钟后到瑞斯的书房，黑剑兄弟会开会。”

萨迪斯特无奈地闭起眼，前额顶着木门。真实的生活回归了。

“萨迪斯特？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他回头望了贝拉一眼，心想着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结束了。从贝拉抓起床单，像是因为怕冷而捂住脸孔的动作来看，她也心知肚明。

上帝啊……这样的分离真伤人，他想。他真真切切地觉得……受伤了。

“我马上过去。”他说道。

他的目光从贝拉身上移开，转身走向淋浴间。

35

夜幕落下，O先生却满心怒火。他在棚屋里忙得团团转，准备所需的子弹。大概半个小时前他才回来这里。刚过去的一天实在是糟透了。一开始，他去了奥米迦那里，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训。明确地说，是主人因为两个次生人被逮捕的事情恼怒不已，就好像那两个废物被人抓起来关进牢房，全都是O先生的错似的。

等到奥米迦的第一波情绪分享结束后，这个混蛋主人把那两个次生人从人类的世界里拖了回来，仿佛把他们当做挂着项圈的狗一般，收回了对他们的控制。有意思的是，召回的过程对他来说似乎并不那么容易。看来将社团成员召回故土也并非易如反掌的事。这个弱点倒是值得牢记，O先生心想。

不过这个弱点只是一晃而过。天啊。O先生确信那两个次生人在交易出灵魂的那天就已经后悔了。奥米迦即刻处理了他们，整个场面活像从克里夫·巴克15拍的电影里截取的片段。唯一的区别在于，这些杀手本就是不死之身，所以奥米迦降下的惩罚将无限制地持续下去，直到他厌倦为止。

他看上去很专注，于是O先生趁机离开了。

从永恒的世界返回后，得到的全是些扫兴的消息。O先生的消失给次级小队的叛乱提供了土壤，有一整个小队的四个次生人觉得无聊至极，决定攻击其余的次生人。一场捕猎和追杀的游戏造成了社团内的数名次生人伤亡。U先生发来的语音邮件透露出高涨的慌乱，六个小时都未能解决，直让人忍不住想大喊大叫。

真是个废物。U先生完全是个失败的副手。他没能控制住次级小队之间的争斗，有个人类在暴力斗殴中被杀死。O先生不在乎那个死人，他担心的是尸体的处理。他们最不想遇到的，就是让警察再次介入到双方的战争中。

所以O先生只能亲自跑到现场处理那具该死的尸体，弄得满手是泥。接下来，他又花了好几个小时理清那几个叛乱者的名字，一一造访。他本想将他们一并清理掉。然而，要是社团序列的空位置再多上几个，奥米伽很快又要找他麻烦了。

等他把四只蠢货揍到满地找牙，已经是半小时之前的事了。他浑身都是气，结果U先生又打电话来汇报了另一个好消息：那些为冬至节购买的苹果订单又被取消了。为什么几笔交易都被停掉了？难道是因为吸血鬼发觉了他们的追查？

嗯，U先生连秘密行动都搞得众人皆知，就是这样，没错了。

所以说，那场献给奥米迦的屠杀献祭泡汤了，O先生手上没有什么能拍上主人马屁的东西了。也就是说，如果他的“老婆”还活着，想把她变成次生人的计划也难上加难。

想到这一点，O先生彻底失控了，冲着电话里的U先生大吼大叫，吐出众多污言秽语。U先生倒像只乖巧的小猫，不作抵抗，一声不吭地接下了所有的咒骂。这份沉默反而让O先生更加发狂。别人不作反抗，反而会让他更加痛恨。

他本来以为U先生很稳健，可实际上这个王八蛋是个软蛋，太叫人恶心了。他觉得自己应该直接拿刀捅进U先生的胸口。他刚要动身，又被其他事情分了心。

去他妈的社团，去他妈的U先生，去他妈的次级小队，去他妈的奥米迦。他有要紧的事情去做。

O先生抓起卡车钥匙，走出木屋。他准备直接杀去索恩大街27号，他要进到那栋豪宅里。也许这样做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但他很肯定，自己寻找的答案就藏在那几道铁门之后。

归根究底，他要找到他“老婆”的所在，或是死去的原因。

跑到福特F150车前，他的脖子突然一阵嗡鸣，显然是因为跟U先生大吼了一阵子的缘故。他忽略不适，坐上驾驶座。开车的同时，他竖起衣领，咳嗽了好几次，想放轻松一些。妈的，这样的感觉真是古怪。

只不过，刚开了半公里，他就开始抓住喉咙急剧喘息，阵阵窒息扑面而来。他把方向盘朝右一打，车子压上路肩时剧烈一震。他猛地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冰冷的空气让他得到了一到两秒的缓冲，但紧接着再次陷入了窒息。

O先生跪倒在地，脸朝下砸进雪堆里。他的视觉在跳动闪烁，仿佛坏掉的台灯。接着就昏了过去。

萨迪斯特下楼走向瑞斯的书房，尽管行动上有些迟缓，但思维依旧犀利。走进房间，所有兄弟都在场，一群人沉默不语。他无视坐在一起的众人，还是直直盯着地板，直接走到自己习惯待的那个角落。他听到有人清了清喉咙，引出话题，可能是瑞斯吧。

托蒙特开口道：“贝拉的哥哥打电话来了。他撤回了归隐的请求，还请求让她在这里再待上一段日子。”

萨迪斯特猛地抬头：“为什么？”

“他没有说理由……”托蒙特眯起眼睛，盯着萨迪斯特的脸：“哦……我的上帝。”

屋内的其他人纷纷投来了目光，然后是一阵压低音量的吸气声。接着，所有兄弟会成员和布奇都开始盯着他看。

“你们到底在看什么鬼东西？”

费瑞指着挂在双层门旁的墙上的古董镜子：“你自己看。”

萨迪斯特穿过房间，准备给他们好看……

面对自己的身影，他张大了嘴，颤抖着用手去触摸那块古典装饰的镜子。他的眼瞳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暗黄色的，就如他的孪生兄弟一样。

“费瑞？”他轻声问道，“费瑞……我出了什么事？”

费瑞走到他身旁，他的脸出现在萨迪斯特右侧，接着是瑞斯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一头长发，戴着墨镜。之后是瑞基那颠倒众生的美貌，维肖斯的红袜队球帽，以及托蒙特的寸头和布奇的塌鼻子。

一个接一个，他们伸出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欢迎归来，我的兄弟。”费瑞在他耳边轻道。

萨迪斯特没有回头，注视着身后的男人们，突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如果他放松身体的控制，往后倒下去的话……他们也会将他接住。

萨迪斯特离开之后没多久，贝拉也离开卧室去找他。她本准备给哥哥打电话，安排会面，随后意识到应该在自己被家族的闹剧再次包围之前，应该先知会自己的恋人。

终于，萨迪斯特开始需要她的血液了，而且是那般饥渴，差点把她的血液都吸干了。这让她真切地知道，他究竟有多么饥渴，多么需要吸食血液。因为将他的不少血液纳入了血管，她能精确地感受到他的饥饿感。而且，她还能精准地感应到他现在处在房子的那一点，唯一要做的就是散发感应，去感觉他，寻找他。

追随着萨迪斯特的脉动，贝拉走过摆着雕像的走廊，转过拐角，走向楼梯下敞开的双重大门，愤怒的男性声音在书房里沸腾和吵闹，萨迪斯特的声音也是其中之一。

“你今晚不能出去。”有人喊道。

萨迪斯特的声音说不出的邪恶：“别想着指挥我，托尔。这只会让我冒火，而且是浪费你的时间。”

“看看你自己……他妈的就跟骷髅一样了。除非你去进食，不然就留在这里。”

贝拉走进房间时，萨迪斯特正做出威胁：“试试看把我留在这里啊，看看你到底能怎么样，兄弟。”

两个男人鼻子对着鼻子，目光直对，亮出了獠牙。其他兄弟会的成员只是袖手旁观。

上帝啊，她心想，怎么那么冲动。

可是……托蒙特说得对。虽然因为房间内的阴暗，没法看清，但灯光下的萨迪斯特看上去像个活死人一样，脸上的骨头都突出来了。T恤像是挂在身上，裤腿处空空荡荡。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脱了形，只有黑色的眼睛依旧锐利。

托蒙特摇着头：“你理智一点……”

“我要让贝拉亲眼看到复仇的经过，这就是充分的理由。”

“不对，不是这样。”她突然开口道。她的插话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萨迪斯特朝她望过来，虹膜转换颜色，从她所熟识的黑色一下子换到了炽热闪亮的莹黄。

“你的眼睛。”她低呼道，“怎么回事？你的……”

瑞斯插嘴道：“贝拉，你的哥哥请求我们，让你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

听到这个消息，她越发惊讶。她从萨迪斯特的身上移回视线：“怎么回事，吾王？”

“他不想让我现在就决定你的归隐，另外，他想让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

“不清楚，也许你可以去问问他。”

上帝，事情还不够错综复杂吗？她回头去看萨迪斯特，可他只是望着房间对面的窗户出神。

“当然了，欢迎你住在这里。”瑞斯说道。

萨迪斯特一怔，令她怀疑这件事究竟有多真实。

“我不希望有人为我复仇。”她大声说道。萨迪斯特猛然转头望过来，她直接对他说，“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是我不想有人因为追捕那个抓走我的次生人而受伤，特别是你。”

他眉关紧锁，眉头压了下来：“这不是你的本意吧。”

“怎么不是？”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萨迪斯特外出战斗的样子，惧意瞬时压倒一切：“上帝啊，萨迪斯特……我不想你外出去作战，再害你被杀掉。”

“被送进棺材里的只会是那些次生人，不会是我。”

“你不是说真的吧！敬爱的圣女啊，看看你自己，你那么虚弱，根本没可能战斗。”

房间里齐齐响起了吸气的声音，而萨迪斯特的眼睛转成了黑色。

哦……该死。贝拉用手掩住嘴。她竟然说他很弱，而且是当着整个黑剑兄弟会的面。

没有比这更大的侮辱了，光是暗示一个战士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就够不可饶恕了，不管出发点究竟是什么。在众人面前直言不讳地说出来，等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削了他的面子，这错误简直无可挽回。

贝拉冲了过去：“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萨迪斯特却把手抽了出来：“别碰我。”

她回手捂住嘴巴，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开，就仿佛在躲避一颗一触即发的手榴弹。他走出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等她回过神来时，看到了兄弟们不悦的目光。

“我会马上去跟他道歉的。还有，现在听我说，我不是质疑他的勇气或是力量。我是担心他，因为……”

告诉他们啊，她在心中鼓动着，他们肯定会明白的。

“因为我爱他。”

屋内所有的紧张气息顿时瓦解。好吧，是几乎所有的，只有费瑞默默地转身，走向火堆。他靠在壁炉台旁，垂头丧气的样子似乎想要钻进烈焰里一样。

“我很高兴你这样想。”瑞斯说道，“他需要被爱。现在去找他道歉吧。”

走出书房前，托蒙特走到她面前，平视着她，说道：“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试着劝他进食，好吗？”

“我希望他能同意。”

36

瑞梵吉在房子里巡视，踏着沉重的步点，不知疲倦地走进一个又一个房间。他的视线里一片血红，感应却变得清晰，数小时前他就已经能脱离手杖的帮助，也不像之前那样感到寒冷。他甚至脱掉了长领毛衣，直接把武器贴身挂在身上。他的身体调动起了肌肉和骨头的每一寸力量，身体里还潜藏着一些其他的东西，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的……

上帝啊，距离上一次让自己不受约束释放到这种程度，已经过去有十年之久了吧。在堕入疯狂的深渊前，他的身体还会经历一长段缓缓变异的步骤，所以他觉得一切仍在自己掌握之中——这或许是危险的偏见，但他不在乎，他已经……解放了。他一心只想要和敌人作战，而性欲的冲动，也成了一种迫切的推动。

同样的，他也感到了不安。

他从图书馆的一扇窗户朝外望去。前门敞开着，引诱着对方来访，却没有人出现。该死的，那群懦弱的废物。

老爷钟响了十二下。

他确信那个次生人一定会出现，但至今没有人出现在那条车道上，也没有人穿过大门来到屋前。根据外围安全摄像头的信息，外面街道上驶过的都是些街区内常见的豪车，无数辆奔驰、一辆迈巴赫、好几辆雷克萨斯和四辆宝马。

他妈的，他现在只想看见那个次生人杀手，而且气急败坏得想要大吼大叫。战斗的冲动在催促他为他的家族复仇，保护他拥有的一切。他的族谱可以追溯到母亲家族那边的一位精英战士，所以他的体内流动着浓厚的暴虐血液，一直如此。再加上内心深处对妹妹的懊恼，又不得不让玛姆在太阳底下急急忙忙地离开这个家，现在的他就是个一触即爆的火药桶。

他又想到了黑剑兄弟会。若是他们在他转化之前招收过成员，他也许会是个不错的候选人……只不过，有谁知道他们现在会做些什么呢？自从吸血鬼的文明崩溃之后，黑剑兄弟会就开始低调行事，仿佛躲入了某座隐秘的孤岛，保护自己甚至要多过保护那些他们曾起誓守护的族人。

见鬼，他忍不住去猜测，若是他们能更专注于自己的本职工作，少一点对自身安危的关注，也许就能阻止贝拉被绑架；或者至少，能立即找到她。

新的怒意升腾而起，他继续在各个房间内巡视，从门和窗户后面朝外张望，查看监视器的荧幕。到了最后，他终于认识到这样毫无目的的等待全是徒劳，只会让他整个晚上都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弄到自己精神崩溃。而且，他在城里还有事要处理。不如设置好警报，一旦被人触动，他眨眼之间就能解体传送回来。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走到衣柜前，面对着后面锁住的柜子停顿了一下。在不注射的情况下前去工作并不是个好主意，尽管那意味着当那个次生人混蛋出现时，他必须改用手枪，无法上前徒手搏斗。

瑞梵吉拿出注射器、压血带和一剂多巴胺。他准备好针筒，用橡胶带绑住上臂注视着即将注射到血管里的澄净液体。哈弗斯曾经提过，这样大的剂量可能对某些吸血鬼造成幻觉的副作用。而瑞梵吉把剂量又加了一倍……天啊，自从贝拉被绑架之后就是如此。也许他已经迷失在幻想里？

但接着他想起了那个站在铁门之前的怪物的体温，五十度的体温是活不下去的，至少人类不行。

他为自己注射了药水，等待视觉回复，身体的敏锐感应全盘消失。接下来，他将自己紧紧地裹起来，才抓起手杖出门去了。

萨迪斯特偷溜进“零度总和”酒吧，注意到费瑞无声的担忧心绪如同一股潮湿的雾气在身后隐隐若现。唯一的好处在于，他发现要忽视孪生哥哥的意见很容易。不然那些传来的悲伤会滋扰他到筋疲力尽。

虚弱，你很虚弱。

嗯，好吧。就让他自己来处理这个弱点好了。

“给我二十分钟。”他告诉费瑞，“然后跟我在外面的小巷碰头。”

他没有浪费时间，挑了一个等着坐班的人类妓女，她的头发盘起梳成了发髻。他塞给她两百美金，然后推着她走出俱乐部。她似乎并不在乎他的面容、身材或是自己被推搡的样子，眼睛无神，没有聚焦，正在亢奋的状态。

两人走进巷子，她的笑声越发高昂。

“你要怎么做？”她问道，脚踩着高跟鞋，随意地搔首弄姿。她脚下一绊，接着双手抱着头，在寒冷中舒展身体，“你看上去像个喜欢用强的人。我倒是没意见。”

他只是把她的脸按在砖墙上，一手卡着她的后颈，不让她动弹。她开心地叽叽喳喳，假装在反抗，他又是用力一捏，想起这些年来无数个被他吸过血的人类女人。他是不是把她们的记忆都清除干净了呢？她们会不会因为潜意识的激发，被关于他的噩梦所惊醒呢？

只是利用，他想着，他只是在用她们，就像女主人对待他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他当时别无选择。

或者说，他也有别的选择。他本可以在今晚去找贝拉，这也是她希望的。可是如果让他从她身上吸食过血液，只会让双方的离别更加困难。而离别才是两人前行的方向。

她不想别人为她复仇，但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让那个次生人继续在地球上占据一个角落。

不仅如此，他更加无法忍受看着贝拉爱上一个不该爱的男人，进而自我毁灭。他必须迫使她离开。他想让贝拉过得安全和快乐。他只希望在将来的数千年里，每一天都能带着平和的笑容从梦中醒来。他希望她能找到合适的配偶，跟一个让她觉得骄傲的男人结合。

他希望她得到更多的快乐，而不是由她陪伴着自己。

妓女不耐烦地扭动身体：“拜托，你还要不要做啊？我可是很兴奋了。”

萨迪斯特露出獠牙，脖子微微后仰，准备咬下去。

“萨迪斯特！不要！”

贝拉的声音让他回过头，她就站在十五米开外的巷子中间，眼中满是惶恐，嘴巴大张着。

“不要，”她无力地劝阻，“不要……那么做。”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即刻把她送回家，然后为了她擅自离开大发一通脾气。第二个念头却是他终于有机会切断两人之间的羁绊了。这或许是场手术一般的操作，会带来太多痛苦，但她应该能从这场分离中恢复过来的，即使他自己做不到。

那个妓女也回头笑了起来，用轻快开心的语调说：“她要参观吗？那就要再多收你五十块。”

贝拉的手按着自己的咽喉，看着萨迪斯特把那个人类按在砖墙上，胸中的痛苦剧烈得令她几乎无法呼吸。看着他和另一个女人……一个人类，一个妓女……那么亲近，竟然是为了吸血。在两人刚刚共享一段美妙时光之后，这场景更无法令她接受。

“求求你，”她恳求道，“咬我，要了我吧。别那么做。”他把妓女搂到身前，两人对视着，然后横过手臂按压在那个女人的胸脯上。妓女娇笑着，摆出撩人的姿态，贴着他的身体上下磨蹭，臀部起伏波动。

贝拉的手在冰寒的空气里挥动：“我爱你。我不是有意在兄弟会面前冒犯你的。不要这样做来报复我。”

萨迪斯特的目光凝视着她，眼中闪动着痛苦，还有一种决然的冷漠。他还是亮出獠牙，深深刺进那个女人的脖子里。看着他吞咽别人的血液，贝拉尖叫起来，那个人类女人也用欢快、狂野的声音纵声大笑。

贝拉不住后退，脚下跌跌撞撞。可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移开，就算调整下口吸血的位置以便更加用力饮血时，也没有移开。她无法再多看一眼，解体传送到了自己能够想到的唯一地方。

属于她家族的房子。

37

“瑞文德要见你。”

费瑞从碳酸汽水的杯子前抬起头。“零度总和”里一个壮硕保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透出一丝威胁的味道。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你是个很有价值的大客户。”

“那他更应该让我一个人待着。”

“这是拒绝吗？”

费瑞挑起一根眉毛：“对，就是拒绝。”

保镖离开了一会，然后带来了两个跟他一般块头的大家伙：“瑞文德想见你。”

“嗯，你跟我说过了。”

“就现在。”

费瑞之所以同意离开卡座，不过是因为三人组似乎想要硬架他过去，而他又不想惹出太大动静，把这三个人揍翻在地。

走进瑞文德办公室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这个男人是个棘手的危险人物。当然了，这不是什么新闻。

“留下我们谈话。”吸血鬼站在桌后低声吩咐。

房间清空，他坐回椅子上，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狡诈之色。费瑞的手本能地向背后伸去，摸向腰带上的匕首。

“我一直在思考上次会面时的事情。”瑞文德说道，长长的手指揉着鬓角。头顶上的灯光映照着他高耸的颧骨、坚硬的下颌和宽厚的肩膀。莫西干式的发型重新理过了，黑色的条纹头发只有五厘米高。“没错……我在想，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小秘密。我觉得自己有暴露的危险。”

费瑞保持沉默，揣测这个话题会被引向哪里。

瑞文德往后一推椅子，跷起腿，脚踝搁在一边膝盖上。昂贵的西装前领敞开，露出宽阔的胸膛：“你可以想象得出我的感觉，让我有多么坐卧不安。”

“去弄点安必恩催眠药，那样你就能睡过去了。”

“或者，我也可以试几支来劲儿的，就像你那样，对不对？”这个男性吸血鬼一手摸着头发，嘴角牵扯起诡异一笑，“嗯，我是真的觉得不安全呢。”

多么显而易见的谎言。这个家伙藏在一群身强体壮、头脑清晰的保镖包围当中，本身又极有自控力。除此之外，在争斗中，通感者的优势无人能及。

瑞文德突然止住了笑：“我是在想，也许你可以吐个关于你的秘密出来，那样我们就扯平了。”

“没有。”

“扯谎……兄弟。”瑞文德的嘴角一直延伸到了眼角，双眼却是冰冷的深紫色，“因为你就是黑剑兄弟会的成员。你和那些一起来的大个子都是。那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喜欢喝我的伏特加，长着一张鬼脸的家伙喜欢吸我手下女人的血。至于那个跟你们一起混的人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管他呢。”

费瑞恶狠狠地注视着桌子另一端的吸血鬼：“你刚刚破坏了我们种族里最基本的社交礼仪。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能指望一个毒贩会讲什么礼仪呢？”

“何况，我的卖家总是谎话连篇，所以我的问题毫无意义了，对不对？”

“以后走路当心点，伙计。”费瑞压低声音道。

“不然你想怎么样？你是准备宣布你是黑剑兄弟会的人，所以我要表现得乖一点，免得被你伤到？”

“健康从来不是上天的恩赐。”

“你为什么就不肯承认呢？还是说你们这些兄弟会害怕被镇压的种族叛乱？因为你们最近干的烂事所以在躲我们吗？”

费瑞干脆地转过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么，说到‘红烟’，”瑞文德的声音尖锐得像把刀子，“我正好没有存货了。”

费瑞一阵胸闷，他回过头：“还有其他卖家。”

“祝你找他们的时候愉快。”

费瑞按在门把手上，却无法转动。他回头望过去，瑞文德依旧盯着他，像只猫一样精明和狡诈，想用意念将他困在办公室里。

费瑞抓紧把手用力一拉，直接把黄铜把手拉了下来。房门晃荡着，自动打开。他随手往瑞文德的桌子上一丢。

“我想你得修一下这东西了。”

才走了两步，一只手就抓上了他的手臂。瑞文德的脸如石头般毫无表情，同样冷酷的还有他伸出的手。唯有紫罗兰色的眼睛眨着，里面仿若有些东西在闪动、交替……

费瑞只觉得铺天盖地的内疚感不知从何处而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仿佛有人扯开了他遮挡内心最深处的帘子，释放出忧虑和对种族未来的惶恐。他必须有所行动，他无法承受这样的重压。

在情感的推波助澜之下，他发现自己急速地说道：“我们为种族而生，亦为种族而死。吸血鬼一族就是我们首要及仅有的关注。每一夜，我们都会和次生人交手，清点被杀死的次生人的陶瓷罐。潜在暗处保护平民才是我们采取的方式。他们对我们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所以，我们才选择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外。”

话一出口，他就忍不住咒骂起来。

该死的，你永远不该信任一个通感者，他心中暗想，也不能相信他们在身边时的任何感觉。

“放开我，你这个罪恶的吞噬者。”他咬牙切齿地骂道，“还有，他妈的不要来碰我的脑袋。”

手臂被紧箍的感觉消失了，瑞文德对他微微一躬，尊敬的态度令人有些吃惊：“好吧，战士。你知道吗，刚刚有一船‘红烟’到港了。”

