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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绑架

黑暗诱惑

爱因斯坦的预言

蝴蝶花园

死钥匙

致命绑架

［美］T·R·蕾根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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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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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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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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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鲁斯·科尔·坎涅姆

我美丽的、独一无二的妈妈

第1章

加利福尼亚州首府　萨克拉门托

1996年8月17日　周六　晚6:47

夜色黑暗，欧洲夹竹桃高大繁盛，他就躲在树下重重暗影中，监视着安德森家房子的前门。他身后是一片干巴巴的草地，草很高，等他待会儿返回车上时，能一路隐匿他的影踪——他把车停在房子另一侧了。这些干草是火灾隐患，要是长在他家附近，早就被处理掉了。过去的两个月里他在这块区域踩点，已经看出一件事：这儿的居民安逸懈怠。没有“邻里守望组织(1)”的警示牌。没有定期会议。没有治安信息的交流。

一群白痴！

这些人难道不知道要想防范犯罪，最有效的保护来自消息灵通的民众吗？对你们社区正在发生的事情警觉一点吧。各位，睁大眼睛，对陌生人陌生车辆要提高警惕……他摇了摇头。

媒体上的所谓“专家”们硬要说近期的一系列杀人案件表现出了凶手的控制欲和扮演上帝的妄想。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是耐心。而他，不只是拥有圣徒的耐心而已，他本人就是个圣徒。他才不像那些记者们喜欢给他加的标签那样，什么躁狂症，什么精神错乱，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如果他真是他们说的“发疯的精神病”，他早把那些所谓的“专家”一个个地追杀干净才算完。

以前做过FBI(2)特工的作家格里高利·奥奎因说他是个废物，把他说成是被社会抛弃的人……一个以残害无辜为乐的人生输家。奥奎因真是丢了哈佛大学的脸。

但他干嘛要在乎奥奎因怎么想？他自己知道事情真相到底怎样。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和为了什么。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如果这个作家能多花点时间调查那些女孩死之前的生活，他就能知道她们离“无辜”差得远呢——她们都不是什么良家淑女。是这些十来岁的女孩不守规矩，才逼得他采取行动，如果不是他，就没人站出来惩处她们。如果奥奎因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一定会称他为义警(3)，英雄，一个出于道义上的责任感而跳过法律程序，用自己的方式伸张正义的人。

他的视线始终紧盯安德森家的前门不放。他烦躁得五脏六腑像有东西在咬，不过瞥一眼腕上的劳力士(4)手表之后，他就把烦躁咽了下去。那是一块蚝式恒动海使型表(5)。虽然他对任何形态的水都极端厌恶——不管是海，大洋，还是池塘——他一直都很想要一块海使型防水手表。他爸爸从前就常戴一块这样的。手表的31个精密宝石轴承可以自动运转，即使在水下1220米深处依然防水。坚固可靠。而且不像那些大块头的欧米茄手表那样笨重。这块手表是从一块贵得离谱的904L(6)不锈钢上铣(7)出来的。夜光表盘，即使是在阴暗处读数也很容易。这是他奖励自己的礼物——干得不错，三个月里，三个女孩——都是社会的祸害。

他眯起眼睛：“詹妮弗在哪儿？”

两个月以来，詹妮弗·安德森的父母每周六晚上都会出去吃饭，然后看一部电影，像钟表发条一样规律，从不错漏。他们把16岁的女儿独自留在家里，却不知道他们出门不到五分钟，女儿就会从房子前门偷偷出去，走到临近公园跟男朋友见面。这小丫头片子真不要脸。

他确信詹妮弗最后一定会溜出来，于是他决定等，同时想想他最近惩罚的其他小娘们儿。专家们揣测他靠折磨那些姑娘取乐，真是荒谬可笑。他为了给她们点教训，把她们带回家，然后做他不得不做的事，但不管做的是什么，都不如民众那病态的好奇心能让他找到更多乐子。

这些青春期的女生张狂放肆，都被惯坏了。这世界怎么能任由她们说了算？如果不是他，还有谁能阻止她们？

1996年8月17日　周六　晚7:00

莉齐·加德纳悄悄下了楼梯，希望能逃出家门不被发现，可惜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姐姐的口红从她裤袋里掉出来，滚过门厅的瓷砖地面。

“你还想去哪儿，伊丽莎白(8)？”爸爸在厨房里，点着她的大名问。

莉齐叹了口气，向他看过去。

妈妈站在爸爸背后，嫌弃地冲她摆了摆手，暗示她不必把爸爸的话当回事。爸爸不一直都这样么，她出门跟朋友玩之前，他照例都要发一通脾气。

“这是我最后一次晚上跟艾米丽和布鲁克出去了，”莉齐撒了谎：“他们俩明天就要去圣地亚哥(9)了。”

“出去见见朋友是件好事，”爸爸说：“你长大了，需要脱离长辈的圈子，开始和同龄人出去活动了。谁开车？”他打开前门向外张望。

艾米丽在她的敞篷大众甲壳虫(10)轿车里冲他挥挥手：“嗨，加德纳先生！”

爸爸嘟嚷着关上门：“那也不用非得是今天晚上出门。现在外面还有一个杀人犯没抓住呢。”

又来了。能不能别总这样？

那个臭名昭著的杀人犯专杀青少年，虽然近几个月没再作案，但他之前短短三个月里疯狂杀害了一个15岁女孩、两个16岁女孩，已经成功地把原本一切正常的家长们搞得神经兮兮，草木皆兵。

“爸爸，放我去好不好？”

“那你得十点之前回来。”

“汤姆，”妈妈打断他，“我之前已经跟莉齐说好，她可以在外面待到十一点半。这是她能跟那几个女孩儿出去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她们打完保龄球之后会一起回布鲁克的家。你之前见过布鲁克的家长的。莉齐晚点回来没事的。”

“我觉得不好。”爸爸摇摇头。

“去吧。”妈妈冲她挥手告别，“晚点回来没关系，我们等你。晚些见。”

莉齐不用妈妈说第二遍，之前掉的口红也忘到九霄云外，连忙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了。

1996年8月17日　周六　夜11:25

莉齐希望今夜永不结束。杰瑞德开车送她回家，她透过前挡玻璃往外看。这是一个深沉而美好的夜……完美的夜。

杰瑞德在埃默(11)街右转。

“就在那儿停车好吗？”莉齐指着街区尽头的人行道路沿石说：“剩下的路我走过去。如果爸爸看见是你开车送我，他非杀了我不可。”

杰瑞德开着他爸爸的福特牌探险者(12)汽车，把车停在路边，熄火。莉齐解开安全带。她倾身向他，将唇印在他唇上。等她起身时，眼睛里含满了泪。

“怎么了？”他问。

“我不知道，”莉齐说：“我就是讨厌这种感觉……就好像再也见不到你了似的。”

杰瑞德揽过她，从她的鼻尖吻起，脸颊、下巴，最后是嘴。每个吻都如他们的初吻。可是现在，时光飞逝，他要去上大学了。生活真是残酷。“我好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个夜晚。”她说。

“我也是。”他说完又吻了她，这次他加深了这个吻。

她爱杰瑞德·迈克尔·夏恩的一切：他的模样，他带给她的感觉，他的气息，还有他的声音。

“杰瑞德？”

“嗯？”

“你不会忘了我的，对吧？”

“绝对不会。”

他停顿许久，笑起来：“看看咱们俩，搞得就好像永远不能再见了似的。我是去洛杉矶，又不是去火星。开车最多五六个小时就到了。你只要一个电话，就能找到我。”

“说话算数？”

“算数。”他又亲了亲她。

杰瑞德停车之前仪表盘上的时计就已经显示11点25分了。爸爸估计早就气疯了。“我该走了。”她转身打开车门。

他伸手拉住她：“莉齐，我爱你。这不是我们的结束，这是开始。”

她勉强挤出一个看起来不那么难过的笑容：“你说得对。我也爱你。明天早上走之前给我打电话，好吗？”

“好。”他看着他们面前的街道，“我送送你吧，现在太晚了，不能让你一个人走着。”

莉齐喜欢看他为自己担心的样子，但他有时候流露出一种把她当成小丫头对待的倾向。她已经跟他和他的家人吃过很多次周日晚餐了，知道他爸爸可能有点专横，控制欲很强。她可不想让杰瑞德或者其他任何人管她该做什么。而且，如果爸爸发现她没跟艾米丽和布鲁克在一起，而是由杰瑞德送回家的话，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出门都得受限制。莉齐飞快地在他嘴上啄了一下，然后转身下车。“我一个人没事的。”她关上车门，送他一个飞吻。

杰瑞德看着她的背影，也给了她一个看不见的飞吻。

莉齐开始往家走，她现在感觉好些了。在坎宁路(13)右转前，她回头一望，但杰瑞德已经从另一条路开走了。但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向那个方向挥挥手。

她家就在这个街区的尽头。

她能看见前院爸爸种的柳树的轮廓了。

她的鞋踩在人行道上，咔嗒咔嗒，声音响得快能把死人吵醒了。于是她停下脚步，脱了鞋。现在一片寂静，只剩下远处某条小溪里无数只求偶的青蛙呱呱叫个不停。

嚓！

一盏街灯灭了。莉齐路过它时边走边抬头看。她原以为周围不会变暗太多，但她错了。今晚，连星星都抛弃了她。天啊，她之前都忘了自己有多讨厌黑暗。唯一比黑暗更让她讨厌的事，就是独自一人面对黑暗，独自。

杰瑞德是对的。她当初应该答应他开车送她到离家近一点的地方，或者干脆让他像往常一样一路走着把她送到家门口。再或者杰瑞德把她从布鲁克家接走之后，她本来可以通知爸爸一声的。那时候如果她跟爸爸解释，爸爸肯定会相信。他总是相信她的话。现在可好，她不得不一个人待在外面，这都是她固执的结果……一个人……在黑得像墨水一样的夜空下……

有位邻居家的侧门附近传来一阵窣窣的声音。莉齐双臂打了个寒战。她停下细听，盼着能看见那只名叫“法芝”的拉布拉多犬，它巧克力色，喜欢舔人，谁都舔，几乎能把人舔死。她走了几步，又听见那种声音。嘭，嘭，嘭，像有足球在地上弹。

“杰瑞德？是你吗？这可一点都不好玩，你知道的。”

她双脚不动，扭过身子往后看。背后的街道空荡荡的。邻居们的灯都关着，她目之所及，没有人从窗子往外看，也没有狗叫。

这是个好迹象，不是吗？

“什么都没有，是你自己吓自己。”她自我安慰。

莉齐继续走，一步一步地向前。可诡异的还不止这些，最诡异的是，流遍她全身的一种感觉。她能感受到……感知到……有人正在暗中盯着她。

爸爸总是说：“相信你的直觉，伊丽莎白，如果有什么东西感觉不对劲儿，那它可能真的有问题。”

但也曾有人说她想象力过于活跃。

一阵凉风擦过她的胳膊。但今晚好像是没风的，不是吗？

她应该跑。乍觉有人监视她的那一刻她就应该开始跑了。

嘭，嘭，嘭。

她转身太猛，差点失去平衡。一个男人径直向她冲过来。她的大脑使劲冲她喊：“跑啊！”可是事情糟就糟在她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两只脚就好像粘在水泥地上一样。

唰！唰！

先是有什么结实的物体击中了她的一条腿，然后是左半边脑袋。火辣辣的剧痛几乎要打穿她的脑壳。她双膝一软，眼前只有一片黑：黑的夹克，黑的面具，黑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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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Neighborhood Watch，美国社区组织的一种。对居民进行安全培训，加入该组织的居民相互帮助，并自觉关照社区公共财物和邻居人身财产安全。侧重于犯罪预防，如发现疑似犯罪迹象（如社区出现形迹可疑的陌生车辆）不会采取干预措施而是通知警方。其参加者身份类似于“邻里志愿安全员”，不同于“义警（Vigilante）”或国内的“协警”。

(2) FBI，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的缩写，美国联邦调查局，直属美国司法部。

(3) Vigilante，义警。定义不一，韦氏词典将其定义为“不是警察但试图追捕并惩罚罪犯的人”。

(4) Rolex，劳力士，瑞士产名贵手表，品质与做工优良。

(5) Oyster Perpetual Sea-Dweller劳力士手表的经典款式。“蚝式”既表明其一体化成型表壳、旋进式底盖和旋进式把头的设计，又象征手表像蚝一样坚固防水。“恒动”意指不需电池，也不需上发条。

(6) 抗腐蚀性能好于常规的一种不锈钢。

(7) 金工工艺的一种，类似于削。蚝式手表整体采用钢材切削制成，表耳表壳一体化，而非焊接表耳。

(8) 莉齐的大名。“莉齐（Lizzy）”是对伊丽莎白（Elizabeth）的昵称，

(9) 圣地亚哥，加利福尼亚州的沿海城市，位于美国本土的西南角。

(10) 紧凑型轿车车型，外形时尚美观，在全世界范围内畅销不衰，曾于1972年取得了全球产销量冠军的美誉

(11) Emerald，原意“绿宝石”。书中道路名称一般选择音译，必要时（如译者认为路名选择可能有作者的特殊含义时）选择意译，音译时给出词的原意，供读者理解。

(12) 福特汽车推出的一款SUV，车身宽大，线条灵活流畅，有肌肉感。

(13) Canyon，音译作“坎宁”，原意“周围有悬崖峭壁的峡谷”。

第2章

加利福尼亚州　萨克拉门托

1996年8月19日　周一　上午9:12

莉齐睁开双眼。头盖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痛得她龇牙咧嘴。她被面朝下放着，双手绑在背后。绑她的绳子又粗又糙。她两个手腕麻麻的，身子几乎动弹不得。那个狗杂种花了不少工夫把她上半身用绳子绑了，一圈又一圈，勒得紧紧地，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困难。两只脚踝也被绑了。

“我现在在哪儿？”她想知道。

但她很难看清楚。她的头，眉毛往上都包了纱布。那个男人是猛砸了她的头和两条腿，然后又把头用纱布包扎了吗？他也跟她说了一些话，通过某种很古怪的麦克风，把他的声音变得就像在重播电影《迷失太空》(1)里面那个罗宾逊家的机器人(2)在同她讲话。那声音一听就让人毛骨悚然，尤其是从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嘴里说出来——他的面具跟老版的蝙蝠侠电影里面的一模一样。

“我到底在这儿呆了多久了，几个小时？一天？两天？”

起初的疼，像是有大锤要碾碎她的头盖骨，等她双眼渐渐适应了这个半明半暗的房间，那种疼变得更像是头顶有什么东西连续不断重重地砸。她渐渐能看清房间里各种陈设的轮廓了。

这个房间跟她的卧室差不多大。长方形的窗户被深色窗帘遮挡，一缕光从细小的缝隙间挤进来。许多蜘蛛网从窗子的边边角角一路蔓延到天花板上，蛛丝结成一排图案。

阵阵寒意窜上脊梁。

恐惧几乎快将她整个吞没，但她明白，除非保持冷静，否则根本不可能从这里出去。

一摞纸板箱高高地堆在她右边。

莉齐试图挪动胳膊，但那没用。她不想死。最近报道了多少女孩失踪，两个？三个？关键是，有多少是活着被找到的？

一个也没有。

有什么东西正在想方设法沿着她的腿往上爬。她能感觉到它在动。

莉齐不由得屏住呼吸。腿上那个东西又不动了。

“怎么不动了？是要咬我吗？”

她打了个寒颤。她想尖叫。可是如果叫出声，就会引来那个杀人狂的注意，然后呢？

它又开始了，爬得不慌不忙。莉齐能感觉到它腹部的重量，那里正抵着她的肌肤。大概是只蜘蛛，体形像蟑螂一样的蜘蛛，她猜测。

她跟绳索较劲，拼命扭动双臂、双腿、屁股。没用，胃里翻江倒海。

“不准犯恶心，莉齐。冷静点。”她对自己说：“吸气，呼气。别的女孩找不到逃出去的路，不代表你就不能。”

“快想。”

“集中精力。”

她最近看了一期奥普拉脱口秀(3)，是讲如何应对各种极端情况的，比方说如果汽车沉进水里该怎么办。首先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

莉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那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消退了。再睁开眼，一只蜘蛛飞快地掠过木地板，就在她面前不到1英寸(4)远的地方。一只，接一只。

“靠！到底怎么了？这都哪来的？”

她使劲将头往后拗，能躲多远躲多远。妈的。几英尺(5)远的地方就是一个大玻璃缸，满满都是虫子。不光有蜘蛛，还有蝎子蜈蚣。各种虫子乌泱泱地往上涌，虫子摞虫子，互相踩着挤着要爬出来——就像现在的她一样，它们也被困住了。

在她腿上爬的那个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翻越她的膝盖。

“那只是一只臭虫……一只蠢臭虫而已。控制住，莉齐，至少现在不是两眼一抹黑。”

她现在最怕的是那个杀人狂回来。她不想死。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失踪的女孩。

莉齐像落了网的苍蝇一样扭来扭去地挣扎，努力摸索背后的绳结在哪儿，绳索摩擦，疼得像火烤，可她也顾不得了。

突然，一种可怕的冷静攫住了她。求生的意志终于击败了把她捆起来的禽兽。

那个杀人狂——从那以后的人生里，她都叫他“蜘蛛侠”——显然不知道她的关节是可以前后弯折的，她能把四肢和关节弯成他这变态杂种做梦都想不到的样子。

莉齐闻到了自己血的气味，很腥，腥得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现在要挺住，还不能昏过去，她还要赶在蜘蛛侠回来之前挣脱绳索逃走。

“别想那个蜘蛛侠了。”

“专心点。”她对自己说。

“左肩再压一压就行了……”这种本领她在聚会上向朋友们显摆过很多次，“啪”地一声，就能把肩膀卸下来。医生管这叫“习惯性脱臼”。如果她能再脱臼一次，如果胳膊能稍微再动那么……再向左一点点……

“集中精力，莉齐。”

咔嚓。

一滴泪划过颧骨落在脸颊。

“上帝啊，谢谢你。”她心里默默道。

肩膀脱臼的地方一抽一抽得疼，但跟头和腿的疼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头疼到难忍，腿上被那个男的用某种又硬又结实的东西打中了，感觉像有火在烧。她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滚来滚去，把绳子挣松，然后弯起身子，将下巴压到胸口的位置，用牙咬住绳子拉扯。有效果，绳子松了。她抽出右手。好！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莉齐翻身坐起来，右手解开脚踝上的绳子。她没有时间可浪费，随即用右臂将左臂向胸膛这边压，小心翼翼地把左肩按回关节。疼痛随之舒缓。

她手脚并用爬起来。体内的肾上腺素(6)支撑着她继续挪动，让她不至于昏过去。一只蜘蛛从她头上掉下来，落在她面前的地板上。这只八条腿的猛兽是个大块头，棕色，浑身是毛。莉齐光着脚，用脚尖把它划到一边，然后发狂似的扑打乱糟糟打结的头发，把虫子们往外扫。她已经被咬了两下，可能不止两下。

蜘蛛到处都是，在地板上和成摞的纸箱周围横行霸道。她一动不动，等着熬过这阵眩晕的感觉。

“走，莉齐，从这儿逃出去。”

她迈出第一步，腿就开始打战发软，好在她紧紧贴住了墙，这才稳住。身上的道道伤口和痛楚她都顾不上担心了。眼下需要的是逃走。

莉齐从百叶窗叶片之间的一道缝隙向外窥探。窗子用铁条从外面封住了。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惊讶地发现门居然没锁。

她静听外面的动静。有人在说话。好几个人的嗓音。有台电视开着。她悄悄踏上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这栋房子看上去是新的：新刷油漆的气味，新地毯，墙上什么都没有。

一次迈一步。别出声。慢一点。她始终注视着前门，普普通通的一扇入户门(7)，有一个猫眼和一条防盗锁链。她心脏怦怦直跳，有平常的三倍快。

“我的天呐，我的天呐！”她在心里喊。她多想跑到门边去，但又明白不能急躁冒进，否则会引来注意，这可不是她想要的。门上的铁链看上去很笨重。有人用一把重重的金属锁把它锁住了。莉齐环顾这间起居室，电视上正在播放狗粮广告。她咽了口唾沫，舌头感到又肿又粘。紧接着，她竟然看见了他。

真他妈的狗屎。

那个疯子。那个怪物。蜘蛛侠。就在那儿。

他就在长沙发上……在沙发上睡着。

如果她想开锁穿过前门，会将他吵醒。这栋房子里一定还有另外一扇门。她没过多久就找到了一扇。在厨房和一小块非正式用餐区(8)之间有一扇滑动玻璃门。她会逃出去的，她会活到明天的。

她跛着脚往门边挪动，突然听见一个孩子的哭声……一声长长的，拖着长腔，可怜巴巴的呜咽。

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她听不出来。但确实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莉齐咬着下唇。外面，太阳正冉冉升起，将天空点亮。从她现在站的地方，她能看到一个未来。新一天的黎明，触手可及……但那种声音又响了。

“啊啊……呵呵……咳咳……”

靠！

莉齐艰难地回到刚才在的地方，目光落在长沙发上的那个人身上。他刚才一直没动。两眼闭着。修剪整洁的胡须遮不住那张孩子气的脸。大耳朵看上去笨笨的，耳边深棕色的头发剪短了。头发没白。他侧卧着。她只能看到他的半张脸，足够看出他颧骨高，肤色晒得很深。又来了。孩子的哭声。这次没那么响。为什么她不能把目光从那个禽兽的脸上拿开？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杀人狂啊。他的模样像是一个商人，如果在街上与他擦肩而过，她甚至还会与他打声招呼。他看起来那么“正常”。

莉齐强迫自己离开这里。沿着铺了地毯的走廊一步一摇地走，每走一步都腿痛难忍，连同头上如同擂鼓的痛，她也只能再次强行将它们忽略。她最想忽略的事实是，她是个笨蛋。还有，该死的，她要吐了。

这儿一共有三扇门。其中一扇通向有蜘蛛的房间。另两扇关着。莉齐一边慢慢扭动其中一扇的靠右手边的门把，一边向里偷窥，小心翼翼，避免发出任何动静。这是一间客房。一间百分百正常的客房。一张床，床上一半盖着百衲被(9)。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灯，手作镶褶灯罩，是她奶奶从前会钩针编织的那种。这座房子里没一样东西是合常理的。充满恐怖气息的屋子，却有手缝的被子和新刷的油漆。她往另一扇门去，一打开，扑面而来一股陈腐霉烂的气味。

出现在眼前的惊悚一幕吓得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房间里的气味让人恶心：烂鸡蛋和死老鼠的味道。房间很小，一张床就占满了大半。四个床柱，其中两个顶着骷髅头……不是她在诊所见过的那种骷髅头。这里的骷髅头上挂着东西。人皮？头发？“我的天啊。”她想吐。

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吸引了她的注意——是刚才那些噪音的源头。地板上有一个孩子。13岁？14岁？孩子的胳膊腿都瘦得只剩皮包骨，绑着，拴在了一根床柱上。莉齐很难看出这到底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如果只从脖子上的银项链判断，她猜是女的。那个女孩浅棕色的头发被整成参差不齐的怪异形状，想必是用钝刀子削短的。太瘦了。面无血色，眼睛大而圆，眼珠向外凸出。身上衣服破破烂烂，血迹斑斑。

莉齐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向那女孩儿走去，等她回过神来，她的手已经在为女孩解绑，她的牙正咬在绳结上。她手里解着绳索，脸上泪流成河。那女孩儿站都站不稳，莉齐便一把捞起她抱着跑出房间跑过走廊。她明明自己疼得要死，却只能紧咬着牙关免得呻吟出声。

她没有停下看看那个男人还在不在沙发上。眼下最迫切的是从这座地狱出去。她跑去滑动玻璃门那儿，为了腾出双手开锁开门，别无选择，只好先把女孩儿放下。等她终于重新又抱起女孩，一步踏上外面的土地，阳光眩目，几乎晃瞎了她的眼。一棵大橡树将条条枝桠伸到她面前。除了橡树枝叶，她什么都看不见。

包括蜘蛛侠在内。至少她没有第一眼看见他——几瞬过后，莉齐才惊觉。

他就站在篱笆边。

等着她们。

而她臂膀间的女孩一定也已经看到他了，因为女孩嘴里发出了几声世上最诡异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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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ost In Space由斯蒂芬·霍普金斯执导，威廉·赫特、加里·奥德曼等人主演的科幻片。1998年上映，讲述了地球环境恶化促使人类（包括主角罗宾逊一家）向其他星球移民，因反派破坏导航系统，飞船在太空迷失的故事。

(2) 指电影中一位接近2.5米高的巨型机器人歌利亚

(3) The Oprah Winfrey Show，又译作《奥普拉·温芙瑞秀》《奥普拉秀》等。该节目由美国脱口秀女王奥普拉·温弗瑞制作并主持，是美国历史上收视率最高的脱口秀节目。同时也是美国历史上播映时间最长的日间电视脱口秀节目。

(4) 1英寸约合2.54厘米。

(5) 1英尺约合30.5厘米。

(6) 当人经历某些刺激（例如兴奋，恐惧，紧张等）分泌出的一种激素，能让人呼吸加快（以获得大量氧气），心跳与血液流动加速，瞳孔放大，为身体活动提供更多能量，使反应更加快速。

(7) 进入房屋的第一扇门，与“室内门”相对。

(8) 现代美国和加拿大的家庭的正式宴会一般在客厅吃，厨房附近留出的一小块自家人平时吃饭的地方，称为“非正式用餐区”。

(9) 被面由碎布拼接缝制而成的被子。

第3章

加利福尼亚州　萨克拉门托

2010年2月12日　周五　晚6:06

里奇维尤高中的多功能教室一端，莉齐站在中间，指着前排的一个小女孩：“海瑟，如果你觉得有人打算绑架你，首先应该做的事是什么？”

“引起别人对我的注意。”

“不错。要想引起注意，怎样做可能是一种好办法呢，薇姬？”

“又踢又叫。”

“说得对。”莉齐说。有八个孩子报名了她今晚的课程——都是不到18岁的女孩——但真正来上课的只有六个。毕竟是周五晚上，能来这么多人已经不算太糟。过去的十年里，她一直在教孩子们如何自我保护。以前的出勤率真还有比这更差的，偌大的房间，一个来露面的都没有。

很容易就能看出过去的一个小时里谁有没有认真听课。“你呢，妮可？请到前面来，向我们演示一下如果有人要强行带走你的话你会怎么办。”莉齐点名。

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妮可站到教室前面去。

莉齐向鲍勃·斯塔基扬一扬下巴，示意他上前来。他是本地的治安官，矮壮身材，一米七出头的个子，站着也就比莉齐高十公分。他女儿今晚在这上课，所以他十分钟之前就到了教室，和其他为数不多的家长们一起，耐心地等待课程结束，好接女儿回家。

“斯塔基先生，您介意来帮个忙吗？”莉齐说。

他犹豫片刻，然后耸耸肩，走到教室中间，妮可站的地方。妮可的两条胳膊绷得笔直，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

莉齐摆出姿势示意鲍勃上前用他粗壮的胳膊扣住妮可。虽然这位治安官大人把手臂环绕在女孩脖子上的时候明显不自在——他也确实有理由感到不自在——但他还是按莉齐的要求做了。

“好，妮可，如果有人像鲍勃现在做的这样抓住你，告诉你到他的车里去，你会做什么？”

妮可紧张得咽了一口唾沫：“我不知道。”她弱弱地扭动一下，试图摆脱鲍勃的钳制，然而摆脱不了。“我怕得要死，”妮可说：“这种情况我连想都不愿意想。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眼里泛起泪花，“求求你，放开我。”

莉齐冲鲍勃挑一挑眉，让他知道现在可以松开妮可了。

鲍勃立刻放下胳膊。

这个小姑娘明显还需要再上几节课，才能给大家做示范。莉齐又指指教室后面，那儿有一个女孩，能离其他人多远就坐了多远。她十六岁开外，但也不会大太多，可能也就十七，但是每个耳朵上都有五个耳钉，鼻子上有一个，每条眉毛上还各有一个，这样一来模样就比实际年龄成熟，看上去也更强悍。她黑色短发，还梳着飞机头。二月的空气冷得刺骨，她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吊带上衣，一条超短裙，还有一双没鞋带的破旧运动鞋。锁骨上有一个天使文身，被白皙的皮肤衬得扎眼。“啊呀。”莉齐在心里惊呼。

“你呢？”她问那女孩：“如果有人挟制住你，你怎么办？”

女孩继续嚼她的泡泡糖，吹了一个泡泡，一个超级大泡泡，然后把泡泡吸回嘴里，一点都不会黏在脸上。厉害。

她棕色的眼睛里透着冷漠，一副正在盘算着什么的样子。莉齐猜测那是在掩盖她的重度孤独。

“你叫什么名字？”莉齐问。

“黑蕾·汉森。”她拽出嘴里那团泡泡糖，粘在课桌底面，然后站起来向鲍勃走去。治安官先生见她向自己走来，显得相当担心自己的安危，不只是一点点担心而已。

等黑蕾走到鲍勃面前站定，转身面向同学们，莉齐对鲍勃说：“开始吧。”

鲍勃一只胳膊环过女孩的脖子，并用另一只手攥住这条胳膊的小臂，将她锁住。

“好了，”莉齐对黑蕾说：“你现在在公园里，这个人刚刚走在你后面，卡住了你的脖子。”

黑蕾的脸上写着“无聊透顶”四个字。

“你会怎么做？”莉齐问。

“我会一口咬在操他娘的畜生胳膊上，咬下一大块肉来。”说完她就“动口”“演示”。

“啊哟！靠！”鲍勃急忙用力拽出自己的胳膊，整个人向后弹开。“我的天。”他的长袖衬衫破了，血开始从棉布纤维间渗出来。

莉齐跑到教室另一头，一把抓起急救盒，将这个塑料盒子递给鲍勃，领他到卫生间去。

家长们忧心忡忡地相互小声议论着。

等莉齐站回众人面前，教室的一边发出稀稀落落几阵“咯咯”的笑声。珍·斯塔基，鲍勃十五岁的女儿扭头冲着其他女孩儿道：“这一点儿也不好笑。”

“对，一点儿也不，”莉齐说：“有人受伤了，这半点儿都不好笑。”莉齐看着黑蕾——她已经回去坐在教室后面她的座位上了。“黑蕾，我会对你进行无罪推定(1)，并且假定你没有故意伤害斯塔基治安官的意思。但我要提醒所有人，每一个人，”莉齐的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个女孩儿，“我现在讲授的逃生技能是严肃的事情，不是闹着玩的。因此我要把刚才黑蕾对我们治安官的所作所为用做例子，来讲在这种被锁喉的情况下你们应该怎么做。你们中间有多少人认为，黑蕾如果被袭击，这样做是能逃掉的？”

所有女孩都举了手。

莉齐点头以示赞同。

一位整堂课远远地坐在教室后面的孩子母亲直直地站起来发言：“我没想到‘咬司法官员’这种事竟然还能拿来当正面案例教孩子们。”

莉齐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您——古德曼森太太，从来没人违背您的意愿劫持过您，我说得对吗？”

古德曼森太太张嘴想要反驳，莉齐却没有给她一丝插言的机会：“您被胁迫做过自己不想做的、明知不对的事吗？您被人非礼过吗？曾经有刀抵在您脖子上，古德曼森太太，或者有枪对准您的脑袋吗？”

对方摇了摇头，慢慢坐回座位。

莉齐重新转向孩子们，现在她们好奇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自从这群孩子上课以来，莉齐头一次享受到她们的全神贯注。“骂脏话，发毒咒，咬，踢，”她在教室前面边踱步边大声地说，字字严肃坚定，“只要能逃跑，可以不择手段。要撕心裂肺地喊‘救命！我不认识这个人！’。如果你在骑自行车，别下车也别松开车把。如果你没有自行车，就逆着人流车流的方向跑，边跑边喊，能多大声就多大声。”

莉齐将几缕散发别到耳后，继续踱步，从教室的一头踱到另一头，用种种夸张鲜明的手势表达自己的观点。“如果你摆脱不掉坏人，最后还是被用某种方式劫持进了汽车里，要摇下车窗，放声大叫，骂出任何一个你能想到的脏字……只要是任何能引人注意的话，都喊出来。如果车子在停车指示牌或者信号灯前停下，跳出车子快跑！如果汽车在行驶中而你在副驾驶座，去夺点火开关上的钥匙，扔出车窗或者扔到后座去，等绑匪去找钥匙的时候，你逃出车子跑掉。”

她将视线缓慢地在房间里扫过一圈，然后问道：“你们听懂我意思了吗？”

嬉笑声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房间里弥漫着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每一个孩子都点了点头，除了黑蕾·汉森，她看上去好像所有与世上恶人们有关的一切，该知道的她都已经知道了。那些恶人——他们为了追逐猎物加以迫害，便会无缘无故对无辜的人们做下种种可怕的恶行，不释放他们脑子里丑陋怪异的妄想不罢休。

加利福尼亚州，萨克拉门托

2010年2月15日　周一　上午9:12

莉齐管她的车叫“老黄狗(2)”，那是辆1977年卡罗拉型号的丰田汽车(3)，车漆已经掉了色。她艰难地驾驶它从两辆停在街的小轿车之间一点点挤出来，然后沿人行道往她办公室开。虽然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一层厚重的雾气仍然在沿街两侧光秃秃的树枝下飘荡。

寒意啮咬着她身体的每一部分。莉齐搓搓双臂，然后把手深深地揣进大衣口袋。她很冷。她根本没有不冷的时候。她姐姐凯茜说那是因为她太瘦了，骨头上没有包足够的肉。她说的也许是事实吧。反正没几天她就要搬去亚利桑那州(4)或者新墨西哥州(5)了，也可能是棕榈泉(6)，总之是比较热、不需要她戴手套、穿两双袜子的地方。她的手刚焐热，就不得不从口袋的温暖里拔出来，因为要开办公室的门。

她欣赏着门窗玻璃上新近蚀刻(7)的标识：“伊丽莎白·安·加德纳——私家侦探”。这是姐姐送她的礼物，她很喜欢。

莉齐抬起手肘，想擦掉玻璃上的一块污渍，门却意外地开了。今天她并没有约任何客户。她现在单身。没有前夫。也没有男朋友。更没有孩子。有一个实习生但是正在度假。还有一个姐姐，姐姐有个十四岁的女儿——她的外甥女，但她俩都没有这里的钥匙。这就意味着，她的办公室被小偷光顾了。

她把头探进门缝，最先看见的是会客室，再往里的房间传来翻弄纸张的沙沙声，很微弱。看来要换个说法，不是“被光顾了”，而是“正在被光顾”。

她的手无声无息地探进夹克里，摸到她贴身的格洛克40手枪(8)。她解开手枪皮套，把枪带到身体一侧。虽然此前从来没有遇到过非用枪不可的情况，莉齐却已经随身佩枪达十年之久了。枪是她的朋友，枪给她安全感。

门框上没有强行撬门进入的痕迹。她无声地将门缝推开到刚好够她挤进房间。莉齐每次到姐姐家玩，外甥女都拼命往她嘴里塞“米通(9)”，可是不管外甥女怎样千方百计地想让她胖起来，莉齐还是又掉了近3斤体重。她并没有刻意减肥。她只是不饿。食物提不起她的兴致。有时候她甚至怀疑世界上是否存在能让她胃口大开的东西——虽然她确实爱吃M＆M's牌的花生巧克力豆。

莉齐瞥了一眼办公桌。电脑关着。纸质文件七零八落乱糟糟地散放着。样子古怪的罐子里插着些头被啃烂的铅笔——罐子是外甥女为她做的。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连小偷都不愿试试看能不能从这堆乱七八糟里找到有点意思的东西。

可惜小偷不知道，其实这儿也不是一点值钱有趣的东西都没有。她姐姐已经打着“净化心灵”的名义逼她动手写日记，以为如果她能把情感负担都吐出来，吐到纸面上，她就可以被治愈，变成一个更好的、全新的、净化的自己。她姐姐把写日记视为对情感的洗涤。所有“激动人心的启示”都储存在她电脑里，扔在一个名为“东西”的文件夹条目下。不过换位思考，如果她是那个贼，肯定也觉得好东西会在里间的保险柜里。

里间原本就是个大壁橱，现在已改造成了办公室。她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往那边走去，听见的“沙沙”声越来越大。现在某个人一定忙得像只小蜜蜂。

此刻莉齐肾上腺素正式开始飙升。有一点惊险刺激，还有一点兴奋激动——恰恰是医生说她不需要的情绪。好吧，这么看来她姐姐，凯茜，之前某天吵架的时候骂她是“一条小病狗(10)”不算完全骂错了。但凯茜又不是她，不是作为“活着逃出来的那个”而在当地人尽皆知的女孩儿，凯茜一生中从来没有和一个嗜蛛成癖的变态狂在一起度过两个月。凯茜不会懂得她心里是什么感受。

莉齐转而看向地板。地上只有那条丑兮兮的哔叽色(11)地毯，看不出任何湿漉漉或者沾了泥的脚印。地毯该好好清洗一下了，不过她现在有几件事要优先做，清洗地毯恐怕是她任务清单里的最后一项——比擦洗浴室瓷砖、买柴米油盐、调整早就该调的汽车发动机这些还要靠后。其实她本人可能比她那辆破旧的小汽车更欠“调整”——汽车至少还有一根破排气管，至少还有自己的想法。

只听“砰”的一声，房间里文件柜的抽屉被结结实实地合上，莉齐开始行动。通往办公室里间（或者说壁橱）的门虚掩着，透过半开的缝隙，莉齐能看见一双靴子。有人现在正趴在文件柜最底层的抽屉上。

“举起手来不然我开枪了！”

一双手应声而起。纸张洒了一地。“是我，杰西卡。别开枪。”

莉齐将门一把推开。

杰西卡发现原来只有莉齐一个人，看上去松了口气。但即使这样，她的视线也牢牢粘在枪口，两条胳膊在空中直挺挺地举着。

莉齐眉头紧锁，放下枪。“你在这搞什么？我还以为你在去泽西(12)的飞机上，你怎么在这儿？”

杰西卡·普莱斯，莉齐的实习生，加州州立大学萨克拉门托校区心理学专业的学生。莉齐原本不需要她，也不想要她，但由于她实在擅长游说，能让人们为本不需要也不想要的东西掏腰包，因此莉齐还是“录用”了她。此刻她将手放下，说：“去泽西的计划泡汤了，所以我想整理一下这些文件。我是不是又忘了关门？”

莉齐点点头，她又冷又累，已经不想费力气跟这个女孩啰嗦了。

杰西卡弯腰把之前洒得满地都是的纸张归拢。这姑娘才跟着莉齐干了六周，而且仅限于她自己满满当当的行程表允许的时候才来上班——然而她有空的情况并不多见。多数情况下，杰西卡的用武之地就是跑去星巴克给她俩买几杯拿铁或者摩卡。

现在莉齐开始考虑一件事——这个女孩的报酬是不是付高了，或者说，自己还能支付的起吗。

杰西卡从地上爬起来，问：“刚才那把枪不是真的吧？”

莉齐已经收了枪。她点了点头：“是真的。”

“酷哎。你带把枪可能是好事，想想花钱雇你的那一堆奇奇怪怪的家伙。”

莉齐不知道杰西卡说的是哪些客户，但反正她也不关心到底说的是谁。她也知道她或许应该问问杰西卡她的泽西之行为什么取消了——是和男朋友闹别扭了，钱不够，还是——但她真的不想把她俩现在的“关系”转化成某种小女生凑到一起没话找话聊的交际应酬。虽然杰西卡有学上，有作业，有家庭，但把这表面的一切都抛开来看，她显然是一个孤独又无助的年轻姑娘。

莉齐能一眼看穿杰西卡，是因为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同病相怜罢了。

莉齐不想要任何人仰望她、指望她，或者信赖她向她吐露心事，因为那个人很可能迟早有一天真的需要她，然后呢，她又会做什么见鬼的事？她会觉得自己亏欠人家，会有负罪感，就是这样。永远都摆脱不掉的负罪感，就像她永远都觉得冷一样。还有恐惧。那让人受不了。

莉齐回会客室去。“那……有什么打给我们的电话吗？”

“有两个。格拉尼特贝高中的柯克帕垂克太太想知道你能不能给那儿的300名学生做一个讲座。然后有一个叫维克多的人打了电话来——他不肯说全名是什么。他问了很多问题，是关于雇人跟踪他老婆的。我告诉他咱们不接那样的活儿，但他是那种一听就知道不会接受别人对他说‘不’的人。”

“咱们”？这个女孩总共跟她干活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20个小时，说话就已经开始用“咱们”了？“他留下电话号码了吗？”莉齐问。

“没。他说他过会儿还会打。”

五个小时之后，杰西卡离开，莉齐敲着键盘，写这一天的日记。她不喜欢写下自己的感受，但她姐姐要求，不，恳求她试着写。“想写什么写什么”，凯茜原话是这么说的：“哪怕只写一点儿都行，把情感全部都发泄出来。”

“好吧”，莉齐心想：“那就开始。”

她写道：“第五天：我讨厌记日记。今天天气，冷，有雾。不是薄薄的水汽，是厚到视线穿不透的那种。我还是更喜欢薄雾一点。”

这不是日记，这他妈的是一份气象报告。

“我真挺喜欢我姐在我门上蚀刻的那个标识的，刻得相当专业，真的很好。”

莉齐嘴里咬着铅笔思考接下来写什么，然后手指落回键盘上。

“现在有这样一个女孩在上我的自我保护课程。她叫黑蕾·汉森。她性子强悍。我喜欢。她让我想起了我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呢？”

她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她越来越擅长用指尖制造噼里啪啦的噪音，听着像策马狂奔一样。她叹了口气，把十个手指强行拉回键盘。

“写日记真浪费时间而无任何意义。每天一遍又一遍地输入‘糟糕’这种字样怎么让我重新健全起来？我健全过吗？谁知道呢。回见，丽兹(13)。”

莉齐敲下“保存”键，关了电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她“不喜欢做的事”列表里，“写日记”排名仅次于“一个人独坐黑暗中”。

屏幕灭了。

凯茜是对的。莉齐已经感觉好多了。不过，不是因为她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今天的日记总算写完了。

她哼了一声，把铅笔丢进原来的罐子里。电话响了。她拾起听筒，听见一个男人点名要找她。

“我就是，请问您有什么事？”

嗯……是维克多，杰西卡之前说打电话来的那个人。莉齐双脚搭在桌上。“是的，”她说：“杰西卡跟我说您来过电话。我想我恐怕不能做——300美元一天？”她双腿一抬，两脚“咚”地落到地板上，听维克多喋喋不休地抱怨他的老婆和女儿。莉齐向来不管别人的家务事。主要是因为那些事情会让她焦虑，难过，抑郁。她接的是各种交通事故调查和各种产品责任案件。失足滑倒的案例是她最喜欢的——帮保险公司对付骗保的人。这些人走遍全国各地，往地板上倒油，然后滑倒摔跤假装受伤，这样就可以要求大保险公司赔偿大笔大笔的钱。

但她一个女孩子，总得吃饭。而且除非她傻到家了才会拒绝这样的活儿——花一整天时间坐在车里，看着一个女人怎样背叛她的丈夫，300美元就到手了。莉齐从罐子里抓起一支一半被咬了牙印的铅笔，边听边记，等到维克多说完，她说：“为什么不留一个手机电话，让我能联系到你呢？我晚上考虑考虑，明天早上电话你。”

“过几天我会再打来的。”维克多说。“咔哒”一声，听筒里响起忙音。

“行，没关系，维克多。千万别给我你的号码。说不定我今晚上不会考虑这件事了。”她挂了电话。

莉齐认真通读一遍刚刚记下的内容。维克多说他是一个律师。他说话一听就像个律师——语速超快，自以为是。

她耸耸肩。某种感觉告诉她，他不会再打电话来了。她把记的便条揉成一团扔进桌子下的废纸篓，然后往椅背上一仰。她的视线与桌子抽屉相触。就是那个她保存所有私密资料的抽屉……藏着她所有秘密的那个。

电话又响了。她把它晾了一会儿，等响到第五声的时候才接。“听着，维克多，你之前挂断电话不让我说完，这种行为我实在不敢苟同……”

“我一直都很想你，莉齐。”

这绝对不是维克多，“你是谁？”

“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她全身上下一阵发冷。“你到底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都是因为你，没有人能安然无恙，莉齐。”

她将话筒贴在耳朵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本能地，她伸手去摸她那把格洛克，眼睛往窗外看去。她目光扫过街对面那栋灰色建筑，然后是停在路沿石边的那些汽车——都空无一人。大约隔着一个街区的地方有个女人从美发沙龙出来，从钱包里掏出钥匙，上了宝马车，然后开车离开。

电话另一头的那个人还在那儿。她能够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声。

她把电话话筒拿得远远的，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控制住自己：“蜘蛛侠，是不是你？”

听筒里传来一阵短促尖酸的大笑：“你当初不该抽身而去，莉齐。同样，你带走了本不属于你的某件东西，这也是绝对不应该的。太差劲了，你妈在搬到那么远的地方之前居然没有教你半点礼数。如果我那时候知道你是个骗子，是个贼，早就把你‘处理’掉了。”

电话挂断了。

“活见鬼了！”

莉齐猛地拽出底层的抽屉，翻出一个文件夹。她打开，一页一页地翻看其中的记录。他为什么回忆不起她和那个疯子相处时的细节？他长得什么样？她只需一闭眼，就能想起当年在那个房间醒来，房里有一个爬满了蜘蛛的玻璃缸，然后她找到了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再然后……差一点就逃掉了。差一点，差一点的成功，跟失败有什么两样。为什么她带着女孩儿跑出滑动玻璃门之前没看一眼沙发？如果她注意到蜘蛛侠已经醒了，她本可以扔一把椅子砸穿前窗，或者找到一部电话求助。

她用力闭紧双眼。她本可以把他锁在他那栋操蛋的房子外面的。但那些“本可以”的事，她一件都没有做。结果就是那段与蜘蛛侠度过的日子……所有那些日子……逃跑失败后的那整整两个月的经历，此刻都如窗外的浓雾般堵在她心里，沉重，又模糊。她在地狱待了两个月，但当初那些恐怖的片段，她只有在夜里，再也扛不住睡意而闭上眼睛的时候，才能短暂地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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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在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假定某人没有错（无罪）。区别于“有罪推定”。

(2) 此处Old Yeller一语双关，暗指汽车结实耐用，如老黄狗般忠心。Old Yeller是1957年上映的美国电影，电影中的老黄狗，成了主人公家庭的一员，忠诚而勇敢地保护了这个家。

(3) 卡罗拉（Corolla）车型为双门轿车，由日本丰田公司1966年推出，至今仍在生产，1974-1979年间的卡罗拉型号为第三代。

(4) Arizona，美国位于西南部的州，气候相对温暖干旱。

(5) New Mexico，同位于美国西南部，与亚利桑那接壤。

(6) Palm Springs美国加州城市，位于科罗拉多沙漠的Coachella山谷以内，是沙漠旁的绿洲城市，日照充足。

(7) 在玻璃、金属等表面利用化学反应或物理撞击留下目标形状痕迹的雕刻技术。

(8) 格洛克（Glock）手枪是奥地利格洛克有限公司（Glock GmbH）研制生产的一系列自动手枪，性能优良，世界闻名。

(9) Rice Krispies，由谷物、棉花软糖、黄油等原料膨化制成，口感酥脆，形似中国的米花糖、沙琪玛的外国小吃。也有译作“米香”的。

(10) One sick puppy，美国俚语，形容人心理扭曲。

(11) 米黄色，浅棕色。

(12) 泽西市（Jersey），美国东海岸新泽西州的第二大城市，港口城市。

(13) Liz（丽兹），Lizzy（莉齐）的昵称。

第4章

2010年2月15日　周一　下午4:00

回到自己的公寓，莉齐打开门，向里面瞧。她聆听，等待，同时准备好了枪。

只有麦吉那些填充球发出的几阵声响。麦吉是她的猫。

“喵呜。”

她姐姐，凯茜，不喜欢莉齐自己一个人住，所以两年前送了她一只猫当生日礼物。莉齐本来不想要猫，而且也用尽浑身解数跟麦吉保持距离。刚开始的半年，她拒绝让这只动物在她卧室附近出没。但麦吉是只百折不挠的猫科动物，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最终把莉齐卧室墙角一把宽大的坐垫椅据为永久居所。那把椅子现在归麦吉所有了。麦吉还是莉齐的“闹钟”，每天早上六点叫她起床，前后误差只有几分钟。

现在，莉齐不知道如果没有麦吉的陪伴她会做什么。麦吉已经成了她的朋友，她的家人，她的生活……还是她没有放弃心理治疗的又一个原因。所以当初凯茜的决定是对的——这让莉齐有些恼火。对的又是凯茜。

麦吉原地打转，尾巴缠着莉齐的腿，喵喵地叫。它饿了。

“今天有人来做客吗，麦吉？”

“喵呜。”

莉齐踏进房门，迅速地按开灯。“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她反锁了门，闩上链子，然后插好几把闩锁中的一把。

电话响了。

莉齐猛地一哆嗦，举枪指向厨房操作台上的电话。她紧张得喉咙发紧，咽了咽唾沫，才慢慢向电话靠拢。有那么一瞬间，她就只看着它响。最后，她决定忽略没完没了的电话铃声，去喂喂麦吉。

她把枪搁在柜台上，打开冰箱门，铁了心不去管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管它呢，她对自己说。她担心，如果她允许自己相信蜘蛛侠卷土重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莉齐从冰箱第二层架子上取出一罐已经打开的猫粮，用叉子把罐里剩下的挖出来倒在一个玻璃盘上。她甚至一边挖一边还哼了段小曲儿。电话声总算停了。

谢天谢地。

“到那边去，小甜甜。”她摸摸麦吉柔软的皮毛。

电话又响了。

该死的。

“行吧，蜘蛛侠，”她大声说：“咱们好好说清楚，一次做个了断。”

她抓起电话听筒：“你到底想要什么！”

“莉齐，是你吗？我是杰瑞德。”

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子一团乱，就好像神经乱糟糟地打了结。“杰瑞德·夏恩？”

“是我。莉齐，你过得好吗？”

一波情感的巨浪将她席卷。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杰瑞德了。14年前蜘蛛侠猛砸了她的头，把她带到他的老巢，在地狱里待了两个月之后，她动脑筋逃离了那里。主要是靠说话，说了很多话，都是狗屁胡扯。她让凶手以为她是真心实意地关心他。这种骗人的老把戏古往今来已经被用得不能再滥，但是仍然管用，然后她就逃掉了。逃回来之后，她虽然见过杰瑞德几次，之后也便再无联系。

结果，14年了，她的心理治疗师也就刚刚告诉她情况有所好转，才过了几周，蜘蛛侠的电话就找上门来。现在，杰瑞德也打电话来。

纯属巧合？或者说，只是时运不济？她不明白。或许，如果她晚上能睡着超过两小时，就能像正常人一样思考了。

莉齐双手揉揉太阳穴。夜复一夜，她耳边萦绕着无休无止的呻吟声，哭泣声，拉锯声，钻孔声……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她过去摆脱不了，现在依然无计可施。

“莉齐，你在听吗？”

每天，每一天，她都问自己同一个狗屁问题：对她来说，要过上所谓“正常”的生活，到底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而每天她都给出同样的答案：她得不到片刻安睡，除非有一天明明白白地确定蜘蛛侠已经死透了。

“莉齐？”

“不好意思，杰瑞德。真的是你吗？”

“是我，莉齐。对不起我之前一直没给你打电话。你过得好吗？”

从十八层地狱逃回来之后，她告诉杰瑞德别管她，让她自己一个人待着。随后的半年里，他无视她的要求，陪在她身边，日夜不离。但最后，他放弃了，按她所说，离她而去。

莉齐撒了谎：“我现在好得很。”

杰瑞德顿了顿，继续道：“我很高兴。听见你的声音真好。但不幸的是，我打电话来是因为我们在奥本(1)遇到了些情况。有一个女孩失踪了。你有没有可能过来一下？”

莉齐在心里大笑不已。她从姐姐那里听说杰瑞德·夏恩在南加大(2)拿到了心理学学位。但他并没有成为这个国家最好的心理学家，而是干了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报考FBI学院(3)并被录取。没有什么更能让她震惊了。虽然杰瑞德相信真相，相信正义，相信他爸爸相信的一切，可是早在她之前跟他约会的时候他就已经说得很清楚，想让他走他爸的老路，除非先把地狱冰封三尺(4)。他老爸之前做过警官、FBI特工，还有法官。谁能想到，杰瑞德有天也会跳进同一条河里游泳？

“你在听吗？”他问。

“我还在。我也不想从我嘴里冒出坏消息，但我不得不说，两年前我辞去了‘失踪与受虐儿童服务组织’的董事职位。我那时候就已经知道，如果我再逼自己听一起绑架案的细节，再眼睁睁看着一个家庭分崩离析，我会就此疯掉。”

她听见电话线另一边传来他的叹息。杰瑞德是有话说不出口。这不像他。至少不像过去的他。为什么过了这么久，现在忽然联系她？她想不通。“我很抱歉。”她又说了一遍，因为她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说些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她问，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加了一句：“然后我会再次道歉然后拒绝你的提议。”

“我们接到报案，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失踪了。她叫索菲·麦迪森。行凶者从索菲卧室的窗户进入，把女孩带走，然后留了一张便条。”

“哦，那样的话，那女孩儿生还大有希望。他们那些人通常不会留便条的。说不定这是一个好的迹象，他会打电话要赎金。”

“我倒希望事情会是那样简单，可是那张便条指名是要给你的，莉齐。”

2010年2月15日　周一　下午4:15

凯茜·瓦纳跨出车门，瞬间对本地天气预报员的话有了切身体会。空气冰冷刺骨，是那种渗进骨子里的冷。在新闻里她看到了一个萨克拉门托地区的大风降温(5)警告。冷空气加上强风，如果人在室外待得太久，可能会出现体温过低的症状。

凯茜跟着其他家长经过前台，穿过一道通往室内泳池的双扇门(6)，进入水上运动中心。水面雾汽缭绕。氯气(7)的味道顶得人喘不过气。游泳队的大多数女孩站在泳池边，裹着毛巾。一小部分女孩还留在水里。

她的女儿，布里特妮，站在人群的后面，缩着肩膀，紧裹着毛巾，嘴里咬着毛巾一角，目光对着地面。凯茜心里琢磨，她是不是因为什么事情而紧张。

沙利文教练站在姑娘们上方半米多高的位置，他体格健壮，作为一个五十五岁上下的男人，身材保持得可谓不错。

虽然布里特妮从五岁开始就能游出骄人的成绩，但以前跟的不是这位教练，他是近期才换的。一通自卖自夸之后，沙利文教练跟每个女孩分别说几句话，然后她们各回各家。凯茜走到女儿身边时，已经轮到她跟教练谈了。

凯茜在旁听沙利文教练跟女儿说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需要努力改善哪些方面。凯茜第一次见到沙利文是在两个月之前。见面以来，他一直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为人亲和友善，尤其和孩子们相处得好极了。布里特妮性格内向，容易害羞，在学校里很难交到朋友。近来她把太多的时间耗在了玩电脑上。团队运动能催生出同伴情谊，凯茜觉得这正是她女儿需要的。

“布里特妮的水平远远领先于其他人，”沙利文教练直接对凯茜说：“今天她打破了50米自由泳和50米仰泳的记录。”几句话猛地把她从种种思绪拉回现实。

“哇哦。”她惊叹道。然而旁边布里特妮漠不关心的态度显而易见，这让她尴尬不已。

沙利文笑了。“现在来说坏消息。就像我告诉其他家长们的那样，我需要再向每位游泳队员收100美元，因为水上运动中心的租赁费不幸涨价了。”

凯茜扭头转向布里特妮：“爸爸知道这事儿不会开心的。”

布里特妮耸耸肩：“爸爸就从来没开心过。”

空气仍然很冷，但凯茜满脸发烫。“没问题，”她向教练保证：“我们下次训练会带张支票来的。”

一走出教练的听力范围，凯茜就严厉地瞪了女儿一眼，“你是哪根筋不对？”

“我累了。而且，我快被那些牙套弄死了。”

凯茜叹了口气。她都把牙套的事忘记了。布里特妮当然会觉得难受。在更衣室外面等女儿换下泳衣的时候，凯茜在想她说的关于“爸爸不开心”的话。问题部分是因为理查德上班时间长，偏偏社会经济正在螺旋式地下滑，雪上加霜。她和理查德这段时间一直吵个不停——大多是围绕着她妹妹，莉齐。理查德不愿意让莉齐和布里特妮待在一起。他觉得莉齐疯了，而他这样对莉齐不公平。可怜的莉齐。她在鬼门关打了个转，又逃回来。

布里特妮是对的。爸爸确实不开心。莉齐也不开心。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会开心。而这还不算最糟的，最糟糕的是，凯茜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状况。

2010年2月15日　周一　晚9:00

布里特妮·瓦纳登录电脑账号，看见i2Hotti在线，顿时心情大好。她立刻给这个网名i2Hotti的男孩发信息，鼓起勇气问他，过去的两天里他跑哪儿去了。

i2Hotti：为什么这么问？你想我了吗？

Brit35(8)：没有

i2Hotti：承认吧……你想我了

Brit35：好吧，我想你了

i2Hotti：你买网络摄像头了吗？

Brit35：我妈说她会考虑的

i2Hotti：你自己没有＄＄吗？

Brit35：我很快就要过生日了

i2Hotti：我知道

Brit35：你怎么造(9)的？

i2Hotti：造？

Brit35：LOL (10)。就是“知道”的简称

i2Hotti：我知道你很多事情

Brit35：从脸书(11)上？

i2Hotti：嗯呐

Brit35：ROTFL(12)

i2Hotti：今天游泳训练？

Brit35：是啊，真烦

i2Hotti：为什么？

Brit35：新教练让人浑身不自在

i2Hotti：他做了什么？

Brit35：他盯着我看

i2Hotti：因为你太漂亮了

沉默。

i2Hotti：你在吗？

Brit35：在

i2Hotti：你应该弄一个网络摄像头

Brit35：为啥？

i2Hotti；因为我想在咱们聊天的时候看见你

i2Hotti：然后我就能梦见你

沉默。

i2Hotti：还在吗？

Brit35，我在

i2Hotti：有什么不对吗？

Brit35：我现在带牙套了

Brit35：我看起来像个怪胎

Brit35：我不想让你看见我

i2Hotti，我喜欢戴牙套的女孩

Brit35：大话精

Brit35，别下线

Brit35：我必须把我的门关了

Brit35：分分钟(13)

i2Hotti：分分钟？

Brit35：LOL

Brit35：“很快就回来”的意思。

Brit35：看，已经回来了

i2Hotti：是挺快的。父母又打起来了？

Brit35：是

i2Hotti：因为？

Brit35：莉齐

i2Hotti：莉齐？

Brit35：我小姨

i2Hotti：为什么？

Brit35：我爸觉得她疯了

i2Hotti：你怎么想？

Brit35：我喜欢她

Brit35：和她一块儿好玩到爆

i2Hotti：我想和你在一块儿

Brit35：我爸妈不会愿意的

i2Hotti：他们没必要知道

沉默。

i2Hotti：考虑考虑？

i2Hotti：明天晚上，老时间？

Brit35：我会在线的

i2Hotti：祝你好梦

布里特妮退出登录，走到窗边。她本不想结束和i2Hotti的聊天，但她能听见妈妈在楼梯上走来走去。妈妈喜欢不定时突击，进来看她在做什么。还不许她锁门。如果妈妈知道她在和一个比她年长的男生聊天，她非气炸了不可。

布里特妮一个月前在网上遇见了i2Hotti。她从来没见过他真人，但他让她加脸书为好友时曾发给她一张照片。就算因为和他聊天而惹上麻烦，她也甘心，他真是大写的性感。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她。她长得不美。绝对不是那种在一屋子人里脱颖而出的类型。虽然妈妈说她是个天生的美人儿，是当模特的料——但这是所有的妈妈都会对女儿说的话。

窗外，风刮得猛烈，猛烈到让布里特妮觉得前院的橡树随时都会轰然倒塌，然后正好把房子砸穿。她往夜色中仔细瞧，目光扫过下面的街道，看看那辆SUV今晚在不在。之前连着三晚，她都看见一个男人坐在一辆停在街对面的蓝色SUV里。她搓搓双臂，很高兴地发现他不在。她忍不住猜测那是不是沙利文教练。她打算下次看到那辆车的时候弄清楚具体是哪种车，好跟沙利文教练的车比对一下。那个阴森森的讨厌鬼。

2010年2月15日　周一　晚9:32

他看着手表，该回到索菲那儿了。离开之前，就看这最后一眼。他知道她在那里面。灯开着。

“来吧，亮一亮你的本事。”他心里想。

可惜她在二楼。这样一来，到时想把她带回自己家就相当有挑战了。挑战能带来进步。劫走索菲这事儿已经越来越没劲了。但她可能很快就要醒了，而他想要的，是在她睁开眼的那一刻，出现在她面前。

他回想起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大有作为时的情景，兴奋如潮水一波一波地传遍全身。那是二十一年前，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他发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那时他是高中四年级的学生——一个拼命努力想要放下过去重新开始的年轻人——命运却在此时横插一脚，让他看着莎侬死去。就在那天，他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那时候，莎侬·温特斯，他的梦中情人，一个高二女生，占据了他的每一寸思绪。为了能给她留下好印象，他花时间深挖与她有关的事：她最喜欢吃的食物，偏爱的音乐，闲暇时喜欢做什么，以此类推。他刚一确定自己足够了解她，就放学等她。她一直都抄校舍后面的近道，穿过棒球场，然后从一条小巷回家。他在那条巷子里等，带着鲜花和她最爱的糖果让她吃了一惊。她刚看见他的时候，眉毛就深深蹙起——这让他迷惑不解。等她眉头稍有舒展，就惜字如金地跟他说，花他自己留着去，她不想把它们带回家。然后从他那儿拿走了jawbreaker(14)塞进嘴里。那是她最爱的糖果，没有之一。

他告诉她，他有重要的事想问她，但她却已自顾自地继续往家走，不愿为他片刻驻足，也不肯放慢脚步。他紧跟在她屁股后面。他很紧张，两手掌心都是汗。但他为这一刻已经准备太久了，他不能放弃，所以他向她表白了自己对她的全部感觉。然后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看电影。

办法见效了。她终于停下，脚跟不动，扭过身子，给了他一个“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吧”的眼神。旋即，她那令人恼火的“咯咯”笑释放成肆无忌惮的仰天大笑。

她在嘲笑他。她笑得太猛了，结果开始被糖呛到。他不敢相信竟然会发生这种事。他给她买了大号的球形jawbreaker是因为他爱她，而现在她被他买的糖噎住了。起初，他觉得糖会从她嘴里蹦出来的，那张他曾幻想了太久的嘴——幻想着亲吻，幻想着用舌头探索它的感觉。反正最后糖是会被吐出来的，所以他袖手旁观，看着她的脸涨成红色。他知道她会冲他大吼大叫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帮忙。可那又怎么样，随便。

这疯狂的一幕，从头到尾，不但没有让他感到生气或者害怕，反而让他深深着迷。他尤其享受她那双大大的棕色眼珠从眼窝往外鼓的样子，同时她眼里慢慢浮现出恐慌。她用手指着自己喉咙的时候，他觉得不可思议。那个婊子想让他做点什么解决她的问题。在她嘲笑他、羞辱他之后，她竟然真的还指望他帮她。就是在那个时候，眼前混乱的场景开始刺激他的五脏六腑，他全身都兴奋起来，尤其是两颗蛋蛋。他很快就“硬”了。莎侬的脸涨得越红，他的那个部位越硬，直到他几乎把持不住。然后莎侬的脸开始发青，青里透着三分紫。她发出几声发疯似的、含混不清的响声，烦得他很想立马把糖倒出来再用别的东西把她的嘴塞住。他浑身燥热。从来没有任何一件事能这样刺激到他。网上的色情录像不行，爸爸的《花花公子》(15)杂志也不行，都不行。莎侬的手指紧紧地攥上他的衬衫，她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而他某处早已经硬得像花岗石一样。她就死在他面前。

他永远都忘不了莎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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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奥本（Auburn），美国加州普莱瑟县（Placer County）下属的城市，为该县县治。

(2) 南加州大学（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美国西海岸最古老的私立研究型大学，世界著名高等学府。

(3) FBI，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的缩写，美国联邦调查局，直属美国司法部。任务是调查违反联邦犯罪法的行为、来自于外国的情报和恐怖活动等。常见于美国影视作品中。“FBI学院”为其下设机构，为新入职的FBI学员提供培训，位于弗吉尼亚州匡提科（Quantico）

(4) 意为不可能。

(5) 原文Wind chill，专业术语也译作“风寒”，用于表达人体散失热量与风速、气温关系，可以理解为对“体感温度”的描述。

(6) 门的一种式样，门扇有两个。

(7) 氯气可用于消毒，有刺激性气味。但由于氯气本身有毒性，此处译者推测，消毒剂应为含氯的化合物，氯气是消毒产生的副产品，而非直接用于消毒。

(8) “布里特妮”的英文为Brittany。相较于i2Hotti的匿名，布里特妮几乎是半实名状态。

(9) 原文此句写作“how dyk”，为“How do you know”的缩略语。

(10) LOL，网络用语，为“Laugh out loudly（大笑出声）”的首字母缩略词。

(11) Facebook，国外社交网站，类似于国内的“人人网”。“QQ空间”等。

(12) 为“Roll（ing）on the floor laughing（在地上笑着打滚）”的首字母缩写词。

(13) 原文中此处布里特妮用的是“brb”，为“Be right back（马上回来）”的网络用语。

(14) 在西方国家较为流行的一种硬糖，硬度较大，只能舔或吮，常有试图咬糖而崩坏牙齿的案例，因此称为“jawbreaker（break your jaw）”。也叫Gobstopper。

(15) 世界顶尖的男性成人杂志，常有女性较为裸露的照片。

第5章

2010年2月15日　周一　晚9:36

莉齐趴在方向盘上，目光锁住前方的道路分隔栏。因为一场小雨的缘故，弯弯曲曲的道路有些打滑。没有星星的黑夜，雾气弥漫——这样一来，路更难走了。莉齐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厢顶灯，又一次查看地图。

远处高速公路的四车道上，车水马龙，如同时钟，昼夜不停。车窗都关着，但莉齐还是听得见车流呼啸而过的声音。她看向窗外，眯起眼读出前面的路标。沃蒙特街。

一阵阴冷的寒意从车子的缝隙渗进来：“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伊丽莎白。”那个人的声音在她潜意识里蓦然浮现。该死的。她不愿去想之前接的那个电话。她不愿去想“那个人”。蜘蛛侠没有回来，他回不来的。他要么死了，要么在蹲监狱。

“路易，路易(1)”忽然车厢里乐声震天。声音是从大旅行包里传出来的，莉齐习惯把它当女式提包一样用。手机铃声又被换了，她摇摇头。布里特妮，她外甥女，就喜欢在她身上搞小恶作剧，比方说随便给她的手机设置闹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铃声大作；或者把她的手机来电铃声改成各种搞怪的歌。她胳膊伸进包里四下摸索，“挖包三尺”，最后确定手机被压在了包的最里面。电话是她姐姐打来的。“嗨，凯茜。什么事儿？”

“你在哪儿？”

“我去。”莉齐心里暗骂。凯茜简直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莉齐知道如果说了实话，凯茜会担心，但她没法说谎。“我在奥本，迷路了。”

“我看到安珀警报(2)了。你是为这个过去的，是吗？”

“案子上新闻了？”莉齐问：“靠，我之前还指望能避开人群处理这事儿，免得他们来添乱。”

“我不准你去犯罪现场，莉齐。”

莉齐“哼”了一声：“你口气跟爸爸倒挺像。”

“你现在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啊？”

“因为杰瑞德·夏恩在处理这个案件，他打电话给我，让我知道绑匪留了一张给我个人的便条。可能是因为蜘蛛侠又回来作乱，也可能只是因为我在整个连环杀手的圈子里实在太出名。”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我不小了，老姐。”莉齐嘲弄地添了一句，“我最近可每天都按你说的在写日记。我能处理好这件事。”

“别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将就我让着我的样子！”

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凯茜被爸爸灵魂附体了一样，行为举止如出一辙。“行吧，你说得对。”莉齐说：“我道歉。但是如果蜘蛛侠回来了并且还给我专门留了话，我不可能置那些与案件相关的可怜人于不顾，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我也很为这次被绑的小女孩难过，真的，这太悲剧了。但是你不能因此就这样对待你自己，或者这样对我们。十年来你已经为这类少女绑架案付出了很多，已经很大程度上改善了现状，莉齐。你是逃跑幸存的那个没错，但这不意味着你要一辈子欠社会的、欠那些受害者们的。你已经做了你分内的事，莉齐。你已经做了所有你力所能及的事。到此为止吧。”

“但是我没能救出那个哑女孩。”莉齐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说。妈的，她心想，如今一听到陌生的声响，脑海中就会浮现哑女孩的脸：她那双棕色的大眼珠，还有恐怖扭曲的尖叫。莉齐死死地闭上眼，想要将这些画面赶跑。“凯茜，你听我说。我能把握好这件事。我会没事的。”但实际上，这种话莉齐自己都不信。

莉齐说完，两个人更沉默，漫长的，越来越长的沉默。直到凯茜开口将它打破：“周五你有空吗？”

“周五怎么了？”

“布里特妮想见你。”

“天大的事儿也不能耽误这事儿。我会准时接我最爱的外甥女放学，然后和她待一晚上。”

“说什么‘最’，你总共只有这么一个外甥女。”

“唯一的，也是最爱的。”莉齐瞥了一眼摊在腿上的旅行指南，发现她离目的地比想象的要近。她将车开离路边，然后在皮卡迪利酒店左转。她能看见死胡同尽头的那栋房子。所有的紧急照明灯都在闪，让人想忽略它都难。一排警车作为路障将房子封锁，还有三辆无标识的大轿车占了大半个人行道。她在路边停车，然后熄火。“我得挂了，凯茜，待会儿再打给你。”

她按下关机键，把手机扔进包里。车外，大雾浓重，低低地压在人行道上。她路过时，能看见附近的住户在隔着窗帘偷看这边的情况。她向麦迪森家的房子走去，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象绑匪走过脚下同一条小路时的样子。

微风吹过，摇得树枝咔啦啦响，她颈后的头发被吹得竖起来。

这儿有稀稀落落的几丛灌木，但院子外缘没有能够让凶犯藏身的围墙或者高篱笆。为什么他会挑中这个街区——在一个山顶上，而且只有一条可以用来逃跑的路线？他有汽车吗？还是有一个帮凶？她看过的案例够多了，每个案例都从头看到尾，所以她知道绑匪可能会在二十出头或者三十来岁，除非是蜘蛛侠，算下来他现在估计已年近四十。

如果劫走女孩的是个连环杀手，根据以往的统计数据推测，他可能还没结婚。大多数连环杀手不合群，孤独，沉默内向。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如果行凶者选中了一栋在山顶上几乎没有树木遮挡的房子，那他一定已经花了一段时间研究这栋房子连同周围的地方。罪犯可能已经在这花了很多时间，多到让他在破窗而入前感到极其自信，而且觉得周围环境的情况尽在他掌握之中。

这条死胡同沿线的房子全都长得差不多；每一栋都点缀着一小块方形的草坪，草坪框在一模一样狭窄的小路之间，小路通向住宅。莉齐一路走来都没受到盘问，可惜有趣的旅程到门廊便被迫终止。一位年轻的警官，不到一米七的个子，肌肉发达，健壮结实，方下巴。他站在前门外，一眼都不准她往房子里看。

莉齐拿出PI(3)许可证在他眼前晃了晃，然而对他完全不管用，直到杰瑞德出现在门内。

他一撞进她视线，她就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摄走了。杰瑞德穿着深色西装，挺括的白衬衫，配深色领带。好看。他这身联邦调查局特工标配，按理说本应让他混在其他彻查院子的特工里泯然众人，然而没有。他那么显眼出挑，鹤立鸡群，就像出现在同性恋酒吧（或者其他任何同性恋扎堆的酒吧）里的杰拉德·巴特勒(4)。

“是我请加德纳女士(5)来的。”杰瑞德说：“放她进来。”

莉齐昂首挺胸走进房里，擦肩而过时不忘向拦她的警官甩一个得意的眼神。

这座房子的外面很破旧，看上去该重新粉刷一遍了，可里面却是极其干净，一副最近刚刚翻修过的样子。木地板涂了一层黑亮的胡桃木色，家居搭配着坐垫，一看就知道是直接按某个Crate and Barrel(6)的推荐购物单买来的。她左手边是客厅。一个女人——莉齐猜她最可能的身份是被绑女孩的妈妈——坐在特大号的长沙发上，沙发配了订做的沙发套，海军蓝与白色相间的条纹。那女人看起来有点面熟，但莉齐没法把她的模样跟记忆里的某张脸对上号。

一个特工，或者也可能是警方的探员——她不确定——已经在那个女人对面与沙发配套的墩子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手里拿着纸笔做记录。在莉齐的右手边稍远的地方是厨房，有两三个犯罪现场技术员在刷粉末提取指纹。

杰瑞德示意莉齐继续往里走。然后他关上门，定住许久，直到他快速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过一遍，才开口说：“谢谢你能来。”

她能回一句什么？这种场合下说“谢谢你邀请我”恐怕不合适，所以她点点头，说：“没事。”她的视线落到他别在前胸口袋上的FBI工作证上。“特工(7)。没想到啊。”

“是啊，想想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聊过了。”他答道。

她想她从他的声音里捕捉到了一丝感伤，并且她对此感到惊喜——虽然本不应该有什么可“喜”的。两次，她已经让他失望了两次。当年她失踪之后，杰瑞德立刻推迟入学，因为他想帮忙把她找回来。听爸妈说，在她消失的两个月里，他每天都在志愿者中心接电话，发传单，给媒体打电话以确保他们没把她忘了。后来，尽管困难重重，希望渺茫，她还是回来了。然后她将他从自己的生命中切除，就好像他是一个癌变的肿瘤。倒带重播的往事，那些恐怖的惨叫，折磨，摧残，血：刚逃回来的那段时间，这些影像在脑海中一幕幕不停地袭来——让她窒息。她觉得自己在一点点丧失心智，她害怕，所以她让杰瑞德上学去，过新的生活，别管她，让她一个人待着。

承受她几个月连续不断的折磨之后，他终究按她说的全部照做了。

接下来的十年里，她踉踉跄跄行走在濒临崩溃的悬崖上。靠，说这话用过去时态她是忽悠谁呢，何止过去的那十年，明明她现在也还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挣扎，直到现在，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事都还是一片模糊……除了睡梦里。睡梦里，正是重重阴影还有那一张张面孔复活的时候，它们接踵而至，久久不散，刚好久到能阻止她获取一夜安眠，阻止她在人生之路上继续前行。今晚看见杰瑞德，让她萌生了一种愿望，希望当年他们俩之间的事能有一个不一样的结果。但愿望只是愿望，现实中什么屎一样的事都会发生。而这就是生活。

杰瑞德脚步不停，在前面带路，往房子更靠里的部分走去。莉齐跟在他后面。他的屁股还是那么好看。她仍然记得他们那些年以前，最后一次做爱的时候，他的屁股在她指尖之下绷得有多紧。自从——在那之后她性生活的次数，屈指可数。后来跟她约会的那寥寥几个男生，用不了多久就能感觉到她有点“问题”需要解决，一天不解决，她都不可能拥有任何一种有实质意义的关系——无论是恋爱关系，还是其他人际关系。

与杰瑞德的这次见面提醒着她：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跟他相提并论。显然，年岁渐长，徒增他的魅力。这种感觉真讨厌。“我能看看那个便条吗？”她问。

“这边走。”他说。他没转身，也没看向她这边；他只是按他原定的路线继续走着。有一点很明了：他请她来这儿，不是为了聊家常。这不是久别重逢的聚会。他是个有专业素养的人。他可能已经有了妻子，两个孩子，还有一栋用白色尖木桩围起来的房子。他生活中的一切统统不关她的事，可是她一想到这些，还是止不住五脏六腑一阵翻绞。

她挺胸抬头，跟他走进过道尽头的那间卧室。另一个FBI特工正在房间里打电话。这个男人看上去比杰瑞德个子高几英寸(8)，年龄至少老二十岁。他冲他们动动下巴，算作打招呼。这人一定事先知道她要来，因为他拿给杰瑞德一个塑料袋，然后就继续进行他刚才的谈话了。

便条就密封在塑料袋里。杰瑞德把袋子递给莉齐，“这位是吉米·马丁。他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莉齐看着塑料袋，双手止不住颤抖，她努力想控制住它们，然而没有用。若非到了此时此刻，她不会允许自己去想这个便条。她曾经被绑架，曾经向几种世界上最邪恶的极端残忍的行为屈服，如果说她曾经从这些经历中学会了什么，那就是如何自欺欺人——把所有像屎一样恶心的东西囫囵着吞了，捣下去，然后祈祷它不会浮上来。

她还没准备好去读那个便条，她得先“忙”点别的事情暂时转移注意力。她四处打量着这间卧室：墙壁被刷成小长春花(9)的那种蓝色，还采用了一种时髦独特的荨麻酒(10)色来突出强调窗子四周的墙面。窗格用的是一种鲜亮洁净的白色。房间里所有的色彩相互配合，给人一种充满活力和趣味的感觉。如果布里特妮能来这看，她会爱上这个房间的。这儿有一个嵌进墙里的梳妆台，有很大的空间可以放化妆品和其他随身用品。远处的墙角还内嵌了一张大书桌，配着一个三层的抽屉柜，每层抽屉都很深。天花板上装了两排轨道灯(11)，卤素灯泡(12)泻下纯净的白光，洒满整个房间——房间的布置陈设给人的感觉与过去二十四小时这里发生的事形成强烈的反差。床罩堆在床边窝成一团，料子是白色华夫格布(13)。小抱枕有蓝色的、荨麻酒色的，还有白色的，都散落在地上。床边小桌上乱丢着几本青少年杂志，还有一包已经开封的薯片。一块磁铁吸板卖力地展示着女孩儿数不清的勋章绶带，都是她在各种各样的学校活动里得的。窗户的装饰采用现代风格的罗马帘(14)，顶端配着方格图案的拱形帘头(15)，帘头上包含了房间装饰里用到的所有色彩。

纱窗已经被用平头剃须刀划开一道口子。莉齐看向便条。她总不可能永远拖下去。她原本就是为这张便条来的，不是吗？

便条上写着：

“我一直在想你，莉齐。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骗子，骗子，马上遭报应。(16)’没有人能幸免于难，而且这是你的错。

我知道你会来的。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一个男人的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惊人，像一道闪电割裂沉沉夜空。他透过面具窥视外界。面具从上往下一直覆盖到鼻梁，露出他长而挺的鼻子。宽额头之下，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他嘴唇很薄。皮肤光洁无瑕。脸上没有明显的汗毛，也没有皱纹。

吉米·马丁说句“挂了”就草草按掉电话。他“啪嗒”一声合上手机，塞进挂在腰带上的手机套里。

莉齐尽了最大努力想保持冷静，可还是手心冒汗，两只手不停地哆嗦。便条已经证明，她一直以来忧心忡忡的一件事是真的。

他还活着。

她感觉到了那个杀人狂魔的存在，如同他此时此刻就和她同在这个房间里。这么多年过去，蜘蛛侠终究还是回来了。

“又或者，他其实一直就在我身边晃悠，我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她忽然想。

在一个叫弗兰克·赖尔的人被扔进监狱之前，探员们曾怀疑蜘蛛侠极有可能已经因为别的案件被监禁，或者他已经死了。连环杀手不会简简单单地实施完犯罪就消失。他们要么会因为又一起案件被抓，要么死了，要么继续作案，给人间带来更多的创痛和死亡。

杰瑞德为两人做了简短的介绍。

根据警徽可以看出，吉米·马丁是特工主管(17)。虽然他看起来不怎么乐意见到她，但还是跟她握了握手：“感谢到场。”

“不用客气，”莉齐把便条连同塑料袋交给他：“我不知道我怎样能帮上任何的忙。”

“如果这跟绑架你的那个男人是同一人……”吉米说：“你和那个人相处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见过他的字迹吗？”

“我还以为蜘蛛侠已经被抓进监狱了呢。”莉齐说这话是为了试探他，因为她已经不止一次地公开声明弗兰克·赖尔绝对不是蜘蛛侠，绝对不是。

“我们也希望是这样。除非有人能证明他没被抓，一切都只是怀疑猜测而已。”吉米说。

莉齐摇摇头：“我从来没见过他的字迹。我一直都被捆着，眼睛被他蒙上了。而且他还戴面具。”

“但是你的案宗里明明写着你见过。”

“就一次。当时他在长沙发上睡着了。”就是她第一次找到脱身的机会、差一点就能逃掉的那次。差一点就能救那个没舌头小女孩的那次。“我看见了他的侧脸。但如果你看过案宗，你就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本来想告诉这位马丁特工，刚刚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张脸，但既然特工先生看上去不怎么信任她，那她还是闭嘴好了。

“他在便条里说‘都是你的错’为什么？”

“因为就像便条里说的那样，他了解我。”她搓搓双臂，也驱赶不走周身的寒意。“他足够了解我，所以他知道我觉得自己对他做的任何事都负有责任。”

“为什么？”吉米深色的眼珠盯着她的双眸，好像在试图将她看穿，“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有责任？”

“因为我逃走了。”

“为什么他放走了你？”

为什么这个人总让她觉得好像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故意在帮杀人狂一样？

杰瑞德走上前，但她抬手拦住了他。“他没有放我走，是我自己离开的，我逃走的。”她说。

“为什么他没杀你？”特工大人问道。

“我不晓得。有那么几天，我还盼着他当初把我也杀了呢。”一个名叫索菲的小女孩还在外面某个地方回不来，可是莉齐一点救她的办法都没有。她胸膛发紧。“呼吸，呼吸就好，哪怕一下。”她对自己说。

吉米的手握在莉齐身后的床柱顶端。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热量。他在试图用恐吓威胁的手段挖出他在追踪的信息，不管什么样的信息都不放过。“如果掳走索菲的是你的那个男人，他已经杀害了至少四位年轻女性，但他留着你美丽小巧的头颅纤毫未损……现在你告诉我你跟他住了将近两个月，对于他为什么这么做你半点头绪都没有？”

“够了。”杰瑞德拉着她胳膊将她从吉米大主管咄咄逼人的质问中解救出来。“她刚刚说过了，都在案宗里。我把她叫来，不是让她在这被你撕成碎片的。”

马丁无视他，继续道：“弗兰克·赖尔，就是那个六个月前因谋杀詹妮弗·坎普贝尔被判有罪的男人，供认说蜘蛛侠的四名受害者也都是他杀的，这件事你是否知情？”

莉齐耸耸肩：“如果你今晚给我看的便条是来自蜘蛛侠的，那么弗兰克，赖尔就是在说谎，极有可能，他心理病态，极度渴求外界关注，渴望臭名远扬(18)。我认为赖尔是在妄想。他已经看了听了太多关于这起案件的东西，足以把其中一些事实记扎实。”

“他通过了测谎试验。”

“如果他自己相信自己犯过那些罪，那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他可以很容易地通过测谎。我几个月前就告诉过有关当局，他们抓错人了。”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

“他们审问赖尔的时候我在场，在双向镜(19)后面看着。赖尔身上没有任何一个点能让我猛然觉得熟悉。蜘蛛侠的下巴骨粗壮，额头也宽。赖尔不具备两条中的任何一条特征。除了身体上的不符之外，赖尔的行为表现出攻击性，对人怀有敌意。我也看过这些报告。治疗师把赖尔描述为几乎没有自控力或者完全没有自控力的人。正好是蜘蛛侠的完全对立面。蜘蛛侠有耐心。他做事有条不紊，高度自律。赖尔无非是照着他学样儿。赖尔的情况顶多就是一个男的，工作丢了，老婆跑了，自己也崩溃了。”

“这么说来，你确信蜘蛛侠回来了？”

“你差不多可以这么说。”她抬起下巴，“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杰瑞德面露疑惑，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早前跟她通电话时她不提这件事。

吉米眉头皱得更紧：“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撒谎，还是个小偷。他还说因为我，其他人会为此付出代价。”她的目光落到索菲·麦迪森的书桌上，书桌前的墙面挂着一面镜子，上面用胶带贴着许多照片。一块星星形状的亮黄色牌子上写着：“你是个明星！”星星下面是一张照片……一张索菲·麦迪森的照片。“我认识这个女孩。”莉齐说。

吉米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他眉心一蹙：“你认识索菲·麦迪森？”

“我在班里见过她。”

“但是到刚才为止你都一直没想起她的名字？”

“我每月都有很多学生报名。我开的课程是免费的。不过我能认出她的脸。”

“她什么时候上过你的课？”杰瑞德向。

“几周之前。”难怪她觉得刚刚坐在客厅的那个女人面熟，“噢我的天哪！”她感觉心脏猛地下坠，“他回来了。而且发飙了。”

“骗子，骗子，马上遭报应。”这句话在她心头盘旋。

“为什么？”吉米想知道：“你什么意思？”

“他现在知道我之前对他说谎了。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莉齐感觉掉进了圈套。房间闷热不透气，让人呼吸困难。她看着杰瑞德说：“我得走了。”

他带她离开房间。“走吧，一起喝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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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非裔美国音乐家Richard Berry写于1955年的歌曲，1963年由The Kingsmen组合演绎而流行。歌词简单重复，节奏感较强。

(2) AMBER Alert，美国和加拿大确认发生儿童绑架案时，透过各种媒体向社会大众传播的一种警报通知。

(3) Private Investigator（私家侦探）的缩写。

(4) 杰拉德·巴特勒，英国演员，外形高大威猛。在2006年的历史动作片《300勇士》中，饰演男主角斯巴达王李奥尼达，成为好莱坞中硬汉的代言人。译者个人以为，作者可能对男同性恋持有“硬汉一定不是同性恋”或者“同性恋不可能是硬汉”的刻板印象和偏见，此处作者借用对比是想要体现杰瑞德虽然穿着跟其他警员一样的衣服，但还是一眼就认得出。

(5) 译者认为，此处杰瑞德用姓氏称呼莉齐，显得较为严肃正式，相对直呼其名，更显公事公办的距离感。

(6) 美国家居品牌，创于20世纪60年代，产品包括餐厨用具、饰品和家具等，注重打造有艺术特色的购物环境，与宜家（IKEA）相似而价格略高，故在美国有“高档宜家”之称。

(7) Special Agent，在FBI中较低的级别。

(8) 1英寸约等于2.54厘米

(9) 据译者所查图片资料，其蓝色类似蓝紫色牵牛花而更偏浅蓝。“小长春花”学名“蔓长春花”，原产地中海沿岸及美洲、印度等地。中国江浙沪、湖北和台湾等地区也有栽培。

(10) 也音译作“察吐士酒（Chartreuse）”。是法国修道士发明的一种利口酒，鲜嫩的黄绿色（颜色类似稀释后的猕猴桃汁）为其特色，甚至有一种黄绿色就被以“Chartreuse”命名（即文中出现的“荨麻酒色”）。酒的名字来自修道士所在的修道院Grande Chartreuse，没有证据表明荨麻是荨麻酒的成分之一，可能只是由于习惯或翻译错误，中文里习惯将其称之为荨麻酒。正宗荨麻酒的配方至今仍保密。

(11) 一种射灯，安装在轨道上。

(12) 卤素灯泡，又称“钨卤灯泡”、“石英灯泡”，是白炽灯的一个变种。

(13) 华夫格，是一种方形或菱形的凹凸图案（强调立体质感，与颜色无关），与华夫饼相似。

(14) 罗马帘，窗帘装饰中的一种款式，类似卷帘而不卷，上拉时层层折叠，可折叠出多种图案花样。

(15) 也称窗幔，在窗帘上方较短的布料，用以装饰、衬托窗帘。

(16) Liar，liar，pants on fire，英美小孩在认为对方撒谎，尤其是抓到对方说谎的证据时冲着对方喊的话。

(17) 职务比杰瑞德高4级。

(18) 原文pathological need for notoriety，文中莉齐所述情况在现实中确有存在，是虚假供述（false confession）的原因之一。嫌疑人在并未遭受逼供的情况下，出于自身博取外界关注的病态心理，不惜认下并非自己所为的罪行（往往是骇人听闻的严重罪行），并从中获得心理满足。

(19) 又称“单面透视镜”。在照明充足的房间，单面透视镜的一面是普通的有色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到另一侧；而另一面看起来像镜子，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看不到对面。可用于室内隐蔽观察，是监视、保安和监控的理想选择，但往往也会被用来偷窥。

第6章

2010年2月15日　周一　晚10:03

杰瑞德把他的Denali(1)汽车停在路边，一栋古色古香的维多利亚风格房子前。莉齐将车停在他车后，下车踏上路沿石。“这看着可不像咖啡店。”她对走上前来的杰瑞德说。

杰瑞德也迈上路沿：“这可是方圆几里最好的。”他们往房子那边走，他说：“由我亲自挑选咖啡豆，亲自磨。”

“厉害。”她嘴里说着，可是心思并不在这上头。太多事情来得太快，让她感觉好像地面随时会裂开一道口子，把她整个儿吞噬。蜘蛛侠可能是因为她才拐走索菲的，她一时难以接受这种可能性。

杰瑞德打开前门，侧身示意请她进去。太暗了。她站在那儿没动。

他没有问她为何会有这样的行为，而是绕过她，到前面开路，走进客厅，边走边随手把几盏灯打开。他把夹克搭在椅子把手上。椅子的坐垫做工精致。然后他闪身进了后面的房间。等他回来，他说：“都看过了，没有不该有的人或者东西。”

她这才抬脚跨进房间。

杰瑞德接过她的大衣，挂进门口的壁橱里。“你看上去挺好的，莉齐。”

她不由得抬手摸了摸散落在脸颊边勾勒出脸型的几缕头发。恐怕要出动一整个美发师军团，才能让她的模样能出门见人吧，她想到这里，双手便耷拉到身体两侧。“多谢。你自己看起来也不赖。”

他的笑容，莉齐心想，根本遮不住刻在他眼睛深处的忧虑。他有公事要办，却又不想让她不安。“话说，”她开口道：“你为什么不打电话，一定要我过来呢？你今晚电话里把便条念给我听就可以的。省时省力，速战速决。”说这话的时候，她浑身不自在。

“我们原本是希望你能辨认一下笔迹。而且我也需要见到你——确定你安然无恙。”

杰瑞德深色的头发还是那么浓密。三十三岁的年纪，身材瘦而精壮，一身漂亮的肌肉。除了笑的时候眼周多了两道细纹，他几乎没变。她跟着他到厨房去，他一样一样把做咖啡的用具备齐——几个过滤器、一些咖啡豆、两个咖啡杯——她就四处看看。

“你觉得是蜘蛛侠回来了吗？”她问。

“看来是的。”他说。

“我觉得我说的话，吉米·马丁一个字都不信。”

“我不会担心吉米那边。他只是跟罪犯们打了太久交道，现在问问题尖酸得有点过头了，简直是彻头彻尾的强酸。”

莉齐笑了。

“我很肯定，吉米希望在明年退休之前看到蜘蛛侠被关进铁窗后面。”他补充道。

莉齐决定把和吉米之间的不愉快放到一边。她随杰瑞德到他家里，不是专程来吐槽吉米的。虽然其实她也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着杰瑞德到了这儿。“我得强调一下——你不用担心我，”她说：“我公寓的前门装了不只一个闩锁。为了确保安全，我在所有的门窗上头砸了不少钱。而且我随身带枪。”

他舀几勺咖啡豆倒进研磨机里，然后揿下开关。弄完之后，他问道：“你姐姐过得怎么样？”

咖啡豆由讲究吃喝的杰瑞德精挑细选，磨碎后的香味四处飘荡，莉齐的心思也不知不觉随之飘远。“凯茜过得还不错。”她久久地注视着他。他没有啤酒肚或者头发渐渐稀薄的迹象。某些人啊，真是把世上所有的好运都占全了。“她有一个女儿，布里特妮，我很喜欢这个外甥女。”

“那你父母呢？”

“我妈住在夏威夷。我有一阵子没见她了，但是我每过几周就跟她聊聊天。我爸和我几乎不怎么说话。”

“抱歉提起这些。”他说。

杰瑞德把细细磨好的咖啡豆倒进过滤器，将一只咖啡壶装满水，然后按下另外一个按钮。料理台上一个白镴(2)相框引起了莉齐的注意。照片里是杰瑞德和一个小女孩，她猜大概有六岁。她拾起相框：“这是你女儿？”

他摇头：“我没结过婚。也没有孩子。这是西娅拉·盖尔豪斯。那是我接手的第一起绑架案，孩子二十四小时之内就找到了。”

“她被绑到哪里去了？”

“她邻居的公寓里。一个自己不能生孩子的女邻居干的。就在她打算带着西娅拉悄悄转移到镇上之前的五分钟，我们凭直觉冲进去，万幸找到了孩子。”

“她真是个小美人儿，漂亮得像个玩具娃娃。”

“我保留着这张照片，提醒自己，有这样一件结局美好的事。”

莉齐仰头问他：“没结过婚？”

“很惊讶吗？”

“你以前总是说将来某天要生许多孩子。”

“我订过一次婚，但没走下去。”

“抱歉勾起你的伤心事。”她说。

他伸出一只手抬起她下巴，她避无可避只能望进他的双眼。“是我该说抱歉，莉齐。打死我也不该那天晚上让你一个人回家。”

“咱们别提那件事好吗，”她说：“我们可以你来我往一遍遍说‘我很抱歉’，但就算拼了命地说‘我很抱歉’也没用，什么都改变不了。就这样吧。”

“你没什么需要觉得愧疚的，你不需要说‘抱歉’。”他说。

“不是那样的。我当时对爸妈说了谎。我从那栋恐怖的房子回来的时候，我让你离我远点让我一个人待着。我崩溃了，无法面对你。即使在我头脑清醒些后也不敢见你。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可我一次都没有拿起电话打给你。对于这些事，我很抱歉。”她是认真的。那时候，她最迫切想做的就是给他打电话……尤其是在她最深不见底最黑暗的时刻。因为到最后，是脑海中杰瑞德的模样支撑着她熬过最可怕的梦魇。

杰瑞德目送莉齐走回客厅。他预先没有想到自己种种强烈的情绪会如此剧烈地翻滚。结果他今晚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感受到了自己的内疚这些年来他没有在她身边，他心中有愧。她比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暴瘦了那么多，多得让他吃惊。她看上去那么瘦，几乎是皮包骨头。她的绿眸依然摄人心魄，可是眸中已经没了闪耀的光彩。几年前，她将他推开，推得远远地；他起初生气，继而感到受伤，后来记忆渐渐褪色、淡忘。见她之前，他不知道再次与她相见内心会作何感想，但现在他知道了。他要用双臂环抱住她，再也不放她离开。他数不清自己曾有多少次想要打电话给她，但最后都是理性占据了上风。他最好还是与她保持距离，他担心如果他总是在她左右晃来晃去，只会唤起她种种不好的回忆。可是现在她就在那里，看见她，他就知道自己当初是错了。

他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保护她，但在此之前他还需要她做一件或许她还没准备好的事。他需要她想起过去，需要她回到那件事发生的那个时候——她已经回避那件事太久了。他需要她潜入内心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挖出她之前可能遗漏了的所有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杰瑞德倒了一大杯热咖啡：“加糖和奶油？”

她转身往他这边来：“原味就好。”

他们捧着咖啡往客厅的沙发走去，绿色的老式沙发，古雅别致。他调整空调温度的时候，她找了个位置落座。“不用多久就会暖和起来了。”他说。

杰瑞德在莉齐身边坐下，莉齐看着手里的咖啡杯，视线又越过杯沿看向他，说道：“索菲·麦迪森需要我。”

他深深地凝望她的眼睛，意识到自己也同样需要她。自从与她分开后，他曾花了几年的时间来调整，之后才开始新的感情生活。那时恰巧他就遇见了佩吉·珊伯斯，一名律师。客观上讲，他当时确实“有十万个理由”向她求婚，可惜那都不是出自由衷的情感。每次她催他定一个婚礼日期，他心里总是疑云密布，不知道自己向她求婚到底是对是错。然而，佩吉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看得出他从来都没有放下莉齐。他父母、他姐姐也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他跟莉齐·加德纳的事其实还没完，即使那时他自己还毫不知情。

“是啊，”他终究还是开口道：“索菲需要你。我也需要你。我需要你告诉我关于那个绑架你的男人你所知道的全部。他是什么样的？他有任何的兴趣爱好吗？他中途曾经离开过那栋房子吗？”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过FBI了。”

“但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他把“我”字念得重了些。

她浅浅抿了一口咖啡，避开他的目光。片刻的沉默后，她说：“蜘蛛侠有的是耐心，极大的耐心。”

她小口啜饮，杰瑞德在旁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又过了片刻，她终究没让他失望。

“你知道的，”她说：“他喜欢各种蜘蛛。塔兰托毒蛛(3)是他最爱养的，但他喜欢谈论世界上最危险的其他几个品种。他喜欢把蜘蛛放在被害人身上，然后近距离地观察那些昆虫在光滑无瑕的人皮上爬过。他能那样看好几个小时，然后才刺激蜘蛛，掐它们，什么手段都用，只要能让它们咬进活人的皮肉里。”

“索菲还有一个姐姐，索菲被绑架的时候姐姐就睡在她楼上，”杰瑞德告诉她，“你觉得蜘蛛侠是很明确地知道他的目标是姐妹中的哪个吗？在你看来，他行动之前跟踪监视过受害人吗？”

“我当然是这么认为的。如果这是蜘蛛侠做下的勾当，他从来都清楚他要对谁下手。对受害人实施绑架之前，他会比她们自己还要了解她们。”莉齐停顿许久，才补充道：“除了我之外。绑架我是他的一个错误。”

“你的意思是？”

她自嘲地给他一个苦涩的笑：“你能想象吗——是错的地点，错的时间，错的对象(4)。”

“嗯，我想我能理解。他那晚并没有刻意跟踪你，对吗？”

她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睛一眨不眨。现在她眼珠的色泽看起来更深了。“对，他没有跟踪我。你知道的。他想要抓的是那个安德森家的女孩儿。这是他告诉我的，然后我告诉了联邦调查局的人。”她叹了口气，问道：“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索菲·麦迪森是被自家人绑架的，然后他们写了这个纸条来误导你们？”

“存在这样的可能性，但是从我们目前收集到的情况来看，这次不是。麦迪森太太精神涣散，几乎没法集中注意力。她丈夫被紧急送去医院，就在你来之前一小时……是心脏问题。他们夫妇没有兄弟姐妹，双方父母的情况也都已经查明。”

“我真是受够了星期一，都是些什么鬼日子。”她说这话的时候，几乎不夹杂感情。他没有接话。

“你和你那堆FBI朋友把临近的街坊邻居挨家挨户查过了吗？”她问。

莉齐对FBI没多大的敬意，对此杰瑞德也不能怪她。过去的十年多里，她受到的待遇更像是嫌疑犯而不是受害者。“你觉得我们应该来一次邻里摸查吗？”他反问。

她眯起眼睛：“这难道不是你们的标准流程？”

如果是跟别人，他一定按规定公事公办，三缄其口；可是和莉齐，不行。“你知道的，是那样的。”他说：“我只是因为你问起这个而有点吃惊。”

她耸耸肩。“如果我是索菲的妈，能知道不是我的邻居们把我孩子塞进他们卧室的壁橱里，心里肯定会好受一些。”她泄气地扫开面前细碎的刘海，“如果你读过那些文件，你就知道蜘蛛侠热衷于各种伪装。”

她扭头往肩膀后看过去，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声响。

他紧随着她的目光从前门，到前窗。他刚想问她在干嘛，她转过身来对他说：“如果有人说他们曾经在这附近看到一个可疑的人，我一点都不指望他们的描述靠谱，就是这样。”

“但我在之前与你的案子有关的文件里，从来没看到过你对‘伪装’的描述，除了你提到过一副假胡须。”

“对我来说没什么可奇怪的。他们做笔录干嘛的？从一开始，有关部门就不大相信我的话，认为有水分。”

“那是因为每次他们问话，莉齐，你的故事都要变一个版本。”

“怎么会？”她的双眼又眯起来。

杰瑞德站起身，迅速跑下大厅，很快便没了人影。不一会儿，带回了一个厚厚的马尼拉纸(5)文件夹，递给了莉齐。

她草草翻阅，大多数纸张都已经折了角。她一页页浏览笔录，从她被找到的那天开始，到最近的几篇文章报道结束，其中包括对她父亲的采访。她身子一僵。“我之前还不知道，爸爸居然曾经同意在全国性的电视台上讲话。”

“那是你最后一次看见他吗？”

“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了。他不想跟我有任何关系，他把他生命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不好的事都怪罪在我身上。”莉齐说。

杰瑞德许久没有说话，等她看完了报道才说：“你逃到路边被找到接走之后，说了几件事情，后来都被证明是错误陈述。你跟贝特西·莱伯恩——就是发现你之后把你送到警察局的那个女人——说你遭受过性虐。”他顿了顿，“但你内衣上的体液，只跟我的DNA匹配。”

莉齐羞红了脸，继续浏览文件的内容。

“你接受FBI问询的时候，声称凶手逼着你吞毒药，每天用烟头和烧热的拨火棍烫你，而且你被强……”

她将文件夹往靠自己这边的沙发上一摔，猛地站起来，站得太猛膝盖撞上了咖啡桌。咖啡从杰瑞德的杯沿震荡出来溅到桌子上。“操你妈的你和你们那些FBI的！我说的事情都发生过。”她用手指着他，“你信不信，别的什么人信不信，我不在乎！但问题是，如果我说的话你们这些人一个字都不信，你他妈叫我到这来干嘛？你为什么要问我我早就回答了一百遍的问题？我最想问的是，杰瑞德，为什么连你都要这样对我？”

杰瑞德也站起来。他伸手握住她的胳膊，但被她甩开。

“我相信你，莉齐。如果你说事情发生了，我相信你。”

“胡说！”

“好好好，让我换一种措辞。我相信，你，是发自内心地确信这些事情曾经发生在你身上，但是那些不可能发生过，莉齐。响尾蛇咬人是会留下疤的。你的血液也检查过了，到目前为止结果显示你体内没有毒素。而且有照片，莉齐。你的双臂、双手、双腿、肚子，都有照片。都在文件夹里……那些照片就算不是你刚回来之后的几小时内拍的，也都是几天之内拍的。照片显示没有灼伤的痕迹。没有虫咬的痕迹。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

片刻的沉默。空气里的紧张气氛越发浓厚。

莉齐抬起双手，紧紧地扣在颈后。又懊恼地放下胳膊，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明显灰心丧气。“听着，我想帮你找到索菲，但是我拒绝被像罪犯一样对待……或者被当成说谎的人。”

杰瑞德坐回沙发。惹她生气绝非他所愿。他知道，她相信那些事情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然而他也知道事实上并没有。但那也不意味着在被绑架的两个月里她没有遭受过口头上或心理上的折磨。两个月，她两个月不见人影。失踪了。受折磨是毋庸置疑的。而且她回来的时候，营养不良，严重脱水。这也是事实。

加入FBI之前，杰瑞德专攻心理学，重点放在犯罪学和被害者研究。对于她经历过什么，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解释，而且他现在意识到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彻底错了。“莉齐”，他声音平静，“你可能产生了某种‘反移情(6)’——有的人也把这个叫做‘旁观者内疚感’或者‘幸存者内疚感(7)’。”

她抱臂而立，在房间中央，一言不发。

他胸膛发紧：“你说了你想帮索菲。我已经读了这些文件，但我需要亲耳听你把这些说一遍。我需要知道我们有没有把什么关键的东西遗漏了。”他呼出一口气，“你之前提起，蜘蛛侠戴着一张面具。”

“是的。他是戴着的。”莉齐踱到前窗边。卷帘拉得严丝合缝。她轻轻打开一点，放月光从一道道缝隙间挤进来。她转身面向他，说道：“除了戴面具之外，他每次的模样也不一样：某天是络腮胡，下一次就是八字胡。头发也是：时长时短，有时候金色，有时候深棕，有时是黑的。从来没有重复过。”

莉齐回到杰瑞德坐的地方，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其实，说真的，我觉得他时不时地会离开那栋房子。因为中间有几天我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到处走动的声音。一开始，我每天提心吊胆。一天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过去了，我总是处于饥饿状态，结果饿得连恐惧都忘却了。快到最后的时候，我又饿又冷，还气得发疯。”

她下巴抽搐了一下，手紧紧抓住沙发背，直直地盯着他。“你知道吗？我爸因为我妈那天晚上放我出去，把罪过都算在她的头上了。”

他点点头。

“那你肯定也知道我被拐一年之后，他们离婚了。”

他伸出双手，紧紧裹住了莉齐的一只手。

她的手缩了一下，却没有抽走。她的皮肤摸上去很软。她在颤抖。杰瑞德感到一阵痛，像有什么在啮咬他的五脏六腑，他讨厌那种感觉。莉齐装作强硬，可伪装之下，她是脆弱的，容易碎。

“如果我当初按我爸爸说的做，”她说：“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就算不是你，蜘蛛侠也会找别人。”

“大概吧。”她久久凝望他，“那么，你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她眼神依然锐利，声音听上去没那么激烈了。“FBI的各位认为他会报复我，是吗？”

“如果今天给你打电话的确实是蜘蛛侠，我会说，那很有可能。”

她扬起下巴：“我不得不说，我并不害怕。”

“可是我怕，因为你，我怕。”

“别。”她双眸燃起坚定的决心，“我今晚来这的路上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决定？”

“我要找出蜘蛛侠，”她说，“我不能一直躲下去，像只惊弓之鸟，听见一点响声就吓得藏起来跳起来。我要在那个变态狗杂种又害人之前把他扒出来。”

“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联系媒体，以我的名义给他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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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种SUV中的高档豪华车型，美国通用汽车公司生产。

(2) 锡铅合金，可以焊接金属，亦可制造器物，也叫“锡镴。”

(3) 体型有大有小，但因其中较大的种类而出名，部分体长可达10厘米，腿长可达12.5厘米。有毒液但非剧毒。易饲养。

(4) 原文wrong bat channel，典故出自20世纪60年代美国“蝙蝠侠”系列节目结束时主持人所说的“same bat-time，same bat-channel”，含义类似“下期同一时刻同一频道，与您不见不散”。此处莉齐采用此典故，有一语双关之意，因为此处杀人犯蜘蛛侠劫持她时头戴蝙蝠侠面具，且有饲养蜘蛛的癖好。

(5) 通常是哔叽色的，纸中的纤维可以通过肉眼分辨。大部分由经过半漂白的木浆制成，提炼过程较短，价格低廉。相对于牛皮纸，它的强度较低但有更好的印刷质量。

(6) 移情是精神分析的重要概念之一，最早由弗洛伊德提出。此处的“反移情”可以理解为莉齐在受害者身上寻求一种情感寄托或者补偿，从而错误地认为发生在受害者身上的事也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7) 当人们遭遇一些创伤事件，一些人幸存下来了，另一些人却没能活下来，于是，幸存下来的人们可能会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而对没能存活下来的人们感到内疚，产生幸存者内疚（Survivor Guilt）或幸存者综合征（Survivor Syndrome）。

第7章

2010年2月15日　周一　夜11:59

他考虑再吞服一片氯硝西泮(1)。现在他两只手都在抖，以前从来不抖的。转脸不看那个叫索菲的丫头片子，他往门边走去，然后忽然双脚顿住，原地转了个圈，怪叫一声：“卟——！”

索菲睁大了双眼。她被强力胶布封住了嘴，但他还是听见了她用力喘息的声音。

他叹了口气。她就只有这点本事吗？“你实在不应该骂你妈。”他伸出一根手指强调着，“尤其是在公共场合。”他摇摇头。“只有贱女孩才会穿衣打扮像个婊子，嘴巴不干不净跟那些水手似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挑中了你吗，索菲？”

她摇头。泪如泉涌，顺着脸颊往下流。

“因为你对长辈一点尊敬都没有。如果我敢向我爸妈顶嘴，你知道他们早就把我怎么样了？”

她摇头，全身上下都在发抖，抖得就像只狗娘养的吉娃娃(2)。这毛丫头对父母的尊重为零不说，还没半点骨气。

“我父亲会拿剃须刀扎进我的皮肉里。”他带着狂热的崇拜之情说道。

一听这话，索菲眼睛瞪大，两个眼珠子鼓起，几乎要掉出眼眶。

他心里暗爽：“这样感觉好多了。”

他走到橱柜那儿，拉开顶层抽屉，仔细查看着他对各种外科手术刀，还有平头剃须刀的收藏。

他特意挑了一枚锋利异常的弯头刀片，产自英格兰，用于精准开刀。这可是为她好。

他举起刀片问她：“咱们用这个作为开始，怎么样，索菲？”

她阖上眼睛。嘴唇颤栗。他猜她在向某位看不见的神仙祈祷，可惜神仙听不见。

他没有立即动手，而是盯着她，等待。

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数到十。什么都没发生。他的呼吸平静均匀。下半身没有一丝兴奋的波动。这是个无趣的女孩。这时她睁开眼，用那双小狗崽一样的棕色大眼睛看着他。就是这双眼睛提醒了他，为什么把她带到这，为什么不得不做这些事。他耳边血管嘭嘭跳动，如三丈高的巨浪拍在参差嶙峋的岩石上，猛烈地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向她逼近，十指紧攥成拳，心潮激荡，狂乱不已。两个太阳穴怦怦直跳，脉搏紊乱，血液像电流一样在血管里奔腾，火花乱迸。他太想把她的两个眼球从眼窝里挖出来了。

她抽抽搭搭地哭，眼睛闭得死死的。

妈的。把你的眼给我睁开。“你吓怕了吗，索菲？”

她剧烈地哆嗦，让人很难看出她到底点没点头。这个没骨气的女孩缺根脊梁骨。天呐，唉，天呐。还得再好好“教”她些东西，然后才能杀。她到底怎么了？当初那个胆大包天口无遮拦的女孩哪儿去了？他耷拉下肩膀，又看她一眼，最终转身回到橱柜边，把刀放回去，然后甩手将抽屉关了。

他要出门时，索菲的眼睛还紧紧闭着。“我要你想想自己应该接受什么样的惩罚。我要去休息一会儿，你在这好好想清楚了。”

门在他身后紧闭，他到客厅去。如果不是他弄醒她，索菲这时候本来是应该睡着的。他给她下了安眠药，足够让她被绑之后至少再昏迷了两三个小时。她是个怪婆娘，就知道发抖，一脚瑞不出个屁来。

还有她那双眼睛……让人烦躁。

他感觉体内每一块肌肉都在痛。明明还不到四十岁，可是今天却觉得自己像是个七十的老人。他往长沙发上重重一倒，头往后枕在垫子上。

他昨晚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所有那堆专家都说对了一件事……他永远不会停手的。

2010年2月16日　周二　上午10:12

凯茜三十分钟之前才在莉齐的住处露面，现在她们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你需要一个保镖。”凯茜对莉齐说。

“别搞笑了，”莉齐说：“过去十四年，我干了所有你让我干的事。我每两周去看一次心理治疗师——我多说一句，我其实付不起这笔费用。我也每天写他娘的日记。我很讨厌那样。”

凯茜翻了个白眼：“把你的想法写到纸面上能让你放松下来。这是一个逐渐治疗康复的过程，一种让你了解自己的途径。”

“写日记，狗屎。我每一道门上都装了好几把闩锁和挂锁，每一扇窗外都安装了防盗窗。”莉齐说。凯茜司空见惯不当回事儿的态度多少惹恼了她，因为姐姐根本不知道年复一年一周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时稍有风吹草动就吓得屁滚尿流是什么样子。“我随身带着枪。我出门之前不确定每丛灌木后面、每棵树上都没藏人就绝不踏出大门一步。每一声鸟叫，每一片叶子响，每一辆车的喇叭声，都让我如临大敌。”

做姐姐的保持了沉默。

莉齐揉了揉自己蹦蹦直跳的太阳穴，试图稍稍放松：“到现在，我连自己的影子都怕，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太多年了，我再也不能忍下去了，我再也不会忍下去了。我要弄懂蜘蛛侠犯罪的原因，查出他做下那些事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他——”

凯茜反问：“你以为，过去十年里，这个国家的每一个FBI侧写师(3)、每一个刑事侦查员，他们一直在做的是什么？”

“但他们做得显然不够。他们不还是没抓到那个丧心病狂？”

“弗兰克·赖尔可能在监狱外有朋友，除了恶作剧打几个电话之外他们想不到别的更好的办法报复。”凯茜说完，叹了口气，“行吧，行吧。那你继续说，根据你记得的那点东西，研究了所有能弄到的跟蜘蛛侠有关的信息，然后是什么？”

“然后我揣摩出他的下一步。在他实施行动之前就推断出他要做什么。”

“再然后？”

“然后我设下陷阱，等待，等他自投罗网。”莉齐看着公寓的门，抬起双臂，对着门口，做了个持枪瞄准的姿势。“他从这扇门通过的时候，我一枪打在他两眼中间(4)。”

“我不喜欢这个主意。”

“我本来就不觉得你会喜欢。”

“为什么你认为他还会再对你下手……尤其是，已经过了这么久之后？”

“不知道，好多问题目前无解，这算是其中之一。我的目标就是找出答案。”莉齐说。

“如果你坚持要经受这番折腾，坚持要被搅进索菲·麦迪森的这个案子，我就不能让你再带布里特妮出去玩，不然会把她的性命暴露在危险之下，我冒不起这个风险。”

“理解。”

凯茜火了：“你外甥女对你来说就这么没意义是吗？跟她相处的时间，你就这么轻易地说不要就不要了？”

莉齐一只手掌五指张开按在心口：“就是因为她在我心上分量太重，我才永远都不敢拿她冒险。她那个完美的小脑袋瓜，伤着一根头发都不行。”

凯茜头埋得低低的。

什么鬼。莉齐伸出一只手搭在姐姐肩头：“我不是有意伤害你或者让你承受压力，但是接到那个电话，又见到杰瑞德之后，我忽然醒悟了。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么活。那种被自己的影子吓得一路狂奔的日子，我一分钟都过不下去了。这样活着，跟杀了我没两样。”

凯茜拿袖子擦擦眼睛：“我现在的生活也让我觉得过不下去。我受够了操心你的事。你从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从来不管我们任何一个人的感受。以前你就不打招呼擅自拿走我的东西，你跟爸妈撒谎。你做的那堆选择已经毁了我们的生活。现在你心甘情愿把和布里特妮的关系放到一边，就为了追查一个嗜血的疯子杀人犯。”她仰天高举手臂，又无力地垂下。“我放弃了。我已经受够了。”她从咖啡桌上抓起钱包，然后四处张望找她的毛衣。

门铃响了。

莉齐透过门上猫眼往外瞧。门外站着杰瑞德。她解开防盗链和闩锁，打开门，然后做一个“请”的手势让他进来。他穿着蓝色纽扣领衬衫(5)和贴身牛仔裤——跟穿西装打领带时一样好看。衬衫袖子被他卷到手肘，露出古铜色的小臂，零星点缀着的黑色体毛不多不少，刚好足以撩人心绪。看到这里，她想，她恐怕已经在过去的某个时候丧失了对异性的欲望。谁知道呢？

“杰瑞德，”莉齐的手冲着姐姐那边一比，“你肯定还认得凯茜吧。”

凯茜已经找到了毛衣。她往门口走来。

杰瑞德说声“你好”，主动伸出一只手。

凯茜对他友好的姿态视若不见，径直走到他面前。她气得脸上多了几条皱纹，沟壑纵横。“你为什么非要给莉齐打电话，把她卷进来不可？你知道她是有多辛苦才终于有了现在的状态，你知道她有多不容易吗？”

“我不会让她有任何闪失的。”

凯茜愤愤道：“是吗？十四年前你明知道有个杀人犯在外流窜，这都碍不着你大晚上，天黑得连颗星星都没有，把她一个人在半路上扔下，现在你就做得到了？”

“别说了。”莉齐一只手按在凯茜肩上把她从杰瑞德面前推开，带到门外。

凯茜一出门就下楼，她的银色宝马车就停在路边。莉齐跟在她后面。“你今天是哪儿不对？”莉齐说：“我都不敢相信，你居然这么对我。”

凯茜眼里能喷出火来：“对你？你是说对你？”

“是，对我。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呢，我不想以后的一辈子连自己的影子都怕得要躲。”

凯茜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因为很不巧，我认为，躲自己的影子，也比你选的另外那条路要强。”凯茜冲莉齐的公寓指了指，“我希望你没有跟那个男的再纠缠到一起玩浪漫的打算。”

“你担心这个做什么？”

“没别的，就是听说了他一些事情。他是个惯会伤女人心的主儿……是‘爱一个扔一个’的那种男的。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单身？”

莉齐耸耸肩：“现在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

“哦，好啊。”凯茜摔上车门，为她们的谈话画了一个刺耳的句号，然后开车离去。

莉齐目送姐姐的宝马车在路转角拐弯处消失，忽然发现有一辆绿色的吉普大切诺基(6)停在路对面。如果不是司机在凯茜开走的那一瞬间忽然俯下身子躲起来，这辆吉普车根本不会引起她的注意。

莉齐转身走回公寓，小心翼翼地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因为不管吉普车里是谁，她都不想让对方知道她已经起了疑心。

她进了公寓，关上身后的门。杰瑞德说了些什么，但她根本没在听，反而扑到厨房窗边，拨开百叶窗叶片间的缝隙向外窥视。那司机坐起来的一瞬间，她心跳狂飙不已。是个女的。棒球帽遮住了大半个脸。一条又粗又直的马尾辫从帽子后洞探出来。还是个黑发女郎。

莉齐突然转身冲向前门旁边的折叠桌。她拉出抽屉，抓起她的枪，拽开前门，两步一台阶下楼，一落地就沿着人行道狂奔。

杰瑞德在她身后连爆粗口，可惜声音被轮胎发出的尖利声响淹没。莉齐徒步持枪猛追。吉普车车轮擦地“刺啦”一声扬长而去，消失在路转弯处。就算她现在回去拿车钥匙追那个女人也晚了。“该死的。”她忍不住骂道。

杰瑞德紧跟她脚步追上来：“你搞什么啊？”

“别烦我。”莉齐原路折返，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警告。她垂头丧气，三步两步上楼梯回公寓，却看到麦吉，往吉普车离开的反方向一溜烟跑走了。“麦吉，回来！”

“我去捉猫，”杰瑞德说：“你进屋去，记得随手锁门。”

“遵命，警官。”

杰瑞德出发追麦吉之前，冲她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她疯了吧。莉齐把枪放回抽屉，找到常年放在电话边的本子和笔，写下她看到的那部分车牌号码，还有对司机的描述：身段娇小，黑发，小巧的鼻子。森绿色的吉普车，车牌号前四位里有一个1，一个8，还有字母N。她放下笔思索：那个女的是谁？她想干什么？

一阵敲门声把她吓得不轻，她连忙赶去给杰瑞德和麦吉开门。她刚刚把他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麦吉在杰瑞德脖子和胸前乱抓。杰瑞德忍不住轻哼一声，把它大致往客厅的方向一扔，然后关门落锁。

“你出血了。”莉齐说。

“啊？不是吧？”

她把他推进厨房，看他一脸不爽，她总忍不住想笑。她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浸湿一角，然后一下一下轻轻擦拭他下巴上的抓痕。她想抬手抚摸他那张英俊面孔，却只能艰难地抗拒这种冲动。时过境迁，他对她而言竟依然还有这样的魔力，想到这儿她自己都不由得吃惊。

“我希望那个东西已经接种过疫苗了。”

“‘那个东西’的名字叫麦吉。”她笑了，手里的布又触到他下巴的时候，他也绽开一个笑。“看见你笑，真好。”他说。

“要么哭，要么笑，那干嘛不笑？”

沉默片刻过后，他说：“我觉得你姐姐还没原谅我。”

“凯茜不是那种会原谅别人的类型，她太像我爸了。”

“嗯……但……但你也不应该被那样对待。”他说。

“我们都得学着在人生的某个时刻应付发到手里的一把烂牌。”她从他身边走开，想靠喂猫让自己忙起来。

“对了，关于那辆吉普，”他说：“你看到那个家伙了吗？”

她跪在地板上，往麦吉盘子里舀猫粮。“是个女的。”

“是你认识的吗？”

她摇摇头。

“你不能每看到公寓外面停一辆可疑的车都跟在后面追。”

她站起来：“我谢谢你的关心，真的，但是拜托别开始教训我该做什么。”

“这么些年过去，还那么倔？”

“我只是尽力而为。”她打扫完厨房，杰瑞德还在检查客厅里的窗子。

“凯茜已经检查过那些锁了。”她说。虽然她知道自己说这话是浪费呼吸。

“吉米想带几个手下来安装一个监控摄像头和一个电话窃听装置。”他说。

“是吗。”

“还有你在市中心的办公室也是。”

“真棒。”才怪。

“吉米还让我跟你说，先一句话都别通过媒体向蜘蛛侠传。”

“为什么？”

“索菲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调查局不想把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莉齐随杰瑞德穿过走廊，不敢想索菲可能正在遭受什么。“我觉得调查局正在往错误的方向走。向他传话能让他分心，如果我们能转移他注意力的话，他可能就不会伤害那个女孩了。他不是随随便便折磨那些受害者的。他做每一件的事情都经过了深思熟虑、精心设计，以求能给他极致的快感。他就像一个围棋老手一样盘算下一步怎么走。如果我主动联系他，就能让他脱离既定的游戏进程，让他集中精力对付我，而不是索菲——”

“但他也有可能被激怒，把在我们这里受的气都发泄到索菲身上。”他说。

她咬着下唇，在他们面临的选项间纠结。

“我会跟吉米谈一谈。”说完，他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你检查完窗户之后到我卧室来找我吧，”莉齐说：“我想给你看一些东西。”

过了几分钟，杰瑞德在莉齐卧室里找到了她。一张铺叠整齐的床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百叶窗关着，还拉拢了窗帘。墙壁刷成了浅褐色，房间里唯一能看出女人味的只有一个用旧了的填充玩偶，坐在几个枕头之间，占据了床的前半段位置。玩偶是动物的形状，但说它是狐狸可以，说它是猫也行，很难分辨到底是什么——它的毛乱蓬蓬的，尾巴掉了，还有一只脱落的眼睛用线拴着。

莉齐坐在桌前，离房门最远的角落里。桌子上方的墙上，一块四英尺(7)见方的白板上布满了她潦草的字迹。白板两边的墙壁，从天花板到地面，都被密密麻麻的清单和便条盖住了，有的是胶带贴上去的，有的是钉住的，全都乱七八糟，看不出丝毫头绪。她脚边地板上，纸张和笔记本堆积成山。“看来你一直挺忙的。”他说。

“昨天晚上我回家之后，就忍不住总想索菲的事。你说得对，为了救她我需要把每一件事都记起来，但那并不容易。过去和蜘蛛侠待在一起的那些场景一下子灌进脑子里，就像电影片段一样，在我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星星点点的，零零碎碎的，一闪而过，有的片段模糊破碎，但有的又清楚得要命。”

杰瑞德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任她讲下去。

她指着墙上贴的几张纸片：“我把所有死在蜘蛛侠手上的受害者的情况列了几个清单。你知道吗，那些女孩都是棕色头发棕色眼睛，只有一个例外。”

他摇摇头。

“我觉得这不仅仅是巧合而已。”莉齐说。

“就算只有一个女孩是绿眼睛或者蓝眼睛，”他告诉她，“那你之前说的就没有意义。”

几秒安静过后，她眉头紧蹙：“我还是记不起她的名字。过去十四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想起她的脸，可我就是想不起她的名字。”

“谁的名字？”

“我们当时只差一点点，就逃走了。”莉齐说。她目光落在地板上，话音几乎微不可闻。

“你是在说你当时打算救的那个女孩吗？就是你刚被找回来的时候经常谈到的那个？”他问。

她点点头。

莉齐被送回家之后，曾经提到过一个小小的营养不良的女孩，那个女孩没有舌头。但是目前找到的尸体里没有一具符合她的描述。最初被认为与蜘蛛侠有关的三个女孩生前都遭受了残忍的折磨。胳膊和腿上都有蜘蛛咬过的痕迹。三人都被抛尸在水体附近：一个在社区游泳池边，一个在湖边，还有一个在水库边上。

莉齐失踪期间，又有一具尸体出现在第二位受害者被发现的湖边，被虐待的方式与其他几位如出一辙……灼伤留下的烙印，蜘蛛叮咬的疤痕……但那具尸体是有舌头的。由于自从莉齐回来就再也没有发现新的受害者，更导致有段时间调查局里的某些人对莉齐讲述的故事并不买账。这其中就包括吉米，他坚信莉齐根本没被那个杀人狂劫走，是她自己在外面藏了几个月，玩腻了才回来。各种谣言迅速流传，说她一手编造了被绑架的故事，一切不过是为了博人眼球。

杰瑞德足够了解她，所以知道根本不是谣言说的那样。“蜘蛛侠对那个女孩做过什么？”他近距离注视着她，问道。

她抬眸与他目光相触。“我先前提到过的所有那些可怕的事，都……”

“你是说毒药，烧热了的熨斗，还有烫伤？”

“是，全部都有。”她站起来。“那些事情都发生在了那个可怜的小女孩身上。噢我的天哪，”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还有其他所有女孩。那些暴行其实都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是吗？”她脸色苍白。“你以前说的是对的。所有那些恐怖、可怕的事，发生在了其他女孩身上，而放过了我。”

她脸上绝望、失魂落魄的神情告诉他，自从被绑架之后，她不曾有过片刻的安宁。杰瑞德一刻也不能再忍受，伸出手臂将她拉进怀里。他能感觉到她在他臂弯里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从前的日子里，莉齐把本该属于杀人者的羞耻感和罪恶感都转移到了她自己的身上。此外，对于那些发生在受害者们身上的事，她心里的厌恶和恐惧，也自己一并背负着(8)。极有可能，莉齐过去一直淹没在各种情绪之中，直到负担越来越重，她再也无力承受为止。她没法直面那些折磨与虐打、那些由一个人类施加在同类身上的灭绝人性的暴行，所以才不得不用这种方式去处理恐惧，用这种她唯一能做到的方式，去继续她的生活。

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身体颤抖着。他安抚着她的背，问道：“他为什么留了你一条生路，莉齐？”

一段漫长的沉默过后，她说：“因为他以为我是个好女孩。他想把我永远留在他身边。他想让我‘观摩’，‘学习’，然后见证坏女孩会遭受什么报应。”

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声音都嘶哑了。

杰瑞德后退一点距离，刚好够他抬手将她脸颊散落的碎发拨开。“他想让你‘观摩’什么？”

“他要我看着他对女孩儿们做那些我说都说不出口的混账事，他认为这样我就不会重演她们犯过的错。”

“有多少个女孩儿？”他问。

“三个。那个发不出声音的女孩死后……又有三个姑娘。这是我所知道的情况。”

杰瑞德已经读过案件相关的每一份文件，每一条笔录，莉齐的故事每次都会变一个版本，但这个部分从来没有变过，从头到尾她都在说，在她第一次差点逃掉之后，又有三人遇害。这可能意味着总共有八个受害人，其中四人尸体还没有找到，包括那个没有舌头的女孩。“他是怎样逼着你旁观的？”

“他用了手铐。”

杰瑞德倒吸一口凉气。莉齐是他认识的最有同情心最有爱心的一个人。回想在高中的时候，她总是不辞劳苦地帮助新生尽快融入校园。她参加了六七个社团，都与慈善有关：提高人们对动物虐待的认识，拒绝校园霸凌……她为了把世界变成一个更善良更温柔的地方而伸出自己的援手。别人能对她做的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强迫她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受伤害。

“一开始女孩儿们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无需引导，她便自顾自说下去，“吓坏了，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莉齐说话时，眼睛呆滞，一眨都不眨，看上去神思恍惚。“他会把受害人绑起来，一般是绑在一根床柱或者一把椅子上，然后用一件很钝的东西，比方说钝的牛排刀(9)，把她们的头发剪成歪歪斜斜的奇形怪状。然后他会问她们想不想回家。”

她继续说下去，声音变得更清晰，更容易听懂。“蜘蛛侠在她们眼里看到希望的那一刻，”她说：“他就会告诉她们，如果想回家，需要通过几轮考验。”她抬头望着杰瑞德，“从来没有姑娘通过考验。没人能通过他的那些考验。”

他感觉到了她的颤抖。“几天之后——有时是几周之后，一旦希望从她们眼里消失了——他就会拿来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一种透明的液体。永远都是这样。他会把一种容器浸到罐子里，然后，每次都是，就在我以为受害者已经被折磨到头的时候，他会把酸滴进她们眼睛里，这时候就会响起真正的尖叫——其他的叫声跟那种声音比起来根本不能称之为‘尖叫’。”她低下头，前额轻轻依在他胸口。

他紧紧地搂着她。时光无声流逝，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然后呢？”他问道。

“然后他就会把我带回那个有很多蜘蛛的房间。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我们都被困住了，无路可逃。”

“‘我们’？你是说你和那些蜘蛛？”

她的头轻轻点了点。

“在大多数的晚上，”她继续说道：“我只想睡一觉，永远都别醒来。可是我睡不着，因为会一直想那些女孩儿——她们眼睛里的害怕，她们忍受的极度恐惧。我能听见她们的一声声尖叫……还时不时地会听见打钻的声音。”

“什么样的打钻声？”

“音调很高，尖锐刺耳……而且没完没了。”

“是电钻还是电锯？”他问：“是锯东西的声音还是钻的声音？”

“我不知道。”

除了侦办这项案件的特工之外，没有人知道最初发现的三个受害人中有两个曾因酸腐蚀而致盲。一名受害者尸体上发现了几枚扎在双眼视网膜上向外伸出的针。但这依然不能解释打钻的声音，打钻声不能跟他们目前在几具尸体上发现的任何东西产生联系。

“算了，”他痛恨看到她如此遍体鳞伤的模样，“我会告诉吉米，你还没做好参与这件事的准备。”

“我不答应，”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我需要做这件事……为了索菲，同样的，也是为了我自己。”

他带她去厨房，拿玻璃杯倒满水，把杯沿送到她唇边。她就着他的手呷了几口。他把杯子放到柜台上，然后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她长着一张心形脸，脸色苍白，一双大眼睛，还有丰满的双唇。在他所见过的女人之中，她仍然是最美的那个。他怀念关于她的一切——怀念他们几次畅谈人生，怀念她轻快的笑声。“当初我真不该任由你推开我。”

“我希望你现在没打算亲我，因为我已经很久没被亲过了，我都快不记得怎么亲吻了。我不觉得——”

他微微低头，用自己的唇封住了她的，把她后面的话都堵住了。她的嘴柔软。他不该亲她的，真的不该在现在，这种她脆弱容易受伤的时候。或许他应该永远都别再亲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想这个吻已经很久了。不是他想要吻她——是他需要吻她，需要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然后用什么方式让她知道，他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她。

杰瑞德手机响了。他抬起头，看到莉齐也慢漫张开了双眼。

“你说得对。”她说。

手机又开始响。他握在手里不急着接，问她：“什么说得对？”

“你当初真不该任由我把你推开。”

他笑了，翻盖接听电话：“是。我现在在她那儿和她在一起。她现在愿意接受安装窃听电话。”

他看她一眼，她耸耸肩，不置可否。

“好，”他说：“十分钟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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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药物，主要用于治疗癫痫（俗称的“羊角风”或“羊癫风”）和惊厥（俗称抽筋、抽风、惊风，也称抽搐），对各型癫痫均有效；可用于治疗焦虑状态和失眠，对舞蹈症、药物引起的多动症、慢性多发性抽搐等也有一定疗效。

(2) 小型犬种里最小型，常有浑身发抖的情况，具体原因可能为受寒、生理或心理疾病等等。

(3) 侧写师通过对作案手法、现场布置、犯罪特征等的分析，勾画案犯的犯罪心态，从而进一步对其人种、性别、年龄、职业背景、外貌特征、性格特点乃至下一步行动等做出预测，以便警方缩小搜捕范围，及时制止犯罪行为的延续。历史上很多连环杀人案就是借助犯罪侧写师的协助破案的。世界上最著名的该类型机构为隶属于FBI的行为分析科。

(4) 有说法称，开枪瞄准此处，子弹将射中脑干，可一枪毙命。

(5) 衬衫最上方的领尖有纽扣。

(6) 大切诺基（Grand Cherokee），高端SUV，克莱斯勒（Chrysler）公司旗下品牌吉普（Jeep）的一款经典车型。

(7) 约等于1.22米

(8) 这些症状即为前文杰瑞德所说的“反移情”。

(9) 切牛排用的餐刀

第8章

2010年2月16日　周二　上午11:00

他心跳如擂鼓，重重撞击着一根根肋骨。他刚打了个瞌睡。坐直身子之后，瞥了一眼钟。还有几个小时他才需要回去上班。“辛西娅。”他大声叫道。他的梦在脑海里依然鲜活清晰。他渴望再见到她，和她在一起。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他有多想念辛西娅。

因为辛西娅的缘故，他前几年得以停止杀戮。事实上，他觉得自己那时候戒掉了杀人的习惯，永远不会再拿起屠刀。近十四年间，他有她就够了。他想起第一次告诉她真相时她看他的眼神，他很受伤。可是木已成舟，现在他已经无从改变。他已经踏上了不归路。

“一朝杀了人，一生杀人犯。”

没时间忧郁伤怀，他下定了决心。他环顾客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栋房子已经很多年没有住人了。墙壁需要重新粉刷，可能有些窗帘也要换新的。辛西娅喜欢亮色……各种红色和蓝色。他本人偏爱更柔和的颜色，比方说灰褐色。一种蘑菇的黄色或许能把室内烘托得稍明亮一点。

玻璃缸里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只九加仑(1)容量的玻璃缸，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里面有他网购的两只澳大利亚漏斗网蜘蛛(2)。棕黑色，有剧毒，是他最喜欢的蜘蛛品种。

辛西娅从来都不喜欢蜘蛛和蛇，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爱她。这么看来，他曾经对她的爱一定很强烈。现在，依然强烈。因为她，他克服了很多东西。

他拍拍玻璃，两只蜘蛛里偏大的那只抬起一对前足，亮出了獠牙。他笑了。“好孩子，”他说：“别担心，你很快就有的吃了。”

2010年2月16日　周二　上午11:55

莉齐不记得上次自己公寓里一次涌进这么一大群人是什么时候了。和吉米一道的两个工作人员正在忙着鼓捣她的电话，重新布线，并把电话连接到一个黑盒子上，黑盒子看上去像一个缩小版的DVD播放机。

吉米·马丁则站在莉齐的客厅中间，跟上次一样，还是在打电话，让有关各执法机构密切留心一个戴棒球帽、开绿色吉普大切诺基的女人，还说了莉齐给他的车牌号码。

莉齐不知道应该怎么看待吉米。他板着一张脸，动作僵硬，轻易不笑——她甚至怀疑他到底会不会笑。

厨房里，杰瑞德又开了一个橱柜，想找个咖啡杯和几个茶包。莉齐没有他喜欢的那种咖啡，所以他选择喝茶。很明显，他对咖啡因(3)有依赖。而且他嘴巴挑剔。

“你有印度红茶吗？”他问。

莉齐也进厨房来，打开离冰箱最近的抽屉，指着一个盒子说：“商店自营品牌的绿茶。这是在下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了。”

他虽然看起来不怎么乐意，但还是从盒子里拿了一包。莉齐要不是累坏了，一定要笑他满脸写着的不高兴和对她茶叶库存的不满意。不管他是不是嘴巴刁、难伺候，她享受他的陪伴，她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那个吻点燃了她的想象，居然有魔力似地能让她暂时把其他所有事情都忘到一边，拥有一小段轻松，愉快的时光。

“你被囚禁的那两个月里离开过蜘蛛侠的房子吗？”吉米在另一个房间问道。

“没。”莉齐说着，摇了摇头，搞不懂为什么这些联邦调查局的人喜欢把一些同样的问题一遍又一遍地问。她回到客厅，把杰瑞德留在厨房让他自己伺候自己。吉米已经从椅子转到了沙发边，来来回回打量着玻璃咖啡桌上撒满的便笺和索菲的照片，还有一张萨克拉门托地区美利坚河(4)流域的地图。

当莉齐看向地图时，一所房子的影像在她脑海忽明忽暗，若隐若现。她就是从那里逃跑的。她第二次逃跑是从盥洗室的窗子，整个房子里唯一没加铁栅的窗子。起初，蜘蛛侠怎么都不许她用盥洗室，只给她一只水桶。不过，囚禁到第三周的时候，他带她过去，并且留她独自待在那里很久，久到足够让她发现如果想从浴缸上面的小窗挤出去，她还得使劲减掉不少体重。而且她也明白，要想试试那么做，她还得先活到足够长。

莉齐又看了一会儿地图，然后明确地指出一条街道：“这是贝特西·莱伯恩让我上车的地方，她那天去送干洗的衣服。”

吉米用铅笔圈出离她指的地方差不多四个街区远的位置：“这是莱伯恩说她发现你的地方。”

莉齐挫败地看着杰瑞德。“有谁能带我去那里吗——”她一根手指戳着地图，“去那个贝特西说她找到我的地方？”

杰瑞德貌似对她的要求感到惊讶：“根据案宗，你之前已经去过那儿了，我觉得没必要再去。”

“已经过去十年多了，”她说：“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我最近一直在脑海里看见那栋房子和那条街的样子。我需要回那里去。现在。”

“你确定你已经准备好了吗？”杰瑞德问。

“我的老天爷，”吉米说：“我亲自带她去。”

莉齐喉咙又紧又干，像堵着什么东西。她咽了咽唾沫。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没有。事实是她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悬崖边上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掉下去。这种感觉她一直都有，没什么新鲜的。但这次她已下定了决心，绝不打退堂鼓。莉齐扫了一眼索菲的照片，冲杰瑞德点了下头：“如果你准备好了，咱们随时可以出发。”

“在你们俩‘私奔’之前，”吉米说：“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

莉齐抱臂道：“你想知道什么？”

“首先——为什么是现在？”

杰瑞德也走进客厅，看着吉米道：“你什么意思？”

吉米紧紧盯着莉齐的眼睛，目光一刻都不移开：“我想知道为什么现在她觉得自己一下子能够明确指出自己是在哪条街道被人发现的，而在过去十年里，以莱伯恩女士指出的点为圆心，半径一英里(5)之内的区域里她都不能定位一条街？”

莉齐不许自己畏缩，用不输吉米特工流露出的决心和刚毅瞪了回去。

“我认为她是一直被‘幸存者内疚感’困扰着，”莉齐刚要回嘴，被杰瑞德抢先插话，“莉齐的内疚感导致她一直试图压制痛苦的回忆，这些回忆可能在任何时间被几乎任何事物触发……某种特有的气味，一首歌，一种声响……无论什么都可以。莉齐的情况，我觉得是那一通蜘蛛侠打来的电话或者也可能是那个便条。刺激一部分回忆重新浮现。”

“我知道以前你不相信我，”莉齐对吉米说：“可能现在也还是不相信我，但随便你怎么想。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找到索菲，在为时已晚之前。”

吉米双手往裤袋里一揣：“我洗耳恭听呢。”

“你们俩爱怎么猜就怎么猜，”她继续道：“但我告诉你们，是蜘蛛侠回来了。而且他对索菲的情况了如指掌，包括她害怕什么。如果她怕黑，那她可能现在就在一间地下室或者一个没有窗子的房间里。”

“那你呢？”吉米问：“他把你关在黑暗中了吗？”

“当时他不了解我。我并不在他计划之内。他用各种虫子吓我。”

“但蛇和蜘蛛从来都吓不到你。”杰瑞德补充道。

“是，我不害怕它们。”她说：“我对蜘蛛和蛇感兴趣，但蜘蛛侠不知道。我表现出对它们的恐惧的时候，蜘蛛侠显然很兴奋。于是我知道那是他想要的。如果他作势要把蜘蛛放在我身上，我就大喊大叫求他停手。我让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我的软肋(6)。他以别人的恐惧为食，靠那个获得满足感。”

“你把他当傻子一样戏弄。”吉米拨拉着口袋里的硬币，弄出丁零当啷的刺耳响声，“听起来这个人不像他自以为得那么聪明嘛。”

莉齐扬起下巴：“但已经足够聪明到让FBI十四年抓不到他了。”

吉米假装对她充耳不闻，但她能从他下巴的抽搐看出，她令他心生不快。这样可不好。她开口道：“蜘蛛侠也会用女孩儿们喜欢的东西来让她们镇静一点。”

吉米眉毛一挑：“比方说？”

“热巧克力，甘草糖(7)，动物填充玩偶：只要你叫出名字，他就会用。他知道她们喜欢什么，然后拿来对付她们，就像用她们最害怕的东西来吓她们一样。”她拾起一张索菲的照片，“我们需要找出我们能找到的关于索菲的一切。她走着回家还是乘公交？她怎样对待朋友们和家人？她有什么不符合道德要求的坏习惯吗？”

“那有什么重要的？”吉米问。

“蜘蛛侠把自己当成英雄，”杰瑞德答道：“在他心里，他把那些他认为没礼貌或者‘坏’的女孩带走是在践行正义。”

“没礼貌？对谁？”

“对任何人，”莉齐说：“大人们……父母，朋友们。他之前跟我说起，受害者们的存在对于社会是一大威胁。他不喜欢女孩在父母出门之后偷偷溜出家门，或者翘课，顶嘴抬杠，或者课间抽烟。”

“为了方便讨论，”吉米说：“权且假设我们已经知道了索菲的一切。这些信息怎么能帮我们找到她？”

“莉齐在寻求一个连结点，”杰瑞德说：“任何能够在索菲和其他受害者们之间建立联系的点，这个点能把她们全部连结起来，指向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杀人犯。”

吉米怒气冲冲道：“咱们所有人难道不是一直都在干这个吗？不然你以为咱们十四年来都是在干什么？在挖鼻屎混日子？”

莉齐耸耸肩，好像在说“不是没可能”。

“现在的状况是，”吉米说：“我已经派人去跟索菲学校的校长谈了。她的钢琴老师下周就八十岁了，所以我们把她的嫌疑排除。索菲一直是全A优秀生，没有对某项体育运动特别感兴趣。我们目前掌握的事实中，除了她也是个青少年这点之外，跟其他几位受害者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莉齐忍住了没冲他大吼。吉米已经放弃寻找任何新线索了。

莉齐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一些想法，吉米的手机响了，他说声失陪就走出去接电话。

“别跟他生气，”杰瑞德说：“他头脑顽固。”

“他是头蠢驴。”莉齐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浪费时间跟他说话。有的事我不得不说，但他根本不想听我要说的任何东西。你看不出来吗？他已经把这个案子塞进一个好看的小箱子，然后就放弃了。”

“咱们出发去你说的那里吧。”

“那你的茶怎么办？”

“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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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美制加仑约合34公升。

(2) 世界上最毒的蜘蛛之一，人类被其咬伤后如不及时医治，便可能有死亡之危。

(3) 从茶叶、咖啡果中提炼出的一种生物碱，适度使用可祛除疲劳、兴奋神经，但大剂量或长期使用也会对人体造成损害，而且具有一定的成瘾性，一旦停用会出现精神委顿、浑身困乏疲软等各种戒断症状。

(4) 加州境内河流，在萨克拉门托入海。

(5) 约合1.6公里。

(6) 原文Achilles' feel，直译作“阿喀琉斯之踵”，典出古希腊神话。脚踵是阿喀琉斯唯一的弱点，后来在特洛伊战争中被人射中致命，现在一般是指致命的弱点，要害。

(7) Licorice（也拼作Liquorice），甘草糖，由甘草精、糖、阿拉伯胶等制成，微甜，也有添加氯化铵而有咸味的（咸甘草糖又称Dutch salted licorice）。而颜色多为深棕色至黑色或深青色，硬度不等，在欧洲尤其是芬兰、瑞典、荷兰等国极为流行。

第9章

2010年2月16日　周二　下午12:04

弟弟选择了一个美丽宁静的城市定居，凯伦·克劳利知道之后又惊又喜。那儿往东就是多山的荒野和内华达山脉(1)，群山耸立，层峦叠嶂；放眼往西望去，又能饱览透迤起伏的绿色山峦。

在她看来，她妈妈最后居然能拿出一份弟弟的地址，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凯伦的母亲住在阿肯色州(2)，她唯一的儿子十四年前来看过她，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面。据这位当妈的说，弟弟就是在那时遇见了辛西娅——他未来的妻子。他们的妈还提到，每年都收到一张来自辛西娅的圣诞贺卡，凯伦就是从那些贺卡上弄到她弟弟现在的住址的。她也不想这样不打招呼就冷不丁地去打扰他们夫妻，但是她通讯录里没有他的电话，妈妈那儿也没有。

提起来她都觉得羞耻，真的，她的父母竟然就那样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然后完全把他们弃之不顾。他俩的爸爸五年之前死了，知道都没人让她知道一下。从此之后凯伦就断绝了和妈妈的所有联系。到此为止吧，她受够了。反正她妈妈从来都不给她打电话。这个女人谁都不关心，除了她自己。

直到一个月之前，凯伦都不觉得自己这辈子还会不嫌麻烦地去尝试重新和母亲、弟弟取得联系。但是最近每次望着自己儿子的眼睛，她都感觉像是看见了弟弟。那一刻她明白，是时候找到他，并且补偿他，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愧疚。弟弟在高中期间曾经心理崩溃，有三个女孩对此负有部分责任。为了补偿弟弟，她甚至费了好大工夫，试图找到其中的两个人。

但是到目前为止一无所获。

凯伦的手机响了。是她丈夫。她抓起电话放在耳边：“一切都还好吗？”

“是你该回家啦，”他对她说：“孩子们想你了，我也想你。”

“我不能回家。现在还不行。”

“你还没找到他吗？”

“我刚跟妈聊了聊。妈找到他住址了。我过几分钟就到他那儿了。”

“我应该和你一起的。”

凯伦，丈夫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定居在意大利，坎蒂亚诺(3)以北，到维罗纳(4)大约需要两小时。她本来也想让丈夫和她一起来美国，但他俩之中需要有个人在家和孩子们一起。“我会没事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从你告诉过我的那些来看，你弟弟可能有点疯疯癫癫的。”

“妈说他和辛西娅在一块儿的时候很幸福，从来没见他那么幸福过。妈说他身上已经看不出之前行为失常的迹象了。”

“我觉得这样不好。万一他还没原谅你怎么办？”

“我都怀疑他到底还记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了。”这是句假话，但她之前一直没勇气把那个龌龊的故事完整地告诉丈夫，所以可以暂时拿来敷衍他。

“等你见到他你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情况。要不这样，你到那儿之前别挂电话。”

“不行。按道理我没戴耳机，不应该一边开车一边打手提电话。我现在不能再跟你讲了。我一找到那栋房子就打给你，好吗？”

“小心点。”

“不用担心。一切都会没事的。”她按键挂断电话。下一条街就是威灵顿街了，再拐几个弯她就到弟弟家了。

到了：明智路(5)5416号。

那是栋漂亮的单层别墅，建在一个宁静的小山丘上。这所房子的外观让凯伦放下心来。草坪维护得很好，围栏新粉刷过不久。

她把小汽车停进车道，关了引擎，下车。

人行道扫得干干净净。有报纸堆在垃圾桶边，大概是一周的量。除此之外，一切看上去都正常。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想到就要能见到弟弟，她心生雀跃。通常她总忧虑重重，别说见他了，一想到要跟他说话就心里犯怵，但今天不一样。虽然空气里松树的气味透着寒意，她心里却泛着温暖。

凯伦敲了敲门。她从骨子里觉得有底气，心里暖洋洋的。然后她又按响了门铃。没人来应门，她试着动了动门把，吃惊地发现门竟然很容易就打开了。“打扰啦。”她出声道。

没人应答。

“有人在家吗？”

房子看起来保养得挺好。不乱，也没有废旧的东西。她走进去。家具高档，地上铺着好几块波斯地毯。她此前做梦都想不到弟弟居然住得这么豪华。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觉得吃惊。听母亲说，弟弟以优异成绩从大学毕业。他非同寻常的聪明。那为什么她居然对他的期望值那么低？他身上到底有什么是一直让她害怕的？是她自己的负罪感作祟？因为她曾经和几个朋友对他做的事而抱有负罪感？过去发生的事，她自己都觉得无法面对。又怎么能向任何人说起呢？

想起生命里曾有过的那段时光，让她觉得喘不过气。同样让她感到窒息的，还有她走向厨房时，从墙壁断口和缝隙渗透进来的难闻气味。

“这股子恶心死人的臭气到底是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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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坐落在美国西部，主要部分位于加州境内，风景优美，生物资源丰富。

(2) 位于美国中南部。

(3) Cantiano，意大利中部内陆城市。

(4) Verona，意大利北部城市，历史悠久的旅游胜地。被称作“爱之城”，传说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就发生在此处。

(5) 此处作者使用的单词是wise，意为“充满智慧的，明智的”。

第10章

2010年2月16日　周二　下午12:15

杰瑞德开着他的Denali，莉齐坐在副驾驶座，努力不去想此刻胃里的翻江倒海。

他下了高速，往河的方向开去。离贝特西·莱伯恩当初找到她的地方越近，她越是胸膛发紧，呼吸急促。

他在报春花路(1)左转。地图显示，他们差不多到了目的地。莉齐浑身紧绷，每一块肌肉都僵硬。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座位皮垫里。

杰瑞德在路边停下车，转身看向她：“你还好吗？”

不好。她神经紧张，那种感觉如汪洋大海，铺天盖地，她都快淹死在里面了。莉齐摇下车窗，猛吸几口干爽冷冽的空气。呼吸稍稍顺畅，她向后仰头，靠在车座上，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我待会就好了。就是需要个几分钟。”

没过多久他们就行驶在了那个社区里。这里的民宅与她每晚梦中所见没有一点相同之处。这些房子更小，更旧，都是独门独户(2)。大多数都是单层独立式(3)，房屋连带院子占地不到一千平米(4)。路边零零星星栽了几棵树，大多数的房前草坪都严重缺水。“没什么是看着眼熟的。”她说。

杰瑞德把车开得像蜗牛爬，拐进一条僻静的死胡同。“这就是贝特西·莱伯恩说你上车的地方。”

他开车在那条死胡同周围转。先超过一辆邮政车，然后左转，继续沿街道开去。他们以稳定在15迈(5)的车速行驶，但后续见到的景象也不过大同小异。沿街停着一辆年份久远、锈迹斑斑的“福特平托(6)”汽车和几辆破破烂烂的货车。大部分车道都已开裂，洒满了汽油污渍。两个看上去已经到了上学年龄的小孩在街上玩“踢球戏(7)”。公路远处，一对男女貌似正吵得热火朝天，女人追着男人一路到他车边，双手狂乱激烈地挥舞着。

这块地方看上去平淡无奇，似乎没什么能让人看过之后留下印象的东西。“我们要怎么找到他？我们要怎么才能救索菲？”莉齐问道。

杰瑞德没有回答。

“哪儿都有可能是索菲被关的地方，”她说：“而我们身后擦肩而过的那些男人，哪个都有可能是蜘蛛侠——在车库里忙来忙去的，在跟老婆吵架的，或者那个邮递员。这还只是无数条街道中的一条，而我已经觉得像是在一大片海滩上，沙里淘金。”她沮丧地摇了摇头：“我之前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是凯茜说得对。我帮不了你，杰瑞德。我连我自己都帮不了。”她转身面向一排排房屋。“蜘蛛侠的房子可能是这里面的任何一座。它们看起来都一个样。”

“你一点都不记得那栋房子跟其他房子有什么不同之处吗？”他问。

她摇摇头：“逃出去之后，我能跑多快跑多快。我记得跑的时候曾经回头看过，想看清房子什么样，但是被升起的太阳刺得什么都看不见。我当时已经几个月没见过阳光了。(8)”

杰瑞德又驾车拐了个弯，然后继续前行。

莉齐凝望着窗外，生自己的气——之前居然自以为能对案子起到些作用。

又路过一片跟前面大同小异的房子。蓝的，棕的，绿的。她之前怎么就真的信自己能创造奇迹认出那栋房子呢？这些房子都开着一个前窗，和——“停车！”

杰瑞德刹车踩得有点过猛。

他俩都猛地往前一倾。

莉齐推开车门下车。

杰瑞德把车开到路边停好，追上她：“怎么了？”

“那栋房子后院的树——它超级大。它的枝条——你看，多像巨人向天空伸出的胳膊。那棵树就是我第一次差点逃掉的时候，踏出房子第一眼看到的东西。”她坚定地大步走到房子的前门，按响了门铃。

杰瑞德步步紧跟在她身后：“你干什么？”

“不管谁住在这，咱们需要和那个人谈谈。咱们得进去。”

“我会打电话请求支援。不能每看到一栋稍微有点像的房子就贸然闯进去。”

她又按了一下铃，然后等待，度秒如分。如果这就是那栋房子怎么办？如果他还住在这怎么办？她会认出他吗？她在心里默默地描绘着：一双大耳朵，方下巴，宽额头。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稀稀拉拉的长刘海盖住了大半个脸。“有什么事吗？”女孩问。

莉齐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呼出一口气，设法往女孩身后窥探。“你爸爸妈妈在家吗？”她问道。

女孩高昂着头，抱臂说道：“管你卖的是什么，我们都不会买的。”趁她还没关上门，莉齐穿了靴子的脚猛插进房里，将门别住。

杰瑞德一只手按在莉齐胳膊肘上。

“这就是我被关的那栋房子，”她对他说：“我想知道索菲在不在里面。否则我不会走的。”说完她在女孩的连声抗议和杰瑞德的连声劝阻中强行闯进门去。

“妈！”女孩大叫。

“对不起，”杰瑞德对吓坏了的女孩说：“她在找她小时候的家，现在恐怕有点情绪激动。”

女孩的母亲冲到女儿身边。她比他俩年纪要大，眼睁睁看着莉齐未经邀请就大步向她家客厅进军。“见了鬼了，这到底是在干嘛？”

莉齐把她当空气，从她身边掠过，继续沿着铺了地毯的过道走去。

那个女人冲她咆哮着让她滚出他们家。可是莉齐非要把这栋房子检查完，没什么能阻止她。她需要找到索菲，在蜘蛛侠能用种种心理战术折磨她之前，在他——

脑壳传来一阵撕裂般尖锐难忍的痛楚。她停住步子，伸出手，靠在墙上支撑住自己。脑海中就像有一架老式放映机在播一盘八毫米电影(9)，影像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那些影像如此清晰，她感觉伸手就能摸得到：一个金属托盘……还有什么，看起来像手术工具……剪刀……几把外科手术刀？

“蜘蛛侠是个医生？”

想到这里，她头疼得更厉害了。本能的冲动让她闭眼，可是她拼命克制着冲动，硬睁着眼睛。她需要看见她不想看见的东西。脑袋里火花熊熊燃烧，爆发出数道光芒。然后那个男人的脸在她面前一闪而过，色彩鲜活。她两手抵住墙，好让膝盖别发软。是他——他戴着一个面具，和一双橡胶手套。他正在伸手拿——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年长的女人抓住她一条手臂，把她从恍惚的回忆中惊醒。“现在就出去！我要报警了！”

莉齐挣开她，跑到卧室那边，一间又一间地查看壁橱和床底。“索菲，你在这吗？索菲？”几分钟后，莉齐挫败地回到客厅，沮丧颓唐。

杰瑞德在走廊的尽头迎上她，试图把她领到门口去，但她不肯挪步。“我觉得他以前是个医生，”她说：“这就是他的房子。”她指着厨房的滑动门。“那就是我第一次试着逃跑的时候出的那个门。”

莉齐能听见那个女人在厨房跟警察打电话。她的目光落在起居室曾经放着长沙发的地方——她第一次看见蜘蛛侠睡觉的那个地方。她回想起那一天，他看起来那么平静安详，阵阵寒意便如蛇行，滑上脊梁。当时的一切，看上去，都那么正常。太正常了。

现在那儿放着一张与记忆中不一样的长沙发——摆满了橄榄绿色的皇冠形靠背，沙发中间因为坐得多，有点下陷。

杰瑞德伸出手臂揽住她，肘部轻轻把她往前门那儿推：“咱们到外面等警察来。”

女主人把话筒贴在耳边，杰瑞德领莉齐出门去的时候，她戒备地将一条胳膊横挡在女儿身前。

房门在他们背后“咣”地一声关上。只听门锁“咔哒”一声扣住，随后传来母亲训斥女儿“给陌生人开门”的声音。

2010年2月16日　周二　下午1:23

这么多年过去，她最后终究还是决定来找他。她终究还是回家了。

他放下窗帘让它落回原位，然后急匆匆地穿过走廊扑进主卧室(10)。它就在那儿，在他的床头小几上，他的尼康(11)。他早就预料到会发生什么，所以买了这个相机。之前他一直觉得遗憾，这些年来没留下任何纪念品。他昨晚熬夜到很晚，就是为了读完所有的技术规格和配件说明。他的尼康有一个内置影像传感器(12)，通过使用一种特殊滤镜(13)，能使图像不受尘埃粒子的干扰。它还有一个92万点(14)彩色LCD(15)显示屏，自动对焦又快又准。

他手持相机，冲回房子前半段的大玻璃窗边，拨开窗帘的一道缝隙，刚好够放镜头。他不停地调整摆弄各个按钮，把相机设置为连续摄影模式一每秒拍摄四到五帧图像。他透过取景器(16)往外看。这部相机造型流畅，非常易于手持。优秀。他将镜头拉近。她前额上的汗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阵阵快感沿着脊柱逆流直冲而上，窜遍他的全身，就像7月4日(17)的焰火一样炸裂开来。图像太清楚了，清楚得好像他能伸手触摸到她。他呼吸急促起来。下半身硬了。“对，就是要这样。”

每一帧图像都线条分明，像是用锋利的剃须刀划出来的一样。莉齐·加德纳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朝气蓬勃。那么鲜活。红扑扑的脸蛋。明亮的双眼。但她这俏模样，保持不了几天了。

他没想到她居然会有胆量来找他。他给她打过电话，因为他想听见她的声音。当然，还有，让她知道他回来了。他忽然觉得悲哀——他之前真的在乎过她……信任过她……信赖过她。她是个好女孩。至少他曾经以为她是。现在他知道真相恰恰相反。回想从前，她告诉他她永远都不会离开他。她也说过她从不撒谎。

他按下快门。咔嚓，咔嚓，咔嚓。

她逃走之后，他以为她会把联邦调查局的人带到他家门口。他心想事情败露，所以不得不草草处理掉其他几个女孩的尸体，处理的手段毫无艺术创意可言。真是遗憾，他都已经想好在哪里把她们抛尸荒野，被发现时给她们穿什么衣服合适。结果他只得把阁楼和几间卧室清理一空，把他挚爱的虫子和这几具尸体一起埋到了后院。几天之后，他骗同事代他请假，说他母亲已经躺在临终病床上奄奄一息。然后他跳上了飞往阿肯色州的飞机。这时候命运向他伸出了眷顾之手——他走进他母亲住的房子，遇见了她的邻居，辛西娅·罗丝。

他和辛西娅几乎是一见钟情。那时候他考虑过放弃原来的事业，留在阿肯色州。可是他内心有一个声音不允许他这样做。而且，一直没有人来联系或者逮捕他，这表明莉齐还没有向相关部门揭发他，他想，那是因为她确实爱他——不管她承认与否——实际上是爱他的，她不想让他进监狱。所以他还是回了加州。

但一切都变了，只在六个月前的一瞬间。照葫芦画瓢的冒牌货弗兰克·赖尔绑架了一个叫詹尼弗·坎普贝尔的女孩，事后没考虑周全就把她的尸体丢在了福尔瑟姆湖(18)。警方发现尸体之后，两天之内就抓到了那个笨蛋。

弗兰克·赖尔彻底惹恼了他。蠢猪居然想把他辛辛苦苦做下的全部功劳抢到自己头上。赖尔跟联邦调查局说十四年前被发现的那四个女孩都是他杀的。然后媒体毫无悬念地开始对莉齐·加德纳围追堵截。记者们一下子都冒出来，纷纷爆料边边角角的花边消息。据说，媒体这么多年一直都离莉齐远远的，是因为她的心理治疗师说她太“脆弱”了，禁不起跟任何人谈以前那些事。很明显，莉齐现在情况正在好转，从媒体与她打交道时的无所顾忌就看得出。其实，他已经看过有关莉齐教年轻女孩自我防护的几则新闻。她几乎没变。

莉齐的样貌或许还一如从前，但其他的事如今却都面目全非。首先，他现在知道真相了。莉齐是个撒谎成性的骗子。根据芭芭拉·沃特斯对她父亲的采访，莉齐失踪的那晚，正是她对父母撒谎，溜出去私会男朋友的那晚。

被他打中脑袋带回家之前，单纯无辜的小莉齐在做什么？

她不只是个骗子，还是个婊子。而他居然听信了她的狗屁谎话。

他恨恨地咬着牙。还得多谢弗兰克·赖尔和莉齐·加德纳没完没了地撒了一连串的谎，他昔日内心的召唤重新响起，终日萦绕着他，就像高清晰度的环绕立体声。

那个婊子跟父母撒了谎，又把闺蜜们抛到一边，这样她就能去操她的男朋友了。然后她犯了她这辈子最大的错……对他撒谎。

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全都是谎言。

他想到这些，每一下心跳都剧烈得震动着肋骨。他掌心沁出了汗。莉齐·加德纳必须现在开始为她的所作所为承担恶果。他每一次兴奋的呼吸，都伴随着胸膛的剧烈起伏。莉齐一旦被他抓住，就会明白他到底要对她做什么。她之前全部都见识过的。她知道他擅长什么。

不过，在此之前他想先玩点有趣的。

咔嚓，咔嚓，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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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Primrose Way．在英文中，the primrose path（开满报春花的路）也指“追求享乐最终吞下苦果的人生”。作者此处取名可能有暗喻之意。

(2) Single-family是国外住宅户型的一种，指别墅不与周围建筑相连，而是有墙隔开，拥有自己的庭院。

(3) “独立式”即同上所注“不与周围建筑相连”。

(4) 一英亩约合4046.86平方米，原文四分之一英亩约合1000平方米。

(5) 即“英里/时”，15迈约合24.14公里/时。

(6) 福特平托（Ford Pinto）是福特汽车公司在北美市场于1970年推出的一款小汽车，曾是美国销售量最好的超小型车之一，但后因质量和背后反映出的企业价值观问题臭名昭著，终于1980年停产。

(7) Kickball。一种球类游戏，其规则类似棒球，但球员不使用球棍球棒，而是用脚踢球。

(8) 莉齐因长期不见日光，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状态，突然暴露在强光下后发生了短暂性失明。

(9) 8毫米电影是窄胶片体系中最小型的电影。“8毫米”指的是胶片的宽度（带旁边孔）。问世于20世纪30年代，随着胶片式微，该类型器材多已停产，现已淡出日常生活。

(10) 区别于“次卧”，是房屋主人的卧室，一般也是所有卧室中最大的。

(11) 尼康（Nikon），日本著名相机制造商，经营数码、光学和影像产品，明星产品包括数码单反相机（即本书中蜘蛛侠口中“尼康”所指）。

(12) 数码相机中的影像传感器功能类似传统相机中的胶片，不同之处在于生成的影像是电子影像。

(13) 有“自动除尘”功能的相机内置除尘滤镜，需要时震动，帮助除去进入相机的灰尘（灰尘会影响照片质量）。

(14) “点（dot）”用于描述分辨率，与“像素”的概念相似而又有区别，多用于印刷领域。此处分辨率数值较高。

(15) Liquid Crystal Display（液晶显示屏）的简称。

(16) 即数码摄像机上通过目镜来监视图像的部分

(17) 美国独立日。美国人民当晚会燃放烟花庆祝。

(18) 位于加州的湖泊。

第11章

2010年2月16日　周二　夜9:25

吉米·马丁从自己的小轿车里出来，听着雷曼医生发来的语音信息。他“咔哒”地一声合上手机盖。他不用非得等到明天去拿实验室结果。他心知肚明，不会是好结果。如果有好消息，医生们通常会安排他们的助手打电话跟病人分享；如果不是好消息，则会亲自上阵。不久之前，吉米眼睁睁看着他母亲缓慢地凋零，最终死于癌症。他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他还有几年就要到强制退休年龄。但现在看来，他好像不用再为这回事操心了。

吉米做事不喜欢留遗憾，但事与愿违，他似乎一直有太多遗憾的事情。

十五年前，他晋升为萨克拉门托地区办事处的特工主管助理(1)，那时候还没人听说过“蜘蛛侠”。六个月前他们把弗兰克·赖尔——也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蜘蛛侠”扔进监狱，那时吉米在他漫长的FBI职业生涯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成就感。

现在，一切都在往屎一样的方向发展。

弗兰克，赖尔被证明无非是在拙劣地模仿一个连环杀手。真正的蜘蛛侠回来了，而且他摆开了架势要大干一场。

而至于吉米的个人生活，他想，他已经全线皆输，一塌糊涂。他和妻子已经在谈离婚的事。他还爱她，但她已经厌倦了独自出席各种活动。她已经准备好与某人投入到一段真正的关系，一段她能依赖的关系，一个夜里熄灯时能陪在她身边的人。他的女儿们几乎不再跟他讲话。虽然他时时将女儿们挂在心上，但他总是把工作安排在家庭前头。现在他在为此付出代价。

他手机振动。是他妻子，玛丽安娜。“一切都好吗？”他问。

“你跑哪儿去了？女儿们刚走。”

靠。他娘的怎么会是这样。他居然把他们的晚餐计划忘得一干二净。“对不起。”

“你怎么回事，吉米？你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你答应过的，我们要一起跟姑娘们说。”

“你告诉她们了吗？”他问，心里隐隐希望她还没有，因为他宁愿得癌症也不想离婚。

“我说不出口。唐娜有重要的消息想跟咱们两个分享。她等了你几个小时，你迟迟不露面，所以她最后告诉我，她要嫁给杰夫了。”

“哦？真的吗？”他咽下口中的丝丝苦涩，“那挺好。他们定下日子了吗？”

“那挺好？你向来讨厌杰夫。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我很好。我只是希望我的女孩儿们能快乐。包括你，玛丽安娜。我希望你快乐，你知道的。”

“你听起来不像是往常的你。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是挺难熬的一天。今晚我没在，对不起。我很快就回家。”

她“哼”了一声。

他按掉了电话。

吉米仔细查看了莉齐·加德纳公寓前的那片区域。今天早些时候，他带着一张搜查令抵达沃克尔家的房子时，他在莉齐·加德纳的双眼中看见了他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

托蜘蛛侠的福，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吉米像被一根挣不断的线跟莉齐·加德纳捆绑在了一起。但他一直搞不懂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现在他开始有些明白了，她恐怕是疯狂与残酷的受害者，她所经受的是骇人听闻的折磨。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努力想要从困惑和混乱中理出头绪的女人。可她要做的事就像在解剖一个橡胶娃娃来了解人的生理构造，这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吉米习惯了和各类尸体打交道，而不是和案件幸存者。这是他宣誓就职以来第一次，发现自己正在努力把自己放进受害人的脑袋里，而不是只揣测杀手的想法。他感受到了一种压倒一切的强烈同情，感受到自己肩负重任，而更多的时候，他感到无能为力。

吉米抬头凝望着星空，花了一点时间整理自己的种种思绪，然后继续审视四周，不知道蜘蛛侠此刻是否正在监视着他。沿着脚下这条路，不到一个街区远的地方，他看到了一辆无标识(2)的小轿车。约翰·派瑞今晚值班。他是一个年轻的特工新人，急着学本领。他也是个刚结婚的新郎官。吉米喜欢这孩子。他身体的某一部分想要提醒这个新手，告诉他在人生旅途还没走到黑之前，趁他还能凝望妻子的眼睛深处，趁他还相信世上好人总比坏人多，趁早别干这行了。

2010年2月16日　周二　晚9:32

杰瑞德晚上9点14分的时候接了姐姐一个电话。她的话现在还在他耳边回响：“快回来！妈和爸又掐架了，我头一次觉得妈妈是真的要离开爸了。你得快点。爸把妈的车钥匙串扔进了水池里，我发誓，我认为他那时回房里是拿枪去了。”

杰瑞德盯着路面，回想起他经手的第一桩杀人案件。特蕾西·贝克，三个孩子的母亲，用一杆枪指着她的丈夫，问他还有没有胆量离开她。她的孩子们，当时分别为15岁，12岁和8岁，都大睁着眼睛看着这一切，祈祷他们的父亲能把手提箱放下，走回家里，然后让一切都变好。然而布兰登·T．贝克不向威胁低头，结果被一颗子弹射中了后脑。那起案件留在杰瑞德心里的，不是布兰登倒地时空洞的眼神，也不是旁观者们吓坏了的抽气声。一直以来他忘不了的，是那些孩子们的反应。他永远都记得，三个孩子都是怎样恳求警官们不要把他们的妈妈从他们身边带走。他们在一个月之前失去了唯一在世的祖辈亲人，已经没有其他数得上的亲戚了。但不管怎样，特蕾西·贝克还是被带走了。孩子们被儿童保护组织(3)接收。上次他去了解情况的时候，三个孩子都已经被分别送到不同的收养家庭了。

杰瑞德在前门打过卡通行后，开车途径一个不规则形状的人工湖，月光下，水面波光粼粼，营造出一种只有有钱人才享受得起的优雅环境。

一个向右的急转弯后他进入一条环形车道。车道边是修理整齐的篱笆和修剪造型优美的树木。他把车停进六个指定停车位之一，在他姐姐的捷豹(4)旁边。

他一步两台阶。这儿静的诡异。他踏入房门，走过一大片大理石地砖时，脚步声放得很轻。这栋房子，门口宽敞气派，螺旋楼梯上配着高级订制的铁扶手，看起来更像是一座高档度假别墅，而不像一个家。

前门灯火通明，巨大的镀金镜子下精心安置着一个大理石桌面的镜台。上面的鲜花闻起来让人仿佛置身春季。

他走进大厅时，注意到的第一个人是母亲。她脸向左侧着，高举双手，像一个试图拦截车流的交警，昂首挺胸地站在那，浓密的银发剪到与下巴齐平。水晶吊灯下，银发缕缕发光。她穿着一件前胸有拉链的黑色羊绒短上衣，配一条卷腿裤，裤脚刚好卷到高跟鞋的银色搭扣上方。很奇怪，他居然忍不住把所有的细节都收入眼中。然后他看见了姐姐。她使眼色示意他，他们的父亲还没看见他。

“杰瑞德。”他还没来得及从另一条道偷偷潜到父亲身后，母亲开口喊了他一声。

杰瑞德向前几步，踏上白色的长毛绒毯子。他看着他的父亲，“爸，你在干什么？”

“回家去，儿子，带着你姐一起。这事跟你们没半毛钱关系。”