这个男人和费瑞错身而过，慢慢混进人群。莫西干发型、宽阔的肩膀和强大的气场统统消失在因他而上瘾的人群中。

贝拉在家族的房子门前现身。外围的灯光一盏都没有亮，有些古怪。但她正哭得厉害，并没有注意到那么多。她走进房子，关掉了警报，呆呆地站在大厅里。

萨迪斯特怎么能这样对待他？那幕伤人的情景，他甚至可能会在她面前跟那个女人做爱。上帝啊，虽然她一直知道他可以很残酷，但他的所作所为太过分了，就算是他……

可是，这不全是因为她的错言错语而作出的报复吧？不是的，那样做就太小气了。她怀疑他刻意去吸那个人类的血，好正式宣告分手。他想要传达的讯息，一个无可争议的讯息——那就是贝拉在他的生命中不受欢迎。

好吧，他达到目的了。

她感到泄气和挫败，环顾起家族房子的前厅。所有家什一如往昔，蓝色的丝质墙纸，黑色的大理石地面，耀眼的水晶吊灯高悬在头顶之上，就像是步入了时间的长廊。她在这栋房子里长大，作为母亲最小的孩子，深爱着自己的哥哥对她宠爱有加。她的父亲，她从来不知道……

等等，好安静，是太安静了。

“玛姆？拉尼？”沉寂无声，她抹掉脸上的泪水，“拉尼？”

犬仆和她母亲都去哪儿了？她知道瑞梵吉会在夜晚外出，处理他那些不知什么来路的业务，所以没指望看见他，但其他人总是留在家里的。

贝拉走到回旋楼梯前，喊道：“玛姆？”

她走上楼梯，一路快跑，冲进母亲的卧室。床上的被子甩到一边，凌乱不堪……犬仆平时绝不会让这样的情形出现。她担心地跑进瑞梵吉的房间。他的床铺也没有整理，高档床具和他惯用的毛皮垫子都被丢到了一边。一摊前所未有的杂乱。

这栋屋子不安全了。这就是为什么瑞梵吉同意让她和黑剑兄弟会待在一起的原因。

贝拉冲出走廊，跑下楼梯。她要跑到室外才能解体传送，因为别墅的墙壁都嵌入了钢铁。

她推开前门……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她甚至连哥哥设置的安全屋的地址也不知道。他肯定是把玛姆和犬仆送去那边了。她不能浪费时间给他电话，至少不能回屋子里去打电话。

她别无选择。她感到心碎、愤怒、疲倦。但她并不蠢。她紧闭起眼睛，还是解体传送回到了兄弟会所在的豪宅。

萨迪斯特迅速解决了和妓女的交易，将心神集中在贝拉身上。他的血液在她的身体里流淌，他可以感应到她解体传送去了东南边的某处，然后推测出她的目的地在贝尔曼和索恩大街之间，那是最奢华的一块街区。显而易见，她去了自己家族的房子。

他的心头火起，只因她哥哥的电话来得非常古怪，在那里很可能会发生什么。还有什么东西能让这个男人在提出归隐的请求之后，又同意贝拉和黑剑兄弟会待在一起呢？

萨迪斯特正准备去找她，突然又感觉到她的移动。这一次，她出现在兄弟会的房子前，而且一直停留在那里。

谢天谢地，他暂时不用担心她的安危了。

俱乐部的边门突然打开，面色铁青的费瑞走了出来：“你吸好血了？”

“嗯。”

“那你该回家了，等着力量的感觉进入身体。”

“已经有了。”只是一点。

“阿萨……”

费瑞没有再说话，两人的头一同转向贸易街。小巷的入口处，三个穿着黑衣的白发男人正穿过电子广告牌。几个人目不斜视，似乎找到了目标，正在悄悄接近。

萨迪斯特和费瑞一言不发，悄声而起，在覆盖积雪的道路上轻盈快速地移动。来到贸易街口，两人才发现这群次生人不是找到了目标，而是要和另外一群同伙碰头……另外两人的头发竟然是棕色的。

萨迪斯特按住刀柄，目光牢牢锁住那两个深色头发的家伙。敬爱的圣女，但愿这两个人中有他一直在寻觅的那个混蛋吧。

“慢着，阿萨。”费瑞悄声道，掏出了电话，“你留在这里，我打电话叫支援。”

“不如你打电话。”萨迪斯特已经抽出了匕首，“我去杀人。”说完他就冲了出去，匕首紧紧贴在大腿侧面，因为这片区域很容易被人类目击到。

次生人立刻注意到了他，纷纷摆出战斗的姿态，一个个膝盖微屈，抬高手臂。为了将所有人都围起来，他绕了好大一圈，逼得所有人都跟着他旋转，结成三人一组对付他。在他冲回阴影的时候，他们已经结成小队，跟了上来。

黑暗将他们全部吞没，萨迪斯特也高高举起匕首，亮出锋利的獠牙，开始猛烈地袭击。他满心期待着，当暴力的歌舞终结之时，那两个深色头发的次生人中，至少有一个会被砸开脑壳。

38

黎明即将来临，U先生靠近木屋，打开了门。走进屋内，他的心跳顿时慢了下来，仿佛想要感怀这段时刻。这座总部归他了。他已经成为了首席次生人，不再是O先生。

U先生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走到这一步，而且成功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胆向奥米迦进言，要求更换领导权。最难以置信的是主人竟然认可了他的请求，将O先生召回了老家。

U先生的本意并非争夺领导权，可是他又岂会看不见机会的到来。昨天混乱爆发，叛乱的次级小队成员一一被捕，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而与此同时，O先生却高高在上，做些毫不相干的勾当，他甚至为了要去完成自己的职责而大发雷霆。

U先生没有退路。他已经加入社团大约两个世纪了，若是眼睁睁看着这个组织沦为无序、懒惰的松散联邦，成员只是偶尔去追杀一下吸血鬼，他会感到痛心疾首。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们已经忘记了他们的目标应该是谁，而且自从O先生放手不管，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

不行，社团需要由一个专心而强势的首脑来经营，所以O先生必须尽快被替换掉。

U先生坐到那张老旧的桌子前，打开了笔记本。首要工作是召集一次常规集会，展示他的力量。这是O先生唯一做对了的事情——让其他次生人对他心存惧怕。

U先生调出次级小队的名单，找了一个杀鸡儆猴的对象。不过在他发送命令之前，他的网聊软件里跳出了一个糟糕的新消息。昨天夜里在城里爆发了一场血战，两个黑剑兄弟会成员对上了七个次生人杀手。幸运的是，两个吸血鬼似乎都受了伤，但也只剩下一个次生人活着，他们失去了更多的社团成员。

天啊，招募人手将成为首要的任务，可他要怎么挤出时间？他必须先控制住局面才行。

U先生揉了揉眼睛，盘算着眼下要完成的工作。

欢迎接任首席次生人的职位，他心中默念，开始拨打电话。

贝拉对着瑞基怒目而视，全然不顾这个男人有85公斤重，而且比她高出20厘米。

可惜这位兄弟似乎对她的愤怒毫不介怀，依旧挡在卧室门口，寸步不移。

“可是，我想见他。”

“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贝拉。”

“他伤得多严重？”

“这是黑剑兄弟会的事儿，”瑞基留着情面，劝她说，“不要管了。我们会让你知道发生什么事的。”

“哦，你当然会，就像你只告诉我说他受伤了一样。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得去从弗里茨那里问清楚。”

这一刻，卧室的门却开了。

萨迪斯特比她见过的样子还要糟糕许多，身上受了多处伤。一只眼睛浮肿得睁不开，嘴巴上豁了一道口子，手臂挂着吊带，脖子上和脸上有无数细小伤口，就像在鹅卵石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上面滚了一圈似的。

她颤抖起来。他斜眼看了过来，闪动的双眼从黑色转成了黄色，随后对瑞基说：“费瑞终于休息下去了。”他朝贝拉的方向一点头，“如果她是过来陪他的，就让她进来吧。有她在，他也会更舒服一些。”

萨迪斯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走廊走去，一条左腿拖在后面，似乎大腿上的肌肉不太灵活。

咒骂了几句，贝拉也跟了上去，尽管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担心。他根本不会接受她的任何东西，不要她的血液，更不要她的爱……当然了，也不要她的同情。他什么都不要。

好吧，除了要让她走。

在她追上萨迪斯特之前，他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瞪着她道：“如果费瑞需要吸食血液，你会让他从你的血管里进食吗？”

她僵立在当场，他不仅可以从其他人身上吸血，竟然还轻易地把她分享给他的孪生哥哥吗？只是分享一小会儿，没有什么特别的，对吧？上帝啊，她就这么随心所欲地被抛来抛去？他们之间分享过的那些事，对他而言就没有一点意义吗？

“你会吗？”萨迪斯特淡黄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望着她的脸，“贝拉？”

“会的。”她用低低的声音回答，“我会照顾他的。”

“谢谢。”

“我觉得，我现在很鄙视你。”

“是时候了。”

她回身正准备大步走回费瑞的房间，冷不防萨迪斯特温柔地问：“你来那个了吗？”

哦，棒极了，现在又是一刀。他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令她怀孕了。知道她没有怀孕，他一定会松了一口气吧。

她回头道：“我只是胃痛，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点点头。

在他将要离开之前，她不吐不快：“告诉我，如果我有了孩子，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我会抚养你和你的孩子，直到有另外一个男人和你结合。”

“我的孩子……说得好像那另外一半不是你的？”看到他无言以对，她的语言更加犀利，“你难道连考虑都没有考虑过？”

他唯一的回答就是将两手抱在胸前。

她失望地摇头：“该死的……你真的是冷酷到了骨子里。”

他注视着她，良久良久：“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任何事，对不对？”

“哦，没有，你从来没有要求过。”她一阵大笑，“是上帝禁止你放开自己来向我索取些东西的吗？”

“照顾好费瑞，他需要这些，你也是。”

“你还敢告诉我说我需要什么！”

没等萨迪斯特回答，她直接穿过走廊，来到费瑞的卧房前，一把推开瑞基，随后把自己和萨迪斯特的孪生哥哥关在房内。她气昏了头，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一片漆黑当中。屋子里闻上去有一股奇怪的烟草味道，巧克力一般的甜美气味。

“谁在那里？”费瑞躺在床上，艰难地问。

她清了清喉咙：“贝拉。”

一个颤抖的声音在空中响起：“嗨。”

“嗨，你感觉怎么样？”

“自然是很快活。谢谢你问起。”

她微微一笑，来到他的身边。在夜视之眼的帮助下，她看见费瑞躺在被单上，只穿着一条平脚裤。一大片纱布包裹在小腹上，盖住了伤口，还有……哦，上帝……他的腿……

“不用担心。”他干干地说，“这半条腿消失了一个多世纪了。而且我真的没事，只是些皮外伤。”

“那为什么绷带跟腰带一样裹那么多层？”

“为了能显得我的屁股小一点吧。”

她笑了起来。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费瑞，但他的样子看上去只是刚经历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并没有站到死神家的门口。

“你怎么受的伤？”她问道。

“侧面挨了一下。”

“被什么东西？”

“一把刀。”

这个回答让她身体一晃，也许他只是表面上没事。

“说真的，我没有事，贝拉。再过上六个小时，我就能准备好出去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问道，“怎么了？你还好吗？”

“只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呃……我很好。”

“还有，啊……你需要吸食血液吗？”

他愣住了，然后一把抓起靠垫，拉过来挡住腰前。她感到奇怪，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动作，像是要藏起……哦，对了。哇。

这还是她第一次将费瑞当做男人来审视。他真的很美，那头诱人的高贵长发和典型的英俊脸型。他的身体壮硕，层叠的结实肌肉，都是他的弟弟所没有的。可是，不管他长得多好看，他不是那个人。

很可惜，她心想，为了他们彼此。上帝啊，她是多么痛恨自己伤害了他。

“你，”她还是继续问道，“需要吸食血液吗？”

“你是在推荐自己吗？”

她咽了一口口水：“是的，是这样。所以，你……我让你吸我的血吧？”

一股浓郁的暗香在房间内弥漫，甚至盖过了“红烟”的芳香——这股浓郁、厚重的气味来自于男人的饥渴，来自费瑞对她难耐的饥渴。

她不由闭上了眼睛，祈祷他会同意。然后，她就能坦然接受这一切，而不至于潸然落泪。

晚些时候，太阳开始落山，瑞梵吉正凝望着妹妹肖像上挂着的葬礼丝带。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翻开盖子。

“你好，贝拉。”他轻声打招呼说。

“你怎么知道……”

“真的是你？无法追踪的号码。如果连这部手机都没法确定来源的话，真是非常难追踪的地方。”至少她待在兄弟会的庄园里还是安全的，他心想到，不管那个地方在哪儿，“我很高兴，你打电话来了。”

“昨天晚上我回家去过了。”

瑞梵吉握住电话的手一紧：“昨天晚上？该死的！我不想让你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了啜泣声，慢慢变响，又断断续续。声音里的苦楚带走了他的言语、愤怒乃至他的呼吸。

“贝拉？怎么了？贝拉？贝拉？”哦，上帝啊……“是不是哪个兄弟会成员伤害你了？”

“没有。”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不要朝我大吼大叫，我受不了。我已经不想再被你大喊大叫了。”

他将空气吸进肺里，压制住情绪：“发生了什么事？”

“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告诉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很显然，他的妹妹已不再信任他了。妈的……他难道能为此去责备她吗？

“贝拉，求你了，对不起……你告诉我吧。”没有听到回应，他又说道，“我是不是……”他咳嗽了几下，“我是不是破坏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

“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贝拉……”

“回答我的问题，我的哥哥。”

“我不知道。”

“那我要去安全屋。”

“你不能去。我很早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如果出了问题，我不想让你和玛姆待在同一个地方。现在说说吧，你为什么想要离开那儿？一天之前，你还哪里都不想去。”

她沉默了许久：“我刚度过发情期。”

瑞梵吉只觉得空气从肺里不断漏出来，在他的胸腔里挥之不去。他闭起了眼睛：“你是不是跟他们的其中一个……”

“是的。”

现在来看，找个地方坐下不失是个好主意，可是附近没有椅子。他手掌一撑，弯腰跪在奥博松的地毯上，目光正对上她的肖像：“你……还好吗？”

“嗯？”

“那他承认你了？”

“没有。”

“你说什么？”

“他不想要我。”

瑞梵吉不自觉地亮出了獠牙：“你怀孕了吗？”

“没有。”

谢天谢地。“那个人是谁？”

“我不想告诉你，也不想要你来挽救我的人生。瑞梵吉，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耶稣啊……她在发情期的时候，待在一座全是男人的庄园里……全是那些容易血脉贲张的战士。还有盲眼君主……该死的。“贝拉，告诉我，只有一个男人陪过你。告诉我，只有一个男人，而且他没有伤害你？”

“怎么了？害怕你的妹妹是个荡妇吗？害怕格里梅拉会一再躲着我吗？”

“去他妈的格里梅拉。那是因为我爱你……我受不了这个念头，在你最无助、最脆弱的时候，却被那群兄弟会的人滥用。”

随后而来的是沉默不语，他只能等待，喉咙烧得厉害，感觉就像吞进了一盒图钉。

“只有一个人，而且我爱他。”她回答道，“你可能也需要知道，他给了我选择的权利，选他，或者注射药物昏迷。我选择了他，但是我永远不会告诉你他的名字。说实话，我不想再提到他了。现在告诉我，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很好，这样很好。至少他可以把她从那里接出来。

“先让我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三十分钟之后给我电话。”

“等等，瑞梵吉，我希望你能撤回归隐的请求。如果你能那么做。我愿意每次出去的时候，都自觉给你一份关于安全的详细报告，要是那样能让你觉得更稳妥些的话。这样总够公平了吧？”

他举手捂住眼睛。

“瑞梵吉……你说过你爱我的，证明给我看吧。撤回请求，我保证，我们可以一起努力……瑞梵吉。”

他放下手臂，看着她的画像。美丽，纯净的女孩。如果可以，他愿意一直让她保持这样子。但她再也不是个小孩子了，而且她证明自己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坚韧和顽强，在经历了之前的种种事件之后，还挺了过来。

“好吧……我会撤销的。”

“那我过半个小时打电话给你。”

39

夜色低沉，光线流出木屋。U先生已经一整天没有从电脑前起身了。通过邮件和移动电话，他全程跟踪着卡德维尔地区仅存的二十八个次生人杀手，并且安排了一次午夜集会。届时，他将会把他们重新编成小队，然后安排五人专注于招募任务。

今晚的会议之后，他只会安排两支次级小队到城区里。平民吸血鬼已经不像往常那样经常在酒吧出没了，因为有太多同族在那块区域被绑走，遭到拷问。现在是该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了。

他考虑了一番，决定把其余的人打散到住宅区里。吸血鬼晚上的活动频繁，但仅限于家中。想把他们从人群中找出来，是个问题……

“你真是个白痴。”

U先生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O先生光着身子，站在木屋的门口。胸口上留有爪印，似乎被什么东西重重抓过。他脸色阴沉，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就像被好好折腾了一番，而且愤怒不已。

他一甩门，将两人一同锁在屋里。U先生突然无法动弹，无论如何死命挣扎，他的每一块主要肌肉都无法做出防御的动作。一切都清楚了，现在谁才是首席次生人。只有站在最顶端的那个杀手，才有控制下属身体的权利。

“你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两点。”O先生随意地从挂在墙上的剑套里拔出一把刀，“第一点，奥米迦非常地反复无常；第二点，我比较对他个人的胃口。我能想办法回到这里，而且没花太多力气。”

看着刀刃向自己迫近，U先生挣扎狂呼，试图逃跑。

“那么，说‘晚安’吧，U先生。你见到奥米迦的时候，好好跟他说句‘哈啰’。他正等着你呢。”

六点了，是时候动身了。

贝拉环视客房，确认是不是将所有要带走的东西都打包好了。她没有太多东西要带，而且她在昨天晚上就把所有东西都从萨迪斯特的卧室里搬出来了，大部分都装进那只宾恩牌的运动包里。

弗里茨随时都会进屋来帮她提行李。他会开车把东西都送到哈弗斯和玛丽莎那里。感谢上帝，那对兄妹愿意帮瑞梵吉一个忙，接受她入住。他们的房子和其下的诊所是个十足的堡垒，连瑞梵吉都会对她的安全感到十分满意。

到六点三十分，她也会解体传送过去。瑞梵吉会在那儿和她见面。

仿佛得了强迫症一般，她又一次走进浴室，查看浴帘后面，确认带上了自己的洗发香波。没错，那里什么都没有。她没有在浴室或是这座房子里留下任何东西。因此在她离开之后，不会有人知道她曾经在这栋豪宅里待过，也不会有人……

哦，天啊，别再说了。她在心中制止自己。

门外响起敲门声，她走过去打开了门：“嗨，弗里茨，我的袋子就在……”

萨迪斯特站在门外，一身战斗装扮，皮衣、手枪和匕首。

她吓得往后一跳：“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走进房间，什么也没有说，但他看上去就像准备好扑上来似的。

“我不需要一个全副武装的守卫啊。”贝拉试图保持冷静，“我是说，我会自己解体传送过去，而且诊所那边百分之百安全。”

萨迪斯特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她看，身上散发出男性的能量。

“你是过来吓唬我的吗？”她不悦地质问，“还是又有什么事？”

当他将房门在身后锁上时，她的心头一颤。

她不住后退，一直靠到床沿：“你想干什么，萨迪斯特？”

他继续向前，仿佛在向她潜伏行进。那对淡黄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体内积聚起紧张的气息。突然之间，她轻易就猜到他寻求着某种释放。

“别告诉我，你现在来求我做你的配偶了？”

“好吧，我不是。”他的声音近乎低沉，自喉咙里发出咆哮。

她双手一摊，是啊，还会有什么改变吗？不管她说好还是不好，只要他想，尽可以将她占有。只不过……她却像个白痴那样，不懂得拒绝。特别是在他犯下这种种错事之后，她依旧想念着他。真是该死。

“我不要和你上床。”

“我过来，不是为了我自己。”他说着，继续向她走去。

哦，天啊，他的气味……他的身体……靠得那么近。她真是个傻瓜。

“不要靠近我。我再也不想要你。”

“不，你还想着我，我闻得出来。”他伸出手来抚摸她的脖颈，食指下滑，落在静脉上，“我可以感觉到你血管里面的澎湃。”

“如果你那么做的话，我会恨你的。”

“你已经很恨我了。”

除非那份恨意是真的……“萨迪斯特，我不可能再和你睡在一起。”

他弯下腰，把嘴巴凑到她的耳边：“我不是请求你那些事。”

“那你要什么？”她朝着他的肩膀一推，却没有成功，“你干吗要这样做？”

“因为我刚从我哥哥的房间里出来。”

“你说什么？”

“你没有让他吸食你的血。”萨迪斯特的嘴唇擦过她的脖子，接着退后几步，注视着她，“你永远不会接受他的，对不对？你永远不会和费瑞在一起，不管从旁看来，他在身份和外貌上都和你非常般配。”

“萨迪斯特，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让我一个人……”

“你不会接受我的孪生兄弟，所以你永远不会回来这边了，是不是？”

她疾疾地吐了一口气：“是的，我不会。”

“那才是我过来的原因。”

她的怒意沸腾了，奔腾而起撞上了对他的爱欲：“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抓住一切机会把我推开。还记得那天晚上在巷子里的小插曲吗？你从那个女人身上吸血，好把我赶走，有没有？我没有多说一个字。”

“贝拉……”

“接下来，你又要我跟你的兄弟在一起。听着，我知道你不爱我，但是你很清楚我对你的感觉。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心仪的男人要你去给其他人吸血时的感觉？”

他垂下手，让到了一边。

“你是对的。”他揉搓着脸，“我不应该在这里。但是我不能让你走得像这样没有……在我的脑中，总觉得你会回来的。你明白，回来和费瑞在一起。我总是想着我可以再见到你，就算远远望着也好。”

帮帮我吧，上帝。她恳求着，已经厌倦了这些反复无常：“你看不看得见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不停摇头，转身向门口走去，这几乎让她想要暴力相向。

“回答我！如果我再也不回来了，你干吗要在乎？”

他手握着门把手，听着她对他大吼大叫：“你为什么会在乎？”

“我不在乎。”

她整个人从屋子的那头扑了过去，想要揍他，抓他，让他感受到疼痛。他半转过身，没有让她打中。她去抓他的脑袋，拉过来吻了上去。他的手臂环抱住她，将她用力抱紧，直到无法呼吸，舌头也伸进了她的嘴里。他将她一把抱起，走向床边。

她感到绝望，愤怒之下的性爱是个坏主意，坏到透顶的主意。

下一秒，两人已经纠缠着倒在床垫上……

他终于松开她的腿，扑在她身上，倚在她的脖颈上喘气。

“哦，天啊……我不想让这事情发生的。”最后，他终于说道。

“这一点我很确定。”她把他推到一边，坐了起来，只觉得比一生中的任何时刻都要疲倦，“我很快就要去见我的哥哥。我想你还是走吧。”

他骂出了声，用空洞、痛楚的声音。接着递过她的裤子，却不愿意放手。他盯着她，看了许久，而她也像个傻子一样，等着他说出她想听的那些话：抱歉我伤害了你，我爱你，不要走。

过了一会，他垂下手，起身整理衣服，拉上了裤子的拉链，走到门前。在他回头时，她才意识到就在刚才做爱的时候，他依旧全副武装，穿着衣服。

哦，他们只是做爱罢了，对不对？

他的声音压抑在喉咙里：“对不起……”

“现在不要对我说这些。”

“那么……谢谢，贝拉……为了这一切，真的。我……谢谢你。”

说完，他就此离开。

约翰拖拖拉拉，逗留在健身房里，其他学员则纷纷跑向更衣室。现在是晚上七点，但他可以发誓，现在要是早上三点该多好。多糟糕的一天啊。因为兄弟会的战士希望早些出门，所以训练从正午就开始了，他们还留下了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完成的作业：瑞基吩咐的战术训练和维肖斯布置的电脑技术作业。三个小时的练习很野蛮，跑圈、柔术、徒手武器训练，包括双节棍的初级课程。

这两根用锁链串联起来的木棍简直就是约翰的噩梦，暴露出了他所有的弱点，特别是他那糟糕绝顶的手眼协调能力。但他还不准备放弃。其他孩子已经去洗澡了，他却回到器材室里，拿起一套双节棍。他觉得自己或许可以一直练到巴士过来，然后回家去洗澡。

他开始慢慢在一侧甩动棍子，呼啸的声音令人异常放松。他慢慢提高速度，让棍子甩了起来，然后换到左边，再收回。一次又一次，直到汗水冒了出来，一遍又一遍……

他又一次让棍子砸到了自己，这次正中脑门。

这一下让他膝盖一软，支撑了几秒后，还是倒了下来。手臂抱住脑袋，一只手按在左边的太阳穴上。眼冒金星，毫无疑问地，他满眼都是金星。

迷糊之中，他拼命眨眼。身后传来偷偷的笑声。那笑声里的快意说明了来人是谁，但他还是回身去看。手臂下面，他看到拉什就站在五米之外。浅色的头发湿漉漉的，带着冷酷的笑容，日常穿着的衣服光鲜亮丽。

“你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约翰把注意力集中在毯子上，不去想拉什目睹他砸中了自己脑袋的那一幕。那些家伙早就在上课的时候见识过了，没什么好难堪的。

上帝……要是他能看清楚。他摇摇脑袋，松松脖子……然后看到地毯上又多了一套双节棍。是拉什丢过来的吗？

“没有人比你更废了。你为什么不滚蛋呢？哦，等等。那样的话，你就没法去追黑剑兄弟会的星了。接下来，你每天能干点什么呢？”

这家伙的笑声被一个低沉的声音喝止了：“你别动，金发小鬼，只准呼吸。”

一只巨大的手掌出现在约翰眼前。他抬起头，萨迪斯特穿着全套战斗装备，站在他面前。

约翰本能地抓住面前的手，被轻易从地板上拉起。

萨迪斯特眯起黑色的眼睛，内里闪动着愤怒的微光：“巴士已经在等了，去拿好你的东西。我在更衣室外面等着你。”

约翰飞奔地跑过垫子，像萨迪斯特这样的男人吩咐你做些什么的时候，你最好灵光点，立刻照做。但在跑到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萨迪斯特捏着拉什的脖子，将他从垫子上提了起来，双腿悬空，战士的声音如墓园一般冷寂：“一旦让我看到你把他撞倒，就马上把你干掉。不过，我没兴趣来应付你的父母，所以给我听好了，小子。你要是再敢做这样的事，我就把你的眼珠挖出来，喂你吃掉。我们说得够明白了吗？”

拉什的嘴巴张合着，活像个单向阀门，只有进入的空气，没有出去的。接下来，他尿裤子了。

“我把这个当做同意了。”萨迪斯特说完就丢下了他。

约翰没有逗留，直接跑进更衣室，抓起野营袋，没一会儿就跑到了走廊。

萨迪斯特还在等他：“走吧。”

约翰跟着这位兄弟走出训练中心，来到停车场的面包车前。一路上想着该怎么感谢他。可紧接着，萨迪斯特来到巴士前，把他推了上去，然后自己也上了车。

所有学员都畏畏缩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特别是在萨迪斯特抽出其中一把匕首后。

“我们坐这里吧。”他拿黑色的刀刃指着第一排的座位，对约翰说道。

嗯，好吧。这里也不错。

约翰挤在窗边，萨迪斯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压低了身子。

“我们还要等个人。”萨迪斯特告诉司机，“还有，最后再送我和约翰。”

坐在方向盘后的犬仆略一鞠躬：“当然，阁下，如您所愿。”

拉什慢慢爬上面包车，惨白色的喉咙上留着一处鲜红的印记。当他看到萨迪斯特时，一下子呆住了。

“你在浪费我们的时间，小子。”萨迪斯特说着开始拿刀削苹果的皮，“快去坐好。”

拉什乖乖照他说的做了。

校车上路之后，没有人敢说话，特别是在挡板升起之后，所有人都齐刷刷地钻到了车子的最后面。

萨迪斯特把苹果皮削成了一长条，果皮一寸寸往下延，一直搭到了面包车的地板上。削完之后，他把绿色的果皮丝带搭在膝上，切下一块果肉，按在刀锋前递给了约翰。约翰摘下放进嘴里，萨迪斯特又切下一大块，还是按在刀尖上，送到自己嘴里。就这样交替着，一直到只剩下薄薄的果核。

萨迪斯特抓起果皮和剩下的果核，丢进挡板上挂着的一只小垃圾袋。随后在皮衣上擦干净匕首，甩在空中，然后接住。进城的一路上，他一直这样摆弄着手中的匕首。到了第一个下车地点，挡板打开后，经过极长一段时间的犹豫，两个孩子才飞快地窜了出去。

萨迪斯特的黑色眼珠紧紧跟随，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仿佛在记下他们的脸。整个过程中，他手中的匕首一直在抛上抛下。黑色的金属闪烁着冷光，每次那只大手都会接住刀柄，尽管两个小时里，他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别处。

每一站都是如此，直到最后剩下他和约翰两个人。

挡板关上后，萨迪斯特把匕首塞回剑套。接着他坐到了过道另一边的座位上，背靠着窗户，闭起了眼睛。

约翰知道他并没有睡着，因为他的呼吸频率并没有改变，所以他根本没在休息，只是不想和他对话而已。

约翰掏出了本子和笔，简洁地写了点什么，扯开纸页攥在手里。他应该道谢，就算萨迪斯特不认字，他还是应该说点什么。

巴士停下，挡板打开之后，约翰没有试着把纸交到这位战士手上，而是留在了萨迪斯特的座位旁。确定他没有睁眼后，约翰几步跨下台阶，冲到了路的那一头。他站在草坪前面，看着车子离去，也不顾雪花飘落在头顶、肩膀和野营袋上。

巴士在呼啸的风雪声中离去，萨迪斯特却站在街对面。他用中指和无名指夹着纸条，晃动了一下。接着，他点了点头，把纸条塞进后裤袋里，解体传送离开。

约翰一直凝望着萨迪斯特站的地方。厚厚的雪花渐渐覆盖了他的靴子留下的脚印。

他感到一阵震动，身后的车库门打开，路虎倒了出来。薇尔丝按下车窗，红色的头发高高盘起在头顶，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滑雪衣，车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沉重的咆哮几乎和引擎一样响亮了。

“嗨，约翰。”她摊开手，他把手放在她的手心上，“听我说，刚才我看到的是萨迪斯特吗？”

约翰点点头。

“他在这里做什么？”

约翰丢下野营袋，比划道：“他陪我坐巴士回家。”

薇尔丝皱起了眉头：“我希望你能离他远一点，好吗？他……在很多方面不太对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事实上，约翰对此不太确定。是啊，这个男人确实很轻易让你想到妖魔鬼怪，但显然他并没有那么骇人。

“不说了，我要去接莎蕾尔。节日的事碰到了点小麻烦，我们的苹果都没有了。她跟我要去拜访一些教会里的人。看看在时间这么紧的情况下，我们还能做点什么。你要一起来吗？”

约翰摇着头写道：“我不想在战术课上落下太多。”

“好吧。”薇尔丝满意地朝他一笑，“我给你在冰箱里留了些饭和姜汁酱。”

“谢谢，我正好很饿。”

“我就猜到。迟些见吧。”

他朝她挥挥手。然后看着她一路倒出车道，扬长而去。他走进屋子，心不在焉地注意到托蒙特的路虎车在新鲜的雪地里拖出了深深的辙子。

40

“停在这里。”甚至没等探索者SUV在索恩街的路边停稳，O先生就打开了车门。他朝山脚上快速地遥望了一眼，然后给坐在驾驶座的次级小队成员一个“给我机灵点”的眼色。

“我要你在这附近绕圈子，一直等到我打电话给你。然后我要你开到27号去。不要停在车道上，一直往前开。大概开过五十米的地方，石墙旁边有个角落，我要你开到那儿。”看到次级小队成员点头，O先生狠狠地说，“你搞砸这事情，我就送你到奥米迦脚下去。”

不等杀手作出任何回复，说些“请信任我”的蠢话，他已经跳下人行道，几步跑上缓坡。他就像一个移动军火库，身上沉甸甸地背满了各种武器和爆炸物，“叮当”作响活像棵圣诞树。

路过伫在27号大门之外的两根柱子，望着消失其后的那条车道。跑过五十米后就到了灰泥墙的交界。他告诉那个白痴次生人在这里接应他。他助跑了三大步，跃到空中，像飞人乔丹那样直接越过了两米高墙的最顶端。

挨近房子毫无阻碍，可当他伸手摸门时，穿过身体的高压电流刺得他头发根根竖起。若是他还是个人类，此刻怕是已经被烤熟了。而且就算以杀手的体质，这股冲击也足以令他失去呼吸。他猛地抽回手，跳到一旁。

安全警报灯闪烁起来。他藏身到一根橡树之后，拿出了消音手枪。如果有警卫犬扑过来，他可以保证一枪毙命。他等待着犬吠声响起，不过声音并未如期而至。既没有匆忙的灯光在豪宅外面扫视，也没有警卫的纷乱脚步出现。

他又等了一分多钟，谨慎地审视眼前这片地方。光是房屋的背面就显出恢弘的本色。红砖白墙，外延的平台之上是二楼的门廊，花园也漂亮得让人不舒服。上帝……光是这座大宅的维护费，每年就比普通人十年赚的钱还要多了。

时间很紧，他猫着腰穿过草坪，脚步节奏错落，一手举着枪，再次朝门扑了过去。他紧紧贴在砖墙上，兴奋不已。身边的窗户上安装着长长的滑轨，最顶端处隐蔽地藏起一整叠横档。

似乎在每扇窗户和门上都安装了可收缩的铁质百叶窗。

在美国东北地区，你不必担心热带风暴或是龙卷风的侵袭，只有一种房主会在每扇玻璃前安装这些小玩意，因为他们需要得到防护，避开阳光的照射。

有吸血鬼住在这里。

因为夜晚的关系，所有百叶窗已经升起。O先生朝房内张望。里面漆黑一片，令人望而生畏，但不管怎样，他都要闯一闯。

唯一的疑问在于，要怎样才能破门而入？不消说，这个地方肯定装满了警报器，时刻和警报串联。他愿意打赌，任何碰到栅栏尖端被高压电击中的人都活不下去。里面肯定还运用了某些尖端的高科技防卫手段。

最佳的行动方案就是先切断电源，于是他决定开始寻找通向豪宅的电缆总线。他在能停下六辆车的车库后面找到了所有接入线缆，就藏在一处暖通控制下面，还包括三处空调系统和一个排气口，以及一台备用发电机。主电源的缆线很厚实，包裹着一层铁皮，从地下伸出，分出几股，接入到四个一排、正发出呼啸声的计量表里。

他把一小截C4塑料炸药塞进管子里，然后在发电机的核心机组里同样放了一管炸药。躲到门背后，他触发了遥控。两声巨响，光影和烟尘迅速散去。

他耐心等着，想看有没有人逃出来。没有人出现。他突然惊醒，看着几个车库。其中的两个空空如也，其他几个则停着非常高端的车型，高档到他甚至叫不出品牌来。

切断了电源供应，他一阵小跑绕到了屋子正面，藏在一长排黄杨木栅栏后仔细观察。其中的一道法式后门是个完美的突破口。他用戴着手套的拳头朝窗户的方格砸去，弄碎玻璃，打开门锁。他在闪身进屋之后立即关上了门。这很关键，如果备用电源突然启动，然后警报的信号传到某个触点，激发了……上帝啊！

门上的电路是通过锂电池供电的，也就是说这些触点根本不需要电流来工作。而最该死的是，他站在一束镭射光线的正当中。这座房子究竟采用了多少高科技安保技术，简直堪比收藏高档艺术品的博物馆，甚至比起白宫乃至教皇的卧室来都毫不逊色。

他能进入这栋房子的唯一原因，是那个人想引他进来。

他仔细倾听周围。一片寂静。这是个陷阱吗？

O先生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出。又等待了一阵，确认完手枪功能无误之后，他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几处像是仓库的房间。前行时，他的心中抑制不住地冲动，想要划烂墙上的油画，拽落顶上的吊灯，砸断那些精美桌椅的纺棰型木腿。他还想烧掉窗帘，砸烂地板。只因为这里太美轮美奂，所以他更想要毁掉这里。这里是他的女人曾经居住的地方，也意味着，她过着远优于他的富裕生活。

转过拐角，他来到某间起居室，再也无法挪动脚步。

墙上那张华丽的镶边相框里，是他“老婆”的肖像……相框的周围缠绕着黑色绸缎。画像之下是一张大理石桌子，倒置的金色圣杯，一块正正方方的白布上摆着三排小宝石，每排十粒。其中二十九颗是红宝石，最后一颗摆在左下角的，却是黑色的。

这样的仪式跟他还是人类时看到的大不相同，不过必然是在悼念他的“老婆”。

O先生的肠子缠成了一条蛇，在小腹中“嘶嘶”地翻腾，让他想要呕吐。

他的女人已经死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费瑞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口中念念叨叨。他的腰疼得难受，可他只是想做好外出的准备而已，布奇那母鸡护雏一般的表现一点都帮不上忙。

布奇只是摇头：“你必须去看医生，大家伙。”

被这个人类说中了要害，费瑞愈加坐不住了：“不用，我不需要。”

“如果你想整天躺在沙发上的话，也许是不用。但是要打架，算了吧，弟兄。如果让托蒙特知道你准备这个样子出去，他绝对会把你的头拧下来，串到棍子上。”

布奇说得没错，但他还是辩解道：“没什么问题的，只是要热个身。”

“嗯，活动活动的确能让你肝上的那个洞有好处。事实上，也许我可以给你弄瓶镇痛喷雾，然后我们用按摩把那个洞揉出来？计划不错呢。”

费瑞目光从屋子的一头射了过来，布奇皱起了眉。

“你惹毛我了，‘条子’。”

“你怎么不早说？嘿，要不这样……我开车送你去哈弗斯那里，路上你想怎么骂我都成。”

“我不需要人护送。”

“不过如果由我来送你，就可以知道你到底去了没。”布奇从口袋里捞出凯雷德的车钥匙，抛到空中，然后接住，“另外，我是个称职的出租车司机，问问约翰就知道了。”

“我不想去。

“好吧……用维肖斯的话说，想是一回事，在另一头的才是真正的破事儿……你大概理解这大半的精髓了。”

瑞梵吉把宾利车停在哈弗斯和玛丽莎的家门前，小心谨慎地走到大门前，提起沉重的狮子圆环，敲了几下门。撞击的声音回响了一阵，一位犬仆立刻出来迎接他，将他引入了接待厅。

玛丽莎从真丝沙发上站起身。他对着她一躬，随口告诉管家，自己不用脱大衣。等到两人单独相处时，玛丽莎跑了过来，伸出了双手，身上那件长长的浅黄色睡衣仿佛萦绕在她周围的一层薄雾。他接过她的双手，依次亲吻。

“瑞梵吉……我真高兴你能打电话给我们。我们很想帮忙。”

“我很感激你们能收留贝拉。”

“很欢迎她。她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只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出了什么事？”

“就是现在的时机很危急。”

“这倒是真的。”她眉头一皱，往他身后一望，“她没有跟着你来？”

“她会跟我在这里会合，不会等太久的。”他看了下表，“嗯……是我到早了。”

他拉着玛丽莎走到沙发前。两人坐下，他的貂皮大衣落到了她的脚边。她伸手捡起来，拍拍了毛皮，微笑了一下。两人一时无语。

即将见到贝拉让他有些担心。事实上，他有些紧张。

“你感觉怎么样？”他开口道，想专心去思考一些其他的事。

“哦，你说的是，在……”玛丽莎脸色一红，“挺好，非常好。我要……谢谢你。”

他真的很喜欢和她相处的感觉，她又温柔又细腻，很害羞，也很谦和。众所周知，她是种族里首屈一指的美人之一，所以瑞斯是如何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变成了众人猜测的一个谜团。

“你还会来找我吗？”瑞梵吉低声说，“愿意我再为你提供血液吗？”

“嗯，”她答道，眼神往下探，“如果你允许我的话。”

“我等不及了，”他吼了一句。看到她的视线转向自己，他强迫自己微笑，只是此刻他并没有那份感觉。他想要用嘴做些其他的事情，没有一项会让她觉得好过。谢天谢地，多亏了多巴胺，他心想。“别担心，喝吧。我明白。”

她又审视了他一番，然后点点头：“要是你……如果你需要进食血……”

瑞梵吉略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注视她，各种香艳的画面在脑中闪现。她退后几步，显然是因为他脸上的表情而有些警觉。瑞梵吉对此并不惊讶，她才不可能接受得了他心中想要做的那些丑事。

想到这里，瑞梵吉重新抬起头：“这真是个非常慷慨的提议，不过，我觉得还是单方提供血液比较好。”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解脱，与此同时，瑞梵吉的电话也响了起来。他掏出电话，查看来电显示，心脏急剧地跳动，是负责监视他家中情况的人：“允许我失陪一下。”

一个入侵者通过了高墙，立刻被后院的数个动作捕捉器給发现了。然后他弄断了电源。听完报告，瑞梵吉告诉对方关掉内部的警报器。不管那个人是谁，他希望能将人留在屋子里。

见到贝拉之后，他就会直接回家。

“出什么问题了？”看到他合上电话，玛丽莎问道。

“哦，没有，一点问题也没有。”恰恰相反，他在心中补充道。

前门有敲门的声音响起，瑞梵吉身体一阵僵硬。

一个犬仆跑去应门。

“需不需要我留你们两个人单独相处？”玛丽莎问道。

宅邸的大门开启，而后关闭。两个声音在轻轻交谈。一个来自于犬仆，另一个则是……贝拉。

瑞梵吉拄着手杖，缓慢地站起身，贝拉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条蓝色牛仔裤，披着一件黑色大衣，闪耀的长发披在肩膀上，她看上去很健康，很有活力，但脸上流露出沧桑，嘴角挂着紧张和担忧的皱褶。

他期待她冲进他怀里，可她只是瞪着他，显得生分，难以接近。也可能这份木讷是因为她最近的种种遭遇，所以已经没有什么回应要展示给这个世界。

瑞梵吉的眼睛湿润了。他的手杖敲击着地板，疾步向她走去。他捕捉到她脸上的震惊表情，干脆一把将她拉了过来。

纪事圣女啊，他真希望自己能够感受到给她的这个拥抱。然后，他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回抱自己。他有些落寞，不想强迫，于是放开了她。

他刚放下手臂，她却挽住他，没有离开，反而靠得更近，瑞梵吉不由得再次抱住了她。

“哦……上帝，瑞梵吉……”她打着战。

“我爱你，我的妹妹。”他虚弱地说，此刻的表现不够男人，但他没有一点丢脸的感觉。

41

O先生走出豪宅的前门，任由身后的大门敞开着。他在车道上毫无目的地走着，雪片随着寒风呼啸卷来。

那幅肖像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不清晰，但也没有消失。他杀死了自己的女人，是他让她受了太重的伤，所以她才死了。上帝……他应该带她去看医生的。要是那个疤脸的吸血鬼战士没有将她偷走，她说不定能活下来……也许她的死就是因为那段路程。

是他害死了她吗？还是说，如果她一直留在他身边的话，就能活下去？要是……哦，见鬼。寻找真相的前后顺序就是无稽之谈。她已经死了，他却找不到她的尸体来埋葬。就因为那个混蛋战士将她从他身边抢走了。如此而已。

突然间，他注意到一辆开来汽车的灯光。他靠近一些，看到一辆黑色的SUV在大门前停下。

那个遭天谴的次级小队白痴，他到底在干什么？O先生并没有召唤他来接自己啊，而且地点也不对……等等，那是辆路虎，不是探索者。

O先生跑过雪地，藏身在阴影当中。在他跑到离大门十几米的地方时，路虎的车窗降了下来。

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贝拉遭遇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不知道她的母亲还会不会同意。不过我们至少可以试一下。”

O先生快步来到大门后，掏出手枪，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坐在驾驶座后的女人探出身子，按响了内置通话器，他只瞥见一抹红色的头发。乘客的位置上坐着另一个女人。她说了些什么，然后红头发的女人笑了起来，露出一小段尖利的獠牙。

她又按了下通话器，O先生大声说道：“没有人在家。”

红头发抬起头，他举起史蒂文森手枪对着她。

“莎蕾尔，快跑！”她喊道。

O先生扣动了扳机。

约翰全身心沉浸在战术学习上，正准备把脑袋转向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让脑袋松口气。听到有人敲门，他只是吹了声口哨，目光没有离开课本。

“嘿，孩子，”托蒙特说道，“学得怎么样？”

约翰伸了个懒腰，比划道：“比身体训练要强多了。”

“你不用担心，转化肯定会来的。”

“也许吧。”

“不，是真的。我在转化之前也是这样的。所有人都是的，相信我，会好起来的。”

约翰笑着回道：“你今天回来早了。”

“实际上我还要去中心处理一些行政工作。你要一起吗？你可以在我的办公室里学习。”

约翰点点头，抓过一件毛衣，装好几本书。换个环境会有帮助的。他有些昏昏欲睡，但是还有几页书要读完。离床远一点，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两人一同走向大厅，托蒙特突然一阵摇晃，靠在了墙上。他的手按在胸口上，似乎呼吸不畅。

约翰忙抓住他，因为托蒙特的脸色变化而紧张起来，他的整张脸都变得灰白无光。

“我没事……”托蒙特抚着胸口，身体摇摇欲坠。他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没事，我……就是一阵疼，大概是因为我回家路上在‘卷饼地狱’餐厅里吃的东西。我没事。”

只是说话的时候他显得脸色苍白、病怏怏的模样。两人进了车库，走向那辆沃尔沃。

“今天晚上我让薇尔丝开走了路虎。”托蒙特说着坐进薇尔丝的车里，“我帮她在车上装了防滑链。我不希望看到她在雪地上开车。”他像是没话找话，说得飞快，用力从嘴里推出语句来，“她觉得我保护得过头了。”

“你确定我们应该出去吗？”约翰比划道，“你看上去病得厉害。”

托蒙特有点犹豫，还是发动了车，不停用手去抚皮夹克下的胸口：“嗯，当然。没事的，我会好的。不是大问题。”

布奇看着哈弗斯为费瑞作检查，医生的手有条不紊地解开那些绷带。

作为一个病人，费瑞显然不算迷人。他坐在检查台上，脱掉衬衫，庞大的身躯占据了狭小的房间，怒目而视的样子就像从电影中蹦出来的巨魔。

“没有愈合到该有的程度。”哈弗斯判断说，“你说你是前天晚上受的伤，对吧？那么这里应该只有条疤而已。现在连伤口都没有合拢。”

布奇瞪了费瑞一眼，似乎在说，我早就跟你说了。

这位兄弟则用口型回道，你咬我啊，然后低声向哈弗斯辩解：“还好吧。”

“不好，阁下，这样不行。你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有段时间了吧。”费瑞仰起头，看着伤口，随即皱起眉头，似乎也因为伤口的糟糕程度而有些惊讶。

“你需要进食血液。”医生撕开一包纱布，覆到伤口上，将正方形的白色纱布妥当地摆放在伤口上后，他说道，“你应该今天晚上就去。”