杰瑞德又走近几步，他父亲受到刺激，转而拿枪对准了他。

“真厉害，爸。你会开枪打自己的儿子吗？为了什么事？你到底在搞什么？”

“你怎么不问问你妈？”父亲拿枪在他和他母亲之间来回指着，“问问她事情为什么到了这步田地。”

杰瑞德一只手插进头发里挠了挠，稍微松了一口气。他刚才有机会与父亲对视，知道父亲虽然心灰意冷，但不会对着他和母亲中的任何一个开枪。所以他暂且顺着父亲的话往下说。“妈，”他问：“你做了什么事把爸惹火了？”

母亲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我告诉他我要离开他。你爸是个法官，从来都是他让别人离开才行，显然没人告诉他，人们也能主动离开他。”

他父亲一身干净利落的贵族装束，深色的头发，太阳穴附近稍稍花白，模样英俊潇洒。他的行为举止和外在装束通常都让他周身散发出一种充满活力、自信和领导力的气场。但不是今晚。今晚他的父亲脸涨得通红，面容憔悴。一败涂地。

“告诉你唯一的儿子，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我爱上了其他人，”母亲说，她的嗓音悲伤，却还是顺从了父亲的旨意。

“告诉他是谁！”父亲又挥舞了一下枪。

母亲的双手在颤抖。

“住手，爸，”姐姐喊道：“快住手。”她对杰瑞德说：“他一直不停地喝酒，他现在根本没在用理性思考。”

“你妈一直在跟那个天杀的牙医上床！”他父亲宣布。随即，他爆发出一阵苦涩的大笑。他耷拉着头，下巴触到胸膛。等杰瑞德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拿走枪，他的笑声化作汹涌而下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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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ssistant special agent in charge，在FBI中级别比“特工主管（吉米现在的职位）”低一级。

(2) 此处意为无警车标识。

(3) Child Protective Services（CPS）是美国很多州负责提供儿童保护的政府机构。

(4) 捷豹（Jaguar），颇受英国皇室青睐的奢华汽车品牌，车标为一只正在跳跃前扑的“美洲豹”形象。

第12章

2010年2月17日　周三　上午7:25

莉齐关了引擎，但还坐在车里。她静静聆听风的呼啸：它在发动机里打着转，袅袅穿梭；它钻过看不见的缝隙，蹑手蹑脚。车外，街道两旁的枫树掉光了叶子，细长笨拙的枝桠来回摇摆，好像在跳一支维也纳华尔兹(1)。

今天是周三。过去的几天里发生了很多事。她本来打算今早上睡一觉的，可她哄谁呢？她一直睡不好，更别说睡过头。这种情况已经很多年了。

昨天，她和杰瑞德坐在沃克尔家的房子——或者称之为“恐怖屋”——前的人行道上等警察来的时候，杰瑞德给吉米·马丁打电话，让他来接管这边发生的事。联邦调查局的人没多久就弄到了一张搜查房屋的许可证。她和杰瑞德在等的时候，某种感觉告诉她，有人在监视他们。她也跟杰瑞德提起了那种感觉，杰瑞德指指街对面的房子，一个老太太在厨房窗子后面看他们。

莉齐没再说什么，但她本能地保持着高度警觉。蜘蛛侠就在附近不远，而且他一定在监视着她。直觉永远不会说谎。她已经学会了这个道理，以一种惨痛的方式。

沃克尔太太和她女儿在得知他们的房子可能曾被人用来作为折磨同类、实施兽行的场所时，表现出相当的不快。莉齐最牵肠挂肚的却是他们离开那儿时，还没有发现任何与索菲有关的迹象。沃克尔家六年之前从一个男人手里买下这所房子，那个男人名叫卡尔·戴恩，现在已经不在人世。吉米·马丁正在深入调查这件事，并且向莉齐保证，一有新情况，就及时告知她。

莉齐从她那辆破破烂烂的丰田车里出来。她关门的时候，门轴嘎吱作响以示抗议。自从到过恐怖屋之后，越来越多的记忆图景闪现，在她的脑袋跳进跳出，像墨西哥跳豆(2)。蜘蛛侠是个医生。她敢肯定……但还有什么东西不够明朗。到底有什么是她漏掉没看到的？

办公室外面的街道看起来空荡荡的，有些反常。这可是工作日的早上。很有可能是天冷得刺骨，大多数人都赖在暖和的被窝里不想出来。空气清冽，把莉齐冻得彻骨，但她不能只一味埋怨天气冷——她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觉得冷。她手伸到背后，摸了摸手枪皮套，确认枪还在它该在的地方。老习惯了，积习难改。

她本来应该等等杰瑞德的。他昨晚十一点打电话来，说他在他父母家，并且主动提出来到她公寓来陪她。他担心她。但她拒绝了。她习惯把人推开，这习惯不好。她到最后总是会后悔。但那也不能阻止她一次又一次地让错误重演。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她邀请他今晚来她这儿吃晚饭，前提是他来做饭。他同意了。他的声音听上去飘忽不定，像是从遥远的百万英里(3)外传来的。

莉齐步伐平稳地往办公室走去——她觉得自己像是个老西部(4)的持枪杀手——街道空无一人，腰间别着手枪，空气中隐隐透出不祥的气息。脚上冬靴的橡胶底踏在人行道上发出闷闷的响声。这双靴子已经服役五年之久，而且任期还将继续延长。它现在穿起来还很暖和，舒服，走在地上不打滑。给自己打工的额外福利之一，就是她可以爱穿什么穿什么。当一个私家侦探不要求高跟鞋和尼龙长袜，也不用非得把衣服熨烫过才能穿。一条牛仔裤，一双防水靴，一件V字领棉T恤，再加上她最爱的修身保暖夹克衫，就是她过冬需要的全部。

天冷，每次呼气，都喷出一口白雾。她瞥了一眼手表。路尽头的花店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关门，她办公室对面的美发沙龙也是。唯一的声响，来自风的唿哨，和几个街区远的主干道上车流的轰鸣。根据今早的气象报告，有关部门已经发布了暴风雪警报。预期周五之前狂风最高时速可达八十英里(5)。

离办公室越来越近。她手伸进大衣口袋摸钥匙。沿路玻璃窗上的倒影模模糊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她微侧过脸瞄一眼身后。除了风中舞蹈的树枝，什么都没有。靠。她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

她两只手都在抖。由于睡眠不足，神经脆弱不堪。插钥匙的角度不管怎么改换，就是插不进锁孔。“狗日的这把破锁。”钥匙串掉到了地上。怕什么来什么，墨菲定律(6)。她决定扯下一只手套，然后弯腰去拾。

一只手抓住了她肩膀。

莉齐从胯下一把攥住那个人的腿，瞬间将不速之客放倒在地。

热咖啡沿一道长长的弧线洒出去，泼上了她的侧脸和夹克。莉齐双脚点地转身从背后掏出枪。

“别开枪！”杰西卡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惊恐万分。一个聚苯乙烯(7)杯子滚到了路中央。

其实她的枪还在皮套里。莉齐松开握枪的手，嘴里呼出一串雾汽。她直起身子，猛地吸了吸鼻子。

她伸出一只手拉杰西卡起来。“我以为前几天的事已经让你长记性了呢。”莉齐往那个女孩看过去，“你的车呢？”

“我哥哥上班路上顺便把我送过来的。你不在，所以我想去买杯咖啡。等到我看见你，嗯，后面的事你就知道了。”

“你伤得厉害吗？”

“我没事。”

杰西卡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她揉着手肘，伸直了腰，想让自己好受一些。

莉齐捡起地上的钥匙串。这次，她用钥匙试了第一下就把锁打开了。墨菲定律就是这样，不担心的时候反而啥事儿都没有。她把门大敞着，等杰西卡先进去。

杰西卡皱着鼻子：“不好意思把你的外套弄脏了。”

“不用担心。”莉齐走回街上去捡杯子，结果看见上次那辆该死的绿吉普车就停在街的北头，那家咖啡店前面。这次绝不能让她跑了。

莉齐不管杯子，往吉普车走去，看出司机对周遭的一切无知无觉的时候，加快了脚步。

还是那个女人。同一个棒球帽。一样的马尾辫。

只有三辆小汽车的距离了……就要到了。

那人往窗外瞟了一眼，莉齐见状，马力全开，开始一路狂奔。她已经近到能看见女人低声咒骂的口型。莉齐猛地扑向离她最近的车门把手，将门一把拽开，但女司机已经开启引擎，猛踩油门。

吉普车剧烈地撞上了停在它前面的小轿车，导致车门带着莉齐往前猛冲。莉齐被甩到后保险杠上，然后重重地摔到地面。

吉普车倒车，几个轮胎刺耳地嘶响。莉齐往左一滚，全身上下一阵火辣辣的疼。橡胶受热产生的刺鼻的酸味，呛得她透不过气。

灰色的天空和摇摆的树木在她头顶旋转，然后渐渐模糊，归于一片黑暗。

2010年2月17日　周三　早7:32

黑蕾·汉森盯着刷了灰泥的天花板(8)，心想这种有毒纤维(9)的吸入量达到多少才能导致一个人患上严重的疾病，或者，好一点的结局——死掉。她躺在床上，全身衣服都没脱。明知道穿衣服不管用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她自己也不知道。穿不穿，都不能阻止卖给她妈妈毒品的贩子从她这儿“领取报酬”。她知道今天布赖恩可能会来，于是她像往常一样，向她已经不再相信的某位神灵祈祷。但这位宇宙的创造者和监视者到底存在与否都没有关系。她只剩下他了，他是她唯一的倾诉对象。

“求您了，”她开始发自内心地祷告：“让今天成为布赖恩的死期吧。让他吸食海洛因过量。求您，求您了，伟大的神，让布赖恩——这个魔鬼下的狗崽子——今天一觉醒来，走出去，然后立刻被流弹击中，被飞车枪击(10)打死。”

她不是在祈求奇迹。在她住的那一带每周都有好几起飞车枪击案件发生。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她妈妈以前向来冷静持重，一直都挺好，直到布赖恩出现，教她妈妈怎样“吸白粉(11)”。

开关车门的声音如同警报，将她打回现实。又一次，她的祈祷没有得到神的应答。进这栋房子不需要钥匙。前门嘎吱一声敞开，随后是熟悉的沉重的脚步声，踏过老旧的地板。

他来了。

她可以跑。逃跑是家常便饭。但屡试屡败的法子，只能让事情更糟。试图逃避拖延不可避免的事情，不会有好果子吃。如果她哪怕能找到一点勇气弃母亲于不顾，让母亲自己养活自己，她猜她是能逃掉的。但她能一个人过吗？事情发展到这个样子，不能怪她母亲。母亲已经尽力了，因为太多事情母亲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她的外祖父母，向来只管自己活命，只想着吸毒的自在快活。如果投胎在她外祖母肚子里，那才叫倒霉一辈子呢。和她母亲的童年相比，她自己的人生简直美好得像是一个在迪士尼乐园度过的周末。

走廊里传来更多脚步声。可能只是妈妈去确认来人是布赖恩那个毒贩子强奸犯，而不是别的什么穷光蛋跑来她这间猪窝撒野。

黑蕾的卧室门“咔嗒”一声关上了。是，是布赖恩没错。虽然她两眼依然瞪着天花板，她知道是布赖恩站在她房间里。她看见他之前，总是先能闻出他的味道。一种刺鼻的味道，混杂着香烟、过期啤酒、狐臭(12)，还有不知道他从什么鬼地方沾过来的尿液和残留呕吐物的味道。

向来如此。

如果她有得选，她永远都不会看他一眼。但她没得选。如果她闭上眼睛或者试图神游天外，他会猝不及防地用他自己的“休克疗法(13)”让她清醒。

没办法，所以她从来都不闭眼。

忽然，她有些疑惑，使劲嗅了嗅，汇聚起全身每一寸的力气才没吐。空气里多了一种陌生的气味。油？烂土豆？动物死尸？

“天哪，求你了上帝。别！”她惊恐地祈祷。

“上吧，”布赖恩对他的朋友说：“你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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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Viennese waltz，国标舞的一种，由于风行在奥地利首都维也纳，以得名。因节奏快，又称“快速华尔兹”。

(2) 墨西哥一种大戟科植物的种子，种子本身并不会跳，是种子里的飞蛾幼虫在作怪。

(3) 约合160万公里。

(4) Old West，指开拓时期（1803-1912）法制尚不健全的美国西部，当时民风彪悍，盛产枪战和神枪手。

(5) 约合128.75公里。

(6) 任何一个事件，只要具有大于零的概率，就可确定它必会发生。此处为墨菲定律在生活中常常被引申出的含义：凡是可能出错的事，必定会出错。

(7) 塑料的一种。

(8) 原文Popcorn ceiling，美国住宅建筑上世纪50年代后期到80年代之间采用灰泥粉刷墙壁。早期的灰泥配方含有有致癌性、能污染空气的石棉纤维。

(9) 如上注，此处即指石棉纤维。

(10) 原文drive-by-shooting，在移动交通工具（通常是汽车）中开枪射击。

(11) 白粉是海洛因的俗称。原文“chase the dragon”是俗语，意为吸食海洛因。

(12) 分泌的汗液有特殊的臭味或汗液经分解后产生的臭味。

(13) 通过电击治疗精神病的疗法。引申为迅速解决某问题采取的应急行动、极端政策。

第13章

2010年2月17日　周三　早8:05

“得想办法送你去医院。”杰西卡一边帮忙扶着莉齐走下人行道回办公室，一边说。

“我会没事的。”虽然她脑袋血管突突地跳，肋骨也疼，让她自己都怀疑自己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

杰西卡撑着办公室的门，然后跟莉齐到她桌边，确保莉齐坐下之前整个人没彻底散架。“啊我的上帝，”杰西卡惊叫：“我听见轮胎‘刺啦’响，往窗外一看，就看见你滚过马路。我想那辆车肯定撞了你。之后你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你死了。”

杰西卡脸色白得像鬼。

“杰西卡，你需要冷静。”

“你需要医生，”杰西卡说：“你脑门上的包有网球那么大。”

“听我说，”莉齐说：“我需要你回那家咖啡店，看看那儿有没有任何的目击者。”

“我到你身边之前，有三个人凑在你周围。”杰西卡说。她从裤子后袋里拽出一张名片：“这个男的给了我他的名片，还说让我告诉你，如果你需要任何的帮助就打电话。”

莉齐满怀希望地接过名片。看过之后，她皱起眉头。这是位律师。如果他看见了车牌或者司机，他肯定会一直待在原地，跟她们一道回办公室的。“这是个好的开始，”莉齐说：“但我还是需要你回咖啡店，那儿可能还有其他目击证人，趁他们还没走光。”

杰西卡皱了皱鼻子：“你没认出车里的那个人？”

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痛像是要把她头盖骨打穿，莉齐疼得龇牙咧嘴：“没。”

“我真不觉得我现在应该离开你。你看起来状态不好。你可是刚昏迷过的。”

“我好着呢。”莉齐一个手指指向门，“去核实。现在就去。拜托。”

杰西卡冲门那边瞥了一眼，然后转身背对着莉齐。

“行，”莉齐开始挣扎着从座位上起身，“我自己去。”

不等莉齐再动一寸，杰西卡人已经出现在门口。“我的老天爷，你这个女人真是固执得可以。我去，我现在就去。”

杰西卡走到外面。空空如也的泡沫塑料杯子还在人行道上滚来滚去。她捡起杯子，然后动身前往咖啡店。

莉齐站起来，拖着自己的身子去盥洗室察看伤势，边走边冒出一连串“色彩斑斓”的脏字。头上的肿块根本不像杰西卡说得那么大，但绝对是她受过的最重的伤了。她清洗了几道伤口，然后在六七道擦伤伤痕上敷药膏。

电话铃响了，刚巧赶上杰西卡回来。莉齐一瘸一拐地出了盥洗室。

杰西卡已经接起了电话。她把听筒拿到胸口，冲莉齐做着她看不懂的口型。莉齐接过电话，把听筒放到耳边，小心翼翼地往后坐到椅子上。“我是莉齐·加德纳。请问有什么可为您效劳的？”

她扫了一眼手表。她今天才刚开工一小时，已经感觉像过了整整一周那么漫长。来电的是维克多，不准别人对他说“不”的那个男人。“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维克多？”对方迟迟不说话，莉齐又问了一遍。

显然，他想让她监视他老婆，接下来的两周里，每天从正午到下午一点。他老婆名叫瓦莱丽·亨特，在卡迈克尔(1)的一家律师事务所上班，那儿离莉齐的办公室不到15英里(2)。

“好，这活儿我接。”她说。对方承诺会付给她3000美元现金，并且保证最后一天之前钱就会送到她办公室。10小时换3000块。没脑子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是，”她冲电话说着，同时虚弱地抬抬胳膊，确认它还能用。疼痛在“可以忍受”和“难以忍受”之间来回切换。她疼得脸皱成一团。“理解。你会定期打电话来了解最新进展。是，”莉齐又说了一遍，同时翻了个白眼，逗得杰西卡直笑。“我有责任保证你这件事秘密进行。我是个有专业素养的人。再说，你也没告诉我多少你的个人隐私，你付钱又不用银行账户，是用现金付。我没见过你的脸，你的电话号码也是加密的。”

最后这句是撒谎。联邦调查局的人昨天已经给她的办公室安装了窃听器，莉齐有相当的把握，他们能借助她电话边的黑盒子追踪到维克多的号码。红色指示灯早就开始闪了。不过她不需要告诉维克多这事，害自己少赚3000块。她工作至今没能实现盈利。她不想再从姐姐那里借钱了——也不知道凯茜还会再借给她钱吗。她俩现在在冷战呢。

莉齐敢拿她最爱的那双靴子打赌，维克多用的是假身份。但那又怎么样？维克多最终说“再见”并挂掉电话之后，莉齐把听筒放回听筒架，向后往椅子靠背上一仰。

“这个男的很烦人，是吧？”杰西卡说：“我跟他说你在外面，他说他会等……就好像他知道你就在附近一样。你说，这个叫维克多的人是不是在监视咱们啊？”

莉齐往窗子那边转头转得太急，脖子抽搐了一下，还伤到了几根本就肿痛的肋骨。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从一栋建筑到另一栋建筑，从屋顶到屋顶，然后逐扇窗户地排查，寻找任何可疑的动静，或者任何人躲在百叶窗或布帘后面偷窥的迹象。

杰西卡走到她身边，也凝视着窗外。“你真的觉得他就在外面吗？你觉得他可能在监视咱们，对吗？”杰西卡咬着下唇，两条眉毛拧到一起。“为什么吉普车里那个女的想从你身上轧过去？”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不觉得她想杀我。如果她想杀我，早就轻轻松松把我除掉了。”

“她戴着一顶棒球帽，是吗？”

“是，”莉齐说：“你看见她了？”

“对。我哥哥刚把我送到，我就在咖啡店看见了她。她没化妆。我猜她四十来岁。”

“有其他任何人看清她吗？”

“唯一一个记得一点跟她有关的东西的，是柜台后面的女柜员。她说那个戴棒球帽的女人点了一杯牛奶焦糖再洒太妃糖的咖啡。除此以外没有其他人看见她。”

“谢谢，姑娘。”莉齐把椅子转回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这跟昨天停车在我公寓外面的是同一个女人。她不怎么擅长伪装。我希望你能帮我留心她一下，可以吗？”

“如果我再看见她的车，我会尽量把她车牌号记下来。”

“完美。”电脑还在启动中，莉齐一边等一边看着杰西卡，“你打算一整天都在这吗？”

“果你需要我的话，一整周都可以。”

“那你的课怎么办？”

“没事。下周三周四之前我都不用非得回学校。”

“太好了。”现在还没放春假，但放不放不关她的事，所以莉齐决定不再多过问。

杰西卡从莉齐办公桌后面墙边书架顶上够到一卷纸巾。她撕下几块递给莉齐，指指她外套上的咖啡渍。

莉齐擦拭她的夹克，但大部分咖啡已经渗进去了。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去拿地板上的背包。

杰西卡在胡乱扒拉着昨天的信件，莉齐拉开双肩包前面的拉链，取出一张纸。“我有一项工作要交给你，”她对杰西卡说。她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掌抚平皱褶。“我们需要找出关于这些女孩儿们的一切。”

杰西卡把手头的活儿放一边，去站到莉齐肩膀后面看。她倒抽一口气。

“怎么了？”莉齐问。

杰西卡看上去很不对劲，她脸色苍白，但她随后深呼吸一下，指着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问：“这是最近失踪的那个索菲·麦迪森吗？”

莉齐点头。

“怪不得有这种设备，”杰西卡指着电话边的黑盒子说：“你在帮助警方？”

莉齐指指被随手放在墙边的椅子：“拉把椅子过来，咱们谈谈。”

杰西卡不声不响地把带滚轮的椅子推过来，坐下，等莉齐开口。

“十四年前——”

“你被绑架了。”杰西卡插嘴道。

莉齐挑起一条眉毛。

“我当时只是个小孩，”杰西卡解释说：“我喜欢和隔壁的邻居们玩。不管什么时候我离开家，我妈都告诉我让我小心，然后提醒我，说你和其他那些女孩被带走了，再也没出现过。当然了，除了你。”

“你妈妈知道你在我手下打工吗？”

杰西卡在空中摆了摆手，以示否定：“我妈有她自己的一堆问题。她再也不会管我做什么了。”她耸耸肩，“她时刻准备着让我和我哥哥搬出去，好给她多一点空间呢。”

莉齐点了点头。“如果查这个案子让你觉得不舒服，我理解。”

“你开玩笑呢？这正是我感兴趣的那种工作。这就是为什么我修读心理学专业。这就是为什么我到你这来找工作。”

“好吧，那，”莉齐四周张望了一下，想找一块能腾出来当办公场所的地方。然而一点合适的空地都没有。“那我就把我桌子这头清理干净，你在这里办公吧。你带手提电脑了吗？”

“在里屋。”

“好。咱们就把你的手提电脑安排在我的桌子这里，然后用互联网搜索引擎找到我们能找到的所有关于这些女孩的信息。明天，或者今天晚些时候，如果我们有时间，我们可以去图书馆彻底翻找一下旧的报纸文章。咱们的目标是把任何一篇关于蜘蛛侠受害者的文章都打印出来。”

“咱们这么做到底是要寻找什么呢？”杰西卡说着，帮忙搬走莉齐桌上成堆的报纸和文件，放到她们身后的地板上。“是想要细节，类似她们的穿衣打扮、发型，还是专攻她们的朋友家人接受的采访，类似那些东西？”

“都要。我们要了解每个、每一个女孩有关的所有事、任何事：体重、身高、性格，凡是说得上来的，都要了解。这些女孩里有四个被认为是蜘蛛侠害死的，但另外还有四个只被定义为失踪儿童，因为她们的尸体一直没被找到。”

杰西卡再次查看名单时，变得沉默。她的眼睛似乎又一次湿润了。

“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杰西卡回答得有些太快，“我很好。”

这个女孩让她迷惑，看不懂。上一分钟杰西卡还吵得快要把她耳朵吵聋，下一分钟又安静而神秘。莉齐知道自己要把精力集中在寻找索菲上，所以她又一次决定不管那么多。“如果名单里有一个女孩参加舞蹈课，”她对杰西卡说：“那么我想知道你那时在哪儿、什么时候。我要每一位老师、教练、朋友、男朋友、发型师的名字，还有他们喜欢出没的地方。我还要一份清单，上面是这些女孩曾经联系过的每位、每一位医生的名字。”

“你觉得，受害者们的父母会愿意跟我们谈吗？”

“试一试总没有坏处。如果他们不愿意，我们就去跟受害者的兄弟姐妹或者叔伯姨舅谈。我们不能一被拒绝就算了，我们承担不起那样做的后果。会有人愿意谈的，有人一直都愿意谈。”

“所以，我们真正要寻找的是这些女孩之间的一种联系——一种共同点，不管是她们去的学校，还是她们共同认识的一个人？”

“就是这样。任何一种联系。”

“懂了。”杰西卡站起来，消失在文件室里，开始她的工作。

莉齐又撕下一片纸巾，拿来擦她桌子——原本放那些文件的地方积了灰。她打开最上面的抽屉，开始翻找布洛芬(3)。她脖子后面的毛发竖起来。某个人一定正在监视她。

她扭头看向窗户，盯着街对面几间空空的沿街店铺。

他在那儿。她能感觉到他，感知到他，但她看不见他。

她感到不寒而栗。

“你在哪儿，蜘蛛侠？出来，不管你在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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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armichael，加州地名。

(2) 约合24.14公里。

(3) 镇痛消炎药。

第14章

2010年2月17日　周三　上午11:30

杰瑞德把他的Denali开向路边，紧贴在莉齐的丰田车后面停好。回首昨晚，恍如隔世。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那么心狂意乱。父亲向来是个行为谨慎克制的男人，他有强烈的是非观念。举枪对着他结发四十多年的妻子，这不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他姐姐已经把母亲带回了家，他来陪伴父亲。父亲醒酒之后，他们父子俩有一次长谈。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父亲落泪，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父亲也像所有人一样，也是一个人类。

他将遥控钥匙对准他的车，按下锁车键。Denali在他身后发出一声长鸣。

天很冷。杰瑞德往莉齐车后窗里看去。他不敢相信“老黄狗”现在居然还能开。莉齐高中的时候就在开这辆丰田车了。乙烯基塑料制成的车后座已经有了裂纹，看上去还是很熟悉。他和莉齐曾经在那些车座上花大把大把的时间做爱。想当年的好日子啊。

“莉齐，莉齐，”他在心里默念。他爱这个姑娘的一切。她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每次他望向她那双灵动的绿眼睛时心动的感觉……他们初次相遇的时候他就爱上了她。她的血管里跳动着乐于助人的热心——这就是为什么她把大部分的周末时间用来教年轻女孩儿们怎样保护自己。虽然这些年来他先是忙于大学课程，后来又忙着接受FBI学院的训练，但他没有一天不在想念她，莉齐·加德纳。许许多多个不眠之夜，他陷入深深的内疚，后悔那天晚上让她自己一个人走回家。如果他的人生抱有任何的悔恨，那就只会是这件事了。当时他其实不是不知道那样做有危险，可是那时的莉齐太固执了。她现在还是一样固执。那时候她充满了活力，前途充满了无限的希望。后来蜘蛛侠从街上强行带走她，用尽手段想把她炫目的神采吸得一干二净。但莉齐活下来了，活到了能亲口讲述自己故事的那天。她是一个战士。如果她允许他回到她的生命中，他绝不会再辜负她。

杰瑞德听见一阵深深浅浅的脚步声，抬头看见莉齐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她眼圈青黑，看上去累坏了，不过她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笑了。

“嘿，真好看。”他说。

她艰难地拗了一个梅·韦斯特(1)的造型，显摆了显摆那件溅了咖啡的旧夹克，算作对他那句调侃的回答。

“看来今早过得挺坎坷啊？”

“可以这么说。”

“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今早上那个吉普车里的女的又出现了。我偷偷靠近她。就在我打开她后车门的时候，她忽然发动汽车，期间差点从我身上轧过去。”

杰瑞德“嘶”地一声倒抽一口凉气。“你看过医生了吗？你额头上的肿块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我没事儿的。”

他叹了口气。

“我很想和你聊天，但我现在得出发了。”她挪过他身边时说。

“我本来是想带你去稍微吃点东西的。”

“我不能去吃。有点事情……是一个盯梢的活儿。”

“为了什么盯梢？保险诈骗？”

“一个出轨的案子。”她打开车门，然后回头看他。“如果你想听听龌龊的细节，欢迎一起去啊。”

“走起。”

莉齐钻进她那辆历史悠久的丰田，坐在方向盘后面启动引擎。车“噼噼啪啪”一阵猛咳。杰瑞德坐上副驾驶座，往后座瞟了一眼。“坐在‘老黄狗’里，我好像回到了从前的某个时候。”

她埋头在背包里翻找东西，双颊浮上红云。她把前往目的地的路线图递给他，就将车开上马路，一分钟也不浪费。“你从吉米那儿听说任何关于卡尔·戴恩的新消息了吗？”她问。

“我今天早些时候跟吉米聊过。戴恩是房子最早的主人。他1980年到1991年的时候和家人住在那儿。1991年到2002年年底，房子是租出去的。2003年1月的时候，沃克尔家买下了这套房子。”

“戴恩先生一定有那段时间租房的房客记录。”

“他几年之前去世，之后他女儿把那些档案都扔掉了。调查队的人现在正在搜索这一带公共事业公司(2)的租房客名单。”

“法医那边呢？那几间卧室里有任何发现吗？”

“到目前为止，那栋房子里还没有任何犯罪的迹象。”

“应该会有血迹，还有被后来填上的墙洞，洞是当初固定镣铐用的……总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的，对吧？”

“我们拭目以待吧。如果是这间房子，肯定会有什么证据冒出来的。今早上大家开工第一件事就会发掘后院。”

她一直凝视着面前的路，他们离高速公路入口越来越近了。“那从受害者资料里整理出的医生名单呢？运气怎么样？”

杰瑞德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本钱包大小的笔记本。“我用今天上午的大部分时间把那些文件过了一遍。这个名单里是部分蜘蛛侠受害者和他们家人请过的医生的名字。我没发现人名之间有任何交集，不过，现在这个名单是你的了。”他把笔记本放在两人之间的中央扶手上。

“多谢。不胜感激。”

“别客气。”他说：“所以咱们下午是要去跟踪谁？”

“瓦莱丽·亨特。”

“她丈夫雇你的？”

“那个男的用‘瓦莱丽’这个名字来称呼他老婆，但我不太相信他。他还说他自己的名字叫‘维克多’呢。”

“你跟他面对面见过吗？”

她往杰瑞德这边看了一眼：“你觉得，维克多可能和蜘蛛侠之间有某种关系？”

“别跟我说你没有这么想过。”

“我确实这么想过，”她承认，“但维克多第二次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如果拒绝这种他送上门来的钱，我就是个傻子。”

“那他的声音……你觉得他听上去哪里像蜘蛛侠吗？”

“维克多的嗓音深沉沙哑。而蜘蛛侠说话会用语音合成器(3)。所以两者很难比较。”

“那瓦莱丽·亨特呢，你对于她是谁有任何了解吗？”他问。

“我做过简单的调查。她1995年从麦乔治法学院(4)毕业。已经在‘达通和格瑞夫斯律师事务所’供职八年。没有孩子。我还没有找到任何说她结婚或者生孩子的资料。”

片刻，两人都没有说话。“如果维克多是蜘蛛侠，”莉齐继续说，“为什么他会雇我跟踪瓦莱丽？”

“他可能是想把你引到一个陷阱里。”

“哦，那我不会跟着瓦莱丽或者其他什么人到一个空仓库或者黑洞洞的巷子里。而且如果这个女人真的和他有什么关系的话，那蜘蛛侠算是帮了大忙，咱们的活儿更好办了。”

杰瑞德忽然感到一阵不自在。他一开始就不想把莉齐牵扯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但就算他不找莉齐，吉米也会的。绑架索菲的人留下的纸条，已经决定了她的命运。“维克多打算怎么付你钱？”

“他今天会托人送钱来。我告诉杰西卡好好盯着来送东西的人……名字，形象，车的厂牌和型号，车牌号码，以此类推。”

莉齐在下一个出口下了高速，在红灯前停下。“你不会是觉得杰西卡会有危险吧，嗯？”

杰瑞德早已开始按手机的数字键。“我会派人监视你的办公室，直到我们足够了解维克多为止。”

凯伦·克劳利攥着方向盘，手指关节都攥得发白了。她的视线从面前的马路跳到后视镜。远处传来警笛声。恐惧感油然而生。她现在最迫切想干的就是向右急转弯，拐进右车道，然后在下一个出口离开高速路，但她前面一直有辆小汽车挡道。而她最不想做的就是伤害到谁。从咖啡店那儿急匆匆脱身的时候，她不是故意伤害莉齐·加德纳的。这是意外。她只是想照看这个女人，好确认她弟弟没在附近转悠，没再制造麻烦。

没有一件事是按照计划进行的。她原本为期一周的旅程早就拖到了两周。她丈夫和孩子们需要她，但她现在不能回家。现在还不行。

她来美国寻找弟弟，想修复关系。自从她到意大利佛罗伦萨留学，她有超过二十年没见过他了。在意大利住了不到一个月，她遇见了尼古拉斯。他们相爱，在此后的二十年里，除此之外的其他任何东西都不重要。她和尼古拉斯在意大利买了房子。他们头胎生了个女儿，安珀。第二个是儿子。他们给他取名为亚当。亚当长大之后，模样长成了她弟弟萨姆的翻版。

警车从旁边疾驰而过，警灯闪烁。她咬紧了下唇。

半年之前，亚当过了十三岁生日。每次她看着他的时候，都像是看到了弟弟：一样的高额头，一样轮廓分明的下巴，还有一样生动的蓝眼睛。但随后她儿子的面孔会在她脑海中扭曲变形，有太多次，她会在他脸上看见和弟弟同样惊恐万状的表情，她当初在地下室找到弟弟时弟弟脸上的那种表情。

她胸腔一阵发紧，透不过气。

她向路边一个急转弯，只听“刺啦”一声，碎石四溅。她把头深深埋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我的上帝啊，”她抽泣起来：“我到底做了什么？”

南希·莫莱诺急匆匆穿过通往新闻演播室的双扇门，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

KBTV(5)的造型师卡罗琳·米尔斯向她冲过来说：“你到哪儿去了？坎涅姆先生为了找你，把大厅翻得底朝天，头发都要抓掉了。”

“他是个秃子。”南希一边提醒她，一边跟着她走进房间，右拐，坐在满面墙都是镜子的一个高脚凳上。卡罗琳的一双手动作如一阵旋风，没有一下失手，便将南希的头发梳得柔顺蓬松。

远处，有人在大嚷南希的名字。

“她在这里头呢。”卡罗琳回道。

几秒钟过后，坎涅姆先生的大块头就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他的手在身子两侧攥紧成拳。

他说不出什么话。

她在那儿，难道不是？

任谁都清楚，坎涅姆永远都不可能炒她鱿鱼。南希·莫莱诺是电视台争取到的最值钱的宝贝。新闻十套频道从1995年开始，三档收视率最高，并曾获奖的夜间新闻节目就都是由她主持的。现在他们让她把早间节目也接下来，以提高收视率。这些年来她收获职业荣誉无数，包括两座艾美奖(6)。

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按下“接听”键，把电话放在耳边。

“你拿到我要的资料了吗？”

是他。

南希把电话在耳边贴得更紧。“还没有，但我在努力。这些事需要时间。”她瞟了一眼坎涅姆。“我现在不能继续说了，”她对来电者说：“我得直播，再过——”

“两分钟之前绿色指示灯就亮了，”坎涅姆咆哮道：“头发美得可以了，她该走了。现在！”

“这周结束之前，拿来我要的东西，”电话里那人说：“不然我就把我的故事告诉三套频道的吉娜·罗克韦尔。”

“这算威胁吗？因为如果……”

一串低沉的笑声打断了她。电话那头“咔哒”一声按掉，向她宣告他们谈话的结束。

南希打了个哆嗦。她担心对方可能是个变态杀人狂，但她更担心吉娜·罗克韦尔拿到那个故事，后一种担心凌驾于其他任何考量之上。

“你在出汗。”卡罗琳说。坎涅姆在旁边各种狂躁的比划，催她们赶紧动起来，卡罗琳没理他。

南希根本不怕坎涅姆，她从高脚凳上滑下，走出门去。卡罗琳和她一起跟着坎涅姆穿过走廊，卡罗琳一直在她身边，边走边往她脸上扑粉。南希的心思本该放在今天的早新闻上，然而并没有。来电者还没有给她他的名字。她第一次和他通话是在两天前。他说他才是真货——那个妇孺皆知的杀手，“蜘蛛侠”。他说弗兰克·赖尔，那个因为谋杀詹尼弗·坎普贝尔被捕的人，是个跟风抄袭的冒牌货。她一开始并不相信他，但她也没有挂掉电话。

“万一他说的是真话呢？”连环杀手都有个臭名昭著的癖好，就是想要他们做下的罪行得到别人的认可。他们还出名地喜欢不顾暴露身份的风险，奓着胆子给媒体打电话、寄包裹。

那个人承诺，她提供他莉齐·加德纳的案例研究资料之后，他就给她能够证明他是真货的确凿证据。杀人犯要南希从莉齐的心理治疗师那里偷档案。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他知道她也在接受琳达·盖茨的治疗——跟莉齐·加德纳的治疗师正是同一人。他知道她那么多事情，这让她很不自在。

偷档案不道德。南希接到第一通电话之后就应该给FBI打电话的。但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她那样做。这些年来在采访罪犯方面她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经验。罪犯们撒谎的时候会变得紧张。当然，确有例外，一些死不悔改的犯人接受采访太过频繁，已经被打磨出一套撒谎的本事。但这个人，他们第一次谈话结束的时候，她就确定，他说的是真的。所以她说服自己，她实际上是在通过与杀人犯保持私人联络的方式，帮助FBI。眼下，她会让事情保持简单：赚取杀手的信任，然后尽可能地了解这个人。确实存在这样的可能性：杀手智商很高，而且不会马上告诉她他住在哪里。但如果她能把与他有关的线索还有他背景的片段信息拼凑起来，那么说不定，虽然仅仅是“说不定”——她能向当局提供抓捕蜘蛛侠所需的信息。她现在就能预想到头条新闻的大标题：“南希·莫莱诺带领FBI直捣蜘蛛侠老巢。”她已经想好该把她的第三座艾美奖摆在哪儿了。

一丝笑意爬上她的嘴角。蜘蛛侠真不蠢。他打电话找她，是因为她是这一行里最优秀的。

南希进入新闻演播室之前，坎涅姆的脸和脖子上青筋毕现，血管都要气得爆炸了。她坐进椅子里，演播室的喧嚣嘈杂让她想起了龙卷风。

“三，二，一。”

隔着一个新闻演播室的距离，坎涅姆用一个手指指着她。她将往意为集中到电子提词器(7)上，微笑。

“早上好，萨克拉门托。我是KBTV早新闻，南希·莫莱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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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ae West，以性感著称的好莱坞女星。

(2) Utility company，指为公众提供基础服务的公司，例如电力、自来水、天然气等等。

(3) 一种合成语音的设备或软件。

(4) McGeorge，属太平洋大学（University of the Pacific）。太平洋大学是一所位于加州的国家级私立大学。

(5) 全称应为KBTV-CD，覆盖萨克拉门托地区的独立电视台。

(6) 美国电视界的最高奖项，地位如同奥斯卡奖于电影界和格莱美奖于音乐界一样重要。

(7) 电视台专业设备，有电子屏显示主持人的台词。

第15章

2010年2月17日　周三　下午12:35

第十二次了，杰西卡把名单又浏览了一遍。蜘蛛侠最早害死的三个人——乔丹、兰妮、曼迪——有几个相同之处：她们都被抛尸在一处水体旁边，身体多个不同部位都有蜘蛛咬伤。其中一个女孩失踪时在读高中二年级。另外两个是三年级(1)。三个人各自就读于萨克拉门托或者普莱瑟县(2)不同的高中。如果把蕾切尔·福斯特也算进去，那就是四所。蕾切尔是第四位受害者，她是唯一一位尸体在莉齐囚禁期间被发现的。

蕾切尔·福斯特的尸体出现在福尔瑟姆湖(3)附近。她遇害时年仅十五岁，是受害者中最年幼的。杰西卡发现一篇近期发表的文章模模糊糊提到，蕾切尔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双眼被插进了注射器针头。

看到这里，杰西卡皱起眉头，提醒自己用力呼吸。不能单凭这些女孩经历过折磨，就以为那些恐怖的事情里的某件也会发生在玛丽身上。她紧咬着下嘴唇，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如果她还想帮莉齐找到蜘蛛侠，就别崩溃。她姐姐可能还活着。玛丽虽然是姐姐，而且是三个孩子里最年长的，但由于身材娇小，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最年幼的那个。玛丽也很聪明。天啊，杰西卡是多么怀念她们俩促膝长谈的时光。

奇迹每天都在发生，所以玛丽完全有可能活着回来。杰西卡对自己说。多年以前把玛丽带走的人可能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然后他们搬到了另一个州。可能她姐姐不记得自己是谁、从哪儿来了。

莉齐当年逃掉了。同样的事完全有可能发生在玛丽身上。她姐姐还活着。她能感觉到，她清楚地知道。

杰西卡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她的笔记上。蕾切尔被绑架时的男朋友是瑞安·阿诺德。她快速搜索了他的名字，又打了六七通电话之后，联系到了他。他现在二十九岁，是一名律师，愿意跟她谈。几乎没经过任何提示和劝导，他就向她吐露了心声，告诉她蕾切尔的绑架案改变了他的一生。那件事之后，他停止“嗑药”，开始读书学习。这些年来，他不只大量阅读蜘蛛侠案件的有关资料，还特意与一些重要人物保持联络，以发掘出更多信息。他已经看过了FBI的档案，包括蜘蛛侠当时寄给当地新闻台的一封信。阿诺德告诉杰西卡，蜘蛛侠把他自己当成一个正面人物，而且感觉消除世界上的“坏女孩们”是他的职责。瑞安·阿诺德坚信蕾切尔被带走就是因为她“嗑药”——嗑很多。蕾切尔被绑架之前已经进过两次康复治疗所了。

但最引人注意的问题不是毒品也不是注射器。是眼睛。杰西卡的手指扫过那些名字，潦草地记着笔记。每一位受害者的眼睛都被做过些什么，这一点，她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2010年2月17日　周三　下午3:02

凯茜坐在车里等女儿，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方向盘。她从小熊雕像（熊是学校的吉祥物）看到体育馆，成群的青少年在馆外挤成一团。

“布里特妮在哪儿？”

她使劲掏掏小提包，拿出手机。没有未接电话。

车载广播里在播披头士乐队(4)的We Can Work It Out。她抬手把广播关了。这首歌使她悲伤，把她带回了过去的日子。那时候，丈夫一有机会就给她打电话，只是为了打声招呼说一句“嗨”，然后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她把手机放在前排座位之间的中央扶手上，心里暗骂自己居然有想哭的念头。在遇到理查德之后，她真的曾经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真的相信生活其实还不是那么糟糕。但自从意外怀上布里特妮之后，凯茜胖了将近23斤(5)，还丢了在银行的工作。两年前，理查德午餐的时候不再往家里打电话了。

笑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眼前的一幕让凯茜血压上升：一个十来岁的男生伸手抓住他对面一群女生中的一个，把她往自己身边拉近，好在她嘴上印一个湿答答的吻。女孩不满地皱着鼻子，但她的朋友们显然被逗乐了，所以年少的小女孩就让这件事过去了。

凯茜摇了摇头。布里特妮明年就要读高中了。这让她忧心忡忡。主要是因为她自己的高中岁月在她而言是那样的一个噩梦。莉齐被绑架的时候，她在上高中四年级。

莉齐在家永远是被当成宝贝的那个女儿；漂亮、娇小的那个；聪明的那个。结果到最后，莉齐成了把他们的家撕得四分五裂的那个。

凯茜从来都觉得，在妹妹面前，自己总是排第二位。在绑架案没发生的时候，她原以为事情不会变得更糟。然而事情确实往更糟糕的方向去了。

莉齐失踪的时候，凯茜意识到自己不如也死了算了。无论是爸爸还是妈妈都没对她有过一点在意。没有人问过她怎么想，或者妹妹失踪了她怎么办。内疚是负担，却被她当成是救命稻草一样抓着，然而没有人问起她关于狗屁内疚感的事。没人在乎。

想起人生中最难过的时光，她不由得心跳加速。她刚要下车去找女儿，就看见布里特妮从路拐角那边过来了。一伙男孩中有一个在布里特妮路过时对她说了什么，但布里特妮没理他。

“嘿。”布里特妮坐上副驾驶座，把背包扔到后座。她笑起来的时候，牙套崭新，闪闪发光。然后她指了指右边的上犬齿，说：“今天有一条金属丝断掉了。”

凯茜凑近了好看得清楚些。“你开什么玩笑呢？按咱们花在那上面的钱来看，它们应该能管用一辈子。”

“对不起。我今天不应该吃那个苹果。我觉得就是那个时候断掉的。”

她总不能因为女儿吃水果而训斥她。“别担心啦。你游泳的时候我给矫形牙医打电话预约。”

“你给数学的家庭教师打过电话了吗？”布里特妮问。

“怎么了？你今天数学考试得了个什么？”

布里特妮捏了捏鼻子：“C—。我发誓，是我那个数学老师不知道怎么教。你带我的泳衣来了吗？”

凯茜发动车子离开路沿石。她女儿快速转移话题的本领放在她身上根本不起作用。“在后备箱里。那群站在体育馆外面的孩子是些什么人？”

“我不知道，”布里特妮说：“我一点儿没注意他们。”

凯茜感觉到女儿在看她。

“妈，你又哭了吗？”女儿问。

“没啊。”

“你眼睛肿着，而且鼻子是红的。”

“哦，那个啊。你露面之前我在听广播里一首伤感的歌。”

“你这样听着跟更年期似的。我们科学老师每天都唠叨她的‘热潮红(6)’。”布里特妮说。

“我希望我没有这样的毛病，”凯茜说：“而且我现在33岁，对更年期来说我想我还是有点太年轻。”

“我今天游泳的时候，你会一直待在水上中心吗？”

凯茜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问题。“怎么忽然这么问？你想让我待在那儿？”

“嗯，要是这样的话就太好了。你已经有段时间没看我游泳了。”

布里特妮从来没提出过让她陪练的要求。往常女儿总是想方设法摆脱她。布里特妮嗓音里带着重重忧虑，不免让凯茜担心：“发生什么事了？游泳队里有人欺负你吗？”

“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啊？”

“没事几，妈妈。没关系。你不用非得留下。”

凯茜看着面前的公路。她在想那个教练，想他有没有可能与布里特妮的反常行为有关。到现在为止她见过那个教练两次。他着起来像是个好入。队里所有孩子的母亲都喜欢他。“我想留下来，”她拿定了主意，说道：“我想见证你打破几项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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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该高中为四年制。

(2) Placer County，普莱瑟县是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一个县，县治奥本（Auburn，即杰瑞德第一次给莉齐打电话时要求莉齐前往之处）。

(3) Folsom Lake，加州境内水库。

(4) The Beatles，1960年在利物浦组建的一支英国摇滚乐队，于1970年解散。在华语地区亦称为“甲壳虫乐队”或“披头士乐队”等。乐队成员为约翰·列侬、保罗·麦卡特尼、乔治·哈里森和林戈·斯塔尔。该乐队被广泛地承认为史上最伟大、最有影响力的摇滚乐队。

(5) 原文50磅，约等于22.73公斤。

(6) 皮肤的灼热阵感，尤见于更年期女性。

第16章

2010年2月17日　周三　下午3:05

杰瑞德把他的SUV停到路边。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才下车，四处打量。关车门的声音在草地上回荡。草长得很高。这就是莉齐被拐那晚下车的地方。

寒风刺疼了他的耳朵。他拉高了羊毛外套的衣领，遮一遮双耳，开始重走莉齐当年走过的路径。莉齐说过，那晚非同寻常地黑暗。没有路灯，连月光都几乎没有。

他在埃默街拐弯，就已经能看见街区另一端的柳树了。莉齐家的房子——这么近，又那么远。他停下脚步，静静聆听，观察。

那晚蜘蛛侠可能藏在哪儿？

风声呜咽，好像要告诉他什么。这条街很静，有很多遮阴树木，还有修剪整齐的草坪。他转过身向前走，直到被一棵巨大的夹竹桃堵住去路。每当一阵风吹过，皮革般油亮厚实的深绿色叶片簌簌抖动。他走到这棵高大的灌木旁，伸出手，拨开了重重枝条。对一个杀手来说，这里是个合适的藏身之处。那个人当时一定在这藏得很好……就算是白天也不会被发现。夹竹桃下的地面上，积满了落叶和烂掉的鞣料树皮(1)。斑驳的日光从另一边的矮树丛筛下，在地上一闪一闪。蜘蛛侠抓住莉齐之后，有没有带着她穿过这片地方？

杰瑞德扒开枝条，强行开路，留下一地残枝。草坪和夹杂的野草都生得稠密，他每走一步都要把脚抬高。最高的杂草能长到他胸口。他想象凶手带着莉齐走过同一条道路。想到这些，让他心痛不已。

头顶上，一群鸟儿四散惊逃。他走到场地中间，停下四望。远处有一条狗在叫。场地的另一边有一条公路。他想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他左边坐落着一个城市公园。怪不得那晚一个目击证人都没有。从他现在站的地方来看，只有寥寥几栋房子的视野能达到这片场地，就算那样，如果真的有人想看到什么东西，还得非站上房顶不可。当时附近不会有太多人——到底有没有都难说，如果非要说有的话——在那么接近午夜的时候待在公园里。

他叹了口气。那晚同意莉齐提前下车绝对是不负责任。他早该知道的。至少，最起码，他也该在她走的那条路的一头停下车，目送她走回家门。他那晚上到底在想什么？他和她做了爱，然后在死一样的深夜，在一条黑暗的街道上扔下她。

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是母亲。他现在还不想应付她的事情。他妈的，他不知道该怎么想，他自己的母亲跟另外一个男人乱搞在一起。她向来说话细声细气，娴静端庄。她把他们的父亲当小孩儿一样照顾。他每晚下班回家，迎接他的是她充满爱意与崇拜的笑容，还有一顿家常菜。他跟母亲向来不是特别亲近。但对母亲来说，没有人配得上她唯一的儿子，包括莉齐。

莉齐跟他母亲不一样，莉齐理解他。她是一个绝佳的倾听者。她关心每一个她遇到的人。他一直不能理解他父母为什么对莉齐热情不起来，但事实是，他已经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了。

他的电话不停震动。他置之不理，继续走下去。他跟她没什么要说的。

走动间，一阵寒意刮过他的脸。

多年以前，调查还维持着热度的时候，吉米有没有走过这同一条路？有什么是吉米遗漏了的？什么是他们现在没有看见的？

在高高的杂草间穿行，就像走在及膝的流沙里。他想要找出那条路的名字，就是对面——

一声尖叫让他猛地一震。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他现在处于警戒状态。

又一声尖利刺耳的尖叫，随后是一阵笑声——原来是孩子们在公园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那时候莉齐尖叫呼救了吗？

如果他那晚听从了自己的直觉，送她回家，该多好。他把手深深地揣进外套口袋里。

他还记得莉齐到他家，他父亲使唤他母亲做这做那的时候，莉齐的动作表情就会变得有多僵。他母亲对于他父亲的行为看起来好像从来都不放在心上，但莉齐会把这往心里去。而且不管莉齐是否知道，这就是那晚她执意要自己走回去的时候，杰瑞德没有坚持送她到家的原因。他不想自己变得像父亲那样。

而现在，他也丧失了对母亲的尊重。这些年来她都和父亲在一起，但是为什么？如果父亲控制欲强的天性让她不舒服，那就早该反抗啊。杰瑞德摇了摇头。现在还是别反抗了。他父亲拿枪对准他母亲的头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看在上帝份儿上，啊？

杰瑞德继续走下去，决心把精力集中用在莉齐身上。她说她已经原谅他了。可是他又怎么能原谅他自己？

2010年2月17日　周三　下午6:38

黑蕾·汉森听见汽车往路边开来的声音，抬头看了看。她在最下面一级的楼梯上抱膝坐着，膝盖抵在胸口。她两只鞋上遍布着太多的洞，而且由于今早离家的时候没穿袜子，现在她的脚趾头冰凉。

莉齐·加德纳从汽车里出来，关上车门。“黑蕾！”莉齐一认出她就叫了出来。

黑蕾不敢相信，莉齐·加德纳居然还记得她的名字。以前从来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突然黑蕾觉得有种负罪感，她不该来。她最不想成为的，就是别人的一种负担。但布赖恩和他的朋友“拜访”过她之后，她一直没法说服自己回家去。相反，她逃学，在大街小巷四处游荡。整整几个小时，她在市中心的公园里看来来往往的人群，算是让自己有事情忙。等外面温度已经降到太冷，她就去购物中心。然而在前往购物中心的路上，她在裤子后袋里发现了莉齐的传单。之后，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莉齐·加德纳的房门前了。而且她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过来。如果连神都救不了她，那就没人可以。

“黑蕾，这么冷的天你在这儿干嘛呢？来吧，咱们进去，你暖和暖和。”

黑蕾知道她不能什么解释都不做就离开这儿，所以她站起来跟着莉齐走完剩下的楼梯。然后她看见了莉齐脸上的肿块。“你的额头怎么了？”她问。

“这也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呐。”莉齐回答得挺轻松，说着她把公寓门打开。

不需要拿到班里最高的GPA(2)（虽然黑蕾本人的成绩接近班里最高）就能看出面前的这个女人在努力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毕竟，莉齐·加德纳平日里都是保护弱小的人。

门打开了，黑蕾注意到莉齐引她进去时犹豫了一下。莉齐进入房间，然后开始闩门，那架势就好像要把人类所知的每一个坏人杜绝在外，这样才能保护自己。黑蕾想知道所有这些锁能不能把布赖恩和他那群狐朋狗友挡在她卧室门外。她感觉够呛。

“喵。”

“这是麦吉。”莉齐说着，弯腰摸了摸她的猫。“我猜她是饿了。跟我来厨房吧，我给你弄点热汤填进肚子里。你的大衣呢？”

“我真的不应该来的，”黑蕾告诉她，“我今天在电视上看见你的照片了。新闻女主播说FBI正在监视你。”黑蕾瞪大了双眼，“是真的吗？蜘蛛侠在跟踪你吗？”

“我不觉得。”莉齐说。她打开玄关的壁橱，抓了一件外套，然后用它裹住黑蕾的肩膀。

黑蕾冷得没法跟莉齐争辩，她把两条胳膊伸进加了厚厚内衬的袖子里。提到蜘蛛侠时莉齐的神态变得僵硬，由此可以判断，一定有什么事情在发生。“我在想，FBI可以设置诱饵来抓这个杀人犯。”

莉齐双手按在黑蕾肩头，说：“你不应该为这些事情操心。我也不赞成你晚上在街上逛。不安全。”

灯光下，莉齐脸上的伤口看起来更严重了。“所以你的脸到底怎么了？”黑蕾问。

莉齐两只手重重落下，拍在大腿上。

“我犯了个错误，去追了一辆车。”

“我还以为只有狗会去追汽车呢。”

她们眼神一碰，都“咯咯”地笑起来。黑蕾喜欢莉齐。从前从来没有人欣赏得了她的幽默感。

“好啦，那个，”莉齐说：“反正我也从来没说过我聪明过人。”

黑蕾看着莉齐在房间里急匆匆走来走去，摆正装饰性的靠垫，打开暖气，然后打开电视。“你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拘束。我去喂麦吉，给你烧点汤。热汤能立刻让你暖和过来，然后咱们能好好谈谈。”

莉齐去了厨房，开开关关抽屉，喂猫，开了一个汤罐头。

看着这个女人，就像看塔斯马尼亚恶魔(3)在表演。黑蕾意识到自己应该主动帮帮莉齐。她想去，但由于某种原因，她迈不开双腿。

黑蕾回到门边，看着所有的门闩和锁。她要怎么从这儿出去？这种想法让她想起了布赖恩。他能过得去，那她为什么不能？她什么时候丧失了自信？她以前认为只要自己下定了决心就能做成任何事情。她比高中里的一般小孩儿都要聪明。她的成绩是前百分之十，而且那是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的。

坚忍。这是她以前可能用来描述自己的词。魄力，耐力，适应力。是，那当然，所有这些加起来大体就是她相当真实的写照。这些品质她都有，除此之外的优秀品质她也有，这些尤其体现在她把自己献身给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的时候。但是，在某些地方，以某种方式，她以“拯救”妈妈为借口丢掉了自己的骨气。而且，她那样做换来了什么？妈妈现在的生活比起从前有任何起色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她恶心。

“汤差不多好啦。”莉齐说。

莉齐冲客厅比划几下：“不用客气。我去换下这身衣服，然后咱们就开吃，好吗？”

黑蕾点点头。她看得出莉齐担心她……比一不小心流露出来的还要担心她。这个可怜的女人看上去今天大概过得不好，但由于人太善良，不愿意表现出来。莉齐一走开，黑蕾就又回到门边，她实在不该来。莉齐她还有自己的难题呢。

2010年2月17日　周三　晚7:09

“我不想伤害你，你知道的。”

索菲坐在地板上，上半身被强力胶带绑在床柱上。她眼睛紧闭着。脚踝和手腕都被粗绳捆住，只是因为他喜欢用绳子的一端拖着她把她领到盥洗室，偶尔让她把自己弄干净。

“听话，索菲，睁开眼。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什么反应都没有。她没给他带来一点刺激，他的身体什么反应都没有。平日里的万人迷穿得像个卖淫的，骂起人来像个开船的(4)，今天在这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溜，跟个八岁孩子似的。

“听着，”他往地板上重重地一坐，盘腿面对着她，“如果你睁开眼，和我聊几分钟，我今晚就不把我的宠物们带过来和你玩了，怎么样？”

她嘴唇抽搐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然后就没了，这就是他得到的全部反应。

“如果你不睁眼，索菲，我就把你的眼皮割下来，这样咱们就不用一遍一遍重复同样的对话了。”他说。

她猛地睁开眼，嚎啕大哭，吓了他一跳。“好。这才稍微像样一点了。”面具压鼻子压得太厉害，他调整了一下，然后笑了。“有那么一瞬间，你还真是让我措手不及。”

她眨眨眼睛。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继续睁着眼，索菲。”

她双腿剧烈地打战，两个膝盖都磕到了一起。

“对于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有任何的想法吗，索菲？”

她吸了吸鼻涕，摇着头，语无伦次。

“你觉得你是个好人吗？”

她努力点了下头，不仔细看几乎都看不出是在点头。

不可置信。

世界上的每个人都以为他们是特蕾莎嬷嬷(5)。不管这些十来岁的姑娘们在更衣室(6)乱搞过多少男生；不管她们怎么偷东西，说脏话，嗑毒品。她们都以为她们是好的，体面的，值得尊敬的人类。甚至连他姐姐那群朋友以前都还以为她们自己很酷。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在她们把他锁在地下室之前，他就厌恶有些女孩看他的方式：充满好奇的大眼睛看着他，就好像在看笼子里的稀奇鸟儿似的。

“你对你父母撒过谎吗？”他问索菲。

索菲摇了摇头，他哈哈大笑。“咱们换个问题。你亲过男孩子吗？”

还是摇头。

但这次他没有笑。她也是个撒谎成性的人。他忍不了这种骗子。他早已烧热了烙铁，就放在附近一个金属架子上。他不用非得站起来，只需要身子往右边一斜，抓住预热过的烙铁的把手，然后把烧热的烙铁尖戳到她胳膊上就行了，她连出声喊“不”都来不及。

索菲尖叫一声猛地把胳膊往后缩，样子就好像他挖了她一颗眼珠子似的。他在她面前挥舞着烙铁，嘲笑她。

“求——求你，别。”

他惊讶地张大了眼。“哟，这人开口说话了。和我聊聊那个男孩的事吧，最近的那个——你先是勾引了他，和他调情，然后又把他一个人晾在那儿站着像个傻瓜。说说他的事，索菲。我要听细节。”

她紧闭双唇。

他面带微笑把热烙铁按在她腿上，膝盖下方。她乱踢，嚎叫，但他身子不断向她逼近，不管她怎么像条年老体衰的大鱼一样到处扭动，他不放过一分一秒地用烙铁触碰她的皮肉。人肉灼烧的气味充斥着他的肺叶，他下身早就硬了。短短几分钟之后，她就放弃了扭动，他的乐趣也随之烟消云散。

“行啊，索菲，你赢了。我要做的做完了。真替你难过啊，你是不能看到我给你准备的惊喜了。不过因为我有那么点喜欢你，索菲，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然后咱们开车跑一段路，我把你放了。”

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她开始能把话说成句。希望在她眼中弥漫。

他把烙铁放在一边，抱臂说道：“咱们哪儿也不去，直到你想出一个问题为止。”

“你为什么这么对待我？”她问。

他很失望。他站起身，掸掸身上的灰尘。他的面具戴在脸上感觉不舒服。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因为你粗鲁，没礼貌，索菲。我知道有那么一群女生，就像你一样。她们真不该做她们做过的那些事。”他举起双手放在脑后，望向天花板，深吸几口腐烂气息的空气，想把眼前喷涌而出的记忆图像抹去，然而没用。他永远都忘不了她们对他做的事……永远。

“我知道你是谁。”索菲说。

这话吸引了他的注意。不管怎么说，他这位怯懦的牺牲品还是有几分胆量的。他歪着头：“你不怎么聪明，是吧索菲？”

他急匆匆去餐具橱抓了一卷强力胶带，回到她身边，用牙咬断一段胶带，一只手擦干净她的嘴然后把她嘴唇用胶带封上。他又一次拿起烙铁，并且把她的头摁在床柱上。

是时候再给莉齐留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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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可以用于将动物皮鞣制成皮革的树皮。

(2) Grade-Point Average的简称，平均分数（美国四分制考试成绩的计算方法）。

(3) Tasmanian devil，袋獾的别名。现存最大的食肉有袋动物，已于2008年被列入濒危物种名单，现今只分布于澳大利亚的塔斯马尼亚州。身形与一只小狗差不多，但肌肉发达，十分壮硕。其特征包括：黑色的皮毛、遭遇攻击时发出的臭味、刺耳的叫声，以及进食时的神态。

(4) 刻板印象中认为水手素质低、举止粗鲁、满口脏话。

(5) 又称作德兰修女，是世界著名的天主教慈善工作者，主要为印度加尔各答的穷人服务。因其一生致力于消除贫困，于1979年得到诺贝尔和平奖。

(6) 此处指学校、体育馆等设有锁柜的更衣室。

第17章

2010年2月17日　周三　晚7:33

往镜子里瞥一眼，镜子里展示出一长串伤痕。青青紫紫混在一起，从肋骨一直延伸到大腿上半截。

莉齐胡乱翻着抽屉，想找一件干净衬衫，心里想着黑蕾。她本来想给这个女孩儿围一条毯子，然后让她在沙发上坐下。但黑蕾满脸迷茫，莉齐不想把她吓跑。莉齐想慢慢来，给她喝点汤，然后再问她问题。黑蕾今晚看起来不同往常——筋疲力竭，失去方向——完全不像每个月来上自我保护课的那个意志坚定、像钉子一样顽强不挠的女孩。

麦吉的长尾巴缠绕着莉齐的腿。她俯身抚摸麦吉的皮毛。“怎么啦，小喵？你不喜欢你的新款‘海鲜大烩’嘛？”

“喵。”

“抱歉啦，咱们最好的就只有这个。”回厨房的路上，莉齐用橡皮筋重新扎了头发。虽然杰瑞德一会儿就会到，而且他承诺过会做饭，她觉得他应该不会介意多一个人吃饭。在他来之前，她得先烧好汤。她到了厨房，喊道：“我希望你喜欢鸡肉面条汤。”她迅速地搅一下炉子上的汤，然后走进客厅。

房间空无一人。“黑蕾？”

莉齐两只手按在大腿上，四处张望。门门都被打开了。她开门察看，目光仔细搜索附近的区域。“黑蕾？”黑蕾走了。靠。莉齐跑进厨房，关了炉子，抓过大衣和钥匙。一分钟之后，她已经开着车在社区四处寻找黑蕾，但那姑娘消失不见了。

一小时之后，莉齐探头看着锅里的汤，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先一个人把汤喝了，今晚就先这样。黑蕾没回来，杰瑞德也还没露面。厨房墙上挂着一块过时的钟，“嘀嗒”“嘀嗒”地嘲笑她。若是在平常，钟摆的声音能够给她抚慰，但今晚这有节奏的嘀嗒声却像是一种嘲笑，要么是在告诉她她的时间正流逝殆尽，要么是告诉她，她就是个傻子。

杰瑞德迟到了。这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又不是约会。他们是聚到一起讨论案情。但是莉齐向来不喜欢空空等待一个男人——这么做让她觉得自己弱不禁风，好像极度需要别人似的。

她刚熄掉炉子，门铃就响了。莉齐慢悠悠地走过去，眯着眼睛从门上猫眼儿往外看。杰瑞德站在门外，在等她开门。他浓密的鬈发被风吹得很性感，下巴上的胡茬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FBI特工，更像是一个普通人。他穿着修身牛仔裤，淡蓝色的纽扣领衬衫没有扎进裤子里，外面一件敞开的羊毛海军大衣，好看。他一只手抱着一袋食品杂货，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束花：萱草，她最喜欢的。

她心头小鹿乱撞，不由得想入非非。

“傻丫头。”她笑自己。这只是和老朋友一起吃顿晚饭。可她蒙谁呢？向来不施脂粉的她刷了睫毛膏，还有他手里的花束，这画面根本不是“老朋友聚餐”的样子。她看见他凑近了猫眼。

“你还打算让我进去吗，莉齐？”他问。

她心里暗笑，解开门锁，开门。他俯身向前，亲亲她的脸颊，然后把花递给她。“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身上肥皂和檀香油(1)的味道，比萱草好闻。她想圈住他的脖子，让他知道她看见他是有多高兴。可事实却是，她一本正经地将花捧在胸前，就像举着一面盾牌。

“今下午我跟你分开之后，我见了吉米，还有特别工作组的其他人。”他把杂货袋在半空晃了晃，“然后去了商店。”

她在那儿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整个人浸透在他的气息里。她想忘掉他在这儿的实际原因，只好好享受这一刻。

“你是不是不打算让我进去啊？”他说。

“啊，抱歉。”她把门拉得更开，放他进来。她把门闩都落好之后跟着他进了厨房，看着他把棕色纸袋里的一样样吃的拿出来。

“我希望你喜欢三文鱼。”他说。

“我爱吃三文鱼。”

他拿出一盒已经切片的蘑菇和两朵西兰花。“那蘑菇和西兰花呢？”

“我想不起太多种能让我皱眉头的蔬菜。”

“包括豌豆在内？”

“我爱吃豌豆。”

他扮了个丑脸。

她大笑起来。能开怀大笑真好。

他从杂货袋里拿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件围裙。他脱了大衣，她接过，挂进门口壁橱里。她回来的时候，他正在把围裙往头上套，并试着把腰间的带子系好。

“哇哦，是要正儿八经大干一场呀。”她说。她在岛式操作台(2)周围穿来穿去，从橱柜里翻出一柄煎锅。“用这个行不行？”

“完美。”他四下看了看，“我还需要一块菜板，还有一把刀，然后就可以开工了。”

她给他找来了他要的从西，放在锅旁边。

他指指炉子上的汤。“看起来，你之前打算自己一个人吃啊。”

“我那会儿有个意料之外的客人来。黑蕾，我的自我保护班上的女生，顺路来看我。不过可惜我还没来得及给她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她就走了。”

“她还好吧？”

“我不知道。她看上去不太好。我开车四处找她，但是她不见了。”

“你知道她住在哪儿吗？我们可以开车去确认一下她的情况。”

莉齐关切地看了杰瑞德一眼。他永远都那么热情，关心别人。这就是多年前他吸引她的地方。“记录单上没有‘汉森’这个名。我一般都在班上发传单，每次发一张签到表给大家签名，除了名字之外没有要求她们留下任何信息。”

他拉过她的手把她带到工作台另一侧的高脚凳那儿。

“先把你喂饱了再说。你看起来该吃点营养品；然后咱们再想想怎么处理黑蕾的事。”

“你不想让我帮厨？”

“我想让你放松一下。”他亲了亲她额头上的包。

“哎哟。”她疼得叫了一声。

“对不起。”他退回炉灶边，从他的袋子里拿出一瓶卡本内红葡萄酒(3)。当她指给他看放葡萄酒杯的橱柜时，她注意到了自己手指上的黑色污点。是睫毛膏。“我去去就回。”她到卫生间去，镜子里自己的样子让她气馁。杰瑞德出现的时候，就像是从GQ杂志(4)里走出来的人；而现在站在这里的她，则像是电影《黑湖妖谭(5)》里的女人。她拿湿布把眼睛下面弄干净，然后回厨房。

她拿起他递上来的酒，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看起来像火箭院熊(6)。”

“我觉得你那样看着挺可爱。”

“可爱。”她摇摇头，“这就是为什么我平常不化妆。费时间，而且画上去的东西永远不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但你为我花时间画上去，我深感荣幸。”

“别，这不是约会。”

荧光灯下，他的眼里闪着光。“我发誓你刚让我进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擦了口红。”

“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是吧，夏恩？”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在你还没意识到的时候，莉齐。”他靠近几步，近到足够她感受到来自他身体的温热。那种来自过去的熟悉的温热，在他们之间咝咝作响。分开了这么多年，可是一旦把他们两个放在同一个房间里，就好像回到了高中时代。他们今天在车里等瓦莱丽·亨特去吃午饭的时候，她就已经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了。而且，她现在依然感觉得到。见鬼了，每当杰瑞德·夏恩站在离她一米半(7)以内的地方，她就能感受到这种同样火花乱迸的热。现在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产生羁绊的好时机。他们俩最近都超负荷工作，筋疲力尽。他们心里揣着太多的事情。但那也碍不着杰瑞德向她俯下身来，也不能阻止她抬起下巴，直到他的嘴唇轻轻拂过她的。他的唇很暖，让人醉。他尝起来就像上好的红酒，像生命所能给予的最好的一切。

他加深了这个吻。

她将身子贴得更紧。

他拿过她手里的玻璃杯，放到柜台上。他身体的重量迫使她后退了几步，直到她的背抵在了冰箱上。

他的手顺着她的胳膊向上滑，滑过她的肩膀。她的身体随之一阵颤栗。他的嘴从她的双唇蹭到她耳边。“我一直在想你，莉齐。”

她两腿间跳动的火热的物什戳着她，让她知道那种感觉是相互的。她的手穿过他的围裙落在了衬衫上。指尖下柔软的棉质布料和布料之下结实坚硬的肌肉对比鲜明。

他双手握住她的屁股，让她的身子紧紧抵住自己的。她唇间逸出一声欲望的呻吟——那种声音会带他们走向赤裸和火辣的性爱，让她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恰恰发生在黑暗将她整个吞噬之前的第一次。她抽身而出，深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莉齐？”

她凝望着他眼眸深处。那双眼睛太容易让人迷失在里面了，还有他的气息，他的吻。“为什么是现在？”她问：“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为什么现在才……”

“因为我是个傻瓜。”

她刚想笑他的坦白直率，不过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吓了她一跳。她跟着杰瑞德到黑盒子显示来电号码的地方。她浑身泛起一阵寒意。她不想接电话，但她没得选。想想索菲，她接起电话听筒放到耳边。“喂，你好。”

“我多希望你当年没对我说过谎，莉齐。”他的嗓音经由语音合成器过滤之后，机械而冰冷。“现在我不得不给你个教训。”

“索菲·麦迪森和你在一起吗？”她问。

“要由我先问问题，莉齐。如果你告诉我真相，我可能会考虑回答你的问题。”

杰瑞德贴近一些以便监听。

“你男朋友和你在一起吗。莉齐？”

“我没有男朋友。”

电话那头的笑声听上去像是一阵喉咙含着痰的咳嗽。“那我就换个问法。十四年前，我找到你之前，和你鬼混的那个男孩，现在和你在一个房间里吗？”

她感觉到杰瑞德身子一僵。

“这下问得够清楚了吧，莉齐？你见过跟他订过婚的女人吗？那个他为了你而放弃掉的女人？一头金发，玫瑰花一样香甜的嘴唇。她那么漂亮，可他还是离开了她，莉齐。而且到最后，他也会离开你的。他很像他那个婊子妈。爱一个扔一个，这就是杰瑞德·夏恩的座右铭。现在再回答我一次。你的情人现在和你一起吗？”

杰瑞德下巴紧绷。她够到杰瑞德的手，将他的手指攥在手心。她得想办法让蜘蛛侠一直说下去。“是，”她平静地说：“他在这，和我在一起。我说的女孩在你那儿吗？”

“别急，莉齐。刚刚只是一个问题而已。”

吸气，莉齐，呼气。

“你还爱我，比爱你父亲还要爱我吗？我要听实话，只要实话。”

她等待了尽可能长的时间，希望黑盒子上的红色指示灯能开始闪烁，这样他们就捕捉到他的来电信息了。“不，”她说：“不爱。”

“很好，莉齐。你记得我说过如果你敢背叛我，我会做什么吗？”

此刻她除了满怀愤怒，还有阵阵恶心。“我记得。”

“这才是个好姑娘。现在问吧，问我一个问题，莉齐。”

“索菲·麦迪森现在在你手里吗？”

“是，但很快就不是了。她是个很差劲，很差劲的丫头。”

“告诉我你在哪。放了她。换成我，把我抓走好了。我会做任何你——”

咔哒。电话断线了。

她看着杰瑞德，但他们俩谁都没有说一个字。他们什么都不用说。她没能把和蜘蛛侠的通话时间拖到足够长。

2010年2月17日　周三　晚10:13

他在监视着这座房子。风雨猛烈地拍打着房前的一排排树篱和灌木丛。粗壮的枝条从树上掉落，树皮和细弱一些的枝叶则被甩到街对面去。

这场暴风雨来得比气象员预报得早。他怀疑自己干嘛还要不嫌麻烦地看新闻，反正大部分气象员从来都预测不对。但他糊弄谁呢？他看新闻是为了看南希·莫莱诺如何工作的。这位女主持人身上的某样东西激起了他的好奇心……这才是为什么他精心挑选了她来帮他。

莫莱诺不只是受过损伤而已；她是遭受重创的残品。首先，她小时候就被她亲生父亲和叔叔强奸了。但她没让那件事毁了她，她把所有发生在她身上的坏事踩在脚下让自己变强。她自力更生读完了大学，而且成绩名列前茅。据他推断，南希喜欢拔得头筹。她也喜欢拥有掌控权。他不会介意和她上床，但如果那样，他不得不先请她共进晚餐，品品红酒。而他还没决定她是不是值得他费那么大的劲。

虽然莫莱诺的灵魂伤痕累累，心灵支离破碎，但外观上看她还是完好的，头发一丝都不会乱——不过那是今天早上之前，之后就面目全非了。真是不可思议的成就。她那个操自己女儿许多年的父亲都没办到的事，他几通电话就办到了。只有他才有那个能力，把莫莱诺这种人冷静的外壳砸碎。

他的手指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子。胡子不是真的。实际上，他急着想回家把下巴上这些假毛扯下来，还有上唇的小胡子也是。躲在骗人的毛发和不舒服的面具后面已经无法让他觉得享受，但同时，他也不想坐在又冷又黑的监狱？所以他不得不做这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他的视线仍然落在街对面的房子上。索菲已经死了，在车的后备箱里。她一直没什么用，处理她的时候，感觉就跟玩一条死鱼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切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他瞥了一眼他崭新的蚝式恒动海使型表。该走了。风雨交加，他看不太清。而且，他需要扔掉这具尸体。他探过身子，一把抓过副驾驶座上的尼康相机，决定走之前拍最后一张照片。他看着取景器，直到望远镜镜头对准布里特妮·瓦纳的卧室，他能看见里面。她的灯还开着。她卧室的灯一般不过11点不会熄。一个少女的轮廓走过，让他一阵气血奔涌。几秒之后，她折回来。这次她正好在窗前停下。

真是个好姑娘。

咔嚓，咔嚓，咔嚓。

莉齐·加德纳的外甥女可能正在看着他，意识到这一点，阵阵颤栗沿着脊柱向上猛蹿。

对，就是这种感觉。

他闭上双眼，细细咂摸着这一刻。说不定事情到头来还没到那么坏。

2010年2月18日　周四　凌晨2:35

“别！”

杰瑞德坐直了身子，望向黑暗里陌生的轮廓和阴影。

他刚才是听到了什么吗？

唯一听到的只有风拍打建筑物的声音。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想起来他现在是睡在莉齐家的沙发上。那通电话之后，莉齐没什么欲望——不管是对食物还是性。他不怪她。之后他们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搜索资料，记录笔记。

他喝了一瓶红酒，于是莉齐不许他开车回家，但她也没准备把他请到她床上。他不在乎这个。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守护她。

“求你了别这样！”

这绝对不是外面的风声。他翻身跳下沙发，冲过走廊，打开莉齐卧室房门。她在做噩梦。他到她身边把她脸上的头发抹开。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莉齐在睡梦里说道：“我保证。你先放开她。只要你不动她，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她声音里的绝望让他心痛。“莉齐，是我，杰瑞德。醒醒。”

莉齐伸手，手指死死地抠住他的小臂。“她已经受罪受得可以了，”她哭喊道：“她不是故意想哭的。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做更好……求你了，我求你停下来。”

杰瑞德伸手够到灯，打开。“莉齐，醒醒。”

她眼睛睁着，哆嗦着舒了一口气。“杰瑞德？谢天谢地，是你。”她急切而疯狂地将他拉近，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从来都没有放弃希望。”

杰瑞德感到前所未有的悲痛。她还没醒，但至少她知道他在这里守护着她。

“是我，”他说着，躺到床上，在她身边，“我在。”

莉齐蜷着身子，紧紧依偎着他，头枕在他肘弯里。几分钟之后，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杰瑞德没有起身关灯，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目光定定地注视着天花板，手指温柔地梳理她的头发。她先前不想让他开车回家，但也不想留他过夜。他知道她那样做是在隐瞒什么，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原来她每次合上双眼进入梦乡，都会重新经历一遍过去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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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提取自檀香木，用于制作香水。

(2) 不与周围相连的独立工作台。

(3) 原文Cabernet，酿酒葡萄品种名。可能指Cabernet Sauvignon赤霞珠，也可能指Cabernet Franc品丽珠。

(4) 康泰纳仕集团旗下高端男士时尚杂志，中文版名为“智族GQ”。康泰纳仕集团（Conde Nast）在杂志界居领先地位长达百年之久，旗下另有《The New Yorker（纽约客）》、《Vogue（服饰与美容）》、《Vanity Fair（名利场）》等多种国际大刊。

(5) Creature from the Black Lagoon，恐怖片，由杰克·阿诺德执导，理查德·卡尔森等人主演。讲述了一支深入亚马逊丛林的地质科考队发现了一头史前鱼怪，而鱼怪爱上并掳走了一名科考队员的女友的故事。

(6) 原文作Rocky Raccoon，出现在美国漫威漫画中虚构超级英雄，一位智能的拟人化浣熊，是射击高手，并精通战术。角色首次出现于《漫威预览》第七期（1976年夏出版）。在披头士乐队的1968年歌曲Rocky Raccoon中有提及。

(7) 原文5英尺约等于1.524米。

第18章

2010年2月18日　周四　早6:38

莉齐走进办公室，惊讶地发现杰西卡已经在卖力工作了。“你今天来这真早。”莉齐说。

“我睡不着，”杰西卡嘴里说着，眼睛没从笔记本电脑拿开，“我忍不住总是想那些姑娘，尤其是索菲。”

莉齐从杰西卡椅子后面挤过去，坐下，打开了她的电脑。一杯热咖啡已经为她备好了。“谢谢你的咖啡。”她抿了一口，“看来你已经完成很多工作了。”

杰西卡在莉齐面前轻轻放下一摞笔记和报纸。“想看看我自前为止取得的成果吗？”

莉齐又呷了一口咖啡，点点头。

“目前已经有四具尸体是在水边找到的。每一位受害者都有被蜘蛛咬伤、灼伤，还有她们被凶手留下的与其他人不同的记号。例如，第一位被找到的受害者是乔丹·马里奥特棕色眼睛，会跳舞，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漂在社区游泳池里。她家人不愿意和我谈，但我找到了她最亲密朋友中的两位。她们都认为乔丹是个好女孩，但她是个大嘴巴，说话冒失。”

莉齐刚要发表意见，杰西卡抬起一只手阻止了她。“你说要找出与这些女孩有关的每一个细节，所以我就是这么做的。也许我们对她们了解越多，我们也能对蜘蛛侠了解更多。”

莉齐颇受触动，便等着杰西卡继续说下去。

“貌似乔丹很容易心里怎么想别人，嘴上就怎么说出来——无所顾忌。她的朋友们说她说话直截了当，有时候会到管不住自己的地步。她偶尔会当众羞辱她妈妈，这事儿挺出名的。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乔丹被发现的时候，她食道里塞着肥皂，而且她被酸弄瞎了眼睛。”

“下一位受害者是兰妮·门罗，”杰西卡大气不喘地继续说道：“唯一一位蓝眼睛的受害人。但你猜怎么着？她戴隐形眼镜。”

“你逗我呢？”莉齐惊呆了。

“你猜她的眼睛本来是什么颜色的？”

“棕色。”

“对。棕色。兰妮在美利坚河边被发现，之前是顺着萨克拉门托河流下来的。我跟兰妮的老师还有她的几个男性朋友谈了谈，他们说兰妮是个无忧无虑的乐天派，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乐趣。即使是她的邻居，十四年过去了，都还记得她。他们对兰妮也完全只有正面的评价。大家都很喜欢她，她很受欢迎。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凶手对她的外阴做了让人说不出口的事。但他并没有强奸她。”

到这里，莉齐已经被杰西卡的发现震撼到了。“那，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确定，但是有几个她的男性朋友暗示，她因为太讨人喜欢，可能有点‘开放’。我猜测，蜘蛛侠知道她可能有点‘过于亲民’，而且讨厌她那样。”

“好，有意思的想法。继续。”

“第三位受害者是曼迪·罗恰。十六岁。棕色眼睛。班长。学生自治会主席。她是学校四分之一的社团的学生领袖，这是前所未有的。曼迪的尸体是在福尔瑟姆湖发现的。所有的受害者身上都有灼伤，但跟其他人不一样的是，曼迪的双臂双腿上满是香烟的烙印。猜猜她的坏习惯是什么？”

“她是个烟民？”

“对。是香烟。她抽得很凶。每个跟我谈过的跟她很熟的人都说，从他们认识她开始，她就一直在吸烟。被绑架前的那段时间，她一天能抽掉一包。她周末也会偷偷溜出家门见朋友，大部分是男生。”

莉齐看杰西卡的眼神，就好像在她身上发现了一块迷人的新大陆。这个姑娘很聪明，而且她貌似对调查工作很有一套。谁能想得到？

杰西卡眼睛扫过她的笔记。“最后一位受害者，我们所知道的最后一位，是蕾切尔·福斯特。蕾切尔也是在美利坚河附近被发现的，离兰妮·门罗被发现的地方有几英里远。蕾切尔的眼睛上插着几个注射器针头，针尖向外。她家人从她出事之后就搬走了，但我找到了瑞安·阿诺德，一个律师。他是蕾切尔失踪时的男朋友。他说蕾切尔被绑架的那段时间吸毒。她迷恋海洛因。瑞安对这件案子做了自己的调查，他传真了一篇文章给我，是已经退休的FBI特工格里高利·奥奎因写的。”

莉齐沉吟着，点点头，等她说完。

杰西卡举起一张纸。“那篇文章我这里有一份。奥奎因先生花了二十年的时间给连环杀手做侧写。他把蜘蛛侠称为‘弃儿’，是那种缺乏信心的人。蜘蛛侠为了让自己自我感觉更好，需要掌握控制权，这就是为什么他绑架年轻的女孩儿，因为她们自我保护的能力更弱。但让我诧异的是，”杰西卡停了一下，“如果你看看这四个女孩，你会发现某种模式。好像蜘蛛侠觉得自己除掉她们是在为社区做好事：不尊重父母的青少年，吸烟吸毒的小孩，或者年纪轻轻就有性行为的人。”

“那大多数青少年都该在此列。”

“确实，但这就是我昨天晚上失眠的原因。假设我是凶手，除非我了解她们到了某种程度，否则我不会知道哪些女孩真的够‘坏’。除非我能定期不定期地见到她们，这意味着——”

“他认识这些女孩儿。”莉齐插话道：“他见她们见得够多，然后判定她们是要除掉的麻烦。那么谁能经常定期见到她们呢？”

“家庭教师，老师，教练，牙医——”

“还有各类医生。”莉齐最后补充道。

杰西卡突然睁大了眼说：“但是还有奇怪的一点是，他专挑棕色眼睛的女孩作案。”

“那可能是个人偏好。”莉齐说。

“对，有棕色眼睛的十来岁的姑娘一定让他想起了谁。”

“可能是他跟棕色眼睛的女孩约会过但是女孩把他甩了，或者也可能是老掉牙的恨母情结在作怪，然后凶手的母亲眼睛是棕色。”

莉齐回忆起杰瑞德说过的话。“把精力集中在‘棕色眼睛的女孩’这个点上，不能帮我们找到索菲。”

“嗯，确实不能，”杰西卡赞成她的看法，“但那会让我猜测凶手是不是一个眼科医生。”

莉齐一个手指指着杰西卡：“你说的那些里面应该有些是对的。值得一试。我们核实一下给这些受害者看过病的每个眼科医生，不管是在校内的还是校外的。”莉齐赶忙在电脑边的一沓纸上记下了这一点。“还有，他对水体的那种迷恋，你怎么看？为什么每一位受害者都会被扔到水边或者水里？”

“我不确定。他对水明显的兴趣真把我难住了。不过……我确实觉得把尸体扔在水边是符合常理的，如果他不想让他炫耀的杰作顺其自然地烂掉，想让被害者尽快被发现的话。”

“说得好。如果他想毁灭证据，他就会把尸体埋在树林或者山间的某个地方了。”

“还有一件事，”杰西卡说：“每个被蜘蛛侠选定的受害者都是受欢迎的类型。我不是说仅仅是‘讨人喜欢’。我的意思是说，极其受欢迎，大写的受欢迎。拉拉队长，成绩脱俗的学生，等等。”

“所以说，他偏向于对有棕色眼睛的受欢迎的女生下手，”莉齐说：“而且是有坏习惯的女生——不管是性，毒品，还是香烟。”