哈弗斯摘下手套丢进生化清理箱里，然后在表格上做了段记录。走到门口，他停留了片刻：“你现在有人可以找吗？”

费瑞套上衬衫，摇着头：“我会自己解决的，谢谢了，医生。”

等到只剩下两人一起，布奇说道：“我要送你去哪儿呢，大家伙？”

“去城里，该干活了。”

“嗯，没错，你听见戴听诊器的那个家伙说的话了。还是你觉得他是在耍你？”

费瑞从台子上跳下来，转身要去拿剑套。马靴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你看，‘条子’，就算要找人帮忙也要时间的。”他说，“因为我不能……因为我自己选的路。我只喜欢去找固定的几个女人，而且我必须先和她们谈谈。你知道的，要确定她们是否愿意让我用她们的血管。独身主义是很复杂的。”

“那就现在打电话。你现在这样子没法战斗，你自己也知道。”

“那就用我的吧。”

布奇和费瑞齐齐回身看向门口。贝拉站在那里。

“我不是有意偷听。”她说道，“门开着，然后我正好经过。我，呃……我的哥哥刚走。”

布奇瞄了一眼费瑞，他就像张相片，静止不动。

“有什么事情不对？”费瑞问着，声音粗哑。

“没有。我还是想帮你。我只是再给你一次接受的机会。”

“十二个小时之前你就说了不行啊。”

“我可以，是你在拒绝。”

“你不会想让这事真的发生的。”

哇，这下子牵扯到私人事务了，布奇心想。他偷偷往门口走去：“我到外面等……”

“留下，‘条子’。”费瑞说道，“如果不介意的话。”

布奇骂骂咧咧，目光四处打转，靠近出口的门旁有张椅子，他坐了上去，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像幅不会动的背景。

“是不是萨迪斯特？”

贝拉直接打断了费瑞的问题：“这是你的事，不是他的。”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空气中仿佛渗满了某种阴郁的气息，那是从费瑞的身体里辐射出来的。这股气息仿佛在某种意义上做出了回答，于是贝拉走进房间，关上了门，一边卷起袖子。

布奇望着费瑞，发现他在浑身颤抖，眼中闪烁着耀眼如太阳般的光彩，他的身体……这样说或许比较恰当：他显然已经欲念丛生了。

好吧，该走人了……他对自己说。

“‘条子’，我需要你留在这里，在我们吸血的时候。”费瑞的话更像是在咆哮。

布奇一声哀叹，尽管很明白这位兄弟现在为何不想跟贝拉单独待在一处，因为他现在就像匹种马，散射出欲望的无尽热度。

“布奇？”

“嗯，我留下来。”尽管他不会去看一眼。绝对不看。出于某些原因，这感觉就好像在费瑞做爱的时候，站在五十米开外偷窥。

布奇咒骂了两句，把头埋进膝盖当中，用手撑住额头，盯着脚上的菲拉格慕皮鞋。

耳边穿来刺耳的摩擦声，好像用纸巾在检查台上摩擦，因为有人爬到对方身上，然后是衣服摩擦的声音。

宁静。

该死，他必须看明白。

布奇偷瞄了一眼，随后就无法移开视线，避无可避。贝拉也爬到了台子上，双脚在边沿晃荡，露出的手腕搁在大腿上，费瑞凝望着她，脸上流露出饥渴和难以自制的爱恋。他跪在她面前，用颤抖的双手分别握住她的手掌和小臂，露出了獠牙。那对可怕的牙齿现在显得更加巨大，长到他根本无法将嘴闭起来。

轻吸了一口气，他的头垂落在贝拉的手臂上。她在他的行动下痛得猛然一挣扎，又停滞住。目光呆滞的双眼直直望着不远处的墙。接着费瑞也是身体一颤，松开了口，抬头望着她。

这太快了。

“干吗停下？”贝拉问。

“因为你……”

费瑞又望了一眼布奇。布奇脸上刷地一红，低头继续看着自己的鞋。

费瑞低声道：“你来过了吗？”

布奇一缩身。哦，这就有点尴尬了。

“贝拉，你觉得，你会不会已经怀孕了？”

该死，这下子更尴尬了。

“你们要不要我回避下？”布奇忍不住问道，希望两人将他尽快踢走。

听到两人齐声拒绝，他只能低头继续瞄鞋子。

“我没有。”贝拉说，“我真的没有……你知道，我的意思是……只是有点痉挛，接下来就会流点血，然后就结束了。”

“应该让哈弗斯帮你检查。”

“你到底喝不喝？”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布奇忍不住又看过去。费瑞匍匐在贝拉的手腕上用力地吸吮着。贝拉低头望着他。过了一会，她抬起手，按在他多彩的头发上，温柔地拂动着，眼中闪动着晶莹泪花。

布奇站起身，溜出门外，让他们继续他们之间的事。

“你好，布奇。”

他猛地一回头。玛丽莎就站在过道的另一头。

上帝啊。

她向他走来，他能闻到她海洋般的气味，一个劲钻进鼻子，冲进脑子，进入他的血液。她盘了头，穿着一件黄色的长裙，腰间是一条宽腰带。

上帝啊……大部分的金发女人穿上这个颜色都会显得死气沉沉，而她依旧艳光四射。

他咳嗽了两声：“嘿，玛丽莎，好久不见。”

“你看上去打扮得不错。”

“谢谢。”而她看上去也美不胜收，不过他紧闭嘴巴，不敢评价。

天啊，就像被插了一刀那样难受，他心想。看到她，就像被一根十五厘米长的铁条刺在胸口。

妈的，他又想起她钻进那辆宾利车，和那个男人坐在一起的场景了。

“你过得怎么样？”她又问道。

过得怎么样？过去的五个月，他每天就像个白痴一样浑浑噩噩过日子。

“很好，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布奇，我……”

他朝她笑了笑，站直身子：“听我说，能不能帮我个忙？我要去车里面等。如果费瑞出来的话，能不能帮我跟他说一下。谢谢了。”他抚平领带，解开西装夹克的扣子，把外衣拉上，“照顾好自己，玛丽莎。”

他兜兜转转，磨蹭着走向电梯。

“布奇，等等。”

上帝保佑，他的脚自觉地停了下来。

“你到底……过得怎么样？”她又问道。

他很想回过身去，但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介怀：“就像我说的，万事无忧。谢谢你关心。照顾好你自己吧，玛丽莎。”

该死，他竟然说出口了？

“我想……”她欲言又止，“你能不能来看看我，找个时间？”

这句话终于让他回过了身。哦，亲爱的玛丽，圣母玛利亚……她那么美，堪比格蕾丝·凯利16，还有带着维多利亚时代的口音和优雅的上流社会举止，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废物，除却这身华美的衣服，就只剩下胡言乱语和脚步错乱。

“布奇？也许，你可以来……看看我。”

“我为什么要来？”

她的脸一红，显得有些憔悴：“我一直希望……”

“希望什么？”

“可以的话……”

“什么呢？”

“你可以来看看我，如果你有时间，也许你可以……来个电话。”

上帝啊。他早就那样做了，是她拒绝了他。他没有道理再送上门来，接受另一次对自尊的打击。这个女人，这个吸血鬼……随便怎么称呼她吧，简直就是在嘲弄他的底限。他不想再这样徒劳奔走了。谢谢。而且，这还要算上出现在她家后门的那位宾利先生。

想到这里，身体中那个邪恶的他在思忖，她是否还是那个他在夏天遇到时不经世事的纯洁处女呢？可能不是了吧。就算她依旧很害羞，可现在的她已经脱离了瑞斯的阴影，一定已经找到恋人了吧。妈的，布奇自己就亲身经历过，她能够给予一个男人怎样的吻。仅此一次，就让他几乎把一把扶手椅的扶手给掰断了。他太激动了。所以，没错……她肯定是找到男人了，也许有好几个。

当她张开那双连上帝都垂怜的粉色玫瑰花瓣般的完美双唇时，他忙抢着说道：“不了，我不会打电话给你的。而且，我说的是真的，我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好吧，这已经是他第三遍说这句话了。他最好赶快到屋外去，免得说上第四遍。

布奇大跨步朝电梯走去。似乎是奇迹一般，在他按下向上键的同时，电梯门就开了。他走进电梯里，努力不去看她。

电梯门合拢，他想着也许这会是玛丽莎最后一次呼唤他的名字。但他知道这只是想象，因为他真的希望她……

哦，闭嘴吧，奥尼尔，闭上嘴，然后忘掉。

他迈开大步走出了诊所。他走得飞快，实际上已经接近在跑了。

42

萨迪斯特跟在那个独自行动的白发次生人身后，钻进城里的某条巷子。杀手在积雪的地面上依旧跑得飞快，警惕地四处张望，在那些零零散散站在外面排队、一身夜店装束的酒吧客人中寻找着猎物。

萨迪斯特跟在他身后，只用脚掌着地。一点点靠近，却又不至于靠得太近。黎明来得很快。他现在还能利用这个夜晚的最后一点时间。他想完成这次击杀，只是需要将这个杀手从那些喜欢探个究竟的人类的眼皮子底下引开。

适逢其时，次生人在八号大街和贸易街的交界处慢了下来，考虑下一步要走的方位。

萨迪斯特的攻击来得极快。他解体传送到杀手背后，一只胳膊绕过这个混球的脖子，把他拖进黑暗。次生人想要反抗，他的声音像是旗帜在猎猎寒风中舞动一样，两个男人的裤子和夹克也在冷风中抖动。次生人躺在地上好一会，最终没了动静。萨迪斯特紧盯着他的眼睛，举起匕首，将黑色刀刃刺进他宽阔的胸口。爆炸和闪光起伏、然后迅速消退。

萨迪斯特站起身，心中却没有分毫的快感可言，仿佛被暴力给控制了。他时刻准备着自觉自愿地杀人，并且总是能够杀掉他们，只是他仿佛完全处于梦游的状态。

他的脑海里只有贝拉的身影。实际上，比那更严重。不在眼前的她成了无时无刻不让他牵挂的存在，悬在他的身体里。他想她，绝望一般地想念着她。

啊，好吧。那么说来，传闻是真的。一个有了羁绊的男性，如果失去了他的女人，就好比死了一样。他之前就曾听过这样的蠢话，但从来没信过。可现在他却身处这番事实当中。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大概是铃响后的自然反应，他也没兴趣去看谁在电话的另一头，直接接起了电话。

“阿萨，我的兄弟。”维肖斯说道，“我在语音邮件里收到了一条非常古怪的信息。有个人想要找你。”

“他说了名字没有？”

“实际上，他说的话有点难以理解，因为他真的很古怪，但他提到了你脸上的疤。”

是不是贝拉的哥哥，萨迪斯特猜度着。可是她现在已经回到外面的世界，那个男人还想要纠缠什么？

好吧……或者是他的妹妹有需要，而他满足了她，但两人并没有举行真正的仪式。嗯，这倒是个会让兄长怒气冲冲的原因。

“回电是多少？”

维肖斯把数字报了一遍：“还有，他留下了名字，奥蒙德。”

看来不是贝拉那个自大、坏脾气的哥哥：“奥蒙德？那是个人类的名字。”

“我也没法告诉你更多，所以你也许该当心点。”

萨迪斯特挂掉电话，慢吞吞地拨打号码，然后等着对方接起，只希望自己按对了号码。

电话终于被接了起来，电话线那头的人并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只有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在网络信号之外，而且无法被追踪。那么，一定是你了，黑剑兄弟会的战士。”

“那你又是？”

“我想跟你见个面。”

“抱歉，我对约会不感兴趣。”

“嗯，我可以想象，而且你那张脸的运气肯定不怎么样。不过呢，我也不想找你上床。”

“我真是松了口气呢。现在说吧，你他妈的是谁？”

“我的名字是大卫，有印象了没？”

愤怒充斥了萨迪斯特的视线，满眼只剩下贝拉肚子上的那个记号。他用力捏着手机，一直到手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热血冲上头。

他迫使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说道：“怕倒是没有，小大卫。不过，你可以试着提醒一下我。”

“你抢走了属于我的东西。”

“我偷了你的钱包吗？那我哪会记得？”

“我的女人！”那个次生人厉声叫道。

萨迪斯特体内的每一个印记本能全部爆发，冲口而出的怒吼再没有压抑的需要。他将手机狠狠移开，让声音渐隐。

“……接近黎明。”

“你说什么？”萨迪斯特处于几乎爆炸的边缘，“信号不好。”

“你觉得这他妈的是个笑话？”次生人的口气很不善。

“冷静点。你不想让谈判破裂吧？”

次生人杀手虽然怒气冲冲，但还是控制住了情绪：“我想跟你在晚上会面。我们有很多话题要谈，就你和我两个人。我觉得没必要赶在早上。另外，过去这几个小时我很忙，我需要休息一会，因为我刚干掉了你们的一个女人，红头发，长得挺漂亮的，赏了她一颗子弹。拜拜了。”

与此同时，萨迪斯特的怒吼已经冲进话筒里，那个次生人杀手却笑了：“你们这些兄弟会的战士可真是保护心十足啊，是不是？好吧，那这样的说法呢：我还抓了另外一个俘虏，另一个女人。我‘说服’了她，让她给了我这个号码，好找到你们。她可是个一头漂亮金发的小可爱，将来很令人期待呢。”

萨迪斯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匕首柄：“你要在哪里见面？”

对面停顿了一下：“先提要求，我自然是要你一个人过来。然后么，这就是我保证你会一个人来的方法。”萨迪斯特听到背景音中的女人呻吟，“要是我的手下发现有你的其他兄弟在周围出没，她就会被碎尸万段。我们会电话播给你听的，他们会慢慢下手。”

萨迪斯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对死亡和痛楚，无论是自己的或是别人的，他都经历了许多。但这个可怜的姑娘……“去哪里？”

“早上六点，在卢卡斯广场的《洛基恐怖电影秀》，你坐到最后。我会找到你的。”

电话挂断，随即又响了起来。

维肖斯的声音此刻听来压抑而窒息：“有情况，贝拉的哥哥在他家的车道上发现了薇尔丝。她中枪了。阿萨，现在马上回来。”

约翰看着托蒙特坐在桌子对面，挂掉电话。他的手颤抖得很厉害，话筒在托架上好一阵抖动。

“她可能忘记开手机了，我试试再打家里的电话。”托蒙特抓起电话，拨号的速度很快，结果按错了键，只好重新再拨。与此同时，他一直在揉胸口，衬衫的胸前一片凌乱不堪。

托蒙特呆呆地注视着前方，家中的电话响起，他身体立时一僵。约翰听到从楼梯间向办公室走来的脚步声，心中生起一丝惶恐，如同发烧般突如其来。他看了一眼门外，又回头看看托蒙特。

很显然，托蒙特也听见了沉重的脚步声。他缓缓松手，话筒落在桌上，响亮的铃声通过扬声器在屋子里回荡。他的目光集中在门上，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门把手在转动，话筒里传来电话转入语音信箱后薇尔丝的声音：“嗨，这里是薇尔丝和托蒙特的家，我们现在没法接电话……”

所有的兄弟都站在过道，杀气腾腾却沉默不语。瑞斯站在最前面。

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响，约翰回头看去。托蒙特猛地站了起来，撞到了背后的椅子，从头到脚都在剧烈地颤抖，衬衫的袖子上洇出了好大一块汗渍。

“我的兄弟。”瑞斯的口气中带着爱莫能助的悲哀，和他严峻的面孔毫不相衬，其中的无力感更令人感到害怕。

托蒙特低声叹息，抓住胸口，绝望、飞快地揉动，“你们……不应该在这里，你们所有人。”他伸出一只手，仿佛要将他们驱走，自己却不住后退。只可惜身后已没有了退路，撞上了一只文件柜，“瑞斯，不要……吾王，求求你，不要……哦，天啊。不要说了，不要告诉我……”

“我很遗憾。”

托蒙特前后摇晃，手臂撑在身前，仿佛要呕吐出来。短促的呼吸也越来越快，随后开始打嗝，似乎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约翰急得要哭出来了。

他本不想显得如此不堪重负，但现实中看不到曙光，恐惧沉重得无法承担。他垂下头，两手抱住脑袋，只希望薇尔丝能像平时的日子那样，再次从车道上开车回家。

一只大手将他拉起，抱进怀里。他猜想着是哪位兄弟会成员，结果却是托蒙特。托蒙特用力抱紧了他。

他目光呆滞，像个疯子那样念念有词。突然房间里有什么改变了，仿佛有人开了灯，或是有热量冒了出来。约翰首先感觉到了空气里的变化。接着，托蒙特语气凝重地说着什么，显然，他自己也察觉到了。

托蒙特松开了手臂：“瑞斯？是不是……肚子里的孩子害了她？是不是？”

“把这个孩子带出去。”

约翰摇摇头，死命抱住托蒙特的腰。

“瑞斯，她是怎么死的？”托蒙特的声音平静，把手从约翰身上放开，“你现在就说吧，现在就他妈的告诉我。”

“把孩子带走！”瑞斯朝着费瑞怒吼。

约翰拼命反抗，费瑞将他拦腰抱起，从地板上提了起来。而维肖斯和瑞基也站到了托蒙特左右。门在约翰面前合拢。

来到办公室外，费瑞放下约翰，让他站在原地，然后是一段沉默……接着屋内发出一声原始的咆哮，如果空气是固体的话，也会被震得粉碎。

随之而来的能量暴动万分暴虐，直接撞碎了玻璃门，碎片四溅开来，费瑞忙将约翰护在身后。

沿着每一寸的走廊，天花板上的所有荧光灯管一一爆炸，闪光和光点从天花板上纷纷落下。能量振动着穿越水泥地板，在墙上留下道道裂痕。

透过破损不堪的房门，约翰只看到办公室内生起的旋风，兄弟会的战士们纷纷向后退，手臂移到眼前抵挡。家具被席卷而起，落入房间中央的黑洞，那里只剩下托蒙特的脑袋和身体的隐约轮廓。

随着另一声灵异的狂吼，墨水般漆黑的虚空漩涡消失了，家具一连串地从空中砸落，撞在地板上。报纸在纷乱中缓慢飘下，如同雪花飞舞在一片车祸现场之上。

托蒙特已经不见了。

约翰推开费瑞搂住自己的手臂，跑进办公室。大家看到他的嘴巴无声地开合着，似在叫着：“父亲……父亲……父亲！”

43

有些时候，日子像是永无尽头，费瑞回想着。太阳落下之后，他们的事依旧没有得到解决。

百叶窗抬起，迎接傍晚的到来。他在纺锤形的沙发上坐下，望着坐在瑞斯书房另一端的萨迪斯特。这位战士和他一样，长久未发一言。

萨迪斯特刚刚在一片狼藉上投下了另一颗炸弹。首先是托蒙特、薇尔丝和那个年轻女孩。现在，又多了这一件。

“上帝啊，阿萨……”瑞斯揉着眼睛，摇头说道，“你觉得现在提这个合适吗？”

“我们还有其他的事要处理。另外，不管你们说什么，我会跟这个次生人杀手单独见面。没什么好讨论的。”

“阿萨，兄弟……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费瑞为孪生弟弟的反应捏了一把汗，屋内的其他人也是。他们很疲惫，但也十分了解萨迪斯特。他还有足够力气来捣乱。

这位兄弟只是耸了耸肩：“那个次生人只想找我，况且，我也想招待招待他。为了贝拉，为了托蒙特，另外还有那个女孩人质。我不可能不去，让我当后援我绝对不干。”

“我的兄弟，你这是自掘坟墓。”

“至少在他们弄死我之前，我会造成尽可能多的伤害。”

瑞斯双臂抱在胸前：“不行，阿萨，我不能让你去。”

“他们会杀了那个女人的。”

“还有其他的方法来解决这件事，只是我们需要考虑好怎么去做。”

萨迪斯特顿了一下，说道：“我希望所有人都出去，让我一个人和瑞斯谈谈。你除外，费瑞，你留下。”

布奇、维肖斯和瑞基互看了一眼，然后盯着国王。在他点头之后，三人起身离开。

三人离开后，萨迪斯特用背一顶，关上了房门：“你阻止不了我。我要为我的谢岚复仇，我还要为我的兄弟的谢岚复仇。你没有任何理由来制止我，这是我作为战士的权利。”

瑞斯口中不善：“你根本没有和她结合。”

“我不需要什么仪式来证明她是我的谢岚。”

“阿萨……”

“那托尔怎么说？你要说他不是我的兄弟吗？我被引荐到黑剑兄弟会的那天晚上，你也在场。你知道，托蒙特的血肉就是我的血肉。我同样有权利为他复仇。”

瑞斯靠回椅子，他的体重让椅子发出“咯吱”作响的抗议声：“上帝，萨迪斯特。我没有说不准你去，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去。”

费瑞来回望着两人，他从未见过这么冷静的萨迪斯特。他的目光坚定，眼神清明，视死如归。如果情势不是如此怪诞，甚至到了可怕的地步，也许是个值得纪念的时刻。

“这种场合，定规矩的不是我。”萨迪斯特说。

“如果你一个人去的话，会死的。”

“好吧……那我大概已经准备好了。”

费瑞感到浑身的皮肤一收。

“你说什么？”瑞斯倒抽了一口凉气。

萨迪斯特离开门边，走进高雅的法式房间。在壁炉的火焰前停住，烈焰在他破碎的脸上晃动：“我准备好结束一切了。”

“你到底要……”

“我准备就这么出去，我想干掉那个次生人。真正的荣耀，会让我的敌人烧成灰烬。”

瑞斯嘴巴松动：“你让我同意你去自杀？”

萨迪斯特的头晃动着：“不。但除非你拿链子绑住我，不然你没法阻止我今晚在那家电影院里出现。我只想求你确保没有其他人会因此受伤。我希望你能命令其他人，特别是他，”萨迪斯特特别指着费瑞，“袖手旁观。”

瑞斯摘下眼镜，又一次揉了揉眼。他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瞳闪烁着光芒，如同泛光灯一般：“兄弟会已经承受了太多的死亡。不要这么做。”

“我必须去，一定得去。所以，你得命令其他人别去。”

长久的沉默，紧张的对峙。接着瑞斯给了他最简捷的回答：“那就这样决定吧。”

命运的齿轮转动，明明白白指向萨迪斯特的死亡，费瑞无奈地低下身，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突然回想起贝拉的血液的滋味，他的舌尖品尝到了非常特殊的味道。

“抱歉。”

他察觉到瑞斯和萨迪斯特齐齐向他看了过来，意识到自己把道歉说出了口。他站起身：“抱歉，请允许我离开。”

萨迪斯特皱着眉：“等等，我要找你要点东西。”

望着孪生兄弟的面孔，费瑞的目光沿着截断脸孔的疤痕追寻，从未有过的呕吐感哽在喉间：“你说吧。”

“向我保证，在我死之后，你不会离开黑剑兄弟会。”萨迪斯特手指着瑞斯，“在他的戒指前发誓。”

“为什么？”

“照做就是了。”

费瑞紧皱着眉：“为什么？”

“我不希望你孤单一个人。”

费瑞长久地注视着萨迪斯特，目光狠戾，想着彼此生命中的呼应。天啊，他们两个果真是对遭到诅咒的兄弟，尽管受到诅咒的原因不明，也许只是运气不佳。不过，他总想着要找出个原因来。

逻辑……用逻辑得出的答案总比一个反复无常、将你任意摆弄的命运要强得多。

“我喝了她的血。”他突兀地说道，“贝拉，昨天晚上，我去哈弗斯那里的时候，从她身上吸了血。你现在还想着找人来照顾我吗？”

萨迪斯特闭起眼睛，寒流一样的绝望波浪从身体内传来，穿过整个房间：“我很高兴你那么做了。现在，你要把你的誓言说给我听吗？”

“别这样，阿萨……”

“我现在只要你承诺，别无他求。”

“当然，随便你。”

上帝啊，够了吧。他在心底暗骂。

费瑞走到瑞斯面前，弯腰跪下，一手空悬在国王的指环之上，用古老的语言起誓：“只要一息尚存，我将永远留在黑剑兄弟会里。谦卑地送上这份誓言，期望能传入你的耳中，吾王。”

“你的起誓我同意了。”瑞斯回答说，“亲吻我的戒指，用你的荣耀来证明你的誓言。”

费瑞亲吻了国王的黑色钻石戒指，重新站了起来：“这场戏现在总演完了吧。我出去了。”

走到门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盯着瑞斯的脸：“我是否告诉过您，能够为您服务，是件多么骄傲的事？”

瑞斯一愣：“啊，没有，但是……”

“这的的确确是一份荣耀。”看到吸血鬼之王眯起眼睛，费瑞微微一笑，“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也许是因为刚才在仰望您吧。”

费瑞离开房间，欣喜地看到维肖斯和布奇等在书房外。

“嘿，伙计们。”他搭过两人的肩膀，“知道吗？你们两个可真是天生一对，居家天才和人类的台球高手。有谁想得到吗？”两人古怪地望着他，他又问道，“瑞基回他自己的房间了？”

看到两人点头，他直接走到好莱坞的门口，敲了敲门。瑞基打开门，费瑞笑着打招呼，一手摸着粗厚的脖子上，“嘿，我的兄弟。”

他大概是迟疑了一下，瑞基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什么事，费瑞？”

“没什么。”他放下手，“就是过来看看，你要照顾好你的女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幸运，很幸运……你是个非常幸运的男人。再见。”

费瑞走进自己的房间，指望托蒙特也在。为他哀叹的同时，他开始武装自己，中途看了一眼走廊。他听到兄弟会的成员们在瑞斯的书房里大声说话。

为了避开他们，他解体传送到了摆着雕像的走廊，进了萨迪斯特卧室旁的那个客房，关上门去洗澡。他打开灯，注视着镜中的倒影。

他抽出一把匕首，抓起最粗的一丛头发。刀刃割下，切断了波浪，一次又一次，任由红色、金色和棕色的头发落在地上，一簇簇碎发盖满马靴。等到最后，头发只剩下一英寸长，他又从箱子里拿过一罐剃须膏喷在头皮上，从洗手池的下面拿出一个推子。

几乎剃光了头发，他又把头皮上残留的部分刮掉。扯掉衬衫，一些碎发掉进了领子里，让他觉得脖子痒痒的，头上却一阵轻松。他用手摸了摸头皮，凑近镜子打量自己。

接着，他拿起匕首，刀尖指着前额上。

颤抖的手引着刀刃划过他的脸，以S型的曲折停留在上唇。鲜血如泉涌般滴下，他只是用干净的白毛巾一一擦掉。

萨迪斯特仔细武装起自己，武器齐备后，他走出了衣橱。卧室里昏暗漆黑，他更多是靠习惯在房间里走动，而不是视觉。他迎向从浴室漏出来的一池光亮，走到洗手池前，旋开水龙头，弯腰捧起冰冷的水流，扑在脸上，然后揉了揉眼睛，又从手掌里喝了些水。

擦干脸的同时，他感觉到费瑞在卧室里走动，尽管看不见他。

“费瑞……我本来准备在走之前去找你。”

毛巾按在脸上，萨迪斯特看着镜中的自己，注视着那对崭新的黄色眼瞳。想起自己生命里的种种波折，大多是些狗屎一样的破事。唯有两件事情不同：一个女人和另一个男人。

“我爱你。”他低声说道，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对双胞胎哥哥用上这个字眼，“只是想表达一下。”

费瑞走进浴室，站在身后。

看到兄弟在镜中的样子，萨迪斯特惊恐地后退了几步。费瑞没了头发，一道刀疤横亘脸上，眼神平淡，毫无生机。

“哦，尊敬的圣女在上。”萨迪斯特疾疾吸气，“你他妈的把自己怎么……”

“我也爱你，我的兄弟。”费瑞抬起手臂，手中攥着一支注射器，那是两支之前留给贝拉使用的药物之一，“而且，你必须活下去。”

萨迪斯特转过身，正迎上孪生哥哥落下的手臂。针头扎在萨迪斯特的脖子上，他只觉得吗啡冲进了静脉。他怒吼着抓住费瑞的肩膀，但药力发作，他软绵绵地倒下，发觉自己已经躺倒在地板上。

费瑞跪在他身边，抚摸着他的脸：“我只有你，才能活下去。如果你死了，我就一无所有，彻底迷失了。而且，你需要留在这里。”

费瑞站起身，萨迪斯特想要伸手抓他，却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上帝啊，阿萨。我一直在想，我们俩的这场悲剧总有一天会结束的。结果却一直持续到现在，你说是吗？”

孪生哥哥的脚步声向房间之外走去，萨迪斯特昏厥了过去。

44

约翰躺在床上，蜷缩在一侧，凝望着一团黑暗。他被分到的这个房间和兄弟会豪宅中的其他房间一样，奢华却没有特色，感觉不到欣喜或悲哀。

从不知那个角落里，他听到钟声敲响，一下、两下、三下……他一直默数着，直到低沉、有韵律的音节敲响到第六下。他翻身仰躺着，盘算着再过六个小时就是崭新的一天。午夜过后，就不再是周二，而是周三了。

回想人生里的每一年、每一个月、每一周乃至每一天，拥有的每一刻时间，只因有过经历，才算是真正度过。

时间是独特的，或者说专制的。不知道人们，不，是吸血鬼们如何将这无尽的时间切换成某些他们自认为可以掌控的东西。

太无稽了，你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生命里的任何东西。

上帝啊，要是有种方法能够做到，或者至少能够改变什么，该有多好。如果他可以按下倒回键，重新改变前一天的可怕故事，该有多神奇。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胡思乱想了。

他嘟囔着，又翻了个身，这份疼痛无可比拟，比从前最糟糕的时候都更胜一筹。

绝望的心情就仿佛一场病，影响到了他的整个身体，尽管天气一点都不冷，他却不停打冷战；肚子里空空如也，却在翻江倒海，让胸口和关节的痛苦四散绽开。他从没有想过情绪低落也会带来这般苦难折磨。但事情就是这样，他明白自己会因此而病上好一阵子。

上帝啊，他应该跟薇尔丝一起出去，而不是留在家里学习战术。如果当时他也在车里，或许就能救下她……也可能，他会跟着一起丧命？

好吧，那也比现在这种情况好。就算死后一无所有，像是昏迷过去，也绝对比现在好。

薇尔丝……就这么离开了。她的身体化为了灰烬。从他偷听到的话里，维肖斯用他的右手将遗体当场烧尽，带走了留下的骨灰。不管怎样，还会有一场正式的送葬仪式举行，只不过，没有托蒙特在场，谁也无法主持。

而且托蒙特也不见了。消失了，也许死了？从他离开到现在，已经快要天亮了……实际上这才是重点，也许他故意跑到阳光底下，这样他就能随着薇尔丝的灵魂一同上路了。

走了，都走了……一切似乎都离他而去。

还有莎蕾尔……现在也落入了次生人手里，在他能更深入地了解她之前就被抓走了。萨迪斯特想要把她营救回来，但是又有谁会知道将发生什么？

约翰的脑海里浮现出薇尔丝的脸孔，那头红褐色的长发，微微隆起的小腹。依稀看见托蒙特的板寸头、海军蓝色的眼睛，还有那身黑色皮衣之下宽厚的肩膀。回想莎蕾尔口中念叨的古老语言，盖在额前的金色刘海，修长美丽的手指翻动着书页。

想要落泪的感觉再次升腾而起，约翰迅速坐起身，强压下眼泪。他已经不再需要哭泣。他不会再为任何一个人啜泣了。眼泪真的一无是处，只是无用的弱点，配不上对他们的回忆。

力量才是对他们的敬意。力量是他的赞歌，复仇将是他在他们的墓前作出的祷告。

想到这里，约翰从床上翻身下来，冲完澡后开始穿衣服，双脚套上薇尔丝买的耐克鞋，没过一会儿就跑到楼下，穿过通往地下甬道的密门。他在钢铁铸成的迷宫中飞快地走着，目光直视前方，像战士般坚定快速地摆动着手臂。

他走出衣橱背后，来到托蒙特的办公室，发现一片狼藉的办公室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书桌回到了原本该在的地方，那张屁股很难看的绿椅子也放到了桌子后面。纸张、笔、文件和其他东西都整理并码放好。就连前一晚被砸成碎片的电脑和电话也出现在了应有的位置上。一定是换成了新的……

一切井然有序，一干二净的现场似乎成功蒙骗了他的心。

他来到健身房，拨亮天花板上的灯。因为各种突发事件，今天没有开课。他猜测着，如果托蒙特不见了，是不是所有的训练也会随之终止。

约翰跑过垫子，进入器材房，鞋子踩过结实的蓝色垫子表皮，从放置刀具的柜子里摸出两把匕首来，又翻出一个适合他佩戴的剑套。插好武器，继而走到健身房的中间。

就像托蒙特传授过的，他低下头。

他把手掌覆盖在刀柄上，然后开始练习，将对敌人的愤怒发泄出来，想象着那个他想杀死的次生人就在眼前。

费瑞走进剧院，在后排挑了个位置坐下。影院里人满为患，尽是年轻情侣和一群一群的男孩，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仔细分辨着声音：响一点的笑声、糖果纸被剥开的声音、嘴里的咀嚼声。

电影开始了，屋子里的照明黯淡下来，所有人开始随着剧情尖叫。

次生人靠近了，闻到空气里那股腻人的甜味，他立刻就察觉到了。就算隔壁情侣的爆米花和姑娘的香水味也遮盖不去。

一只手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拿好，放到耳朵边。”

费瑞照着做了，听到话筒里粗重的喘气声。

剧院里的观众在大叫：“见鬼去吧，詹妮特，动手吧！”

次生人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告诉她，你没有任何意见，自愿和我一起走。跟她保证，因为你会乖乖听话，她就可以继续活下去。用英语来说，让我听懂。”

费瑞照着吩咐对电话复述，从他口中说出的那些话语显得异常陌生，他唯一听得到的，是那个女孩开始小声抽泣。

次生人夺回手机，命令道：“现在戴上这个。”

一对铁手铐落在费瑞的大腿上，他铐上自己的双手，等待着。

“你看到右边那个出口了吗？我们往那里走。你先出去，外面有辆卡车等着，你坐乘客那边。我会跟在你身后，电话我一直带着。你要是敢耍花招，或者让我看到你们任何一个兄弟会成员，我就把她给宰了。还有，跟你说清楚，她的喉咙上现在正摆着一把刀，不带一点犹豫。清楚了吗？”

费瑞点点头。

“现在站起来，出去。”

费瑞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一路走着，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抱有奢望，想在这次战斗之后还能活下去。他操控武器的水准极高，在身上隐蔽的地方藏了好几件武器。不过这个次生人也很聪明，只跟在他身后，而且用那个平民吸血鬼女人的性命要挟他。

费瑞踢开剧院的侧门，他已经确信无疑，自己将在今晚告别人世。

萨迪斯特费尽心力，苏醒了过来，终于在药物的朦胧中抓到一丝理智。一声呻吟，他撑住自己，从浴室的大理石地板爬到卧室的地毯。一直撑过地毯，直起双腿，到了门口，几乎没有足够的意志力来打开房门。

来到摆着雕塑的走廊，他即刻想要大喊。起先只有模糊的低喊从口中出现，但接着他吼了出来，一声又一声地怒吼。

沉重的奔跑脚步声让他在迷迷糊糊之间感到一丝安心。

瑞斯和瑞基扑到他身边，将他翻过身。他打断了他们口中的问话，说出的解释断断续续：“费瑞……走了，费瑞……走了。”

腹中还在翻腾作怪，他直接半转身，大吐特吐起来。呕吐让他好受了些，脑袋也更加清楚了。

“必须找到他……”

瑞斯和瑞基还在不停问东问西，说得飞快，萨迪斯特觉得他们或许才是造成他耳朵嗡鸣的原因。如果不然，那就是他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他从地毯上移开目光，世界天旋地转，他得感谢上帝，因为吗啡的剂量根据贝拉的体重调整过，所以他只是晕晕乎乎的。

腹中一阵蠕动，他又吐了出来，吐得到处都是。该死的……他从来都应付不了鸦片的刺激。

更多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有人拿湿毛巾帮他擦嘴，是弗里茨。当他的胃部再次开始痉挛时，面前又摆上了一只废纸篓。

“谢谢。”他说着又吐了起来。

每呼吸一次，他的大脑就得到进一步恢复，同时恢复的还包括他的身体。他把两根手指塞进喉咙里继续催吐。越快把残留的药物从身体里弄出去，他就能越快追上费瑞。

那个逞英雄的混蛋……天啊，这一次他真的会害死他的孪生哥哥。费瑞才应该是活下去的那个人。

但是，他被带到哪里去了？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他？那座电影院只是第一个落脚点，他们根本不会在那里逗留太久。

萨迪斯特开始干呕，腹中已经空无一物。在他的胃里搅动的，已经是某些药物以外的东西了。孪生哥哥的危险，让他身体的每一寸本能都像遭受袭击时那般警惕。

又有脚步声在走廊响起，维肖斯收到了来自平民的紧急求救，一家六口被一群次生人包围，困在自己家里。

萨迪斯特抬起头，活动四肢，然后站了起来。他用坚定的意志带动起每一点拯救的期冀。吐出更多的药物后，他的精神得以集中，脑袋变得清醒，比大口呕吐更为有效。

“我去救费瑞。”他跟其他兄弟说道，“你们去处理这件事。”

短暂的迟疑之后，瑞斯开口道：“就这么办。”

45

贝拉坐在一张路易十三世时代的椅子上，脚踝交错搭在一起，手放在膝盖上。左边的大理石壁炉里，熊熊的火焰在“噼啪”作响，手肘旁摆着一杯伯爵红茶。玛丽莎坐在对面的精装沙发上，手中拨弄着一丛黄色的丝线刺绣，动作轻盈无声。

贝拉只觉得想要尖叫……

她跳了起来，体内的本能在活跃，萨迪斯特……萨迪斯特就在附近。

“怎么了？”玛丽莎说道。

前门的脚步声像鼓点一样，没过一会，萨迪斯特来到了休息室。他一身战斗装备，腰间挎着手枪，匕首交错横在胸前。犬仆跟在他身后进来，看着他，脸上因为惊惧而显得僵硬、面无表情。

“让我们俩单独谈谈。”萨迪斯特对玛丽莎说，“还有，把你的仆人带走。”

看出玛丽莎的犹豫，贝拉清了清喉咙：“不要紧的，我没事……去吧。”

玛丽莎微微点头：“我不会走远的。”

贝拉保持不动，两人终于又单独相处了。

“我需要你。”萨迪斯特突然说。

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上帝啊，这才是她一直想听的话。可是姗姗来迟，太残酷了。

“费瑞吸过你的血液。”

“是的。”

“我需要你帮忙找他。”

“他不见了？”

“他的血管里有你的血，我要你……”

“找他，我听到了。告诉我为什么。”可那份短暂的沉默让她遍体生寒。

“次生人抓到了他。大卫抓到了他。”

她只觉得空气全部离开了她的肺，连心跳也停止了：“怎么……会？”

“我没有时间解释。”萨迪斯特走上前，像是要抓她的手，中途又停了下来，“求求你了，你是唯一能让我找到他的人，因为你的血液也流在他的身体里。”

“当然……当然，我会帮你找到他的。”

依靠血液的联系，她心想。因为进食的缘故，她可以感应到费瑞的位置。

而且，在她从萨迪斯特的咽喉处吸食过血液之后，他也可以追踪到她的位置，同样的道理。

他凑到她眼前：“我想你找到他之后，在五十米外等着，不要靠近，明白吗？然后你直接解体传送回来。”

她盯着萨迪斯特的眼睛：“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也希望能有别的方法找到他。”

哦，这句话很伤人。“毫无疑问。”

她离开休息室，拿来大衣，站在大厅里。她闭上眼睛，感应的线索在空中活跃，穿过入口的墙壁，然后是哈弗斯的房子的外围建筑。她的感觉越过了灌木丛、草坪、通过树木和房屋……汽车、卡车和建筑，越过公园、河流和溪流，远远地到达了农庄和山脉……

她找到费瑞的所在地，一阵令人尖叫的痛苦随即侵袭了她，似乎是来自他身体的反应。她一阵摇晃，萨迪斯特忙抓住她的手臂。

她推开他：“我找到他了。哦，上帝……他……”

萨迪斯特又一次抓住她的手臂，抓得很用力：“五十米，不能再靠近了。明白了吗？”

“知道了，现在放开我。”

走出前门，她解体传送，在一座位于树林中的小木屋外约二十米处现身。

她感觉到萨迪斯特在身旁出现。“走。”他低声说，“离开这里。”

“但是……”

“你要是想帮忙，就离开这里，让我不用担心你。走吧。”

贝拉最后看了他一眼，再次解体传送离开。

萨迪斯特悄悄潜入，靠近木屋，冰冷的空气帮助他将不少剩余的吗啡从体内催了出去。他背身贴在粗糙劈砍而成的木墙上，抽出了匕首，偷眼朝窗户内望进去。里面没有人，只有粗陋的几件家具和一台电脑。

焦躁的情绪在冲击他的内心，往他的血液里降下冰雨。

紧接着他听到一些声音，一声重击，又一下。

在二十五米开外有另一座没有窗户的小房子。他跑了过去，仔细听了片刻，将匕首换成贝雷塔手枪，一脚踹开了门。

眼前的场景仿佛是他过去的重现：被锁在桌子上的男人皮开肉绽，另一个疯子站在受害者身边。

费瑞抬起那张破了相的脸，鲜血从肿胀的嘴唇里溢出来，鼻子彻底塌陷下去。次生人拎着黄铜镣铐，一时间有些迷惑。

萨迪斯特用枪指着那个狗娘养的家伙，但这个杀手就站在费瑞的身前，要是稍微射偏一点，子弹就会击中他的哥哥。萨迪斯特不得不低下枪口，瞄准次生人的腿扣动扳机。子弹敲碎了他的膝盖，那个混蛋大叫一声，摔在地上。

萨迪斯特朝他冲了过去，只不过，他刚刚抓住那个不死的怪物，就又出现了一声枪响。

疼痛的冲击射入萨迪斯特的肩膀。他知道自己结结实实中了一枪，但现在没时间去考虑。他专心要去控制次生人的枪，而那个混蛋也试图夺走萨迪斯特的手枪。两人挣扎着滚到地上，都想抓住对方，全然不顾鲜血沾满了全身。两人互相殴斗，双手掐住彼此，两脚乱蹬。搏斗间，两把枪已经落在了别处。

四分钟之后，萨迪斯特的力量开始报警，衰退，举旗投降，他被压在底下，那个次生人坐到了他的胸口上。萨迪斯特用力去推，指挥着身体去掀翻身上的重量。尽管大脑里下达了指令，可四肢却拒绝去执行。他朝肩膀后望去，背上血淋淋的一片。毫无疑问，刚才那一枪击中了一条动脉，而那剂吗啡的止痛效果已经所剩无几了。

战斗间歇，次生人气喘吁吁，浑身发抖，仿佛他的腿伤在折磨着他：“他妈的……你到底……是谁？”

“你要找……的人。”萨迪斯特还了一记重拳，呼吸同样沉重。见鬼……他要竭尽所能才能保持视线清晰，“我就是那个……从你身边……带走她的人。”

“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

“我看着她肚子上的伤口……长好，看着你留在她身上……的记号消失。”

次生人不动了。

占据上风的感觉的确很棒，只不过萨迪斯特快要精疲力竭了。

“她死了。”那个杀手喃喃道。

“没有。”

“她的遗像。”

“她还活着，还在呼吸。而且你……永远找不到她的。”

杀手张大了嘴，口中爆发出一阵如冲击波般的怒吼。

身处嘈杂的声音迷雾中，萨迪斯特反而冷静了下来。突然之间，呼吸变得轻而易举。或许是他已经停止呼吸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杀手抽出他身上的一把黑刃匕首，如慢动作一般，双手合握，高高举过头顶。

萨迪斯特谨慎地搜索着自己的念头，因为他想知道自己的最后一个念头会是什么。他觉得费瑞想要哭泣，他的哥哥无疑也活不了太久了。他总是让那个男人失望，对不对？

接着他想起贝拉，看见她在眼前晃动，眼泪止不住地落下……那个身影是如此清晰、真切……直到在那个次生人的身后，她的模样真正显现。如此真实，就如同她真的站在门口一般。

“我爱你。”萨迪斯特低声念叨，眼看着自己的刀向胸口刺来。

“大卫。”是她的声音。

次生人整个人猛然回身，匕首落下的轨迹改变，扎在萨迪斯特上臂旁的地板上。

“大卫，过来这里。”

贝拉伸出了双臂，次生人晃悠悠地站起身。

“你死了。”次生人声音发颤地说。

“没有。”

“我去过你的家……我看到了遗像。哦，上帝啊……”次生人走近她，开始号啕大哭，身后留下一长串黑色血迹，“我以为我杀了你。”

“你没有。过来吧。”

萨迪斯特急切想要开口，深深怀疑这并非梦中的景象。他想要大吼，口中发出的却是痛苦的呻吟，接下来，次生人已经投进贝拉的怀里，开始不管不顾地哭泣。

萨迪斯特看着贝拉的手绕到杀手背后，手上握着一把袖珍手枪。那是上次去她家的时候，他交给她的武器。

哦，圣女在上……不对！

贝拉处在一种古怪的平静之中，手中的枪缓慢地举高。她口中不停安慰，直到枪口和大卫的脑袋持平。她往后一仰，让他抬起头望着她时，耳朵正对上枪口。

“我爱你。”他说道。

而与此同时，她扣动了扳机。

火药爆炸的威力回撞在她手上，甩开了她的手臂，令她失去了平衡。声音消散之后，她听见“砰”的一声，回头看去，那个次生人躺在地上，还在眨眼睛。她本以为他的脑袋会被打爆，或是别的样子，但子弹只在他的太阳穴上留了一个干净的小孔。

她感到无比恶心，尽量忽略这种感受，跨过尸体，向萨迪斯特走去。

哦，上帝，到处都是血。

“贝拉……”他的手缓慢地从地上抬起，嘴巴虚弱张开。

她很快地阻止了他，伸手从他胸前的剑套里抽出剩下的那把匕首：“我要对准他的心口，是吗？”

啊，真该死，她的声音听上去和她的身体一样虚弱。

“快跑……从这里……”

“对准心脏，是不是？还是说他还没有死？萨迪斯特，回答我！”

萨迪斯特点点头，于是她走到那个次生人身边，用脚踢得翻过了身。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她知道，将来几年里她将会在噩梦中经常遭遇这对眼睛的。她双手牢牢握紧匕首，高举过头，用力刺了下去。刀尖上传来的抵抗力让她的呕吐欲望更盛，但是爆炸的声响和闪光意味着一切都终结了。

她往后倒下，瘫坐在地上。略微喘息了几次，她又来到萨迪斯特身边，脱下大衣和毛衣，包裹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抽掉皮带，绕过厚厚的衣物牢牢绑住固定。

整个过程中萨迪斯特一再挣扎反抗，催促她离开，赶快逃走。

“闭嘴。”她却对他说，然后咬开自己的手腕，“喝我的血，要不就去死吧。但是快点作决定，因为我还要去检查费瑞的情况，而且我要把你们两个都带出去。”