杰西卡点头：“我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了蜘蛛侠身上，刺激他动手。艾德·盖恩(1)会被像他母亲的中年妇女刺激到，泰德·邦迪(2)则袭击有几个特定特点的女性——棕色长发中分的年轻大学生。一定有什么是导火索。蜘蛛侠经历过的某件事，会触发他的行动。如果是这样，蜘蛛侠一直以来是在哪里？什么东西碰巧再次刺激到了他？”

“你对连环杀手们做了很多研究？”

杰西卡点头。“我曾想过将来的某一天成为一名侧写师。但是我学得越多，就越容易理解为什么西格蒙德，弗洛伊德(3)会承认自己在理解人们做事动机时的挫败感。”

“我觉得你会成为一个很棒的侧写师。”莉齐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拿出杰瑞德昨天给她的笔记本。“我想我们是时候把注意力放在同时期失踪的女生身上了，看看她们身上有没有更多共同点：棕色眼睛，受欢迎，等等。我们得从头开始，把这些案件当成是昨天发生的那样去处理。咱们从这些女孩看过的所有医生开始吧。”

2010年2月18日　周四　上午10:33

接到吉米电话的二十分钟后，黑泽尔路边，杰瑞德把车停到吉米的小轿车前，熄火。数不清的警车闪着警灯。三辆无标识的汽车在离高速路入口大约半英里(4)远的路边整齐地排成一线。

犯罪现场封锁带从路沿石开始，穿过泥泞的斜坡，直到河岸。杰瑞德下车，沿着封锁带走去。山脚下，吉米正在厉声下达指令，尽快保护现场。到今天，他已经和吉米共事三年了。虽然吉米像块石头一样顽固，他对工作的热忱却是不可否认的。他的热忱总能在他眼里点燃火花，让他昂首大步向前。

吉米已经安排了一位录影师在现场。是一个实习生，带着一台摄像机和一块带夹子的笔记板(5)，像小狗一样跟在吉米后面。那孩子狂记笔记的时候，摄像机就捆在他肩膀上。他什么都记，从气候，到现场各位的人名和头衔。

杰瑞德认出了乔伊·瑞通，之前在麦迪森家记录鞋印的也是这位犯罪学家。瑞通的助手在一个沾了泥的鞋印边放了一把尺子，然后给鞋印拍照。随后，瑞通在鞋印周围放置一个金属框架，小心地往鞋的印痕里倒入牙科人造石(6)。

杰瑞德继续走，沿着封锁带走下通往美利坚河林阴大道(7)的人造小路。冬天的几个月里，能看见渔民们在水中的倒影，胳膊肘擦着胳膊肘，戴着护腕，穿着马甲，等着三文鱼上钩。

“昨天晚上的雨真是添乱，”吉米看见杰瑞德走来，对他说：“这会儿要是能稍有一点儿运气就好了。”

“凶器找到了吗？”杰瑞德问。

“还没。这些脚印可能就是咱们在这儿能找到的最好的证据了，虽然凶手确实又给咱们留了言。”

杰瑞德站在吉米身后几英尺远的地方，看见两个技术员正在用替代光源(8)检查受害者的尸体，寻找人造纤维和毛发。之后他们会把尸体运到一个犯罪实验室，在那儿再进行一次彻底的检查。

杰瑞德跟着吉米往尸体那边去。一阵风吹来，风冷得刺骨，刺得他耳朵生疼。“留言在哪儿？”他问。

“待会你就看见了。”吉米说。

等到杰瑞德靠得更近，他看见女孩的那一瞬，猛吸了一口冷气。那是索菲。他根据之前看过的照片认出了她。她的前刘海盖住了额头，但是其他的头发都被削成了怪异的形状，就像莉齐提到过的那样。从他站的地方，看得见灼伤印记和刺伤的伤口，遍布双臂和双腿。“那是烟头烫伤的吗？”

“我们认为那些伤痕是某种烙铁弄上去的，”其中一位技术员回答：“但是要等验尸官检查完尸体后才能做记录。”

“有很多淤青和创口。”另一位技术员在检查散落的纤维时说。之后她便去准备尸体袋了。

“窒息身亡？”吉米问。

男技术员摇摇头。“咽喉附近没有可见的挫伤。咱们私下说，我觉得受害人死亡时间不超过24小时。眼睛还没有浑浊，尸体膨胀也不严重。但我得再说一遍，还得验尸官检查一下胃里的东西再来帮助确定死亡时间。”

“尸体看起来是被刻意摆在这的，不是随便扔的。”吉米对杰瑞德说。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觉得尸体是被冲上岸的。你觉得凶手是沿着这条小道一路走过来，”杰瑞德指指他来时刚刚经过的泥泞的斜坡，“然后把尸体就放在他希望咱们找到她的地方？”

吉米搓搓颈后。“看起来确实是这样。她下半身在水里，上半身被楔进岩石之间。确实，我觉得咱们这位先生清楚地知道他在做什么。蜘蛛侠的MO(9)就是用这种方式抛尸。”

“受害者中有多少是被勒死的？”杰瑞德问。

“这个不算勒死，”女技术员说：“虽然我现在还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根据我们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我初步猜测她是死于休克。”

“衣服的检查结果怎么样？”杰瑞德问。受害者的衣服往往是寻找证据最好的突破口。

两位技术员双双摇头。

“女孩儿一丝不挂。”吉米被录影师叫走之前回答道。“给他看看蜘蛛侠的留言吧。”他对技术员说着，便走开了。

杰瑞德看向索菲。

女技术员拨开索菲前额的刘海。

“操他娘的。”杰瑞德脱口骂道。

“谁说不是，”女技术员说：“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索菲的额头烙着大写的粗体字：

错在莉齐

技术员抽回手，刘海又落回原处。她的搭档把尸体装入运输袋，然后从索菲双脚开始，拉上袋子拉链。索菲两只脚踝上的蜘蛛咬伤，和在蜘蛛侠其他受害者身上发现的很像。

杰瑞德蹲下近看。索菲的上唇肿着，中间有两道细小的切口。“嘴是怎么回事？”

技术员已经将拉链拉到了索菲脖子的位置，他停下，拿来他的成套装备，并从一个塑料袋里取出一块舌头压板。他用压板轻轻抬起索菲的上唇，刚好足够露出一排整齐漂亮的牙齿。“牙齿完好，”技术员说：“没有受创的迹象。也很难说。”

“好的，”杰瑞德说：“谢谢。”他沿来时的小道走回去，内心翻腾不止。他以前办过比这更骇人听闻的案子，但以前的案子里从来没有过一个受害人，像索菲这样年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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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d Gein，美国最有名的连环杀手之一。

(2) Ted Bundy，美国最有名的连环杀手之一。

(3)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年5月6日—1939年9月23日），奥地利精神病医师、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

(4) 约合804.7米。

(5) 夹子用于在板子上固定纸张。

(6) 牙科用硬石膏，石膏是粉末，可遇水凝固，从而塑形。

(7) 原文American River Parkway

(8) LED灯。

(9) Modurs operandi［拉丁语］，（犯罪的）惯技。

第19章

2010年2月18日　周四　中午12:10

昨天瓦莱丽·亨特穿了一件粗花呢铅笔裙(1)，搭配一件夹克，乌黑油亮的头发在脑后紧紧挽成一个发髻。今天她换了一条剪裁合身的针织裤，还有一件黑白方格图案的对襟(2)外套。

莉齐摇下车窗，调整好相机镜头，快速地拍了几张照。瓦莱丽一头波浪卷的中长发，瀑布般倾泻而下，潇洒、飘逸。她冲到街对面车里的时候，一头长发便随风飘舞。

莉齐把相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然后等待。一分钟之后，她就跟在了瓦莱丽的黑色丰田凯美瑞后面，驶上桑莱斯路。

之后的十分钟里，莉齐尾随凯美瑞，保持着几辆车的距离。

这个女人是谁？更重要的是，维克多是谁？

如果瓦莱丽是他妻子，他选择请侦探之前，与她当面对质过吗？他试过先自己解决问题吗？

她的思绪很快转移到了杰瑞德身上。她思索着，自己昨晚为什么感觉非要将他推开。昨晚他们分享的那个吻已经让她感觉重新活了过来，让她猛然有了知觉。可让人难过的是，那个吻也唤回了许多不好的回忆，他们的第一个夜晚快乐到了极点，随即又跌进恐怖的深渊。

她收紧了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

莉齐，镇定。

即使是在蜘蛛侠还没重现江湖的时候，她的日子也过得像是他一直在她窗外偷窥一样。她每天、每小时都在想跟他有关的事，她就这样让他毁了她的生活。

她受够了躲避。

她需要让过去的事过去，开始新的生活。她反复思量杰瑞德的事，想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在一起。如果她能作为一个更好更强的人，挺过这一劫，如果她能做到一夜安睡，不在冷汗中惊醒，那么或许，仅仅是或许，他们还能有一次机会。杰瑞德·夏恩是个让人惊艳的男人。她所知道的，最善良的男人。虽然她依然不确定他们两个的重逢到底是不是在对的时间，她又该去向谁咨询，如果他们还能再来一次温存而真实的经历。

她做了一个新的决定，并为此热血沸腾。她不会允许蜘蛛侠继续毁坏她的人生。该轮到他终日毛骨悚然，轮到他去尝尝，那种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人监视时，流淌在血液中的恐惧是什么滋味。

一辆银色的本田车插在了她前面。妈的。这下她看不见那辆凯美瑞了。她开进左车道，踩下油门，眼角余光瞥见凯美瑞右拐，于是超车到本田车之前，向右急转，拐进福尔瑟姆大道。正好能及时看到凯美瑞左转上了东点(3)道。莉齐跟上瓦莱丽，随她进了一个旅馆的停车场。

她看着瓦莱丽把车停在旅馆前，下车，把钥匙串递给负责停车的服务生。

莉齐开车经过旅馆，前往公共停车区域。她不打算进入旅馆大厅。步行尾随瓦莱丽，很容易增加她与跟踪对象正面撞上的可能性。私人侦探的入门常识(4)：永远别让你的目标意识到你的存在。

她一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方向盘。

管它呢，让这些规矩见鬼去吧。

莉齐将车开进第一个空位。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告诫她：“好奇害死猫。”但她不管。她关了发动机，下车，急匆匆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抓出一件长度及膝的外套。这件外套本来就是为了这事专门备在这的。她在头上围了围巾，往旅馆前门走去。现在是12点20分。如果她运气好，瓦莱丽会在旅馆酒吧或者餐厅里。如果运气不好，那她就坐在旅馆大厅，等到了时间就收工。

按照约定，昨天下午有一个送信人把三千美元现金全部送来了。不幸的是，杰瑞德安排监视她家的那个人到得太晚，什么忙都没帮上。根据杰西卡的描述，送信人没穿制服。他穿着蓝色牛仔裤和一件长袖运动衫，骑公路自行车来，把自行车靠在了一栋建筑的外墙上。那栋建筑在沿莉齐办公室门前的路走一个街区远的地方。那个年轻男子把一个信封递给杰西卡之后，不等给小费就跑了，她根本来不及问他，是谁雇他来送包裹。不过杰西卡是个聪明姑娘，那个送信人跑掉的时候她用手机拍了不止一张照片。她们把照片下载到莉齐的电脑，放大，看到他头盔后面贴着科森尼斯河学院(5)的贴纸。

莉齐穿过停车场时，一阵狂风差点把围巾从她头上吹走。一辆银色的宝马停在了旅馆前，挡住了她看向大厅的视线。

喂伙计，别挡道。

宝马车里走出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他把钥匙递给了服务生。莉齐愣了几秒才认出他。她目瞪口呆，一下子背过脸去，扯扯围巾，将脸遮掩得更严实。她把注意力都放在脚上，极力保持步履平稳，往自己车边走去。

别跑。走着。别招人注意。吸气。

莉齐怕他万一看过来会认出她的车，转而走向另一辆灰色的普锐斯(6)。借着假装找钥匙，她回头偷偷看了一眼。他走了。服务生爬进宝马车里，驾车消失在了大楼的另一边。她跑回自己车里，把大衣和围巾扔到后座，坐到驾驶座上。

她伏身向前，额头抵着方向盘。他妈的理查德在这搞什么鬼？

可惜她清楚地知道她的姐夫在这做什么。昨天她和杰瑞德尾随瓦莱丽到了‘西克雷斯特及合伙人律师事务所’，那正是姐夫上班的地方。虽然她依然不排除是巧合的可能性，她可是从来没有怀疑过，理查德和瓦莱丽·亨特会有所瓜葛。这到底在发生什么乱七八糟的？

当时莉齐告诉杰瑞德，瓦莱丽走进了她姐夫上班的地方，杰瑞德直截了当地问她，瓦莱丽和理查德之间会不会有关系。莉齐还对他这种想法嗤之以鼻。理查德·瓦纳，她姐夫，浪漫水平接近2*4英寸粗细的短棍，友好程度也不过是山妖水准，还会有外遇？

但现在莉齐脑子里的疑虑与不安绞作一团。她抓起手机，闪烁的图标显示她有一条语音信息，她没有理会，而是打电话到姐姐家。电话响到第二声，凯茜接了。

“嗨。是我，莉齐。”

电话那头清楚地传来一声叹息。声音挺大。显然姐姐还没准备好修复关系。

“我道歉，为所有那些事道歉，”莉齐冲口而出，语速很快，正是她往常紧张时的反应，“你这么多年一直那么支持我，鼓励我，还——”

“你还在找那个杀人狂吗？”凯茜问。

“跟你说实话，我没太多时间找他，”莉齐随口扯了个谎，“我在忙我的第一个出轨案子，这活儿把我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榨干了。”她姐姐不需要知道她嘴里的“杀人狂”昨晚又给她打了电话。太多事情，姐姐不需要知道。但莉齐需要跟她说话，需要听到她的声音。自从妈妈搬走，爸爸与她断绝关系之后，凯茜就是她全部的家人，她的家只剩下姐姐了。当然，还包括布里特妮。

“我还以为你不会接出轨的活儿。”凯茜说。

“我以前不。直到有个叫维克多的人提出来，给我三千美金去监视一个女人两周。”

凯茜顿了顿，说道：“哇哦。我猜如果是我，也会接的。”

莉齐感觉肩膀上的重担稍稍卸掉了一点，脖子也不那么紧绷了。“是吧，对了，我刚刚是坐在我车里等那个女的出来，然后就开始想你和布里特妮。我三天之前看见你了，而且现在挺想你的。”

“我也想你，莉齐。但是在你摆脱对蜘蛛侠的执念之前，我必须最大限度地保护布里特妮。那个男的已经成功把咱们的生活几乎全毁掉了。”

“我理解。布里特妮怎么样啦？”

“我都不敢相信，她很快就到15岁了。”

“是啊，以前怎么想象得到。”莉齐紧紧闭上眼。凯茜如果知道她刚刚目睹的那一幕，会崩溃的。她不能那样做。她不能告诉姐姐她看到了什么。

拿到证据之前，应该无罪推定，不是吗？

她抗拒去当那个让凯茜心更痛的罪人。

“布里特妮自己能开车后，我还做什么呢？”凯茜问，“我在游泳训练课上以及在学校聊过的所有其他孩子的妈妈都告诉我，一旦布里特妮自己开车，我就不会经常见到她了。”

莉齐叹了口气。她从蜘蛛侠魔爪底下逃脱之后，被告知姐姐怀了孕，而且即将嫁给理查德，她当时震惊了。她姐姐那时候18岁。“在那之前咱们还有段时间呢。但你说得对；看着咱们的小布里特妮长大得这么快，心里不太好受？对吧？”

“何止难受，我讨厌这样。真的。时间都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啊。”莉齐说。

静寂片刻，这些年来的事，一切尽在不言中。虽然凯茜还和她们的父亲有联系，但父亲拒绝和莉齐讲话，所以凯茜和莉齐之间从来不提他。

“布里特妮周六中午有游泳运动会，在罗斯维尔(7)的水上运动中心。如果你想来，我不会把你踢出去的。”

莉齐心都要碎了。她知道她应该告诉姐姐她看到的，但她也知道那只会伤害到凯茜。“天塌下来我也不会不去的。理查德也会在那儿吗？”

“我说不准。他最近超级忙……晚上上班，周末也加班。他在家的时候，也累到除了在沙发上睡着，别的什么都不干。”凯茜笑起来，掺杂着丝丝苦涩，“说不定我应该雇你跟踪他几周。”

莉齐的脊梁一阵僵硬。

“我逗你呢，你懂的，”凯茜说：“理查德和我挺好的。其实，他今天还替我把车开去修呢。他把他的雷克萨斯(8)留给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儿，想想他之前从来不让我开他的车。”

“你的车怎么了？”

“明显哪儿都有问题。他二十分钟之前打电话念了一长串发动机存在的问题。好消息是，今天结束之前就都能修好。”

“听起来理查德是时候该给你买辆新车了。”

“我看没可能。我们现在一分钱掰成几瓣儿花。但我会告诉他你是这么想的。”她的声音里透着愉快。

莉齐捏捏鼻梁：“我该走了。代我向布里特妮问好。我周六会去见你们俩的。”

“一定转达。你照顾好自己，莉齐。”

“你也是。爱你。”莉齐挂了电话。她祈祷是她误会了理查德。她不想糊里糊涂地离开，所以将车开出停车场，停在街对面，以便获得一个更好的视角，能看见旅馆大门。她准备好相机，拿起双筒望远镜，压低身子躲在座椅上，耐心地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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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Pencil Skirt，也叫弹性窄裙，因其像铅笔一样笔直而得名。裙子紧紧包住下身曲线，长度一般过膝。

(2) 双排纽扣。

(3) 原文路名为East Point Drive。其中east drive在制图学中称为“东点”，即天体的升起点。与前文桑莱斯路（Sunrise，日出）对应。

(4) 原文为Private Eye 101，“101”跟在名词之后，意为该事物的简介、基本准则。

(5) Cosumnes River College，两年制的综合性社区学院，建立于1970年，属于罗斯瑞欧斯社区学院区的一部分。

(6) Prius。丰田汽车品牌。

(7) Roseville，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普莱瑟县人口最多的城市，位于萨克拉门托都会区。

(8) Lexus。日本丰田汽车旗下独立高级轿车品牌。

第20章

2010年2月18日　周四　下午2:03

KBTV萨克拉门托的女主播南希·莫莱诺坐在流线型无镶边设计的长靠椅上，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心理治疗师琳达。盖茨医生的诊所在三楼，附带厨房，此刻她正在厨房里为南希冲一杯热绿茶。

南希每月到盖茨医生这里两次，已经持续很多年了。但今天她在房间里东张西望，像是初次到访。如果她想让蜘蛛侠给她一个独家猛料，她就得偷莉齐·加德纳的档案。而且要快。

盖茨医生的大办公台由硬木制成，漆成黑色，并经过仿古抛光。办公台后面是能俯瞰萨克拉门托市中心的大落地窗。几盆棕榈树立在办公台两侧，遮挡了部分窗外景致。办公台左边有一个书橱，塞满了关于行为健康、精神病学和生理学的著作。右边是一个九层抽屉的法定规格(1)文件柜，客户的档案就保存在那儿。

南希考虑过直接向盖茨医生索要莉齐·加德纳的档案，比方说给她一大笔钱作为报酬之类。但盖茨医生嫁了个银行家，而且从她佩戴的珠宝和几次旅行的情况来看，恐怕给她再多的钱她也不愿去冒身败名裂的风险。

盖茨医生从厨房捧出一杯茶，向她走来。“你喜欢的老味道，绿茶不加糖。”

南希探身向前，接过她递上的茶。盖茨医生留着A字头，发梢修齐。一头黑发衬着哔叽色无领夹克，搭配一条及膝短裙。她取出记事本，又从桌上拿了一支笔，然后在南希对面坐下。南希密切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盖茨医生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开口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南希啜了一口茶：“好些了。”

“有挂心的事儿吗？”

“我最近睡得不好，”南希撒谎说：“我一直做噩梦。”

盖茨医生的脸上，波澜不兴。“是关于什么的？”

“跟您有关，盖茨医生，而且和我来的时候您记下的所有笔记有关。”

盖茨医生停下笔：“继续说。”

“噩梦从一个男人的影子开始，他潜藏在我家和我办公室附近，到处走动，胳膊下面夹着一份档案。他打开档案的那一刻，我看到里面全是您缭乱的字迹。”她一只手按在胸口，极力渲染她的震惊。“我感觉就像自己所有的丑事被曝光在了全世界面前。我丢尽了脸，丢了工作。然后我就醒了。”她叹道：“每次都是一样的。”

盖茨医生没有笑，连客套的假笑都没有。客户说的任何事情她都严肃地对待，南希今天坦白的噩梦也一样。

“如果我把你的档案拿给你看，”盖茨医生说：“或许能缓解你的优虑。”

南希喝了一小口茶，等盖茨医生继续说下去。

“你一直在担心的晋升问题可能是导致你焦虑的原因，它让你为本来不会担心的事情焦躁不安。如果我让你看到你的档案都安全地锁起来了，你可能感觉好一些。”

“值得一试。”南希说，她很得意，她的小计策这么容易就得逞了，但她竭力保持冷静。

盖茨医生把笔记本和笔放到一边，站起来，往文件柜走去。南希也站起来，带着她的茶水一起。盖茨医生手腕上带着一只手环，手环上挂着钥匙。南希看着她用一把钥匙打开文件柜。盖茨医生的拇指在文件上划过，迅速地翻找着，而南希则注意到，在较厚的档案之间，莉齐·加德纳的名字就在其他一本上面。她耐心地等待盖茨医生找到她的档案，就在那一瞬间，假装失手掉了茶杯。茶杯砸到硬木地板上，碎了一地。茶水四溅，还溅上了文件柜。“啊！对不起！我真是笨手笨脚的。”

盖茨医生把南希的档案递给她，然后冲进厨房去拿毛巾。南希一秒都不犹豫，将手伸进放文件的抽屉，抓过莉齐的档案，火速回到沙发边迅速把档案悄悄放进皮革公文包里。公文包是她特意为了这事买的。

“档案怎么样了？”

南希猛地打了个激灵。医生回来得这么快，让她吃了一惊。她举起她自己的档案，喉咙有些干，说道：“在这儿呢。我能把它带回家吗？”

“不能，不好意思，那样我会觉得有点不太自在。不过在这里看没关系。你继续看下去，就在这儿浏览一遍怎么样？我把这个烂摊子打扫干净。”

南希连忙把档案放在坐垫上，回到盖茨医生身边，接过对方手里的毛巾，擦拭文件柜上的茶水，然后“咔哒”一声关上抽屉，免得这位尽职尽责的好医生发现有任何东西不见了。

等到南希直起身子，她看见盖茨医生的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医生的目光牢牢锁在窗外，好像在担心什么。

南希的心跳“怦怦”加快，小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有什么问题吗？”

盖茨医生往后退了一步，直到她的身子一半隐藏在棕榈盆栽的后面。“外面有一个男的……站在公交停车点那儿。我之前见过同一个人站在那儿，不止一次。这事本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每次公交车到站的时候，他反而走开了。”她摇摇头，“不对劲。”

南希把她收拢的瓷片扔进垃圾桶，凑近窗口。“他在往这边看。”

盖茨医生眉头紧皱：“我也这么觉得。”

“他经常来吗？”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上周一。这是我第三次看到他在那儿了。我准备报警。如果警方能问讯他一下，我会感觉好一点。”

盖茨医生打电话的时候，南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若冰雕。

“公交站台那儿的那个男人，有可能是蜘蛛侠吗？”她心想。

那个人看着不像个杀人犯。他站在那，一身干净挺括的黑色单排扣大衣，模样像个商人。黑色的头发，修剪整洁的络腮胡子。一副深色飞行员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他身形偏瘦，她猜他身高接近一米八(2)。

盖茨医生回到南希身边。“警方的调度员说这附近有一辆巡逻车。他们一分钟以内就能赶到。”她做了个颤抖的动作。“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让我觉得毛骨悚然。你看他，在盯着咱们。他眼睛移开过吗？”

南希摇摇头。

“如果我们能看见他，他肯定也能看见我们在看他。”

一辆公交车开向路边，挡住了她们的视线。公交车车窗是染过色的。南希无法辨认出是否有人上车或者下车。盖茨医生的诊所在三楼。南希能看见警车从两个街区远的地方逼近。没有鸣笛。没有闪警灯。公交车离开后几秒，警车就赶到，并停在了路边那个男人刚刚在的地方。

没人。

盖茨医生叹了口气：“他走了。”

一次都没有，那个男人一次都没有把视线从她们窗口移开过。他不可能看见正在逼近的警车，然而不知怎么的，他还是意识到应该上公交车。南希后脊梁骨窜上阵阵寒意。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了个错误。她最终决定，眼下应该拿走莉齐·加德纳的档案，之后要多考虑考虑现在的局面，免得做出什么莽撞的事。

2010年2月18日　周四　下午2:56

差不多快要3点的时候，莉齐回到办公室。她锁上车门，惊讶地看见杰瑞德在路沿石上等她。

“你到哪儿去了？”他问。

“你谁啊？你是我爸？”

“当然不是。”

在旅馆看到的事让莉齐心灰意冷，同时，她又气自己居然同意把这么一件破工作放在首位。她大步从他身边掠过，回办公室去，靴子跺得柏油路面啪嗒啪嗒响。

此前，她坐在车里，街对面与旅馆相对的位置，等着理查德从旅馆出来，等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二十分钟的场景在她脑海重现，莉齐的双手在身体两侧紧攥成拳。尽管已经在旅馆房间里连续缠绵了几个小时，理查德和瓦莱丽还是难舍难分。他们一起走出旅馆，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台望远镜盯着，热情似火地吻了两次，然后一边等服务生把各自的车开来，一边深情地凝望彼此。

“莉齐，拜托慢一点。”杰瑞德在她身后说。

莉齐继续大步向前，她怕如果她不这样做，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理查德的背叛，他的连篇谎话，在她的脑海中盘旋，像一群招人烦的飞虫。她拍了几十张他的罪证。

而且现在怎么办？她怎么告诉凯茜，她丈夫是个出轨撒谎的狗杂种？

“索菲死了。”

莉齐猛地停住。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杰瑞德。一只手按在胸口，吃惊地问：“什么？”

“我今早上一直给你打电话打不通。她的尸体被发现在离50号高速公路不远的河边。”

“我的上帝啊。不。”

“我很抱歉要告诉你这些。”

“我本应该通过媒体给蜘蛛侠传话的。”她单手扶着额头，“那样就能分散他的注意力了，那样我们就能争取更多时间了。”

杰瑞德牢牢地握住她双肩：“不是你的错，莉齐。你不能把蜘蛛侠犯下的每一件罪行都拿来怪罪自己。”

她紧紧地攥住他的大衣衣袖。“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没做任何事去阻止他。这样不对。”

“有几十个人在处理这件案子。我们把我们能做的事都做了。”

杰瑞德不明白。她之前把时间花在了跟踪理查德和他那个她根本就不认识的情妇上面，而与此同时索菲被绑着，塞住嘴巴，毫无疑问，在祈祷有谁能找到她……救她。莉齐的眼泪如泉水般涌出，恨意在她血管里沸腾，翻滚，即将爆发——哦我的天哪。她抬头凝望着杰瑞德。忽然一切都有了解释。“维克多。”她说。

“他怎么了？”

“你之前说对了，”她说：“是他。维克多就是蜘蛛侠。”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便条，”她说：“蜘蛛侠在索菲家留给我的便条里，他说他了解我。可能他比我一开始想得还要了解我。可能他太了解我，所以在我决定把他揪出来之前，他就知道我会那么做。记得咱们在沃克尔家的时候，我觉得咱们被监视了吗？”

他点头。

“我知道蜘蛛侠在监视我。他可能现在也在监视着咱们。”她努力克制住回头看的强烈冲动，“他也在监视我姐姐。他知道凯茜的丈夫有外遇，而且他想让我也知道。”

“慢点，”杰瑞德说：“你从头说，怎么样？”

她深吸了口气。“记得昨天瓦莱丽·亨特去‘西克雷斯特及合伙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我觉得这事有多古怪吗？”

“你姐夫工作的那家法律事务所？”

她点点头。“这不是巧合。今天下午我跟踪瓦莱丽·亨特横穿整个镇子到了一家旅馆，我姐夫开着我姐姐的宝马车出现了。那时候，他给我姐姐的说法和我看到的不一致，所以我把车停在街对面，等他从旅馆出来。”

“然后？”

“然后我就拿到了我需要但不想要的证据。”她拍了拍背包，“都在我包里……几十张能证明他有罪的照片。”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你看不出来吗？是他。雇我去跟踪瓦莱丽的维克多，就是蜘蛛侠。他知道我妈妈搬走了，我爸爸再也不想跟我有任何关系。他也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知道了凯茜和我之间的关系正处在危险边缘。蜘蛛侠想让我知道理查德外遇的事，想让我告诉我姐姐，然后斩断我和我们家最后的纽带。”她摇着头，“我给凯茜打了电话，但是我说不出口。我不能告诉她真相。”

“咱们必须告诉她。”

“我不能。”

“如果蜘蛛侠知道你姐夫的事，”杰瑞德说：“说明他正在监视他们家……也就意味着，他也在盯着你外甥女。”

莉齐的心一下子跌入谷底。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此前以为的恐怖，与现在她感受到的相比，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恐怖。布里特妮有危险。寒意如同电流，瞬间传遍全身。“他快要赢了，是吗？”她问。

杰瑞德伸出胳膊揽住她的肩，“咱们到你办公室去。我打几个电话让人去盯着你姐姐家。”

“什么时候？”

“现在。”

她注意到杰瑞德下巴上有一块肌肉在颤抖。他双眼凹陷，眼神空洞。显然他已经去过犯罪现场了。她心疼他，也同情索菲和她的家人。她不敢相信索菲死了。可怜的索菲。

“昨天帮维克多送报酬来的那个送信人，”她试图驱赶沉默，“好像是个大学生。杰西卡还没来得及问他他就离开了。不过杰西卡用手机拍了照。我们放大之后能看出他头盔上有一个科森尼斯河学院的贴纸。虽然他比蜘蛛侠年轻太多，不可能是蜘蛛侠，但他可能能辨认维克多。所以咱们要找到他。”

2010年2月18日　周四　下午4:12

他考虑开车经过他在奥本的家，他和他的妻子，辛西娅，一起住了十四年的家。他预料她旅行结束之后会回到那。辛西娅去东部见朋友了。他想象着她穿浅粉色毛衣和哔叽色宽松长裤的样子。辛西娅是个心思简单的女人，很容易取悦。她把他照顾得很好。

她不该死。

一想到辛西娅永远地离开了，他的心脏便急促跳动，一下下撞击着胸膛。他打开录音机，按下按钮，播放一张CD。听着莫扎特《第21号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的行板，他感觉好多了。

辛西娅还活着，还活蹦乱跳呢，他跟自己说。十有八九，她和朋友们出去狂欢，把整个镇子都搞得热闹非凡了。他把音乐音量调大，希望能用这旋律赶走自己的忧伤。

他的笑容消失了。

他要拿到档案，否则理不出清晰的思路。他考虑过，如果把莉齐抓来，一次彻底结果了她，事情会有多简单。但是然后呢？他需要继续这场游戏。要想看到这场游戏的结局如他所料，唯有耐心、专注才行。

按计划执行，做个好猎人。

让莉齐继续冷汗涔涔，让她继续悬在半空心神不宁。拼图的最后几块会在盖茨医生的一页页档案里找到，那儿藏着莉齐·加德纳所有隐秘阴暗的秘密。等他将拼图拼好，到那时，游戏才真正开始有趣呢。

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3)的管弦乐章浪漫抒情，热烈而欢乐。音乐让他内心洋溢着一种喜悦。一切都会变好的。他只需要把还没完成的事小心处理好。然后他就能回到他的房子，祈祷辛西娅能够原谅他，再度接受他。

2010年2月18日　周四　下午4:14

莉齐把车停在姐姐的私家车道上，关掉引擎，下车，四处看看，直到一眼瞥见一辆政府牌照的车停在路对面。

杰瑞德关上副驾驶车门，在人行道上迎上她。

“那个也是你们的人？”她边说边冲着路对面那辆深色小轿车点头示意。

杰瑞德点点头：“罗纳德·霍尔特。”

她看向姐姐的房子。她不想这么做，不想告诉姐姐她的丈夫在出轨。但她和杰瑞德已经达成了共识，她别无选择。布里特妮和凯茜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她必须提醒姐姐警惕，让她知道有一个变态狂可能正在盯着他们。

“我多希望我不用做这种事啊。”她对杰瑞德说。他们俩正沿着人行通道往房子那儿走。

“你想让我来告诉她吗？”

“不。那只会让事情更糟。”她按响门铃，等待着。时间在钟表一下一下的嘀嗒中流逝，几分钟过后，前门打开了。凯茜面带疲惫，似乎他们吵醒了她的午觉。“发生什么事了？”凯茜问。

莉齐的目光越过凯茜落在楼梯间。“布里特妮在家吗？”

“她还在游泳训练。”凯茜看见了杰瑞德，她眯起眼睛。“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们可以进去吗？”莉齐问。

凯茜不情愿地让他们进来，关上门，跟着莉齐到客厅。“什么事儿？”凯茜又问了一遍，“发生什么了？看在上帝面上，在我心脏病发作之前告诉我行吗。”

莉齐握住她的手：“布里特妮没事。但是我们聊完之后，咱们要去她训练的地方接她，带她回家。”

“她一小时之后才结束。”凯茜抽回她的手，“告诉我这他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莉齐。别拐弯抹角的。”

杰瑞德依然站在靠近客厅入口的地方，双手塞在大衣口袋里。

“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莉齐说。

“哪儿都行，该死的。哪儿都行你快说！”

“行，听你的。”莉齐叹了口气，索性脱口一鼓作气都说了，“理查德出轨了。”

凯茜抬手扇了莉齐一记耳光。

杰瑞德上前一步，但莉齐抬手制止了他。“没关系。”她说，她指尖轻轻擦了擦脸颊，姐姐的手掌刚刚打到的地方。“是真的，”她告诉凯茜：“我有证据，但这不是我们来这儿的唯一原因。”

凯茜的脸气得涨红，双手紧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这就是你今天早些时候为什么给我打电话是吗？你以为你知道了理查德的什么事情，但是因为某种原因你不告诉我。”

“我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你得听下去，我有话必须说。”

愤怒，伤痛，几年来，紧绷的沉默和内疚……所有这些都在她们脑海中盘旋，就像随时会猛然裂开的沉重的乌云，大雨即将倾盆，将任何连结她们的仅存的纽带冲刷得一干二净。

凯茜双唇紧紧抿成一线。

“蜘蛛侠在索菲·麦迪森家留给我的便条里说，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如果真是这样，凯茜，那他就知道你和我一直以来都在艰难地努力建立一种亲情关系。他知道理查德的事，并且试图利用这一点在我们之间再打入一根楔子，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是他雇用我去监视瓦莱丽·亨特的。瓦莱丽就是我今天跟踪的那个女人，我今天看见她和理查德在一起。”

凯茜扬起下巴：“他们当时在哪儿？”

“在一个旅馆。叫‘海厄特’。”

“待了多久？”

“待会我会告诉你细节的，我保证。但是你先要听我说完。如果蜘蛛侠知道理查德的事，那就意味着他在监视理查德。”

凯茜渐渐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她惊恐地睁大了双眼。“那个丧心病狂知道我们住在哪儿？”

“我觉得是的。可能你们三个都一直被他盯着。”

凯茜捂住嘴巴，脸色苍白。瞬间过后，凯茜说：“那我该怎么办？”

“有一个调查局的特工，车停在街对面，”杰瑞德插话道：“他叫罗纳德·霍尔特。他会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停在你家外面。除非有人来替换他，他哪儿都不去。”

“但我觉得这不够，”莉齐补充说：“我觉得你应该带布里特妮到爸爸那儿，在那儿待到调查局把蜘蛛侠抓进监狱为止。”

凯茜的脸色更加苍白。“你不知道。布里特妮最近才刚开始交朋友。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开始合群了。我知道在学校里不知所措、格格不入是什么样的滋味。我不能现在把她连根拔起，剥夺她好不容易挣到的一点点自信。我不会那么做的。”

“但把她留在学校或者送她去训练游泳会带来的额外风险，你此时此刻也承担不起啊。”

“她不能为此就停止正常的生活，”凯茜伸出一只手指指着她，“这是你自己说过的。你说过这些年来连自己的影子都要躲的感觉是有多痛苦悲惨。”

“但是你说的才对啊，你不也说了吗，躲自己的影子也比我选的另外那条路要强。”

这句话莉齐自己从来都不听，但布里特妮面前还有那么长的人生路要走，只要能让凯茜明白他们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地保护布里特妮，莉齐什么话都愿意说。

凯茜摇头。“我不能对布里特妮这么做，她还太小，她不会懂的。我不能让她的生活因为那个杀人狂就完全颠倒乱套，我不会允许他再次对我做这种事的。”

“你必须这么做。”莉齐伸出一只手想安慰她。

凯茜避开她的手，双眼像野兽一样凶狠地瞪着她：“别碰我。我要你从这儿出去。离我们远点，你听明白我说的了吗？”她指着门，“滚出去。你们两个都滚！”

“别这样，”莉齐说：“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任何人。你知道的，我永远也不会有意让你和布里特妮卷入到这件事中来的。”

“看看你当年对爸爸妈妈撒过的那些谎，还有现在骗我的这些。我不会让你把我的家庭也毁了的。我不会的。别让我说第二遍，莉齐，求你了行吗，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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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egal size，纸张尺寸的一种，应用于北美，尺寸为：216*356mm。

(2) 6英尺，约合1.83米。

(3) 欧洲著名古典主义音乐作曲家。

第21章

2010年2月18日　周四　晚7:53

杰瑞德站在莉齐家的厨房里。他啪地一声扣掉手机，然后搓搓鼻梁。他姐姐刚刚打电话告诉他，母亲已经搬去旅馆住了。父亲又开始喝酒，姐姐很担心。“谁又能指责他这样呢？”杰瑞德心想。他告诉姐姐，这个男人需要时间发泄怒火。他的答案惹恼了她，于是对话刚刚开始就被她终止了。

“一切都还好吗？”莉齐在另外一个房间问。

杰瑞德往她那边走去。莉齐坐在客厅地板中间，周围都是纸张。笔记本和文件排成整齐一排，从房间一头摆到另外一头。电视开着，但是静音。猫在咖啡桌的木质桌腿间穿来穿去，走着“8”字形。

“我爸妈之间遇到点困难。”他对她说。

“啊，听到这个挺替你难过的。”

“他们都是成年人，自己会解决的。”杰瑞德走到炉灶边，把汤倒进一个杯子，然后走进客厅。过会儿吉米会来拜访，给他们带来案件最新的进展。

莉齐在地板上手脚并用爬来爬去，用一支黑色马克笔在纸张留白处做笔记。

杰瑞德今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跟莉齐在一起，他还没看她吃过一口东西。她洗了个澡，换上一条灰色运动裤和一件V字领T恤，从那之后直到现在，她一直在工作。她光着脚，头发拢到后面扎了个马尾辫。

“你还什么都没吃呢。”他说着，把盛汤的杯子递给她。

“谢了，你介意把它放到那边咖啡桌上吗？”

“除非你先尝一下。”他俯下身，迅速往她嘴里送进一勺汤。

她睁大了眼睛。“味道不错。那种香味是……是刺山柑花蕾(1)吗？”

“这是祖传秘方。”

她闻言撅起嘴。

“如果你把它喝得一滴不剩，我就把食谱写下来给你。”

“你真是好说话，夏恩。”

他想伸出双臂一把捞起她，紧紧地抱着她，让她所有的苦恼都烟消云散。但他只能先用勺子又喂了她一口汤，然后把杯子放到咖啡桌上。

“谢谢你今天和我一起去我姐姐家。”她说着，又埋头记笔记了。

“别客气。”他望着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她眼睛周围一圈黑眼圈。头上的肿块今天小了些，但颜色更深了。他知道她不喜欢任何人看见她放下戒备的样子，他太了解她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痛苦——在一瞬间，所有的希望和梦想都被剥夺。对于莉齐来说，放下过去、继续新的生活，就好像每天早上醒来，都试着从头重新再学习走路。

八点整，吉米·马丁到了，面容憔悴。他脸消瘦苍白，弯腰驼背，西装乱蓬蓬的。杰瑞德刚要引他进来把门关上，莉齐的助理抱着一大桶肯德基炸鸡到了。

“快进来吧。”莉齐坐在地板上没动。

吉米跨进房间，杰西卡从他身后挤进来。她说声“你好”，然后把炸鸡桶递给杰瑞德。“我很快回来。”说着她打开门，消失不见了。

吉米面露疑惑。

杰瑞德耸耸肩，示意吉米——莉齐怎么安排他们就怎么跟着做，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他把炸鸡拿到厨房。

“我真应该带甜点过来，”吉米说：“要是我早知道你们俩打算搞派对的话。”

杰瑞德和莉齐都没理他。

吉米脱掉他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在莉齐面朝沙发放的两把椅子中间挑了一把坐下。椅子是莉齐为了他们的临时会议特别备好放在那的。

杰西卡带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回来了。“如果谁饿了，”她说：“请自己拿炸鸡，不用客气。”

莉齐感激地冲她笑笑。

“好啊，”他们刚全部坐好，吉米就开口道：“怎么回事？你是谁？”

杰西卡向吉米伸出一只手。“杰西卡·普莱斯，加州州立大学萨克拉门托校区心理学专业学生，也是伊丽莎白·加德纳的助手。”

莉齐转了转眼珠，说：“她是我的实习生。她将来有意攻读犯罪学，成为一名侧写师。”

“行吧，”吉米说，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杰瑞德，“提醒一下我，我为什么在这儿？”

“你答应告诉莉齐在沃克尔家房子的最新进展。”

吉米抓抓下巴：“他们今早开始发掘，但至今什么都没发现。要想得到一份完整的报告，可能还要一到两天的时间。”

“那关于蜘蛛侠可能是个医生的那个想法怎么样？”莉齐问。

“怎么样？”吉米松松领带，“你没有任何看过他笔迹的有关记忆。麦迪森家和便条上都没找到任何指纹。房子外面没有任何轮胎印或脚印。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找到任何东西能把索菲的绑架案和蜘蛛侠联系起来，结果你想让我发一张全国通告(2)，把任何一个看起来可疑的医生都通缉一遍？”

莉齐气愤道：“这可以作为一个开始。”

“虽然我们在讨论连环杀手的时候不能一概而论，”杰西卡插话说：“大多数连环杀手都很聪明，智商高于常人。大部分是白人男性，他们要么曾经被抛弃过，要么来自一个缺陷家庭。高智商，白人男性，这些符合医生的特征。这个人可能是个医生，这完完全全讲得通。”

吉米一言不发。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其他人还来不及插话，杰西卡就补充道：“最最起码，我们应该从索菲·麦迪森以前看过的所有医生开始查起，比方说，从两年前看过的开始查。”

这女孩有头脑，杰瑞德心想。

“这算什么？”吉米摊开手，问杰瑞德：“你手下的特别行动小组？”

杰瑞德笑了：“是啊，你可以这么说。过去十年里莉齐一直潜心研究全国各地的绑架案。她在‘失踪与受虐儿童服务组织’担任了三年董事，听说杰西卡在这是为了将来成为一个侧写师，所以，对，你可以说这是我的特别行动组。多两个人帮忙，咱们又不会亏。”

吉米手指插进头发里：“是，可以。行啊。”

由于莉齐从前尽可能地回避了与自己那起绑架案相关的事，所以十四年来FBI的很多发现虽然她按道理应该知道，但实际上并不知情。所以当她问“在弗兰克·赖尔被捕之前，还有其他任何的嫌疑人吗”时，杰瑞德一点都不吃惊。

“有几个，”吉米冷淡地说：“没有一个是医生。而且我也没那么多人手，不能把我的人派到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去。”

“莉齐有经验，”杰瑞德说：“她是个私家侦探，而且她想帮忙。你之前也请过外援。靠，史密斯的案子里你还用过一个灵媒(3)。收了你的臭脾气，和我们一起干正事吧。”

房间里弥漫着浓厚的紧张气氛，直到杰西卡用“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轻轻松松将它打破。

“1998年，发现了四具尸体，”杰西卡说：“这四具都被认为是蜘蛛侠作的恶。”

吉米看上去完全不受触动。

“同时，”杰西卡继续说：“同一区域，至少有与四名受害者年纪相仿的另外三个女孩失踪了。她们现在在哪儿？所有人都把这些姑娘忘了吗？”她有点动情地眯起了眼睛，“毫无踪影，她们难道就这样轻易地被遗弃了吗？”

杰瑞德看着莉齐，想知道是怎么回事。看起来杰西卡对失踪女孩儿们的困境抱有一种强烈的情绪。

“我想知道那些女孩身上发生了什么，所以我做了一点调查。”杰西卡继续说。

莉齐身子前倾，仔细聆听。

“她们中的两个是游泳运动员，”杰西卡说：“就像兰妮·门罗，你们的第二位受害人一样。所有的女孩上的都是不同的高中，但你们猜怎么着？虽然具体情况各不相同，但她们都参加过校外游泳队。我还不能找到跟这三位女孩都有关系的特定某位教练，但这绝对可以在嫌疑人名单上再加上几个人。你们不觉得吗？我把那几位失踪但还没找到尸体的女孩加到名单里的时候，还发现她们之间存在一种联系，一位叫‘布鲁斯·迪克森’的家庭医生。还不止这样。总的来看，失踪女孩里的三个和蜘蛛侠受害者里的两个都是带牙套的。总共有五个女孩带牙套。我已经开始列半径30英里(4)之内的矫形牙医的名单。我还有更多的工作需要做，但一有进展会及时通知你们所有人的。”

莉齐看着吉米：“既然你现在知道了我和我的助理在做什么，我也希望了解一下，关于蜘蛛侠可能是一个医生的可能性，调查局在做什么。”

“咱们先把一件事情说清楚，”吉米说：“调查局认为，在索菲·麦迪森的案子上，我们还没有百分百确定这就是蜘蛛侠干的。”

“他给我留言了。”莉齐提醒他。

“但两次留言都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是出自蜘蛛侠之手。那有可能是跟风学样的人干的。”

“你说的‘两次都’是什么意思？”

吉米看向杰瑞德：“你还没跟她说？”

莉齐瞥了杰瑞德一眼：“你没跟我说什么？”

“咱们待会再谈。”杰瑞德说。

“不，不行。”她直起身子，“麻烦你现在告诉我第二次留言说的是什么。”

“罪在莉齐。”杰瑞德希望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但莉齐站起身来，注视着他的眼睛说：“留言在哪儿？”

他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去描述他在索菲额头上看到的潦草字迹，所以他沉默不语。

莉齐几乎一动不动。她在那呆呆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房间。

杰西卡看着杰瑞德，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我来跟她谈，你们两个吃点鸡肉吧。”

2010年2月19日　周五　早6:21

他给她的双手松了绑。然后又取下蒙眼的绷带。“去吧，莉齐。我相信你。”

莉齐抬头看着他，想要看穿他面具上两个洞里的眼睛。身材上，他看起来，比一般人高大，魁梧，肩膀宽阔。她上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留着厚厚的胡子，胡须像金属丝一样粗硬。现在好像已经刮得干干净净。他下巴线条方而平。

“我让你去你就去，莉齐。”

她撑着硬地面爬起来，往盥洗室走去。两个膝盖太久不用，走起路来“格格”打战。但即使那样她也不会停下。她颤颤巍巍地向前，当心不撞到他养的那些宝贝蜘蛛的箱子。她走出房间，迅速穿过走廊到盥洗室去。她迅速地往身后瞥了一眼，发现他没有跟着她，甚至没有看她。

他此前只放她用过一次盥洗室。她已经把自己饿了整整一个月。她知道如果她还能再被允许用一次盥洗室的话，自己要够瘦才能从浴缸上面的窗子挤出去。她已经瘦了多少斤，自己也不知道，但她的胳膊和腿看上去都只剩下骨头了。她感觉自己虚弱到了不敢相信的地步。虽然胃里空空如也，可她感觉想吐。

她转动球形门把，进入盥洗室，然后立刻锁了门。他不喜欢这样，但她别无选择。洗手池上方镜子里自己的模样把她吓了一跳。皮包骨头。她只能看到皮和骨头。她的头发油塌塌的，一缕一缕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耳朵边。她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擦擦洗手池周围奶油色的瓷砖，忽然留意到墙壁是温柔舒缓的蓝。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干净，跟他囚禁她的房间太不一样了。几个镀铬的毛巾挂环，几面未经装饰的镜子，还有一个插着鲜花的花瓶。这个房间没法用道理解释，不合常理。干净，又简洁，和这所房子其他部分的混乱截然不同。

她刚要踏上浴缸沿去够窗子，忽然注意到一块手表……他的手表。蜘蛛侠很爱那块表。她看得出来，因为他经常把表戴在腕上，充满怜爱地抚摸，就像在抚摸一只心爱的宠物。她抄起手表套在自己手臂上，一直撸到手肘上面，之后抓起洗手液，站在浴缸沿上，够到了12英寸(5)见方的窗子。她为这次逃跑已经计划了几周。她把洗手液喷到窗框上，来减少摩擦产生的噪音；然后一寸一寸地，将窗户推开。

缺水挨饿使她身子虚弱。她试图两手撑住窗台把身子拉上去，但是肩膀火辣辣地疼。她拼尽全力把自己往上提，提到足够高的位置，好从窗子开口穿过。每一块肌肉都痛。她不敢用腿，怕踢到墙壁，被蜘蛛侠发现。

“莉齐！”

他喊她的名字。她像被瞬间冻住，浑身僵掉。

“莉齐！”他又喊了一遍。

就是现在。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唯一的机会了。

时间不多了。他是个有脾气的人。他体格强壮。他脚上穿了靴子，可能会飞起一脚把厕所门踹开。

“不管用什么，什么都行，莉齐。”她对自己说。管他娘的出不出噪音！这次她跳起来，然后踢腾着，嘴里忍不住出声，使劲向上攀，直到她终于能把两个肩膀挤进窗子的开口。

门咔咔响。他来了。

她的心跳快得要爆炸。她不去浪费时间看自己会落到什么地方，就头朝下从窗户一跃而下，掉到了茂密的灌木丛上。锋利的枝条扎进她的皮肤。她害怕得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喘不过气，疯狂地把自己从灌木丛里解脱出来。等她成功让双脚站上坚实的地面，感觉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蜘蛛侠在怒吼，“梆梆”地砸门。

“别慌，莉齐，不管做什么，做了就别停下。”

她穿着一件T恤，两腿虚软，浑身酸痛，但还是撒腿就跑，能跑多快跑多快。就在这时候，太阳即将升起。她看见了深蓝的天空，和滚滚白云。她看见了自由。她不知道她在哪，也不知道她在往哪儿去。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快跑，如果她还想再见到家人。

“跑啊，莉齐，快跑。”

莉齐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又做噩梦了。

她环顾四周，眼睛迅速从壁橱扫到遮掩窗户的帘子。她的目光落到放在床头柜顶的钟表上。清晨六点半。通常，她的噩梦里会有一个蜘蛛侠的受害者被折磨。这是她第一次在梦中回忆起逃跑时的情景。

她往后一仰，落回枕头间，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归于均匀，慢慢变浅。

窗子传来“哧啦”一阵划玻璃的声音，她想起来窗外的红枫该修剪了。她已经打过两次电话请房东修理房子周围的树木。显然没管用。

莉齐穿着运动裤和一件T恤，滑下床，想不起昨晚最后是几点迷迷糊糊睡着的。她几乎记不得自己锁门之前是否对杰瑞德说过晚安。她依然为他不告诉她索菲和那个留言的事而感到心烦意乱，但她也知道她找错了发火的对象，杰瑞德只是在努力保护她。

她动身去厨房，叫麦吉，却惊讶地意识到麦吉到现在都没露面。

“这儿，猫猫，猫猫。快来，麦吉。到早饭时间了。”麦吉不喜欢暴风天气。外面狂风呼啸，吹得墙壁哗哗响，也难怪麦吉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莉齐在客厅到处找。“麦吉。快来，猫猫。没事啦。”

麦吉不在沙发上，也不在咖啡桌下面，这两个可是它最喜欢呆的地方。莉齐瞥了一眼起居室地板上铺得到处都是的纸张，想起了所有她还需要做的工作。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她又感觉自己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东西……它就在她面前，但她还没能悟出来：运动、舞蹈、学校、游泳、青少年、棕色的眼睛……那会是什么呢？她没有看到的是什么？他杀了索菲。他还会再杀人的。

杰西卡昨晚再次让她刮目相看，短短的时间里她就做了那么多的工作。显然，她用的是书里最老土的办法让失踪女孩们的亲朋好友回答她的问题：把真相告诉他们，她在和一个私人侦探一起工作，她们在努力发掘真相，找出他们孩子的失踪与蜘蛛侠受害者之间是否存在任何联系。失踪者的家人和朋友们都很急切地回答问题。这些失踪女孩的父母已经厌倦了被忽视的感觉，受够了被蒙在鼓里。他们想要答案，不在乎答案到底是谁给的。

莉齐把纸张归拢成堆，放在咖啡桌上。电话铃响，她不等它响第二声就接了。“喂，你好。”

“莉齐，”他用熟悉的机器人一样的声音说：“是你吗？”

她注视着盒子上的红色指示灯，保持沉默。吉米告诉她，要让来电人保持在线至少六十秒才行。上次她以为拖他拖得时间够长了，但实际不够。这次她数到十，咽了咽唾沫，然后开口说：“当然是我。我还以为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呢。”

他的嘴贴得离话筒很近，因为她能听见他的呼吸。“你又变瘦了，太瘦了，莉齐。那样可不招人喜欢。我起初把你弄走的时候，你骨头上还是包着点肉的。发生什么事了呀？”

她紧咬牙关。保持冷静。她现在最想做的，莫过于告诉他“去死吧”然后摔了电话，但她克制住了。

“怎么不说话了？猫把你的舌头吃了吗，莉齐？(6)”

“我在呢，”她最终开口道：“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你想要什么？”她看着红色指示灯，盼着它开始闪烁。

“这才像你嘛，这才是我记得的那个固执又果断的莉齐。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莉齐。记得我们之前怎么唱‘一闪一闪亮晶晶’吗？”

她闭上双眼，努力压制喉咙里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她已经把唱歌的事忘了。她刻意地忘掉了很多事情。她最不想做的事就是闲着没事去重温回忆。

红灯开始闪了。“感谢上帝。”她心里默默道。

“是啊，我记得呢，”她说：“你想让我现在唱给你听吗？”

他笑了。“不用。我想把这个留到晚些时候，你知道的，咱们最后又在一块儿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一直以来写在日记里的那些东西，虽然我有点惊讶，我没我想象中那么经常地被提到。”

“吸气，莉齐。就吸一口气。他不可能读到你的日记。他只是在捉弄你。但是说到底，他怎么会知道我写日记？”她对自己说。

“你还在吗，莉齐？”他问。

她等待着。红灯的光平稳地亮着。“我在啊。”FBI他们一定已经锁定了蜘蛛侠的电话。小小的红色指示灯让她感觉底气充足了一些——她从来没有这么坚决地，决心在他的棺材上敲下第一颗钉子，送他去死。

“蜘蛛侠，你的真名叫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不当骗子、胆小鬼呢？顶着个傻了吧哪的超级英雄的名字，躲在各种搞笑的面具后头，别这样了行不行？告诉我你的真名。看在老天面子上，像个男人。你叫什么名字？汉克？吉姆？弗莱德？你害怕告诉我你的真——”

“你才是那个骗子，”他打断她，声音恶狠狠地说：“你对父母撒了谎。你才是那个胆小鬼、小偷，莉齐，满嘴胡话的婊子，娼妇。你放弃一切只想留住你男朋友，但那永远不会有用的，莉齐。你放弃了一切，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你的女生朋友们背后都喊你婊子。至少我当年带走了你，让你不用听见那些话。咱们很快就会再见到彼此了。你肯定知道的，对吧？”

沉默。

“我给你留了件礼物，莉齐。”他顿了顿，呼吸声变得沉重。

她不打算挂电话。只要他想，她可以让他讲一整天。

“回你的卧室去，莉齐，看看你的窗外，如果你想看见我留给你的东西的话。回见，莉齐。”

“咔哒。”电话挂断了。

她双手掌心出了汗。听筒从她手里掉下。她缓慢地往卧室走去。一个遥远的声音告诉她，别看，冲她喊着：“回到厨房去，打电话给杰瑞德。给凯茜。打电话报警。”

“给谁打电话都行，但是不管你做什么，莉齐，别看窗外。”那个声音说。

这个声音与十四年前她置之不理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十四年前，它说：“别听里屋的尖叫声。别为了那个女孩回去，莉齐。别当傻瓜。”

她走进她的房间，然后慢慢地，踉踉跄跄地向窗户走去。“哧哧啦啦”的噪音越来越响。她一把攥起苔藓绿的窗帘。

“别这样，莉齐！”那个声音声嘶力竭地呼喊。

她手腕一抖，将窗帘拉到一边。它就在那儿。蜘蛛侠送给她的礼物。她膝盖失去力气，瘫倒到地板上，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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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apers，刺山柑花蕾，产于地中海，腌泡于醋中用作调味料。

(2) All-points bulletin．（美国、加拿大警方为追捕嫌疑犯用无线电发出的），告示全境的通告。略作APB。

(3) 指具有招魂术、心灵感应、天眼通、意念致动、先知先觉等特异功能，能够和神明、幽灵对话见面的人。

(4) 约合48公里

(5) 约合30.48厘米

(6) 原文Cat got your tongue？是一句俗语，用于询问“怎么不说话了”。此处“cat（猫）”一语双关。

第22章

2010年2月19日　周五　上午9:10

凯茜对着后视镜检查了下自己的妆容，才下车跟着布里特妮往矫形牙医的诊所走去。她跟前台的女人打声招呼，然后在写字板上签了女儿的名字。诊所整洁有序，这儿的员工友善高效。

她心里七上八下，四处张望着，希望能看见麦克马伦医生。诊所里有三位矫形牙医；他们都很和善，但麦克马伦医生显然是最英俊的那个。他礼节周到，又有魅力，这两点正是她不介意带布里特妮多来看一次牙的原因。

凯茜看见麦克马伦医生从他的诊室走出来的时候，布里特妮已经在等待区翻《人物》杂志(1)了。他目光往她这边一带，微不可察地向她使了个眼色。之后护士递给他一个文件，带他去一个病人那儿。紧贴墙边放着一排五把椅子，那个病人便坐在其中一把上面。

理查德昨晚回来之后，凯茜说了一大通虚伪的感谢，谢谢他处理她的宝马车。然后又端上一盘烤三文鱼和西兰花。杰瑞德吃完之后在沙发上倒头就睡，问都没问她这一天过得怎么样。他不知道家里正在发生什么。显然，他忙着呢，忙着和情妇厮混。事实上，他今天早上早早离开家，凯茜根本没机会告诉他莉齐昨天来过，以及停车在街对面的那个FBI特工的事。她耸耸肩。操他妈的。

凯茜这周体重掉了2磅(2)。真有意思，看看，一点小小的压力就能对一个人的食欲造成多大的影响。今早她翻出了她最好的宽松长裤，和她最喜欢的V字领毛衣。那件毛衣穿上显瘦，能让她看起来比实际瘦10磅(3)。毛衣能露出一点乳沟，这是她最引以为傲的资本。她也花时间烫了头发。她今天早些时候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就连停在街对面的调查局特工都从车座上直起身子看她。

“喂，妈，”布里特妮说：“你给我的数学辅导老师打电话预约了吗？”

“我没告诉你吗？你今晚要见吉尔曼老师。他只在这个时间开课。不过，他听起来像是个老男人，你确定你找对人了吗？”

布里特妮点点头：“他以前是卡门初中的数学老师。詹妮说他真的很好。而且詹妮开始得A了。”

“那就好，但我想见见他。我带你去的时候会和你一起进门见他。或者他可能有一个给家长提供的等待区。”

“妈，那样有点烦。你就不能开车回家，过一个小时之后再回来吗？”

“从那儿到家要开车20分钟，太远了。我会在车里等，然后看我的书。”凯茜没有漏掉女儿眼睛里的小算盘。虽然她不想让女儿焦虑，但她也不能冒险把女儿一个人扔在那儿。

“莉齐怎么样啦？”布里特妮问：“我放学之后能见到她吗？”

“恐怕够呛，她这周很忙。”凯茜没心情和女儿讨论莉齐。她需要时间好好考虑一些事。“说不定你下周五就能见到她了，咱们等等看吧。”

“布里特妮·瓦纳，”一位护士说：“麦克马伦先生现在可以为你看病了。”

凯茜用手将裤子皱褶抹平，挺直了背，忍不住有些紧张。她跟着女儿进入房间。麦克马伦医生为现在的这位病人的看诊即将结束。医生的助手向她们指指一排椅子的末尾。凯茜注意到，她跟着布里特妮到椅子那边时，医生在看她。她冲他微微一笑，然后羞涩地看向别处。

没过多久麦克马伦医生就亲切地同凯茜握手问好。“那么，咱们今天有什么问题呢？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就又见到你们两位了。”

凯茜脸红了：“我——我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要来见你。布里特妮牙套的金属线恐怕是断了一根。”

他喉咙里低低地逸出一声温柔的笑，让她疑心他是不是在笑她做得太明显了。这头发，这一身漂亮衣服……她是不是出丑了？

麦克马伦医生在她女儿椅子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他用装了镜子的工具察看布里特妮嘴巴里面，并且检查了所有的金属线。“是呀，确实有一根线不太对。”

凯茜脸又红了。多可笑。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女生。“我们需要等到下次预约再处理吗？”

“当然不用。你们来得及时，所以要优先处理。像你这样的好家长，让我的工作轻松多了。”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你做得对。”

凯茜看着她的手被紧紧扣在他手里。等她意识到布里特妮正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们，她连忙将手抽回。她充满了负罪感——不是因为麦克马伦医生，而是因为就在刚刚，她决定离开理查德。或许不是今天，但是快了。很快。

2010年2月19日　周五　上午9:15

她的高跟鞋“嗒嗒”地踩在柏油地面上，激起一阵回声，声波撞上停车库的一面面墙壁，又弹回来。南希·莫莱诺一手握着钥匙，另一只手握着梅斯喷雾(4)瓶。她神经衰弱。见过治疗师之后，她总是毛骨悚然地疑心自己正在被监视。

她眼睛从一辆车扫到另一辆，检查周围的动静，还有各种陌生的影子。停车库的照明很好。保安人员每30分钟巡逻一次，但她还是感觉自己被暴露在了危险之下。她想把这件事告诉什么人——关于她接到的电话，以及她和魔鬼达成的协议——可是，告诉谁呢？她还没准备好把这事公之于众。如果她告诉坎涅姆，他一定想都不想就把她和杀人狂的对话当成新闻播送，每小时播一次。

她昨晚熬夜阅读莉齐·加德纳的档案——琳达·盖茨记下的无数笔记，揭示了一段长达两月的恐怖经历，有些可怕的事已经坏到了人类想象力的极限。而蜘蛛侠的残忍似乎是没有极限的。

只有一个人是她应该谈一谈的——南希意识到——那就是莉齐·加德纳本人。

沉闷的脚步声“扑通”、“扑通”，在周围回荡，她不由得回头看去。

没有人。

她已经在这个车库停了几年车，从来没感觉到不安全过。直到现在。她加快了脚步。她绝对不该偷莉齐·加德纳的档案。

她手里有那个怪物想要的东西。

如果加德纳的档案内容里有任何蜘蛛侠想要的东西，那什么都不能阻止蜘蛛侠追来的脚步。她头顶的几盏荧光灯闪了几下。

靠。她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更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去死啊。”她铆足了全力，拼命地跑起来。

2010年2月19日　周五　上午9:26

杰瑞德一个劲地用拳头砸莉齐家的门。

她在哪儿？

他已经给她办公室打了三次电话。第三次才被杰西卡接起，说她也在担心莉齐，因为她们本来计划今天一大早见面。莉齐一直不接家里的电话，也不开公寓的门。

杰瑞德退下台阶，试图从她厨房窗户往里窥探。他需要一把该死的梯子。他走回门边，再次敲门。“莉齐，让我进去。”

风吹得树木微微摇晃，枝条刮擦着建筑物，喧闹不止。他额前的头发被吹得来回摆动。“莉齐，”他大喊：“是我。让我进去。所有人都在担心你。”

一根树枝“咔嚓”从中间折断，在风中翻滚到街的另一边。

“杰瑞德，是你吗？”

谢天谢地。

“莉齐，”他跑回门前，又说了一遍，努力让自己听上去镇静：“是我，杰瑞德。你从门上的猫眼儿里看看，莉齐。”

他站得离门足够远，以保证她能看到他。“你能看见我吗？”他问。

“麦吉死了。”她说。

他身子前倾，额头抵在门上，为这消息感到难过，但同时又如释重负——他总算确定，她还活着。过去的二十分钟里，他不是没有怀疑过。“麦吉在哪儿？”

“在我卧室窗户外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待在原地别动。我会处理麦吉的事，然后我会回到门这里并且敲门。在此之前别开门也别开锁。好吗，莉齐？”

他不等她回答就一步两台阶地下楼。他在人行道上看着高处的树枝，向莉齐卧室窗外高高的枫树快走了几步。这棵树有将近60英尺(5)高，而且粗壮的光秃秃的树枝彼此缠绕。用绳子挂在上面的，是一个黑白相间的毛球。麦吉。他娘的。

他要赶在莉齐再次看向窗外之前把麦吉从那儿弄下来。他慢跑穿过街道到他的Denali那儿，然后把车开上路沿石，停在树下方。他从车里取出一双手套，决心将对证据的破坏降到尽可能低。吉米会不高兴他擅自行事，但是管他娘的呢。杰瑞德爬到车顶，解开绳索的结。几分钟过后，他就将麦吉抱在了怀里。他腾空了车里的一个盒子，小心地把麦吉放进去，然后打了一通电话。

二十分钟后，吉米·马丁和另外两个行动组成员开始在莉齐公寓里里外外巡查。杰瑞德给莉齐倒了一杯热茶。她坐在沙发上，一条毯子松松地搭在她肩上。她调查用的名单散落一地。谁过来想要动一动她的文件，她都让对方退后，别弄乱。

“看来你把蜘蛛侠的通话时间拖到足够长了，我们捕捉到了他的位置。”吉米告诉她：“电话是从萨克拉门托市中心主路附近的一家加油站打来的。我们现在已经有人在那检查指纹了。”

“那莉齐的办公室呢？”杰瑞德问。

吉米的鞋尖踢皱了莉齐某页纸质材料的一角。“名单比以前更多了？”

“是啊，而且我要二次检查。”她冷冷地答道。

“这最后一个女孩，”他指着一张便条上用订书针钉住的一张照片说：“这个可以确定是个离家出走的。”

莉齐拉下脸来瞪着他：“这不是你的名单，是我的。有没有你的合作，我都会找到蜘蛛侠。”

吉米用下巴跟杰瑞德示意，让杰瑞德知道他想跟他私下谈谈。

“想说什么你就说。”莉齐说。

“那家加油站的街对面，”吉米说：“是一家当地新闻台。有两通电话从新闻演播室打到这里。”他看着莉齐，“你认识的人里，有任何可能从十套频道新闻台打电话过来的人吗？”

“不知道。”莉齐看都不看他。

“在我批准之前，离媒体远一点。”

莉齐行了个举手礼：“是，警官。”

“如果门都锁上了，猫是怎么出去的？”吉米百思不得其解。

“麦吉可能是我昨晚离开时悄悄溜出去的，”杰瑞德说：“蜘蛛侠要捉到它只有这一个办法。”

吉米在他的笔记本里匆匆记下什么。他看着莉齐说：“你今天没打算到别的地方去，对吧？”

“我打算一等你和你的手下从我这儿撤得干干净净，就去办公室。今晚七点我会在格拉尼特贝高中面向几十个年轻女孩做演讲，向她们展示如何在我们居住的这个疯了的世界确保自身安全。”

“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你这么想，我深感遗憾。那个婊子养的，杀了索菲，现在又杀了麦吉。我不会让他阻止我过我自己的生活。”

吉米“哼”了一声。

“我需要强调一点，”莉齐补充一句：“如果那个丧心病狂的敢出现在我附近的任何地方，我就一枪打穿他的头，把他犯下的蠢事来个了结。”

吉米看了杰瑞德一眼，然后高举双手。“跟她谈谈。”说完他就离开，去技术员们正在搜索证据的地方。

“麦吉的尸体在哪儿？”莉齐问杰瑞德。

“它在我车里。我会料理它后事的。”

“我不想它被扔进垃圾桶或者随便倒到哪里去。”

“技术员们需要仔细检查它一下。他们弄完之后，我想我会把它带回家，埋在我后院里。还记得吧，我的寻回犬(6)，萨迪？”

她点头。

“它埋在一棵樱桃树下面。”

她一言不发。

杰瑞德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凑近她，嘴唇轻轻印在她额头：“萨迪喜欢猫，它还没遇到过不喜欢的呢。”

莉齐看向一边。

“麦吉的事，我向你道歉。我应该看好它的。”他说。

“是我的错。它一直都想偷偷溜出去，但我昨晚没留心它。我只顾着担心蜘蛛侠的下一步行动了。我不知道这样的事我还能再承受多少。”

“我们会把他找出来的，莉齐。”

她依向他，脸颊贴在他肩膀：“别许下这些你不能兑现的承诺。”

他当特工，是因为他想保护那些他爱的人。但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想要保护”你爱的某人和“保护”，根本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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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美国《人物》（People）杂志于1974年创刊，专注于美国的名人和流行文化，是时代华纳媒体集团旗下杂志。

(2) 约合1.81斤。

(3) 约合9斤。

(4) 用于制暴防身的催泪剂。

(5) 约合18.3米。

(6) Retriever，猎犬的一类，智商较高，善于为主人寻回猎物。

第23章

2010年2月19日　周五　下午1:30

连续上网几个小时搜集失踪女孩的信息之后，莉齐开始烦躁得坐立不安。几个小时之前，杰瑞德开车送她到办公室，六点之后他才能回来。莉齐需要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可怜的麦吉。她转向杰西卡：“你今天是开车来的还是你哥哥送你来的？”

“我自己开车。”

莉齐站起来，看着她，向着门的方向挥挥手：“那就快出发吧。汽油钱我付。”

杰西卡抓起手提包：“咱们去哪儿？”

莉齐举起她的笔记本：“咱们还有至少十二个医生在嫌疑人名单上。忙起来吧。”

杰西卡跟着莉齐出门。“我印象里，你好像答应了你男朋友，他回来之前你哪儿也不去。”

“他不是我男朋友。”

“那真是太可惜了。”

莉齐锁上门。“为什么这么说？”

“他性感，而且，怎么说，看起来还特别护着你，我觉得真的很棒。”

“我已经自力更生太久了，久到不想让任何人围着我转，告诉我该干什么。”

“你才多大？”

“这不是重点。”

杰西卡和莉齐离开格里芬医生的诊所时已经接近四点钟。她们往杰西卡的大众面包车走去，很多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小孩做梦都想坐上这款复古风格的车。

莉齐顶着强风向前走。街对面的树在风中来回摇曳。今晚八点之前，狂风所及之处，风速均可达60到80迈(1)。

莉齐坐上副驾驶座，关上车门。杰西卡转到车前部，跳进车，坐在方向盘后。她们俩都一个字没说。他们拜访了五位医生，到目前为止五位都已从名单中剔除了。其中两位已经六十多岁。仅凭这个原因他们就不再属于嫌疑人之列。另一位医生身高只有一米六出头(2)，而且太年轻了。第四位医生在最初三起杀人案案发期间，人在非洲。不过，耐心是一种美德。这只是一个排除嫌疑人的过程。

就像其他几间诊所一样，她们刚刚拜访的这家诊所，墙面全部涂成白色，一股强烈的消毒剂味道，还有一个装满废弃针头的医疗垃圾处理箱。但和其他几位医生不同的是，格里芬医生正处在她们寻找目标的可能的年龄范围内。而且他也是高个子，宽肩膀，穿着一件挺括的蓝色套装，衣冠楚楚。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框眼镜，脸上挂着可达眼底的友善笑容。

杰西卡将车开上主干道，问她：“格里芬医生身上有任何你觉得眼熟的地方吗？”

“没有，”莉齐说：“他的年龄、身高、体重都符合，但他下巴有个凹口(3)。蜘蛛侠的下巴上没有。”

杰西卡叹了口气：“唯一让我觉得格里芬医生这个人危险的，是他脸上杀人犯通常会有的那种微笑。”

杰西卡的直率，让莉齐吃惊之余，不由得冲这个女孩笑了。

“咱们得把这家伙查个究竟。”杰西卡说。

“我有些事情需要跟你谈谈。”莉齐前几夜曾有过不好的预感，仿佛看见杰西卡躺在血泊之中。如果蜘蛛侠在跟踪她，那他完全有可能撞上杰西卡。“我不想伤害你的感情，杰西卡，但我不确定这么近距离地跟着我一起工作对你来说好不好。别错会我的意思。你值得我付你的每一分钱，但是——”

“你一毛钱都还没付过我呢。”

莉齐皱皱鼻子：“你确定？”

“绝对肯定。”

“是我做的不好。你把到现在为止工作的小时数记录好，我会尽快处理这件事。”

“你这是要炒我鱿鱼？”

“当然不是。”莉齐挠挠头，“只是我实在太喜欢你，不想把你置于任何危险之下，更何况，现在的处境比我之前经历过的还要危险。杀索菲的那个人只是做了‘热身运动’而已。谁知道他下一个要杀谁。”

“你不能炒我，莉齐。我从没告诉过你任何关于我自己的事，因为……唉，因为很明显你不想知道我的个人问题。”

“我可从来没那么说过。”

杰西卡鼻子“哼”了一声：“你不用对我撒谎。我又不是你男朋友。”

这姑娘搞得她神经紧张心烦意乱：“他不是我男朋友。”

“随便你。我是心理学专业的，记得吧？”

莉齐保持沉默，心想让杰西卡发泄一下又不会死掉。

“我没去新泽西的原因，是我妈妈最近酒瘾复发了，而且她拒绝再参加AA(4)的集会。就在我妈重新开始酗酒前不久，我男朋友去了海军陆战队。我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是我周围的一切都四分五裂了，我在心理学专业课上还第一次拿到了D(5)。学院院长通知我，我现在处于留校察看期。”

“我挺为你难过的。”

“这还不是全部。我哥哥受不了继续看着我妈堕落，所以他打算搬去和一个在新泽西的朋友一起住，留我一个人处理妈妈的事。不幸的是，你给我的这份又可怕又危险又没钱的工作是我眼下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了，我非常喜欢这份工作。你不能解雇我，我不会让你解雇我的。”

“这是全部了吗？”

前方红灯，杰西卡停下车，看向她：“对，如果不算上一个剁下来的脚趾头和一道剃须刀划的口子的话。”

“你把脚趾剁下来了？那可就吓人了。”

杰西卡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然后看见莉齐脸上憋不住绽出一个笑。杰西卡不由得大笑起来。

莉齐也大笑着指了指转绿的交通信号灯。

片刻沉默过后，杰西卡往后视镜看去。“我们还不知道蜘蛛侠开什么车，对吧？”

刚刚和杰西卡放声大笑，让莉齐感觉不错。但这随后的问题立刻把所有的乐趣从她身上抽走了大半。“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敢发誓这辆蓝色SUV，跟45分钟前我在咱们去格里芬医生诊所路上看到的是同一辆。”

莉齐解开保险带，好扭过身子，把身后的情况看得更清楚。她转身拉开背包拉链，四处乱翻，想找她的双筒望远镜。该死的。她把望远镜落在自己车里了。她们与后面那辆蓝色的SUV之间还隔着同车道的三辆车。“开到另一条车道去。”莉齐说。

杰西卡按莉齐说的做了。几秒之后，SUV也跟过来。对方车牌上的数字和字母莉齐一个都看不清。“回到原来那条车道。”她说。

SUV很快就开到了她们的车道。“我要你下次有机会的时候靠向路边停车。如果SUV超过了咱们，我要你开回街道然后跟踪它。”

杰西卡的双手稳稳地握住方向盘。她一脸坚定，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双眼密切注视前方。

杰西卡驶离路面，停靠在一个公园旁边。莉齐则留心盯着SUV。

SUV飞驰而过。“咱们去追上他。司机是个男的。他故意戴上了一副飞行员墨镜和一抹小胡子。”

杰西卡将车开到路上，加大油门去跟SUV。在距离它一辆小汽车的距离时，SUV加大了油门，飞驰离去。

莉齐抓过一支钢笔，在杰西卡放在她们俩之间的笔记本第一页匆匆记下“4L”。

“我想他发现咱们了。”杰西卡急转弯拐进另一条车道，加速前进。面包车的车身“咔啦咔啦”响。四个轮子给人感觉都要脱落了。

杰西卡在车流中飞快地变道穿梭，莉齐则系紧了安全带，目不转睛地盯着SUV。每次拐弯的时候，莉齐都以为车一定要翻了。大风天气把情况搞得更糟。前面的信号灯变成黄色。SUV急速通过十字路口。杰西卡猛踩油门，强闯红灯，周围的汽车狂按喇叭。“我不会让他逃脱的。玛丽可能在他手里。”杰西卡说。

莉齐不太懂杰西卡到底在说什么，但她没时间问。她掏出手机给杰瑞德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我是莉齐。我需要帮助，但我没时间解释。我正在跟踪一辆深蓝色SUV，中型GMC(6)——”

杰西卡猛地一打方向盘。莉齐的手机从手里甩飞出去。杰西卡连超几辆车之后成功加塞进入右车道。面包车左边的两个车轮腾空而起，脱离地面。莉齐向前抓住操作台，稳住自己。她能听见杰瑞德的声音，但对他的指示无能为力了。她身子紧绷以对抗车辆摇晃的冲击力。几个轮子撞上人行道发出沉闷的金属声，而杰西卡又猛地把脚踩到了油门踏板上。这姑娘是个疯子。

莉齐身子向前凑。她就快能看清那辆GMC Terrain，但随后它从一个加油站抄近道穿过，莉齐心想她们一定是跟丢了，但杰西卡灵活地绕过一栋建筑，然后她们再次跟在了SUV的后面。

这姑娘把戴通纳500汽车赛(7)比得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手机在车厢底板上往莉齐的方向滑回来，她连忙一把抄起，对着手机说道：“我们没事儿。”

“到底他妈的发生什么事儿了啊？”杰瑞德问。

“我们之前被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跟踪了，不过现在我们正在尾随他。我觉得那是蜘蛛侠。在我们跟丢之前找个人盯上他吧。我们在桑赛特路(8)上，正在过普莱森特街的路口。他开着一辆深蓝色的GMC Terrain。”

杰瑞德·夏恩是一个行事稳重，有耐性，理解力强，火烧眉毛都不急不躁的人。有时候显得完全不近人情。莉齐还挺想看他难得发一次火的。“我报过警了，”他说：“他们现在已经接入了咱们的通话，能听到咱们在说什么。你看到过那个司机吗？”

“他戴着飞行员墨镜。还有小胡子。透过有色玻璃窗很难看的真切。”

SUV的轮胎发出刺耳的噪音，接着车硬穿过了道路分隔栏，驶入只有两条车道的逆行车道内。一辆红色本田车见状急转弯拐进自行车道，被它后面的一辆车撞上了保险杠。

“哎哟，妈的！”手机又从莉齐手里掉了下来。杰西卡跟在那辆车后，也横穿分隔栏，撞坏了一排新栽的小树苗。莉齐只能紧紧抓住操作台，来稳住身体。

面包车的右前轮撞上了什么硬东西，她们俩猛地向前一倾。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后，车停到了一个长满草的小土堆上。短短片刻，莉齐肺里的空气都被甩出来了。两个车后轮其中一个越过两条行车道，从路另一边的一道围栏上方飞了过去。

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愤怒的司机们从她们身边经过时挥舞着拳头。最后一个男司机冲杰西卡竖起中指，杰西卡猛按一下喇叭，向窗外大骂：“操你们全家！我们要抓一个杀人犯，你们这群蠢货。”

莉齐感到无语，同时庆幸自己还活着。

自己身边这姑娘有胆有识，更何况还有身负“精彩绝伦”的语言艺术。

杰西卡死死地攥住方向盘。她看上去好像随时准备着把方向盘连根拔起，同时嘴里能喷出火来。

“我不敢相信，咱们曾经离他那么近！他就在我们伸手抓得到的地方！”杰西卡伸出一个手指对着GMC消失的方向猛戳。“我没法相信我们居然把他跟丢了，我居然让他跑了。”她气恼地摇摇头。

“发生什么事了？”莉齐脉搏跳得有平常三倍快，问道：“玛丽是谁？”

杰西卡伸手，一下按开莉齐大腿上方的小储备箱，取出一张照片。她把这张7寸(9)照片递给她。照片上是两个女孩在一个后院摆拍的。“这是我和我姐姐，玛丽·克劳福德。她是坐在秋千上的那个。”

“玛丽·克劳福德。”莉齐心里默念。失踪女孩名单上的一个。

“同母异父，”杰西卡解释两个人姓氏的不同，“十四年前，玛丽失踪了。我相信她还活着。我想找到她。而且我想看见，将她掳走的那个人为他对我和我家人做的事付出代价。”

莉齐接过照片。一个女孩坐在秋千上。年纪看着大些的女孩儿站在她后面，双手抓着秋千绳。她们都笑着。都有棕色的大眼睛，还有比眼睛更夺目的大大笑容。莉齐的心一沉。秋千上的那个女孩儿，杰西卡的姐姐。她认出来了，绝对不会弄错，“是她”，那个没有舌头的哑巴女孩儿，原来她就是杰西卡的姐姐。

2010年2月19日　周五　下午6:15

高中体育馆里聚集了七八十位观众。路易斯先生站在他们面前。他个子很高，头发白得让人触目惊心。

路易斯先生向一大群学生和家长讲话的时候，莉齐站在一侧，幻灯机的旁边，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

“我最小的两个女儿现在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五岁。你们中很多人都知道的，她们现在在格拉尼特贝高中读书，”路易斯先生开了个头，“我最大的女儿，达娜，如果没在上大学的第二周被从校园劫走的话，下周应该满二十岁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莉齐按下按钮，让路易斯先生背后大屏幕上的图片配合演讲内容不停变化。第一张照片上的达娜是个婴儿；下一张是在医院，达娜在母亲怀里；之后是第一天上幼儿园的达娜；小学时穿得像个小公主，田野旅行时在南瓜上的达娜；以此类推。

一道微光挤过体育馆的门，杰瑞德进来，在后排坐下。今天早些时候，杰瑞德到事故现场接莉齐和杰西卡。他已经跟警方谈过，确认杰西卡不会因鲁莽驾驶而被开罚单——虽然她已经被不止一位警官批评教训过了。不幸的是，警方还没追踪到那辆SUV。等拖车(10)来把面包车拖走之后，杰瑞德送她们去科森尼斯河学院分发照片，是送现金去莉齐办公室的那个送信人的8寸(11)照。由于校园里空荡荡的几乎没人，所以他们把照片贴在行政楼里，旁边附上一张纸条，请任何了解相关信息的人致电。

“他们找到了达娜的尸体，”路易斯先生的话音将莉齐的思绪拉回现场，“在她失踪两天之后。她的尸体被丢弃在马路边上，就好像她的生命无关紧要。”

他停下来，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我今晚来到这里，是想告诉你们，她的生命，非常重要。她的生命对很多人来说，都很重要。我和我的妻子为了能继续生活下去，用尽了浑身每一点每一滴的力气。那时候，我们家里还有两个女儿，她们需要我们。安葬达娜几个月之后，我们给两个小女儿报了自我防护课程。”

他停顿片刻，环视全场，与观众眼神相触。“这些年来有很多家庭联系我，因为他们担心孩子的生命安全，但又承担不起空手道课程或者拳击装备带来的财务负担。没有哪个孩子是活该被毫无准备地暴露在危险之下的。这就是我为什么制作了这个自我保护视频，你们可以免费下载。伊丽莎白·加德纳这里有所有的相关信息，如果你们当中有谁感兴趣的话可以提问。”

掌声渐渐平息，路易斯先生坐下，莉齐出现在灯光下。“感谢路易斯先生。”

“大喊‘着火了’管用吗？”一个年轻女人问：“那样的话足够吓跑绑匪吗？”

“如果这事是要想逃走就非做不可，不管是什么，做，”莉齐说：“大喊，尖叫，踢，打。别让任何人把你弄到他们的车里去。”

“外面有很多免费的项目，”莉齐补充说：“还有很多像路易斯先生这样的人，他们想要帮助年轻女性增强自身的力量。但现在大部分人依然意识不到，有四分之一的青少年面临着性侵犯的风险。单看美国，每年就有接近十万起绑架案。现在，还有五十万记录在案的性侵犯者在我们的大街小巷畅行无阻。”

“怪不得他们还没抓到蜘蛛侠。”有人大声说道。

虽然莉齐不想谈蜘蛛侠，但她不会让这次教育民众的机会白白浪费。“说得对。要想找到这些家伙，就像在干草堆里找一根针。他们额头上没文着‘绑匪’的字样。”

有一个小伙子举手，莉齐伸手指向他。

“你怎么知道他们长什么样？”那人问：“我在报纸上看到，你根本不记得当时绑架你的人长什么样，即使是在你跟那个家伙一块待了两个月的情况下。”