她伸出手臂，横放在他的嘴边。鲜血涌了出来，一滴滴落在他闭紧的嘴唇之上。

“你这个混蛋。”她低声咒骂，“你就那么讨厌……”

他突然抬起头，贴上她的血管，冰冷的嘴唇仿佛在告诉她，他离死神有多么近。一开始，他吸得很慢，接着就开始贪婪地大口吞咽，口中发出些微动静。那种声音从这样庞大的战士身躯里发出来显得异常奇怪。仿佛一只饿坏了的小猫，面对着眼前的牛奶在撒娇。

他终于吃饱了，垂下了头，闭起眼睛。她的血液正渗入他的身体；贝拉看着他微张开嘴，呼吸顺畅。没有时间傻傻盯着他瞧了。她起身跑到小屋的另一边查看费瑞的情况。他被锁在桌子上，昏迷不醒，身上满是鲜血。好在胸口处仍有起伏。

该死的，那些铁链上有着最繁复的锁。她必须找个办法弄断锁链，把他救下来。她来到左边，看见一大堆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接着，她看到角落里的尸体，留着金色短发的年轻女孩。

她想检查确认女孩是否还活着，但眼泪却止不住，像泉涌一般流出。女孩显然已堕入了虚空。贝拉抹掉眼泪，强迫自己专心。她必须把还活着的人救出去。他们是她的首要任务，在此之后……会有兄弟会成员来这里，把她……

哦，天啊……哦，天啊……哦，天啊。

她的身体颤抖得厉害，近乎于歇斯底里。她提起一把电锯，拉动开关，在拘束费瑞的锁链上来回拖动。刺耳的噪音都没能将费瑞惊醒过来，这让她心中再次生起恐惧。

她看了一眼萨迪斯特，后者正努力将上半身从地板上抬起。

“我去开木屋旁边的那辆卡车，”她说道，“你留在这里，恢复力量。我要你帮忙扶费瑞。他的身体很冷，还有那个女孩……”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们得把她留下……”

贝拉跑过雪地，冲进木屋里，急不可耐地想要找到卡车的钥匙，尽力不去思考若是找不到的话，她该怎样办。

多亏了圣女的悲悯，钥匙就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她抓过钥匙，钻进卡车，启动车子直接转向小屋。一个甩尾，让车后斗对着门口。

她刚准备下车，就看见萨迪斯特搂着费瑞，如同醉酒一般踉跄着走到门旁。萨迪斯特恐怕没法长久撑起两个人的重量。她拉下车斗的后挡板，两个人直直跌了进去。她用脚去推动两人的身体，然后跳上车斗，拖着他们的皮带，把人拉到更里面一些。一直到足够靠内，她才从侧面翻下车，跳到地上，把挡板用力甩上。然后，正对上萨迪斯特的视线。

“贝拉，”他的声音轻得刚够人听见，嗫嚅的嘴唇流露着哀伤，“我不想让你看见这些，这些……丑陋的……”

她只是背过身，没有再说话。片刻之后，她踩下了油门。

从木屋延伸出去的单行道是她唯一的选择。她只好祈祷着一路上不会遇上其他人。车子顺利转进22号公路，她在心中向纪事圣女祷告，表示感谢，然后没命地往哈弗斯的诊所开去。

调整一下后视镜，她看着卡车车斗。后面一定很冷，但她不敢慢下来。

也许这份寒冷能让他们俩的失血速度慢下来。

哦……上帝啊。

费瑞感觉到阵阵冰冷刺骨的寒风掠过自己的光头和裸露在外的皮肤。他呻吟了一声，蜷缩起身体。上帝啊，他很冷。这是步入虚空的经历吗？那么也要感谢圣女，只有一次。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移动，是手臂，一只手臂抱住了他。环抱着他的手臂上传递来温暖。一阵哆嗦后，他任自己被那个人温柔地抱在怀里。

那是什么声音？贴近耳边……除开咆哮的狂风之外，有另一个声音。

歌唱。有人在对他唱歌。

费瑞笑了，多么完美的结局。这个带着他进入虚空之中的天使有着美妙的嗓音。

他想起萨迪斯特，两相比较，他现在听到的，正如活着时听见的颂歌一样好听。

是啊，萨迪斯特出乎意料地拥有一副天使般的嗓子，真正的天使之声。

46

萨迪斯特醒了过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坐起身。这似乎是个糟糕的主意，因为他的肩膀发出一声怪响，带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再次昏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

这一次，他至少记得有什么动作是不能做的。他慢慢转过头，而不是直接坐直身子。他究竟在哪里？这个房间一部分像是客房，又有点医院的设施。是哈弗斯，他在哈弗斯的诊所里。

在这间陌生的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坐在阴影当中。

“贝拉？”他哑着嗓子问道。

“不好意思，”布奇探出身子，露在光线内，“只有我在。”

“她在哪儿？”天啊，他的声音哑了，“她还好吗？”

“她没事。”

“她……她在哪里？”

“她……呃，她要离开卡德维尔。实际上，阿萨，我想她已经走了。”

萨迪斯特闭起了眼睛，甚至在脑中过了一遍再昏过去的可能性。

他无法责备贝拉的离去。上帝啊，鉴于她所陷入的困境，还有杀死那个次生人后的惊吓，的确，她最应该做的就是离开卡德维尔。

他的内心深处正因为失去而隐隐作痛。

他清了清喉咙：“费瑞呢？他……”

“在隔壁。包得严严实实，不过没事了。再过段日子，你们就可以一起去吃午饭了。”

“托尔呢？”

“谁也不清楚他去了哪里，就好像消失了一样。”布奇长叹了一口气，“约翰本来应该住进庄园里，可是我们没法让他从训练中心出来。他一直睡在托尔的办公室里。还有什么事情你要知道的？”看到萨迪斯特摇了摇头，布奇站起身，“我现在还是让你一个人静一静好了。我只是觉得，最好让你知道一下几件事情的近况。”

“谢谢……布奇。”

陡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布奇的眼里闪动着惊讶的光芒，也让萨迪斯特意识到他从未用名字称呼过对方。

“当然了。”人类回答，“没有问题。”

房门轻轻关上，萨迪斯特跟着坐了起来。他低头看着胸口和食指上的探测器。警报声突然响了起来，他直接关掉了床边的机器，停掉了噪音。缠成一团的东西纷纷掉到地板上，没有了声音。

他忍痛拔掉了导尿管，看着插入小臂的针头，正准备一并拔掉，突然觉得暂时别动可能更明智些。天知道里面注射的是什么，也许他会需要这些药物。

他站了起来，觉得身体沉重的像个小型沙包，里面塞满了松松垮垮的东西。挂输液袋的柱子正好帮助行走。他来到走廊，向旁边的那个房间走去。好几个护士从周围跑了过来。他排开众人，推开看见的第一扇门。

费瑞躺在一张大床上，各种输液管和检查仪器的线连在他身上，就好像成了仪表盘似的。

这个男人转过头：“阿萨……你来这里干什么？”

“让那些医护人员偷个懒。”他关上门，来到床前，“说真的，他们的动作还真快。”

“你应该去……”

“闭上嘴，躺过去。”

费瑞看上去吃了一惊，但还是睡到了远侧，让萨迪斯特同样疲惫不堪的身体躺到床垫上。他背靠在枕头上，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呻吟。

萨迪斯特揉着眼睛：“你没有头发的样子真难看，你知道吗？”

“那么说，你也准备养点头发？”

“不了，我去参加选美皇后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费瑞咧嘴一笑。随后，房间内陷入了沉默。

宁静之中，萨迪斯特不停想着自己闯进次生人的那栋小屋时的情景，看到费瑞被绑在桌子上，没有了头发，脸上被揍得一塌糊涂。亲眼目睹孪生哥哥遭罪……是一种痛。

萨迪斯特清了清喉咙：“我不应该像之前那样利用你的。”

费瑞抬起头，床垫一阵轻微摇晃：“什么？”

“当我想要……觉得痛的时候，我不应该逼你来打我的。”

费瑞没有回答，于是萨迪斯特转过头，看到费瑞用双手遮住眼睛。

“是我太残酷了。”萨迪斯特说得有些模棱两可，紧张的空气弥漫在两人之间。

“我很讨厌为了你做那样的事。”

“我知道。我很清楚。每次我逼你揍我，被打到头破血流，然后再享用你的痛苦，这才是整件事中最残酷的部分。我再也不会要求你那么做了。”

费瑞赤裸的胸膛因为激动而上下起伏：“我更希望动手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其他人。所以，如果你需要的话就告诉我，我会做的。”

“上帝啊，费瑞……”

“怎么？这是你唯一愿意让我照顾你的方式，也是你唯一愿意让我触碰你的时候。”

现在轮到萨迪斯特用手臂遮挡刺痛不已的双眼。说话之前，他咳嗽了好几下：“听着，没有什么拯救不拯救的事了，我的兄弟，好吗？现在都结束了。终结了。现在，是时候放开自己了。”

又一次默不作声，萨迪斯特一回头，只见一滴眼泪自费瑞的脸颊上滑落。

“啊……妈的。”萨迪斯特嘟囔着。

“嗯，差不多是时候了。”费瑞的眼中又滑落一滴眼泪，“上帝啊……该死的，我竟然哭了。”

“好了，振作起来。”

费瑞拿手掌擦了擦脸：“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可能要拥抱你。”

费瑞的手跌落下来，用难以置信的表情望过来。

感觉到有些坐立不安，萨迪斯特推着自己朝孪生哥哥靠过去：“把头抬高点，该死。”费瑞伸长脖子，让萨迪斯特把手臂从下面绕过去。两个人用极不自然的姿势僵持着，“你知道吗？在你躺在卡车后面浑身发冷的时候，做这事儿要简单多了。”

“那时候是你？”

“你难道以为是圣诞老人吗？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萨迪斯特脖子上的汗毛都根根竖了起来。上帝……他真的是很尴尬吧，我究竟在做什么？费瑞扪心自问。

“我以为你是天使。”费瑞轻声说道，把头靠在萨迪斯特的手臂上，“你对我唱歌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平安送我到虚空里去。”

“我不是天使。”他抬起手在费瑞的脸颊上拂动，抹掉那份潮湿的痕迹，然后用指尖抹下他的眼皮。

“我累了。”费瑞喃喃自语，“非常……累。”

萨迪斯特端详着哥哥的脸，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似的。脸上的伤痕早已愈合，浮肿消退，他在自己脸上刻下的刀疤也已经不见了踪迹。费瑞的脸上只剩下疲惫和紧张的神色，却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

“你的心已经累了好多个世纪了。费瑞，是时候对我放开手了。”

“我觉得我做不到。”

萨迪斯特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天晚上我被人从家里带走……别，别看着我，你靠得……太近了。你这样我没法呼吸……上帝，闭上你的眼睛好吗？”萨迪斯特又咳嗽了几下，带着些许愤怒的语气,这样他才说得下去，“那天晚上，被拐走的不是你，并不是你的错。你也没办法再去改变事实。你很幸运，我却不是。我希望你不要再照顾我了。”

费瑞口中吐出的呼吸很灼热：“你……你知不知道，看到你被关在地牢，那是怎样的感觉？赤身裸体，被锁链锁住……那个女人一直那样对待你。”

“费瑞……”

“我都知道，阿萨。我了解你身上发生的一切。我是从某个……以前去过那里的男人口中得知的。我听到那个故事的时候，还不知道他们说的人就是你。”

萨迪斯特咽下了口中的话，尽管嘴里泛着腥味：“我一直希望你不会知道，也指望你……”

“所以，你应该明白，我无时无刻都愿意为你去死。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

“不，不是这样的。向我发誓，你不会再这样了。”

“我做不到。”

萨迪斯特无奈地闭上眼。两人躺在一处，他想祈求费瑞的原谅，费瑞解救他之后，他还逼迫对方做各种荒唐的事……他想对着哥哥暴跳如雷，大声喊叫，指责他逞能，可耻地当个崇尚个人主义的英雄。但他最想做的，是将那些被荒废的岁月还给费瑞。除开生命赋予他的东西之外，这个男人本应得到更多。

“好吧，既然你让我别无选择。”

费瑞的头从萨迪斯特的胳膊上微抬起来：“如果你自杀……”

“我觉得我最好给自己来上一刀，省得你操心更多事情。”

萨迪斯特感觉到费瑞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哦……上帝。”

“虽然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我的直觉……一直都很愤怒，你知道。我可能总是最快出手的那一个。”

“哦……天哪。”

“不过你要知道，也许我能够办到。或者靠别的什么来支撑自己。该死的，我也不知道，可能不行。”

“哦，天啊，我会帮你的。我愿意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

萨迪斯特摇摇头：“不用，我不需要帮忙。我要自己来解决。”

两人停顿了一阵子。“我的胳膊想睡觉了。”萨迪斯特说道。于是费瑞抬起头，让萨迪斯特抽回手臂，但他并没离开房间。

在离开哈弗斯的诊所之前，贝拉直接来到萨迪斯特的病房。她已经将离开的日程拖了好几天了，不断地告诉自己，她在等着他的到来。尽管心知肚明，这只是个蹩脚的谎言。

推着微闭的房门，她敲了敲门框。她想知道，如果自己直接走进去，他会说些什么。可能什么都不会说吧。

“请进。”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贝拉走进房间。床上空空荡荡，大堆树杈般的监视仪器躺在一旁，似乎失去了作用。护士从地板上捡起掉落的东西，一一扔进垃圾箱里。很显然，萨迪斯特已经起床了，而且就在附近。

护士笑着对她说：“你找他啊？他在旁边的房间陪他的兄弟。”

“谢谢。”

贝拉走到另一个房间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于是她直接推门进去。

两兄弟背靠着背躺在一起，身体挨得很近，就好像两人的脊柱融合到了一起。他们的手脚也以相同的姿势蜷缩着，下巴搭下来，贴近胸口。她想象着两人在母亲的子宫里就这样躺着，一起休息，远离那些在外界等待着他们的恐惧。

想到她的血液同时在两兄弟的身体里流淌，会有些奇怪。这将是她留给两兄弟的唯一馈赠，她唯一留下的东西。

萨迪斯特的眼睛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惊讶之情，吓了她一跳。

“贝拉……”他朝她伸出手，“贝拉……”

她却后退了一步：“我是过来道别的。”

看到他无助地放下手，她只能移开目光。

“你要去哪里？”他追问道，“安全的地方？”

“是的。”她要去南卡罗琳娜州，查尔斯顿，到海边去，到那些乐意接纳她的家族旁支去，“对我来说，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全新的生活。”

“很好，那就好。”

她不安地闭起眼睛，只要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在离开时，她希望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一丝后悔。不过，这将是他们的最后一次会面，至少以后她不必再失望了。

“你太勇敢了。”他继续道，“我欠你一条命，他也是，你实在太……勇敢了。”

她根本不是，她已经接近彻底崩溃：“我希望你和费瑞能快点好起来。嗯，我希望……”

长久的沉默随之而来。她最后看了一眼萨迪斯特的脸。她知道，就算远在海岸线的另一端，就算她和其他男性吸血鬼结了婚，也没有人能取代他的位置。

听起来并不怎么浪漫。她本应该为摆脱了这一切而感到庆幸。可是，她爱着他，也不准备和他结束关系。她现在满心只想着和他躺到某张床上，关上灯，一同躺在那里，至少，一个世纪。

“我需要知道一些事。”她说，“你告诉过我，有一天我会清醒，后悔和你在一起。好吧，我后悔了。但不是因为格里梅拉会计较什么。”她抱起双臂横在胸前，“我已经被贵族阶层唾弃过一次，我再也不会怕他们了。我会觉得骄傲……站在你身边。不过，抱歉我跟你在一起过。”

因为离开他将是个沉重的打击，甚至比让她落在次生人手中经受的一切折磨更加糟糕。

考虑到这些，也许最好不要让他知道她还在想念。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房间。

黎明慢慢爬上庭院内的风景，布奇走进地窖，脱掉外衣，坐在皮沙发上。电视被静音了，坎耶?韦斯特的饶舌歌曲成了背景。

维肖斯出现在厨房门口，还是皮衣马靴的打扮，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夜的战斗，衬衫被扯掉了，脸上带着青肿。

“过得怎么样？”布奇问道，注意到室友肩膀上的又一道青紫。

“不比你好。你看上去很灰心丧气啊，‘条子’。”

“的确。”他仰头靠在沙发上。在其他兄弟外出厮杀的时候，看好萨迪斯特似乎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他感到非常疲倦，尽管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连三天耗在同一张椅子上而已。

“我有点好东西能让你振作起来，给。”

看到红酒杯出现在眼前，布奇摇摇头：“你知道我不喝红酒的。”

“你试试看。”

“不用了。我要去洗个澡，然后来点能吃的就行。”布奇双手撑在膝盖上，准备起身。

维肖斯挡住了他的去路：“你需要这个。相信我。”

布奇一屁股沉在沙发里，接过杯子。他闻闻了，又喝了一点：“不坏。有点稠，但味道不错。是墨尔乐地区的？”

“不尽然。”

他歪着头，仔细品尝了一番。这杯酒有点烈，进到胃里有种燃烧的感觉，有点头晕。他思考着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喝光杯中最后一点酒，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维肖斯看着他的样子，凑得更近了些。

“维，有什么问题吗？”他把酒杯放在桌上，一边的眉毛挑了起来。

“没……没有，一切都很顺利，现在一切都很好。”

布奇想着自己室友的奇怪问题：“嘿，我是说你的预感，还是没回来？”

“好吧，十分钟之前刚有了一段。所以，也许已经回来了。”

“那就好。我也不喜欢看到你失魂落魄的样子。”

“你说的没错，‘条子’。你知道吗？”维肖斯微笑着，一手伸进头发中。手臂落下的时候，布奇看到了兄弟的手腕内侧，有着一道新鲜的伤口。就像在几分钟前刚被割破的。

布奇狐疑地盯着酒杯，一种可怕的猜测让他的视线再次集中到室友手腕的伤口之上。

“上帝耶稣啊……维，你……你干了什么。”他跳着脚，第一股抽搐在腹中生起，“哦，天啊……维肖斯。”

他冲向厕所想要呕吐，但没能跑远，刚冲到自己卧室的门口，就被维肖斯从身后抓住，将他按在床上。看到他开始反胃，维肖斯又将他翻过身，手掌压住他的脸，让他的嘴巴紧闭起来。

“不要抵抗。”维肖斯快速地说着，指导说，“保持住，你需要坚持。”

布奇的胃在不断起伏，他差点让涌到喉咙里的东西给弄窒息了。惊恐，反胃，窒息。他用尽全力去推压在身上的沉重身体，胡乱摆动四肢，想把维肖斯掀到一旁。但在他逃脱之前，维肖斯又从背后抓住了他，强迫他的嘴闭合。

“坚持……住。”维肖斯叫喊着，两人像在床上扭打。

布奇感觉到一条粗壮的腿缠住了自己的腿。摔跤一样的动作成功地阻止了他的移动，他还在继续挣扎。

胃里的翻涌和呕吐感在加剧，直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接着，他的下腹似乎爆炸了一般，丁点火花随即开始遍布全身……这朵火花也点燃了身上的刺痛……现在转成了嗡鸣声。他倒了下来，继续挣扎着，体内已经在吸收。

维肖斯放松了钳制，挪开手，但还是留下一只手臂横在布奇的胸口：“这样就好了……只要呼吸。你做得很好。”

嗡鸣的声音在提高，变成了性欲，但又不全是……不是，这显然跟欲望没有一丁点关系，但他的身体分不清这些区别。他的下身变硬了，在睡裤里勃起，身体瞬间点燃了火热，让他弓着背，口中发出一声呻吟。

“就是这样。”维肖斯凑在他耳边，“不要抵抗，让它来洗净你的身体。”

布奇按着节奏扭动屁股，再次发出呻吟。他火热得就像太阳的核心一般，皮肤异常地敏感，失去了视觉……接着，在他小腹中的咆哮转移到了心脏。一瞬间，血管里仿佛同时被点燃了汽油，他体内组成了一道火网，变得愈发煎熬。汗水就像泼出来一般在流淌，他的身体扭动痉挛着，往后仰起头，靠在维肖斯的肩膀上，口中爆出粗哑的吼声：“我……就要……死了。”

维肖斯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关注着他经历转变：“你必须清醒，我的伙伴。保持呼吸。不会持续太久的。”

正当布奇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承担这份火山的煎熬时，如同被一辆十八轮长拖车压过一样的快感突然将他征服，令他喷泻出来。在震撼的余波当中，维肖斯急忙扶住他，用古老的语言祈祷。等到风暴终于过去，一切平息。

布奇喘着粗气，打着冷战，身体十分虚弱。维肖斯扶着他躺回床上，帮他盖上毯子。

“为什么……”布奇像个醉鬼一样，“为什么，维？”

维肖斯的脸出现在他眼前，这位兄弟会战士那钻石般的双眼里闪动光彩……直到左眼突然化作一轮漆黑，瞳孔扩大，而后虹膜和眼白不复存在，只有一处没有尽头的空洞。

“为什么，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看到了你得喝下我的血液，要不然，你很快就得入土为安。”维肖斯伸手将布奇的头发梳到后面，“睡吧。等到了夜里，你就会感觉好些的。因为那时候你就算真的挨过去了。”

“那么说……也可能……会害死我？”好吧，真狗屎。他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

“如果不能确定你挺得过去，我是不会让你喝的。闭上眼睛，放松自己，好吗？”维肖斯走了出去，又在门口停下。

当这位兄弟回头的时候，布奇感应到一股奇特的情感……一种将两人绑在一处的联系，在两人之间形成的是某些比空气更加清楚可见的东西，仿佛就在刚才一刻铸就，深藏在他血管的血液之中……一种奇迹般的联系。

我的兄弟，布奇心想。

“‘条子’，我不会让你出任何事的。”

布奇知道这是百分之百的真话，尽管他不喜欢之前都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让他知道酒杯里是什么，他绝对不会吞下那玩意儿。死都不会。

“会让我变成什么呢？”他轻声问。

“和你现在没有什么不同。你还是个人类。”

布奇松了一口气：“听着，伙计，帮我个忙。你下次再这么搞之前，警告我一下。我宁愿有个选择的余地。”接着他又笑了，“而且我们连约会都没有过呢。”

维肖斯也跟着爆发出一阵笑声：“睡觉吧，弟兄。你可以晚点再来找我算账。”

“我会的。”

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消失，布奇闭上了眼睛。

还是个人类……只不过是个人类。

作为奖励，睡眠召唤了他。

47

随后的那个夜晚，萨迪斯特套上一套全新的皮裤，身体一僵，感到身下难以名状地坚硬。他知道，那是贝拉的血液在滋养，让他拥有了全部的力量，让他变得完整。

他清了清喉咙，扣上前面的扣子，试着不让自己像个软弱的家伙那样哭喊出声：“谢谢你送来这些，‘条子’。”

布奇点点头：“没事。你要试着‘噗’的一下消失回家吗？我开了凯雷德来，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可以坐我的车过去”

萨迪斯特把黑色长领毛衣套过头上，套上马靴，朝外走出去。

“阿萨？阿萨？伙计？”

他回头看着布奇，无声地眨了几下眼睛：“你说什么？怎么了？”

“要坐我的车回家吗？”

走进房间的十分钟以来，这是萨迪斯特第一次注视布奇。他本准备回答这个人类的问题，但是本能突然触动，他略一点头，又闻了一下，再次端详起这个男人。这他妈的……他的心中暗骂。

“‘条子’，我上次见过你之后，你去过哪里了？”

“没去哪里。”

“你的味道不一样了。”

布奇脸上一红：“新的须后水。”

“不，不是，不是那个……”