莉齐并不打算让这个愣头青把她气得怒发冲冠。

有时候外面很黑，而且绑架她的人穿着黑衣服，还戴着面具——她刚要解释这些，另有一个学生站起来，抢在她前面代她反击。

“你什么毛病？”那个女生问道：“她是来这儿帮我们的，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是黑蕾·汉森。感谢老天，她没出事。自从黑蕾离开她家、消失不见，莉齐一直在担心她。

男孩大笑：“你怎么在这？你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被绑架的了，谁会稀罕费劲去绑架你。”

杰瑞德和路易斯先生闻言同时站起来。但他俩都还没来得及走到那年轻人身边将他带出体育馆，房间后面的双扇门四敞大开，媒体，裹挟着冷空气，一股脑涌进来。

相机咔嚓作响，闪光灯不停地闪。

杰瑞德把那个小屁孩留给路易斯先生处理，拦住了一个往主干道上莉齐站的地方一路冲上来的女记者。那个女人越过杰瑞德的胳膊，伸出她的麦克风：“蜘蛛侠在索菲·麦迪森卧室里给你留了针对你个人的便条，是真的吗？”

莉齐望着摄像师手里耀眼的灯。她几乎不能分辨那张脸到底是那个女人的，还是杰瑞德的。“我在上课。请带着你们的相机离开体育馆，等我讲完再说。我愿意把这儿的事情处理完之后跟你谈。”

另一个女人进入了体育馆。她大步流星从记者身边掠过，直奔莉齐。女人的脸上红得一块一块的，看上去好像刚哭过。她脂粉未施，鼻子红亮，眼睛浮肿，还有重重的黑眼圈。“是真的吗？”那个女人问：“他是因为你，才带走我的索菲的吗？”

莉齐咽了咽唾沫。这是索菲的妈妈。“我不知道，”她说：“我无法形容我有多为您女儿感到难过。”

“你全部要说的就只有这个吗？”女人紧紧攥起拳头：“我的女儿死了，而你以为一句‘我很难过’就行了吗？”女人的下唇颤抖着：“我的索菲不应该死。你和那个杀人犯在一起待了两个月，却到现在都不肯告诉当局任何关于他的事。你为什么没告诉FBI他长什么样？你怎么就不记得他住在哪儿？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居然会眼睁睁看着别人死掉，就因为你对那个男的产生了某种让人恶心的、错位的感情？”

莉齐胸腔发紧，呼吸困难：“你以为我是在保护一个杀人犯吗？”

“新闻里到处都这么说。”

莉齐迎面看向那束耀眼的光，她知道杰瑞德就站在那里。“她在说什么？”她问。

先前那个记者挣扎着想摆脱杰瑞德上前来，但却不能撼动他分毫。“你没听说吗？”记者问：“蜘蛛侠给新闻十套电视台寄了一封信。他想要全世界知道他回来了，而且，全都是因为你。”

“你只需要配合警方就够了，”索菲的母亲说：“你只需要这么做，就能让我女儿活下来的。”

“你不理解……我曾经努力试着帮忙。”莉齐向她伸出手，但索菲的母亲倒退一步，好像莉齐要打她似的。

“我一直试着把所有发生的事记起来，”莉齐告诉她：“这世界上我最想做的事就是让索菲安全回来。”她想让她们都安全回来，包括玛丽。她还是狠不下心告诉杰西卡她姐姐已经死了。

路易斯先生伸出手臂温柔地揽过麦迪森太太的肩膀，引着她走到房间后面。莉齐无意间听到路易斯先生对麦迪森太太说不是莉齐的错，她也是个受害者。但麦迪森太太先前的话早已一语击中莉齐的要害，在她心里种下了更多的疑惑不解。可能这个女人说得对。可能他们说得都对。她妈妈搬走了，搬得离家人朋友都远远地……就是因为她的一系列不负责任的举动。如果她当初听从爸爸的话，没有对爸妈撒谎，爸妈还能在一起。爸爸会跟她讲话，她和姐姐会是亲密的朋友。如果她是个好女孩，好人，该多好。

灯光暗淡下来。杰瑞德最终成功把记者和摄影师都“请”到了外面。

莉齐远远地望向人海之中——所有人都等着看她要为自己说些什么。房间里挤满了人，塞得密不透风。

他们都是从哪儿来的？

她伸出一只手，像是要伸向任何一个愿意听她讲的人。“我只是想试着帮忙。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任何人。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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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约合96.56到128.75公里/时。

(2) 原文5.3英尺，约合1.62米。

(3) 下巴中间有一道下凹（cleft），看上去如同下巴被分成左右两半，多见于白种人。国内整容业称其为“元宝下巴”，不喜欢这种面相的人则称其为“屁股下巴”。

(4) Alcoholics Anonymous，匿名戒酒会。

(5) 美国大学成绩等级，由A往下，至F为不及格，故D为刚过及格线。

(6) 通用汽车公司旗下的商用车部门。

(7) Daytona 500，是NARSCAR比赛的其中一站。Daytona指比赛所在地Daytona Beach（美国佛罗里达州的一座城市），“500”指赛程为500英里。NARSCAR是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Stock Car Auto Racing（全国运动汽车竞赛）的简称。

(8) Sunset意为日落，与第19章出现过的桑莱斯路（Sunrise意为日出）相对。

(9) 5英寸，7英寸的照片（约合12.7厘米*17.78厘米）。

(10) Tow truck，（故障车的）牵引车，拖运车。

(11) 8英寸，10英寸，约合20.3厘米*25.4厘米。

第24章

2010年2月19日　周五　下午6:26

凯茜听着家庭教师解释他打算怎样帮助布里特妮提高数学成绩。吉尔曼先生喜欢教学生们专攻解题技巧，比方说将整数和分数一起处理——他是这么跟她说的。比起按着学生在同一类问题上钻，他相信“概念理解”——管他妈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效果。他给布里特妮他们学校的几十个孩子上课，所以他很了解学校的课程安排。

凯茜保持着跟吉尔曼先生的目光接触，虽然那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他长着一个鹰钩鼻，还有一双大耳朵，都像在苦苦哀求着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这个男人说话速度飞快，而且谈话内容听起来莫名其妙。但，话再说回来，她自己从来不是数学能手，确实也根本就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在漫无边际地瞎扯“计算流畅性”的时候，她的注意力转向了他房子的内部——古色古香，但安静得诡异。她有两次发现了屋内有发霉的迹象，但是房子又明明是新粉刷过的。除了前院里旗子在风中拍打旗杆的“扑扑”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俩谈话时，听不到洗碗机运转或者电视开着的声音，也没有远处洗衣机或者烘干机的嗡鸣声。但有一种特殊的响声——从后院或者是从地下室传来了一阵空洞的“砰砰”声，极有可能是风引起的——很难说。

吉尔曼先生最后总算把注意力转向了布里特妮。她女儿唰唰翻开数学书，给他看他们班的课上到哪里。

除了有股气味之外，客厅干净整洁。

凯茜看向布里特妮的时候，女儿挑起一根眉毛——这是凯茜该“出去在车上等”的信号。

“见到您挺好的，”凯茜对吉尔曼先生说：“我最好还是留你们俩着手去忙吧”

吉尔曼先生这人看起来是够好。但是他身上总有什么不对劲东西让她感觉不自在。“我在车里等。”凯茜说着，指指外面。

他瞪大了双眼：“外面太冷了。如果你不是要回家的话，去那边找本杂志，然后在家庭活动室(1)待会儿吧，不用拘束。”

“没事的，”她向他保证，“我车里有本书，而且我随时可以开空调。”既然他主动提出来让她留下，她更放心在外面等了。

一只蜘蛛飞快地从她面前的地板上掠过。她吓得一跳，然后笑自己嘴里刚刚冒出的一声高音调尖叫。

布里特妮摇摇头，明显很尴尬。“妈，一只虫子而已。”

蜘蛛惊惶逃窜，消失在某处看不见的缝隙里。“看来，该打电话请害虫防治的人来了。”吉尔曼先生说。

凯茜勉强挤出一个笑，然后出了门。一小股冷空气扑在她脸上。她沿过道走回车边，清楚地感知周围一丝一毫的动静。她深深吸气，新修剪过的青草的气息充满了她的肺，多少让她感觉正常了一些。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照亮了回车上的路。

当年绑走莉齐的那个疯子，现在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吗？

她想冲他破口大骂，但她管住了自己的舌头。这些年来，第一次，她意识到莉齐当年所经历的事，自己现在可能正在体验其中的冰山一角。

她全身打了个寒战。

这就是被自己的影子吓怕的感觉吗？

凯茜看着街对面的房子。客厅里电视屏幕的光闪闪烁烁。她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回头看去，欣慰地发现吉尔曼先生家厨房的灯正好映出女儿的侧影。她拉开车门，坐在方向盘后，然后锁上车门，等待着。

2010年2月19日　周五　晚7:48

黑蕾·汉森看着莉齐被一个男人带离体育馆，那个男人跟刚刚在媒体面前保护她的是同一个。她还没来得及跟莉齐说话，他们俩就坐上他的车离开了。她想告诉莉齐，那晚她突然离开，她很抱歉，而且她想感谢莉齐花时间帮助像她这样的孩子。世界上好人不剩多少了。这一点她自己有亲身体会。

黑蕾不喜欢那个粗鲁无知的男孩儿对莉齐说的话。就算是那个记者也不应该那么说，但至少，记者的工作本身就是要问一些缺心眼的蠢问题。今晚在体育馆的人，没有一个了解莉齐·加德纳经历过什么。黑蕾也不清楚所有的细节，但她知道莉齐的灵魂深受困扰，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同类更容易看清彼此。

她坐在马路边，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看着媒体人员把他们的照相机和闪光灯打包，将贵重的设备塞满几辆货车和面包车。他们对他们刚刚惹的麻烦完全不在乎。今晚，有些学生本来能学到一些东西的，如果他们哪怕能有半点机会听到莉齐要说的事。同样的内容黑蕾以前都听过，但没有人能讲得像莉齐那样触动她的心。因为莉齐是用平等的态度对孩子们说话，而且她是一个亲身经历过绑架的人——莉齐曾经有段时间跟魔鬼本人待在一起，她活了下来，活到了能讲述那些事的今天。

黑蕾不需要被绑架就知道，与狼共舞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她点燃一支万宝路(2)，长长地吸了一口，吸了满肺的甲醛、氨，还有硫化氢(3)。

最后一批汽车驶离停车场，新闻采访车也发动起引擎，这时，副驾驶座上那位身量娇小的记者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黑蕾喷出肺里的烟雾，看着那个女人心形的脸庞，富有光泽的棕发在她脸颊周围狂舞。

今晚风太大了，烟刚从黑蕾嘴唇间吐出来，下一秒就消失不见。在这种天气里吐不出烟圈。

“需要载你去哪儿吗？”记者问。

这是周五的晚上。她要到哪儿去？回家去给妈妈的哪个醉汉朋友口交吗？

“不用了，谢谢你。我挺好的。”黑蕾又抽了一口烟。

“你确定？有人来接你吗？”

“嗯。他们应该很快，随时会到。”多撒或者少撒一个谎，反正她都免不了下地狱。

“好吧，你要是确定的话。”

黑蕾看着记者摇上车窗。这款卡车车型绝对已经比较老了，因为那个记者其实需要费些力气摇动手柄才能把窗子上紧。黑蕾怀疑她一周七天的主要工作是否就是这个。黑蕾为自己之前在心里对那个记者评头论足而感到一阵愧疚。她的亲身体会告诉她，人真的不可貌相。她八岁时，刚被送去和外祖父住在一起，生活就给她上了这一课。她外祖父看上去真的是个慈祥的老头儿。

谁想得到呢？

即使货车渐渐走远，记者还在担心地望着她。黑蕾挥挥手，希望能让她稍稍宽慰。精致的珠宝、完美的头发、整齐洁白的牙齿……她希望那个女人不是坏人，只是因为，生活发到这个女人手里的牌，已经比给大多数人的好多了。

黑蕾吸了最后一口，然后将烟丢在柏油路面上。她用靴子的跟把烟头踩灭。在这种风里，很容易酿成火灾。但她不是纵火狂。她永远不能理解那些喜欢破坏别人财产的人，他们无缘无故，就为了寻求刺激。

她向四周看了看。这块场地是空的。头顶的乌云如波涛翻滚，聚集到一起，夜幕迅速降临。比起她一小时之前到这儿的时候，温度已经大幅度下降。

她刚想走，但随后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对，他绝对在这儿。他会来的。她知道他会的。他在监视莉齐。根据媒体的说法，他留了话，让莉齐·加德纳知道，他回来了，他要继续他的“事业”。

索菲·麦迪森参加过不止一堂莉齐的自卫课程，于是黑蕾明白，蜘蛛侠的目标是与莉齐·加德纳有任何往来的任何人。媒体提到过莉齐今晚会在这所学校演讲，这就意味着，他在这儿……某个地方……虎视眈眈。

没错，那个没屁眼的傻逼疯子想带走的是莉齐，但今晚，她希望他会将就一下，勉强带走某个稍微年幼一点的，稍微强悍一点的人。她了解他，知道他原本并不想对她做什么。但现在她坐在这儿，黑暗里，孤身一人；他怎么能拒绝？

诱饵。

条子们(4)一直用钓鱼执法的手段抓毒贩子和妓女。诱饵对鱼有效，对没办法拒绝一点诱惑的人类同样有效。

她阅读了所有跟蜘蛛侠有关的信息。他了解莉齐，而她现在了解他的程度恐怕比他了解莉齐还要深。他会偷偷接近他的猎物，了解所有她们害怕的东西——她们喜欢的，还有不喜欢的。

但他对黑蕾·汉森一无所知。他完全不知道，最能吓到她的，就是把她带回家。她心下暗笑，将手深深插进大衣口袋，确认她三英寸(5)长的带肠钩(6)的小刀在那儿。她靴子里还别着一把双刃靴刀(7)，一种基本的求生工具。最后一样也很重要，她牛仔裤下面还穿着一条尼龙运动短裤，里面藏着一把圆润的战术折叠刀(8)，以防万一。

她预料到了他会来。然而，让她困惑不解的是，如果她知道他在监视莉齐，为什么FBI还没看出来？当你需要那些穿的酷酷地黑衣制服的家伙时，他们在哪儿？

她几天前想到了这个计划。这是她想见莉齐的真正原因——讨论一下怎样把蜘蛛侠从藏身之处引出来。但莉齐脸上筋疲力尽的神色促使她改变了主意……至少在她看见莉齐的脸今晚被登在每一个新闻台上的时候。就在那个时候，黑蕾决定自己抓蜘蛛侠。显然黑蕾和莉齐还有别的相似点。她们都把本不属于自己的负罪感当营养品一样往自己肚子里塞。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蜘蛛侠会给十套频道寄信，把他一系列举动的所有罪责都强加到莉齐身上？因为他心知肚明，知道她会觉得有负罪感，而且他把害莉齐处境凄惨当成一种享受。蜘蛛侠不想看到莉齐一天天变强。

为了防止事情脱离计划的走向，黑蕾取出她写给莉齐的信，塞进湿漉漉的草坪和水泥路沿石间的缝隙。她不想让蜘蛛侠看见她在做什么，也不想让风把纸张刮走。如果他来抓她，她就计划杀了他。但万一事情搞砸，她想留下一些证据。很多小孩儿就是日复一日在这一块路沿石上等家长的。迟早会有人发现这封信。

电闪雷鸣，狂风呼啸，都盖不住他渐渐逼近的脚步声。

她想再点一根烟。但她没点，反而把手伸到下面，解下靴子里藏的刀。杀了这个万恶的杀人狂，然后在他身上发泄她的挫败失意，听起来比回家被她妈妈的毒贩男友之一强奸要好得多。

他就在她身后。她能闻到他身上须后水(9)的味道——一个杀人犯，每天定时冲澡。

谁能想到呢？

她在感觉到他的胳膊环绕上她脖子的一刹那，噌地站起，迅速将刀往身后全力捅去。刀片深深刺入。她将刀拔出，听见一声咕哝呻吟，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吸气声。血往四面八方喷溅，大部分喷到了她脸和脖子的一侧，但他还没倒下。

娘的，怎么回事？

他再次伸手去抓她。

她又一次带着刀冲向他，但他侧身一避，伸手钳制住了她的脸。他把一块潮湿的布按在了她的口鼻上。她扭来扭去，试图看到他，但他钳制得她一寸都动弹不得。

他很强壮。而且他快要把她掐死了。

她一下又一下地想扬起刀子刺他，但她两条胳膊几乎不能动。他龇着牙笑了，跟布赖恩每次解开裤子拉链时脸上堆着的下流笑容如出一辙。

蜘蛛侠与布赖恩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不会看起来因为吸毒喝酒而精神恍惚。他清楚地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大睁着眼睛，充满警惕。他不秃头，方下巴肌肉发达，看上去可能是个老师或者律师。他看起来像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天啊。

黑蕾的身体渐渐不听使唤，四肢虚软无力。他怎么都不放开她的脸，他的手紧紧地扣住她的嘴和鼻子。

怎么搞得？她要死了吗？

她的肌肉松弛了，身体也动弹不得。她集聚起剩下的最后一点点力气，像比特犬(10)一样张开大嘴狠狠地一口咬下去。她尝到了他血的味道，享受着他甩开她时凄厉的尖叫声。

趁他还没看见她脚下是什么，她把混着他血的唾沫吐到藏信的人行道上，希望有人能赶在下雨之前看见它。蜘蛛侠恼羞成怒，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拖过草坪。他步履飞快，她的大腿从路沿石砸到人行道上又弹起来。她失去了知觉。身体麻木，思维却依然清楚。她按莉齐，加德纳说的扯着喉咙放声大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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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特别为与孩子玩耍活动而准备的房间。

(2) 美国香烟品牌。

(3) 三种皆为香烟内有毒有害物质。

(4) 某些地方口语中有时用以指代警察。原文Cops为俚语，故此处翻译作“条子”，以追求文体对应。

(5) 约合7.62厘米。

(6) Gut hook，刀尖背后的倒钩，钩尖方向与刀尖相反。常出现在猎刀上。

(7) Boot knife，一种置于靴中的短刀。

(8) Tactical folding knife，一种多用途的且能够担任各种战术任务的刀具，小巧且方便携带。刀柄内常附带野外生存工具，同时具备可安全锁定的刀刃，折起时可以放入口袋。军用，同时也是也广受野外运动爱好者喜爱。

(9) Aftershave，男人剃须后抹的润肤液。

(10) 比特犬（American Pit Bull Terrier）是一种集优美的体型、发达的肌肉、绝顶聪明的头脑、顽强的意志、惊人的耐力、良好的卫生习惯于一身的凶猛犬种。

第25章

2010年2月19日　周五　晚8:24

莉齐穿着超大号T恤和运动裤，站在浴室镜子前。她一边用毛巾擦干头发，一边望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左眼皮跳了一下。她指着自己镜子里的倒影：“快点，你可以的。哭，他妈的哭！你听不见我说话吗？你必须得感觉到什么东西。哭，全部哭出来。所有人都在把世界上所有坏事都怪罪到你头上，你居然还是哭不出来？”

她从抽屉顶层抓过牙刷，使劲挤牙膏，几乎是把牙膏喷到了牙刷毛上。然后用力地刷牙，牙龈都刷的生疼。漱净口，她又硬拽着梳子把头发梳完。

在镜子前仔仔细细打扮一番之后，她在厨房找到了正在泡茶的杰瑞德。他穿着宽松的长裤，还有一件白色纽扣领衬衫，两条袖子刚好卷到手肘处。他领带搭在了门口边的一个帆布包上。因为昨晚关于麦吉的小插曲，他已经通知她，他要住进来一段时间。

她看向原本放麦吉的盘子的地方，发现杰瑞德已经把所有的东西收走了。他们目光相触。“浴室现在归你了。”她说。

“多谢。”

她快速地翻看手机短信，想假装一切相安无事。她努力把精力集中到细小的事情上，比方说，呼吸。又一个能解释她为什么不能和任何人住在一起的好例子。她努力戴上一副勇敢的面具，努力不让自己一听到外面汽车喇叭响或者树枝在风里咔咔响就吓得跳起来。

她是一具行尸走肉。她是残缺不全的商品。她哭不出来。她感觉不到。但是，更糟糕的是，有人打个响指都能让她吓得跳起来。

“你有两通南希·莫莱诺打来的电话，就是十套频道的那个新闻主持人。”杰瑞德说着，把热水浇到茶包上，一个难看的棕色马克杯里。

“她大概是想做一次采访。”莉齐说。她绝对不会给莫莱诺打回去的。她烦躁不安，于是决定看杰瑞德冲茶。她想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多年以前他们做爱。她现在正处在某种情绪之中。筋疲力竭，心神不宁。她早就知道，这一切发生之后，她不会睡得着。

杰瑞德看上去正经得要命，一副完美绅士的模样。不知怎么的，他那副样子让她恼火。她想弄乱他的头发，撕掉他的衬衫，看看他冷静帅气的外壳下面到底藏着什么，看看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她想咬他的耳朵，品尝他的味道，感觉到他坚硬结实的肉体抵着她的身子。她想在上面干他。

她走到冰箱，从最里边抽出一瓶啤酒。“你要来一杯吗？”她问。

“你居然一直瞒着我不让我知道有酒。”他把他的茶弃之身后，把两瓶酒都开了，递回一瓶给她。

她痛饮一口，冰冷的液体滑下喉咙，她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她去客厅重重往沙发上一坐，又吞了一口。什么感觉都没有。她不能哭，还他妈连啤酒的味道都尝不出来。

杰瑞德过来和她一起。

“跟我说说你之前订婚的那个女人吧。”她说。

“佩吉？”

“这是她的名字？”

“你想知道佩吉的事？”

想，也不想。“嗯。”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边，太远了，够不到，摸不着，除非她伸直一条腿，把脚放在他大腿上。如果她用脚趾摩擦他胯下，他会怎么反应？

他往后一坐，把啤酒瓶放在了两条大腿之间。“佩吉是个温柔的姑娘。我们是在大学遇见的。她学法律，我学心理学。”

“你最近见过她吗？”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咽下。“没。”

“你想她吗？”

“我有的时候会想起跟她有关的事。”

妈的。他就不能撒个小小的善意的谎言？“你想起她的时候都想些什么？”

杰瑞德看着她，他光彩夺目的双眼让她想跳进那一片蔚蓝中，尽情畅泳一会儿。

“我想起她的时候，只是祝她一切都好。”

莉齐又喝了一口酒，希望能捕捉到强烈的情绪。

“发生的所有的事，都不是你的错，”他显然感觉到了她的痛苦，“你知道的，对吧？”

“从逻辑上讲，是的。从情感上讲，不是。”她叹道：“所以，佩吉长什么样子？”

“对佩吉那么好奇？”

她耸耸肩。“权当哄我开心呗。”

“她幸福地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

“啊哈哈哈，这么说来她现在是大屁股，顶着两个黑眼圈了咯”

他促狭地笑了。

她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丫的，管它呢。

她把啤酒瓶往咖啡桌上一放，然后迅速探过身子逼近他，把他的啤酒也拿到桌上。然后她跨在他身上，和他面面相对，胸膛紧贴着。她屈着腿，膝盖陷进他大腿两旁的沙发里。“我失去感觉了，”她弯下身子靠近他，嘴唇拂过他的耳朵，说道：“我记不起我上次觉得不冷、不麻木是什么时候了。帮我，重新找回感觉。”

她感觉到他留着胡子茬的下巴轻轻抽动了一下

她吻上他的脖子。他闻起来像是肥皂、啤酒和檀香油。“你爸妈还讨厌我吗？”她问。

“他们从来都不讨厌你。没有人讨厌你。”

“我有时候讨厌我自己。”她亲着他的下巴，“我晚上做噩梦。”她吻他的耳朵，“我总看见一些恐怖的事情。每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都怀疑我到底会不会摆脱他。”

“我想要你摆脱他，”他说：“你已经受苦太久了。”

他在说话，但他没在抚摸，也没有在做。她吻了他的下巴，然后嘴唇上行到他嘴上。他的嘴唇温热。“你记得咱们第一次在一起吗？”她问。

他动了，终于。他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锁定她的眼睛。他看她的眼神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她有感觉了，终于。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们的第一次。”他说。

她抓住她T恤的下摆，往上拉过头顶，脱下来，然后甩到一边。她想把他的嘴按在自己乳房上，感受他的舌头滑过她的肌肤，但他一副只要看着她就满足了的样子。

她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抚摸着：“我记不起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摸我，杰瑞德。亲我，就像你以前干得那样，就像咱们以前除了下一场考试什么都不用担心的那个时候。”她想要他的双手和嘴唇快点带她前往另一个世界，切换到另一段鸟儿歌唱、阳光普照的时间，让阳光由内而外地温暖她。

她去解他的衬衫，手一路向下，一粒粒纽扣地解开。他的胸膛光滑又结实，胳膊肌肉发达，线条健美。

“莉齐，”他说：“现在可能还没到合适的时候。”

“可能永远都等不到一个合适的时候。我需要你。别让我求你。”

他把她脸上湿漉漉的头发抚开，把她拥进怀里亲吻她的嘴。这个热辣的吻，他吻得深而久。她紧紧地将两人揉在一起，意识到他原来一直在忍耐，因为他早已经硬了。汹涌而来的欲望将她裹挟，迫切地推着她向前。她麻利地剥掉了他的衬衫，又去松他的腰带，急得就好像时间要用光了一样。她拉开了他的裤子拉链，这时他抓住她的手，拿开，把她整个人放到他身体一边，然后站起来，把她捞进臂弯里，抱着她去卧室。“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他说：“我等这个已经等了很久了，一个环节我也不要错过。”

他轻松穿过走廊，走进她卧室，把她温柔地平放在床上，干净利落地一把扯掉了她的运动裤。他从长裤和内裤里钻出来，站在她面前。她看着他完美的肉体，不由得沉醉。他久久地注视着她，看得她都着急。但他热烈的目光让她内心充满了一种渴望，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过那种渴望了。她的胸口一紧，两腿间嘣嘣直跳地渴望着。

他慢慢爬到她身上，在她脖子和锁骨上留下一串轻柔的吻。她向上拱起身子，直到他的嘴含住了她的乳房。她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不停地用力地抓着，把他的嘴拉得更近，享受他带胡茬的下巴压在她的皮肤上。

种种模糊的影像在她脑海中闪烁。她开始慌了，她怕她会看见她不想看见的东西。但杰瑞德的嘴又游移到她耳边，跟她说，她很美，又把她拉回到此刻。

“我一直在想你。”他说。就好像他能感觉到，他现在需要把她的思绪留在他身上。他又吻上她，温暖的身体覆盖着她的，小心地支持着自己的体重以免压得她难受。“你不知道我有多想。”

“我也想你。”她呼吸着周围萦绕着的须后水的味道，然后又找到了他的嘴巴。她感觉到他的欲望已经被唤醒，正顶在她大腿上。

2010年2月19日　周五　晚8:53

凯伦·克劳利在宾馆房间踱来踱去，又一次拨出电话号码。响到第五声的时候，她母亲接了电话。谢天谢地。“妈，我哪儿都找不到他，你确定他是在萨克拉门托上班吗？”

“凯伦，现在很晚了。为什么过了那么久，现在找你弟弟这件事变得对你这么重要了？”

凯伦叹了口气。她把时差(1)给忘了，但她不在乎。自从到了美国，她几乎没睡过觉。她需要找到弟弟，在内疚将她活活吞噬之前，把她要说的话全部说出来。“妈，你记得你和爸爸去欧洲旅行，留下我来管萨姆的时候吗？”

“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看在上帝面子上，我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你要让我为了这个付出多少次代价，凯伦？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很抱歉。那时候你已经将近十七岁了。我们以为你能承担起责任。当时你都等不及我们打包行李出门了。”

凯伦闭上眼睛。确实，她和她的朋友们确实订了个大计划。在琼斯家的房子办一个派对，所有人都来参加！烈酒，毒品，焰火。“你说得对，”凯伦说：“我是想让你们离开。但这不是我现在在这儿的原因或者我现在给你打电话的原因。这不是关于你和我的事。是和萨姆有关的。与你和爸爸那个夏天不在的时候发生的某件事有关。”

“不管它是什么，凯伦，你必须让这事儿过去。像这样纠结于过去是不健康的。萨姆已经高高兴兴地结婚了。他事业成功。他现在住在一个漂亮的房子里，和他漂亮的老婆一起。我告诉过你如果不是我他永远不会遇见辛西娅吗？她是我的邻居，也是——”

“妈！别说了！求你了。这个故事你已经跟我讲了一千遍了。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你，萨姆永远都不会遇见辛西娅。萨姆哪儿都好。萨姆那么聪明！萨姆这，萨姆那。”什么都是老样子。这让她想起了当初那样对待弟弟的原因。妈妈溺爱萨姆，把他抬到了高得荒唐的宝座上，但是这并不是萨姆的错。

“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凯伦。”

“我想让你帮我找到他，我去了他家，那儿没人。我每隔一小时就给他打电话，没人接。今天我敲开了他邻居们的门。没有一个人知道萨姆和辛西娅是靠什么赚钱过日子的。这说不通呀，妈。他们现在在哪儿？”

“那可能他们出去度假了吧。”

凯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妈要么是知道某种不好的事实而拒绝透漏，要么就只是单纯地不关心。就这么简单。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母亲过分宠爱萨姆而不是她，但现在看来恐怕根本不是那样。她妈妈对谁都不关心，除了她自己。她的父母是她见过最自私最冷漠无情的两个人。她阖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我需要你想起他在哪儿工作，妈。你只需要为我做这个，然后我就不会再烦你了。”

“我告诉过你了，他是个医生。”

“你知道单是萨克拉门托地区就有多少个‘琼斯医生’吗？几百个，可能是几千个。”

“你知道的……我确实记得辛西娅给我寄过一张明信片，几年之前萨姆搬到新办公室大楼的时候。”

凯伦的心跳砰砰加速。“什么时候？在哪儿？”

“不对，这才对……他没搬，他是和另一个医生合伙。”

凯伦任母亲翻来覆去想了一会儿。如果她催促，只会让她妈心生沮丧，然后她俩又会吵架。

“我不记得那个合伙人的名字了……嗯……我可能还有那张明信片，但得花一点时间才找得到。我车库里有那么多箱子……我不知道。”

“一旦你找到任何相关的东西，就给我打电话。你有我的号码。”

“好，亲爱的。你休息下吧。你听起来挺累的。”

“晚安，妈妈。”凯伦关了手机，扔到了宾馆的床边。“杀手在逃——莉齐·加德纳再次‘跌入蛛网’”。今早新闻的大字标题嘲弄着她的无能。

“萨姆，”她想：“你在哪儿？”

弟弟上次联系她是十四年前，他打电话问她，父母不在的那个夏天待在他们家的三个女生的名字。她撒谎，跟他说不记得了。一个月之后，她从一位老朋友那里听说，其中一个女孩死于一场反常的车祸，她的车从一座桥上掉下去了。一座她日常生活中每天都要经过的桥。又过了几个月，萨姆问过名字的三位朋友中的另一个，房子被大火烧毁。相关的最后一个女生有一个小妹妹……乔丹·马里奥特，是蜘蛛侠的第一个受害者。

凯伦当时住在意大利，她现在还住在那儿。如果不是弟弟给她寄了一个信封，她永远都不会听说蜘蛛侠。信封里塞满了剪报，关于那起交通事故，火灾，还有一系列杀人案。在信封的背面，他写着：魔鬼潜伏在这个地方的每一个角落，死亡等待着那些最该死的人。你搬得远远的，干得不错。

她还没告诉她丈夫这些剪报的事。相反，她把信封塞进一个鞋盒，放进她的壁橱里，并且试图忘了它。他弟弟向来是个怪人。但最近，那些剪报和那句奇怪的留言在召唤着她，她需要做点什么。

凯伦深深地爱着她的孩子们，她看着他们长大，逐渐明白她不能再刻意忽略她一直以来的感觉。她需要和弟弟谈谈。不只是告诉他她对不起他并且恳求原谅，更是要找出他当初一开始给她寄剪报的原因。她需要了解真相，彻底地了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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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凯伦所在的加州为西八区，凯伦母亲所在的阿肯色州位于西六区，凯伦所在的时刻比母亲晚两小时。

第26章

2010年2月2日　周日　早8:30

他们就要到达马可尼(1)的联邦大楼(2)了，杰瑞德将目光从路面转移到莉齐身上，久久地注视着她，她整个早上都很安静。“是煎蛋卷有问题吗？”他逗她道。

“煎蛋卷挺好的。”

“那，是我说错话了？”

“不是。”

“自从我说我爱你之后，你就一直很安静。”

她一下子冲他板起脸。看来猜对了。

“你已经不再了解我了，怎么还能爱我？我已经不健全了。我的脑子完全一团糟。也不是因为我没有努力尝试过，不是的……我在努力试图忘记发生过的事，能继续正常生活下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我一直努力恢复正常。我永远不会放弃。但我现在还没康复，也不适合恋爱。”

他向左转，将车开进了停车场。关掉引擎，握住她的手：“我爱你，莉齐。我一直都爱你。如果这让你困扰，真是糟糕透了，我道歉。”

她眯起眼睛。“那你当初为什么离开我？”

她的话在他心上深深地捅了一刀。“因为那个时候我知道，如果我一直留在你身边，你会花大把的时间担心我，可能永远没机会从那件事恢复过来。你从来都不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莉齐。过去从来没有，将来也不可能。但你其实应该对自己好一些。这就是为什么你跟自己心里的魔鬼斗争了那么久。你总是更在意别人，而不是自己。你把父母的离婚、姐姐的各种问题，还有爸爸无法面对的窘境，统统都算作自己的责任。现在你又在试着想办法用自己的肩膀去摆平外面的世界。”

“荒谬。”

“你试图从你逃避的洞穴里慢慢爬出来时，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他不给她机会回答。“你把全副精力都拿来帮助别人。你加入了‘失踪与受虐儿童服务组织’，开始不图回报地花时间帮助女孩们学习怎样保护自己。你让自己参与进这件事，莉齐，不管你有没有看到蜘蛛侠复出的坏苗头，你都为改善现状发挥了作用。你没有伤害任何人。你只是在帮忙。这只是我爱你的小小的理由。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爱着你的理由。这也是我永远都不会停止爱你的理由。如果这让你烦心了我很抱歉，但是我不打算对自己说谎，也不打算再遏制这份感情了。而且你说得对，我当初不该留下你一个人。一天，一分钟都不应该的。”

她把手抽回，抱紧双臂，再次扭头看向窗外。她还没准备好接受爱的告白。她明显不觉得自己值得被任何人爱，甚至包括被她自己爱，但他显然对此毫不在意。她可以无视他，随她愿意，他不会买账。这次不管她怎么用力推开他，他哪儿都不去。

2010年2月20日　周六　早8:52

莉齐和杰瑞德进入吉米·马丁办公室时，他的门大开着。

“真会挑时候，”吉米指指他桌子前的几把椅子，“我刚跟贝特西·莱伯恩的弟弟谈完。”

杰瑞德给莉齐拉了一把椅子，然后自己坐在她旁边一把上。“他知道贝特西在哪儿吗？”

“她其实就在附近，”吉米说：“她在一年之内犯了三次DUI(3)罪，现在被关在萨克拉门托县的主监狱。”

“有人跟她聊过了吗？”

“我觉得你们俩离开这儿之后可以过去一趟。”吉米唰唰地翻着桌上的纸质材料。“肖恩·戴维斯不怎么喜欢他这个姐姐。他跟我聊起来的时候简直不能更兴奋，他说自从他有记忆开始，她姐姐就醉酒驾驶——包括她发现莉齐的那天。”

莉齐的目光落在吉米的手表上，那是块劳力士，海使型。

“肖恩·戴维斯告诉我，贝特西承认她其实不记得她接莉齐上车时的准确位置了。”吉米最后说。

“莉齐？”杰瑞德伸手碰了下她胳膊。“这就意味着，你是对的，那栋房子确实不在他们一直在调查的区域里。”

莉齐没有意识到杰瑞德的举动。她的注意力全部在吉米的手表上面……那很不寻常，而且她确定她以前见过它。但是，是哪儿？答案毫无疑问。“我可以近距离看一下你的手表吗？”

吉米将表从手腕摘下，递给她。

“这就是他一直在说的，”她说：“他指责我是小偷，说我拿走了本不属于我的东西，说的就是这个。”

“谁？”吉米问道。

“那个杀手，”杰瑞德说：“蜘蛛侠。”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莉齐一边帮吉米回忆，一边把手中的手表翻过来，“他说我绝对不该逃跑，也绝对不该拿走不属于我的东西。他喊我‘小偷’，但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两个男人一言不发。

“他说的是这块表，”她说，“在我逃走之前，我看见这块招人眼红的表放在卫生间柜台上。我一把把它捞起来，踩着浴缸，从窗子挤出去了。”

“那块表，现在在哪儿？”吉米想知道。

“那块表是劳力士，跟这块非常像，”她重复说了一遍，回忆自己逃跑之后是怎样处理这块表的，“我从没见过蜘蛛侠不戴这块表。他会时不时地抚摸它，就好像那是他的宠物一样。”她闭上眼睛。“我前天晚上做过一个梦，梦见我在逃跑。我跳出窗户，被灌木丛挡了一下，没有直接摔到地上，然后挣扎着爬出灌木丛。我被枝条扎伤了，在流血，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想……我需要的是逃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我记得当时感觉到手表在我胳膊上咣里咣当地跳。”她揉揉太阳穴，努力地回忆着。“我怕我把表弄掉了，因为我当时太瘦了。”她内心也有些疑惑她到底为什么会担心把表弄丢，然后她想起抄走手表时得意的感觉——她知道她拿走了对他来说重要的东西，她知道他很心爱的东西。

“慢慢想，别急。”杰瑞德对她说。

她回忆起自己跑过街道，看见一辆干洗货车停在一家房子前面。她看见贝特西·莱伯恩把装在塑料袋里的衣服挂在前门上。莉齐向贝特西放声大喊，在她要走回货车的路上，紧紧地将她的大衣一把攥住。贝特西态度友善，试图让莉齐冷静下来。之后莉齐坐在了卡车里，贝特西取走了手表。

莉齐不由得心跳加速。她睁开眼睛：“贝特西告诉我，她先帮我拿着手表。然后就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并向我保证会保管好的。”

“看来咱们又有一个理由去探望一下贝特西·莱伯恩了。”吉米说。

杰瑞德电话响了。他翻开手机盖，把手机放到耳边。三十秒过后，他“啪”地一声将手机合上。“有人认出了我们留在科森尼斯河学院的照片里的人。他们已经联系到了那个学生，而且他愿意谈一谈。”

杰瑞德站起来：“快出发吧。那个送钱的孩子会在市中心学校旁边的星巴克跟咱们见面。之后咱们去学校。再然后，去监狱，跟贝特西·莱伯恩谈一谈。”

吉米也站起来。“很有可能那块表已经被弄丢很久了。我到沃克尔家的房子去一趟，看看他们发掘到什么程度了。”

莉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之后，吉米从背后拉住杰瑞德，说：“ME(4)在索菲·麦迪森的大腿和右臂上发现了蜘蛛咬伤的痕迹。我们也对在猫脖子上发现的金属线跟索菲手腕上的几道勒痕进行比较，发现二者可以匹配。”

“莉齐提到过蜘蛛侠对塔兰托毒蛛的喜爱。”杰瑞德说：“塔兰托毒蛛不轻易咬人，除非在被刺激之后。如果我们能确定蜘蛛的种类，就可以调查一下这些特定种类的蜘蛛是从哪儿卖出去的。”

“有一位田野生物学家在检查咬伤的伤口，”吉米说：“我也请了一位工具痕迹检测师来确定用在猫和女孩身上的金属线种类。”

杰瑞德点头：“如果我们要见的这个学生清楚地看见了那个雇他送钱给莉齐办公室的男人，我得请求叫一位刑事速写画像员来支援。”

“没错。”吉米抿紧了嘴唇，“如果贝特西送货的时候是处于喝醉的状态，那看样子我可能欠你女朋友一个道歉。”

“我不是他女朋友，”莉齐在门外说：“但我接受你的道歉。”

吉米走回办公桌边，边走边摇头。

杰瑞德走出办公室，一只胳膊揽过莉齐的肩，护送她穿过小隔间组成的迷宫，走出大厦正门。楼外，虽然南方的天空乌云仍在翻滚，但风已经平息。昨晚的暴风雨摧毁了几棵树。根据早间新闻报道，暴雨过后，今早不止一个社区停电了。

他们沉默着，步行穿过停车场。杰瑞德将遥控钥匙对准车，按下解锁键。他的车响了一声。先让莉齐坐好后，杰瑞德绕过车前来到驾驶座的位置，钻进了车里，坐好后，再看看她。

“干嘛？”莉齐问。

“你不是我女朋友？”

她翻个白眼：“之前那么多年没来往，直到周一晚上才见面。昨晚感觉挺棒，但是滚一次床单可不代表我就是你女朋友。”

“你还真是很懂得怎么戳男人的痛处。”

“那是几年的历练结果。”她叹道：“再说了，你是因为那个便条才给我打最初的那个电话。”

“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但我在此之前也一直都想打。”他发动引擎，“所以要过多久，或者说我还必须要做什么，才能叫你‘我的女孩’？”

“开你的车。”她说。

2010年2月20日　周六　上午9:08

“所以，你是谁？”那个男人往卧室门里偷窥的时候，黑蕾开口问道：“只不过是个性变态？靠蜘蛛吓唬年轻小姑娘来找乐子？”她的两只胳膊被吊起来，高过头顶，两个手腕被强力胶布绑在了身后的一根床柱上。那个傻逼还额外用金属线把她手腕又捆了一遍。

她肩膀酸疼。

他关上门。“真是那样的话可就可怜死了！”她在他身后大喊。

因为某种原因，那个变态狗杂种把她的鞋袜和长裤都脱了，但她身上还留着紧身尼龙短衬裤和印着“死亡天使收割者(5)”的T恤。她做好了万一不幸死掉的准备，特意穿了这件最喜欢的T恤，上面印着一张精细的图片，冷酷无情的收割者把人的骨头当长笛吹。

黑蕾今早第一次醒来时恶心想吐。让她惊讶的是，她偷偷塞在尼龙短裤里的小折叠刀居然还在原处。

他给她下了什么东西，让她睡了这么久？

模糊的图像在她脑海中团团转：跟他搏斗，踢，尖叫……她当时一定把他吓坏了。眼下她两条胳膊被迫高高举过头顶，她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够得到短裤里藏着的刀。她用力抬了抬小臂，好让两个胳膊尽量的分开些，以把胶带和金属线弄松。但是金属线深深的嵌入了她的肌肤，血嘀嘀的沿着小臂流了下来，流到了胳膊肘上，满是血。

那个怪胎带着小号蝙蝠侠面具的时候，看着像个痴呆儿。他还使用某种稀奇古怪的声音设备，让他听起来像个傻叉机器人。这间卧室不比她在家睡的那间大。

房间里好像一股樟脑球的味道。她闻过比这更难闻的呢。

她往后仰，靠近床，闻了一下。好吧，可能不是樟脑球的味道。她仔细听听动静。又来了，他就在门外，在走廊上来回踱步，还时不时地探进头来，好像要确定她是不是还在这儿。今早早些时候，他一路走进来，被她吐了一脸唾沫，正好吐进眼睛里。她还放声大笑了呢。他对这事儿很生气。滑稽的是，他看起来似乎还有点怕她。显然，他没打算绑她来，而她现在已经把他搞得紧张兮兮的啦。没错，是这样的。

不过，她故意让他绑架的他妈的那么容易，他又怎么能拒绝呢？

门吱嘎一声开了，那个怪胎身子歪进来，又在地板上离她光着的脚大概几英尺的地方放了一只丑八怪蜘蛛。他上一次释放的蜘蛛消失在床底了。透过面具上两个给眼睛开的小孔，她能看见他的双眼使劲睁大，睁大，射出兴奋的光。

这傻不拉几的傻逼。一个高尔夫球大小的蜘蛛。

除了这个他就没别的了吗？

她的双腿，从脚踝到膝盖下方都缠了强力胶布和金属线，就像她两条胳膊一样。和胳膊不同的是，不用忍受太多痛苦或者费太大力气，膝盖就能弯，腿也能伸开，只要她想。

她看着那只蜘蛛。这只虫子够大，它向她走来的时候，她能听见它小小的脚啪嗒啪嗒地打在木地板上。她凑近了看它。

再近一点就行。快过来，蜘蛛，你可以的。

蜘蛛长满毛的腿拂过她大脚趾那一刻，蜘蛛侠的喉咙里逸出带了一丝兴奋的喘息。

黑蕾假装吓得瑟瑟发抖。对，他现在绝对很兴奋。

她咬紧了牙关，双脚往空中一抬，再往地上一砸，用足了力气，光着的脚跟向下，接触到蜘蛛圆润的，半硬半软的身体。这只虫子，准确地说，是被踩爆了。地板上洒满了黏糊糊、乱糟糟、恶心兮兮的一摊。

“哎哟哟，”说着，她抬起脚，好让他看清她脚跟上的一片狼藉。“你能给我一块湿抹布，把这堆乱七八糟打扫干净吗？”

他打开了那个小小的声音键，开始用他那操蛋的机器人声音说话，“你会为这事后悔的。”

“对呀，对呀。他们都那么说。所以你的问题出在哪儿，糟老头子？你是冒牌货，还是那个真家伙？”

他不理她，径直离开房间，几分钟之后回来，带着一把扫帚和一个畚箕。他将残局收拾干净，第二次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湿布。他穿着干净平整的哔叽色宽松长裤，跪下，开始擦她的脚。

她缩回脚。“痒痒。”

因为面具的原因，很难看出他到底是生气，还是被逗乐了，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根本不觉得痒，但她想把他引上前来，这样就可以一脚踹在他脸上。但显然他没有他看起来的那么蠢。

直到他把她两个脚跟都擦干净，他都一直保持着距离。她一想把脚抽走，他就紧紧将她的脚趾并拢，攥住。他也比他看上去得要强壮得多。她以为她昨晚捅他的时候伤到他了。显然没有。

“所以，你的问题出在哪儿？”她问：“你小时候你爹妈玩你的私密部位了？还是你爸的孪生兄弟喜欢和你玩医生角色扮演游戏？”

“闭嘴。”他借助声音合成器说道。

“你为啥就不能把面具摘了呢？如果你打算用什么法子杀了我，把我的皮做成枕套或者什么玩意儿，那你最好现在就交代清楚。来啊，让我看看一个真正的恶棍是副什么德性。”

他置若罔闻，站起来，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着她，一动不动。虽然她从来没有承认过，但不得不说，那个面具有点儿瘆人。“你有没有仇母情结……你懂的，因为你妈曾对你做的那些糟心和恶心的事，所以你就只能靠折磨女人来发泄——”

她还没能说完，门就被狠狠地摔上了。

她把头往后靠在床柱上，带着丝丝颤栗，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然后她开始继续解救她的胳膊。金属线深深地勒进了她皮肉里，割得她疼，直皱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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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arconi，尔湾市（Irvine）地名，位于加州。

(2) Federal Building，指当地政府大楼。

(3) Driving under the influence，在受药物（包括正常药物和毒品）和酒精影响时驾驶。

(4) 编按：Medical examiner，法医。

(5) Death angel reaper，西方死神的形象多手持镰刀，寓意收割生命。

第27章

2010年2月2日　周六　上午9:32

杰瑞德和莉齐坐在咖啡店的一张桌子旁，等那个大学生来。杰瑞德抿了一口他点的咖啡，一脸苦相。“你什么都没点就对了，不好喝。”

“你一直都这么挑三拣四的吗？”

他选择忽略她的问题。

莉齐瞥了一眼手机：“咱们要等的人迟到两分钟了。说起这个，咱们知道他的名字吗？”

杰瑞德摇摇头：“打电话来的人说，那个学生被吓坏了，而且目前还不想透露姓名。”

莉齐越来越沉默，为布里特妮担心，希望她的外甥女是安全的。

杰瑞德身子前倾，越过桌子，望着她的眼睛。“我们离他越来越近了，莉齐。我们会抓到他的。”

她祈祷他说的是对的。“看，”她冲门边扬扬下巴，“他来了。”单从他的卷发，她就能认出走进咖啡店的年轻男子正是杰西卡用手机拍照的那个送信人。

莉齐向他招手请他到他们这桌来。他高而瘦，近看大概是十七岁小孩的样子。杰瑞德站起来为他拉开一张椅子。“我是杰瑞德·夏恩，这位是莉齐，加德纳。”

年轻男子瞥了莉齐一眼，他冷漠的表情明摆着告诉他们，这不是一次友好的会面。

他坐下，眼睛在咖啡店迅速扫了一圈，然后又往身后的停车场看了看。“我没多少时间。”

“我们给你点了杯拿铁。”杰瑞德把冒着热气的咖啡向他轻轻推了推。

“谢谢。”他喝了一小口。

莉齐注意到，他把杯子凑近唇边时，他的手在抖。

“你们俩想知道什么？”他问。

杰瑞德先开口：“两天之前，是谁掏钱让你给加德纳小姐的办公室送包裹的？”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一个我猜有四十五岁上下的男人。”

“他怎么找到你的？”

“前天早上他在操场转悠，当时我刚停下自行车，人还在车子上。他问我认不认识对赚快钱感兴趣的人，跑一趟三百块。他说这个活儿要么就别做，要么就立刻。”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那个家伙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人心里不踏实。他跟我说如果我跟任何人提起的话，他会找到我，然后让我付出代价。”

莉齐看向杰瑞德，然后又看回那个年轻男孩。他们可能真的在和一个见过蜘蛛侠、与蜘蛛侠讲过话的人交谈，一想到这里，莉齐浑身上下都兴奋起来。他们需要这个男孩的帮助。她身子前倾，问道：“他什么样儿？那个男的瘦吗？还是壮实？有任何伤疤或者文身吗？”

男孩叹了口气：“是个白人。他胡子很浓密，白得厉害。那副胡子看起来很奇怪，特别假，但我看不见任何胶水的痕迹。那个人体型中等。”

“多高？”

“不确定。”他仔细看看杰瑞德，“大概是你的体型和身高，我估计是这样。”

“眼睛什么样？”莉齐的声音透露出极度渴望的心情。“大眼睛？还是眯成两条缝？”

“我只记得那么多了。”他脸色转为苍白，像是感受到了压力。

“给你三百美元现金，”杰瑞德说：“如果你愿意和一位画像员见一面的话。”

“为什么？”

“我们需要你向那位画像员描述花钱雇你的那个人的长相。细节越多越好。画像员会根据你的描述为他画一幅速写，这样我们就能把他的画像向社会公布了。”

“不管怎么说，先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他是个冷血杀手。”莉齐说。她希望这样能让他理解，他的配合有多么重要。

“他已经杀了一个我们认识的小女孩，”杰瑞德说：“我们需要在他伤害其他任何人之前找到他。”

“那我怎么办？”那孩子眼睛瞪得溜圆，手抚着胸口，“他会跟在我后面报复的。”

杰瑞德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他：“你块头不小。他不会蠢到去跟你纠缠。”

那个男孩儿看上去吓得要死，他往后撤开椅子站起来。“我得考虑一下这件事。如果我同意见那位画像员，你至少得给我一千块。”

“一旦你决定了，就随时给我打电话。”杰瑞德说。

莉齐也站起来。她无法相信杰瑞德居然打算这么放他走。他们总共只找到了他这一个见过蜘蛛侠的人，而他们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你有姐妹吗？”她问。

他转身，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做决定的时候可以想想她们。如果我们要找的那个变态杀人狂将他的手伸向了你在乎的人，你会希望别人做什么？”

“我会考虑的。”男孩说完转身大步走出店门。

2010年2月20日　周六　下午1:42

扩音器高声宣读布里特妮·瓦纳的名字时，莉齐为她鼓掌。她自豪地看着布里特妮的脖子挂上金牌。她八天没有见到外甥女了，感觉像是过去了几个月那么久。

莉齐冲她挥手，但在裹着毛巾的小孩儿汇成的人海中，布里特妮没看见她。莉齐坐在露天看台上，扭头对旁边的杰瑞德说：“咱们离开之前，我想去跟布里特妮打声招呼。你想跟我一块儿过来吗？”

“我在这儿等吧。你姐的眼神已经快要吃了我了。”

布里特妮发现莉齐往她这边来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喜悦。她把毛巾和防水帆布袋丢下，冲过来迎接。她们拥抱了好久，莉齐才后退一步好好看看她的外甥女。“你的表现让我大吃一惊！”

布里特妮咧嘴笑了：“谢谢夸奖。”

“哇喔！”莉齐说：“你什么时候戴上牙套了？”

“不到一周之前。麦克马伦医生说我只需要戴一年。”

莉齐把布里特妮一缕散落的黑发别到耳后。虽然她大多数时候保持着一周见布里特妮至少一次的频率，还是很难相信她长得这么快。

布里特妮四处看看：“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我和一个朋友来的。”她指指站台。杰瑞德冲她们挥手，她笑了。

“他真可爱。他是谁？”

“我们这阵子在一起做一个项目，不过，我们高中的时候约会过。”

“棒哎。我能见见他吗？”

莉齐还没来得及回答，凯茜喊了布里特妮的名字。

莉齐冲姐姐招手，但凯茜避开了她的目光接触，只打手势让布里特妮过来跟她私下说几句话。

“我不过去了，妈。”布里特妮回头对莉齐说：“我猜，你们俩又闹别扭了？”

“她生我气了，”莉齐说：“但她会消气的，我们会没事的，我们一直就这样。你学校那边怎么样呀？”

布里特妮耸耸肩：“挺好的。虽然我昨晚花了一个半小时跟我的数学辅导老师补习功课，今天觉得很累。”

“我可怜的宝贝，”莉齐逗她，“数学也从来不是我最喜欢的科目。你的辅导老师管用吗？”

“现在还不好说。我本来应该只上一个小时课，但吉尔曼先生解等式太专心了，把时间都忘了。他是个数学呆子。”

“那肯定很烦，”莉齐说，而且她是认真的，“那你的新游泳教练呢？”

布里特妮顺着莉齐的目光望去，一群女孩儿穿着一样的红色泳衣，挤在一个男人周围。莉齐目测他大概四十出头。他穿得挺浮夸，一条哔叽色便裤，一件白色Polo衫(1)，还有一顶印着海豚图案的棒球帽。

“我没跟你说起过他吗？”布里特妮问。

莉齐听了一阵头皮发麻：“没。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别告诉我妈，不然她要吓坏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人让我有点瘆得慌，就是这样。”

“是怎么个‘瘆得慌’法？”

“他有时候盯着我和其他几个女孩儿看。”她做了个发抖的动作，“让我起鸡皮疙瘩。”

莉齐蹙起眉头：“他对你有不合适的肢体接触吗？”

“没有。我答应我妈，如果有任何教练或者老师碰我一下，我就告诉她。”

莉齐密切地注视着教练的一举一动。她在脑海中试着给他安上一副假胡子。“他叫什么名字？”

“亨利·沙利文。”

“他是这儿附近的人吗？”

“不确定。”

这次女孩儿堆里有一个姑娘喊布里特妮。她们显然是想拍一张队里的集体照。

“我该走了，”莉齐抱了抱她的外甥女：“我爱你。你的数学补习一有进展就告诉我……还有关于你那个教练的事。”

“我会的。谢谢你能来。”布里特妮说着，往队友那边走去。“还有，下次我想见见你的男朋友。”

“他不是我男朋友。”莉齐刚要说这句话，布里特妮又转身向着她，说道：“哦，莉齐，还有一件事。”

莉齐等她开口。

“你喜欢你的新手机铃声吗？”

“不错啊。非常不错。”她目送布里特妮唱着“路易，路易”走远了。她想过试试跟凯茜谈一谈，但她姐姐僵硬的肢体动作告诉她，现在时机不对。

莉齐长长地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又放到那个教练的身上。“亨利·沙利文。”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这个人身上看不出什么熟悉的地方，但这也不妨碍她把他列进嫌疑人名单的头几位。

2010年2月20日　周六　下午3:10

“我信不过沙利文教练。”他们离开水上运动中心之后，莉齐已经是第二遍跟杰瑞德说这句话了。杰瑞德在开车，莉齐在旁边忧心忡忡。“咱们得弄一张许可证搜查他家，”她说：“你爸是个法官，你能很快弄到一张搜查证的，对吧？”

“莉齐，放松点。咱们得按正确的套路来。在咱们有机会彻底检查他之前，不能打草惊蛇。你自己也说了，他看起来不面熟。”

“已经过去十四年了。蜘蛛侠现在的模样可能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万一他做了整形手术呢？”她一想到这种事，越发坐立不安。在过去的十四年里，他可能已经做了很多改变。“杰西卡之前说，蜘蛛侠的受害者里有多少个是游泳运动员？三个还是四个来着？”

“我会给吉米打电话，让他派人跟踪沙利文的。在这段时间里，咱们还是去县监狱跟贝特西谈谈她答应替你保管的那块手表吧。”

“如果她当时喝醉了，那她看到什么都是没用的。”她说。

杰瑞德叹了口气。

“万一有什么事发生在布里特妮身上怎么办？”莉齐问。蜘蛛侠完全可能是任何一个人，这个事实让她总放心不下。“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的，因为我没有在沙利文面前做任何事保护她。”

“如果我们亲自核实他的情况的话，你会不会感觉好一点？跟踪他，看看他住在哪儿？”

“我会稍微安心点的。”

他把车开到一边，掉头返回。“那咱们就在他回家路上跟踪他吧，看看他都究竟干些什么。”

“谢谢。如果我们能留心盯着他的话，我会感觉好很多。虽然我觉得咱们在游泳运动会结束之后还不走还留下来跟他说话，凯茜看了可能不会太开心。”

“你担心布里特妮，而且还照看她，你姐姐知道了会开心的。”

“是，嗯，大概在理想世界里会是这样吧。”

“你姐姐从来就不是一个开心的人。”

“你认真的吗？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杰瑞德专注地看着眼前路面。“从高中开始，凯茜就一直嫉妒你。”

“凯茜？嫉妒？”她恼了，“你说什么呢？我姐姐骨子里就没有一点儿叫‘嫉妒’的东西。”

“我们说的是同一个凯茜·加德纳吗？跟我毕业班同学的那个？”

“你倒是给我举个例子，什么时候她嫉妒我了。”

“咱们从你的第一辆车开始。”

莉齐冷哼一声：“你是说凯茜眼红‘老黄狗’？”

“不是，你的第一辆车。当时凯茜开的是一辆本田，你父母给她的礼物，但她借了你的红色小跑车——”

“‘小红帽’都老掉渣了，”她提醒他：“那辆车当时已经跑了十万英里(2)了。”

“那也无妨，”杰瑞德说：“当时所有人都大惊小怪，说‘莉齐坐在她那辆耀眼的红色敞篷车里真性感’，我至今都记得当时凯茜脸上的表情。”

莉齐的脑袋乱得像是一团浆糊。她完全不知道杰瑞德说的这个离奇的赛车故事后续的发展走向是什么。“发生了什么？”

“凯茜把‘小红帽’还回来的时候，车已经毁了，再也不能开了。”

“那不是她的错，”莉齐反驳道：“她的一个男性朋友倒车的时候撞到他的货车上了。”

“安妮·史密斯说，她看见了事情全程。凯茜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朋友把‘小红帽’倒车撞了，却完全不制止他。”

“安妮·史密斯讲的很多故事都是瞎扯的。”

“凡事一跟你姐姐有关，你就盲目。”杰瑞德说。

“才没有。”

“那你攒钱买的那条白色蕾丝边裙子呢？一开始找不到，到最后意外发现在你壁橱里，被墨水弄脏了。”

莉齐绞尽脑汁试图记起这件事。“蕾丝边裙子？墨水渍？”

“我还以为女人会记得这种事呢。”

“你误会凯茜了。她从来没有嫉妒我。那不是她的风格。而且，虽然大部分女人可能会记得一条最喜欢的裙子，我跟大多数女人不一样，记得吧？”

这下轮到杰瑞德困惑了。

“你告诉过我，你最喜欢我的地方——就是我跟其他所有女孩儿都不一样。”她说。

“啊，所以你还是记得一些事的。”他调侃道。

“我记得很多事呢。比方说，我看见你在冬季舞会上亲阿曼达·罗恰的时候，肚子疼得打结，心碎成了两半。”

“你当时已经和我分手了。”他辩解。

她举起七个手指，“一周。我们总共分手了七天，总共那么点时间里，你不但请了阿曼达去舞会，你还亲了她，就在舞池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的笑容蔓延到眼底。“我亲她只是为了让你吃醋。”

“哦，那样没用。”

他大笑起来。

她喜欢他笑的声音。“咱们那时候有好多计划呢，对吧？”

“是啊。”他轻轻说。

那些日子比现在美好。莉齐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按下“接听”键，很快就后悔了——她意识到电话是南希·莫莱诺打来的，那个十套频道的新闻主持人。

“我不感兴趣，”那个女人刚说了不超过两个字，莉齐便答道。媒体从来都把“大”新闻凌驾于其他一切之上，这让她恶心。

“请别挂电话。”

莉齐刚要那么做，南希立刻跟上了一句：“我打这个电话是跟蜘蛛侠有关。”

“废话。”莉齐说。

“他在跟踪我。”

“你怎么知道？”

“我手里有他要的东西。”

莉齐简直不敢相信，莫莱诺为了做成一个新闻报道，居然会做到这种程度。“你可能有什么他会需要的东西？”她问。

“我有你的档案。”南希说。

“我的档案？”

“你的档案，从琳达。盖茨的诊所拿到的。”南希说。

“你怎么可能——”随后她恍然大悟，“你从我的咨询师那里偷了我的档案？”她很久前听说过南希·莫莱诺是琳达·盖茨的客户之一。她也知道琳达如果没有跟她事先谈妥，永远都不会愿意把档案给任何人。

“我从琳达的诊所拿走你的档案之后，我以为我可以跟凶手对话，扒出尽可能多的关于他的信息，从而帮到FBI。”

这个女人说的完全不符合逻辑。“你扒到了什么？”

“我只知道，凡是他想要的东西，没有什么能阻止他。”

南希·莫莱诺听上去很害怕。

“你现在在哪儿？”莉齐问。

“我在家。他现在在我家外面。我知道他在。”

“你报警了吗？”

“我需要先跟你谈谈。”

莉齐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南希一直打电话来的原因。

“我本来应该今天早上见他，把你的档案给他。”南希说：“但是我改了主意。我刚准备好出去上班，结果听到我家前门外面一阵噪音。我一直都听得见许多噪音，但是什么都看不见。又来了。求你了，来吧。我住在罗灵希尔斯，天景区3516号。”

莉齐瞥了一眼手表。到那儿需要10到15分钟。“南希，我要你挂了电话拨打911(3)。你听见我说的了吗？”

“我不能打。打了我就会变成全美国的笑话。他们发现我偷过你的档案之后，会把我打给911的电话录音一遍一遍播送。”

莉齐盖住电话听筒，把南希·莫莱诺告诉她的话说给杰瑞德听。他们需要去罗灵希尔斯的天景区3516号，萨克拉门托以外，郊区最高档的地段。

“你得快点。”南希一遍一遍地催促。

“我们在路上了。”

杰瑞德从他座位下面取出一个泪滴形状的警灯，打开窗子，把闪光灯放在车顶。

“我该做什么？”南希问。

“现在立刻打电话给警察，然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直到我们赶到那儿。”

听起来，南希好像正在满房间地乱窜。莉齐能听见柔软的啪嗒啪嗒的阵阵脚步声，然肩是一阵咔啦咔啦的盘子撞击声。接下来是一声“咔哒”，再然后就……一片死寂。

“南希，你在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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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开领短袖式的马球衬衫，也称网球衫。

(2) 约合16万公里。

(3) 美国报警电话。

第28章

2010年2月20日　周六　下午3:22

在莉齐和杰西卡的嫌疑人名单上，只有两名医生周六上班。杰西卡见到第一个医生的那一刻就把他从名单上划掉了。他脖子修长，一张瘦脸，而且是个印度人。第二位医生，哈罗德·朗，是眼科医生，有嫌疑。他的身高和年龄都大致符合。他的耳朵不算特别大，但在有些人眼里可能属子“大”之列。然而他没有方下巴或者高额头——这两点是莉齐说要特别留意的另外两个特征。

杰西卡往她的车那儿走。“别担心，玛丽，”她无声地说：“就算必须拜访北加州的每一个医生，我也会做的。我会找到他的，然后我会找到你。我们又会是一家人了。”

杰西卡原本那辆破旧的大众牌载客面包车被拖走之后，她把她妈妈的本由思域(1)借来开。坐在车里，她听着手机里的语音信息，然后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嫌疑人名单。有一条信息是莉齐发来的，告诉她再在她们的名单上添两个名字。一个被称为吉尔曼先生的数学家教，还有亨利·沙利文，一个游泳教练。

她大声重复他名字的一瞬间，一阵冰冻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梁奔涌而下。她为什么之前没想到他呢？她立刻拨出莉齐的号码。

叮铃铃。叮铃铃。

“莉齐，接电话。”她暗暗祈祷。

杰西卡发动引擎。她需要回办公室。她等着接通莉齐的答录机。“莉齐，我是杰西卡。我想我们可能终于找到了咱们一直要找的那个连结点。尽快回电。”

2010年2月20日　周六　下午3:23

莉齐第三次敲响南希·莫莱诺家的前门。“南希，”她大喊：“我们是莉齐·加德纳和FBI的杰瑞德·夏恩。开门，一切都会没事的。”

“骗子，骗子，马上报应。”这一句在她脑海中浮现。

没有人应门，莉齐走到前窗往里面瞧。主卧室格调优雅，外观别具一格。看上去舒适、温暖，没有搏斗的迹象……但……她使劲往里看，试图隔着家具看到用餐区里面。桌子是摆好的，铺着桌布，放着银餐具。桌布歪了，一部分被往一条边的方向拉得太远。一个玻璃红酒杯打翻了。“杰瑞德，”她说：“咱们得绕到后面去。”

庭院的侧门开着。她跟着杰瑞德穿过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花生形状的水池，周围环绕着喷泉和修剪美观的草坪。水流从美人鱼雕像尾巴静静倾泻而下，而她的心正怦怦狂跳不已，对比好不鲜明。通往房内的法式门大开着。

杰瑞德拔出枪，示意她留在那儿别动。

莉齐一点儿也不想独自站在外面……苦等。她每步都踩着杰瑞德的脚印，跟他进去，小心翼翼不碰响任何东西。房间里不止打翻了一个玻璃红酒杯，还有一个瓷碗跌到地板上摔成了碎片。

厨房在左边。不锈钢洗碗池闪闪发光，里面空无一物。花岗岩材质的柜台被擦得干干净净。所有东西都各归其位。

杰瑞德沿走廊前进时，莉齐选择走楼梯，一步两台阶。她双手握着格洛克手枪，手心都是汗。她一下子打开她遇上的第一扇门。窗帘还拢着，她连忙按开灯。没有任何混乱的迹象。她慢而平稳地穿过房间，步步迈向壁橱，然后将嵌了镜子的玻璃橱门划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塑料箱，几件冬天穿的大衣平平整整地挂着，没有坏人，没有死尸。

她脉搏跳动加速，已经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走出房间时她松了口气，然后慢慢地沿走廊排查下去。“南希？你在吗？是我，莉齐·加德纳。你现在可以出来了。”

没有应答。她痛恨这种死寂，接近她痛恨黑暗的程度。他们只花了十一分钟到这。南希及时藏起来了吗？她现在是不是正缩在一个黑漆漆的壁橱里等着被救？他不可能那么快弄到她的。但是开着的一扇扇院门，摔碎的碗……它们讲述的故事与她所希望的截然不同。

地毯很厚，洁白如珍珠，任何东西落在上面都会显形。包括通向主卧室的一长串血迹。该死的。

“莉齐！下来，在这！”杰瑞德大喊。

她举起枪，枪口笔直向前，她想把杰瑞德喊来问他发现了什么。如果他找到了南希，那她发现的又是他妈的什么鬼东西？

他又唤了一遍莉齐的名字，这次声音更大。

她没法回应他。长毛绒地毯消去了她每一步发出的声音。现在她在主卧室里。血迹穿过宽敞的地板，通往主浴里面。凶手可能就站在几英尺远的地方，可能他受伤了，还想着逃脱。她从来没在靶场之外的地方开过枪。但如果她不得不开枪，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冷静。准备好。

他看见她了吗？他知道她来了吗？他知道她就站在洛室门外吗？

现在，莉齐，现在！不管了，做吧！

她迈出最后一步，提起抢，两个手指扣在扳机上，然后发现自己正望着的，是南希·莫莱诺的眼睛。“妈的！”

2010年2月20日　周六　下午4:21

杰西卡走进母亲家里，发现哥哥在厨房。她在野餐桌边坐下。那张野餐桌被拿来当正式的餐桌用了。她哥哥，斯科特，正在埋头搜刮冰箱里的食物。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我得出去弄点食儿，要一起去吗？”

“妈妈在哪儿？”

“还在她一直呆的地方——另外那间房的沙发上，醉成一摊烂泥。”

杰西卡没想到能在家碰见哥哥。他和妈妈最近一直吵个不停，所以他过去几个晚上都是在朋友家过夜。下周他就要打包行李动身前往泽西了。

杰西卡是来拿枪的，洗衣机上方的碗橱里有一个空的汰渍洗衣粉盒子，母亲的枪就存放在那里面。她原本没打算告诉任何人，但当她望进哥哥的眼睛深处时，嘴巴还是忍不住透露一二：“我想我知道是谁带走玛丽了。”

他将手指插进头发里，嘴边浮现两道冷硬的法令纹(2)。“哇哦。”他转身面向厨房洗碗池，望向窗外，俯视一片已经死掉的草坪。他们安静了一会儿，杰西卡开始猜测他在想什么。不用她猜太久，他便开口道：“你什么时候能从找玛丽的妄想里头恢复正常？”

“大概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吧。”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你还不肯接受事实。我真的理解不了。”

“以前发生过的。”杰西卡说。

“发生过什么？”

“失踪的人被找到。活着，而且活蹦乱跳，实际上可以这么说。”

“你倒是说出一个来啊。”

“伊丽莎白·斯玛特，肖恩·霍恩贝克——”

她哥哥走到野餐桌旁，在她对面坐下。他看着很高，宽肩膀。这一路走来，在某个时刻，他一下子长大了。他看起来成熟了，聪明了，让她不由得想，他有没有任何地方长得像爸爸。自从玛丽消失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爸爸。妈妈把家里他所有的照片都撕掉了，相册里的，相框里的。关于爸爸的记忆，丝毫没剩。哥哥伸出一只胳膊，把手放在她交叠的双手上。“该放下了，杰西(3)。”

“我不能。”

“我也爱她，但是玛丽不可能逃掉的。”

“万一带走她的人把她洗脑了呢？你知道的，那个人让她相信咱们不爱她。几年过后，她可能就开始相信她一直听到的东西。或许他改掉了她的名字。我最近一直在做这方面的阅读，那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他收回他的手。“我想——嗯，没关系，我怎么想无关紧要。你说这话的时候，听起来跟妈真像。”他站起来。

她眨了一下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身子前倾，双手手掌落在桌面上。“如果你不当心点，杰西，你的结局就跟她一样。玛丽失踪之后，她就丧失心智了。她放弃了她自己，也放弃了我们。”他用下巴冲另外那个房间抬一抬，“去看看她吧。这么多年来，直到现在，她一直处在情绪不稳定的状态，没法继续把日子过下去。现在她把自己泡在酒缸里了。如果你放不下，那就是未来的你。”他直起身子。杰西卡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故事剩下的部分和莉齐·加德纳一起工作，寻找受害者之间的联系，找到姐姐下落的关键——他就走了，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杰西卡已经回过一趟莉齐的办公室，打了几通电话。她足够肯定，那个人罪行累累，犯罪记录能有一英里长。他曾经因为露阴癖和销售青少年主演的色情录像带而服刑。

杰西卡踏进房门看见哥哥的那一刻，她还希望他能开车送她来着。她叹了口气。莉齐还没回她的电话，这让她忧心忡忡。莉齐已经去过他的房子了吗？由于是莉齐让她把他的名字加进名单里，莉齐完全有可能已经去过那里了。

杰西卡绝对不会打电话给警方的，他们需要一张搜查许可证，而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杰西卡走去洗衣房。枪就在她上次看到的地方。她捡起枪，把挡她道的清洁剂和织物柔软剂推开，然后抓起那个装满子弹的特百惠(4)碗。

妈妈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她措手不及。“玛丽。”妈妈唤道。

妈妈躺在沙发上，就像哥哥说得那样。她的眼睛半睁着，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地板上躺着一个杜松子酒瓶，空的。“玛丽，是你吗？”

杰西卡拉起妈妈的手，没想到那么冰凉，让她吃了一惊。“是，是我。玛丽。”

妈妈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你回家啦。”

杰西卡紧紧攥住她瘦骨嶙峋的手，努力在脑海中勾勒她从前的样子……明艳的，充满了生命力－像是活着的唐娜·里德(5)。“我得走了，妈妈，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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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onda Civic，本田旗下的一款中高端轿车。

(2) 位于鼻翼边延伸而下的两道纹路。

(3) Jess，Jessica的昵称。

(4) Tupperware，储存食物用的、带很紧的盖的一套塑料容器。

(5) Donna Reed，美国女演员，奥斯卡最佳女配角得主。

第29章

2010年2月20日　周六　下午4:33

杰瑞德、吉米和莉齐站在南希·莫莱诺房子外面水池边的后院里。他们看着两个分开的尸体袋被运到犯罪取证实验室。每个袋子里的东西都会得到细致的检查，以获取血液、毛发、各种纤维和各类的印记——除了莫莱诺之外其他人的。

杰瑞德在楼下洗衣间放脏衣服的大篮子里发现了莫莱诺的身子。而莉齐则在楼上洗手间水池里找到了她的头。如果南希·莫莱诺比起担心名誉能多担心一下自己的性命，莉齐心想，她或许还能活命。

刚过去的五分钟里，莉齐一直把电话贴在耳边。她最终放弃，“啪嗒”一声把手机合上。“杰西卡还是不接电话。”

“咱们把这里的事处理完之后顺便去你办公室看看。”杰瑞德主动提出来说。

吉米站在杰瑞德旁边。还是老样子，一件深色西装，一双擦得锃亮的鞋，还有一张怀疑一切的脸，满脸的怒气。几秒钟之前，一位犯罪现场技术员递给吉米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塞进莫莱诺嘴里的纸，是一张血迹斑斑的笔记，来自莉齐和琳达·盖茨的一次心理治疗。

“南希·莫莱诺怎么进到琳达·盖茨的诊所里去的？”吉米问。

“南希是琳达多年的老客户之一。”莉齐答道。

“有人跟盖茨医生谈过了吗？”

“我给她家打了电话，”莉齐说：“听说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她很震惊。十分钟之前她回电说，她去了诊所，而且我的档案，确实，不见了。”

“莫莱诺最初为什么会偷档案？”

“盖茨医生认为南希顺走档案就是几天前的事，在最后那次问诊的时候。盖茨医生还提到说，看见一个奇怪的男人在巴士停车点附近晃悠。南希在她诊所里的时候，那个男的很明显正在街角监视她们。当时琳达看见他的时候就报了警，但是警察来之前那个男人就消失了。”

“我们需要有人过去，收集一份完整的报告。”

“已经派人了，”杰瑞德说：“汉克在路上了。”

吉米又问道：“你们今早在咖啡店见的那个小孩儿怎么样？”

“他很害怕。”杰瑞德说。

“怕什么？”

“雇他送钱去莉齐办公室的那个男人威胁他，如果他敢跟人讲，那个男的就要跟在他后面报复。”杰瑞德说：“不过，我已经派人在那个孩子离开咖啡店之后跟着他了。”

莉齐挑起一条眉毛。她居然完全不知情。

“他住在离科森尼斯河学院很近的一座公寓楼里，他名叫罗素·帕克尔。”杰瑞德说。

“他说见刑事画像员的事他必须要先考虑一下。”莉齐对吉米说。

“他意识到我们是在对付一个连环杀手了吗？”

莉齐点头：“我们告诉他了。”

“他吓坏了，”杰瑞德又说了一遍：“他没在正常思考。不过，我相信他会改变主意的。”

吉米拦下一名从他身边路过的警探：“你从邻居们那里弄到什么信息了吗？”

“目前，什么都没有，没人看见可疑的事，房子附近也没有陌生车辆停靠。街对面的女人是一个全职妈妈，她说从她家厨房窗户能直接看到莫莱诺家的房子。差不多就在莫莱诺可能在打电话的时候，那个全职妈妈正在洗碗，她没看到任何东西不正常。”说完他说声“失陪”就走开了。

吉米挠挠后背。“这个家伙从来都不留痕迹。他妈的他到底怎么做到的？看看咱们周围。没有能让凶手藏进去的场地或者公园。那他是怎么进进出出还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吉米搓搓两眼之间的位置：“还有，这杀手狗日的干嘛要盯住一个新闻主播？”

“莫莱诺有他想要的东西，”杰瑞德说：“一旦他从莫莱诺那里拿到了莉齐的档案，莫莱诺对他来说就没用了。”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都一字不差地知道那用鲜血涂在盥洗室镜子上的留言，但莉齐还是又说了一遍，“黑暗将至”。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吉米问。

“他手里有我的档案，”莉齐说：“他在发动袭击之前，喜欢先把受害者的一切了如指掌。他迷恋这个过程。”

“那套用到‘黑暗将至’上面，应该怎么来解释呢？”

“我怕黑。”她没有细说。

然后吉米就懂了。他们都懂了。蜘蛛侠差不多已经准备好了。

吉米的手机响起。他走开接电话。

莉齐懒得告诉吉米，她不仅仅是怕黑，而是怕到在黑暗里根本动弹不得。蜘蛛侠读她的档案时也会知道，她自从逃跑之后就再也哭不出来了，现在仅仅是看到一只蜘蛛就能让她呼吸困难，还有她每晚都不能安睡，必然会在脑海中重演一遍他曾对那些女孩做过什么恐怖的事。想到这里，莉齐不由得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腰。

“走吧，”杰瑞德说：“咱们从这儿出去。”

2010年2月20日　周六　下午5:05

莉齐被要求把她的手机、枪和背包都留在了加州惩治局(1)安检处的前台。下一步，接受检查的是看是否携带胡椒喷雾、催泪瓦斯、酒精和爆炸物。最后她和杰瑞德被带到仅限预约进入的非接触式房间，而且被提醒了不止一次，给犯人提供协助是一种犯罪。他们也被问到身上有没有带任何摄影摄像或录音设备，他俩都回答“没有”。

他们通过一个金属探测器，然后进入CDCR(2)的非接触式探视间，在这儿，他们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和贝特西·莱伯恩谈。

房间里安静无声，设置了四块区域给犯人与来访者见面，犯人每次最多可以见两位来访者。

负责安全的警官指指一个小间里最靠前的两把椅子。小间用玻璃隔开，他们将通过可视对讲机来完成对话。

杰瑞德还没在莉齐身边坐下，贝特西·莱伯恩被带到了玻璃另一侧的小间里。

这个女人个子高挑，肌肉发达。棕色的头发向后别住，丰满圆润的脸上，两只距离疏远的淡褐色眼睛，一张长在哭丧脸上正合适的嘴。

贝特西坐下。看守后退几步，设置好腕表上的定时器。

“莱伯恩女士，”杰瑞德说：“我是杰瑞德·夏恩，这位是莉齐·加德纳。”

女人身子向前凑了凑，直到她的脸离玻璃只有一英寸。“你不是莉齐。”

“我是莉齐，我记得你。”预料之外的情绪堵在喉咙，莉齐说：“对于你做过的事情，我怎么谢你都不算多。”

“我什么都没做。”贝特西说。

“我最需要一个人帮我的时候，你是那张友善的面孔。你帮我坐上了你的货车。你帮我逃跑了。”

“哦，我很高兴你现在没事。”

随后是尴尬的沉默。杰瑞德说：“我们来这儿是为了几个原因，贝特西。我们需要知道你救莉齐的那天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人或事。”

“没有，”她摇摇头，“同一个问题联邦调查局的人问过我一百遍了，答案还是一样的。”

“你接莉齐上车的那天早上，她带在身上的手表后来怎么样了？”

贝特西脸红了。“我不知道关于旧手表的任何事，”她说：“你那时候没有戴表，对吧，莉齐小甜甜？”

显然贝特西采取了防御戒备的姿态。莉齐一只手按在玻璃上：“没关系的，贝特西。你没有惹上麻烦。实际上，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感激之情——我感激你那天为我做的事。但我们需要问你关于那块表的事，因为有个狗娘养的疯子变态狂回来继续作案了。”

贝特西睁大了双眼：“妈的，不要啊。”

“妈的，不要啊。”莉齐重复道：“我们需要知道你当时是怎么处理那块手表的。我们不在乎你是把它卖了，当掉了，还是扔进车库里了，但我们需要知道的是，它可能到了哪儿。因为那块表上可能有一个序列号……某些能给我们带来线索的东西，关于杀手身份的线索。”

贝特西咬着下唇。很难看出她是在纠结到底要不要说她怎样处理了那块手表，还是根本不记得它的存在。她再次凑近了玻璃，好像要向他们讲出一个秘密。

莉齐也向前凑近了。

“你们身上有没有刚巧给我带了几根烟？”

莉齐扭头看向杰瑞德。

“我刚刚看到大厅里有一个自动贩卖机。”杰瑞德说着站起来，“你抽什么样的？”

“我要两包万宝路。”

“犯人只允许隔着玻璃得到一包。”看守说。

“得了吧，哥们儿，”贝特西扭头对身后说：“对老婆子高抬贵手。”

看守没理她。

杰瑞德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他把一包万宝路放在金属托盘里，贝特西拉动一个装置，把香烟拉到玻璃靠她的这一边。除去塑料包装前，她不紧不慢地在手掌上摆弄着香烟盒。后来取出了一支香烟，叼到嘴里，然后回头望向看守。

看守掏出打火机给她点上烟。

贝特西吸了满满一肺的尼古丁又吐了出来，“谢了。”

杰瑞德点点头。

莉齐瞥了一眼钟。“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贝特西。”

贝特西又抽了一口。“我最没必要做的事就是再给这些傻逼一个把我关起来的理由。”

“你什么错事都没做，”莉齐竭力强调：“我把手表送你了，记得吗？”

贝特西双眼一亮：“你说得对，我记得的，你把它给我了，对吧？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没错儿。”莉齐说：“你没什么好担心的。你什么都没做错，贝特西。”

贝特西深深吸了一口，回味许久。“我愿意帮你，”她说：“我真的想帮你，不过，当时的情况是，我试图卖掉那块表，但是不会卖到超过两百美元，因为上面刻着的字。我当时真的气炸了，因为我兄弟告诉我那是块劳力士，值几千块。”

杰瑞德不动声色。他真够专业，莉齐心想。他有耐性，不仅仅是耐性。莉齐则相反，她想把手伸进那个女人的喉咙把她要说的话拽出来。但现在贝特西抽着烟，不慌不忙的，也急不得。反正她哪儿也跑不了。

“你不会是碰巧记得刻字的内容吧，会吗？”莉齐问。

贝特西又吸了一口，尼古丁再次充满了她的肺叶。烟雾模糊了隔在他们之间的玻璃。“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再给我寄来一包这个吗？”她举起那包万宝路。

莉齐点头。“如果你告诉我，一等邮局开门我就给你寄，寄一条。”

贝特西一笑，露出一排扭扭曲曲的黄牙。“就像我之前说的，我被上面的刻字惹恼了。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有人会那样去毁了一块完美的好手表？刻字是姓名的首字母SJ，然后是一个小的心形符号，后面是首字母Sw。”

阵阵战栗沿着脊柱向上急速奔涌。莉齐不知道这点零碎信息能将他们带往哪里，但单是意识到他们可能拿到了什么东西，即使只是几个首字母，都让她兴奋得眩晕，毕竟聊胜于无。“你确定是SJ和SW吗？”

“对啊，”贝特西窃窃一笑，“就是这个。我记得这事是因为我告诉我兄弟，这些字母代表的是‘傻属爱傻逼(3)’。”她的笑声在墙壁间弹来弹去。“如果那个婊子养的没把那块该死的手表毁了，我本来能真正赚一笔。说到这儿，”烟吸到一半，她添了一句：“你们俩谁身上有现金吗？”

莉齐看了一眼看守。

“一块钱一块钱地给，最多给50块。”他说。

杰瑞德从钱包里摸出16个一块钱，莉齐又找到了9个，皱巴巴的，满是折痕。他们把这些一块钱的纸币放进托盘里。

贝特西把那个装置拉过去，像中了彩票一样疯癫大笑。看守走上前来，说是时候让贝特西回她的牢房单间去了。

杰瑞德站起来，莉齐也跟着起立。“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莉齐说。

“嗯，你什么时候再来都行啊。就是别忘了，你答应的那条烟。”

“我不会忘的。”莉齐看着贝特西站起来，跟着看守回她的牢房。贝特西的身影消失之后，莉齐跟着杰瑞德离开隔间，穿过安检装置，到达正门大厅，取回他们的物品。

他们刚走出正门，杰瑞德的手机响了。杰瑞德一边听，一边深深蹙起眉毛。最后他点点头，挂掉电话。

“发生什么了？”

“咱们得到你做过演讲的那所高中去。”

“为什么？”她问。

“他们觉得他可能又做了一起案子。”

她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在那所学校发现了一封信和血迹。”杰瑞德说。

“这不可能。”莉齐攥住他的外套袖子，望进他眼睛里，随后慢慢明白了。“那封信……那封信是给我的吗？”

“是，但这一封的署名是黑蕾·汉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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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epartment of Corrections，某州惩治局即某州的监狱系统。

(2) The California Department of Corrections and Rehabilitation，同上注。

(3) 原文Stupid Jackass loves Stupid Whore，首字母恰好也是SJ和SW。

第30章

2010年2月20日　周六　晚6:00

“你现在在这儿都是莉齐·加德纳的错。你知道的，对吧？”

黑蕾的肚子咕咕响。她已经至少有二十四小时什么都没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蜘蛛侠拖了一把细腿木椅子进来。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坐在那个角落里盯着她看了至少一个小时了。

“你打算干嘛？”她问：“就坐那儿没日没夜地瞅着我看？”

他不回答。他的面具还戴在原来的地方，但人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首先，他看上去情况不妙，穿着他平日常穿的立领衬衫和哔叽色的裤子，但衣服皱了，人也蔫了。他的游戏肯定玩不下去了。他扭头向右看时，她看见纱布从他的领子下露了出来。她都快忘了她昨晚拿刀捅过他。他去过医院了吗？当时刀捅得挺深的。而且他进房间之前，房子里安静了几个钟头。

他戴的面具遮住了脸的中间部分：双眼，鼻子，脸颊的上半部分。露在外面的额头、下颌和下巴颏，看起来都苍白，是失血的症状。

他怪得瘆人。就连布赖恩都从来没有一次是进了她的房间，干坐在那儿盯着她看。布赖恩直接立刻开始“干正事”。

但蜘蛛侠不是这样。

他透过他那个面具看人的方式让人心里不安。“你看什么呢，傻逼？”黑蕾问。

“你。”

“我在这唯一的原因，”她一想起他现在处于痛苦之中，就聚拢起自信，“是因为，我让你带我走。”她重重地强调了“让”这个字。

他的头往右边一歪。“怎么会？”

他没有用变声设备，这对她可不是个好兆头。说不定，他把她先前说的话走了心，并且意识到她说得对。如果他打算到最后杀了她，那他干嘛还要掩饰隐藏呢？不过他现在还不嫌麻烦地戴着个面具。

“我不用非要当爱因斯坦，”她告诉他，“就能看出，你问题的症结在莉齐·加德纳身上。”她同样不太用费脑子就能知道，能让她有机会逃跑的唯一出路就是和他交朋友，让他把她两条胳膊从床柱上解下来。虽然她很清楚，她的这个主意只是在她自己看来有希望而已。

“看过新闻之后，我发现你在监视她，”他没有回应，她继续说道：“而且如果你确实在监视莉齐的话，那就意味着你可能会出现在那所高中。所以我昨晚上等其他所有人都走了，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然后等。”

“你为什么会这么做？”

“因为我觉得腻歪了。”

他干巴巴地大笑，笑得无力，但却一直笑着，声音不变。“你本来可以把时间用在再刺一个文身上的，”他极其憎恶地说：“看起来，你很享受把自己的身体当画布用啊。你会死在这上头的。”

她笑起来：“那可就有趣了。你是个杀手，对吧？”

“一位正义的维护者。”他纠正道。

他的嗓音深沉而舒缓，她想，他口齿清楚，完全不像她妈妈跟着混的那群渣渣，他们最简单的字都吐不清。“一位正义的维护者。嗯——为什么这么说？”

“我尽我最大努力帮助这个世界摆脱那些没用处、不中用的青少年——那些勾引挑逗男孩儿的，对年长者口出不敬的，拿香烟填满肺的，还有不尊重她们自己和自己的身体、在四肢上刻一堆愚蠢设计的。”他看了一眼她的文身。“你知不知道MRI(1)扫描期间，文身里的金属盐能导致皮肤燃烧，就像人肉正在被烧烤一样？”

她抬起腿，弯起膝盖，让蜘蛛侠更清楚地看见胶布上方她脚踝上的文身。她还有一个天使文身，在锁骨上。还有一个带刺铁丝网形状的文身，在她小拇指上。她耸耸肩。“我喜欢我的这些文身。”

他冷笑了一下。

她用下巴冲着脚踝比划了比划。“那就是我的第一个文身。现在远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但是在我脚踝上的字写的是‘布赖恩’。布赖恩说服了我做第一个文身……很多年以前，我还信任他的时候。布赖恩是卖给我妈毒品的毒贩子。他一开始是我妈的男朋友，后来他引诱她‘溜冰(2)’成瘾。几年之后我妈付不起欠他的钱，就让他和我上床。那时候我十四岁。在那之后，我猜我就成了他们可以理所当然地享用的猎物。布赖恩和他所有的毒贩子朋友从那以后都想怎么和我发生关系就怎么来……有时候在夜里，但大多数时候是在早上，”她补充道，就像在谈论天气那样，“如果你真的是一个正义的维护者，那你为什么不去追杀那些家伙，而是杀女孩子们，像我这样从来都没机会出人头地的女孩子？”

他看上去像是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确定，你不是完美的。”

她懒得告诉他，她是个全A的优等生，或者她花大部分的周末和晚上时间在一家饮品店工作，然后把她挣的每一分钱交给妈妈来替她付房租。业余时间，她就读书。读了很多的书。她喜欢经典作品，也爱看一部好的爱情故事或者推理小说。没有什么能像一个可读性强的故事那样能让她忘掉所有烦心事了。“你说的没错，”她最后答道：“我确实有瑕疵。”

面具之下，她看见他的眼睛亮了。

“你犯下了什么过错？”他问。

“有时候那些男的让我吸他们下边的玩意的时候，”她说：“我就呕。他们可一点都不喜欢那样。”

“那他们怎么办？”

虽然她说的是实话，但这个丧心病狂很明显没有察觉她话里的讽刺。无所谓。如果她想让他成为她的“朋友”，她需要一直说下去……哄他高兴，直到她想出怎么逃出这次的困境。“大多数毒鬼不在乎我呕不呕，”她说：“有一个贩毒的，一个浑身是毛的肥猪，每次我噎住的时候他会使劲掐我。被掐比干呕还难受，所以我宁愿打开喉咙，那样舒服很多。就好像杂技里面吞剑的人做的那样。”

他点点头，好像听懂了。

狗杂种，有病。

黑蕾继续说：“有一两个家伙会等，等到射完，才把我揍一顿。”

“嗯……”

“看见我的鼻子了吗？”她轻微偏过头，让他更清楚地看到她的侧脸。

“怎么了？”

“鼻梁歪了。我鼻子被各种傻逼打断过三次。”

她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这次更响。

“听起来你好像饿了。”

她在身上的束缚允许的情况下尽最大幅度地耸了耸肩。

“明天我们要打一通电话，”他站起来，身体僵直，“如果你按我说的做，你就能有东西吃，作为奖赏。”

黑蕾看着他往门口走去。从他脸上痛苦的表情判断，他肯定是感到了某种痛楚。真棒。他应该去死，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这么想着。

他通常会在离开时把门关上，但这次没有。她希望他去睡觉。他早些时候进来之前，她感觉手腕上绑着的东西总算开始松了。被胶带勒住的部位发麻，但与此同时疼痛也被削弱了，变成一种麻麻的跳动。

她饿了，但她最需要的是上厕所。她已经禁不住尿过了一次，但短裤现在已经干了。她怕如果她把自己弄脏了，他会试图把这些污秽打扫干净，然后就会发现她的刀。短裤里的折叠式小刀让她很不舒服，但那也是她最后的希望。

她脑海中有一百万种念头奔腾而过，包括她之前有过的自杀的想法。在家里，她床上方有一架风扇。伤痕累累的木制扇叶会一圈又一圈地转，她经常想象自己的死尸吊在上面：眼球突出，脸色苍白，舌头软塌塌地从嘴里伸出来，挂在那。自杀的种种念头在最近几个月里强烈增长，这是她不怕这个杀人狂抓住她的另一个原因。

虽然她以前的动机是杀掉这个怪物，她也考虑过自己在期间死掉的可能性。她不傻。可惜发生了屎一样的倒霉事。而现在，她动手钓到这个杂种二十四小时之后，她半裸着，肚子饿着，还被绑到一根床柱上，屁股下面塞着一把折叠刀。

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意识到，她最想要的……她想要活下去。

2010年2月20日　周六　晚6:17

杰瑞德尽了最大努力为莉齐遮挡学校外面记者们的狂轰滥炸，还是抵不过各种灯光在她脸上狂闪。

“莉齐，”人群当中一位记者叫道：“蜘蛛侠真的一直有给你打电话吗？”

莉齐目光紧紧锁定正前方。杰瑞德为她抬起犯罪现场封锁带，领她过去。

“他是为了抓你才杀南希·莫莱诺的吗？”有人问：“那么索菲呢？他真的又给你留言了吗？”

“你认识昨晚被绑架的女孩吗？”

“你现在做得很好，”杰瑞德在她耳边低语：“忽略掉他们。咱们快到了。”

莉齐努力不去注意，但还是感受到了内心的刺痛。像有隐隐作痛的手指握住了她的心脏，然后紧紧地攥着。

吉米·马丁，她注意到，正弯腰站着，他下方是一位犯罪现场技术员。技术员正在用一把外科手术刀刮下干掉的血样，装进几个无菌容器里。他们安装了几盏便携泛光灯(3)，以便侦查员和技术员们能快速工作，更有希望抢在下雨之前完工。根据天气预报，再过几个小时这一带就要落雨了。离体育馆越来越近，莉齐注意到前天晚上见过的一位记者正在和一位特工讲话。就是那个闯进体育馆，打断她上课的女人。她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她是在接受采访吗？”莉齐问。

吉米从技术员身边走开。“据说，那个记者昨晚上看到黑蕾·汉森一个人坐着，问她需小需要搭顺风车。当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那个女孩儿跟她说有人在来接她的路上。”他回头看看那位记者，又加了一句，“她现在正在比较艰难地消化现在的情况。”

“信是在哪儿找到的？”杰瑞德问。

“就在那儿，”吉米说：“就在记者看见女孩儿等人来接的那个地方。”

莉齐四下看看：“信呢？”

“他们正在采取措施确保血液装袋之前是干的。要想好好看一眼那封信，我们至少要再等一个小时。”

“你有任何的理论能解释这事儿吗？”杰瑞德问。

“有一种，”莉齐说：“黑蕾是决定拿她自己当诱饵。她前天晚上在我那儿露面的时候恰恰提到过这种做法，她只需要看看新闻就能知道蜘蛛侠一直在盯着我。她知道我会在这所学校，所以她来，等讲座结束之后，坐在这等蜘蛛侠出现。她知道如果她为他创造足够简单的条件，她成功的几率会比较大。”

“搞笑。”吉米说：“故意让自己被绑架，那得是什么样的小孩儿？”

“孤独又迷茫的小孩儿。”莉齐说。她多希望前天夜里她能有机会坐下来和黑蕾谈谈，可能那样的话她就能给黑蕾一些忠告，将她说服，不要做傻事。

“有人联系过她父母了吗？”杰瑞德问。

“埃瑞克·霍尔登现在在黑蕾的母亲那儿。她完全不知道自家闺女不见了。实际上，她说黑蕾一次消失个几天没什么反常的。”

莉齐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话。什么样的母亲会放任自己的孩子一次失踪几天？

“如果这跟砍掉莫莱诺脑袋的是同一个人，”吉米说：“我想知道他妈的他是怎么从A点到达B点却没被任何人发现的。”

技术员收集完血样，开始打包收拾工具。吉米冲他摇一摇手指：“尽快让我看到结果。而且我要这个地点的每一份血样与在莫莱诺家收集的所有血样比对过。”

技术员点点头，提起他的金属箱和防水帆布袋，走开了。

“照这么下去，”吉米说：“我手下技术员都快不够用了。他娘的这家伙到底是谁？他怎么又不坚持他的MO了？”

“他已经不再有MO了。”杰瑞德说。

吉米皱眉：“你说什么呢？”

“现在是私人恩怨了，”杰瑞德说：“在这方面，媒体说得对。蜘蛛侠是在戏弄我们所有人，看着咱们从一个犯罪现场奔波到下一个。他现在怒不可遏，他的怒气把他拉上了一条陌生的轨道。连环杀手喜欢幻想，喜欢布局。蜘蛛侠习惯于那种支配全世界的感觉。但现在情况已经变了。”

吉米眉头皱得更紧：“谁是他愤怒的对象？”

“我。”莉齐说。

杰瑞德没有反对：“在我看来，弗兰克。赖尔向全世界供认说自己是杀了四个小女孩的杀手蜘蛛侠之后，蜘蛛侠就准备回来再干一场。这件事激怒了咱们这位杀手。一般连环杀手们都喜欢得到自己应有的声誉。后来莉齐的爸爸同意在全国性电视台上做了几个访谈……”

吉米并没有被说服：“蜘蛛侠在乎那个干嘛？”

“我觉得与其说他是在乎，不如说他是对听莉齐爸爸说的话感兴趣。我觉得，毕竟，莉齐曾经是他停止杀戮——至少一开始的时候停止杀戮的原因。他肯定害怕她会认出他，或者，至少指出他的藏身之处。”

“然后我爸说了太多，”莉齐补充道：“蜘蛛侠肯定气疯了。”

杰瑞德点点头：“极有可能，他知道自己被背叛、被撒谎和哄骗之后，钻进牛角尖，把自己逼疯了。”

吉米跟不上他们的思路，便问：“被谁背叛？”

“我，”莉齐说：“我让他相信我关心他，甚至爱他，就像任何小女孩爱自己的父亲、尊敬自己的父亲一样。没多久我就意识到，他很了解他的受害者们。但是他不了解我。他把‘消灭’他认为不好的十来岁的女孩儿，当成是在给这个世界帮大忙。所以我明白，如果我想得到活下去的机会，就必须让他相信，我属于好女孩之列。”

“这就是他的MO，”杰瑞德说：“找到一个符合他‘坏女孩’定义的女生，然后等待，观察，了解。但现在他被莉齐的背叛气坏了，做事越来越仓促草率。”

“黑蕾·汉森真有种。”吉米嘟嚷道。

莉齐看着吉米。从她认识他以来，头一回觉得，他们好像是站在同一边了。

“你想的跟我想的一样吗？”她问。

“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杰瑞德说。

“你没得选。”

“蜘蛛侠越来越不耐烦了，”吉米说：“他正在失去耐心，那样就可能给到我们机会。”

“咱们得快点行动了。”莉齐也赞同。

“他会知道你实际上在做什么的，”杰瑞德说：“他是越来越莽撞了，但他还没傻。设诱饵这种手段黑蕾用起来可能奏效——虽然我敢肯定她的计划里并不包括被这个人拖走。我想知道血迹是谁的，是蜘蛛侠还是黑蕾的？蜘蛛侠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的。”

吉米握住杰瑞德的肩膀：“我们会一直全方位盯着莉齐的情况的。连在她身上的电缆会比有线公司还多。”

杰瑞德摇摇头。

莉齐拉过他的手，握紧。“我必须这么做。”

2010年2月20日　周六　晚7:02

“啪”的一声巨响，小轿车猛地往前一窜。杰西卡死死地抓住方向盘，想方设法把本田车开到了路边。她下车之后看到了问题所在。左后方的轮胎瘪了。

她抬头仰望，头顶的天空渐渐被黄昏吞没，然后毫无征兆地，她放声大哭。她的双手重重落在腰间，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她的视线紧紧锁住一颗星不放，夜空中那一颗，那么孤独。她记不起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但她知道，这次泪水决堤不是因为那个讨厌的破轮胎。一个没气的轮胎，她应付得来。

玛丽失踪之后，她的家庭分崩离析。爸爸每一次看向他们的眸中，都饱受内疚折磨，他受不了，就收拾东西离开了。没过多久妈妈开始酗酒，哥哥开始拿毒品在自己身上做实验。杰西卡做了一切她能做的事来维持她支离破碎的家。她开始在商场工作，帮家里维持生计。在家她四处做家务。不上班也不做家务的时候，就学习。甚至早在那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将来要研究人类行为，弄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能献出自己的生命去救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而有的人则会去杀戮。她想知道是什么能让人愤怒到做出难以置信的事。她最想弄明白的是，什么样的人会绑架儿童，因为她确定玛丽是被绑架了。玛丽永远都不会离家出走的。但负责这起案件的条子们却断定她就是离家出走。他们说家庭成员总是争吵不断的时候，经常会有小孩离家出走的情况。

玛丽从未离开过，杰西卡抹去脸颊上的泪，心里这么想着。她和玛丽不止是姐妹，她们是闺蜜。她们发誓守护彼此。小时候，每次父母大打出手，她们就在那个她们一起住、一起玩过家家的房间里用毯子搭两个帐篷。

玛丽当时可能越来越厌烦家里的大吵大闹，甚至可能晚上睡觉的时候梦见他们父母感情恩爱的美好时光，但是玛丽永远都不会背着她私自离开。

2010年2月20日　周六　晚7:22

回到公寓之后，杰瑞德和莉齐查看电话记录。电话总线没有来电信息。莉齐又一次拨出杰西卡的号码。“杰西卡还不接电话，”莉齐对杰瑞德说：“她今下午三点三十分的时候给我留了一条信息。她听起来对我让她添进嫌疑人名单里的两个名字很激动。她让我尽快给她回电话。这是四个小时之前的事了。”

莉齐抱走咖啡桌上放着的笔记本电脑，启动。

杰瑞德走进厨房。“你有她家的电话号码吗？”

“我也打过了。没人接。”莉齐听见厨房碗柜开了又关，水龙头出水水又停。然后他问：“你认识杰西卡多久了？”

“有几个月了。”

“你不是说过你缺钱，雇不起助理吗？”

“她一意孤行，不达目的不罢休。我一直不能为她的坚持找到合理的解释，直到昨天我发现她姐姐是十四年前失踪的女孩之一。”

杰瑞德从隔开厨房和大厅的墙后面探出头来：“什么？”

莉齐的手指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她越过电脑屏幕看向他，叹了口气。“我昨天才发现的。之前一直没花时间仔细想过这回事。我们一直都有点忙。”她在笔记本上草草记下一个地址，然后站起来。“杰西卡认为她姐姐还活着。”

“如果她是离家出走，那有可能。”

莉齐摇摇头。“杰西卡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她，玛丽，那个我差一点就救了的女孩儿。”

“你告诉杰西卡了吗？”

“我办不到。”莉齐穿上大衣，走到门边，回头看他，“你一起吗？”

“去哪儿？”

“我得去找杰西卡。我得确定她没事。我希望我去瞅一眼沙利文教练的时候，你能开车去吉尔曼家看看。”

“吉尔曼住在哪儿？”

“离这儿不算远。”

“我不想这样。咱们一起，别分头行动。”

“你想保护我，我真的很高兴，杰瑞德，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们时间不多了。我到那儿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你也是。”

他叹了口气，然后看了一眼手表。“我会去核实沙利文的情况，我有他的地址，你处理吉尔曼。杰西卡开什么车？”

“他妈妈的本田思域，银色的。”

“如果你看到她的车，给我打电话。如果我看到也会给你打。”

她点点头。

“别做傻事。”他说。

他们出门，杰瑞德等她锁完门，亲了她一下。那是一个很浅但温暖的吻，拂过她的嘴唇，让她吃了一惊。她还没空去想昨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意味着什么——如果那确实有它的意义的话。“这个是为了什么？”她问。

“告诉我如果你看到了你不喜欢的什么东西，你不会去敲任何一扇门或者直接闯进去。”他说。

她点点头。

他没动，还在等着。

“你怎么了嘛？”他不回答。她挑挑眉毛。“好吧，”她说：“我会做个乖女孩，一旦看到任何可疑的事就给你打电话。”

2010年2月20日　周六　晚7:36

杰西卡把车开到吉尔曼家门外的路边，熄灭引擎。她看了一眼座位上放着的手机。要不是手机没电，她本来能打电话叫拖救服务的。结果她不得不自己动手换轮胎。怪不得莉齐没给她回电话——一块没电的电池会给人们打通电话造成多大的困难啊。

杰西卡关了车门，手插进口袋，往那个瘆人的家伙住的房子走去。风在树林间穿梭呼啸。乌云缭绕在月亮周围，她的手指绕上了她妈妈的Kel-tec P3AT(4)。枪在前口袋放久了，枪身已经温热。一年半前，她意外地发现了这把枪，后来根本没在意，……直到今天。

通向前门的走道已经开了裂。几排树篱都该剪了。树枝刮擦着房屋外墙，落叶在她脚边飞舞。风吹得一面旗帜啪啪地拍在旗杆上。她刚摸到门边，忽然意识到，或许她本应该去莉齐的公寓，而不是独自来这儿。然而她从来都不是有耐心的那一类。脑子里一有主意冒出来，她就不可能坐在那儿等。她是“不快做不行，做了就后悔”的那种人。

她往身后看去，仔细扫视街道。一片安静。街对面的房子亮着一盏灯。她不知道如果有人应门之后她会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但她还是抬起一只手，指关节轻轻叩响门板。几秒之后，她又敲门。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手指握住了枪。她从来没开过枪。

那能有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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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核磁共振成像。

(2) “冰”指冰毒。一种毒品，外观像冰，毒性极强。原文用词meth为俚语，故此处也使“溜冰”这一“黑话”。

(3) 泛光照明灯，运动场、舞台和建筑物外墙等用，亮度较强。

(4) 手枪的一种，由美国凯尔科技数控工业公司研制，在美国颇受大众欢迎。

第31章

2010年2月20日　周六　晚7:55

莉齐透过本田车的前窗往车厢里看去。她认出副驾驶座上的包是杰西卡的。她也发现了那部手机。上面镶满了亮晶晶水钻，是杰西卡的手机。靠。她小跑着穿过草坪，从厨房窗户看进房内。除了有一道狭长的光从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投射进来之外，整栋房子一片漆黑。但她听见了音乐声。

这儿没有杰西卡的影子，莉齐把手伸进口袋，猛然想起匆匆忙忙间，把手机落在车里了。她刚要转身回去，房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巨响。几声呼号过后，是一阵重重的撞击声。

“杰西卡！”莉齐大叫一声，跑回窗边。房间里，她看见走廊上的那扇门开着，门里出现了一个没穿衣服的男人。他看上去像是要往房子前门走，但随后消失在另一个房间里。然后莉齐看见了杰西卡。

“杰西卡！”她喊道。丫的她在那干嘛？响声震天的音乐之下，没人能听见莉齐的声音。靠！她迅速从皮套里拔出枪，冲回门口，重重地擂门，然后按响门铃。但是没人注意到她。她跑去侧门，迅速打开门闩，跑过一排垃圾桶，直奔后院。一扇通往房子内部的玻璃滑动门已经被大大地拉开了。

2010年2月20日　周六　晚8:01

买的蛇昨天送到了，一共六条。两条东部菱背响尾蛇(1)，三条莫哈维响尾蛇(2)，还有一条他向来最爱的，鼓腹巨蝰(3)，这一条的脾气还相当差。他把脸凑近玻璃缸，立刻本能地往后弹开。那条蛇隔着玻璃想攻击他，力道惊人。

他一只手抚着胸口，竟发现自己需要坐下来休息下。又气又恼的情绪在他体内翻腾。他很想把所有的蛇扔进绑着婊子的那间卧室里，然后看着她慢慢死掉。这种冲动极其强烈，但随后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要保持理智，坚持按计划执行。他的怒气这才消退。在这次的游戏里，他本不打算那么早就把索菲杀了，但那个女的实在是让他无聊到死。

目前他还需要留着黑蕾的命。他一想到莉齐被迫眼睁睁看着他折磨这个丫头，他就说不出地兴奋。他闭上眼，让这幅极乐的画面给他的肌肉重新注入力量，他需要这种力量来撑着他坚持到底。

莉齐该接受一次教训，一次就够。一阵剧痛啮咬着他的肩膀和身体一侧，让他没法享受此刻。他昨晚把那个丫头片子绑到床柱上之后，清洗了伤口，自己用缝纫线、酒精和一根锋利的针把伤口缝合。但他的抗生素用光了，还不想病恹恹地在诊所露面，顶着一张苍白的脸。护士们打听起别人的闲事，鼻子灵得要命，而且她们什么都不会漏掉——或者说她们自己是这么以为的。实际上，就连他的合伙人都不知道，一起并肩工作的这个人是一位正义的追求者，一个现实世界中的英雄。大多数人的观察力都弱得可怜。这些年来，他们丝毫没有长进。这很令人遗憾，不过这是事实。

他站在镜子前，解开衬衫扣子，看了看他的伤。创口长且深。太深了。当时可能就已经达到了应该进医院的程度。他本可以告诉急诊医生他是遇上了拦路行凶的歹徒。伤口周围红肿，一股恶臭，还有脓水流出来。

看看那个婊子对他做了什么，他怒火中烧，站起来走到养菱背响尾蛇的地方。他戴上一只操作手套，伸进玻璃缸，抓起最大的那一条。被蛇咬一口不会让她死掉，但是绝对能让他自己心里痛快不少。

2010年2月20日　周六　晚8:03

杰西卡没有浪费力气去追那个光着身子的男人。相反，她进入卧室看着那张特大号的床。房间里香烟缭绕，散发着大麻的臭味。音乐震耳欲聋，面前的景象则离奇得让她感觉不真实。她顿了几秒才消化这一切，尤其是被绑在床上的那个人，手腕和脚踝都被分别捆在床柱上。尽管她高颧骨周围有一层一层飘逸的红发，睫毛长得惊人，可“她”其实是个男的。猎豹速比涛(4)内裤周围有浓密的黑色阴毛露出来，这就说明了一切。他的嘴被塞住了，眼睛吓得溜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坏了别人的什么事，但不管是什么事，肯定不是正经事。喧闹的音乐让人很难集中精力。那个男人努力想说什么，但他的话被塞在嘴里的东西堵住了。

她开门的时候这里有三个男人。第三个人在哪儿？

她举起枪，向壁橱移动，持枪的手战战发抖。壁橱底层放着一个6英尺(5)高的扩音器，重金属音乐就是从那儿轰出来的。橱里还支着一个三脚架，上面顶着一台摄像机。摄像机仍然在拍摄，红色指示灯闪着光。

这里面究竟正在发生什么？

离得近了些，她能看见被绑在床上的男人身上有淤青，而且还在流血。她弯腰把音乐关掉，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第三个男人——裸着上身，趴在地上，像蛇一样在地板上曲折前进，往半开的窗子那里挪去。“站住！”她喊道。

他转身开火。

哔嘶。

枪击声听起来像是一个橡胶密封圈在哧哧地漏气。如果她知道他身上有枪，她会先开枪再问话的。

杰西卡身子往后倒在墙上，枪从手里落下。一阵令她头脑发麻的刺痛先是席卷了她的左侧身子，然后很快转化为火辣辣的烧灼感。“玛丽在哪儿？”她问床上的那个男人。

男人摇摇头，眼睛瞪得比之前还大像硕大的满月，中间点了一记黑色的污渍。他的头发那么红，衬得脸像鬼一样白。杰西卡想救他，想把塞在他嘴里的东西拽出来，但她的两条腿不听使唤。他的模样开始扭曲，轮廓慢慢模糊。开枪的人从窗户逃跑了。而她现在对此无计可施。她吃力地伸出手，看见鲜血弄脏了她的指尖。玛丽的形象不停地涌入脑海。

她这是要死了吗？

整个房间在她眼中不可控制地天旋地转。杰西卡腿先软了，然后身体的其他部分也跟着瘫软在地。

2010年2月20日　周六　夜10:30

布里特妮从iTunes下载一首歌，正下载到一半，看见屏幕上弹出一条i2Hotti发来的信息。

总算来了。

她一直在想他是不是把她给忘了。不管了，她大着胆子打字回他。

Brit35：你干嘛去了那么久？

i2Hotti：你什么意思呀？

Brit35：我已经有一百万年没跟你聊天了

i2Hotti；三天

Brit35：太长了

i2Hotti：不好意思，忙

Brit35：在忙什么？

i2Hotti：一些事情

Brit35：出什么事儿了？感觉你今天不太一样

i2Hotti：我需要见你

布里特妮的心怦怦直跳，然后她如释重负地笑了。

Brit35：我之前还担心你再也不喜欢我了

i2Hotti：你开什么玩笑？我想我已经疯狂地爱↑你了

Brit35：别逗我了

i2Hotti：认真的

Brit35：我也需要见你

i2Hotti：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提呢

Brit35：怎么可能？只是我妈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我，就因为一个二逼杀手

i2Hotti：告诉她你牙套金属线断了，需要去看整形牙医

Brit35：好主意……然后呢？

i2Hotti：周一早点从学校出来，我会来接你。

Brit35：什么车？

i2Hotti：黑色宝马

哇哦，布里特妮心想，他父母一定很有钱，或者他一定有一份非常好的工作。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儿了。

i2Hotti：你还在吗？

Brit35：嗯。我很兴奋，咱们终于能面对面了

i2Hotti：你肯定不如我兴奋

Brit35：我妈来了我得撤

i2Hotti：回头见

Brit35：要是真的回头就能见该多好

i2Hotti：❤你

2010年2月21日　周日　中午12.55

莉齐在医院等候室来来回回地踱步，盼着医生出现，让她知道杰西卡会没事。主门打开了。一股冷空气跟在杰瑞德身后冲进来。

“你没事。”他松了口气。

“我之前本来想打电话的，”她说，“但是一切都变得像疯了一样，太快了。我不知道我手机在哪，而且——”

“你没事就好。”他双臂环绕着她，紧紧地拥抱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杰瑞德松开她，说：“据我判断，沙利文教练是清白的。他经历了一次痛苦的离婚之后搬到这。他不介意让我在他家四处看。吉尔曼家发生了什么？”

“吉尔曼，原来不只是布里特妮的数学家教，还在做色情片生意。据说他的每一部片子都不同寻常，因为他会请陌生男人到家里。等他把他的新客人在床上绑好，他的同伙就从壁橱里出来，他们一起打扮受害人，把落进他们手里的男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像个异装癖(6)，然后开始在他们的身体上摆弄出各种姿势。他们管他们拍的视频叫做‘放荡人妖(7)’。杰西卡出现的时候，正在被他们折腾的那个男人快要被吓死了。他现在还在医院五楼，仍处于惊恐状态。”

“杰西卡呢？”

“吉尔曼的同伙从窗子逃跑之前打了她一枪。”

医生从门里出来。“你现在可以看看她，”他说：“但是只能几分钟。我们想让她休息一会儿。”

“伤得重吗？”杰瑞德问。

“她左侧有一处低弹速(8)枪伤。她福大命大，被打中的地方没有主动脉。子弹取出来了，也给她用了镇痛剂。”

莉齐肩膀一松。“她大概要住院多久？”

“至少几天。我们今晚观察一下她情况怎么样，明天会得到更多信息，那样才好判断。”

他们进入杰西卡的病房。一位护士正在调整IV(9)。莉齐走到床边，把杰西卡柔软的手握在手心。可怜的女孩儿面无血色，鼻子里插着管子。

“对不起，”杰西卡虚弱地说：“我手机没电了。”

“那种事完全不用放心上，”莉齐对她说：“你需要专心养好身体。”

“我猜吉尔曼不是咱们要找的人？”

莉齐摇摇头：“不是。但他也绝对不是什么良民。”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狠狠地教训杰西卡，当初她绝对不应该自己一个人进到那所房子里。还有那把枪，她是从哪儿弄到枪的？杰西卡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鬼？她当时完全有可能被杀掉。

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房间。他双眼充血，布满了血丝。

“我哥哥，斯科特。”年轻男人走到她床边时，杰西卡介绍道。

斯科特皱着眉：“你在那个男的家里到底干了什么？我告诉过你他是个变态了，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杰西卡嘴唇发干，她轻轻舔了一下。“他在我们的嫌疑人名单上。而我要找到玛丽。”

斯科特的脸涨得通红。“玛丽死了。如果她还活着她以前就会回来找我们了。我们到底要经历多少次这种事情？你看看你。”他抬起双手，万分沮丧地慢慢捂住了脸。“我不敢相信你会这样对我。玛丽失踪了。爸爸抛弃了我们。妈妈又喝的烂醉。而你，现在又带枪闯进陌生人的家里，自己找死。”

莉齐刚要插话，杰西卡抬手阻止她，让她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我们给你们两个一点私人的空间。”莉齐对杰西卡说：“我明天早上回来看你，好不好？”

杰西卡点点头。

斯科特摇着头，肩膀垮了。莉齐想告诉杰西卡和斯科特他们姐姐的事，给他们的争执画上一个句号，但杰西卡看上去太脆弱了，她今晚没法承受第二次打击。所以那件事必须要等。

2010年2月21日　周日　凌晨3:03

有什么湿漉漉、沉甸甸的东西在她的双腿上滑行。

黑蕾的头猛地往上一抬。她刚刚睡着了。显然那个狗杂种就是要等她睡着，这样他才好放出他的另外一只怪宠。

她的心扑通扑通狂跳。房间里很暗。一片漆黑。两天以来，她一直挣扎着想把手腕上绑着的东西挣松，然而并不走运。但这次她猛地向下拽胳膊的时候，她的右手解脱了。

蛇在她大腿上缓慢行进，它块头很大。黑蕾伸手去够它。“嘶”地一声，蛇发动攻击，毒牙没进她腿里。黑蕾疼得五官纠结成一团，痛苦地倒吸一口冷气。与此同时，她紧紧地掐住蛇周身的要害，把它举高，扔到房间对面去。重重的蛇身划过地板，“砰”地撞到墙上。

黑蕾像疯了一样抬起松了绑的那只胳膊，开始解放另一只手。她手忙脚乱地去找金属线的线头，这样她就可以从另一个手腕上把它一圈一圈解下来，但那线好像永远都没有到头的时候。等金属线解开，她屈膝用嘴去撕咬胶布。胳膊终于自由了，但疼痛难忍。支撑着她继续移动的，是肾上腺素，和活下去的决心。她用右手在她自己制造的一片恶臭里到处摸索，找她的刀。她已经在那把刀上坐了超过四十八小时了。她坐在地板上展开刀，露出刀片，然后迅速把膝盖收到胸口，这样就能将脚踝周围的金属线和胶布切断了。

最后一点残留的胶布撕掉之后，她把刀放在床上，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撑着自己站起来。她抓过刀，往门口走去，两条腿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支撑不住身体。她向前伸长了胳膊探路，还差点滑倒在地板上。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至少现在身体是自由的。

她以前把太多东西都视作理所当然。现在她可以动胳膊，可以走路。她永远不会回家去再被妈妈的毒鬼朋友虐待。她要离开妈妈的家，绝不回头看一眼。绝对不会再有任何人，未经她允许就碰她。

黑蕾又走了三步，指尖碰到了墙。她四处摸索，往侧面挪动，摸到门把才停下。她蜷起手指，握住这块冰冷的金属。她心都快从胸膛里蹦出来了。转动把手。没用。锁了。狗娘养的。

窗子。她要找到窗子。

她沿着墙，以墙为向导，慢慢移动，一步一寸，竭力避免在走动间发出任何响声。如果窗户也被锁了，她会找什么东西把玻璃砸碎。

她以前砸过玻璃。她要抽走床上的床单，绕在她没有受伤的手上，然后一拳把窗户捅穿。然后她就可以追逐自己崭新的人生了。

她可以做到的。

她能逃掉。就像莉齐·加德纳那样。

她生命里的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有了目标。她必须逃出去。她想上大学。她想要活下去。

她的膝盖撞到了一把椅子。靠。她定住不动几秒钟，祈祷他没听见。然后敏捷地绕过椅子，继续一点一点小心前进。光着的脚碰到了蛇的尸体。一脚踢开。恶心。

她用右手摸索着前进。

保持冷静。别出声。别把那个怪物吵醒了。

如果他知道她已经挣脱了绳子，会让她付出代价的。她还不能理解她和其他女孩到底是哪里激怒了他，但显然他希望她按他的规矩办事。逃跑可不是守规矩的行为。如果他发现她试图逃离他，那只会给他一个进一步折磨她的借口。这个房间没那么大。他娘的窗子到底在哪？她知道窗子边的桌上有一盏灯。她必须小心些忽然——

“哒。”

灯开了。

她猛地扭头。

那个禽兽就坐在床沿上。没戴面具。没有胡子。妈的，他回了房间，她却完全注意不到，他到底怎么办到的？她只小小地打过一个盹，当时她盼着他也能去睡一觉。

“你真的以为我有那么蠢吗？”他问。

她抓过她的刀，“啪”地一声弹出刀刃，指着他。

“我必须承认，我从来没想到你居然身上还有武器。你是个聪明的丫头。”

“我不想把它用在你身上，但如果你逼我的话，我就不得不动手了。”她说：“你看起来很虚弱。你当初真该去医院看看刀伤。”

“看看你把这个房间弄得，”他四下看看，好像她利刃上闪着的寒光与他无关，反而更像是被地板上的凌乱搞得心烦。

她看着他的胸口。如果她还想活着看到明天，她需要狠狠地刺他，刺得又深又重。她需要把刀深深地扎中他的心脏，要知道，就算是魔鬼，也需要一颗跳动、搏动的心脏。

“这儿有股恶臭，”他说：“啧啧。”

“放我走，”她对他说：“我也会放过你。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干了些什么。我会一走了之。你现在把你做下的所有龌事放到身后还不晚。如果你在为时太晚之前收手，他们不可能抓得到你。”

他脸上的笑阴森森的。

他绝对不可能放她走。

他抬起双手。他的手指又粗又短，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婚戒。她之前没注意到它。

“我坚信正义，还有美国道路(10)，”他说：“平等和尊重高于一切。如果你不尊重你的同伴和年长者，那你就对社会没有价值。”他穿着一条宽松长裤和一件运动夹克。他把手伸进夹克口袋里的时候，她猛扑向他，但他离得太远了，她扑了空。刀没有插近他的心脏，而是插进了床垫里。

她还没来得及再次向他扬起手中的刀，他将一个金属制成的设备刺进她身体一侧。

“嚓。”

她猛地往前一歪。那种感觉就像被闪电劈中。她的身体僵住，抽搐了一下，随即动弹不得，用力喘气才能呼吸。每一块肌肉都萎缩起来。她疼得受不了，倒在地板上。

他站在她一旁。

她想告诉他滚他妈的远点，但是没用。她一个字也吐不出，一寸都挪不了。

两只空洞、没有生命的眼睛居高临下看着她。他从她手里抠出刀，然后毫无征兆地，弯腰用刀刃剁下了她的右手小指。她看不见他在做什么，但她能感觉到。

他完事之后，举起那个血淋淋的手指。“我不喜欢文身。它们能要了你的命，你知道的。”

她能感觉到肌肉慢慢松弛。血从她的手里渗出来。她看着他把她被切下的手指放在床边桌子上。然后他再次将手伸进口袋，这次，他掏出了一个注射器。他走回她躺着的地方，将针头用力扎进她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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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astern diamondback rattlesnake，北美洲最大最重的毒蛇，名称来自于背上明显的菱形背斑。

(2) Mohave rattler，又称“小盾响尾蛇”，主要分布在美国中南部和墨西哥北部，以莫哈维沙漠居多。有资料称小盾响尾蛇是所有响尾蛇中毒性最强的，这一点虽然还缺乏考证。

(3) Puff adder，是一种有新月形黄色斑纹的剧毒非洲蝰蛇。并不是非洲毒性最强的蛇，但被认为导致人类死亡数最多。

(4) 速比涛（Speedo）是世界著名的泳衣制造商SPEEDO公司的运动品牌

(5) 约合1.83米。

(6) 是恋物症的一种特殊形式，表现对异性衣着特别喜爱，有反复出现穿戴异性服饰的强烈欲望并付诸行动，由此可引起性兴奋和达到性满足。

(7) Shameless Shemales，可以看出这个命名选用的两个词拼写很相似，在表达含义之外也在玩文字游戏。

(8) 低于音速。空气中音速接近340米/秒。

(9) 静脉滴注器。

(10) American way，没有明确的定义，文中蜘蛛侠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但更为普遍接受的一种是“life，liberty and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生活，自由，追求幸福）”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American way”，的维基百科词条。

第32章

2010年2月21日　周日　早9:02

第二天早上九点，莉齐和杰瑞德再次来到萨克拉门托的FBI总部。十分钟前，他们被带到了一间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男人。

莉齐坐在杰瑞德桌对面。她认出了坐在他身边的罗纳德·霍尔特。但另外两个特工没见过。

吉米站在走廊上跟一个女人谈了一会儿才进会议室。他关了门，在桌子上首坐下。讲话之前，他先把两张八寸相片大小的速写放在桌子上往莉齐方向一送。

莉齐拿起画。一张是铅笔画的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另一张是同一个人，故意蓄着大胡子。画里男人的眼睛反射着浅色的光。在她的睡梦中，蜘蛛侠的眼睛从来都是深色的。画里的那双眼好像要将她看穿。画这两幅画的人对这种工作有让人难以置信的艺术天才。那双眼睛目露寒光，令人胆寒。

“这张看着像他，”莉齐凝视着这张准确得瘆人的速写说。高额头，方下巴，大过寻常的耳朵。她两条胳膊一阵发凉。

“画像员花了过去两天的时间一直在和那个科森尼斯河学院的学生还有你的治疗师琳达·盖茨通力合作。”吉米告诉她：“他们两个都赞同，这一张很像他们看到的那个男的。”

“除了眼睛，”莉齐说：“他们不是都说他戴太阳镜吗？那样的话，他们应该没见过他的眼睛。”

“所以画里的眼睛被画得不大不小。”

杰瑞德伸手隔着桌子拿过两张画像中的一幅，看了好久。“这些速写被分发出去了吗？”

吉米看看手表：“今早六点开始，全美的新闻台都播送了这两幅图。”

杰瑞德脸上露出欣慰。

莉齐此刻也不知道该做何感想。但是即便画像不是那么百分之百的准确，能让公众知情，她还是很高兴的。

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面露疲倦，劳累过度。吉米环视一圈，开口道：“好啦，伙计们，我想听见你们聒噪几声。弄到了什么？给我来点料，来点惊喜，什么都行。”他远远地一指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大块头男人。“马特，电话窃听得怎么样了？目前你得到了什么进展？”

马特清了清喉咙。“嫌犯(1)一直用的是一次性手机，而且显然用过一次就扔掉了。”

“他买手机的时候难道不是必须签合同吗？”莉齐问。

马特摇摇头：“他付的是现金。”

“预付手机提供匿名服务，”杰瑞德解释说：“没有名字，没有合同，他电话用完就扔了。”

“你呢，霍尔特？”吉米随意点名：“监视瓦纳家的房子有进展吗？”

“今天卡梅伦值班。自从我在那儿停车以来，我还没看到过任何异常。那条街很安静。”

听了这话莉齐放下心来。过去的几天她担心布里特妮和凯茜，晚上总是一身冷汗从梦里惊醒。

“我们现在手头有两张便条了。”吉米环顾众人，说：“指纹有吗？任何的收获？”

马特摇摇头：“嫌犯双手戴手套，而且极其注意细节，每一件他碰过的东西都会注意。在莫莱诺案发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在便条上也没有。”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探进头来跟吉米说，7号线有他一个重要电话。吉米接起听筒，按下按钮。他挂电话之前眼神里一直萦绕着浓浓的忧虑，如同收到了某种死亡判决。

他整理了一会思绪，重新开口道：“我要抓到那个杂种。我今天就要逮住他。黑蕾已经失踪两晚上了。我们时间不多了。”吉米绞着手指，望向那张墨镜男的肖像。

“弗兰克·赖尔那边怎么样了？”杰瑞德问调查队：“他改口了吗？”

马特再次发言：“弗兰克·赖尔坚持他最初的说法，坚决不松口。说他杀了十四年前所有那几个女孩，包括尸体没找到的那些。但他没有任何证据。说不出尸体都被埋在哪里。大多数审讯他的人都认为他在撒谎。他喜欢被人关注。”

“那栋‘恐怖屋’呢？”吉米的声音里夹杂了一丝沮丧，“发掘工作，劳力士表，蜘蛛，还有咬伤的痕迹？”

“发掘没有发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个叫汤姆的男人答道：“除了灰土和石头，什么都没有。”汤姆摘下眼镜，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布，边擦镜片边说：“我能定位到贝特西·莱伯恩典当手表的那间当铺，问题在于店老板没有记录购入手表之后它的下落。当铺的销售记录跟收购凭证不一样，最早只保留到七年前，而不是十四年前。”

“把劳力士手表的情况公开怎么样？包括描述一下上面刻的字，SJ爱SW，”莉齐说：“说不定有人能认出这些首字母缩写。”

“这个主意不坏。”吉米说。

罗纳德在笔记本上匆匆写了些什么。

“如果这是我们正在对付的蜘蛛侠，”马特说：“他为什么随意地杀害记者和路边的小姑娘？我所知道的他，向来布局都谨小慎微，实施计划也从不露马脚，他身上发生什么事了？”

“蜘蛛侠已经不是从前的蜘蛛侠了。他现在狗急跳墙。”杰瑞德说：“蜘蛛侠已经把他的MO从连环杀手切换到了肆意杀人。这种情况不常见，但是我的猜测是，蜘蛛侠在过去的十四年里找到了一种能不杀人、好好过日子的方式。那种方式管用了一段时间……至少知道弗兰克·赖尔出现之前是这样。连环杀手把他们做下的事当成荣誉。如果能逍遥法外，那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会越发有一种优越感。但随后弗兰克·赖尔用和蜘蛛侠一样的手法杀了一个年轻姑娘，被捕之后又向全世界宣告他就是我们要找的蜘蛛侠，另外至少还有六起杀人案都是他干的。这就惹火了蜘蛛侠，导致他忍不住要从藏身之处冒出来。他被赖尔激怒，心里不平衡。这么多年过去，他现在比从前年纪大了，但却不一定会比从前理智。他极度渴望让世界知道他回来了。他看电视新闻，读报纸，知道莉齐并不是他以前想得那样。然后心里积压的怒火，就从被关进铁窗之后的赖尔，转到了当年逃脱的女孩身上。”

莉齐双手抱臂，搓了搓胳膊。

“好吧，”吉米说：“咱们开始动手干吧。今天莉齐也在这的原因，是她主动要求把自己作为抓捕行动的诱饵。”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杰瑞德。杰瑞德连连摇头。“我不愿意这样，而且我也不觉得蜘蛛侠会上当，尤其是被黑蕾坑过一次之后。但莉齐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她倔得像头驴。”

莉齐点点头，佐证杰瑞德所言无误。

“好了，”吉米说：“我想现在我们只剩下这几个问题：什么时候下套？在哪儿？怎么下？”

2010年2月21日　周日　下午5:07

“嘿，”莉齐看见杰西卡睁开眼睛，跟她打招呼。“嘿。”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莉齐笑了。因为她的问题比杰西卡的回答还要蠢。这姑娘身上进进出出插着好几根管子，看上去糟糕透了。

“我不知道那个男的有枪。”杰西卡声音嘶哑。

“是什么让你觉得吉尔曼是我们要找的人？”

“他以前是我哥哥的数学老师，同时也是家教。我哥哥斯科特有一天晚上在他家待到很晚，因为吉尔曼主动提出帮他为一场考试做准备。”杰西卡嘴唇干裂，咽了咽唾沫。“我还记得我哥哥做完辅导回家的那个晚上，就跟平常不一样了。我开玩笑逗他——这没什么不对的，因为我们经常相互开玩笑。但那次他火了，我也开始哭。没想到我哥哥也哭了，他突然间告诉爸爸妈妈，他的数学老师摸了他。那段时间对我们家来说真的是很可怕。爸爸第二天就去了学校大闹了一番。”

“吉尔曼被抓起来了吗？”

“我不记得之后发生什么了。因为几天之后玛丽就失踪了，吉尔曼和我哥哥的事就完全被大家忘到了一边。”

莉齐的手伸过床边的围栏，握住杰西卡的手：“我很为你难过。”

“我听到你的留言的时候，”杰西卡说：“你告诉我把吉尔曼和沙利文的名字加进嫌疑人名单里，我就断定吉尔曼是蜘蛛侠。至少至少，我觉得他是把玛丽拐走的人。那完全解释得通，你懂的，我爸爸向有关部门投诉之后两天，玛丽就失踪了。我当时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几年之前没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而我现在都不敢相信我当时的判断是错的。”

莉齐找到一管凡士林(2)，递给杰西卡，让她能在干巴巴的嘴唇上涂点凝胶。

“你知道关于玛丽的什么事，对吧？”杰西卡在嘴唇上擦完油膏之后问道。

虽然莉齐对她的表态有些惊讶，她还是不由得点了点头。

“我就觉得是。我给你看那张照片之后，你脸上露出的表情很奇怪。你见过她，对吧？”

莉齐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真的很抱歉。”

“你得告诉我。我需要知道。她也像其他人那样被折磨了吗？”

莉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法告诉杰西卡她看到了什么，她受不了，但她知道她必须试一试。“我被绑架之后，过了两个晚上，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房子看起来样子普通。我那时被捆绑住了，但我成功从绳子里解脱了出来。我一条腿受了伤。走到后门，快要逃掉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房子里面叫唤。我不记得自己给她松绑，但是记得把她抱在了怀里。”回忆起玛丽那时有多么虚弱无力，莉齐声音沙哑，手指紧紧地攥住围栏。“我们只差一点点就逃跑了，”她叹道：“玛丽和我差点就逃跑了。”

杰西卡的手慢慢覆上莉齐的手。“没关系。不是你的错，莉齐。你为了我姐姐折回去，还为此付出了可怕的代价。你已经试过了，换作是其他任何人，最多也只能做到那样。”

“我想救她。”回忆将莉齐的眼睛刺得火辣辣地疼。“当时，在这个世上我最想做的就是把玛丽带回家，带回她的家人身边。那是我唯一想要的。”

2010年2月21日　周日　夜11:23

日子拖拖拉拉地过去，慢得就像当你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你等待着平安夜圣诞老人从烟囱里下来，可是平安夜却总是来得太慢。莉齐想让明天快点到来。她盼着明天，是因为她有一种预感，他们的计划有可能成功，就是那样。而一旦她与蜘蛛侠面对面，她就能告诉他她一直想要告诉他的话：下地狱吧，滚到你该去的地方。

莉齐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视机前，想着明天的事。杰瑞德坐在她旁边，做着笔头工作。霍尔特探员对莉齐的讯问早已引爆了当地的新闻台，它们当中有许多都把这条新闻每小时一次循环播送。公众得到警告，留神盯着自家的孩子，注意锁门。FBI引着大多数新闻台相信，问讯录像是被FBI的一位内部人士泄露出来的。而媒体主管们对于自己上当受骗毫不知情。即使他们已经知道，莉齐心想，他们也不会在乎。对他们来说，新闻报道也无非就是个故事而已。

早上的会议过后，莉齐被带到一个屋子，接受霍尔特探员的问讯。莉齐要故意用一种能激怒蜘蛛侠的方式回答问题，霍尔特则在问问题时特意给她提供这种方便。失去索菲之后，吉米决定莉齐刺激蜘蛛侠的想法值得一赌。他们会努力让蜘蛛侠分心，好给黑蕾增添一点多活一天的机会。

莉齐看着电视，祈祷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根据你的了解，蜘蛛侠是什么样的？”霍尔特高大魁梧，声如洪钟，让人望而生畏。

整场讯问，莉齐从头到尾保持着冷静。“他是个懦夫，”她按照事先排练的说道：“没胆量的懦夫，哭哭啼啼的。”莉齐想要刺伤蜘蛛侠的自尊心，那是最能让他受伤的地方。

“你觉得蜘蛛侠现在在哪儿？”霍尔特探员问。

“他躲起来了，”她说：“缩头乌龟。”

“你觉得他会对你报复吗？”

“不觉得。”

“为什么不？”

“因为他怕我。”

“怎么会呢？”

“因为我是逃跑的那个。我比他聪明，而且他知道这一点。”

“他曾经告诉过你关于他自己的任何事，或者跟你谈起过他为什么要做这些恐怖的事吗？”

“他和他爸之间存在问题。”

“怎么回事？”

“他想要得到父亲的爱，而他显然从来没得到过。蜘蛛侠戴一块劳力士表，恒动海使型，跟他爸爸以前戴的那块一模一样。蜘蛛侠很爱他的劳力士。他喜欢充满爱意地摸它，就像摸一只宠物。这就是为什么我逃跑之前带走了他的手表。”

“你把这块表怎么样了？”

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把它送人了。”

“为什么？”

“它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不想跟他的表有任何关系。我带走它是因为我不想让蜘蛛侠继续拥有它。我想从蜘蛛侠那儿拿走什么他在意的东西。”

“你知道蜘蛛侠的名字吗？”

“不知道。但是手表上面刻了‘SJ爱SW’，所以他的名字可能是肖恩，塞巴斯蒂安，西蒙，斯科特(3)……谁知道呢？”

莉齐把遥控器对准电视，按下“关机”键。她看够了。

杰瑞德停下笔，把纸张放到一边。“你应该去睡会儿，”他说：“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她依向他，头靠在他肩膀。公寓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她想念麦吉。过了一会儿，她说；“如果那晚上我没被抓走，你觉得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在我心里，毫无疑问。”

“真的吗？”

“真的。”

“我们会结婚吗？”

“肯定呀。”

“那孩子呢？”

“两个女孩儿，一个男孩儿吧。你这时候肯定还在抱怨个不停，生完最后一个孩子之后多长了几斤肉。”

她心里暗笑，希望能沉浸在他们这场幻想游戏里。“那他们叫什么名字呀？”

“咱们的第一个孩子起名叫凯瑟琳·伊丽莎白，小名凯特(4)。”

“我喜欢，”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那其他的孩子呢？”

“咱们第二个孩子叫萨万娜·露丝，然后儿子叫阿多尼斯，因为我觉得这个名字比较稀罕。”

她咯咯笑起来：“凯特，萨万娜，阿多尼斯。那我们跟这些孩子们做什么呢？”

“咱们去优胜美地(5)远足，沿着纳托马湖湖岸骑车，时不时地，我和阿多尼斯就去钓鱼，你和姑娘们在长满草的湖岸上读书，从高处看着那片湖。”

莉齐抬起一条眉毛：“怎么？女孩子不能钓鱼？”

“女孩儿太吵了。鱼不喜欢吵。”

莉齐玩闹地拿胳膊肘捅他身子一侧。开玩笑，大笑，微笑，感觉真好。“那你怎么应付女儿们呢，”她问，“如果我和阿多尼斯出去亲子郊游时？”

“好问题。”他一只手抚着她的背，“我会带女儿们出去吃午饭，然后……嗯……我们会去逛街买衣服，那是肯定的。肯定不是按这个顺序来，因为女的嘛都不喜欢肚子饱饱的去试衣服。一顿饭吃完，什么衣服都穿得不对了。”

“你是个逛街专家嘛？”

“我觉得你可以这么说，我确实在这方面有天赋。”

她的拇指轻轻擦着他的指关节，带着心事笑了，思路又转到另一个方向：“我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而且我最终逃跑成功的那个时候，我为其他女孩儿遭的罪而有那么多的负罪感，我觉得我不配得到幸福。那是最煎熬的地方。”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抚她后背。

“我今天跟杰西卡说起玛丽了。”

“她什么反应？”

“比我想象得要好，我应该早点告诉她的。尽管找不到玛丽的尸体，她还不会善罢甘休。但这也是个新的开始。”

他点点头。

“对受害者具体处境的不知情是最折磨她们的家庭的，这就像在一口一口地吞噬他们，把家庭搞得支离破碎。”她说。

“莉齐——”

她的手指点在他唇上。她知道他担心明天的事。他不想她被用作抓捕凶犯的诱饵。“别说出来，杰瑞德。我必须这么做。我知道我害得你和我的家人都过得糟透了，但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无所畏惧。我在做的，就是我需要做的事。”

2010年2月22日　周一　凌晨2:45

莉齐努力想睡，但是忍不住总想起黑蕾。时间一分钟一分钟慢动作溜走。什么都没发生。

杰瑞德睡在她旁边，呼吸深沉而平稳。不真实。这就是她早些时候和杰瑞德聊天时她一直在找的那个词。他们聊天的时候，好像无忧又无虑，太不真实了。很难相信，杰瑞德又回到了她的生命里，睡在她的床上，保护着她，就好像他是为此而活着。莉齐伸出手，手指搭在他臂膀。然后她意识到，从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开始，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很安全。

莉齐注视着天花板。她需要睡眠，但她也清楚，如果她允许自己闭上眼睛，她就会被带回到另一个时间，那段度分钟如小时的时间，死亡变成了生命的同义词。她以前从不相信魔鬼的存在，直到那天晚上，她被一把抓走，像一只落入利爪的老鼠。眨眼之间，所有天真无邪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这是件令人悲伤的事。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到死都不受伤。没有人。

莉齐想打电话给姐姐，问问布里特妮过得怎么样，但凯茜还是不愿意和她讲话。

莉齐闭上眼。刚闭上眼，电话就响了。她并不觉得惊讶。

她走到卧室门边时，杰瑞德也起床到她身边。他跟着她到厨房。莉齐接起电话，对杰瑞德点了下头。是他。她就知道他会打来的。她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来而已。

“我看见讯问的新闻了。”

“他们把好看的地方都剪掉了呢。”她说。

他的笑声透过那台古怪的设备传出，重复单调，像一遍遍回声。他还真是很爱用那台机器呢。

她一直期待着这通电话，因为她知道，那意味着他按照他们的预期掉进了他们的陷阱。但她实在是疲惫不堪，提不起多大的热情。

“我觉得，你这次的访谈是爆炸性的。”

“怎么说？”

“我不能准确说出问题所在。看见你出现在电视上，莉齐，我走近去看，就像在和你面对面的相视，让我很向往咱们过去分享的东西。”

“我们从来都没有分享过任何东西。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

“你错了。即使是现在，我们也分享同一种渴望，对一个完美世界的渴望。”

“你的死期才能让我的世界完美。”她说。

“看见了吧？咱们的想法很相似。”

“我累了。”她想利用逆反心理让他保持电话在线。“我得挂了。”

“你不打算问问黑蕾的事吗？”

她是在他的声音里听到了迫不及待吗？

莉齐咬紧了牙关。黑蕾是她现在唯一想谈论的，而且他知道这一点。她已经厌倦了这个疯子，厌倦了游戏按他的规则进行。她说：“你越来越不行了，傻逼。我们现在离你已经近到能闻见你那些肮脏的秘密了。我们很清楚你过去的十四年里都在干什么，而且我们现在就要来抓你了。”

莉齐突然改变策略，把杰瑞德搞懵了。如果蜘蛛侠打电话来，无论什么时候，莉齐都应该保持冷静。她把事情搞砸了。如果要说哪一件事情是蜘蛛侠讨厌的，那就是口无遮拦和说脏话。

“现在世界上所有的心理咨询师都救不了你了，莉齐，”蜘蛛侠镇静地说，好像没有被她突然的爆发激起任何波澜。

“这话伤害不了我的。”她激动地说。

“恕我不能赞同。”

“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理由，”他说：“我期待明天见到你。”

“正有此意。”

“挂电话之前，”他补充了一句：“我想告诉你男朋友，我很享受和他妈聊天。她的笑容很美。”

杰瑞德从莉齐手中抓过话筒，但已经太晚了。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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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Unsub，Unknown Subject of an Investigation，不明嫌疑犯。

(2) Vaseline，一种胶状物的通用商标。该胶状物本身也叫“矿脂”，一种最早从石油中提取出的副产品。在医疗卫生领域可用于皮肤的滋润保湿。

(3) Shawn，Sebastian，Simon，Scott，以上人名均以S开头。

(4) Kate，Katherine的昵称。

(5) 优胜美地，也称约塞米蒂国家公园（Yosemite National Park），位于美国西部加利福尼亚州，是美国首个国家公园。占地面积约1100平方英里。1984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自然遗产名录。

第33章

2010年2月22日　周一　下午1:00

杰瑞德用一副双筒望远镜观察街对面的建筑。莉齐和她的心理咨询师琳达，盖茨在会面。杰瑞德的视野很清晰。

过去的一小时里，两个女人谈天，做记录，小口地喝着茶。杰瑞德的视线落在莉齐嘴上。她的嘴角向上弯着。在此之前，她的表情都很严肃，近乎严厉。

目前为止，还没有蜘蛛侠出现的迹象。

莉齐每隔一周的周一拜访琳达·盖茨，做一小时的心理治疗。蜘蛛侠手里有莉齐的档案。他知道莉齐每周一的下午在哪里度过。而且如果蜘蛛侠和琳达·盖茨上周、上上周看见站在巴士停车站的是同一人，那他就熟悉这一带的情况。

莉齐很固执，完全是老样子。她一旦有吉米站在她那边，杰瑞德就不能让她翘掉这次的心理咨询。为什么不等等看，看有没有人能认出速写里的人，确定那个男人的身份？莉齐一分钟都拒绝等，更别说一天了。她确定他们能把蜘蛛侠从黑蕾身边引开。而这就是对她来说最重要的。黑蕾，莉齐说，需要时间，猎人不在她头顶盘旋的时间。

宾馆隔壁的房间有音乐传来。西纳特拉(1)，杰瑞德母亲最喜欢的歌手。自从昨晚蜘蛛侠提到和她聊天之后，母亲就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今早试着给母亲打电话，但她没接。他又打给姐姐，姐姐转而打给母亲住的酒店。据说，杰奎琳·夏恩夫人住进去的当晚就退了房。他和姐姐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理解这一条信息。

杰瑞德的生活其实正在走向四分五裂。规则、秩序、条理，这三大部分贯穿着他的成长历程。哪里有问题，他的父亲教他，那里就有解决之道。然后莉齐的失踪把他爸爸的教诲全部扔去见了鬼。杰瑞德感觉他从那以后一直在试着把碎片拾起来，拼成规整的样子。奇怪，他心想，一个男人，一个疯子精神病，能给那么多生命带来灾难。不只是毁了受害者们的生活，还有受害者的家人和朋友们的生活。而现在，十四年之后，那个疯子回来了，像一个幽魂，看不见，摸不着，重操旧业……制造祸害，带来痛苦。而且，没人能阻止他。

自从蜘蛛侠的画像被广为传播之后，调查局收到了成百条线索。他们只是需要人力把来电分类整理。杰瑞德从空荡荡的街看到停车场，到公交车站台，再到街角的咖啡店，一阵失意沮丧沿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有一个特工在街对面的屋顶上，一个把车停在了莉齐停车的那个场地，楼里还有两名便衣。主要的部分都覆盖到了。那么，为什么他总有一种感觉，他们忽视了什么？

如果蜘蛛侠在附近的某个地方，到现在他们应该会看见他。蜘蛛侠在戏弄他们。就是这么简单。他们已经掉进了他的陷阱；每个人都刚好在他希望他们在的地方。

杰瑞德透过平板玻璃看着莉齐，她在三层。

一辆运货卡车停靠在楼前。正是莉齐在的那栋楼。

司机下车，绕到车尾。杰瑞德直起身子，视线定在他身上。

“马特，”杰瑞德冲对讲机说道：“出来，检查一下货车司机，刚刚在楼外停车的那个。”

“收到，立即执行。”马特回答。

吉米也待在莉齐和琳达谈话的那栋楼里。他在顶层，所以能以一个鸟瞰的视角看到楼的背面。他的大嗓门在杰瑞德耳机里隆隆响：“发生什么了？”

“楼前发现了一辆快递卡车。马特在检查。”

2010年2月22日　周一　下午1:06

凯伦目视前方路面，把车窗打开一条缝，放进来一些新鲜空气。再过五分钟多点，她就能到机场旁边的租车处，然后再过十二个小时，她就能张开双臂拥抱丈夫和孩子们了。

是时候回家了。

她来美国是为了找到弟弟，但他就像从地球表面消失了一样。而且，貌似并没有人在意。

可怜的萨姆啊。

她深吸一口气，缓解自己的神经焦虑。妈妈没能打电话告诉她弟弟合伙人的名字，于是她决定打包行李回家去。她丈夫担心她，孩子们需要她。

但总有什么事情感觉不对，心底总有一丝疑惑挥之不去。她能从骨子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很不对。

音乐也不能将她的思绪从弟弟身上拉开，于是她不停地按键切换广播频道，直到听见一个令人内心安定的嗓音。是塔米·斯潘瑟，一位入门书作者，她写的书从抚养小孩到种植药草，无所不包。今天斯潘瑟女士向听众传授的是如何手脚并用地打扫厨房地板。在家的时候，每当凯伦觉得压力山大，她就打扫卫生。清洁剂的气味里有某种东西能抚慰人心。或许她是想用力擦洗就把她的烦恼都洗掉吧……要是能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如果用那种老法子，拖把和扫帚没法进到角落和缝隙里去。”斯潘瑟女士告诉听众。

凯伦点头表示同意。随后，斯潘瑟给出了指导建议，关于如何彻底清扫食品储藏室，还有如何去除各种恶心人的气味。一些东西发出的气味很容易累积起来，比方说烂土豆。“你不想让来做客的人以为你把什么人埋在储藏室了，对吧？”

不想。凯伦把租来的车停下时心想，没有人想让他们的房子闻起来那样。但她弟弟的厨房闻起来确实就是那种味道。

没人来帮忙，凯伦从汽车后备箱里取出她的东西，走进大楼。她排队等在一位读报纸的绅士后面时，被报纸的标题吸引住了眼球。

“蜘蛛侠回来了吗？

一名少女和一位新闻主播死亡。另有一少女失踪。你见过这个男人吗？”

标题下面有两张被认为是蜘蛛侠的速写肖像。凯伦从一张看到另一张。“啊我的天哪，”她说，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

2010年2月22日　周一　下午1:21

司机的嫌疑排除之后，被放入大楼运送包裹。

“刚接到一个办公室打来的电话，”杰瑞德向吉米汇报最新情况：“他们刚刚接到一个自称凯伦的女人打来的电话。那个女人觉得她弟弟可能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她还没准备给出名字，除非有人能向她保证她弟弟不会受到伤害。”

“这些人都疯了？一个连环杀手流窜在外，结果他们还不想让这个杀手受伤害？”

“谁知道呢，”杰瑞德说。他注视着大楼，安静了一会儿。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他每个神经末梢都在颤动。“咱们都被耍了，吉米。”

“你为什么这么说？”

“今天，不只有莉齐是咱们用的诱饵。咱们都是诱饵。蜘蛛侠正在竭尽全力地分散咱们的注意力。”

“理由是？”

“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游戏。”杰瑞德注视着办公室里的动静。莉齐已经在那儿坐了将近一小时。“有什么事情在发生。我待会再跟你说。”他举起双筒望远镜，把琳达·盖茨的诊所里的情况看得更清楚些。“马特，”他对着对讲机说：“包裹是送给谁的？”

“一个叫琳达什么什么的。”

“琳达·盖茨？”杰瑞德问。

“啊对，琳达·盖茨。”

“你讯问时的每一个字都是爆炸性的，莉齐……世界上所有的治疗师都救不了你。”杰瑞德脑海中冒出这一句。

“马特！到大楼里去，确认没人打开那个该死的包裹！”

“那个包裹是从一家有名的店里发出的。司机带了身份证，他没犯过事儿。”

“你要是敢把你的命赌在上头，那就抬起你的腚站起来去那儿自己把那该死的包裹打开！”

“明白了。”

“发生什么了？”吉米在对讲机里大叫。

杰瑞德一边透过取景器观察，一边咆哮着答道：“货车司机刚好是给琳达·盖茨送一个包裹。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杰瑞德从望远镜里看见，两个女人同时看向门边。琳达站起来，指着诊所的另一块区域。莉齐看上去犹豫了一下，然后往窗边看了一眼，随后消失在杰瑞德的视线里。

杰瑞德心跳加速。别开门。操。马特他娘的死哪儿去了？

琳达打开门，签收包裹，然后拿到桌子上。

杰瑞德的望远镜扫遍整个房间，从一边到另一边。他体内肾上腺素暴涨。

“莉齐你在哪儿？”他在心里大喊。

司机走了。莉齐不见了。琳达诊所的门大开着。

杰瑞德将望远镜对准琳达，拉近镜头。琳达的全副注意都在包裹上，她彻底地检查着盒子，表情平静，波澜不惊。

“马特。”杰瑞德冲着对讲机叫。

没有应答。

杰瑞德把设备丢在原地，跑着跨过一道水泥围栏，飞下楼梯。不到一分钟，他就出现在了街对面，狂奔穿过大楼入口。升降电梯有人在用。

他奔向楼梯间，两步一阶冲到三楼，猛地推开通向走廊的门，就听见几声尖叫。

杰瑞德冲过走廊，气恼自己居然让这种事情发生。人们从各自的办公室出来看是何事喧哗。杰瑞德闯进琳达·盖茨的诊所，看见了莉齐。活着，她还活着。

他的视线落到开着的盒子上，还有琳达脚上的一摊血迹。靠近些看，他清楚地看到了从包裹里掉出来的东西——一个血淋淋的手指。是黑蕾·汉森的，毫无疑问。

2010年2月22日　周一　下午2:48

凯茜看了一眼手表。她已经在旅馆大厅等了接近三个小时。她和丈夫做爱一般都不会超过五分钟，顶多也就十分钟而已。然而现在理查德和那个女人在旅馆房间里已经关了几个小时了。她把手伸进提包，想找手机，却忽然意识到她把手机落在车里了。

差不多该到接布里特妮放学的时间了。她看看手表，又看看电梯门。她不想错过理查德和情妇从电梯里出来的那一刻。她想当面和丈夫在旅馆对质，在这里，他赖不掉和那个女人有染的事实。

她又看了一眼手表。

她该怎么办？

布里特妮放学之后还另有安排，要去找麦克马伦医生。牙套又有一根金属线断了。

没过多久，凯茜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了——她得打电话给莉齐。她曾经发誓再也不跟妹妹讲话，现在打电话让她很不情愿。尤其是，她先在自己家里那样对待莉齐，后来又在游泳运动会上那样。但她知道莉齐会为她救急的。莉齐有时候会很幼稚，但她的初衷从来都是高尚的。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凯茜担心她，并且有时不把她当成妹妹而是当成小孩子。凯茜一直心知肚明，自己不可能生莉齐的气太久。莉齐是她的亲人。不管她对妹妹多生气，不管她怎么使劲把自己生活的全部不幸都怪罪在莉齐头上，她知道那样是不对的。莉齐有一副好心肠。莉齐不应该被她或者爸爸排斥。但莉齐这些年来一直遭受的就是这样的对待。

每当凯茜发现自己身处危难之中，她就会想起莉齐。每次她需要肩膀依靠的时候，是莉齐让她振作起来。不是爸爸，不是丈夫，从来都是莉齐。但凯茜一次都不曾告诉莉齐，她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或者自己担心她，因为自己不能想象失去妹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凯茜走到前台，问能不能用他们的电话打给当地某个人。前台的女人点点头，让她拨号之前先按9。

凯茜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拨打了莉齐的电话，希望她能接。

2010年2月22日　周一　下午2:49

杰瑞德跟着莉齐上楼梯回到公寓。他先进门，彻底地检查一番，然后告诉她一切正常。他和莉齐把带血的手指留给了吉米和他的手下们处理，然后和莉齐把琳达带到急救室，医生诊断说琳达经历了一次严重的惊恐发作(2)。

杰瑞德刚把莉齐在沙发上舒服地安顿好，他的手机就响了。几分钟之后他挂掉电话，告诉莉齐他需要离开一到两个小时。“要我走之前给你泡点茶吗？”

“我很好，不用了。电话里怎么说？”

“我们得到了一点线索。住在柑橘高地(3)的丹·温特斯和勒妮。温特斯夫妇今天打了电话来。他们认出了速写里的男人。他们觉得那就是高中的时候跟踪他们女儿的男孩儿。他们女儿的名字叫莎侬·温特斯。莎侬放学回家的路上死于糖果卡喉引发的窒息。显然那个男孩的姓名首字母缩写跟手表上的相匹配。温特斯家的人一直坚信是那个男孩把他们女儿害死了。”

“吃糖噎死的人怎么会是别人害死的？”

“他们认为他眼睁睁看着她死掉，完全不救她。”

“他叫什么名字？”

“塞缪尔·琼斯。大多数人那时候叫他萨姆(4)。”

“SJ爱SW(5)。”

杰瑞德点点头。他站在那儿，多看了她一会儿。“你做得很好，莉齐。因为你，我们要抓到那个混账东西了。”

她没有回应。

他弯下身子亲了亲她额头：“我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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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Francis Albert Sinatra，弗朗西斯·阿尔伯特·西纳特拉，昵称弗兰克·西纳特拉，绰号瘦皮猴，著名美国男歌手和奥斯卡奖得奖演员。常被公认为20世纪最优秀的美国流行男歌手之一。

(2) Panic attack，亦称为急性焦虑发作。患者突然发生强烈不适，可有胸闷、气透不过来的感觉、心悸、出汗、胃不适、颤抖、手足发麻、濒死感、要发疯感或失去控制感，每次发作约一刻钟左右。不是心脏病。

(3) Citrus Heights，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萨克拉门托县下属的一座城市。

(4) Sam是Samuel的昵称。

(5) 塞缪尔·琼斯英文为Samuel Jones，莎侬·温特斯则为Shannon Winters，符合首字母缩写为Si和SW。

第34章

2010年2月22日　周一　下午2:53

杰瑞德离开之后，莉齐在他身后锁了门。她刚要开始调查塞缪尔·琼斯这个名字，电话响了。“喂？”

“是我，凯茜。”

莉齐知道如果不是有急事，姐姐不会打电话来。“出什么事了？”

“一切都好。我得请你帮个忙，莉齐。我需要你帮我接布里特妮放学，然后带她去看矫形牙医。你忙吗？”

“我可以去接。”

“对不起这么晚才通知你，但你得在三点半到学校。”

莉齐不会自找麻烦去提起那个血淋淋的手指头，那只会让姐姐慌乱不安。实际上，莉齐很高兴凯茜托她去接布里特妮。莉齐想见见布里特妮，确定她没事。莉齐回头看看表。快三点了。从这儿到学校花不了多久。

“牙医诊所在罗斯维尔的尤利卡(1)路旁边。我身上没有带具体的地址。”凯茜说。

凯茜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失落。姐姐如今疲惫不堪。可能是在解决理查德的事吧。“没关系，”莉齐说：“我带布里特妮去看牙，我知道怎么去麦克马伦医生的诊所，你一点儿都不用担心。”

2010年2月22日　周一　下午3:07

凯茜看着理查德走出电梯，胳膊上挎着一个艳光四射的女郎。他情妇的头发是艳丽的深巧克力色，一双杏眼也是棕色，颧骨高高，嘴唇丰满。看模样绝对不超过25岁。

凯茜一步踏到这对羡煞旁人的情侣面前，手指戳着理查德胸膛。“你害我怨恨我自己的妹妹。你把我们所有的事都怪在莉齐身上。你自己却从头到尾都在和另一个女人鬼混。”

理查德淡定地帮身边的女人穿好外套，并且告诉她他待会给她打电话。这个杂种玩意儿甚至毫不掩饰他的外遇，连假装没有这件事都懒得假装。

那个女人看上去也丝毫没受到影响，看都不看她一眼。真他妈的是个婊子。

“你破坏了别人的家庭，”凯茜眼看着那个女人就要毫发无伤地逃离捉奸现场，冲她大吼道：“你个滥娼妓，我要让你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淫妇！”

“你最好谁也别告诉，”理查德说：“如果你敢说一句瓦莱丽的坏话，我向你保证我离开你之后你名下不会有一分钱。”

凯茜鼻子哼了一声：“想不到我居然让你毁了我的一辈子。”

“是你自己毁了你自己的一辈子。你一次都没为自己的行为负过责任。就连现在也是。看看你自己。从我遇见你之后，你胖了50磅(2)。你出去散步或者去过体育馆哪怕一次吗？没有。你怨你自己的女儿让你长胖了。我以前从来没介意过你胖了多少。我依然觉得你很美；你多长多少肉，我就可以多爱你多少，我以前是这么跟你说的。但是当有人一遍又一遍地跟你说‘她很胖’的时候，你猜怎么着？你就开始信了，然后甚至眼睛开始看到。”

“这话从一个眼睛什么都看不到的人嘴里说出来，还真是一个完美的解释。家里最近在发生的事，你看出一点迹象了吗？”

“你倒是说来听听啊。”

“我敢打赌你不知道你被一个连环杀手盯上了，他雇了我妹妹跟踪你和你的小三。”

理查德站在那没说话。

“显然那个杀手想让莉齐看见你在搞什么勾当，那样等到莉齐来告诉我你的破事的时候我就会归咎于莉齐而不是你。他的诡计已经完美地得逞了。”

“你在说什么呢你？”

“要不是你把你所有的时间用来跟瓦莱丽·亨特鬼混，你可能就听说了，弗兰克·赖尔不是十四年前劫走莉齐的那个人。他是个学样儿的。真正的凶手一直在拿跟踪你这件事找乐子。而且，就是因为你，FBI担心凶手可能现在把目光落在咱们女儿身上了。”

理查德几步逼上前来。他们近在咫尺。他紧紧掐住她双肩摇晃，脸上因愤怒而拧出错综复杂的纹路。“这最好只是你白日做梦编出的瞎话，因为如果这是真的，凯茜，而你之前一直都没告诉我，那从这一刻开始，你在我心里就死了。”

她突然畏缩了。她是生气，但她还不确定她有没有准备好放弃他们的婚姻。站在这儿，站在大厅里的时候，她原本幻想着理查德膝盖一软，跪在她面前乞求他原谅。但现在这……这种情况完全出乎她的计划。

“告诉我这些都是你编的，凯茜。告诉我咱们的女儿没有任何危险！”

她想撒谎，但做不到。她可能不是一个完美的妻子，但她从来没对他撒过谎。

“她在哪？”理查德脸色惨白，问道：“布里特妮在哪？”

“莉齐去学校接她了。”

他从腰带上的手机套里拔出手机：“我有两个布里特妮打来的未接电话。”

“她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

“她只有，”他回答：“联系不到你的时候才会打给我。”

恐惧铺天盖地而来，凯茜疯狂地将提包里的东西翻找一通，才想起她的手机在车里。她看向理查德：“你当时为什么不接电话？”

理查德一动不动，一块肌肉都没有动，一丝颤动都没有。

他们都知道女儿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到底在做什么。那一刻，他的脸在她眼前变了模样。理查德与她十五年前嫁的那个英俊小伙子已经没有一处相似之处了。她不想要他求她原谅了。她现在一点儿都不想要他了。

2010年2月22日　周一　下午3:25

进入学校停车场的车辆排成长龙，用蜗牛的速度慢慢往里挪，莉齐也在长龙之中排着队。看着小孩儿们到处跑，把她带回了过去的日子，那时她和杰瑞德常和朋友相聚，共进午餐。他们那时候有很多朋友，也有很多很多的乐趣。

她和杰瑞德从一开始就彼此深深地吸引住了。她爸爸，当然，不喜欢莉齐和比她大的男孩约会，而且很乐于看见杰瑞德离开本地去上大学。他一停不停地提醒莉齐，“海里还有的是鱼”。但从她遇见杰瑞德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想要其他任何人了。杰瑞德是特别的。他为人体贴又富有同情心。他应该得到幸福。

莉齐目光扫视着停车的区域，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她把车停进一个停车位，然后给布里特妮的手机打电话。电话响过三声之后，收到了布里特妮的语音邮件。

“我是布里特妮·瓦纳。请留言，我会给您回电。”

“我是你莉齐姨妈。我不知道你妈妈有没有告诉过你，但今天是我来接你。我现在在学校。”莉齐看看手表。三点三十一分。孩子们六分钟之前就已经下课出来了。她不可能漏看了她。“我会在你们学校前面的小熊雕像旁边等你。”

五分钟之后她再次拨出布里特妮的号码。“你在哪，小丫头？为什么不接电话呀？”她看看时间。“我必须得在十分钟以内把你送去赴矫形牙医的约。给我回电话。”

莉齐按键挂断电话，努力让自己不慌。

“布里特妮没事的，她和她小伙伴们在一起呢，十来岁的小孩儿都出了名地爱迟到。”莉齐安慰自己说。

她环顾停车场，试图放松一下肩膀。她还没准备好去想那个送到盖茨医生诊所的盒子里装着的东西。

“黑蕾，”她低声说，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现在还不能去想那些。她还应付不来。琳达。盖茨没有大恙，可以想想她，琳达·盖茨已经出现在她生命中十四年了，琳达是帮助她看见隧道尽头那道光的人，琳达没事。

可是黑蕾呢？

莉齐听见一阵笑声，她再也不能忍了。她从车里出来，步履飞快地往体育馆走去。

“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一个女人问道。

“我在找我外甥女，布里特妮·瓦纳。”

“她不在队里，但您或许会想去接待室看看她是不是在那儿等您。”

“好主意。”莉齐谢过她之后离开。她去找接待室核实，那儿没人。她从一栋楼跑到另一栋楼，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哪儿都找不到布里特妮。强烈的恐惧感来袭，她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凡是还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的人，不管是谁她每一个都问了。她给凯茜的手机打电话留言，接下来又给布里特妮的手机留了第三条信息，然后打电话给杰瑞德。电话铃响一声他就接了。

“感谢上帝。”她说。

“怎么了？”

“你离开公寓之后凯茜打来了电话。她需要我去学校接布里特妮。我在这待了至少二十分钟，她不在这儿。我哪儿都找不到她。我该怎么办？”

“冷静，莉齐。深呼吸。你本来就应该接她放学回家的吗？”

“不是。凯茜让我接布里特妮到牙医那儿。预约时间是三点四十五分。已经过去五分钟了。”

“你觉得布里特妮有没有可能已经搭顺风车去了牙医那儿？”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莉齐，”他的声音坚定，“不管你做什么，都别慌。越慌越糟。”

她的两只手都在抖。她没法呼吸。

“要不要我给牙医的诊所打个电话？”

莉齐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我到诊所有五分钟的车程。我现在正往那儿赶，”她说着冲往她的停车位。“帮我找找她，然后保持你的电话畅通。”

“一定的。如果你找到她了就给我打电话。”

莉齐跑着穿过停车场。

吸气，莉齐，呼气。

她跳进车里，发动引擎，驾车离开。布里特妮会搭谁的车？她想象不出布里特妮会爬进一个陌生人的车里。她已经教育过她的外甥女了，教得远比“不要上陌生人的车”多。布里特妮知道如果有陌生人接近她她该做什么。可能是有朋友主动载她一程吧，可能她把和牙医的约会给忘了。

莉齐飞速赶在黄灯穿过十字路口，之后才强迫自己把速度放慢，稳定到40迈(3)。她双手颤抖着，右拐弯，然后又拐一次。过了一会儿，她把车停进矫形牙医诊所前面的残疾人车位，跳下车，推开诊所大门进去。

前台的一个女人对她微笑着说：“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是布里特妮·瓦纳的姨妈。她有没有可能在这儿？”

“我们一直没见到她。黛安刚刚还问起布里特妮。”

“医生在里面吗？”

“麦克马伦医生一周里面有三天在这个诊所，两天在奥本的诊所。他不在这儿的时候由黛安·吉文斯临时补缺。她在里面。”

吉文斯医生正在主诊室为一位病人诊治，莉齐走进房间，想亲眼看看布里特妮在不在。接待员到处跟着她，脸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离开主诊室之后先是陪她走到诊所出口，又随她到外面。那个女人指着停车场的另一边：“看到那边的咖啡店了吗？”

莉齐点头。

“那所学校里的很多孩子在那儿闲逛。你或许想去核实——”

莉齐不给她机会说完就小跑着穿过停车场。冷空气把她的鼻子冻得冰冰凉。她推开咖啡厅的门，一眼瞧见一个棕色头发的女孩和两个十来岁的男孩坐在一张桌子边，顿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布里特妮，”她拍拍女孩的肩膀说：“你快让我心脏病——”

布里特妮转过身，眉头紧皱。根本不是布里特妮。莉齐迅速绕过桌子仔细看了看。“对不起。我把你当成了我外甥女。你们当中有谁认识布里特妮·瓦纳吗？”

他们都摇头。显然他们以为她疯了。她知道她额头上带着擦伤，一副精疲力尽的状态，看起来像个精神受刺激的人，但她不在乎。她必须找到布里特妮。她检查了咖啡店里的每一张桌子，跟经理谈过，回医生的诊所之前还检查了卫生间。她的身体要罢工了，头上血管突突直跳，每一缕思绪都搅作一团，膝盖格格打战。

现在别停下，莉齐。冷静点。

戴面具男人的几个形象在她眼前一闪而过。眼睛冰冷，嗓音机械。过去一周发生的一切都在带她走向此时此刻。她现在看明白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布里特妮不在咖啡店，”莉齐对刚刚帮过她的女人说。

“你姐姐刚刚来电话了，她让你等等她，她现在在来这儿的路上了。”

莉齐点点头：“如果你听说了什么的话，我就在外面。”一阵尖锐的电钻声音伴随着人的哼哼哪哪从另一个房间传来。莉齐顿住脚步听。“这是什么噪音？”

女人看起来对她很戒备，但还是答道：“是一种高速钻头，医生用它来植入矫形辅助线。”

莉齐继续听她讲。

“矫形医生需要一个好的锚来固定金属线或者弹簧的时候，就会用到它们。”

电钻声只持续了几秒钟，但那种噪音让莉齐坐立不安，脑袋发胀。莉齐勉强说出一句“多谢”就出去等凯茜了。她重重地坐在路沿石上，盯着她的手机，盼着它响起。

2010年2月22日　周一　下午4:11

莉齐跟杰瑞德讲完最新情况，刚要挂电话，凯茜把车停靠到路边。莉齐爬上副驾驶座。

“你的额头怎么了？”

“说来话长，”莉齐说：“咱们去你家找布里特妮吧。”

凯茜把车开出停车场，驶上主干道。“布里特妮不接电话，”凯茜说：“她从来不会不接电话的。”