“那么，你要我送你吗？”布奇那棕褐色的眼神变得严厉。似乎不愿意再让他靠近哪怕一厘米的距离。

萨迪斯特一耸肩：“好吧，行。我们去找费瑞。我们跟你一起走。”

十五分钟之后，他们发动车子，离开了诊所。前往兄弟会宅邸的路上，萨迪斯特坐在凯雷德的后座，望着路过的雪景。外面又开始下雪，片片雪花平平地飘来，SUV在22号公路上疾驰。他可以听见费瑞和布奇在车前座低声交谈，但声音听上去遥远得很。实际上，所有一切都像是……远在他的视野之外，无法触及……

“回家有多棒啊，先生们。”布奇说着把车停在了庄园的庭院里。

上帝啊，他们已经回到家了？

三人一同走下车，走向宅邸，新铺上的积雪在他们的靴子下“吱嘎”作响。刚走进前厅，房子里的女人都朝他们迎了上来，或者确切一点地说，是迎向费瑞。玛丽和贝丝的手绕着这位兄弟，口中说着欢迎的话。

费瑞也用手搀起两位女士的手，萨迪斯特则后退至阴影里。他偷偷观察着，想象着如果自己被她们挽着，会是怎样的感觉，心中同样期望着有人能像这样欢迎他回来。

在费瑞的拥抱中，玛丽和贝丝回头来看他，产生了一段尴尬的停顿。两位女士迅速移开眼睛，避免和他的目光相遇。

“那个，瑞斯在楼上，”贝丝说，“和其他兄弟一起等着你们。”

“有托尔的消息吗？”费瑞问道。

“没有，这让所有人都很心痛。还有约翰。”

“我晚些会去看那个孩子。”

玛丽和贝丝最后拥抱了一下费瑞，接着，他和布奇一同向楼上走去，萨迪斯特跟了上去。

“萨迪斯特？”

贝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回过头。她双手合抱在胸前，玛丽也站在她身边，看上去同样很紧张。

“我们很高兴你能活着回来。”女王说道。

萨迪斯特皱起了眉，知道这并不是真心的话。他无法想象，她们会喜欢有他在身边的感觉。

玛丽却开口说道：“我为你点了一道蜡烛，祈祷你可以平安回家。”

蜡烛……为他而点？只是为了他的？血气涌上了他的脸，他第一次觉得善意会如此沉重，也觉得自己有点可悲。

“谢谢。”他向两人鞠躬，跑上楼梯，确信自己的脸已经胀成了红宝石的颜色。上帝啊……也许某一天，他能在这些关系处理的事上更擅长些。

只不过当他走进瑞斯的书房，感受到所有兄弟的目光注视，他心想，也许还没有准备好。他没法坦然接受他人注视的目光。对他来说，这太难以承受，也太莽撞和赤裸裸了。他的手开始颤抖，只能塞进口袋里，然后走到经常逗留的那个角落，离其他人远一些。

“我不希望任何人在今晚外出战斗。”瑞斯宣布说，“我们现在的脑子里有太多的杂念，不可能高效。我希望你们在早上四点之前都回到房子里。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一整天都要为薇尔丝的葬礼追悼。我希望在此之前，你们能吃饱喝足。至于她进入虚空的仪式，我们没法在托尔不到的情况下进行，所以只能延后了。”

“我真不敢相信，竟然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费瑞说道。

维肖斯点起一支手卷烟：“我每天晚上都会去他家，还是没有回来的迹象。他的犬仆也没有见过他，或是得到他的消息。他留下了匕首，武器、衣服和他的车。他可能在任何地方。”

“训练怎么办？”费瑞问道，“我们要继续吗？”

瑞斯摇摇头：“我也很想继续，但是我们现在人手短缺得厉害。我也不想让你们过度操劳。特别是你们还需要时间恢复……”

“我可以帮忙。”萨迪斯特打断道。

所有人的头齐刷刷地朝他转过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或许会继续演变成一场哄堂大笑。

他清了清喉咙：“我是说，费瑞可以来管事，但他要先管好办公室的那些破事，因为我不认字。但是我会用刀，你们清楚，用拳头，还有枪和炸弹。我可以帮忙教训练身体的课，还有使用武器的一部分。”没有人作答，他只好低下头，“嗯，也许不行。随便吧，没什么。”

随之而来的沉默让他心痒难忍。他的脚挪来挪去，眼睛望着门口。

该死的，他想，我应该管好嘴巴的。

“我觉得那样挺不错，”瑞斯慢慢地说，“不过你确定你会有兴趣吗？”

萨迪斯特耸耸肩：“我可以试试。”

更多的沉默。“好吧……那就这样吧。谢谢你帮手。”

“当然，呃，没问题的。”

半小时后，当大家分开时，萨迪斯特依旧是第一个离开书房的。他不想和其他兄弟解释志愿参加或是有什么别的想法之类的废话。他知道所有人都对他的决定很好奇，也可能在等着看他搞砸整件事情的洋相。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武装好自己。他的面前正摆着一个艰苦的任务，一个漫长而艰苦的任务。他希望能将之丢弃不顾。

他走进衣橱，来到最深处的武器柜前，目光凝固在那条贝拉经常穿着的紫色丝质睡袍上。几天之前，他把衣服丢进了卧室的垃圾桶，显然弗里茨又把衣服捡了回来，重新挂了回去。萨迪斯特上前几步，抚摸衣服，接着从衣架上取下，搭在手臂上，摸着柔顺的丝质面料。他把睡袍凑到鼻子前，深深吸气，将她的味道和对她的牵挂一同吸进去。

他正要把衣服挂回去，突然瞥见地上的一处闪亮，就落在脚边。他弯下腰，贝拉把项链也留下了。

他的手指在脆弱易碎的项链上抚摸了许久，痴痴地看着钻石的闪烁；他放下项链，抓起武器，走回卧室。他本准备立即离开的，但接着就瞥见摆在地铺旁的那颗女主人的头骨。

他穿过房间，跪在骷髅头之前，盯着那两个眼窝处的空洞。过了一会，他走进浴室，抓起一块毛巾，走回头骨前，用绒毛毛巾将它包裹起来。一手抓着，走得飞快。像是竞走一般，跑着穿过摆放雕像的走廊，沿着巨大的楼梯下到了一楼，穿过餐厅和管家的休息室，然后又穿过厨房。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漆黑一片，他没有点灯，而是直接走下楼梯。越是靠近，那台燃煤的古董熔炉的咆哮声音也变得更响。

靠近那头庞大的钢铁巨兽之后，他感到了温暖，似乎那头家伙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散发出无尽的热度。他弯下腰，透过小小的玻璃窗望进熔炉内。橙色的火焰舔舐、吞食着获得的煤块，而且总是饥渴万分地想争取更多食物。他拉开门闩，打开了炉门，一阵热度扑面而来。他毫不犹豫地将毛巾包裹的头骨丢了进去。

他没有等着看头骨烧尽，就转身走向楼梯。

来到门廊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接着走上二楼。在楼梯的尽头，他转向右边，走过廊道，敲开了其中的一扇门。

瑞基开了门，腰间围着一条浴巾。见到出现在门口的人，他看上去有些吃惊：“嘿，我的兄弟。”

“我能和玛丽谈几分钟吗？”

瑞基一皱眉，但还是回头喊道：“玛丽，阿萨想要见你。”

玛丽一边拉着丝质睡袍，系上腰带，一边走到门边：“嗨。”

“介不介意单独说一会？”萨迪斯特口中说着，眼光瞟向瑞基。

这位兄弟的眉骨压得愈发低了。萨迪斯特心想，果然没错，有了羁绊的男性，不会希望他的女人和其他男人单独相处。尤其，那个男人是他。

他摸了摸头上的短发：“就在走廊上说，不用太久。”

玛丽走到两人中间，将她的赫伦轻轻推回房间：“没事的，瑞基。回去把浴缸里的水放好。”

瑞基的目光发白，那头野兽出现了。一阵沉重的停顿后，他吻在玛丽的喉咙上，然后才关上门。

“什么事？”她问道。萨迪斯特可以闻到她身上散发的恐惧，但还是勇敢地直视他的眼睛。

他一直对她的感觉不坏，他心想。“我听说你教过自闭症的小孩。”

“啊……是啊，我教过。”

“他们学东西是不是很慢？”

她皱紧眉头：“好吧，是的，有时候是的。”

“会不会……”他咳嗽了几下，“有没有让你抓狂的感觉。我是说，你会不会恼火他们？”

“不会，如果我会很失望，那也是因为我们找不到合适的方法让他们学会。”

他点点头，然后目光从她那双灰色的眼睛上移开，专注地看着她脑袋旁边的门框。

“为什么这么问，萨迪斯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苦恼都抛了出来。说完之后，他又小心翼翼地瞥了她一眼。

她把手捂在嘴上，眼睛中的和善却像日光一样灼灼逼人：“哦，萨迪斯特，好的……好的，我会的。”

费瑞摇着头，钻进凯雷德：“一定要去‘零度总和’。”

今天晚上，他有必要过去那里一趟。

“大概了解了。”维肖斯说着坐到驾驶座后，布奇也猫腰跳进后座。

三个人一同前往城里，个个沉默寡言。车里甚至没有了音乐的轰响。

太多人死去，太多的失去，费瑞心中在计算，薇尔丝，还有那个年轻的女孩沙蕾尔。维肖斯将她的遗体交还给了她的父母。托蒙特的失踪也和死去无异，再加上贝拉的离去。

种种悲伤，让他重又想起萨迪斯特。他很愿意相信，萨迪斯特正走向某种康复，或是在寻找解脱的道路。但指望他能够改变自己的想法，就完全没有根据了。这位兄弟迟早仍需要再一次痛苦的刺激，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费瑞擦了擦脸，想起了几百年来的每个夜晚，可他同样显得无比古怪和焦躁……尽管外表的伤口已经治愈，心中未能抚平的创伤仍在隐隐作痛。他没有办法集中精神。他需要帮助。

二十分钟过后，维肖斯将车违规停在“零度总和”的后门。保镖二话不说就放他们进去了。三人直接来到VIP区。费瑞点了一杯马丁尼。酒水送来之后，他一口气把酒都喝完了。

他需要帮助，双倍的帮助。不然的话……他就要爆炸了。

“抱歉，伙计们。”他低声说了一句，直接走向后面瑞文德的办公室。两个身材魁梧的巨汉朝他点头示意，其中一个对着对讲器说了两句。没过一秒，就为他放行了。

费瑞走进洞穴样的办公室，直直盯着瑞文德。后者穿着一套纯手工条纹西装，端坐在书桌后面，看上去更像个商人，而不是个毒贩。

瑞文德嘴角微翘：“那头漂亮的长发怎么不见踪影了？”

费瑞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外面的门已经关好了，掏出三张百元大钞：“我要点‘海’。”

瑞文德浅紫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说什么？”

“海洛因。”

“你确定？”

我不知道，费瑞心中回答，口中却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嗯。”

瑞文德不停拿手捋着摩西干头，接着俯身按下对讲器上的一颗按钮。

“拉力，我这里要三百块的‘皇后’。保证给我拿最精细的货来。”说完，瑞文德又舒舒服服地靠回椅子，“直截了当点说，我不认为你应该带那种玩意儿回去。你不需要那玩意儿。”

“我也不用听你的指示。不过你告诉过我，要强势一点。”

“我收回。”

“我还以为通感者都没有良心呢。”

“我只有一半的血脉，所以我还是有一小点良心的。”

“你挺幸运的。”

瑞文德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在霎时间转为邪恶的纯正紫色，接着又笑着掩饰：“不……你们都是我的财神。”

没过多久，拉利就过来了，交易并没有持续太久。封好的小包装恰好能装进费瑞的内袋里。

他正要离开，瑞文德却说道：“这东西很纯，纯得足以致命。你可以掺到烟里去，或者化开之后再注射。不过我会建议你用抽的保险点，可以控制好剂量。”

“你对自己的货都很熟嘛。”

“哦，我从来不碰这些有毒的东西，那会害死你的。不过我听过其他人这么说，所以也给你建议一下。”

实际上，他的举止让费瑞从皮肤里感到一阵厌恶的刺痛。

回到兄弟会的那张台子，他等不及想回家里去。他想让自己彻底得到麻醉，想要沉浸到深深的迷幻里。他听说这就是海洛因的效果。而且他知道，他买的剂量足够带他上天堂好几次了。

“你怎么了？”布奇问他，“一晚上都坐立不安的。”

“没有什么。”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衣服内袋，摸到刚买的货，桌下的脚开始乱打拍子。

我就是个瘾君子，他给自己下定义。

他没有太多可以留恋和照顾的。死亡随时随地都伴随在身边，悲伤和失败的恶臭在污染他呼吸的每寸空气。他需要从这列疯狂列车下来一会儿，就算这意味着将会踏上另一段古怪的旅程。

幸运的是，或者说不幸的是，布奇和维肖斯也没在俱乐部逗留太久，到了午夜时分，他们就一道回家。三人走进前厅，费瑞捏紧了指节，衣服之下有股冲动想要破体而出。他等不及要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你们要吃东西吗？”维肖斯打着哈欠问。

“当然要。”布奇回答说。维肖斯向厨房走去，一边回头问：“费瑞，你要跟我们一起来点吗？”

“不了，迟点再见。”他走向楼梯，感觉到布奇的目光跟随着自己。

“哟，费瑞。”布奇喊道。

费瑞低骂了一句，回过头。他的那点狂躁在布奇有所察觉的目光下点燃。

布奇知道了，费瑞心想。布奇已经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你确定不要和我们吃点什么吗？”人类提高了音量。

费瑞甚至懒得去想，或者说是因为他拒绝思考：“嗯，确定。”

“保重，我的兄弟，有些东西是很难重新来过的。”

费瑞想到了萨迪斯特，想到了自己，还有那个糟糕透顶的未来。可是现在，他没有兴趣去斗争。

“我还会不清楚吗？”他说着转身离开。

费瑞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皮大衣丢在椅子上。他掏出小包，拿出一些烟叶和卷烟纸，卷好一只卷烟。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用注射的方式，那基本上就和瘾君子没什么分别了。

至少第一次的时候不行。

他舔了舔卷烟纸的边缘，把粘口捏实，接着走到床边，坐靠在枕头上。他捡起打火机一拨，火焰跃起，然后将卷烟塞在嘴唇之间，凑近明黄色的火焰。

突然的敲门声让他一阵恼怒，该死的布奇。

他按掉打火机，没好气地问：“什么事？”

门外没有回应。他叼着烟卷，大步穿过房间，猛地拉开房门。

约翰跌跌撞撞地向后退。

费瑞深深吸气，接着又一次。冷静，他必须冷静下来。

“怎么了，孩子？”他问道，食指捏着烟卷。

约翰掏出记事本，写了几行字，翻过来给他：“很抱歉打扰到了你。我需要有人帮我指导柔术的姿势。你的柔术很厉害。”

“哦……可以。呃，今晚不行，约翰，抱歉。我……有点忙。”

孩子点点头，磨蹭了几下，向他挥手告别，转身走了。

费瑞关上了门，还锁上了锁，走回到床边，再次点燃打火机，把烟卷塞到嘴边……

火焰触到烟卷之前，他呆住了。

他无法呼吸，他无法……他开始大口喘气，手掌被汗水浸湿，从上唇到腋窝，再到胸口，汗水无止尽地冒出来。

我他妈的在干什么？我到底想干什么？

上瘾……该死的毒瘾，像个劣等的瘾君子那样，该死。把海洛因带进国王的住所？在兄弟会的庄园里抽这种玩意儿？只因为他弱小到承受不了发生的这些事，就这样玷污自己？

不行，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让他的兄弟、让他的君主像这样受到羞辱。他沉迷于“红烟”里，这已经够糟糕了，更何况海洛因。

费瑞受到从头到脚的震撼，冲到柜子前，抓过小包海洛因，箭一般地撞进浴室里。将烟卷和海洛因一起丢到马桶里冲掉，连续冲了两次。

随后他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在走廊上飞奔。

当费瑞冲出拐角的时候，约翰正走到宽阔楼梯的中途，他脚下一滑，直接摔下了楼梯。费瑞连忙用身体包裹起那个孩子，用力搂进怀里，那些脆弱的骨头可能都要被他勒断了。

费瑞的头紧压在孩子肩上，还有些惊魂不定：“哦，上帝啊……谢谢。谢谢你，谢谢……”

那双弱小的手臂抱着他，小小的手掌拍着他的背。

费瑞分开两人，擦了擦眼睛：“我觉得今天晚上的时机不错，能帮你练习下姿势。嗯，对我来说也合适。来吧。”

孩子望着他……眼中似乎意识到什么。约翰的嘴巴张开，无声地述说着。就算没有了声音，依然带来了无比的震撼。

“你好像被关进了一座没有栏杆的监狱里，我很担心你。”

费瑞眨着眼睛，仿佛陷入了时间的回溯。似乎有另一个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就在之前的那个夏天。

前厅的门被打开，破坏了这一刻。费瑞和约翰都被声音吓了一跳，萨迪斯特走进了大厅。

他一脸挫败，抬头望着楼梯上的两个人：“哦，嘿，费瑞，约翰。”

费瑞摸着后颈，想要从约翰刚才带来的既视感里恢复。

“阿萨，呃，你去了哪里啊？”

“一次小旅行，去了个很远的地方。什么事？”

“我们要去健身房，帮约翰训练他的姿势。”

萨迪斯特关上门：“要不要我加入？也许应该这么问：我能加入你们吗？”

费瑞瞪大了眼睛。约翰似乎也吃了一惊，不过至少他保持着很好的礼仪，还点了点头。

费瑞晃晃头，集中起精神：“当然。跟我们来吧。永远欢迎你。”

萨迪斯特走过斑斓华丽的马赛克地板：“谢谢，很感谢。”

三人一同走向地下甬道。

走进训练中心，费瑞又回头看了约翰一眼，心想着，有时候只差了那千钧一发，就能避免一场惨绝人寰的车祸发生；而有些时候，你的整个人生都会因为关键的分毫之差，或者一次敲门声，而彻底改变。

这能让一个男人去相信神迹，是真正的相信。

48

两个月之后……

贝拉在黑剑兄弟会的豪宅前现身。她抬头仰望阴沉的灰色外墙，从没想到自己还有回来的一天，但是命运却悄然替她作了另一种安排。

她打开外侧大门，走进前厅，按下对讲器，在摄像头前露了个脸，还是觉得自己像活在某个梦境里。

弗里茨打开了门，面带笑容对她行礼：“女士！很高兴能再见到您。”

“嗨。”她走进屋内，当老管家想要帮她拿大衣时，她摇了摇头，“我不会待太久，只是要跟萨迪斯特谈谈，就几分钟。”

“当然，主人就在屋子里，请跟我来。”弗里茨领着她穿过大厅以及一连串紧闭的房门，一路上欢快地交谈着，向她描述之前新年时发生的各种趣事。

在通向图书馆的路上，犬仆突然停了下来：“请允许我询问一下，女士。您看上去……您介不介意由您自己来宣布？等您准备好的时候？”

“哦，弗里茨，你可真了解我。我更喜欢自己来说。”

他点点头，笑着离开。

她深呼吸了一次，听着房子内回荡的脚步声。那些或低沉或响亮的声音属于几位黑剑兄弟会的成员。她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他们可能准备好外出了。

她很关心费瑞现在的情况，想知道托蒙特是否已经归队了，还有约翰过得怎样。

伫立……她只是伫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现在，或者就是永别。她在心中鼓动，握住黄铜门把手一转。一侧的房门无声开启。

她往图书馆里望过去，呼吸不由得一滞。

萨迪斯特坐在桌前，低头盯着一张纸，结实的拳头里却攥着一只细细的铅笔。玛丽坐在他身边，两人面前展开着一本书。

“记住重辅音。”玛丽指着书本说，“‘检查’，‘抓住’，这个‘k’和‘c’的发音很像，但不一样。再试一次。”

萨迪斯特一手摸着骷髅状的短发，用低低的声音读着什么，听不真切。接着用铅笔在纸上书写。

“很不错。”玛丽的手搭在他的二头肌上，“你学会了。”

萨迪斯特抬起头，他笑了。紧接着，他猛然回头，看见贝拉，脸上的得意神色迅速消失。

哦，身在虚空之中的圣女啊，她的心里在念叨，沉醉在了他的视线当中。她依旧爱着他。她知道，因为她的腹中……

等一等……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容貌真的不一样了。有些什么东西被改变了。不是那道伤疤，但总有些什么是不同的。

不管怎样，越过这个坎，你就能继续生活下去了，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抱歉打扰到你们了。”她说道，“我是想问，能不能让我和萨迪斯特谈谈？”

她几乎没有意识到玛丽已经起身朝她走过来，和她拥抱，然后离开，将她身后的房门关起。

“嗨。”萨迪斯特打了个招呼，慢慢站起身。

贝拉睁大了眼睛，不由后退了一步：“我的……天哪。你好魁梧。”

他一手拍在自己厚实的胸口：“嗯……是的。我大概增重了三十五公斤。哈弗斯……哈弗斯说我的体重大概不会再增加。不过现在我有一百二十公斤了。”

所以他的脸型才会有变化。因为脸颊看上去不再凹陷，五官也没那么刻板了，没了凹陷的眼窝。他看上去……几乎称得上帅了。实际上，和费瑞很像。

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几下：“嗯，那个。瑞基和我……我们一起吃东西。”

上帝啊……自然是那样。萨迪斯特的身体和她记忆当中的毫无一致。只是肩膀更宽阔，包在那件绷得紧紧的黑色T恤下面，缠绕的肌肉突了出来。二头肌足有以前的三倍有余，前臂的粗细现在也配得上他的手。还有他的腹部……他小腹上的肌肉展示着力量，皮裤之下则是厚重结实的大腿。

“你也吸食血液了吧。”她喃喃道。然后立刻就后悔了，想要收回之前的话。还有那责问一般的语气。

他要找谁去吸食血液，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想到他和另外一个吸血鬼女人待在一起……而那人更是他吸血的对象，令她十分伤心。人类的血液自然不可能支持这样的成长。

他按在胸口的手垂落下来：“瑞基有个从选民里派来的吸血鬼，因为他没有办法通过玛丽来获取力量。我也从她那里获取血液。”他又停了一下，“你看上去气色不错。”

“谢谢。”

又是一阵踌躇：“嗯……贝拉。你为什么回来？我还以为……”

“我必须和你谈谈。”

他看上去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现在在做什么？”她指着桌上的那张纸发问。这当然也不关她的事，但她早已无可救药地陷进去了，张口结舌，不知自己该问些什么。

“我在学认字。”

她的眼中闪烁着惊讶：“哦……那么，学得怎么样？”

“不错，有点慢，不过我在努力。”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纸，“玛丽教得很耐心。”

沉默，长久的沉默。她现在明明已经站到了他面前，却失去了语言。

“我去过查尔斯顿了。”他突然开口道。

“什么？”他过去看她了？

“花了不少时间找你，不过我找到了。离开哈弗斯的诊所之后，我第一天晚上就去过了。”

“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不想让你知道。”

“哦。”她深吸了一口气，痛苦在皮肤下的每一寸鼓动，如水银泻地一般坠落心头。是时候跳下悬崖了，她心想。“听着，萨迪斯特，我是过来告诉你……”

“在完成之前，我不想见你。”那双明黄色的眼睛凝视着她，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变了。

“什么？”她小声询问。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铅笔：“我……”

她摇着头：“抱歉。我没明白……”

“我想把这个还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她的项链，“我本来准备第一天晚上就把它还给你的，但是后来我又一想……算了，我是想一直戴到脖子戴不下为止。所以，我现在一直随身带着。”