“杰瑞德会在你家跟咱们见面。”

“是他，对不对？蜘蛛侠。他把布里特妮抓走了，是吗？”

莉齐无法思考。她的脑袋里空白一片。他不可能绑走布里特妮。这没道理呀，讲不通的。

“这是我的错，”凯茜踩下油门，说道。

“不是。不是你的错，”莉齐拔高了音量说：“这不是任何人的错，真他妈的该死。”

凯茜攥着方向盘，手指关节绷得发白。“我实在不该让她离开我的视线。我当初应该搬去和爸爸一起住。我当初应该听你的。理查德的事你也说对了。我收到一个电话，告诉我能在哪找到理查德和那个淫妇，我就开车去了海厄特旅馆等着他们。果然，理查德胳膊挎着那个女的从电梯里出来了。”

莉齐脉搏加速：“谁给你打电话的？”

信号灯已经转红，但凯茜没有立刻意识到。等她意识到时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发出尖利的声音，凯茜的头猛地往前一冲。

莉齐双手撑住身子才没有撞上前面的操纵台。车一停住，凯茜看着她：“你还好吗？”

“我没事。你想让我来开车吗？”

“不用，快到了。”信号灯变绿。凯茜用力踩下油门。

莉齐上紧了安全带。

“你觉得是给我打电话的是谁？”凯茜问。

“和雇我跟踪瓦莱丽·亨特的是同一个人。他想让你离开家，偏离你的日常路线。”

凯茜将车加速。

“慢点。如果咱们进了医院就不能救布里特妮了。”

凯茜减速，但也比莉齐想要的速度快得多。窗外树木房屋一闪而过，眼花缭乱。

“如果他拐走了布里特妮怎么办，莉齐？我们要怎么办？”

“她会在家的，”莉齐说：“她必须在家里。”

凯茜在停车指示牌前向右急转，一路加速驶过住宅区的街道，最后在看见一个向狗抛球的小孩时才放慢了速度。她把车开进停车道，只听刺耳的一声，车停住了。莉齐还没解开安全带，凯茜已经从车里冲进家门。

莉齐下车，四处打量一圈。空气干冷，比往常要冷。这片街区里不止有一个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炊烟。政府牌照的小轿车停在街对面。她想去和值班的特工谈一谈，问他是否看到房子里有任何人。罗纳德·霍尔特正坐在前排座位上读报纸。

近些再看，她注意到他的头歪向一边的角度有些古怪。然后她看见了血。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完了。他赢了。蜘蛛侠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了。他确实了解她。他知道唯一能摧毁她的方法，就是摧毁离她最近的人。

罗纳德·霍尔特的皮肤一片灰白。他的脖子被干净利落地划破。血从他的伤口渗出，滴到报纸上。她打开副驾驶座那侧的车门，身子探向他，手指握住他手腕，检查他的脉搏。什么都没有。他死了。她关上车门迅速靠近房子，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她努力保持步伐平稳，迅速跨过了大街。但她的手禁不住的在抖，身子也是。她刚要打给杰瑞德，手机响了。

“莉齐——”

“布里特妮！谢天谢地！我们一直在到处找你。”她一只手按在胸口，“你在哪1儿？”

“我很怕，莉齐。”

前门大大地敞开了。莉齐能看见姐姐穿过房子狂奔而来。

布里特妮的声音微弱，听上去吓坏了。莉齐膝盖一软，跪在了人行道上。“他把你抓走了吗？”

“求求你救救我，莉齐。”

“他现在和你在一起吗？”

“是。”

她得快点动脑子：“你在哪儿？”

“我在——”

布里特妮的声音被打断了。但还有人在线上。他能听见每一个字。“布里特妮。”莉齐唤道。

“嗯，”一个小小的声音回答。

莉齐飞快地说：“跟他讲话，布里特妮。你必须和他讲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什么都说，讲什么都行。别停下说话，直到我找到——”

“咔哒。”

什么声音都没了。

不！

凯茜围在她上方，眼睛睁大，脸色苍白。她去拿莉齐的手机。“是布里特妮吗？我能跟她说话吗？”

手机从莉齐手里掉到草坪上。“他把她绑架了。老天啊，凯茜，他把我们的布里特妮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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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Eureka，意为“我发现了，我找到了”，表达因找到某物（尤指问题的答案）而高兴的心情。

(2) 约合45.36斤。

(3) 约合64.37千米/时。

第35章

2010年2月22日　周一　晚6:14

犯罪现场被用封锁带围住。凯茜，瓦纳和理查德，瓦纳夫妇家的房子外，六七名执法人员正四处搜查四面。有人在检查罗纳德·霍尔特车上的指纹。他的尸体被装进袋子里，送到实验室进行分析。

吉米·马丁在房子里问凯茜关于布里特妮朋友和兴趣爱好的问题。搜查布里特妮房间没多久，就发现布里特妮最近花了很多时间在互联网上。

“我完全不知道i2Hotti可能是谁，”凯茜说。她眼睛和鼻子都哭红了，一片一片的。她坐在沙发上身子前后晃动。这时理查德冲进房门，坚决要求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大步走向莉齐，一根手指冲着她的脸挥舞着：“你他娘的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别那么激动，”杰瑞德警告他。

“你谁啊？”

杰瑞德亮出工作证。

“蜘蛛侠拐走了布里特妮。”凯茜在房子另一端答道。

理查德扬起一只拳头，作势要给莉齐一拳。杰瑞德一把抓住理查德的手腕，把他的手臂扭到背后。“你是打算冷静下来，还是让我把你铐起来？”

“对不起。”理查德说。

过了一会儿，杰瑞德松开他。落败的理查德走向沙发，坐在凯茜旁边。“能拜托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2010年2月23日　周二　凌晨1:15

布里特妮睁开双眼。房间里的一切看上去都陌生而模糊。她眨眨眼，希望晕眩和恶心的感觉能消失。

“你醒了？”有人问。

布里特妮的心脏狂跳不已，她试图把精力集中到那个声音和声音来源上。

“我在下面，这里。”那个人说。

布里特妮迷迷糊糊，花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回想起今天的零星片段。今天早上，她让妈妈写了请假条，告知学校她要提前十分钟离开，去看牙医。然后她改掉了纸条上的时间，提前一小时离校，这样她就有时间和i2Hotti见面了。她的计划是给妈妈留一条信息，告诉她自己的牙套最后发现没坏，然后她们就可以取消和牙医的预约了。神不知，鬼不觉。

但一切都没按计划进行。

布里特妮没有见到自己的白马王子，而是惊讶地看见麦克马伦医生把车停到了路边。他摇下车窗，让她上车。布里特妮正在犹豫间，他说她妈妈给他诊所打电话说会晚来一会儿，所以麦克马伦医生主动提出亲自来接她。那时，他的话没有一句说得通。就算妈妈给他打过电话，他为什么来得这么早？但她怎么跟牙医说她正在等一个男孩？所以她唯一的选择就是跟他走。

但她还是很不情愿地上了他的车。他到底是个陌生人，不是吗？但如果她不跟他走，妈妈会生气，很可能会罚她一辈子不准出门。然后她的电脑会被收走，她再也不能见到i2Hotti了。

麦克马伦医生注意到她不愿意上他的车，就让她给她妈妈打电话，她打了，但是没人接。她又给爸爸打，但还是没人接。于是布里特妮爬进他的SUV里，系上了安全带。

再说，他不完全是陌生人。而且她妈妈喜欢她。相当喜欢。

她没有太过担心，直到……直到麦克马伦医生开过了他们要到诊所的必经之路，开向其他地方时。就在那个时候，她意识到事情开始不寻常了。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车最终停下，她看见了他手里的一块白布，随后立刻就被胡乱蒙住了口鼻，紧紧地捂住。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那个人又问。

布里特妮抬起下巴。她刚刚又打瞌睡了。“能，”她说：“但我看不太清。全都是糊的。”布里特妮想动动胳膊，但是手腕都被铐住了，金属手铐则被固定在墙上。她试图挣松，但是没用。她看见面前的地板上有东西在动。“你在地板上吗？”她问。

“你小点声。那个抓你来的男的是个疯子。我觉得我刚刚是听到前门开了，但我不确定。如果他知道你醒了，他会进来这儿察看的。”

“你在流血吗？”布里特妮问那个女孩。

“那还用问？熊会不会在树林里大便，我就有没有流血。”

“啊。”

“是，我在流血。如果他回来，”她小声说：“闭上你的眼，头向前栽，这样他会觉得你还昏迷着。”

“为什么？他会做什么？”

“谁知道啊？他是个恶心的狗杂种，这个是肯定的。你不怕蜘蛛的吧，怕吗？”

“有点。”

“那就坏了。我不想当传坏消息的人，但是如果你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他就会继续吓唬你，你怕什么他做什么。他靠别人的恐惧活着。”

布里特妮使劲扭动双臂想重获自由，但是没用。金属手铐被用粗链子钉到了墙上，一只在左，一只在右。她视力稍好一点之后，她注意到墙上其中一个固定链子的地方松动了。她更用力地拽动链子。墙皮上石膏灰胶纸夹板的碎渣掉到地上。

“你在干嘛？”女孩儿问。

“努力从这儿出去。”布里特妮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女孩被扒光了。她的胳膊和腿都用绳子捆住，绳子扣在了地上的金属钩上。两条腿被大大地分开，双手绑在头上方，成Y字形。到处都是血。

布里特妮闭紧眼睛，用力憋住才没吐。女孩的肚子，双腿，双臂上布满了红色的一块一块。眼泪顺着布里特妮的脸颊滚下来。

他对那个女孩做了什么？是麦克马伦医生做的吗？还是别人？她的目光聚焦在她手上。“他切掉了你的手指？”

“是啊。他不喜欢我的文身。”黑蕾指指墙面，石膏灰胶纸夹板崩裂的地方。“那个螺丝松了吗？”

布里特妮又扭动胳膊。夹板开裂得更多了。

“你觉得你能把它从墙上强行挣下来吗？”

“我不知道，”布里特妮说：“可能吧。我担心如果我拉得太用力，会发出太多响声。”她不想看见做下这些可怕事情的那个人。

她怎么就那么蠢？她为什么上了他的车？

“那就一直做你现在做的事吧，能做多久做多久，”那个女孩说：“你另一只胳膊情况怎么样？”

布里特妮努力动动另一条胳膊。没用。什么都没发生。

“一条胳膊可能就够了。如果你能挣脱，你就能用铁链勒死他。”

“我觉得我没那么大力气做到那样。”

“你下定决心要做的时候，你能做到的会是惊人的。他是个丧心病狂狗杂种，而且如果你做不到，他就要杀我们。你记住这个就够了。而且，他受伤了。你能做到的。我知道你可以。”

2010年2月23日　周二　凌晨1:31

电话刚响杰瑞德就接了。

电话另一头的女人说了声“你好”。她说她名叫凯伦，是之前给FBI打电话说觉得弟弟是凶手的那个举报人。

“你是杰瑞德·夏恩吗？”

“是我。”

“我需要你五点四十分的时候来奥本的明智路16号见我。从80号洲际公路到奥弗(1)，然后左拐就能上明智路了。”

杰瑞德咽下了内心的沮丧。“现在有两个女孩失踪了。我们需要一个名字，凯伦。”

“请快点来。”

她挂了电话，杰瑞德别无选择，只能亲自去察看一番。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开车到处转。在他常用的几个思考场所中，车是其中之一。他把车停到路边，翻遍了汽车仪表板上的贮物箱找他的便携导航仪。一些照片从一个信封里洒落，落在副驾驶座上。照片是姐姐几个月之前给他的。他瞥了一眼其中几张几年前家庭聚会时拍的，然后抓起导航仪，输入凯伦给他的地址，开往奥本。

寒夜漫漫；街道空洞。杰瑞德抓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拿近了仔细看看，才重新望向面前的道路。照片里，父母高高地站在他和姐姐背后。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快乐，除了他母亲。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杰西卡，莉齐的助理。呵，凌晨两点钟，突然每个人都想讲话了。“怎么了？”

“你知道莉齐在哪儿吗？我一直在试着联系她。”

“她待在她姐姐家。现在这个点儿打电话有点早，或者说有点晚，看你怎么算它咯。你在哪儿？”

“我还在医院。医生们还不肯签出院许可。我想跟莉齐谈谈，但是她不接电话。这很奇怪，你不觉得吗？”

“杰西卡。”

“嗯？”

“去睡觉。我再过几个小时会见到莉齐。我保证她会打给你。”

杰西卡没回应，但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杰西卡，拜托呆在那别乱跑。我不需要再多来几个失踪的人了，好吗？”

“好吧，”她最后说：“但是你一旦听说什么的话请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我。”

十五分钟之后，杰瑞德在凯伦说的地址，把车开进停车道。这是个高档社区：每一栋房子都色彩协调，配着几条石板人行道和几处静美的庭园水景。他下车，走进寒风中。月光明亮，足以照见几个垃圾筒周围堆着几摞没读过的报纸。草坪青翠，修剪美观。房子前门开着。一个女人站在那儿，拿一块布掩着鼻子。

“我是凯伦，”说着她把布拿下一些，伸出手，“谢谢你能来。”

杰瑞德同她握握手，跟她走进房子。他忽然就明白她拿来遮脸的布意义何在。房间里臭不可闻。

“这是你的房子吗？”

她摇头。“据我所知，这是我弟弟以前住的地方。”

“你不能确定？”

“我二十多年前离开这儿去上大学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那时间可很久了。”

“是的。”

“你弟弟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住在意大利，和我丈夫还有孩子们在一起。我来美国就是要找他的。”

“为什么？”

她眼神耷拉到地板上。“我想要向他道歉，为很久以前发生的某件事……那时候萨姆才十岁。”

“那是你弟弟的名字吗？萨姆？”

她点头。“塞缪尔·琼斯。他的妻子叫辛西娅。”

他听见了远处的警笛声。

“我给你打过电话之后，报了警。”她说。

“介意我四处看看吗？”

“看吧，”她手腕轻轻呼扇了一下，说道：“我几天前到了这，四下看了看但什么都没发现。我还以为臭味是从一只死耗子身上发出来的。至少，直到我看见《萨克拉门托蜜蜂报(2)》头版上的凶手画像之前都是这么以为的。”

“之后你的想法有哪些改变？”

“我认出了画里的男人。那时我明白凶手就是我弟弟，他房子里的味道也绝对不是因为一只死耗子。”

“是什么导致了那种气味，凯伦？”

“辛西娅。我现在的猜测是，他杀了他的妻子，但我不知道他把尸体放到哪儿了。”

她跟着杰瑞德一间房一间房地搜查床底和壁橱里面。走到走廊尽头时，臭味前所未有地强烈。杰瑞德抬头看见了一扇通往阁楼的检修门的轮廓，就在那时，他确切地知道辛西娅的尸体被藏在哪里了。

2010年2月23日　周二　凌晨2:14

“莉齐！让我进去！”

是时候了。要么现在，要么就再也没机会。

莉齐的心脏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胸腔。她的时间快要用光了。如果她想逃跑，要么现在，要么就再没机会。

她从浴缸沿跳到窗台上。这不是轻轻巧巧的一跳而已。因为她那时瘦小，赢弱。但她做到了。双臂疼得像火烧，腿也疼的，怦怦跳，她双脚使劲踢，好让身子慢慢滑过、穿过瓷砖墙面，她竭尽所能地要把身体从那扇小得可怜的窗子里挤出去。

门咔啦咔啦响。不。还不行。他来了。

她心跳如雷，在胸膛里乱撞。她永远不可能做到了。砸门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重。她就快出去了，身子已经有一半在窗子外面了，但，什么铃声在响？

莉齐惊醒，找了一会儿才在被子下面找出手机，翻盖接听。她刚刚在布里特妮的床上睡着了，把手机放到耳边时，脑子还一片迷蒙混沌，残留的梦境碎片挥之不去。

“我们找到他的房子了，莉齐。塞缪尔·琼斯的房子。”

“感谢上帝。”

“据说他结过婚。他把他妻子杀了，心脏上一击毙命，然后他把妻子扔在阁楼里任她烂掉。我现在就在那所房子里。”

“黑蕾和布里特妮呢？她们在那儿吗？”

“我很遗憾，莉齐。这儿没人，而且我们不能追踪到塞缪尔·琼斯工作的地点或者其他任何地址。我正在处理这个，”杰瑞德说：“我得走了。我这边处理完之后给你打电话。”

莉齐挂断电话。她必须做点什么。她睡着时没脱衣服。她从布里特妮书桌前的椅子上，一把抓起了外套，手机振动，意味着有短信来了。

“十分钟之后到格拉尼特路和第三大街的路口见我。不要开车。不准让其他任何人知道你离开这栋房子。一个人来，否则你外甥女死定了。”

蜘蛛侠在给她发短信。

姐姐家离第三大街有多远？莉齐走到窗边两辆无标识的车停在房前。她抓起铅笔和纸飞快地写了一张便条。时间在匆匆流逝。她快步走下楼梯。有人在厨房里。她设法在不到两分钟里从后门出去。还有八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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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Ophir，加州地名。

(2) The Sacramento Bee，发行于萨克拉门托的日报。加州第五大报纸。

第36章

2010年2月23日　周二　凌晨2:27

莉齐站在第三大街的拐角，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地喘着气。透过雾气，她看见有车灯逼近。她看不出车的颜色或型号，但她知道那是他。他在她面前停下车。她毫不犹豫的拉开车门爬进去。为了救她的外甥女，她没什么不能做的，而他知道这一点。

“好久不见了，莉齐。”

“还不够久。”她看向后座，没人。“布里特妮呢？”

“耐心点，我亲爱的。咱们先稍微开一段路……确认咱们没被跟踪。”

“没人看见我离开。”

“有没有那要由我说了算。”他把SUV的速度稳定在35迈(1)。

她掏出枪，解开保险，手指搭在扳机上。然后她把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

他笑了。“把枪给我，莉齐，不然你就再也见不到布里特妮了。”

“把我送去她那儿，然后我要——”

他往右猛打方向盘，导致莉齐被甩到他这边。然后他脚踩刹车，手则将她的枪一把抢走，整个动作如流水般连贯。

奶奶的，刚刚发生了什么？他看着她，就像一位父亲看一个拒绝听话的孩子。“系好你的安全带，莉齐。”

“如果你伤害了她，我会杀了你”

他笑。今晚，是莉齐第一次看见他没有任何伪装的样子——如果不算十四年前那短暂的一瞥的话。没有胡子，没有假发，没有面具。

莉齐气自己居然干了他妈的那么蠢的蠢事。她浪费了控制局面的机会。她应该在他打开车门的那一刻就给他一枪，但然后呢？她就再不会在寻找布里特妮的路上前进一步了。他们知道他的名字，但却完全不知道他把姑娘们关在了哪里。

“萨姆·琼斯。”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付之一笑。就好像萨姆·琼斯这个名字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就好像这个名字让他恶心。

“莎侬·温特斯的父母说得对。你杀了他们的女儿，对吧？”

“我可没做那种事。那个蠢货被自己最爱吃的糖噎死了。那可不是我的错。”

“但你是眼睁睁看着她死的。你怎么能站在一边看着心爱的人去死？”

“我没有爱过她。”

“你当然爱过。”

他的身体僵住了。

“那时候你疯狂地爱着她，但由于某种原因你明明可以救她的命却站在那看着她死掉。当时发生什么事了？”

“莎侬死的时候，”他说：“她的脸变成红蓝色的时候，我眼里看到的只有翠西的脸。”他叹了口气。“不，不完全是。我还看到了茱莉亚的、丽萨的，还有凯伦的。”

“都是你女朋友？”

“我姐姐和她的朋友们。”他不带任何情感地说道。

“你为什么那么恨她们？”

“简单说来，就是她们该死。她们需要去死。”

“你把她们都杀了？”

“没有都杀。除了我姐姐。她住得太远了，所以我只好把报纸新闻之类的剪下来寄给她，让她知道她的朋友们要死了，在我周围像死苍蝇一样一只只掉到地上。”

“没有人是活该去死的。”

“相信我，莉齐。所有那些女生，每一个，得到的都是她们应得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他摇晃几下脑袋，好像要摆脱萦绕在脑海中的景象。“你们就是不该对一个十岁的男孩做那些事。”

“她们对你做了什么，萨姆？”

“我说得够多了，不想再说了。”

“她们的眼睛有什么是刺激你做那些事的？”

“这么说吧，我不喜欢她们看着我的眼神。我配得上尊重。实际上，我需要得到尊重。”

几分钟过后，他驶下高速公路。

她认出了这块社区。他们现在离沃克尔家的房子不远。她以前把沃克尔家那栋错认成“恐怖屋”了。

“把事情说出来会好受些。”她说。

他笑着按下身边的遥控器，好像知道她正打算通过谈话让他放下戒备。他们没有走多远，就开进了一个车库。莉齐伸手去握车门把手。使劲摇晃过后才意识到它已经从里面被锁住了。车库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他熄灭发动机，在她还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将一根针扎进她胳膊。

2010年2月23日　周二　凌晨4:16

凯茜·瓦纳打电话告诉杰瑞德莉齐失踪之后，他立刻离开了奥本的犯罪现场。

塞缪尔·琼斯是他们要找的人，但目前为止那个人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他的驾照信息被输入了每一个可能的数据库，但搜索结果都是空白。凯伦·克劳利坚持说她弟弟从事医药行业，但国家记录里显示没有塞缪尔·琼斯的执照信息。这意味着，他还有第二个身份。

凯伦·克劳利不知道她弟弟可能在哪。愧疚和羞耻把她带回美国，让她试图修复关系。十多年前，父母把弟弟萨姆托给她照顾，父母离开之后发生了可怕的事，但除此之外凯伦不肯再多说。她要求先为她请一位律师，否则不肯再说一个字。

辛西娅，萨姆·琼斯的妻子，是唯一能稍微说明一下萨姆十四年来在做什么的人，已经被杀害，丢在阁楼里自行腐烂。邻居们知道她叫辛迪(2)，但没人跟塞缪尔·琼斯说话超过两个字。显然，辛迪和萨姆不怎么跟别人来往。

杰瑞德刚把车开出停车道，打开耳机，手机响了。

“还是我……杰西卡。”

杰瑞德的注意力集中在路面，他急着赶去莉齐的公寓，希望能在那儿找到她。她一定是睡不着所以去办公室或者公寓自己做调查了。

“对不起又来打扰你，”杰西卡说：“但我越想越觉得我至少应该告诉你当初我为什么想找到莉齐。”

“好啊，说吧。”

“我先前那次给你打电话之前，接到索菲·麦迪森妈妈打来的一个电话。我本来想等早上再告诉莉齐，但如果我不把麦迪森太太说过的话告诉谁的话，我睡不着。”

“麦迪森太太今天一大早给你打电话了？”

“她这几天基本没睡。”

可以理解。他想。

“我告诉过她，只要她想跟我谈，什么时候都可以给我打电话。她希望我能让她一直跟进了解这起案件的进展。所以那是我努力在做的。”

“说说你在担心什么吧，杰西卡。”

“记得你前天提到，他们发现索菲·麦迪森尸体的时候她没有带牙套吗？”

“我记得。”

“嗯，我和索菲的妈妈聊的时候，碰巧提到失踪的女孩里有多少人带牙套。她接话说，索菲被绑架前两周也刚配了副牙套。我没告诉麦迪森太太你说的索菲尸体上没有牙套的事，因为我不想让她难过，但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他绷紧了下巴。“你问过她索菲的医生是谁了吗？”

“没用我问她就告诉我了。”

“杰西卡，是谁？”

“我以为我告诉过你了呢。索菲的牙齿矫形医生是麦克马伦，和布里特妮·瓦纳是同一个。”

2010年2月23日　周二　凌晨4:21

门吱呀一声开了，激得黑蕾连忙冲布里特妮摇头，让她知道该装睡了。

布里特妮紧紧地闭上眼，低低得垂下头，下巴抵在胸口。

蜘蛛侠往里看去，目光落在布里特妮身上。随着他走进房间，黑蕾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祈祷布里特妮不会哆嗦，或者自己漏了馅儿。布里特妮左腕上的铁镣铐还是用铁链拴在墙上，但挂钩就快要松了。她们只需要再多一点点时间。

他转而看着黑蕾。“你还活着。”他说。

“这都被你发现了啊，福尔摩斯(3)。”

“你觉得自己很幽默风趣是吧？”

“你知道大家都怎么说。笑得越多，活得越长。”

他的视线转向床边桌子上放着的刀。他把它留在那儿，故意刺激她。他明知她现在别的不想，只想拿刀割断他的喉咙

“等我们新来的小伙伴醒了，”他说：“我打算让她见识一下，笨蛋身上会发生什么事。看着我把你像感恩节(4)火鸡(5)一样切得一片一片的，她就会变成镇上品行最好的姑娘啦。”

“别忘了加蔓越莓酱(6)。”

“你是野丫头，对吧？”

“那你就是个傻逼。”

他两个嘴角向下一耷拉，十指在身体两侧紧攥成拳头，大步穿过房间。虽然他走路的姿势有点跛，而且比先前更虚弱了，但他离死还远。靠。她做过头了。他拾起前天从她那儿收走的刀，按下按钮。刀片弹出来，仅此一次，锋利的刀刃让她真希望自己当初能闭嘴。平常他会嘲笑她自以为很屌的言论，但今晚他看起来不一样了——濒临崩溃，怒气冲冲，狂躁不安。

通常他每一步都谨慎而有目的性，但今晚不是。他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拿她当出气筒，而是走去布里特妮身边站着。

“你在干什么？”她想让他冷静下来。

他把锋利的刀刃抵在布里特妮脸颊上，刀尖刺透了她的皮肤。

黑蕾祈祷布里特妮能一声不吭，但布里特妮大叫起来。她怎么能不叫？血从伤口里汨汨地渗出来。

“你以为你能蒙我，是吧？”他指着黑蕾说：“那个丫头告诉你的东西一个字都别听，想活命，就别听。”

黑蕾看布里特妮嘴唇发抖，想告诉布里特妮冷静点，深呼吸，或许数到十会管用，但她忍住了没说。她已经告诉过这姑娘不要表现出任何的恐惧。他靠别人的恐惧活着。

他攥起一把布里特妮的头发，然后剪掉。布里特妮那么努力地逼迫自己勇敢，看得黑蕾咬住自己的舌头，阻止自己求他住手。如果她求了，只会添倒忙。

他把刀横在布里特妮的喉咙。“你怎么看，黑蕾？你想看着她今天死掉，还是宁愿再失去一根手指头？”

“我看你应该去操你自己。”

他将刀片从布里特妮的喉咙缓缓下移到胸膛。他不打算用刀伤她。他只是想同时吓唬她们俩。泪水从布里特妮脸上滚落。

“看看她的皮肤，像瓷器一样，黑蕾。”他继续拿刀片比划着，从她的鼻子，到下巴。每当她倒抽气或啜泣，他眼里就流露出兴奋。“她过的是好日子，”他说：“她不知道饿着肚子上床是什么滋味。我敢打赌她从来没被她妈的男朋友强奸过。说这些不会让你心烦吧，黑蕾？”

黑蕾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刀尖一路划到布里特妮的脸颊。“你妈想要我。天哪，她那么想要我，对吧？你看见她把你带到我诊所的时候那副眼神了吧？”

布里特妮啐了一口，喷了他满脸口水，还喷进他眼里去。

他转身用袖子擦脸。

黑蕾哈哈大笑，不是因为她觉得好笑，而是她想把他从女孩儿身边引开。

他的脸上拧出愤怒的皱纹。“闭嘴！”

黑蕾没有闭嘴。她笑得更大声，更卖力，直到他离开布里特妮走到她旁边，抓起她的左手，把刀放在她中指上。“我想这个手指是下一个该去掉的，你觉得呢？”布里特妮一声尖叫。

2010年2月23日　周二　凌晨4:26

杰瑞德开车狂飙横穿城镇，时间一分一秒过得缓慢而煎熬。他发出了通缉塞缪尔·麦克马伦医生的全境通告。不幸的是，唯一与麦克马伦医生有关的地址指向在奥本的那栋房子，辛迪的葬身之处。

那个人是个矫形牙医。莉齐提到过听见电钻的声音。而且被害人中很多都戴过牙套，但她们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牙套却统统不见了。凶手是用电钻去除了指向麦克马伦医生的证据吗？

杰瑞德把车停在莉齐家外面，下车跑上楼梯。公寓里空空如也，一片漆黑。想到莉齐和蜘蛛侠在一起，他就每一块肌肉都紧张。杰瑞德穿过客厅，走进厨房，寻找线索，便条之类，什么都行。他走到她卧室，捡起床中间那个毛发稀稀拉拉、只有一只眼的填充动物玩具。他一想到失去莉齐就受不了。他不能再失去她，他再也不能失去她。

他的手机响了，是他母亲打来的，她一定看见新闻了。又或者，到头来她终于回了他之前六七通电话里的其中一通。这就是他母亲，在他需要她的时候，她从没在他身边过，他一次都不记得她在，一次也没有。但那已经无所谓了。除了找到莉齐，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抵达瓦纳夫妇家的房子时已经接近凌晨五点钟。那儿人仰马翻，乱哄哄的——莉齐在他们鼻子底下消失了。理查德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装着咖啡的马克杯。凯茜在门口迎上杰瑞德，把他拖到她女儿的房间。莉齐昨晚就是在那儿睡的。她给他看了一张莉齐留在床上的纸条，半掩在枕头下面。

纸条上写道：“他说如果我跟他走，他会放了布里特妮。我不会让他伤害布里特妮。”

蜘蛛侠给莉齐打过电话，而且达成了交易。杰瑞德明白了。用莉齐换布里特妮。莉齐当然会同意这种交换。按照莉齐的思维方式来看，她别无选择。但莉齐和布里特妮都没回家，这意味着莉齐被耍了。她竟然以为蜘蛛侠会信守诺言？

杰瑞德没法站在那只看着凯茜眼里的哀求什么都不做。他告诉她，他会竭尽全力找到布里特妮和莉齐，然后就离开了那座房子。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要去哪，就已经驾车飞奔在了高速公路上。他想过一旦速度计读数达到80，就用上LED警示灯，但随后决定不要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注意。不到六分钟杰瑞德就跑完了高速，前往萨克拉门托河流域。他不得不追随自己的直觉。他只剩下直觉了。蜘蛛侠的姐姐完全不知道他们能在哪儿找到她弟弟。她和她的朋友们那么多年之前对一个小男孩做了什么？

他把车停在沃克尔家房前，那儿的发掘工作从上周开始。现在天还早，很冷。今晚连蟋蟀都不待在外面。

他下了车，在房子前停下脚步，四下环顾。他站在当时和莉齐一起等增援时站的那块路沿石上。莉齐不止在一个场合告诉过他，她很确定蜘蛛侠那天一直在盯着她。杰瑞德看向街对面，当时有一个年长的女人在那儿从她的厨房窗户看着他们。

这个社区和其他社区别无两样：一排又一排的独户家庭房屋，大多数修建于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很多都是夫妻带着孩子住。房子保护的完好程度各不相同。

他的目光慢慢从一座房子游移到另一座。莉齐说过，她逃出来之后，向右边看去，努力想看清自己逃离的房子，但被升起的太阳眩花了眼睛。

杰瑞德走到街道中央，转一转方向，让自己的右侧朝向东方。如果她那时向右看能看见自己逃脱的房子，而且是被升起的太阳照花了眼，那就意味着，沃克尔家的房子是在街道错误的一侧。

外面很黑。杰瑞德走在街道中间。远处有一只狗在叫。月光在他的路上投下阴影。街道的另一边有超过一打的房屋，其中有六到七座能在看沃克尔家房子时拥有很好的视角。如果莉齐那天的感觉是对的，他们当时确实被盯上了，那他离蜘蛛侠的老巢就近了。不过今晚，离得近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蜘蛛侠可能已经看到他们找到他死去妻子的新闻了。全国通缉令是按照塞缪尔·琼斯和萨姆·麦克马伦医生这两个名字发出的。他的时间快要用光了。他们都是。

杰瑞德手机振动，他看都不看来电姓名就接了。

“杰瑞德，我需要跟你谈谈。”

他继续走着。“妈，别现在行吗。”

“杰瑞德，别挂。”

他准备好了枪。

他再也不想听她哭哭啼啼，咬紧了牙关，准备把手机扔进灌木丛里。“你想跟我说什么？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和你那堆问题转的。”愧疚感可能会蹑手蹑脚地靠近他，过会儿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刺痛他，但现在，此时此刻，他才懒得理呢。他受够了父母层出不穷的洋相了。拜托你们理性点，好好生活吧。

他刚要挂电话，他母亲开口道：“我想我知道你能到哪儿找到麦克马伦医生。”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他就是我跟你爸爸说过的那个男人，一直跟我见面的。最近他不回我电话了。所以我前天的时候等他离开诊所，跟踪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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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约合56.33公里/时。

(2) Cindi，辛西娅Cynthia的昵称。

(3) 原文Sherlock，指Sherlock Holmes（夏洛克·福尔摩斯）。由19世纪末的英国侦探小说家阿瑟·柯南·道尔虚构的大侦探，才智过人，善于通过观察与演绎推理破案。

(4) Thanksgiving Day，每年11月第4个星期四。感恩节是美国人民独创的一个古老节日，也是美国人合家欢聚的节日。

(5) 庆祝感恩节必备佳肴。

(6) 蔓越毒酱（cranberry sauce）是美国感恩节主菜火鸡的传统配料。

第37章

2010年2月23日　周二　凌晨4:32

莉齐睁开双眼。

黑暗。漆黑的黑暗。她什么都看不见。他的作业做完了，他已经准备就绪。如果这儿有任何窗户，那它们一定都被封住了。她能感觉到喉咙在收紧，让她呼吸艰难。

别慌，莉齐。

如果她想救布里特妮和黑蕾，那她就需要保持冷静。

死亡。

这间房间里有死亡的气息。她的胳膊被捆到背后，就像过去的老样子。那个婊子养的。她跟绳索较劲，气得发狂，但随后渐渐意识到，他以为他非常了解她，但他还不知道她能让肩膀脱臼，就像其他一些人能把一节手指从指关节拔出来一样。如果他知道，他肯定不会用现在这种方式绑她。如果她能把肩膀错位，她就能出其不意。

她听了一会儿。头很痛。剧烈的痛楚要把她头盖骨撕碎了。蜘蛛侠往她血管里注射的东西短短几秒之内就让她不省人事。虽然她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但她的视力顶多称得上是“模模糊糊能看见”。她四下看看房间。白墙，哔叽色的毯子，成堆的纸板箱。

什么都没变？

蜘蛛和蜈蚣相互踩踏，努力想从它们的玻璃箱里逃出来。她眨了下眼睛，虫子们消失不见了。

刀和针，电钻声，无休无止的折磨，威胁着她要让她不能保持专注。他都让她经历了什么？

她咽了咽口水，闭上眼睛，把精力集中在解绳索上。肩膀脱臼需要她专心。她还能做到吗？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门开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想向他大吼那么多话：他要下地狱；他是个魔鬼；他造下这种孽，永远不会逍遥法外。然而，她什么都没说。他走进房间，一句话不说就把她拎起来，让她站着。由于她双脚脚踝都被捆住了，他拖着她在屋子里走的时候，她一路在他旁边踉踉跄跄。他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停下，是很久很久以前，她找到玛丽的那个房间。

他打开了门。

莉齐咬住了舌尖才没叫出来。布里特妮被铐着，手铐用链子拴在了墙上。黑蕾被捆了，绑到地面的钩子上。可怜的黑蕾——她赤裸着身子，浑身是血，一只手上的小拇指被整整齐齐地切掉了。“黑蕾，”莉齐叫了一声，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他强迫她坐在他特意为她安排的木头椅子上。真是绅士风度。她知道他用过电钻了。布里特妮的脸上伤痕累累，嘴唇和右脸被割伤，流着血。

这个男人必须去死。“把她们放了，”莉齐声音平静地说：“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蜘蛛侠站在布里特妮和黑蕾之间。他笑着摇摇头。没有面具。没有机器人一样的声音。“莉齐，莉齐。这句话我以前听过多少次了？”

“只要你把她们放了。”

“从前那个时候，你哪怕有一瞬间真的想过，我会放你走吗？每个人都必须为他们的谎言付出代价，莉齐。你这个骗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小折刀，在布里特妮的面前挥舞着。

莉齐声嘶力竭地呼喊，带得椅子上下晃动，用尽了全力制造声响，想引他向她这边来。他手背捆在她侧脸。

布里特妮啜泣着，眼泪混着血往下流，血从脸颊上深而长的刀口往外冒。

“你为什么这么做？”莉齐问：“你为什么就不能别来打扰我们？”

他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大笑：“你不知道？”

黑蕾的胳膊动了一下。她还活着。

莉齐需要占据他的注意，让他一直说下去。让他离布里特妮和黑蕾远一点。

他把刀移向莉齐的额头，差不多每动一寸都停一下，好用刀尖刺透她的皮。“你答应过我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他说：“我相信了你，莉齐。我爱你就像爱我自己的女儿一样。”

“放了她们我现在就会跟你走。我们重新开始。我真的很不应该离开你，我一直在想你——”

他的笑声被四面的墙反弹回来，不等她一句话说完就打断了她。他眼神晦暗而空洞，用刀片轻轻拍着她鼻尖，好像在决定要不要先把这里切掉。血从额头上缓缓流下，流进了她右眼的眼角。

“我有个惊喜给你。”他兴奋地说完，从房间里消失了。

“布里特妮，”莉齐飞快地说道：“你必须勇敢点。”她有比这多得多的话想说，但是没时间。

“黑蕾。”

黑蕾睁开了眼睛。“我耳朵竖着呢。”

听见黑蕾讲话，莉齐心里宽慰许多。“如果我能把肩膀卸下来，就能把绳子松开。我需要你们两个在我卸肩膀的时候制造噪音，他回来的时候不会知道我在做什么。他会以为我们是在试图吸引邻居们的注意。快！”

她们不需要被吩咐第二遍。布里特妮扯开了喉咙大喊，黑蕾则大骂下流的脏话，盖过了莉齐借助地板撞开关节时发出的所有动静。莉齐自己也疼得大喊。她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让手臂错位了。这种疼痛跟她记得那种感觉没一点相像。这次痛得多了。

莉齐刚扭着身子坐回木椅上，蜘蛛侠就冲进了房间。他立刻随手关掉了房间的门，显然是被她们制造的喧闹声惹毛了。“别出声，”他说：“不然我就把你们的舌头都割掉。你知道我会的，莉齐。”

他戴着一只手套，展示一只他喜爱的蜘蛛。“既然咱们现在有了一个观众，我愿意给布里特妮看看我心目中最重要的财产里的其中一件。”

“别碰她。”

“这不只是随便什么蜘蛛而已，莉齐。这是珍贵的澳大利亚漏斗网蜘蛛，世界上最毒的蜘蛛。”他把蜘蛛拎在黑蕾的脸上方晃悠着，同时往布里特妮走去。

这些年来莉齐一直以为最坏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但她错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感觉这么无助过。她来见蜘蛛侠的路上应该给杰瑞德打电话的，他会做正确的事，他不会召来警察害布里特妮生命受到威胁的，他是个好人。但当时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她透彻地思考这些事。

蜘蛛侠把蜘蛛举在离布里特妮的脸几英寸远的地方。那是个油亮、没有毛的黑东西。莉齐紧咬着嘴唇拼命摇头，让布里特妮知道她需要保持冷静，什么都别说。但她从蜘蛛侠眼里看到的疯狂眼神让她明白，他就像毒瘾发作的人在寻找能让他过瘾的毒品，没有什么能阻止他。

“你不应该遭受你姐姐和她朋友们那样的对待，”莉齐绝望地说：“翠西和茱莉亚和——她叫什么来着？对了，丽萨。她们活该因为对你做过的事烂在地狱里。我知道她们做过什么，萨姆。我知道你父母的情况，知道你爸爸从来都注意不到你。你不该被那么对待。”

管用了。他转过脸，面向莉齐。

“把那个蜘蛛拿开，”莉齐说：“让她们走。每个人都知道你为什么做了那些事。他们理解你。他们会原谅你，就像我已经原谅你的那样。”

他嘴唇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快，布里特妮！”黑蕾大喊：“现在快点！”

布里特妮从墙上扬起胳膊。粗粗的铁链从铁环上断开，劈在了蜘蛛侠脸上。蜘蛛从他手里掉落。他双手捂住脸，极度痛苦地尖声嘶吼。

莉齐挣脱了绳索。她需要多一点时间。她看见布里特妮挣扎着想把另一条胳膊从手铐抽出来，但意识到没有用。

蜘蛛侠跪倒在地。他把两手从鲜血淋漓的脸上拿开，一根手指指着莉齐发难：“她差点要了我的命，是不是？你们猜猜谁先去死？”

莉齐用那只挣脱了的胳膊解开一个又一个结。没完没了，解不完的结。蜘蛛侠正在从神志不清的状态恢复，而且她注意到他的脸并不是他身上唯一受伤的地方。就算当时在车里，他看上去也很虚弱。他显然失血不少，也就意味着，黑蕾之前肯定打了漂亮的一仗。

他站起来，然后跌跌撞撞走到床边桌子，在抽屉里到处翻找，直到他意识到他要找的刀放在了床尾。

又有一个结打开了。

那个男人无人能挡。

就像莉齐一样。

她挣脱了。

她用尽自己每盎司(1)的体重，积攒起每一丝一毫的力气，向他扑过去。他们一起撞到了地板上，差点撞上一动不动的黑蕾。莉齐在上面。蜘蛛侠先从地上站起来，突然，就像绿巨人浩克(2)一样，把莉齐捡起来扔到一边。

蜘蛛侠向布里特妮逼近，布里特妮又踢又叫。显然她的冷静已经耗光了。她已经做了她所能应付的极限。

莉齐没时间把肩膀复位。她的胳膊在身体一侧松松垮垮地挂着，痛得钻心。如果她能有多点时间，她会把胳膊肘弯成九十度角，然后用另一只胳膊把肩膀轻轻弄回原状。但这里不是美梦成真的迪士尼乐园。她攥起拳头，用没有受伤的手攥住脱离肩膀的那条胳膊，猛地把自己脱臼的肩膀砸到地板上。白热化的疼痛传遍了每一根神经的末梢。

莉齐转身面向布里特妮时，正好蜘蛛侠带着刀向布里特妮冲过去。莉齐大声尖叫，却阻止不了他。

近距离一声枪响。

杰瑞德站在门框里，枪口对准了蜘蛛侠，准备再补一枪。

蜘蛛侠向前一倒。布里特妮弯起膝盖，双腿把他踢开，踢得他摇摇晃晃倒退着跌倒在地板上。

“布里特妮！”莉齐大喊。

杰瑞德检查完蜘蛛侠身上是否还留有武器，把处在昏迷中的他拖过房间，两个手腕铐在他背后的一根床柱上。

杰瑞德走向布里特妮，莉齐则解开脚踝上的绳子，从床上剥下床罩包裹住黑蕾的身体。她跪在黑蕾身边，深深地感谢她还有呼吸。“黑蕾，”莉齐说：“你敢离开我们试试。”

“我哪儿都不去。”黑蕾声音虚弱。

莉齐松了口气，给她松绑。

“告诉你男朋友，手铐的钥匙在梳妆台抽屉里。”

杰瑞德给布里特妮松绑之后，又帮莉齐切断捆绑黑蕾的胶带和金属线。

他弯腰把黑蕾连同毯子还有所有其他的东西抱进臂弯，莉齐和布里特妮紧紧地抓住彼此。

莉齐抚开布里特妮脸上沾的头发，好好地看看她。虽然脸颊有几道比较严重的伤口，她的外甥女即将活着从这里逃出去了。

布里特妮在门口挡住杰瑞德。她看着黑蕾，努力忍住没哭出来，“你救了我的命。谢谢你。”

“你救了你自己的命。”黑蕾说。

警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杰瑞德用下巴示意莉齐去拿他皮套里的枪。“留神盯着他，我照顾黑蕾。她失血很多。”

“跟着杰瑞德走，”莉齐对布里特妮说。她不想让布里特妮和蜘蛛侠共处一室。他还活着呢。

布里特妮看看塞缪尔·琼斯，又看看莉齐，犹豫着。

“现在就走，”莉齐说：“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她需要听见你的声音。”

布里特妮点点头，消失在杰瑞德刚刚走出去的门口。

莉齐的枪一直指着塞缪尔·琼斯。他不配被叫做蜘蛛侠。他绝对不是什么超级英雄。他是个杀人犯，没有半点良知的杀人犯。

塞缪尔·琼斯抬起了头。

她还来不及看明白他在做什么，他就轻易地拉着木头床柱站了起来。

“呆在那别动，”她说。她枪口对准他胸口，持枪的手在抖。

虽然他双手被铐到了背后，他现在能自在地到处移动。杰瑞德开枪打他之前他就已经伤得很重，但他还是成功地站起来了。

“你永远都是这么心软。”他说道。她没能开枪。

“呆在那别动，不然我就开枪了。”

“你当初为什么撒谎？”他问。

“因为我要活下去。”她向着门边往后退了一步，“你为什么要杀那些女孩？”

“我告诉过你了。她们是社会的祸害。”

“她们都还是孩子。作为一个青少年活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没有帮到社会任何的忙。你才不算什么英雄，萨姆。”

他又向她迈近一步。这时她看见他深爱的蜘蛛从硬挺的衣领外爬进了他敞开着的血迹斑斑的衬衫里。这只蛛形纲动物一定是他倒在地上，和床柱铐在一起的时候爬到他身上的。

“我警告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开枪了。”

“我知道你最怕哪些东西。我知道你的所有一切。我为你准备了那么多的计划。你都不知道。”

“你这个变态、恶心的人。还有，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莉齐。而且我知道你不会对我开枪，”他说：“他们会把我关进监狱，但这不是结束。我能向你保证。”

他走得更近了。蜘蛛消失在他的衬衫里。“把枪给我，莉齐。”

“我可能根本不用对你开枪了，”她对他说：“如果你的澳洲朋友快我一步先解决掉你的话。”

他明白她话里的含义后，四下张望，不确定她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他焦虑不安，脑袋转来转去，然后突然不动了。他们目光相碰，那一刻莉齐明白，他被咬了。他龇牙咧嘴，然后眼睛瞪圆，满是震惊和恐慌，或许，还有痛苦。

有一件事他弄对了，莉齐想。她不确定她会不会对他开枪。她曾经想要这么做。她曾经手指摸在扳机上，冰冷、能致死的扳机，但她没能扣下去。她想知道对于她的事，他一直以来说得是不是都是对的。

莉齐看着他挣扎扭动着找那只蜘蛛，找得艰难，因为双手被绑在背后了。她希望她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塞缪尔·琼斯。他看起来不像连环杀手。完全不像。他看起来很正常，像你在街上擦肩而过不会注意到的普通人。偶然的机会，一个人会变成魔鬼。一个生活、工作在他们社区的人，一个一手夺去那么多女孩生命的人……那些女孩们值得拥有一次机会去成长，成熟……她们本可以从她们的错误中改过自新，然后给世界带来一点改变，只要她们活在这个世界中。

塞缪尔·琼斯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开始痉挛抽搐，包括他的舌头在内。不是一幅好看的画面。口水流满了他的下嘴唇，眉毛上结了厚厚的一层汗。“救我，”他跪倒在地，哀求着。

但莉齐已经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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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重量单位，1盎司等于28.35克。

(2) 浩克（Hulk）是美国漫威漫画旗下超级英雄，初次登场于《不可思议的浩克》（The Incredible Hulk）第1部第1期（1962年5月）。

第38章

加利福尼亚州，萨克拉门托

2010年3月21日　周日　下午2:00

“玛丽是我的姐姐，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杰西卡对人群说道。人群中有家人和朋友，但大多数是陌生人，几十年来住在这个社区的人们。他们想看着玛丽入土为安，这样他们就可以继续正常的生活。现在塞缪尔·琼斯死了，他们知道他们的孩子们比从前安全了。

“她是那种每个人应该都会有的朋友。玛丽以前经常和我在公园荡秋千，为未来制定各种宏伟的计划。我们计划去旅行，学几门外语，一起探索这个世界。没有我们不能做的事。我们面前有一整个人生。”她停下，拭去一滴眼泪，“不幸的是，玛丽被从我和我的家人身边夺走得太早了。但我们不要难过。不要在今天难过。玛丽不想要我们难过。她是我见过的最愉快的人。看看你们四周，”杰西卡大大地张开双臂，“这是一个美丽的三月的日子，我们在这纪念玛丽的生命。我会记得她的笑容，她的笑声，还有她的那些梦。我会回校学习，学一门外语，拿到我的学位。之后，我会旅行，探索世界。无论我走到哪里，玛丽就在我身边，因为我会把她装在我心里一起带走，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永远不会。”

莉齐站在人群的前面。杰西卡的目光锁住她，莉齐冲她的新朋友笑了一下。多亏吉米和他的团队，找到了玛丽的尸体，连同另外三个被埋在塞缪尔·琼斯后院的女孩一起。

上周，杰瑞德与加州州立大学负责本科生课业的副院长谈过了。解释过杰西卡的情况后，院长同意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今年秋天就能重回校园了。

今天的追悼会在萨克拉门托举行，格林巴克大道上的希尔拉山纪念公园里。到了每年的这个时候，空气是暖的。瓦蓝的天空，几道象牙色的白云拂过。成熟的橡树和18米(1)高的悬铃木散布在占地400多亩(2)蜿蜒起伏的山峦间。

为了这次纪念，莉齐想，萨克拉门托的社会各界团结在了一起。人们展示出了他们的同情心，对玛丽。克劳福德基金慷慨捐赠，让杰西卡和她的家人得以给玛丽一个像样的葬礼。

塞缪尔·琼斯的名字今天不会被提到。他死后两天，他姐姐，凯伦·克劳利终于说出了她的故事。年幼的塞缪尔·琼斯曾经惨遭她姐姐朋友们的摧残，其中的两人如今已经在诡异的情境中死去。凯伦的父母离开去度假之后，把凯伦留下来照管弟弟。但她和朋友们纵酒、抽大麻，还用鼻子吸强效可卡因(3)。萨姆威胁要告诉父母，凯伦的朋友们就把他带到地下室，用胶带捆在一把椅子上，用强力胶带蒙上双眼和嘴巴，用点着的香烟戳他。但凯伦一直都不知情。她以为弟弟藏在朋友那儿，等到三天后她拾起电话听筒给弟弟的朋友们打电话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她自己的朋友们做了什么。凯伦最终找到萨姆的时候，他已经被玩坏了。她在地板上找到了他，还被绑在椅子上。他被一只黑寡妇蜘蛛(4)咬了。凯伦知道这事，是因为她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拳头里紧紧地攥着那只死蜘蛛。虽然凯伦·克劳利流露出了深深的自责，但她坚称自己没有恶意。她获释后已经回到欧洲的家人身边。

莉齐远远地认出了黑蕾。黑蕾举起扎了绷带的那只手跟她打招呼。莉齐往她这边走来。从杰瑞德来救她们算起，已经过去四周了。黑蕾双臂、双腿、脖子和脸上都有烫伤。像布里特妮一样，她的头发也被剪成了奇怪的形状，所以莉齐花钱请造型师给黑蕾剪了个斜短发，留了个长长的斜刘海（sweeping）。虽然黑蕾不是那种喜欢别人对她表现出过度热情的孩子，但莉齐不管。她一只胳膊揽过黑蕾，紧紧地搂着她，搂了好久。

凯茜对黑蕾为了保护布里特妮而做的一切深表感激，主动提出接黑蕾到她家。软磨硬泡之后，黑蕾答应了。“你怎么过去？”莉齐问。

“你姐姐让我坐她的车。”

“哇哦，那她一定真的很喜欢你。”

黑蕾笑了，但她说话时听起来很沮丧：“我猜我算是被抓走了，对吧？被那个疯子抓走，然后被他占了上风。我本来真的以为能除掉他呢。”

“你实在不该把自己放在那么危险的处境，黑蕾，但是你做得很好。你真的做得很好。”

“你外甥女也是。她是个强悍的小孩你知道的对一个拉拉队队长来说。”

莉齐点点头，忍不住想起，她把布里特妮在学校和拉拉队的表现告诉凯茜的时候，凯茜有多自豪。布里特妮的侧脸一共需要缝19针，但她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医生们说到了年底的时候伤疤就很难看出来了。

凯茜也带布里特妮去和琳达·盖茨谈过了，于是布里特妮能和琳达谈谈最近发生的事，以及她对父母最近分居的感受。在所有人的帮助下，莉齐对布里特妮有信心，相信她能将继续走下去，过上正常、健康的生活。

黑蕾指指杰瑞德，杰瑞德刚把车停好。他因为去医院看吉米所以迟到了，现在正跑过来。吉米发现自己得了癌症之后已经做了一系列检查。

杰瑞德今天穿深色西装，打着领带，看上去格外帅气。

“你会嫁给这个男人吗？”黑蕾问。

“不，我不觉得，”莉齐歪着脑袋，仔细看了看他：“何况，他还没求我呢。”

她们彼此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莉齐马上换了个话题，“我在想，你会不会对在全国各个学校巡回演讲感兴趣。我们两个一起的话，可以到处教孩子们怎样在世界上的各种恶魔面前保护自己。”

“听起来像是给超级英雄干的活儿。”黑蕾说。

“确实。”

黑蕾搓搓她绑了层层绷带的手。“我不知道。我不像我有时候表现出来得那样勇敢。”

莉齐叹了口气：“我也是啊。”

“我当时真的吓坏了。”

“我现在还怕着呢。”

“我会考虑的，”黑蕾最后说，说完举起她缠着绷带的手，“但我怎么再弹钢琴呢？”

莉齐脸上流露出难过：“你弹钢琴？”

黑蕾的眼睛闪了闪：“不弹。我只是忽悠忽悠你。”

这姑娘的非主流玩笑。莉齐摇摇头。

“我人生第一次，”黑蕾语气严肃地说：“意识到我想要活下去。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被一个疯子折磨，结果我忽然想活下去了？”她气冲冲地说：“真是没道理。”

“确实啊，”莉齐也同意，“单纯就此而言，如果说所有的坏事都能不知不觉地让好事变得更好，也不错。”

“是呀，我猜是这样。”黑蕾说着，杰瑞德离她们越来越近。他们三个短短地聊了几句，黑蕾说声再见，前往停车场。

“她像个斗士。”莉齐看着黑蕾走开，对杰瑞德说。

“是啊，她很像。对不起我来晚了，”他补了一句：“看来我错过了听杰西卡念悼词。”

“她会理解的。她做得很好。吉米怎么样了？”

“他今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化疗。结果还不好预测。”

“太让人惋惜了。我喜欢吉米。就算我不喜欢他，我也不愿意任何人得癌症。”

“我跟他说我们今晚会到医院看他。”

莉齐点点头。他们穿过人群去找杰西卡。莉齐知道杰瑞德现在非常难过。吉米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良师。此外还有杰瑞德的父母和他们即将破裂的关系。虽然对子父母分居他没说很多，但她知道他心上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着。虽然杰瑞德是个成年人，莉齐自己的亲身经历让她明白，一个破裂的家庭带来的影响，以及它能如何让一个人稍微有些不同地重新审视生活。

杰西卡和哥哥在玛丽的墓边献花，莉齐和杰瑞德在离他们几英尺的地方站住，给他们一些私人的哀悼时间。

“真难相信，一切到头来结束了。”莉齐对杰瑞德说。

杰瑞德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这只是开始，莉齐。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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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60英尺，约合18米。

(2) 70英亩，约合425米。

(3) 可卡因，又称古柯碱，化学名称为苯甲基芽子碱，多呈白色晶体状，无臭，味苦而麻。在医疗中，它被用作局部麻醉药或血管收缩剂。世界主要毒品之一。

(4) 黑寡妇蜘蛛是一种具有强烈神经毒素的蜘蛛。目前已知所有蜘蛛种类中，毒性最大的。一般来说，被黑寡妇咬伤并不会致命，但它的毒素对儿童和体弱者威胁较大。

谢辞

我希望在此向每一位线上线下我遇见的作家表示感谢。一路走来，是他们一直给我灵感和鼓励。几年前我曾批评苏珊·克罗斯贝（Susan Crosby）、苏珊·格兰特（Susan Grant）、和布伦达·诺瓦克（Brenda Novak）（排名不分先后和类别），但我从他们每一位作家身上都学到了一些东西，而且我很感激曾和他们共事的这段经历。我也从各种组织和作家团体那里学到了很多，包括RWA，湿面条团伙(1)（the Wet Noodle Posse），萨克拉门托山谷玫瑰(2)（the Sacramento Valley Rose），还有精灵鸡仔（the Pixies Chicks）。

感谢你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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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生活杂志。

(2) 美国浪漫小说作家团体。

黑暗诱惑

【美】劳瑞斯·安妮·怀特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目　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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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汤姆·柯尔及詹妮弗·柯尔。

感谢你们慷慨地与我们分享大吧湖的人间天堂。

第一章

周三　感恩节前五天

东区的图书馆一片静谧。还只是下午四点，外面几乎已经是一片漆黑了。低压的乌云和来自太平洋西北方的细雨笼罩着这座城市，雨水在窗上流下蜿蜒的水痕，将整个城市模糊成一个氤氲的剪影。中午的时候，他刚刚持芳邻卡[1]经由和平拱门美加边境线的标志性建筑。从加拿大入境美国。

而现在，他已经坐在了这个长条形房间后面的电脑区，把棒球帽的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眉眼。他的穿着看起来平淡无奇，丹宁材质的夹克，牛仔裤，工作靴——刻意伪装过的不显眼。他选择东区的原因很简单，这里是工人和短期居留者聚集地：颓废派，流浪汉，还有那些被社会淘汰的人们。在这里他能毫不费力混入其中，就像一头雄鹿轻松地将自己融入干草丛的背景之中。

他打开了一个社会媒体网站，浏览最新的报道。

没什么新鲜的。至少，没有什么能够吸引他的内容。

他点开了另一个网页，然后又一个。两天前在波兰美国俄勒冈西北部港口城市。的时候发出的消息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每退出一个社交网页之前，他都留下了一则消息：

还在找我的亲生父母。我十一岁，女孩，七月十七日出生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2]的怀特湖旁边……

在自己的社交网站个人信息的地方，他上传了一张从某位母亲的脸书上复制过来的深色头发孩子的照片，这张照片他同样用在所有的收养寻亲网站上——自从一个月前被亚利桑那州教养院释放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在这些网站上撒网。

怎样熟练操作电脑是他在过失杀人罪服刑期间掌握的。在监狱里，一个狱友告诉了他近年来网络媒体上这类领养儿童搜索和寻亲网站的兴起。虽然在监狱里接触不到网络，但是一被释放，他就立即找到网络，用最传统的方式搜索了“萨拉·贝克”。然而网上没有一丁点儿有关萨拉·贝克这八年的信息。没错，是能搜索到一些也叫这个名字的人，但都不是他想要找寻的那个萨拉。无论是数不清的存档中的新闻报道，还是专栏文章，有关于她的消息似乎都在八年前静止，好像这个人的经历已经被抹去了。

就像是萨拉·贝克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一样。

或者是，她已经改了名字，替换了新的身份，试图藏起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有了一种预感，然后打开了领养网站。

在这些公众网页上，各个年龄被领养的孩子，以及那些收养儿童的父母，在这里没有遗漏，也没有任何限制地公开信息，不遗余力地寻找着他们疏远的血缘亲情。他曾经读过一位教授有关这种现象的评论，指责这种全新的寻亲现象会导致家庭信息和关系变得更加透明化，同时会引起各种各样的新问题，以及这个领域的官方还没有办法解决的陷阱。

对他来说，这就是一个对于猎人充满刺激的梦。

他抓紧了每一个能够接近边境线的机会停驻在图书馆和开放网络的咖啡馆，就像一个最出色的垂钓者一样，牢牢攥住抛出的线，温柔地扯着，让放出的诱饵如味美的飞虫一般在钩上轻轻颤动。而在网络信息巨大的潮汐之下，以及一切他的捕猎对象可能上钩的漩涡之中，是他拿着线冷静地和水流相博，静静等待的身影。

要找到一个……当一则信息跃入眼帘的时候，他突然顿住了。

一位母亲在找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他立即点进了这个链接，可惜信息不符合，出生日期和体型都对不上。他挠了挠下巴上的络腮胡——对染发剂有点过敏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赌博。也许她早就和孩子重新联系上了，也有可能她并不想知道她孩子的近况，抑或是她已经拥有了幸福的婚姻，不再回首过去了。或者，她已经死了。

但是作为一个猎人，一个好猎人，耐心是基本的准则。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且他是如此的了解他的狩猎对象的习惯和想法，这种了解足够让他否定其他的可能性。他是那么的了解萨拉·贝克。

他曾经拥有过萨拉·贝克。

他曾在设陷捉住她之前仔细地研究过她足有九个月。

在那之后她又完全地被他占有了五个半月，直到他不小心犯了狂妄自大的毛病，一个愚蠢的失误。

他童年时被教导的话语此时就像一阵轻烟一样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你在最后一抹天光散去之前如果想要开枪，孩子，那一定得是胸有成竹，一枪致命，不然就只能选择在黑夜中追踪你的猎物，孤身奋战。无论这个任务是什么，无论要花去你多少个日夜，无论你有多累，多饿，你都得完成它。你听到我说的了吗，孩子？

上一次，他过于沉浸在春季狩猎的愉悦中，直到最后一丝天色变暗的时候才给出致命的一击，所以他失手了。不仅被她反击回来弄伤了自己，还让她逃进了黑漆漆的森林中。

但是他确信无比，一旦萨拉·贝克舔舐好自己的伤口，她就会回来的——母性是个难以抗拒的诱饵。怜悯的天性、好奇心，还有愚蠢的坦率，这些全都是她的软肋，也是他第一次捉住她的切入点。

他打开了另一个网页，上面有更多各种各样的信息。妈妈，爸爸，阿姨，哥哥，表亲，孩子，都在寻找着他们被抛弃的血亲。有些寻人信息是代别人发布的，而有些是发布的人自己在寻找亲人。这种在人们血液中根深蒂固的有关家庭的观念以及归属感着实令他困惑。血缘，家庭，被需要的感觉，还有费尽全力想要找到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被人抛弃的原因的执念，都让他十分费解。

就在他正要关掉最后一个页面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提示音。有人回复了他最新的留言。

他的心一颤。

我女儿出生在怀特湖社区医院，明年夏天应该就十二岁了。她是深色头发，绿色的眼睛，左边膝盖的后面有一个心形的胎记。你会是我要找的人吗？

这条回复来自一个名为渔女的用户。他很快点进了这个渔女的信息简介，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张一条鲑鱼被一根鱼线拉着跃出水面，溅出的水花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图片。没有她的个人经历或者其他信息。但是这就是她了，活生生的，就在网络的另一头，就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水下传来的轻轻地拖拽，有东西在轻咬他放下的饵了。

他妈的，来吧。

这就说得通了，这他妈的就说得通了。他初次遇见萨拉·贝克是在怀特湖旁一个体育用品商店的柜台后面，那是她的丈夫开的小店。萨拉是个老练的钓鱼者和猎人，擅长诱捕猎物——无论是动物还是男人。真正令他兴奋起来的是她拥有着大量的荒野求生技巧，在之前的数次狩猎之后，他迫不及待的想要一个真正的挑战，加大赌注放手一搏，然后感受战栗的快感。后来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还有其他。

Gamos，他轻声对自己说。他的母亲曾经告诉过他，在狩猎相关的语言中，“游戏”这个词是从古希腊词语“gamos”演变而来的，意思是猎人和被捕食的猎物间的婚姻或是结合。所以相应的，在狩猎的时候，其实他所渴求的就是这样一种关系——和他的猎物之间的感情关联，一种私人的、无法变更的结合。

这还不能被称为是一场游戏，除非猎人和猎物都知道了他们参与其中……

血液中的肾上腺素让他的脸微微有点泛红，他的小弟弟也骚动了起来，紧顶着拉链，微微颤动，还有点生疼。

冷静，深呼吸，不要越线，别急着尝试和下钩。这不是一条匆忙跃过的野生大马哈鱼，而是一条美味的、难以捉摸的、冷水栖息的鳟鱼，以其他鱼为食，远比别的鱼更有攻击性。但你想让她跑掉，游到更深的地方，让她以为自己已经自由了……

他几乎能真切地感受到潮湿的鱼线飞快地从他手指间滑过，线轴飞速转动的呼呼声仿佛就在耳边。他和那个充满野性的生物之间已经建立起了联系，一场对话已经展开。她必将成为他的——只要他不出错。

他回复了那则消息：

没错！我就是一头深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睛，左边的膝盖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胎记……

他静静等待着。图书馆里的寂静使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如此清晰，充斥着他的耳朵。一个男人在咳嗽，图书馆外的波拉德湾雾气缭绕，浓雾中传来雾号的哀鸣声。

然后突然，对方回复了：

你能用FisherGirl@gmail.com这个邮箱单独联系我吗？

他舔了舔变干的嘴唇，很快打开了自己的匿名邮箱，发了一封邮件过去：

我怎么知道你就是我的妈妈？你能给我一张你的照片吗？你还住在怀特湖吗？你的名字是什么？你为什么要抛下你的孩子？我的爸爸是谁？我实在是太激动了。

几乎是发出去的同时他就收到了回复。

因为发生了不可控的意外状况，我不得不通过中介把我的孩子交给一个全封闭式私人福利院。我不知道我的宝贝女儿去了哪里，但是很希望能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我现在的名字是奥莉薇亚·韦斯特，在卡里布Cariboo，卡里布是沿高原峡谷弗雷泽延伸到加列布山脉的不列颠哥伦比亚山间地区。的老栅栏牧场担任牧场经理和渔业顾问。后面有这个牧场的网页，员工版面里面可以找到我的照片。你的养父母知道你在找你的亲生父母吗？

他立即点进了邮件里附上的网页链接。

老栅栏牧场的网页填满了整个屏幕。他点开了“关于我们”的链接，员工照片跳了出来。

他慢慢地向下翻动页面，最终停在了一张照片上，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他屏住了呼吸，心脏不可抑制的在肋骨下砰砰地跳动着。

是她！

毫无疑问。

该死。他感到一阵眩晕。纯净、甜美、火热的肾上腺素的突然注入几乎让他陷入短暂的迷乱，他努力咽了一下口水。没错，她变了，变得更加成熟了。她的五官变得更加鲜明，脸颊比之前更有棱角，眼神中也透露出一种几乎称得上是正直的冷静。但是那熟悉的浓密的栗色秀发和不变的鹅蛋脸都没有错。丰满的嘴唇，浑圆的透出森林中苔藓绿色的大眼睛，无一不显示出这就是她。他的皮肤微微发热。

他用指尖轻轻触碰着屏幕上她的脸。萨拉·贝克，他受伤的小鹿，现在管自己叫奥莉薇亚·韦斯特。他感受着这个名字从唇齿间吐出的感觉，奥莉薇亚……

“不好意思？”

他的皮肤怪异地跳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这声打扰的来源身上：一位年轻的蓝眼睛姑娘。

“你还要在这台电脑面前呆很久吗？”她问，“我之前预定过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心跳得像打鼓一样，然后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再给我两分钟把这些网页关了，好吗？”

一抹红晕从她的脖子悄悄染上了脸颊。于是他知道，即使他也已经改变了，即使牢狱生活让他不再年轻，变得精瘦，把他的线条打磨的更加锋利，他依旧没有失去魅力。有磁性的声线和这种吸引力，以及目光中潜藏的诱惑因子依旧是他狩猎的资本。

“没关系，”她说，“麻烦你了。我……我就在那边等。”然后在离他身后不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能感受到她所散发出来的存在感，以及她身上那种被狩猎的可能性，可惜他现在已经有了目标，正在酝酿着一个计划。

转了转身子挡住了那个姑娘的视线，他又打开了老栅栏牧场官网的常见问题解答的页面，匆匆把牧场的方位记在了一张纸片上，那大约是在向北五六个小时车程的内陆高原上。从常见问题解答来看，老栅栏牧场在加拿大感恩节的周末前会一直开业，之后的冬天都将停业休整。他的时间所剩无几。卡里布一带很快就会迎来第一场大雪和冰冻，他不能确定奥莉薇亚到那时是否还会留在牧场。

这个事实有点打击他——这对定制时间的极致完美要求像是一个讽刺。似乎之前就有过预兆——十二年前，同样是一年当中的这个时间，差不多就是这几天，就是感恩节前的那个周日中午，就在第一场真正的大雪将下未下的时候，他抓住了她。如同一只挪动脚步要去冬眠的熊，他总是能灵敏地嗅到空气中第一片雪花的味道。他能从树叶发出的飒飒声响中听到，从斜斜射下的阳光中瞥见，从微风中轻微的金属气息中嗅出大雪来临的脚步。而且他就像一头正在给自己建造巢穴的熊一般心知肚明，只要沿着第一场风暴的边缘行动，紧接着降下的大雪会掩埋身后的一切踪迹。然后接下来的冬天他都会十分安全，躲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行踪的地方。

他又看了一遍她发来的邮件，准备写一封回信，但是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又犹豫了。要再深入一点吗？不，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还是不要让她起疑心比较好。就让她以为这个“孩子”惊慌失措地跑了吧。

退出了自己的账户，关掉网页，清除了浏览痕迹，把位子让给了在一旁等候的女子。把地址塞进内兜，拎起外套的领子，他推开了图书馆的大门，走进清冷的空气中。细雨依旧笼罩着整个黑斯廷斯，他低下头，把双手插到口袋里，混入了从建筑物中涌出的行色匆匆赶回家的人群之中。

仿佛接受到新目标的动力，他大步走向自己停在两个街区外的卡车。是时候回家了——无论如何都是要回去的。是时候结束这场狩猎了。在这么多年被囚禁在那个狭小的监狱牢房之后他又久违地尝到了自由的滋味，山脉、森林和山间干净凌冽的空气正在召唤着他。

一个画面突然爬进他的脑海中，将他拉回了那段回忆中。

那年他七岁，刚从一场狩猎中精疲力竭地回来，坐在他妈妈的腿上。她坐在一堆书中间，用手梳了梳他的长长的不听话翘起来的头发。他的爸爸坐在噼啪作响的炉火的另一端吸着烟斗，用冰冷的目光眯眼看着他们。妈妈的声音轻轻地飘进他的意识中……

人和动物是不一样的，尤金，我的宝贝。对人来说，狩猎有时候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多的是狩猎本身，这才是对猎人最大的诱惑。一场感官上的盛筵——预测，警觉，紧张，行动，独一无二的结合……妈妈的手慢慢沿着他的身体滑到了他的大腿，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温暖，在他耳边嘤嘤细语……狩猎的兴奋是神秘的，甜美的……

她的手指轻轻掠过他的大腿内侧，他的下身起了反应。

他的爸爸却咕哝着，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用烟斗指着自己的妻子……

还不停下你的屁话，他让那只动物逃走了，这他妈的才没有什么快感！

他的父亲把凶狠的目光转向他……

这是你的责任，小子，你的责任就是抓住一头已经被射伤的鹿而已。你永远也不能停，你给我听着……你他妈一秒也不能停下来，直到你把自己想要的猎物装进袋子里，直到你完全掌控了你的猎物，直到你有了完全的支配权。你再也不能让猎物跑掉了，听到了没？如果你不能一枪毙命，那昨晚他妈的就别扣下扳机。

雾号响起，把尤金的思绪又拉回了现实。从波拉德湾的灰色河水中升起的薄雾在厚重而褴褛的草地上旋转，沿着这个老街区长长的砖头和卵石铺成的路向前翻腾。他把肩膀又往衣服里面缩了缩。

这是你他妈的责任，你给我听着……

要完成这次猎杀。

盯着电脑屏幕等待回复的时候，盖奇·波顿感到血液都涌入了脑袋，在耳旁嗡嗡作响。

会是他吗？这么多年之后，他终于出击了吗？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

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但是他能感觉得到，曾经有什么轻轻咬过他放下去的饵，后来又走了。他发出去的邮件没有新的回复。

他又写了一封邮件，手微微颤抖。

如果你想再谈一谈的话，请务必再用邮件联系我。当然这不是逼迫你，我只是迫切地想知道我的孩子是不是找到了一个温暖有爱的家。

他点下了“发送”，等着。又是很多分钟过去了。

依然没有回复。

波顿用手抹了一把有点秃的头顶，嘴边冒出了汗珠。他凝视着桌上散落的纸片——这些都是从怀特湖公报上剪下来的这十二年间的文章和新闻报道。泛黄的犯罪现场照片上是被挖掘出的残骸，被侵犯过的尸体，腐烂的头骨，以及尸体上消失不见的舌头和空洞的眼眶。这些照片里还有一些铁制的挂肉钩子。怀特湖杀手就是在一个被他当成是储肉库房的棚屋里将受害人一个一个地吊起来，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剥皮，然后等她们的血流干——就像在随意地屠宰一只只鹿一样。用来屠杀的棚屋和电动制冷机的照片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冰冷和恐怖。照片上棚屋旁边还有一间小屋，他会把还活着的受害人用枷锁和绳子绑在里面，在那里对她们进行性虐待，给她们吃的让她们活过冬天，然后在春天再把她们放出去，来一场春季“狩猎”。

波顿把怀特湖杀手的最后一位受害者的照片拉近了一点。

萨拉·简·贝克。

照片上的她只有二十五岁，是伊桑·贝克年轻的妻子，怀特湖最负盛名的牧师吉姆·万洛恩之女。和其他人一样，就在第一场风暴来临前的几个小时萨拉·贝克也被怀特湖杀手抓走，被枷锁拴了整个冬天。在那之后，就在南归的大雁的叫声中，他给了她武器，将她放归了山林。

因为再也没有比狩猎一个全副武装的人更激动人心的了……

这些话，是萨拉·贝克在后期的调查中对警方讲的，这也正是当时那个杀手在她耳边轻声耳语的内容。他曾向她多次引用过梭罗、海明威和布莱克伍德的作品。

是一个受过教育，博览群书的男人。

虽然塞巴斯蒂安·乔治被当做湖区连环杀手抓住、指控、审理、宣判，但他却大字不识。

尽管有这么多的铁证，波顿还是难以置信他们竟然放过了真正的凶手。从那时起，他就私下在空闲时间整夜追查凶手，这是他的一个隐秘的心结。只因多年前就发下的要坚持公正的誓言。

正因如此，他一直以来都暗中监视着萨拉·贝克，他坚信怀特湖杀手总有一天会回来找她的。

波顿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刚刚发出去的邮件还是没有任何的回音。他又打开了他注册的其他账户，看看发布的消息有没有新的点击。

停。

他把手放在嘴上，疑惑、恐惧和隐约的兴奋交织在一起，他能感觉到他就在那里，就在电脑的另一端。那个杀手，就在那一头听着，等着。

门突然被推开了。“爸爸？”

他跳了起来，肾上腺素的分泌骤然增多。咒骂了一句，他很快地起身，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子上散乱的剪报、犯罪现场照片和笔记。

“托莉，该死。我告诉过你多少遍了，要敲门！”

他女儿的目光在他手上抓着的文件和电脑之间游移，最后停在了他的脸上。“你在做什么？”

“你有什么事，托莉？”

她沉默地瞪了他一会儿。

“是露易丝阿姨，”她突然说，“她来电话了，你难道没听到电话响吗？”

谴责。愤怒。自从美乐蒂死后，托莉失去了她的母亲，而他失去了妻子、挚友、支撑，还有生活的意义，这个家就充斥着这种负面情绪。

“谢谢。”他看着她的眼睛说，等着她离开房间。

她猛地甩上了门出去了。走廊上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上帝啊，他竟然连电话声都没有听到……敏锐一点，集中注意力。他拿起了电话，清了清嗓子。

“嗨，露。最近怎么样？”

“我不重要，关键是你怎么样？”他姐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例行公事，“波顿，你和有医生预约的，看过了吗？我还以为你上周就会告诉我结果的。怎么样了？可以手术了吗？”

不可能。早在美乐蒂出事之前他和美乐蒂就都知道了这个结果。

他注视着窗外，夜色早已降临，在这个时节似乎早得有些不寻常。雨水在窗上黑色倒影的映衬下留下蜿蜒的痕迹。

“我没去看。”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很忙，露。”

“胡说，”她轻轻地说道。然后又用一种像是为了悄悄擦鼻子而用手蒙住了话筒的低沉声音说：“你对托莉还有责任，你知道的，一切都要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我还有很多时间——”

“究竟有多少时间？事情随时都有可能会出问题，你都不会知道它到底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展现出来。你已经被迫提前退休了，只是因为……”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尽量避免提起他在工作时的失忆。

他在对一个关键的杀人犯调查期间所犯的错误让他的职业生涯亮了红灯。他会失去一段记忆，等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异地，然而却不能想起来是怎么来的；他上周在审讯室和一个狗娘养的毒贩起了肢体冲突，却不记得是什么激怒了他，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了什么。似乎上一秒他还在好好地审问，下一秒就已经冲过去猛地拉扯那个混蛋。他的健康问题被正式提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有关他是该提前退休还是休个长期的伤假的争论。这个该死的病症在他还能走得动的时候就夺走了他的正常生活。

“听着，我的意思只是你需要适应这一切，因为万一托莉——”

“我会的。我只是还有些必须提前解决的事情。”

“比如什么？”

“还没了结的事。”

他的姐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托莉怎么样？你已经告诉她了是吗？”

“还没有。”

“波顿——”

“够了，我才是她的父亲，我知道她还没准备好知道真相。尤其是在学校又发生了那种意外——”

“什么意外？”

“她和同学发生了点小口角，在学校的咖啡厅把那个孩子的书点着了。”

“我立刻就收拾行李。我现在就去机场搭最近的一班飞机。本和孩子们没我也可以照顾好自己一段时间。我至少可以照顾托莉，当你真的告诉托莉一切的时候。”

“不。”

“她也需要时间来接受过来和我们一起住的事实。我不认为——”

“露易丝，别这样。我知道你是好心的，我知道事情发生的时候你想来待在托莉身边。但是现在我和一头热血的公牛一样强壮有力，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很好。后天晚上大家会为我举办个退休仪式，我得参加。而且我已经把托莉从学校接出来了，我们会去——”

“你已经退了？”

他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捏了捏鼻梁。“否则还能怎样。不然就只能冒着更大的风险，然后面临着开除。除此之外，我也想多花点时间陪陪她。我想感恩节的时候出去散散心，和她制造点好的、最后的回忆，一些特别的回忆。”他的声音变得柔软起来。“她一直以来都为美乐蒂的死深深自责着，我们需要先帮她走出这种困境，再告诉她我发生了什么。就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吧，好吗？”

这次他清楚地听到他的姐姐在电话那头吸着和擤着鼻子，这声音几乎在凌迟他的心。露，他那无所不能，女强人一样的姐姐，正在哭泣。

“我也不能理解生活，露，”他静静地说，“我不知道生活为什么发给我们这样的一手牌。托莉手气不好，有张血腥的王牌。但是这就是托莉拿到的牌，所以我只能尽力弥补一些事情，在我走之前把没有了结的事情处理好。”

沉默——漫长，漫长的沉默。

波顿在黑暗中审视着自己混蛋可怜的姿态，雨水在玻璃上留下曲折的痕迹。对外他依旧是强壮的，在体育场上花费的时光让他的肌肉看起来十分强壮，长跑也让他保持着健康的体型。这幢在基斯兰奴海滩[3]旁的漂亮房子正对着绝佳的海景，别人都认为他是个人生赢家。懂事的孩子，体面地工作，爱情，尊重。只是这一切其实都只是一个完美精致的玻璃球。

现在，这个玻璃球破碎了。

他拿到了医生的诊断书。美乐蒂曾经让事情看起来都还在控制之中，她还会和他一起走完接下来的每一步。等到一切结束后，托莉依旧会有一个母亲，他们的女儿不必孤单一人。

但是就在春天最后一场大的降雪之后，他们一家去赛普里斯山滑雪，美乐蒂就那么直直地冲向了一棵树，整个人倒插栽在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白色雪堆里，托莉只能无力地挣扎着，想要拉着妈妈的滑雪板把她解救出来。美乐蒂去世的同时也带走了他们生命中所有的光和热，像是抽走了他们所有的力气。失去了美乐蒂……他们就像是被拔掉了电池的机器，再也不会动了。带着对这种不公正的怒火，他和托莉都在失序的生活以及巨大的失落感面前迅速地崩溃了。

“给我们感恩节前的这点时间吧。”他平静地说。

他的姐姐颤抖着吸了一口气。“那你们是要去哪里旅行？”

“不是很远。只需要向着内陆再开几小时的车程。”

“回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道了别。但是他刚要放下听筒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响声，似乎是房子里的另一个电话听筒被小心翼翼放回话机的声音。

波顿猛地拉开他办公室的门，冲向走廊。

“托莉！”他打开她卧室的门，她不在房间里。“托莉？你在哪儿？”

他听到浴室传来一阵水声，电话的听筒好好地放在话机上。他长松了一口气，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托莉听到了他们的通话。

尤金爬上了自己的卡车，一堆华盛顿区的车牌散落在副驾驶室的地上。把这些车牌留着比把它们随便丢在某个很有可能被人找到的地方要安全得多。

他发动了车子，打开雨刮，驶入了车流之中。雨刮器吱吱响着，把车子驶向拥挤的狮门大桥[4]，挤在一辆辆车子中间。一通过大桥，他就向通往北边山脉的高速路开去。

有砰砰砰的声音从车厢后面传来。他的血压陡然升高，一阵兴奋感爬上了他的皮肤。他给她用的药失效得一次比一次更早，现在她都产生了抗药性了。

他注视着车上的后视镜，后视镜里他可以透过卡车的后窗，再经由另一个小窗口瞥见后车厢的情况。但是天色很暗，车厢里漆黑一片，雨水也从窗口的玻璃上曲折流下，反折射着来自车外的灯光。他保证她是被好好捆着的，不过她一定是找到了什么方法在用脚跟踢着车厢。

砰，砰，砰……车厢后面又传来了响声。这真他妈是他载过的最执着的一个货物了。

一块新鲜的肉要腐烂总是会需要点时间的。她原本就不新鲜，一定不能再处理得太着急。他这次一定要做好，他需要传递一个特殊的信息……

这还不能被称为是一场游戏，除非猎人和猎物都知道了他们参与其中……

当他想到他将要怎么做，如何一步一步地让萨拉·贝克回忆起她作为一个猎物被狩猎的过去时，一抹微笑悄悄爬上了他的嘴角。他舔了舔嘴唇，回味着萨拉·贝克皮肤上那种最真实的恐惧所产生的汗液中酸甜中夹带着一丝咸的滋味。

[1]芳邻卡a NEXUS card，颁发给美国或者加拿大公民（包括永久居民）用于在美加边境快速过关的卡。

[2]加拿大第四大省。

[3]基斯兰奴（Kitsilano）海滩，位于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温哥华，是温哥华最受欢迎的海滩之一。

[4]狮门大桥（Lions' Gate Bridge），位于加拿大卑诗省内的一条悬索吊桥，横越布拉德内湾，连接温哥华市中心及北岸市镇。

第二章

周四　感恩节前四天

奥莉薇亚挥鞭把马儿赶上山脊，她的头发在身后飞扬，山风吹得她有种流泪的冲动。她应该把手套带来的——手指都要冻僵了。但是她十分享受深秋凛冽的空气接触皮肤的感觉。艾斯，她的德国牧羊犬朋友，跟着灵逸[1]。踢踏的马蹄声已经远远地落在了后面。登上了山脊的顶峰，奥莉薇亚及时勒住了胯下小母马脖子上的缰绳。

西方的天空被倒挂金钟和藏红花形状的阴影深深地刻出了条纹，整齐排列的黑色云杉一直雄赳赳的长到了西边蛇形丘的脊背上，被落日的余晖勾勒出挺拔的形状，看起来像是在太阳中燃烧。她看着那个发光的火球慢慢沉下地平线后，风向突然就变了，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小狼开始低嚎，它们的合唱在远处的大理石山谷中回荡。太阳彻底落下去了，整个世界变成了有着珍珠般光泽的灰色调。狼嚎声突然静了下来，一股寒意像水波一样荡了过来，如同水面点起涟漪，拂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激得她汗毛竖起。

她永远不会停止关于森林里类似的夜间剧目的遐想——如同仪式一般，光亮每日遵循时间渐渐消散，林间黯淡下来，有野性的声响四起。巨大的苍穹倒扣着，茂密的森林和被光滑的冰川覆盖着的山脉一直绵延出数百里。这个地方，这个美丽的牧场，终于让她能感受到久违的宁静。是家的感觉。

在她看来，这个山脊正是老栅栏牧场观赏落日的最佳地点。从这里望去，金色的牧场上错落间布着许多小路，最终都延伸到如一块美丽的绿松石一般镶嵌在草甸上的湖泊那里。牧群通常是在这里吃草的，但是最近就连最后一批牲畜也被出售了，大部分的马也被卖掉了——空留这一片失去了生机的牧场。

她能够依稀分辨出湖面上还有三只小船。湖水慢慢变成青灰色，所以三只船都准备返回了，正缓慢地靠向西岸的营地。延伸向西方的大理石山脉染上了第一抹雪色，山杨树的叶子已然变得金黄。感恩节就要来了。这将是最后一个还能出船捕鱼的周末——总有些不在乎夜间的湖面上能把人冻僵的温度的顽固分子，他们会尽力延长这一年仅剩的一点钓鱼的时间。冬天很快就会从山上来到这里，冰封荒野。不出一个星期，甚至过不了几天，森林就会染上一片白色，树梢上挂满冰霜。到那时，老栅栏牧场将不再对外接待，与世隔绝。