贝拉的呼吸仿佛消失了一样。他又开始摸头，异常强壮的二头肌和胸膛撑起了他的衬衫，缝合的地方几乎要崩裂开来。

“这根项链或许是个很适合的借口。”他自言自语道。

“什么借口？”

“我是想，也许可以去趟查尔斯顿，出现在你家前门，把这个还给你。然后，也许……你也许会请我进门，或是别的。我有些担心，有其他男人会追你，所以我尽量在加快了。我是说，我觉得如果我可以学会认字，如果我可以更好照顾到自己，还有如果我能不再表现得像个混蛋一样。”他摇头叹息，“不过，不要误会了。这跟我指望你在看见我的时候会很高兴不一样。我只是……你知道的，希望能跟你……喝杯咖啡或是茶，有机会谈一谈。或者，像是朋友，也许。只不过，如果你有了男人，他应该不会准许的。所以说，是啊，所以我很急。”

他抬起眼望着她，显得有些战战兢兢，似乎害怕有什么不妥的表情出现在她脸上。

“朋友。”她说。

“嗯……我是指，我不会让你觉得难堪，或是要求更多的。我知道你后悔了……不管怎么说，我不想让你就这么离……好吧。所以……只是朋友。”

神圣的摩西啊，他竟然去找过她，而且有心要把她追回来。

这已经完全超乎她曾想象过的和他交谈时的场景。

“我……你在说什么，萨迪斯特？”她结结巴巴地问，尽管已经明明白白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又转头盯着手中的铅笔，然后转向桌面，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弯下腰，在纸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最后扯掉了这张纸。

扯掉的时候，他的手激动地乱颤：“很乱。”

贝拉接过纸，上面那些小孩涂鸦般大大小小的字母，写了三个字：

我爱你。

她咬紧嘴唇，目光闪动，手写的字母变得模糊、消失不见。

“也许你认不出来。”他小声说，“我可以重写。”

她摇着头：“我认得出来，很……漂亮。”

“我不指望能获得什么回报。我是说……我知道你……对我已经没有感觉了。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也很重要的，要让你知道。如果有什么机会，我们还能在一起……我也没法停止我在黑剑兄弟会的事。但是我保证，我会更加照顾好自己……”他皱了皱眉，停止了絮絮叨叨，“该死的，我在说些什么。我发誓我不会让你再陷入……”

她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放到胸口，朝他扑了过去，重重撞在他胸前，撞得他退后了几步。他的手有些犹豫，抱起了她，似乎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她直接哭了出来。

他扭过她的脸，低头看着她，想要作出微笑的表情。但那一丁点疯狂的期待在此刻变得过于沉重，将快乐变成了负担。

“我不是有意要惹你哭……”

“哦，上帝啊……萨迪斯特，我爱你。”

他眼中一亮，睁大了双眼，眉毛几乎顶到了发际线：“什么？”

“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爱你。”

“再说一次……吧。”他压低声音恳求，“我想要……再听一次。”

“我爱你。”

他的回应是开始用古语向纪事圣女祈祷。

他抱紧贝拉，将脸埋进她的长发里。他不断地说着“谢谢”，与此同时，她也开始啜泣。

最后，赞美都变成了呓语，他换成了英语：“在你找到我前，尽管拥有呼吸，我如行尸走肉，尽管能看见，我却无法视物。接下来，你来了……我苏醒了。”

她轻触他的脸庞，慢慢地，两人嘴之间的距离靠近，他用最柔润的吻，贴上她的嘴唇。

他的到来是那么甜蜜，贝拉心想着。

他突然向后退：“不过等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说，我很高兴你能……”

“我有了你的孩子。”

他大张嘴巴，皱紧眉头。随后又闭上嘴，摇着头没反应过来：“抱歉……你刚才说？”

“我怀了你的孩子。”这一次，他彻底哑然了，一点反应也没有。“你要当爸爸了。”还是没有回应。“我怀孕了。”

好吧，这下她已经找不到类似的说辞来告诉他了。上帝啊……要是他不想要……

萨迪斯特的脚底虚浮，血液涨到脸上：“你有了我的孩子？”

“是啊。我……”

他突然紧紧扣住她的手臂：“你还好吗？哈弗斯说你没事吗？”

“到现在为止还好。我的年纪偏小，不过也许到了出生的时候，那会成为我的优势。哈弗斯说宝宝很健康，而且我也没有必要控制……好吧，除了在六个月后我不可以再解体传送了，还有，呃……”她现在脸涨得绯红，“从第十四个月起，我就不可以做爱，也不可以提供血液，直到出生，那大约是第十八个月的时候。”

当医生向她给出这些警告的时候，她本以为自己永远都不用担心这几件事。可是现在，也许……

萨迪斯特不住点头，但脸上看来真的不太好：“我可以照顾你。”

“我知道你会的，你会一直保障我的安全。”她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因为知道了他真的在挂念她。

“你会留下，和我住在一起吗？”

她笑了：“我很愿意。”

“你愿意当我的配偶吗？”

“你现在是求婚吗？”

“是的。”

只不过他的脸色还是绿的，恰似薄荷冰激凌的颜色。而他的生硬用词也让她有些震惊：“萨迪斯特……你真的觉得没有问题吗？嗯……你可以不用和我一起。如果……”

“你的哥哥在哪里？”

这个问题又让她震惊不小：“瑞梵吉？啊……我猜，在家吧。”

“我们现在去见他。”萨迪斯特拽起她的手，来到大厅。

“萨迪斯特……”

“我们去征得他的同意，然后今晚就结婚。我们开维肖斯的车子过去。我不想让你再解体传送了。”

萨迪斯特拉着她飞快走向门口，她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跟上：“等等，哈弗斯说我可以等到第十……”

“我不想有任何闪失。”

“萨迪斯特，没有必要的。”

他突然停下：“你确定，你要生下我的孩子吗？”

“哦，当然。哦，敬爱的圣女啊。愿意，不仅仅是现在……”她笑盈盈地看着他，牵起他的手，放在小腹上，“你会是个很棒的父亲。”

萨迪斯特突然陷入死一般的昏迷。

萨迪斯特睁开眼睛。贝拉低头望着他，脸上洋溢着闪耀的爱意。周围站满了其他在家里的兄弟会成员，但他的眼中只看到她的身影。

“嗨，亲爱的。”她温柔地说。

他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他不可以哭，不可以……

哦，太糟了。

他对着她微笑，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下来：“我希望……我希望是个小女孩，就像……”

他的声音断掉了，接下来的软弱如天旋地转，他彻底崩溃，像个笨蛋一样痛哭流涕。在所有的兄弟面前，在布奇、贝丝和玛丽面前。显然，他软弱的一面把贝拉吓着了，但他也无法自已。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如此幸运，收到如此多的关注和祝福。这一刻，在这完美而令人震惊的一刻，这个庄严的时刻，他躺在大厅的地板上，有挚爱的贝拉陪伴，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所有兄弟会成员围绕着……这是他最最幸运的一天。

当他软弱的哭泣声停止时，瑞基跪了下来，那张完美的脸愉快地笑着：“我们都在忙东忙西，你倒好，躺在地板上掉眼泪。过来过来，老爹啊，我将来能教这个小朋友打架吗？”

瑞基伸出手，萨迪斯特接过来，握了握手。瑞斯单膝跪下：“祝贺你，我的兄弟。愿纪事圣女的祝福佑护你、你的谢岚和你的孩子。”

接受了维肖斯和布奇的祝福之后，萨迪斯特坐起身，先擦干脸。上帝啊，他就像个娘娘腔，哭得一塌糊涂，妈的。好在所有人都不在意。

他深呼吸，转头去寻找费瑞……他看到了他的哥哥。

那晚和次生人的战斗之后，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他的头发已经长回到下巴的长度，那道割在脸上的疤痕早就消失无踪。但他的眼里只有悲伤和死一般的寂静。而这一刻，那双眼睛变得更加忧伤。

费瑞走上前来，所有人都刻意一言不发。

“我应该当伯伯了。”他平静地说道，“我为你高兴，还有你也是……贝拉。”

萨迪斯特抓住费瑞的手掌，用力一握，几乎感受到了他的骨头：“你会是个好伯伯的。”

“也许还是个很好的监护人。”贝拉突然建议说。

费瑞垂头行礼：“能成为孩子的监护人，我很是荣幸。”

忙碌的弗里茨端来一只银托盘，上面摆着细长的高脚杯。犬仆的脸上兴奋地发着光，满是快乐的神色：“为这样的场合干杯。”

酒杯在手中传递，房间里欢声笑语。萨迪斯特只顾着看贝拉，有人将一只高脚杯递到他手里。

我爱你，他用口型说道。她则用笑意回报，把一件东西塞进他手中，那是她的项链。

“你要一直保管着它。”她说着，“为了幸运。”

他吻了她的手：“一直。”

瑞斯突然站了起来，高塔一般矗立着，举起他的香槟，回过头用洪亮、震耳欲聋的声音大叫：“为了孩子！”连这栋房子的墙壁都在呼声下颤动。

所有人都站起身，高举杯子，用最高的音量叫喊道：“为了孩子！”

啊，当然……他们的和鸣一定足够响亮，足以将祝福的话传递至纪事圣女那神圣的耳朵里。这正是传统里要求的一道环节。

完成了真正的祝词之后，萨迪斯特觉得他或许应该拉过贝拉，吻下去。

“为了孩子！”房间里的所有人再一次喊道。

“也祝福你，”他贴住贝拉的嘴唇说道，“纳拉。”

49

“是啊，没错，如果没有中途昏倒那一段就好。”萨迪斯特念念不忘，一边把车停上贝拉一家居住的安全屋前的车道，“还有那段让你眼睛红红的。肯定要去掉那一段。”

“我觉得你很甜蜜啊。”

他长叹了一声，熄掉引擎，掌中握着席格?索尔手枪。他绕过车子想扶她下车。该死的。她已经打开车门，一脚踩在雪地上了。

“等我过来。”他吼道，一手抓住她的手臂。

贝拉挑起眉头瞪了他一眼：“萨迪斯特，如果你继续像这样把我当做一个易碎品酒杯来对待，接下来的十六个月里，我一定会疯掉的。”

“听好了，女人。我是不想你在冰上滑倒，你穿着高跟鞋呢。”

“哦，看在圣女的厚爱上……”

他关上那侧的车门，快速地吻了她一下，手臂搂着她的腰肢，带着她走过一段步行道，来到一座都铎时代的巨大房子前。他看了一眼被冰雪覆盖的庭院，握着扳机的手指蠢蠢欲动。

“萨迪斯特，我希望你在见我的哥哥之前，把那把枪拿走。”

“没有问题，等我们进了房子。”

“我们不会在这里被袭击的。我们周围什么都没有啊。”

“如果你以为我会让你们有哪怕一丁点受伤的可能性，那你就是疯了。”

他也知道，自己一定表现得异常专横，但作为有了羁绊的男性，陪伴着他怀了孕的女人，他控制不住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怕是只有两样东西会比他更具有攻击性，更加危险，那两个混蛋叫做飓风和龙卷风。

贝拉没有跟他争辩，只是笑着把手盖在他搂住腰的手上：“我觉得，你应该注意你说话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他将她抱到身前，一同走到门口，用身体挡住她。他很讨厌门廊里照下的灯光，让他们显得可疑。

他用意念将灯熄灭，贝拉笑着说：“我一直就想你做我的配偶。”

他也亲吻了她脖颈的一侧：“好吧，你的愿望实现了。我现在已经在你身上深深沉迷了，应该说是太过沉迷，很深，很深，很深……”

说着，他往前一探，敲响了黄铜门环。他的身体和她完全接触，从她的喉咙里传出低呼声，让自己更贴近他的身体。萨迪斯特的动作随即一滞。

哦，上帝啊，哦……不对，他立刻就硬了。她只是略微一动弹，他那根巨大的、没有礼貌的……

门被打开了。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位犬仆，可门里却站着一个高个子、瘦削的女性，满头银发，穿着长长的黑色睡袍，上面缀着许多钻石。

见鬼，竟然是贝拉的母亲。萨迪斯特忙把手枪塞进枪套，放在背后的袋子里。确认双层西装夹克的每颗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紧接着，他的手不自觉得放到了裤子拉链前。

他穿得尽可能保守，这是他穿的第一套西装，甚至还套上了一双昂贵的高档皮鞋。他本来想套件高领毛衣，试图遮掉喉咙上的奴隶印记，但贝拉反对。他觉得她是对的，他的经历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也没有必要去隐瞒。除此之外，不管他怎样打扮，就算他是黑剑兄弟会的成员，格里梅拉也永远不会接受他的——不仅仅因为他当过血奴，还因为他的可怕外貌。

问题在于，贝拉和他都不需要获得这份接受，尽管他试着在她的家庭面前演一场彬彬有礼的戏。

贝拉跨上前两步：“玛姆。”

她和自己的母亲正式地拥抱，萨迪斯特也跟着走进屋子，关上门，四处打量。这座赐给牧师的住宅显得富有和正统，恰到好处的衬出了贵族的身份，不过他对窗帘和墙纸的布置毫不在意。得到他认可的只有窗户上安装着锂电池的警报器，还有门口的镭射接收器，以及天花板上的移动监视器。

贝拉后退几步，站到母亲身旁。贝拉有些拘束，他看得出原因。那件睡裙和闪闪发光的宝石无不显示出这个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贵族。贵族总是那样寻求舒适安逸。

“玛姆，这是萨迪斯特，我的配偶。”

萨迪斯特鼓足勇气，让她的母亲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一遍，又一遍……没错，直到第三遍。

哦，天啊……这大概会是个漫长的夜晚。

接着他又想到，这位母亲是否已经知道他让她的女儿怀孕了呢？

贝拉的母亲走上前，他等着她伸出手来，可她没有动，眼中盈满了泪水。

这下好了，他现在该怎么做？

她的母亲跌坐到他的脚边，黑色的睡裙铺散开来，盖住了他的皮鞋：“战士，谢谢你，谢谢你能送贝拉回家。”

萨迪斯特注视着这个女人，两秒后，他弯腰，轻手轻脚将她从地板上扶起。他有些尴尬地扶着她，看着贝拉……她的脸上就像是遇到了某些魔法一般，写着一个大大的“天啊”，充满了疑惑。

贝拉的母亲站到一旁，低头整理衣服，贝拉清了清喉咙，问道：“瑞梵吉在哪儿？”

“我就在这儿。”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一间漆黑一片的房间里传了过来。萨迪斯特朝左边望去，一个拄着拐杖的高大男人……

该死的，哦……该死。这实在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贝拉的哥哥，就是那个留着摩西干发型、紫色眼睛的毒贩瑞文德……按照费瑞的说法，他是个混血的通感者。

这真是场折磨人的噩梦。理论上来说，黑剑兄弟会应该追在他身后，将他从城里面赶出去。可萨迪斯特现在却想要和贝拉结合，融入她家族的大家庭里。上帝啊，贝拉知不知道她的兄弟是什么人？

萨迪斯特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不知道吧，他的本能告诉他，她对这两个角色都一无所知。

“瑞梵吉，这是……萨迪斯特。”她说道。

萨迪斯特再次望着站在对面的男人。那双深沉的浅紫色眼睛也在回望，显得波澜不惊。但在那份冷静之下，偶尔闪动出和萨迪斯特类似的“真是见鬼了”的意思……这下子，到底该怎么收场？

“瑞梵吉？”贝拉小声提醒，“呃……萨迪斯特？”

瑞文德冷冷地笑了：“那么说来，在把我妹妹的肚子搞大之后，你才要来娶她吗？还是说，只是顺便过来拜访一下？”

两个女人同时发出惊讶的叹声，萨迪斯特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变成了黑色。他示威一般地将贝拉拉到身边，忍不住想露出獠牙威胁。他已经竭尽所能地不让任何人失望，但是如果这个多嘴的混混胆敢再多说一句，萨迪斯特绝对会把他拖到门外，从他嘴里揍出一个让女士们失望至极的道歉来。

他为自己只是龇牙咧嘴，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而感到骄傲：“是的，我会娶她的。你的行为很不善，平民。我们可能会邀请你参加仪式。否则的话，你的名字也会被划掉。”

瑞文德的眼睛一亮，突然笑了起来：“放松点，兄弟。只是想确认下我的妹妹是否得到了应有的照顾。”

他伸出手，萨迪斯特在半途握住了那只大手。

“我的妹夫，她会是你的。不用担心。”

50

二十个月之后。

哦……这段折磨，这场训练差点就要弄死他了。毫无疑问，他想要加入黑剑兄弟会，或者至少成为他们战士中的一员。不过，有谁能撑得下去？

时间终于到了，转化之前的新手训练生一个个东倒西歪。徒手搏斗的课程终于结束。不过，他还不敢显出一点软弱的样子。

和所有的训练生一样，他害怕而且敬畏他们的教师。一个身型高大、脸上带疤的老师，一个真正的黑剑兄弟会成员。关于那个男人的传闻有许多：他在杀死次生人之后会将他们生吃下去，他杀女人取乐。他脸上的刀疤也是自己的杰作，因为他喜欢感受到疼痛……

他还会杀掉犯错的新兵。

“去洗澡吧。”战士命令道，低沉的声音响彻整座健身房，“大巴已经在等你们了。明天我们从第四组开始。今天晚上睡得好点。”

训练生和其他人一起跑了出去，庆幸终于能去冲浴了。上帝……他知道其他同学的肌肉都和他一样酸痛。他们现在都蠢笨得像头牛一样，因为疲惫而显得迟钝，只会站在喷淋头下，几乎懒得动一下。

感谢善良的圣女，至少在接下来的十六个小时里，他不用再站回那该死的蓝色垫子上。

可是，等他换上回家的衣服，才意识到忘记拿汗衫了。他心惊胆战地穿过大厅，偷偷摸摸地溜进健身房里。

训练生呆住了。

老师就在对面，脱掉了衬衫，对着一只沙袋练习。他的乳环随着他和目标之间的舞蹈在闪光。虚空之中最尊敬的圣女啊，他的身上竟然留有血奴的印记，背上纵横遍布着伤疤。不过，天啊，他的脚步……他拥有难以置信的力量、敏捷和意志，致命、非常致命、掌控生死地致命。

训练生明知应该离开，却移不开视线。他从没有见过那么快速的刺击或是那么强劲的拳头。很显然，关于老师的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杀手。

随着一声钢铁碰撞的声音，健身房另一头的房门开启，一个婴儿的哭声回荡在屋里。战士停下了练习，转身看着一个可爱的女人抱着粉红色毯子包裹的孩子，朝他走过来。他的面容柔和下来，坚硬的表情融化了。

“抱歉打扰到你了，”那个女人在婴儿的哭声中解释，“但是孩子想她的爸爸了。”

战士亲吻了那个女人，用结实的手臂接过小宝宝，将新生的婴儿抱在赤裸的胸膛前。小女孩用小小的手在他的脖子上抓挠，然后趴到他的身上，慢慢安静下来。

战士回过身，朝垫子这边看过来，对着训练生一瞪：“巴士马上就来了，孩子，你最好动作快点。”

他又眨眨眼，转身一手搂着那个女人的腰，让她贴近，吻在她的嘴上。

新兵注视着战士的后背，目睹了隐藏在那些狠厉之下的温柔。在他的伤痕之下，用古老的语言纹上了两个名字，一个叠在另一个上面。

贝拉……还有纳拉。 

备注二

1、次生人（lesser）：出卖灵魂加入次生人社团的人类，以灭绝吸血鬼为目标。他们不老不死，不需要进食也没有生育能力，只有心脏被贯穿后才会死去。随着成为次生人时间的增长，他们的头发、肤色以及虹膜会逐渐失去色彩，头发变成金色，肌肤和眼瞳变得苍白，身上带有婴儿爽身粉的气味。经奥米迦引入次生人社团后，他们会将被摘除的心脏保留并存放在一只陶瓷罐里。

2、吸血鬼（vampire）：有别于人类的另一种族。吸血鬼必须靠吸食异性的血液生存。吸血鬼也能食用人类血液，但将无法持久维持力量。在二十五六岁转化成年后，他们就必须定期吸食活人血液，也无法在白天外出。吸血鬼无法通过咬人或血液传播将人类“转变”成吸血鬼，但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也能与其他种族生育后代。吸血鬼可以随时解体传送，期间必须保持冷静、集中精神，而且不能携带任何重物。他们可以剥夺人类的短期记忆，有些吸血鬼还会读心术。吸血鬼的寿命有近千年，在某些境况下甚至更长。

3、黑剑兄弟会（Black Dagger Brotherhood）：接受过高端训练的吸血鬼战士，他们保护吸血鬼的族人免受次生人的伤害。这些从族人中精挑细选出来后抚养长大的兄弟会成员拥有强壮的体魄、强大的意志力以及快速自愈的能力。他们之间罕有血缘关系，唯有通过兄弟会成员的提名才能被引入会中。因为好斗、独断独行和保持隐秘的天性，他们游离于人群之外，和其他阶级鲜有交集，只在需要吸血时才进行接触。在吸血鬼世界里，他们是各种传说的主角、吸血鬼们敬畏的对象。只有最为严重的伤害才能杀死他们，比如被子弹或者锐物刺穿心脏等。

4、虚空（The Fade）：一处现世之外的领域，吸血鬼死后会在那里和所爱之人重聚，共享永恒。

5、转化（transition）：吸血鬼的成年转化期是其一生中的关键时刻。转化过后，他们必须靠吸食异性的血液存活，而且将无法承受阳光的照射。转化一般会在二十五六岁时发生，有不少吸血鬼没能撑过转化期就死了，尤以男性居多。转化之前的吸血鬼身体羸弱、性意识模糊、感情淡薄，而且无法使用解体传送。

6、赫伦（hellren）：指已经拥有伴侣的男性吸血鬼。一个男性吸血鬼可以拥有多个女性伴侣。

7、纳拉（nalla）：吸血鬼间表示亲密的称呼，大致可译为“挚爱”。

8、利岚（leelan）：吸血鬼间表示亲密的称呼，大致可译为“最亲爱的”。

9、谢岚（shellan）：指已经拥有伴侣的女性吸血鬼。但男性吸血鬼天生强烈的占有欲使得一名女性吸血鬼往往只能拥有一个伴侣。

10、犬仆（doggen）：吸血鬼世界里的仆人阶级。犬仆们遵循着古老而刻板的仆从传统，身着仆人制服，言行举止一丝不苟，为主人们提供服务。他们能够在白天外出。衰老的速度也相对较快。犬仆的寿命大约是五百年。

11、拉什（Lash）：在英文中有“鞭挞”的意思。

12、格里梅拉（Glymera）：吸血鬼贵族核心人物的名字，略同于英国的摄政王。

13、通感者（Symphath）：吸血鬼族中的特殊种族，相比其他异能者，拥有操控他人情绪的能力和对情绪的食欲（作为其能量交换的一种方式）。他们历来受到族内的歧视，在之前的数个世纪里曾遭到围杀，已经濒临消亡。

14、选民（The Chosen）：专为侍奉纪事圣女而生的女性吸血鬼。她们被当做贵族阶级的一员，不过更多是精神层面上的崇拜，而非世俗间的阶级威慑。她们极少和男性吸血鬼交际，甚至从未见过男性，但为了选民的繁衍，她们会在纪事圣女的指示下成为兄弟会战士的伴侣。她们拥有预知的能力。在过去，她们会为没有伴侣的兄弟会成员提供所需的血液，不过这种做法已经被兄弟会给废除了。

15、克里夫·巴克（Clive Barker）：英国著名导演和作家，电影作品有《养鬼吃人》、《糖果人》等。

16、格蕾丝·凯利（Grace Kelly）：美国著名电影明星，奥斯卡影后。1956年嫁给摩纳哥王子，轰动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