如果这是她的牧场，她会在冬天依然开放接待一些打算在这儿过冬游客，提供雪橇以供通行，开放各个小村落之间的滑雪通道，准备雪鞋和雪上汽车让人们能够深入数百里的林间小道，并且在结冰的湖面上举行溜冰和曲棍球比赛，到了夜晚还会燃起巨大的篝火。她会提供乡村牛仔式的圣诞晚餐以及农场自己饲养的火鸡烹调而成的美味，配菜是从厨房后的花园里摘来的新鲜蔬果，每夜都将从灶台冲出咆哮的火焰。她会用星点闪烁着的彩灯装饰门前那棵哨兵一样守卫着这幢老旅馆的云杉，整个老栅栏牧场一定会美得像一幅画一样。过去的有关圣诞节和感恩节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让奥莉薇亚心里一痛，她强烈渴望着大家庭欢聚的温暖，渴望回到以前的生活。但是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永远也回不去了。她已经无可避免地成为了过去这一系列事情的受害者。

但以后绝不再是。

过去受害者的身份几乎害死了她，然而现在她已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了。

曾经每年的这个时节，这个秋季和冬天交替的令人战栗的当口，对她来说都是一场考验。无论是秋天渐渐消散的气味，还是野鹅南迁的叫声，抑或是山野中秋猎的第一声枪响都让她颤抖不已，被难以名状的恐惧层层包裹，只能因为无法忘记的害怕而胡乱呓语。她依旧在每年的这个时间感觉到巨大而尖锐的失落感，丧子之痛萦绕不散，心中的疑问也久久盘旋。

你到底在哪里，我的宝贝女儿？你过得幸福吗？安全吗？

她的情绪平静下来，注意力转向远处的老旅馆烟囱中悠然升起的炊烟。哈利迪医生的黑色SUV还停在旅馆外面。

这个牧场的主人是老迈伦·麦克唐纳先生。从十九世纪中期开始，自从他的祖先在卡里布的土地上定居繁衍，这片土地就一直属于他的家族。据世代以来的管家阿黛尔·卡里克所说，老栅栏一直是个兴旺繁荣的牧场，畜牧业和旅游业十分昌盛，这一派盛况一直持续到二十三年前，一场意外夺走了迈伦的妻子格蕾丝和他们最小的儿子吉米的生命。从那以后迈伦就对身边的一切漠不关心，变得固执，暴躁易怒，而老栅栏牧场的经营状况也每况愈下。他剩下的两个孩子都离开了他，甚至从未回来探望过。

如今迈伦病了，他在着手清理牧场和鱼塘生意还剩下来的东西。从去年冬天确诊之后，剩余的牲畜和大部分的马都被陆续卖掉了，旅馆也不再接待要住得更久的游客，只有林间小屋和营地在春天到秋天的时候可以租借。骑马观光的线路在夏天就关闭了，牧马人和马夫也基本都被解雇了，只留下一个人来照顾仅剩的几匹马。现在留下的员工就只有一位管家，一位厨子和一位厨房帮工，几名旅游季才来的服务生、酒保、兼职的清洁工，一位应季来的农场工人，一位马夫，还有她。办公室和商店经理在得到了明年夏天依旧会给她提供工作的许诺之后上周已经离开了，不过问题是迈伦能不能撑到明年夏天。

一阵风吹过奥莉薇亚的脸颊。她几乎能在夜晚的空气中尝到雪的味道——一种带着一点微妙的金属气味的味道。而且，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她打算在医生离开之前截住他。就在她刚要吹口哨把追着家畜飞奔出去的艾斯呼唤回来的时候，突然从湖面上传来了某种巨大的机械发出的轰鸣声。她斜斜地向远处望去，湖对岸的树林上空像浪花一般腾起了一片烟雾。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柴油发动机的拖车，而且听声音正在向营地驶去。

她一般会把来老栅栏牧场的人都安排在营地，如果他们当晚没有自己到办公室来核对信息，她也会在第二天早上第一时间去营地登记。但是现在她可不想错过哈利迪医生，他的SUV已经要从旅馆的停车场开出来了。

用一声清亮的口哨唤回了艾斯，奥莉薇亚让灵逸小跑起来，离开了山顶。在她到达土路边的时候，哈利迪的车已经快开出牧场的边缘了，车后腾起一朵灰云。她快马加鞭想在出口的拱门前拦下他，马蹄声在干燥的路面上踢踏直响。哈利迪注意到她的时候降下了车速，在挂着一个褪色的公麋角的拱门下停了下来。她勒住了马，灵逸在路旁停下，在傍晚凉爽的空气中打着响鼻。

医生打开车门，下了车。

“奥莉。”

她跳下马，牵着灵逸向他走去。

“真高兴我拦到了你，”她微微喘息着说，“他的情况如何？”

医生走过来牵起灵逸的缰绳。他轻轻搔了搔灵逸的前额，然后叹息了一声，望向远方。有风轻轻拂过。他盯着跑来跑去嗅着汽车轮胎的艾斯看了一会儿，然后视线才转回来对上了奥莉薇亚的眼睛。看到他的目光时，奥莉薇亚的心猛然下沉了。

“我今天早上和一位肿瘤医生谈过——他的CT扫描结果出来了，癌细胞已经逐渐扩散开。他的肺部有大片阴影，顺着脊椎一直到肝脏都有。他肯定饱受折磨，奥莉。他需要接受二十四小时的纾缓治疗，还有些事情需要决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什么时候接受治疗？”

“越快越好。”他犹豫了一下，“迈伦现在的情况每一秒都可能恶化，也有可能还会再拖久一点。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自己还想坚持多久，还想和病痛抗争多长时间。他的儿女应该知道这些状况，但是我们都知道迈伦绝不会自己去通知他们的。”

“我觉得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因为格蕾丝和吉米的死而责怪柯尔。”她平静地说。

医生点了点头。“我认识这一家子有些年头了，那场意外改变了一切。迈伦对他儿子的刻薄是他现在的性格所致。但是谁又能知道老天其实也没有给迈伦留下任何一点爱呢？再者说，如果是我的父亲病重，我也会想知道，然后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来改善我们之间的关系的，更不想失去道别的机会。”他迟疑了一下，“如果是你来通知他的孩子们的话迈伦可能更容易接受。”

“我？”

“你是他的朋友。”

“可是你和他认识更早啊，医生。”

“我确实和他相识多年，但是我想现在最好不要和他产生隔阂。在他的治疗进入到下一个阶段的时候我还需要他信任我才行。你知道他不配合治疗的话会怎样的。”

奥莉薇亚轻轻呼了一口气，一想到迈伦有可能会离开他们，她有可能会被迫离开牧场——她现在的家，她的胸口就感到一阵压力。冷风吹来，她又嗅到了一阵阴冷靠近的气息。万物周而复始。

她的思绪飘到了迈伦的图书室里挂着的那张被相框好好地框起来的照片上。那张照片被挂在那里，一定是因为迈伦对他剩下的孩子还有感情。

“我不认识他的儿子，”她轻轻地说。“我从来没和他们说过话。”

“奥莉，总要有人得去通知他们。”

马棚的房梁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火光跳跃发出灼热的光，奥莉薇亚在灯下给灵逸清洗顺毛时显得心事重重。把灵逸牵到过夜的畜栏里之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去给艾斯喂食。在去旅馆见迈伦之前，她先冲了个澡，在水流下理了理自己的思绪。艾斯跟在她后面，从小屋到旅馆要经过一片飒飒作响的茂密的白杨林，林间的小道上落满了落叶，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响声。

门廊和房间里洒落出黄色的灯光，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温暖。她走上木质的台阶，在门垫上蹭了蹭牛仔靴，然后推开了厚重的木门。她穿过铺满石头的门厅时，阿黛尔正托着一个满满当当的托盘匆忙地跑过。看到她，阿黛尔在楼梯间的前面一个急停站住了。

“哦，是你，”她看起来特别不安地说。“我……我正要把麦克唐纳先生的晚餐送上去，他今晚要在图书室用餐。”

“今晚旅馆里没人订晚餐吗？”奥莉薇亚把她的外套挂在门旁的挂钩上。门厅拱顶上虬曲的树枝形状的灯在墙上投射下小片的灯光，她的右手边是一个开放式的客厅，客人平时会围坐在炉火边看电视，也可以在这里使用电脑或者是台球桌。客厅旁还有一个会在开饭时间开放的小小的吧台，吧台后面则是厨房和用餐区域。

“今晚没有。”女管家说，“不过周五和周末都有人预订了。”

即使已经没有客人住在旅馆里了，旅馆的餐厅也会根据棚屋和营地的客人的需求提供餐点。不过哈利迪医生说过，厨房也许明年夏天不会重新开放了，这很可能是老栅栏牧场的客人在这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周末，这种预想令人沮丧。

“我来吧，”奥莉薇亚说着走了过去，“让我替你把这个送上去。反正我也要找他谈话。”

女管家把托盘递到她手上。

“他怎么样？”

“充满了活力，如果你问的是这个的话。”

奥莉薇亚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这可是个好兆头呢。你也可以先回家了，我会看着他吃饭，然后把厨房打扫干净的。”

阿黛尔看了她片刻，眼中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她反手解下身后的围裙，“如果你想这样的话，那么，我马上就收拾好走了。”

尽管阿黛尔性格暴躁，却对这个地方和麦克唐纳先生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奥莉薇亚很好奇麦克唐纳先生去世之后这个女人会做什么。

图书室的门轻轻虚掩着，她用托盘边缘把门抵开了。

木柴在壁炉里燃烧发出哔剥的响声，迈伦背对着门坐在轮椅里望着窗外。艾斯径直奔向炉边。

“嘿，老伙计。”

他转过身来，铁灰色头发下崎岖不平的脸皱起来挤出一个笑容。“奥莉！”他摇着轮椅迎上来。

在生病之前，他曾是一个强硬的、坏脾气的大男人，至今还能时常让她脑海中浮现出留着浓密的络腮胡的肖恩·康纳利[2]和哈里森·福特[3]的结合体的形象。

“饿了吗？”她举起手中的托盘。

他把轮椅摇到壁炉旁。“把它拿到炉子边上的桌子上吧，再倒杯酒。要一起喝一杯吗？”

“乐意至极。”

把托盘放在火炉旁的小桌子上，奥莉薇亚去酒柜给他们俩各倒了一杯威士忌。她把杯子放在迈伦伸手能够得到的桌子上，然后在火炉对面的一个大皮沙发上坐了下来。她小口抿着手中的苏格兰威士忌，看着他把汤勺送进自己的嘴里。他的手颤抖得比以前更厉害了，汤勺里的汤洒了出来。他的肤色变成了不健康的苍白的灰黄色，胡须之下的双颊深深凹陷，眼球也变成了浑浊的黄色。她感觉腹中像被人掏空了一般的空洞。

“你怎么了，奥莉薇亚？”

她回头看向迈伦的儿子的巨幅摄影作品，它被骄傲地挂在石头砌成的壁炉上方。照片里的柯尔·麦克唐纳似乎在以同样深沉的目光俯视着她，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灰色瞳孔中透露出几分探究，同时彰显着他的喜怒无常。只不过迈伦的头发已经斑白，而柯尔的头发还是富有生命力的黑色，皮肤也呈现出日晒后的健康光泽。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照片还是在南迦帕尔巴特峰[4]拍摄的，照片中的他散发出一种粗野而无所畏惧的气场。而这张照片多年前曾被《户外》杂志作为封面图片。柯尔曾向这本杂志投稿过有关一篇对南迦帕尔巴特峰的登山者发起的惨无人道的塔利班袭击的第一手报道，后来还把这件事写进过书里，这一事件随后还被拍摄成了电影，其中有一部就是由他执导的。

柯尔曾经是一位军事心理学和哲学学者，后来转行做了战地通讯记者，最后成为了一位描写自己冒险经历的叙事散文作者，一个对寻找文学灵感上瘾而过着行走在刀尖上的生活的人，并且热衷于从心理上解构那些和他做着同样行当的人。这基本上是他所有作品的潜在主题——为什么男男女女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举动，为什么有些人命运多舛，却能幸存下来，而有些人就此生命终止。她曾看过迈伦书架上他的书的封面。

他的书全都出于自恋情节，奥莉薇亚很久之前就认定了这一点。她厌恶他的每一个观点——也许是出于对他的自由，以及对他这种充满欲望、满腔热血地生活的能力的嫉妒。

迈伦随着她的目光看向了那幅肖像，举着勺子的手顿住了。

“怎么了？”他问道。

奥莉薇亚清了清嗓子。“他现在在哪里？”

“柯尔？”

“对。还有简。简还和她的丈夫孩子一起生活在伦敦吗？”

迈伦缓慢地把他的勺子放下，伸手抬起了威士忌酒杯。他深深地喝了一大口酒，然后闭上了眼睛。“你和哈利迪谈过了？”

“是的。”

他一言不发。木柴哔剥作响，有火星在空气中爆裂。艾斯在他身后打滚，舌头长长地伸出嘴外面，就像一只小奶狗一样安逸。

“他什么都告诉我了。”她说。

迈伦抬起了眼皮。“具体说了什么？”

“他说你需要决定是否接受纾缓治疗。还有得有人通知柯尔和简，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浓密的灰色眉毛垂了下来，眼神变得极为强硬，一字一顿地说：“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从你的尸体上跨过去又能做什么，迈伦？”她同样平静地说，“接受纾缓治疗？去养老院？还是有人打电话给你的孩子们？”

“都不怎么样。”他一口吞下剩下的威士忌，伸手去拿身旁的酒瓶，然后把其他的三个指头伸到瓶子里去搅动。她知道他现在正在接受许多药物治疗，像这样豪饮也许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但是如果这个人就快要死了，这或许也不失为一种纾解？

“我才不管那个装好人的医生说了什么屁话。如果我要死了，我一定是会死在这里，以我的方式，在我的牧场，还有在我自己该死的家里。我他妈就是在这里过完了我的一生，在这里娶了我老婆，在这里有了我们的孩子……”他的声音哽咽了，留下没有说完的语句支吾在空气中。

这也是我的妻子死去的地方，我失去我的小儿子的地方……我的家支离破碎的地方。

火光印在他的眼中跳跃。

奥莉薇亚把杯子放下，身体前倾，双手撑在了膝盖上。

“迈伦，如果你不想搬去他们能照顾到你的地方去，那么你就需要家庭护理——”

他的手蓦地伸出来打断了她：“别说了，连想都别想。只有我死的那天才会需要护士来给我给我刷牙擦屁股洗便盆。尊严，我他妈是有尊严的。这要求过分吗？”

“你的孩子应该知道你的情况。他们有权力——”

“够了！”他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摔，脸变得通红。“门都没有。我才不会让那两个人为了遗产无休止地争吵，然后把这座牧场从我的手中夺走。他们肯定会这么做的，记住我的话。”

“你不能这么肯定他们——”

“我当然能。柯尔对老栅栏牧场和他的老爹发生了什么根本半毛钱都不会关心，我也不需要他呆在这里来和我撕破脸。他们可以得到我的牧场，不过要在我死了之后，在我的骨灰散去，墓碑被安放在格蕾丝和吉米的墓碑旁边之后。这样，我的鬼魂就能时刻陪伴着他们。”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但是那股子坚持劲儿却不减丝毫。“就由你来做。为我扬起骨灰，为我立起墓碑。”

她揉了揉眉心，又偷偷看了一眼壁炉上方的肖像。“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

她转头看向迈伦。他脸上的表情被一种古怪的神情所取代，肩膀向内缩起来，似乎要把自己整个陷在椅子里。她从他的眼中读出了悔恨。

奥莉薇亚感到一阵揪心。

如果发生这样的事的是我父亲的话，我会想要知道的。我想要一个能够说再见的机会……

真的能有机会弥补吗？当愤怒、辛酸、懊悔和责难互相深深纠缠在一起，在一个人的灵魂中根深蒂固难以去除的时候，这样的努力是不是只是有勇无谋？

“他在哈瓦那[5]，”他最终还是开口了。“依然沉浸在他自己的悲伤中。”

她有些惊讶。“哈瓦那，古巴？你怎么知道的。”

他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视线移向了火堆，布满青筋的双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他知道柯尔在哪里，这说明他还在乎他们，哪怕只有一点点。奥莉薇亚被一种愈发确信迈伦需要和他的儿女和解的认知包围了。

或许是奥莉薇亚对自己疏远家庭的隐隐的罪恶感在作祟，让她变得如此多愁善感？她吞咽了一下口水，努力不让自己坠入回忆之中。每次她触碰到记忆深处的事情时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什么悲伤？”她小声地问。

依然不肯正眼看奥莉薇亚，他说：“柯尔的工作好像从他的妻子和孩子离开之后就一直停滞不前。”

“我……我都不知道他有妻儿。他结婚了吗？”

“普通的合法夫妻。荷莉，带着她和前夫生的儿子泰嫁给了他。有一次在苏丹，柯尔发生了可怕的意外，危及了她儿子的性命，之后她就带着孩子回到前夫的身边了。那个孩子现在应该八岁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在他投稿的那本杂志上读到的。他一向在这方面有特殊技巧，你知道的——把日子过得如此极端，永远生活在风暴的边缘，以他周围的一切做代价。柯尔甚至从来没有带荷莉和泰回过家——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迈伦轻蔑地哼了一声。“话又说回来，柯尔很久很久以前就不把老栅栏称作是‘家’了。”

“他们在苏丹发生了什么？”

迈伦摆摆手，像是挥开难闻的气味一样。“我不想谈这个。”他清了清嗓子又道：“吉米那年也是八岁，就是柯尔开车带他去河边的那年。”

一股寒意袭向奥莉薇亚。她有种可怕的感觉，仿佛时间在身边像DNA的双螺旋结构一样扭曲、折叠、盘旋，周而复始。

迈伦又沉默了。他的思绪看起来漂向了某片由于酒精和止痛片而浮现的悲伤的海洋。

她又悄悄瞥了一眼壁炉上柯尔的样子。

“万物都有它的时令，奥莉。”迈伦说，语句已经有些含混不清。“每个人的命运有轮回。每个人都做出自己的决定，忍受着相应的处罚。就连这个牧场也是……也许是时限到了。一个地区的结束，麦克唐纳家族继承的尽头。”他抬起酒杯，用颤抖的手摇晃着剩下的酒，看着杯子里的液体折射着壁炉的火光。“期待着我的后代能把家族继承下去一点都不切实际。”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即使是谁还想要重新开始养殖牲畜，这部分开销也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但是旅馆和旅游的生意——这些是可以全年运营的，旅馆还可以重新全部开放接待旅客。不用费太多功夫就可以把小木屋翻新一下，装修得高级一点，给每位顾客提供更好的设施。现在有专门卖这些的超市。德国游客，亚洲人，英国人。这片原野能给他们一些在家里找不到的东西。”

她注视着面前的这位老人。刚刚不过是在疲倦还有酒精和止痛片作用下的胡言乱语。不过这些话依旧为她打开了一扇可以窥见他内心的窗户，这是她所没有预见到的。

“我没想到你还想过这些事情——冬天也继续运营老栅栏牧场。”

“因为这是永远也做不到的。”

“不，可以做到的。如果有这个信念的话。”她忍不住说，这是她一直以来都在幻想的事情。她甚至做过电子表格来分析预计的员工工资，四处打电话询问报价和请人评估，因为……好吧，因为她没有自己的生活，这就是原因，这个地方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因为她有一个傻傻的幻想，幻想有一天她能交给迈伦一份计划书，正式地提出什么建议。但是他的诊断书先一步来了。

“我能预想到给客户提供更高端的服务，”她说：“扩充旅游线路，甚至可以开设骑马来回塔克纳河垂钓虹鳟的路线；给行政客房的客人提供水上飞机出行；提供顶级烹调的牧场种植的有机食品，还有湖里新鲜的鲑鱼和森林里打来的野味。这些加上专注于圣诞节的冬日体验，我相信一定可以成功的。我知道它会成功的。”

迈伦打量了她很长一会儿，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弥漫上他的眼睛。他摇了摇头。

“忘了这个念头吧。”他放下杯子，吃力地摇着轮椅穿过地毯，面部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我今晚要早点睡。现在能请你离开，顺便帮我锁上门吗？”

她站起来，接过他轮椅的把手。

“放手，我自己能行。”

但是这一次她驳回了他的要求。“别这么固执了，老伙计。我希望你多活几天呢。”她推着他走向了图书室的门。

“为什么我得让你这样管着我？”

“因为我人很好，”她轻笑着说。“而且雇我的佣金不高。”她推着他的轮椅走到图书室外的走廊上，向着去年春天新安装的小电梯走去。她俯身按下了电梯按钮。

“奥莉，你以前有在牧场的经验是吗？”

她紧张起来。“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过去。”

“但是你确实对这些很在行——打猎，捕鱼，照料马匹。这些肯定是从哪里学到的。你的家乡是哪里，奥莉薇亚？你是在不列颠哥伦比亚长大的吗？还是其他省？”

电梯门在两人面前打开了。

她犹豫了，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为她做了那么多，而她却欠他一个合理的解释。迈伦让她在老栅栏牧场的生活如鱼得水，让她在这里得以疗伤，让她终于找到了一丝平静。这所有的一切都源于他在看过她最初被招进来时的简历之外，从未过问过她的来历。他见过她手腕上的伤疤，但却从来没有提起过。这是一个理解别人留有秘密的男人。

“是的。”她推着他走进电梯，按下了第三层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缓缓上升。“一个牧场，在更北边一些。”

他没有出声。谢天谢地，她推着他走出电梯，顺着长长的回廊走到他的房间。迈伦的房间是一间拐角处的套房，从房间望出去可以看到湖泊和南侧的山脉，以及西面被摇摆的白杨树星点点缀的山峰。

“谢了，”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说。“从这儿我自己能行了。”

“你确定吗？”

“一点问题都没有。就像我和你说的，只有我死的那天才会需要别人来给我刷牙擦屁股，给我穿上尿布抱到床上。”

她扑哧一笑。然而当她看到这个老伙计眼中的坚定和野性时，一阵不安席卷了她的肠胃——她突然害怕他会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在大限来临之前用各种药片了结自己。

“好吧……”她踌躇了一下，不情愿留他独自一人。“那晚安。”她转身准备走下楼梯。

他突然出声叫住她，吓了她一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奥莉薇亚？”

她转过身来。“做什么？”

“照顾和取悦一个将死的老家伙。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话像一股钝痛捶进了她心里。

“别这样，迈伦，”她静静地说。“别想把我从你身边推走。我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瞪着她，搭在轮椅的扶手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你觉得是我把我自己的孩子逼走的？你觉得是我疏远了自己的儿子——这就是你的想法？”

“不是这样吗？”

他把轮椅调了个头，用力摇着轮椅穿过房间的门。“滚吧，奥莉。”他猛地甩上了门。

“你就待在里边吧，”她不甘示弱地吼回去。“就这么完蛋吧！”

没有回应。

这个该死的老混蛋。

“我知道你的把戏，迈伦！”她在门外喊。“你他妈的太懦弱，根本不敢像个爷们似的面对自己的心，就是这么回事！妥协需要勇气，也很费劲，所以你就干脆把我们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还是没有回应。只有门厅里一座爷爷级别的挂钟发出滴答的响声。

奥莉薇亚低咒了一声，转身跺着脚下了楼。历经三代洗礼的楼梯在她的脚下咯吱咯吱地呻吟，过往的记忆突然涌入了她的脑海。她也离开了她的家庭，她的前夫，还有她过去所接触的生活。现在她只剩下一个她关切至极的垂死的老人，还有艾斯和灵逸，这就是她现在家的全部了。家就是湖边小树林里的那个小小的棚屋，没有电，没有电脑可以和外界联系，甚至就连这座棚屋都不属于她。它迟早会回到柯尔或是简的名下。

到那时她又该何去何从？

打起精神来，你已经挺过了最坏的时候。你也不能为这个将死的老伙计做更多的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情可以做。她拖着脚步走出图书室。还可以为迈伦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她可以打电话给他的孩子们，给他们一个回家的借口，一个告别的机会，一种弥补这些空缺的时光中产生的隔阂的方式。她可以给他们一个她曾经梦寐以求机会。

她可以给迈伦一个释怀的机会。

奥莉薇亚从图书室出来，大步走向屋子后面一个迈伦工作用的侧室。柴火快要燃尽了，只剩下灰烬中微微发出的红光，艾斯静静地卧在火堆面前睡得很沉。走进侧室，迈伦的深色木质办公桌上一片狼藉，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放在乱七八糟的文件最上面。文件袋上潦草的写着“最后的遗嘱”，又一个赤裸裸提醒着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的东西。

她拉开桌子左边最上方的抽屉。她曾经有一次见过迈伦从这个抽屉里拿出他的名片盒。名片盒的旁边有一本硬壳的精装书，书页中间还夹着一个书签。她震惊不已，这居然是柯尔·麦克唐纳最新出版的一本书——一本直白地起名为《生存的叙事散文》。

她翻开封皮看第一页。

为什么那些一心等待别人来拯救的人都死了，但有那么一个人却可以经历种种的磨难还可以奇迹般地生还？在这个有关生存心理的实验中，柯尔·麦克唐纳将会剖析他真实的、令人胆寒的与死亡邂逅的经历，以此来揭露人类一系列令人吃惊的特质，并解释为什么一个特定的个体可以抵抗命中注定的恐惧，从受害者变成一个幸存者……

奥莉薇亚的心中充斥着复杂的情绪。她倾向于把自己归类于幸存者——她从怀特湖杀手的手上逃了出来，活得比他更久。但是她真的逃掉了吗？他带来的恐怖依然在她内心深处盘旋。在某些层面上来说，她清楚自己一直以来都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挣扎着逃脱出有关他的记忆，逃开她以前的身份。也许奥莉薇亚是一名幸存者，但是萨拉·贝克一定不是。因为他已经杀死了萨拉，而她自己也难逃其咎。

奥莉薇亚决定把这本书借回去，她相信迈伦不会介意的。

她轻轻打开他的名片盒，找到了简和柯尔的条目，把他们的联系方式抄在一张纸上，她很快就会知道这两个电话号码是否还在使用了。把名片盒归回原处，她关上了抽屉，却不小心碰倒了一个铜制的小雕像，雕像掉在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她咒骂了一声，快速地把它捡起来放回去，然后听到图书室外传来一阵响动。她的脉搏加快了。

“嘿？”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图书室。“谁在那儿？”

有轻轻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艾斯不在垫子上，奥莉薇亚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像一只猫一样轻手轻脚地跑过去，利落地抽出一直以来习惯别在腰后的猎刀。

她来到走廊，一个身影绕过墙角跑下了楼梯。奥莉薇亚瞥见了一抹淡蓝色的裙角。

“阿黛尔？是你吗？”

女管家在楼梯下面站定，艾斯跟在她身后。只见她慌乱地理了理裙子。

奥莉薇亚感到怒不可遏，她最恨有人这样吓她，恐惧就意味着可能回想起往事。

“刚刚是你在图书室吗？”她粗暴地问道，心跳如雷。

“不是……我的意思是，是的，”阿黛尔说。“我看到麦克唐纳先生的晚餐托盘还在那里，所以就把它们收拾掉了。就在我刚要走的时候，觉得听到有人进了他的书房。”她的目光落到了奥莉薇亚手中的书和纸片上。

“是我进去的，”奥莉薇亚没有过多的解释，把记着电话号码的纸片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

“额，好吧，很好。我……我以为可能会是个强盗。我还是快点回家好了。”她忙乱地走到门口，从挂钩上抓起自己的外套，把手臂伸到袖子里，然后踌躇了一下。

“那么你找到你需要的东西了吗？从麦克唐纳先生的书房里。”

奥莉薇亚起了一丝疑心。“找到了，谢谢你。”

阿黛尔等着她再说些什么，但是奥莉薇亚合上了嘴巴。

“那，晚安。”

“我和你一起出去，”奥莉薇亚抓起了自己的夹克，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手电筒。

她锁上大门的时候，阿黛尔从房子的一侧绕过去找她停在那里的斯巴鲁汽车。奥莉薇亚听到她发动了引擎。站在门廊，她看着女管家的车从尘土飞扬的车道上开出去，车前灯的两束灯光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在她们的上方，穹顶般的深色天幕上点缀着闪闪星光。

当斯巴鲁的发动机声消散在了空旷的原野上时，一种沉重的、冰冷的寂静笼罩了下来，奥莉薇亚不自在地缩了缩肩膀。

她打开了手电筒，艾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穿过了草坪。当他们走到没有灯光的白杨树林的时候，枯叶和干草都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耳边轻声诉说着午夜微风的故事。她突然听到了一声细小的树枝被折断时发出的咔擦声。

她定住了。

又是一声，咔擦。

奥莉薇亚把书用夹克裹在怀里，弯下腰紧紧抓住了艾斯的项圈。她向四下的阴影挥着手电筒，艾斯在低声咆哮。她的心跳加快了，全神贯注地听着，等着。

什么都没有。只有落叶和干树枝发出的沙沙的声音。不过那种被黑暗中的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依然很强烈。

她还是紧紧地拉住艾斯，继续向前小跑着穿过树林，期待着能看到一双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绿眼睛，或者是红眼睛。这取决于那是一只能够夜视的动物还是一个热血沸腾的别的什么东西。

但是她的眼前只能分辨出一片漆黑。继续牢牢地抓住艾斯的项圈，她快步跑回了自己的小木屋。艾斯最终还是没能有机会和一头小狼或是灰熊一决胜负，事实上，和它们对抗，艾斯基本没有胜算。它已经跛足，眼睛也瞎了。

一进到屋内她就点燃了煤油灯和蜡烛，温暖的光线颤抖着充满了她小小的客厅，这让她放松了不少。

奥莉薇亚走到门闩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手臂。她被锁在屋子里的时候总会感到无法抑制的恐惧，她也不想自己把自己吓得光待在外边。塞巴斯蒂安·乔治已经死了，不锁门也是她的自由，这是她给自己设下的底线。但是现在她却站在这里，抱着自己的肩膀，胃里翻江倒海。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就像是黑暗中有什么要来了的感觉？是正在阴森逼近的迈伦的死亡吧——一定是这样的。

合上百叶窗，她拢了拢发着红光的余灰，然后把一锅汤放到了炉子上。艾斯在火堆前的垫子上蜷缩成一团。她看了看表，算出现在古巴已经将近午夜，而伦敦大概是早上六点。

打电话去古巴太晚，打去伦敦又太早。

她在开放式的客厅里慢慢踱步，依然抱着自己的手臂，身体忍不住紧张地痉挛。

见鬼去吧，迈伦很有可能明天就不在人世了。她从腰带上抽出一部短而粗的手机——一部全球卫星GSP-1700，她为数不多的奢侈品之一。她向来不在穿着上花很多钱，也基本上不买化妆品。除非是有差事在身，不然很少去到镇子上。她的奢侈品一般是昂贵的竹制钓竿和羽毛尾钩，以及价值不菲的鱼线和线轴。她还有一部随身携带的卫星电话，不是因为这里的通信塔信号烂的和屎一样，也不是因为她想要和外界联系，而是因为尽管她宣称自己已经向前看，尽管她拒绝成为一名受害者，尽管她不想再害怕已经深深印刻在她灵魂中的黑暗的逃不开的恐惧——她还是想要一个无论在哪里都能求救的方式。虽然对外虚张声势，她也绝不想再一次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先拨出了在伦敦的简的号码，电话被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她挂断电话，垂下的手臂在听到屋外有声音时猛然顿住了。她小心地听着屋外的动静，那种阴冷的感觉比之前来得更近了。她看向艾斯——她的雷达，可是这个家伙听起来已经坠入了梦乡。她又拨出了柯尔·麦克唐纳的电话。

响到第五声的时候，他接起了电话。

[1]Spirit，奥莉薇亚养的马。

[2]Sean Connery，英国演员、制片人。代表作有《东方快车谋杀案》《偷天陷阱》等，曾在第一部“007”电影《007之诺博士》中饰演詹姆斯·邦德。

[3]Harrison Ford，美国电影演员。代表作有《夺宝奇兵》《星球大战》《安德的游戏》等。

[4]Nanga Parbat，世界第九高峰。

[5]哈瓦那Havana，古巴的首都及最大城市。

第三章

佛罗里达群岛　布莱克的海滨酒吧

周四　午夜时分

酒吧挤满了人，夜晚的空气闷热难耐。窗户被啪地推开，涌入一股带着咸味的海风，却丝毫没有对室内烟雾缭绕，歌舞升平的氛围有丝毫影响。汗水顺着拥挤在演唱台上的古巴裔爵士乐手们黝黑的皮肤流下，顺着或高声欢笑，或交头接耳，或在小小的舞池中踩着节奏感极强的旋律买醉摇摆的顾客们的脸颊流下。

一位女歌手接过了话筒，迷人的一笑，然后展开了歌喉。她的声线低沉忧郁，充斥着神秘的、古老的热度。当一对舞伴在舞池中随着她歌声的旋律轻轻摇摆时，就像是有人点燃了一炷气味馥郁的沉香，人们都变得亢奋了起来。玻璃罐里的蜡烛火焰晃曳着，柯尔感觉就连凳子下的地板似乎都在轻轻震动。

可能是喝太多产生的错觉吧，或者是他们刚才在小船上抽的大麻开始作祟。眼皮变得沉重起来，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找回一点注意力。他坐在一个小圆桌旁，手里捧着一杯啤酒，身旁坐着他一同出生入死老友加文·布莱克，一位投入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开了这间海滨酒吧和租船生意的摄影记者。他和加文在天亮前就起来了，一直垂钓到夜幕降临。他们被太阳晒伤了皮肤，附带腥咸的刺痛感，肌肉也酸痛不已。

加文一个月之前抱怨说自己钓鱼需要一个帮手，把柯尔哄骗到了这里，但这其实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加文·布莱克真正的目的是帮柯尔走出低迷。显而易见，他来这里之前要么流连在哈瓦那的酒吧里，要么就是烂醉在床上，写一些什么“海明威应对危机的必要条件”的垃圾文章。

透过迷蒙的醉眼，柯尔看到那位歌手正在唱一个试图从恶魔手中逃走的罪人的故事。没有过多的关注歌词，他反而眯起眼从朦胧的烟雾中打量起这个女人的外貌来。她的皮肤像是黑檀木一般充满光泽，眉眼低垂，嘴唇丰满撩人，似乎在对着麦克风轻柔地诉说爱意。她让他想起了曾在苏丹见过的一个面孔，接着又让他想起了荷莉和泰。他的皮肤燥热起来。

“你得开始一段新生活了，伙计。”加文拿过他的啤酒，凑近看着他说。

柯尔斜睇着他的老朋友。加文的面容在视线里模糊了边缘。

“我已经完了。”柯尔抬起手示意服务生再送一轮酒过来。“一切都已成事实——我的灵感来源，我的缪斯，她已经不在了。”他的声音沉重不堪，说出来的话变得含混不清。

加文向前倾身，黝黑有力的前臂枕在小圆桌上，结实的肌肉上有一个纪念阿富汗的刺青。柯尔第一次遇见他是在兴都库什山脉[1]，彼时他的新闻摄影作品震惊全世界。加文曾经的摄影作品所达到的境界，是柯尔只期望自己能用文字表达出来的。

“去继续你之前一直很想做的赞比亚医生和黑市勾结贩卖人体器官的新闻怎么样？这能让你不再想那些烦心事。”

烦心事。

他的醉意染上了一丝怒气，迟缓却辛辣地蔓延开来，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一刻深深的自我厌恶和自责，或许还有对自己放纵的愤怒。就某些方面来说，他知道加文是对的，他需要找一些事情来重新唤起激情，只是他再也不能对任何事情产生当初那样的热情了。自从在苏丹的变故改变了他的生活模式后，他对刺激性事件的追寻显得也没那么执着了，同时还丧失了对世界讲述自己的故事的初衷。

“不管怎么说，你不远万里到这来，坐在古巴的一个小酒馆里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愚蠢地缅怀海明威？你说要把这个当作下一本书的主题，是认真的吗？早就有人写过这些了，写过一千遍一万遍了。你应该做得比这个更好。”

“你怎么还不滚蛋。”他又高高地举起手，暴躁地招呼着酒保，指指他们面前的空杯子示意。“我才不会缩头缩尾的。”

一个服务生端着两杯啤酒穿过密集的人群，走向他们的桌子。

加文盯着柯尔，似乎要在他的衣服上烧出一个洞。“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这个针尖大的群岛上开一间酒吧，管它叫‘逃离’？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在饱受煎熬吗？根本不是的，伙计。每个人都很痛苦。”

服务生微笑着把两个盛满的酒杯放在他们面前，柯尔立即举起了自己的那杯。

“干杯。为这个逃避‘烦心事’最好的地方。”他深深地喝了一大口充满泡沫的啤酒。

就在他咽下这口酒的时候，电话响了——在吵闹的音乐和节奏声中，他好像隐隐约约听到有铃声在什么地方响起来。只不过汗水和酒水混合的气味太过浓郁，衬衫也早就被汗湿，他已经处在意识消失的边缘，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在幻听。

“是你的。”加文说。

“什么？”

“你的手机在响。”他的老友朝桌面上不停震动的手机点了点头。“有人找你。”

柯尔呆滞地盯着震动的手机，有点茫然的想是谁会打电话给他。他伸手摸索着拿起手机，把它放到耳边。

“喂。”

“柯尔·麦克唐纳？”

一个女人的声音。酒吧里实在太吵了，他捂住自己的另外一只耳朵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你是谁？”

“我的名字叫奥利维亚·韦斯特，是老栅栏牧场的经理。我想告诉你一些有关你父亲的事情。他现在……”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决定……医生说……”

“喂？信号不太好，你刚刚说了什么？”

“……他需要……回家……”

“等一下。”

他对加文说，“我得出去接个电话。”然后抓着桌子的边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嘴里嘟嘟囔囔。他趔趄着穿过舞池里的人群，挤开门口拥着的一群人。

屋外也是一片闷热。他能听到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潮湿的空气中夹杂着甜腻的香气。码头的仓库挂着的大钟正指向午夜十二点。

一群穿着紧身亮片裙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黝黑的皮肤闪着光泽，大声笑闹着问他需不需要“特殊服务”。她们天性如此，似乎只要醒着，就满脑子是不需要思考的、享乐主义的性爱……

他摇晃着步伐走过木板路，抓住栏杆努力保持平衡，然后把电话又放回了耳边。

“你刚才说你是谁？”他含混不清地问，眼前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粼光。

“牧场的经理，奥莉薇亚·韦斯特。你的父亲需要见见他的家人，他快要不行了。”

柯尔德脑袋里一片浆糊。

“你再说一遍？”

“医生说他时日不多了，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他现在需要尽快转入临终关怀之类的治疗，这意味着需要作出一些决定。”

“我前不久才跟我姐姐简谈过，她说他身体还好……他告诉她说他……很好。”

“前不久？具体是什么时候？”

他把手指插进因为腥咸海风的湿气而板结的头发里。头发该剪了，他都很久没有注意过了……上次剪头发是什么时候？一个月之前？荷莉离开他之后过了几个月了？泰又回到他的亲生父亲身边多久了……

“你在听吗？”

“额……还在。听着，我不知道你他妈的是谁。但是——”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里染上了怒气。“你自己的父亲就快要死了，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觉得你应该有个道别的机会。但是你根本就一点也不在乎，如果你觉得只需要坐在某个古巴的酒吧里——”

“佛罗里达，我在佛罗里达。”

“随便了。不管你在哪里沉浸在自己愚蠢的过去里，每个晚上喝得烂醉如泥，都不能让你的家人回来。你不是那个幸存者，知道吗？你根本不知道怎么生存，你只会自我麻痹假装自己还在生活。”

他先是被震惊了，接踵而来的是喝醉之后的暴怒，把他从恍惚中惊醒。

“你……你他妈以为你是谁？”他对着电话大喊大叫。“你以为你是谁，能随便指手画脚，插手我的——”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

“喂？……喂？”

一片寂静。

见鬼，那个女人挂了他的电话。他气得发抖，恶狠狠地按下回拨键，电话却没有反应，他又检查了一下手机，才发现是没电了。他盯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又咒骂了一句。现在他连找到那个女人的电话拨回去都不能了。她刚刚说她叫什么来着？奥莉薇亚？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两只手都撑在栏杆上，努力平静下来整理思绪。他站了一会儿，心不在焉地看着一轮残月下翻涌的海浪。

他的父亲就要去世了，这是真的吗？

去年的什么时候简好像提过他得了癌症，但是她也说了父亲一直是很健壮的，没必要太担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他的父亲会告诉简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吗？不，不会的，他是绝对不会说的。自己上一次究竟是什么时候和简谈的？应该是很久以前了。

他用手扶着额头，试图回想起来简当时打电话是为了什么。对了，她是打来问他要不要在一封有关售卖牧场的意向函上署名的。他当时毫无意外的喝得烂醉，还记得自己对姐姐说他一点也不关心牧场会怎么样，她和父亲可以随意处置那块土地。

她在那通电话之后用邮件给他发了一份密密麻麻的文件，他连看都没看就用电子签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是如今他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了，他的父亲绝不会想将这块被他视为珍宝的牧场挂牌售卖的，至少他还活着的时候是不会允许的。

他们的父亲身体每况愈下的时候简知道吗？她那个时候就在计划着把牧场变现了吗？

如果是简的话，会这样做也不奇怪。

柯尔从栏杆上撑起身子，沿着木板路往外走出去。出租车，他需要找一辆出租车。

他的老友从身后的酒吧里跑出来。“柯尔！等一等！”他在柯尔刚要过马路的时候拦住了他，一手抓住他的胳膊。

“你要去哪里？”

柯尔转过脸来，加文借着路灯看到他的脸的一瞬间愣住了。

“上帝啊，发生什么了？”

柯尔站在那里，身子轻轻摇晃着，努力想要把脑子里因为刚才的一通电话噼里啪啦蹦出来的零件归回原处。

“我要回趟旅馆给手机充电。我得给我姐姐打电话。”

“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一切都还好吗？”

不，一点都不好。他的父亲就快要死了。

……你这样沉浸在自己愚蠢的过去里，每个晚上喝得烂醉如泥，都不能让你的家人回来。你不是那个幸存者，知道吗？你根本不知道怎么生存……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是从哪得出这些结论的？为什么她会知道幸存者的说法，知道他破碎家庭的过去？

“我爸爸病重了，”他平静地说，原本一片混乱的大脑慢慢镇静下来，思绪逐渐变得清晰。“我甚至说不清楚自己有什么感觉，但是我需要帮助。把我送回旅馆，我要收拾一些行李，还有我的护照。把我送去机场吧。”

“可是你喝醉了。”

“等我乘上最近的一架航班，酒就该醒了一半了。到温哥华国际机场[2]降落的时候我肯定已经完全清醒了。”

他在彭波顿[3]一位租住了他和荷莉的老房子的朋友那里存放了一架小型单翼飞机，所以他得从温哥华国际机场赶到彭波顿，然后驾着飞机去卡里布。这一系列的行程在脑中成型的时候他愣住了——十三年来，他第一次准备要回家了。浪子终于要回到他的家乡。

“好歹你很快就会清醒了，真不知道你因为酗酒死掉之前还能承受几个像今天这样的晚上。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

“某个叫奥莉薇亚的女人。”

加文停下来打量他。“知道吗？这个叫奥莉薇亚的女人救了你的命。来吧，我们出发。”

奥莉薇亚坐在床上烦躁地翻着柯尔的书，艾斯在她的脚边小声地打着呼噜。他居然挂断了她的电话，这个混蛋。在这种被公然侮辱的恼怒背后，她更多的是为迈伦感到惋惜。她一直以来都固执地认为谈和对他来说很有好处，或者至少对他儿子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结果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文章中的一段文字吸引了她的眼球，她把书抬起来凑近了仔细看。

生存就是一场旅程，它是所有故事发生的基础。无论是什么地区，什么样的文化、时代背景下，以这样或那样的姿态，我们盘膝围坐在猎人的篝火旁时听到的，从燃烧的太空舱里九死一生的宇航员口中所听到的，抑或是从战胜了癌症的妇人口中听到的有关生存的故事总是千篇一律。我们总是满脸期待地听着，希望从这些故事里学到他们用以打败野兽、出奇制胜，或是独自一人征服珠峰的魔力……

她翻到这本书的封底，上面有他的另外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看起来是在非洲的某个地方照的，照片里他铁灰色的双眸因为一丝戏谑的闪光而染上了温度。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宽厚而锋利的嘴角像是知道了什么秘密一样微微上扬，也许是知道了生存的秘密吧。她咽了一下口水，再一次因为相貌而注意到父子俩之间这种微妙的基因联系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更何况其中一人还是她如此关心的，不过也很奇怪，为什么她会对如此相像的两个人有着截然不同的感觉。

不是因为他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散发着“去你妈的”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男子气息，也不是因为他似乎随时在对人竖中指的态度，更不是因为她嫉妒他大大咧咧地就狠狠咬了生活一口的勇气——不，不是因为这些。

是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慢慢被他所吸引了，她对这种沉迷感到十分不安。她所着迷的不仅仅是他的外表，还有他的谈吐。她被他充满了阳刚之气的散文所征服，拜倒在他那些干净有力，能把人深深带入作者当时感情中的句子下。他对这个世界和芸芸众生的观察是那样的敏锐。

像柯尔·麦克唐纳这样的男人的思想既诱人又很危险。奥莉薇亚把书搁在一边，熄灭了煤油灯。他不来也是件好事，这样她就不用面对他了。她不想再一次遇见一个对她来说极具吸引力的男人，上一次在康复后做爱时从自己的丈夫眼中看到厌烦和敷衍了事已经让她心如死灰。

她从未打算让自己再一次处于那种被人贬低的目光之下。

尤金看着她的小木屋里发出的微弱的光亮。带着凉意的风在耳边轻轻吹拂，远处夜色中的山峰上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猎枪的声音让他手臂上的汗毛纷纷竖起。他的思绪转回了家里。野性，自由。没错，他可以尝到这滋味。在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之后，她——或者说是这熟悉的一切——终于又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终于可以达成自己的目的，回到最初的最初，把事情终结在本该终结的地方。他无比热爱此刻命运的味道，这才是正确的样子。

他是今天日落之前刚刚到这里的，在这之前他已经逡巡过这一带的营地、木屋、马棚和旅馆，现在对整个牧场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这里没有多少人。等到夜幕降临，他就会去旅馆外看看有多少亮着灯的窗户，以此来掌握牧场里实际旅客和工作人员的人数。

当他在一个几乎不能分辨人影的距离，从二楼一个巨大的落地窗里瞥见和一个坐在轮椅里的白胡子男人交谈的她的身影的第一眼时起，他就知道那一定是她。

他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是那样的熟悉她，熟悉她头发的颜色和垂在肩上的弧度，熟悉她脸庞的轮廓，熟悉她讲话时微微向右偏头的小动作，熟悉她优美的颈部线条和下颌迷人的曲线。

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熟悉萨拉·贝克。他知道她嘴唇的触感，知道她最私密部位的滋味，甚至知道她血肉的味道。想到这些的时候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她就在他的身体里，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他已经基本弄清楚了她在这个地方是怎样生活的了。他看到过她别在腰后刀鞘里的小刀。她养的狗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而且应该主要是靠嗅觉来辨别方位。在黑夜中独行的时候她看起来很自信，但其实哪怕只是很小的树枝折断的声音也会让她一惊一乍。她行动敏捷，警觉过人，当然，这同样意味着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她依然还带着他带去的恐惧在生活。他悄悄地扬起了嘴角。

透过树林，附近的一间小木屋看起来是空着的，她的屋子外面也没有电话线接进去，屋顶上没有卫星接收器，他也看不到有任何的电线。她的皮带上挂着一部手机，看起来很有可能是靠他进来之前看到的山上那座通信塔来使用的。旅馆的周围有通讯电线，房顶上也有一个大大的卫星接收器。那个接收器最大的可能性是用来接收卫星电视的信号，可能还有网络信号。除了这些线路之外，这一整片地区看起来都是靠那座通讯塔的信号来联络的。这一切都很合他的意，尤其是从夜风中可以品尝到的即将来临的降雪的气息。

肾上腺素在他的体内汩汩涌动。

但是游戏还没有开始，现在还没有。

在她知道他也参与其中之前，这还不能被称之为是一场游戏。

他们可能还没有收到他留下来的讯息——今天他们的无线电里一点也没有消息，他从克林顿镇到老栅栏牧场时在加油站的报纸上也没有看到相关的报道。但是他留下的讯息应该不久就会被发现，到那时他们会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的。

他把一具尸体吊在了路边的一片白棉杨林里。

他可能明天或者是后天会驾车回到镇子上，买一份报纸和其他需要的物品。然后再过几天，她就会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一只猫头鹰轻轻地呼号了一声，扇动翅膀从林间呼啦啦地划过。一直等到夜色变得浓重而寒冷，等到缓缓升起的月光下草地上的寒霜开始闪闪发亮，等到群星的轨迹都移到了天空的正中央，他这才像一抹鬼影一般悄悄退回了阴影之中。

晨光乍现的时候他还会回来的，为她带来第一份小礼物。是时候让她察觉到自己若有若无的存在了。

[1]库什山脉Kindu Kush，亚洲中部的山脉，绝大部分位于阿富汗境内。

[2]温哥华国际机场（Vancouver International Airport），位于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列治文市的一个民用国际机场，是加拿大第二繁忙的国际机场。

[3]距温哥华约160公里的山区小镇。

第四章

奥黑尔国际机场　周五

柯尔把自己的粗呢背包放在咖啡吧，打听着最近一班经停飞机的消息。

四个小时前加文把他送到小小的海滨机场，他挤上了一班飞机。在迈阿密又花了三个小时找到一架可以让他在奥黑尔中途下机在温哥华经停的航班。机场尽头的窗户外是芝加哥黎明的橙色曙光温柔地从地平线上散射出来。他一路上都隐隐有些头痛。这整个追着时间往西边跑的过程他都感觉很不真实，就像是悬浮在黑夜与白天交界的梦境之中，他甚至有时候觉得那通来自奥莉薇亚·韦斯特的电话是他自己喝太多酒精神错乱幻想出来的。

他点了一杯双倍美式浓缩咖啡，起身去找自己的登机口。这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错误，他是他父亲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见到的一个人，更别说是在这个老顽固这么虚弱的时候了。他的老伙计最讨厌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尤其是对自己的儿子。

当他小口啜着纸杯里的咖啡的时候，一个更为复杂和阴暗的想法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在离家这么多年之后，在他的父亲很明显是快要死的时候突然出现在牧场，这很像是一个善于权谋的机会主义者会做的事情。柯尔这辈子最不想的事就是让他父亲觉得他需要，或者是想得到他的任何东西，比如说遗产，或是牧场的继承权什么的。他对简也是这样说的——他们可以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那片土地，他一点也不会干涉。

柯尔在登机口附近找到一个位子坐下，打开了自己的手提电脑，脑袋里一片浆糊，似乎在砰砰地响。等待电脑启动的期间，他给简打了个电话。之前离开迈阿密前他给她打电话她没有接。

这一次，她在电话铃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接了起来。

“你好，我是简，”她用她特意学习的蹩脚的英国口音说道。他的姐姐就是一个这样的骗子。

“我是柯尔。你知道爸爸病重了吗？是真的吗？”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柯尔在心里咒骂了一句。“该死，简，你早就知道了？”

对面传来一声叹息。“不，我也没有很早知道。直到今天早上一个很不合适的时间他的经理打电话来说他需要临终治疗我才确定的。说真的，我也很震惊。我只知道他得了癌症，但是他和我说化疗之后病情都好转了。他说了他正在康复。现在显然他是在说谎——这一点也不新奇。永远只会说‘很好，一切都很好，’你知道的，他就是这样的人。我有试着联系过你的，你现在在哪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到不远处一对父子正一起吃力地推着行李，这一幕让他想起了泰和荷莉，还有那些错过的机会。“奥黑尔国际机场。我要回家一趟。”

“什么？”

“我买了一张机票，准备要回家了。”

“我……好吧……我……不，这很好。”她清了清嗓子。“这会很有帮助的，因为托蒂和我现在都抽不开身。这边情况有点复杂，可能会有一位从比利时来的大使什么的。你一回到牧场就给我打个电话让我知道爸爸情况怎么样，告诉我事情是不是真的像那个经理说的那么严重，还有我需不需要回去。”

柯尔闭上了眼睛，捏着自己的鼻梁。他在心里默默地数到十，然后才开口，“无论如何，这个牧场经理，这位奥莉薇亚·韦斯特到底是谁？你知道任何有关她的事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个古怪地停顿。“我记得她在牧场里担任钓鱼指导和普通农场工人的工作，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和她说上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听着，关于爸爸的遗嘱——”

“上帝啊，简，别说了，快闭嘴吧。”

“但是你还在继承名单里不是吗？还是有权利卖掉牧场的？”

“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找到你的，你知道吗？当时我在哈瓦那的时候你打电话和我说卖掉牧场的事情，我正在……”他暗自咒骂了一句。他甚至想不起来简当时正在计划的是什么了，对她叫他签名的是什么文件也毫无头绪。

“如果你一直以为爸爸身体还好的话，为什么当时要打电话给我让我签字卖掉牧场？”

“因为克莱顿·福布斯联系我说他有收购的意向，这就是原因。”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充满防备。“他想从我这儿打听出售的可能性有多大，因为——好吧，因为我比我们的爸爸好说话得多，就让我们正视这一点吧。他希望如果我——我们——有兴趣的话，能把事情往正确的方向推进。”

“到底是对什么有兴趣？”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是吧？你都在文件上签过名了。”

“我不记得签的是什么了。”

“可能你当时眼睛都喝瞎了吧。”

“真好笑，简。快点告诉我。”

她含混地骂了一句。“福布斯想知道我们一家的想法，因为房地产开发方面有一个天大的好机会。他想在和投资商谈判以及开始委托计划之前先确保我们是站在卖掉牧场这一边的，就是这一类的事情。”

“融资？规划？为老栅栏牧场？”

“对。把它建成高档商业区和私人庄园。”

他的脑袋一阵眩晕。“爸爸永远不会同意的，绝对。”

“但是我和你可以同意。”

“它不属于我们的资产。”

“噢，饶了我吧，柯尔。爸爸病重了，没人能永远活着。我是个实用主义者，就是这样，克莱顿也是这样的人，他知道爸爸会把财产留给我们两个。而且我知道你不会要你的那一份的，所以这样做有问题吗？”

想到克莱顿·福布斯的时候柯尔的心中一沉。福布斯是他学生时代的宿敌，总是用狡猾的、表里不一的方式对待他人和生活。

“我签的是什么东西？”

“一份保证在继承老栅栏牧场后会和福布斯房地产公司进行诚恳的交涉谈判的文件。”

见鬼。他更用力地捏了捏鼻梁。

机场广播里传来传唤，他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我得走了。我到了之后会给你打电话的。”

“等一等，还有一件事。克莱顿认为爸爸的牧场经理在他虚弱的时候对他产生了过度的影响，他觉得她在暗中运作，也想从遗产中分走一杯羹，即使不是牧场的全部，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爸爸也分她一份，她才不会想让我们卖掉牧场的，那么我们的整个交易就全完了。”

“福布斯是这么认为的？为什么？”他看到头等舱的旅客在排队，再看看自己的票，是一张D等舱的廉价票。

“我不知道。他只是打电话和我这么说，建议我们采取一些措施。”

“他什么时候打给你的？”

“噢，我不知道，柯尔。就是最近吧。”

“比如说是今天早上？就在爸爸需要接受纾缓治疗的消息传出来之后？”

“听着，我也没有时间废话了，孩子们要准备去学校的野营旅行。你只要记住到了那儿之后打给我，告诉我爸爸怎么样，然后调查一下那个叫奥莉薇亚的女人就可以了，好吗？很显然没人知道她的背景到底是什么样的，也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我们只知道她年轻又有魅力，而且爸爸好像被迷得不轻。”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他长吐了一口气。天啊，他是搅到了什么样的事情里面？迈伦·麦克唐纳和一位年轻的女士有染，似乎有点不太可信，毕竟这违背了他一直以来对丧妻之痛咬紧不放的惯例。但是柯尔不得不说——距离他上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三年。他的思绪蓦地转到了钱夹里那张满是折痕的照片，想到了导致自己和父亲的情感冲突这么多年的源头。但是很快，他又把这点关于吉米和他母亲的想法抛到了脑后。他不想在这里过多地踌躇，不过他也清楚，这次回去就意味着肯定要面对这些回忆。

广播里响起了B等客舱的登机传唤，柯尔又把注意力转回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他打开了老栅栏牧场的官网，找到员工介绍页面，然后点进了奥莉薇亚的简介，她的照片在屏幕上跳了出来。

一位未施粉黛的女牛仔，眼睛定定地望着你，清澈的绿色双眸让人联想到云杉树林和湿润的苔藓的颜色。她的嘴唇漂亮饱满，容貌间散发着活力，浓密的暖栗色头发打着卷披在肩上。她戴着一顶牛仔帽，身上穿着一件格子衬衫，颈间系着一条红白相间的方巾。她确实很有魅力，美得健康而含蓄。她的个人简介上说她曾在北边的许多地方做过钓鱼向导，比如育空[1]，阿拉斯加，还有其他西北部地区。她在偏僻的伐木场做过伙夫，也在阿尔伯达省北部的牧场工作过，是三年前才来到老栅栏牧场的。

柯尔想挖掘得更深一点，找到了她的个人简介里提到的伐木场的网页链接。网站上的信息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异常，但是他的姐姐是对的。他在网上找不到任何有关这个奥莉薇亚·韦斯特八年前的过去，也没有注册过社交媒体网站，什么都没有。他听到自己的舱位在开始登机了，于是合上电脑，抓起背包向登机口走去。当他排在登机的队伍后面时，奥莉薇亚的话又浮现在他脑中……

……你不是那个幸存者，知道吗？你根本不知道怎么生存，你只会自我麻痹假装自己还在生活……

她又知道些什么关于幸存者的事，会让她对他有这么大的怒意？虽然他对她一无所知，但是她显然知道些什么关于他的私事，所以才会断定他不够格。好奇心一点一点啃噬得他心里痒痒的。

他把护照和登机牌递给空姐。

一个有着神秘过往的女人？对他那个顽固的父亲——那个借由自己的死去的妻子来伤害整个家庭的男人有很大的影响？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就像他这么多年之后居然要回家了一样不可思议。

老栅栏牧场　周五清晨

夜晚的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码头边野蔷薇的果实和落叶上都结上了一层白霜，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太阳还没有从群山背后露出头，镜面一般平静的湖面上有雾气像纠缠的藤蔓一样升起，有条大胆的鲑鱼猛地一头扎进了无人垂钓的浅滩。

清晨的一声枪响划破了山岗上的宁静，在山谷间回响。奥莉薇亚往自己的毛外套里又缩了缩，独自走在一条半英里长的小路上，挂了霜的草地在她的靴子下面咯吱作响。她沿路丢下了许多为艾斯准备的有气味的东西——一小块布料，一只皮手套，一小撮木屑，一个打成结的塑料袋，一个发夹……各种各样她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放在了被子里的东西，全部都带有她的气味。她还是介怀于柯尔·麦克唐纳的粗鲁，还有他目中无人，放纵而自恋的醉意。什么样的人才会对自己父亲将死的消息无动于衷？

到目前为止她还自私地认为他是不会来的。

小路走到了尽头，奥莉薇亚调了个头又走回自己的小木屋。她重重地踏上门口面对着雾气缭绕的湖面的三级台阶，一只潜鸟在水面上发出颤抖的叫声。

艾斯在门口急切地抓门。

“哦，老家伙，”她刚把门打开一条缝，艾斯就迫不及待地把鼻子伸了出来。“去你的垫子上等着。”

它乖乖照做了，伸出舌头喘着气，用乳白色的眼睛盯着她拿出它的牵引绳。

艾斯蜷缩在门口，绳子和头套都已经穿戴好了。奥利维亚呼唤它，“好啦，乖孩子，你想出去转一转吗？走吧！”

艾斯兴奋地摇起了尾巴。当她为艾斯扣上牵引绳的时候，它凑过来想舔她的脸，她的心快乐的、小小的颤抖了一下。它现在已经八岁了——无论怎么说对于一条德国牧羊犬也不算太老，但是它的前半生太过坎坷，这些经历过的风雨现在已经表现在了身体上。它的牙齿掉得差不多了，腿脚也有些问题，眼睛也慢慢的看不见了。

她是三年前在一条废弃的伐木道上发现它的。那时的她刚出院不久，手腕上的伤口才刚刚结痂，从医院一出来就径直去了酒类专卖店。她打算把车开到某个荒郊野外，大醉一场，然后就此结束自己的一生，再也没有某个好心的恰好是医生的撒马利亚人在关键时刻救她一命。

她当时已经喝下了大半瓶伏特加，绝不该再开车了。但是当时已经快到冬天了，伐木道上空无一人，而她看到路边躺着一团黑乎乎的物体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开到了什么地方。一开始她还以为那是一具被撞死的野生动物的尸体，但是似乎又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让她停下了车。

她震惊地发现那是一只狗，而且还活着——瘦得皮包骨头，不能走路，浑浊的眼球里满是乞求的目光，简直令她心碎。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这个小生命的身体，摸到了皮肤下断裂的骨头。她把这个脏兮兮、臭烘烘，身上还有跳蚤的小家伙带回了自己的车上，把喝了一半的伏特加酒瓶从座位上推下去，用自己的外套在副驾驶座上给它做了一个窝，以便开车的时候能把一只手放在这只可怜的狗身上。

接着她就把车掉了个头，反向驶回城里去找兽医。

艾斯是她生命中一个巨大的转变。它促使她走出低迷，给了她活下去的动力。

兽医说这条狗大概四岁了，不过也很难说，因为它严重的营养不良可能导致判断很不准确。它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被拴起来的，一截绳子到现在还深深地嵌在它的脖子里，这让她难受到不行，她知道那种被拴起来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从那一刻起，她就决定永远不会让它再失望。

艾斯拯救了她，它给了她无条件的爱，她也倾囊相报。爱开始慢慢让她的心死灰复燃。

她不得不在一间汽车旅馆住下等艾斯痊愈，以便兽医在治疗期间找得到她。在这个小镇上的唯一一家餐馆里，她在餐桌上看到一份报纸上报道了塞巴斯蒂安·乔治——怀特湖杀手——在监狱里上吊自杀的消息。她失神地坐在那里看着这篇报道，一直到服务生过来，担心地问她发生了什么。

这之后的一件事让她更加确信艾斯就是她的幸运星，她的守护神。因为恰好就在同一张报纸上，正刊登着迈伦的招聘启事，找一位在老栅栏牧场工作的钓鱼指导，而这恰好是她最擅长的领域。这份工作是季节性的，提供湖边的一间小木屋住宿，如果想要一个长期的全年工作的话还可以选择冬天留下来照料马匹。那里会是一个绝佳的可以让艾斯自由自在地奔跑的地方。

她又重新开始生活了。这一次，是带着他已经死了，已经在某个监狱的火葬场化为灰烬的消息继续向前走下去。

她把艾斯匆匆塞到车里，一路向南开，找到了迈伦。这个男人没有在意她显然是有着一团乱麻的过去而任用了她。她在老栅栏牧场找到了久违的平静和友情，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家。

艾斯、牧场和迈伦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基础，充实了她的新生活。而现在她就要失去迈伦了，很有可能还会失去这个对她来说家一样的地方，就连艾斯也在渐渐地离开她。她害怕自己失去了这些支柱后会倒塌成地上一摊没有形状的泥水。

她把艾斯放出门，把它带到湖边她早上放下的一个有味道的垫子旁边，打算让它从这里开始追踪。它兴致勃勃地拽着绳子往前走。

那位克林顿镇的兽医说它很有可能在一年内完全失明。虽然它对这种在空气中追寻人类气味的游戏十分熟稔，但是随着视力的下降，奥莉薇亚还是很担心它会不小心冲到悬崖边上，或者是因为看不见而将自己置于各种各样的危险之中。所以她开始训练它做定点追踪——在这种训练里它需要慢下来，把鼻子凑近地面仔细沿着脚步一点一点地闻。这样的追踪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消磨时间，为她们在一起的时光找点乐子。除此之外，这项活动还意外地契合了奥莉薇亚一直以来追寻的热情，无论是在游戏里，还是对男人。

她打开一个装着她刚刚穿过的毛衣的拉链袋，把它举到艾斯面前让它嗅了嗅里面的味道。

“就是这个味道，艾斯，去找吧。”

它把鼻子伸进袋子里，记住这个奥莉薇亚叫它去追踪的味道，然后在地上嗅来嗅去，把空气都在鼻腔里循环一遍来搜寻相匹配的味道。当它终于开始闻到她之前放下的东西的丝毫味道时，就立刻绷紧身体，鼻子凑近地面，沿着气味左左右右地在结霜的草丛上前进，确定具体的位置。

她牵着绳子小跑着跟在它后面，呼出的气体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了白雾。她们一开始沿着湖边走，然后经过了她事先设下的箱子和梯子的路障。艾斯熟练地从箱子的一角找到了味道，但是奥莉薇亚很快就看到了它的短板——它在梯子的另一头丢掉了气味的源头。一看到它露出这样犹豫的姿态，她就高高举起手中的绳子，指引着它转了一个圈。最后，它终于在下一个梯子的顶端找到了那个味道。

“好孩子，艾斯。你做得很好。”她跟在它后面小跑，气喘吁吁地说。

它慢了下来，突然卧下身子，前爪和鼻尖之前抱着的是一只手套，正是她丢下的第一件东西。

“对啦！继续努力，宝贝！”她把手套捡起来放到挎包里，然后又把手指向了地面。“继续，孩子。找到这个味道。”

他们走到了一片死去的松木树林，因为甲虫病害死去的干枯的松木像骸骨一般怪诞地交叉伸展着，被折断后发出噼啪的声响。两头巨大的灰鹿被他们吓了一跳，迅速地从枯死的灌木丛间跑去了深处的沼泽地。

艾斯每找到一处她放下的物件，她都会报以热烈的鼓励。走到山脊的时候他们大概已经走出了四分之一英里，奥莉薇亚突然看到了结霜的草地上有另一行足迹。

是人类的足迹。

她放慢脚步研究那串足迹。是靴子的脚印，一双很大的脚。

从草倒下的方向来看，有一个人，很有可能是个男人，曾在她放下给艾斯追踪训练的东西的时候和她往同一个方向从这里走过。她估计这个脚印是十二码的，属于一个步子迈得很大的人。足迹还很新。她挪开了视线，沿着这串足迹一直向前看，它几乎和她留下的箱子和梯子的印记是完全平行的。她的脖子后面被自己的头发戳得有点痛。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巧合。

“走吧，艾斯，我们继续。”她轻轻地说。

但是当它扭过头打算继续追寻气味的时候，那股寒意依旧挥之不去。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艾斯循着气味又找到了一件东西，嗅了嗅，然后无视了它。

“哦，慢点儿，孩子。回来，你漏了一个。”她拉住它，弯下腰去捡那个被遗漏的东西。那是一条围巾，但是却不是她的。

上面没有她的味道，难怪艾斯无视了它。

这条围巾是柔软的羊绒织成的，上面的深橙黄色、金色和赭石色融合成了令人赏心悦目的色调，交织出仙人掌和岩石地的图案。接缝处有一个小小的标签上写着璐璐设计手作，亚利桑那州。寒意渐渐渗入了骨髓，她抬起头望着天空。

艾斯喘着气期待地蹲在一旁。她的注意力转回了就在她自己的脚印左边平行的那串足迹，然后看向了他们原本打算走向的那片阴沉沉的云杉树林。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树林间影影绰绰。她仔细辨别着林间的阴影，想从其中分辨出任何运动的东西的踪影。

什么也没有。

她慢慢地转了个圈，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只老鹰盘旋过她的头顶，她甚至听到了它翅膀扇动起呼呼的风声。

一只鸭子惊慌地嘎嘎叫着，一只脖子上有着漂亮羽毛的松鸡也在一旁叽叽喳喳。有一只乌鸦发出了另一种扇动翅膀的声音，树林外的湖面上一条鱼儿跃出水面，一切都很正常。

她又一次看向那片树林。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突然感到彻骨的冰冷。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树林里，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她。她能从心里感觉到。

她现在确信无比。

“好了，艾斯，”她弯下腰把它身上的背带取下来，然后把项圈上的牵引绳也解开了。“今天就到这里，我们回去吧，好孩子。”

她带着它快步走上另一条小路的时候它看起来有点困惑。这条小路就在旅馆的窗外，周围一棵树都没有。

当他们踏上这条小路的时候，太阳从平线下跃了出来，红黄相融的温暖光线散射到整片土地上。草地上的霜在太阳光下融化，蒸腾起隐隐约约的雾气。湖面从清冷的灰色变成了闪着微光的漂亮的松石绿，奶白色树皮的白杨树上金黄的叶片在风中飒飒作响，然后整座牧场都突然变成了一幅像巧克力一样温暖的秋日画卷。在晨光中她还能看见远处的营地有小船驶离岸边。紧张和不安从她的肩上消失了。

她适才的恐惧一下显得荒谬可笑起来。打起精神之后，奥莉薇亚的思绪也飘到了她出门之前吃的早餐和炉子上正煮着的咖啡上。

当她和艾斯回到他们的小木屋的时候，发现门口的垫子上被人放了东西。她走上楼梯，看了一会儿才分辨出那是什么。

一小篮野生蓝莓。

一个声音不受控制地飘进了她的脑海，像一阵烟雾一般萦绕不息。是他的声音，就像是粗粝的砂石上铺了厚重华美的天鹅绒，才思敏捷，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河湾处的那块地里有一些漂亮的野蓝莓，萨拉……用它们一定能做出最棒的感恩节蓝莓派……

她的嘴唇变得很干，双手微微颤抖，周围的世界似乎都扭曲变形了。

一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山谷。时间又回到了现在，附带着一阵类似晕船的恶心感，虽然清晨的气温还很低，奥莉薇亚也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她仿佛看到了他山猫一般浅琥珀色的眼睛，像柳兰花蜜一样清澈透明的眸子外覆盖着浓密的睫毛，直勾勾地看着她，还有他的笑容——牙齿洁白完美，一头乌黑的卷发。他说，萨拉……

不。

她把手用力撑在门廊前的栏杆上。

快停下。

别让我再回想起这些了。

你不是一个受害者，不是过去的囚徒。不准再回想起以前的事了。他早就不在了，死了。你现在很安全。萨拉已经和他一起死了，你现在是奥莉薇亚。这里是你的避风港，没人能再打乱你的生活。过去早就翻篇了……

怒火慢慢回到了她的身体中，她提起篮子，打开了门。一进门她先把炉子里的火加到最旺，然后给艾斯喂了早餐，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她喝了一口滚烫的咖啡，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烫过五脏六腑，这才让她真正感觉回到了现实世界。

保持冷静，保持专注。

无论是地上的围巾还是门口的蓝莓，都一定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的。她会找到它们的主人的。

喝完了手中的咖啡，艾斯也吃完了它的早餐，她抓起那条围巾和那一篮子蓝莓向旅馆走去。

他从运动用品和户外用品商店的货架上拿了一卷绳子，一卷宽胶带，一把断线钳，一个上饵钳，一把平口钳，几包海狸的背毛，一些烘干的山鸡颈羽和松鸡的羽毛，一卷青绿色的勘测胶带，一包亮晶晶的红色小珠子，1/0号和2/0号的环形链钩，还有一卷全息线。他又往篮子里放了一把刀锋像叶子一样微微隆起的野外剥皮刀，只要把这把刀的刀尖插到动物柔软的腹部，然后不需要任何技巧，只要来来回回地一拉，动物的毛皮就会像黄油一样轻松地滑落下来。这把剥皮刀可以补足他露营车后备箱里那把万能刀的功能。如果前天晚上他手上有这把刀的话，一定能让伯肯黑德[2]的人们更紧张一点。

他在来的路上设法在一个猎户的营地里搞到了一把雷明顿点308手动狙击步枪和一把9毫米口径的温彻斯特12型泵动霰弹枪，还有几盒子弹。这个国家的枪械管制很严——没有准许文件就想买到枪是根本不可能的，他对这次的“采购”很是满意。来福枪的重量绝佳，很适合猎杀密集树丛间的野鹿。他会留下霰弹枪，然后把来福枪给她，就像上一次他放她出去狩猎一样。没错，这会很危险。没错，他可能会丢掉自己的性命，但是这才称得上是一场真正的狩猎。一名合格的猎人必须要面对猎杀这些猎物随之而来的风险，因为它们值得。

收银台后面的那个女人很有魅力，在把他买的东西一件件排开和接过他的信用卡的时候举手投足间满是挑逗。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即将到来的坏天气，以及她的兄弟上周末捉住的大雄鹿，尤金微笑着注视着她的双眼，不出意外地看到她在他的目光中微红了脸颊，瞳孔微微扩大，这让他想起了那个图书馆里的女孩。不过他现在只在意一个女人，以前的游戏还没有结束。

从户外用品商店出来后他又去了一个小型超市，在里面买了一点吃的，然后翻了翻放报纸杂志的架子。

没有关于尸体的报道，他留下的信息还没有传递出来。

他明天会再到克林顿镇关注一下报纸上的报道。

奥莉薇亚走进走廊的时候，女管家提着一个亚麻制的篮子正要上楼。

“阿黛尔？”她对着楼梯喊道，“你有把一篮子蓝莓放在我门口吗？”

阿黛尔停下来，转身看向奥莉薇亚。“没有，怎么了？一切都还好吗？”

奥莉薇亚迟疑了一下，突然感觉有点不自在。“我……只是想知道是谁放的，篮子上没有卡片。”

“詹森今天从克林顿镇的超市拉来了一些水果和蔬菜，还有一些野蘑菇——可能是他或者内拉放在你门口的吧。”

奥莉薇亚松了一口气。对了，当然很有可能是詹森或者是内拉。她只是虚惊一场，把很简单的事情和一些根本就不可能的东西联系在了一起。

“谢了，我会问问他们的。还有，如果有人来找自己的围巾的话，我今天早上在牧马人以前住的木屋旁边发现了这一条。”她把围巾举起来给阿黛尔看。

女管家点了点头，转身继续上楼了。

奥莉薇亚径直走向了厨房。推开厨房门的一瞬间，一股带有家的感觉的温暖气息向她袭来。煤炉上有什么闻起来很香的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不锈钢和铜制的大小不一的锅子挂在厚重的木质料理台上方的西洋杉木横梁上。窗台边的阳光中，香草在陶土花盆里散发着隐约的香气。

这间厨房是迈伦去世的妻子格蕾丝在牧场第一次对游客开放的时候设计的，迈伦从不踏入这里半步。即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也总是说她的身影还徘徊在这间厨房里。

奥莉薇亚把那一篮子蓝莓放在了木桌上。

“詹森？”她探头看向食品间，一边叫着主厨的名字，一边取下绕在脖子上的围巾。食品间里没有人，但他肯定没有走远，因为炉子上还炖着锅。

她从后门出去走到了围起来的后花园，詹森·陈不在那里，他的小女儿内拉也不见人影。

她重新走回厨房的时候，室内的制冷机突然发出低沉的一声“砰”的声音，制冷机的门半开着，冷空气像烟雾一样冒了出来。

她盯着那扇门，感到一阵寒意。

又是“砰”的一声。

“詹森？”她又喊，极力遏制住自己想要逃走的冲动慢慢向门边靠近。她在里面站得远远的伸手把门推得更开了一点，一半被切开的动物的尸体突然晃下来，敲在了她的肩膀上。

“妈的！”她跳了起来，脉搏像电钻一样突突跳动。

那半只鹿的尸体挂在门上来来回回的晃动，钩子在一个架空的轨道上辗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半只鹿的后面还有两只被宰杀的火鸡和其他的野生动物。她注视着那半只鹿，它被剥了皮，纵横交错的血管和白色的肌肉都裸露在外。

她的皮肤上浸出了汗水，脑海中出现了一个脖子吊在肉钩上被剥了一半皮的女人。那个女人有着一头红色的头发，阴毛也是红棕色的，胆汁从嘴角流了出来。

“奥莉薇亚？”詹森出现在了这一堆动物死尸后面。“我刚从屠夫那里把这个取来的，明晚的菜单上有鹿肉汤哦，周五晚上会有一群人来吃晚餐。”

她的视线还是牢牢黏在那个挂肉的钩子上，脑袋里的所有血液似乎都耗尽了。她摇晃了一下，整个世界都坍塌到了黑漆漆的回忆里，压抑得她无法呼吸。

她趔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脚后跟绊倒。

“奥莉？”他抓住了她的手臂。“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她转过身去不看那些钩子，脉搏快速跳动着。

詹森绕到她的面前，惊愕地抬起眉头说，“你脸色惨白惨白的，”奥莉薇亚用力抓住一个椅子的椅背支撑着自己。“你确定没问题吗？”

她听到大雁的鸣叫——声音透过她打开的门传过来。这声音突然在她脑中炸开了，她能闻到那种味道，她闻到了人血的味道。

不！

大雁正成群结队地南去，已经是秋天了。你是在老栅栏，没事的，该死，一切都没事。

她更用力地抓住了椅背，把头深深埋下去，努力让自己留在现实中。“我……我真的没事，一会儿就好。”

别再想起来了。你不能再一次被过去的回忆压制住……

血液渐渐回到了她的大脑，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重新有了温度。她慢慢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很抱歉这样，我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突然感觉有点晕。”

“要我给你倒一杯水吗？或者喝点果汁？”他深邃狭长的眼中满是担心。

“不用了，谢谢。我来只是想谢谢你今天早上在我的门外放的那些蓝莓。”

詹森看向桌子上的那一篮子蓝莓。“这不是我放的。”

她身体里的某一部分似乎都随着这句话而凝固了。

“会不会是内拉放的？”她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的眉毛在看向她时皱得更深了。“这很重要吗？我可以把她找来问一问——她可能正在外面喂鸡，或者是和布莱尼根待在一起看马儿。”

“噢，不用了，谢谢你。”她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不过很难。

“我从克林顿镇回来的时候确实在路上停过一两次，所以这可能是她那个时候去采的。”

“向她转达我的谢意，好吗？现在我只想倒一杯咖啡，然后给灵逸带一只苹果过去，就不打搅你了。”

在詹森的目光注视之下，她提起炉子上的咖啡壶往自己的马克杯里又倒满咖啡，又从桌子上的大碗里抓起一个苹果，然后出门走向了客房不远处的办公室。

艾斯已经先一步躺进了办公室的小窝里，舒服地在照射进来的阳光下打盹。她连上网络查看邮箱，没有新的预订邮件。

除了那些晚一点偶然路过的人，这一季应该不会再有游客了。

她听了语音信箱，然后打开晚餐预订簿，统计着这个周末会有多少人到旅馆里来吃饭。

离开办公室之前她还看了一眼天气预报，让她大吃一惊的是短期预报说很快就会有一场很大的暴风雪来，就天气情况来看，这场雪很有可能在周一中午降临，预计降雪量将会达到两英尺。看来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就在这个漫长的周末之后。她得提醒游客们。这里可没有铲雪机——这也就意味着一场大雪会淹没林间的土路，这之间的交通可能会被迫中断几天。

带上POS机和营区的预订簿，从沙发上拿起装现金的钱包，她吹了声口哨叫起艾斯，然后离开了办公室。她把艾斯抱上了驾驶室，开着车向马厩驶去。马夫布兰尼根每天都会在那里劈柴，然后把砍好的木柴捆起来堆好供营地使用。

先去马房里看了看灵逸，奥莉薇亚把之前从厨房里带出来的苹果喂给它之后，戴上手套放下卡车的后挡板，开始往卡车的货箱里扔捆好的木柴。不一会儿身上就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这样才对，劳动让她更能感觉到自己活在现实之中。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无论早上她受到了什么样的惊吓——那都已经结束了。

到了野营区，她注意到有两处营地里都住了新的客人。第一个营地的入口前横停着一辆灰色的福特车，奥莉薇亚把艾斯留在车里，自己下车绕着福特车绕了半圈，从被挡住的小路走向停在岸边的另一辆被挡在了里面的野营车。野营车旁只有一个小型发电机轧轧响着给一个小冰箱供电，四周却不见人影。正当她打算原路返回去抄下那辆福特车的车牌的时候，突然愣住了。她看到了冰箱下面渗出来的血迹。

她的耳中一阵蜂鸣。

阴暗的过往像雨后春笋一般从她的脑海中冒了出来，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只看得到细碎的光点在闪烁。她好像突然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感觉到他就在身后，温热的呼吸吐在她的脖子上，吹进她的耳朵里。

Gamos，萨拉。这就是我们的婚礼……你我注定结合在一起……

奥莉薇亚的身体摇摇欲坠，心脏扑通扑通仿佛要跳出胸膛。

松树像塔一样矗立在车旁，深色的枝桠在头顶上交错盘复，遮蔽了天空。四周的景物似乎都围绕着她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变成了一个只能分得清明暗的万花筒。树影摇摇晃晃，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包围着她。她的眼前又一次出现了那个被挂在咯吱作响的肉钩上的女人。她还是一头红发，皮肤带着一种毫无生气的紫灰色，在挂钩上轻轻摇摆。

她看到了刀尖反射出的寒光。

在她一点点崩塌的意识边缘，她看到了他挥舞着斧子正在肢解尸体，看到了他把尸块放到冰箱里时，鲜血从冰箱的门缝里慢慢渗出来。

奥莉薇亚用手撑着野餐的桌子，大口吸气，用力过猛到她的胸口发闷。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卡车，一阵风吹过，周围的树枝不停地晃动，似乎在低声细语。

萨拉……萨——拉……

她到卡车边猛地拉开了车门，爬上车，把艾斯挤到一边，然后摔上了车门。她一言不发的坐了一会儿。双手还在微微颤抖，汗水浸湿了衣服。

奥莉薇亚，你现在的名字是奥莉薇亚·韦斯特。他已经死了，你不能再陷到这种记忆的闪回里了，你不能再回去了。

她伸手摸索着发动了车，一脚踩下油门开着车逃也似的冲了出去，摇摇摆摆的车后扬起一片尘土。她飞速开着车绕过湖边，飞扬的尘土把整辆车都包围了起来。等开到旅馆的时候她的衬衫都湿透了，手也还在颤抖，嘴里也全是酸苦的味道。

又开始了，这种闪回，而且一次比一次更严重，除非她能找到遏制它的方法。

[1]育空地区（Yukon Territory）是加拿大三个地区之一，位于加拿大的西北方。

[2]Birkenhead，英国西部城市。英格兰默西赛德都会区自治市和海港。

第五章

温哥华　周五傍晚

前门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托莉起身打开了门。门外是穿着牛仔裤和一件皮夹克的马克·雅其马警官。

“嗨，小姑娘，”他扬起一个温暖的笑容。“我是来接你爸爸去他的隆重的退休宴的。”

“他才不想退休。”

马克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又道，“他当然想退休啦。”他弯下腰，“别告诉你爸爸，我们给他买了他一直想要的赛奇飞钓竿[1]。他以前总是去店里一遍又一遍的抚摸这支杆子，以后，可以随心所欲钓鱼的天堂就在后面等着他啦。”

“他只有五十六岁，”托莉说，“没有人会在五十六岁就退休，除非是出了什么问题。”

“你能去告诉他我来了吗？”马克跟着她进到了屋子里。

“爸爸！”她朝着楼上大喊。“马克警官来了。”

她跺着脚走回电视前坐下，但是还是可以从拱形的门廊看到他们。

托莉用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肚子，情绪在胃里不停翻涌。她很爱她的爸爸，但是她更爱妈妈，她爱她超过整个世界。她会死都是她的错，是她没能把她从树下的雪坑里拉出来。她的眼睛里冒着火焰，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妈妈的双腿在空中乱踢着，而她只能徒劳的拉着她的滑雪靴。每一次她想要把妈妈拉出来的时候，就会有越来越多的雪掉到坑里，把她妈妈掩埋得更深。然后，树梢上的一大块雪盖突然掉了下来，把她们两个人都淹没了。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妈妈抽搐的小腿的触感还停留在她的指尖，然后突然的，那抽搐就变成了可怕的寂静。托莉尖叫着喊救命，但是不断落下的雪块却将她的声音阻隔的一干二净。

“你准备好晚上的宴会了吗？”马克在她爸爸的背上拍了一掌。

托莉假装在看电视，把视线悄悄移到站在走廊的两人身上。她敢说这一切都不太正常，包括这个热情过头的警官。

“你的手怎么了？”马克问道。

她的父亲举起自己被绷带包扎起来的右手，托莉在这之前都没有注意到他受伤了。“昨晚搬书架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

她皱起眉头，昨晚她像往常一样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听音乐，根本没有听到他爸爸搬过什么书架。

她的父亲瞥向客厅，“托莉，你确定不用把保姆叫过来吗？”

“我都快十二岁了，”她重重地说，偏过头去看着电视，不想和他对视。但是她知道爸爸为什么会这么问——他是在担心学校那件事发生之后她的心理状况。

“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家，孩子。别睡太晚了，好吗？”

她没有回答。

在他们走出门的时候，她听到她的父亲说，“你知道的，我还能自己开车。”

马克发出一阵大笑，“今天还是让我来吧，今晚之后你再自己开。”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她看到他们的头顶从窗台前经过，脚步声渐渐走远。

托莉站起来跑到窗边。

她看着他们上了马克的车，倒车到马路上，然后消失在了视线中，她确定他们走远了之后，立即跑上楼到了父亲的书房，房间没有锁。她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向文件柜，心脏噗通直跳。她以前见过她父亲把犯罪现场的照片和剪报用风琴文件袋装起来放在文件柜里。他一直把那个文件袋藏起来不让她看到，但是有一次一张照片掉在了地板上，那是一张妈妈赤裸的尸体的黑白照片。她试着拉了拉文件柜的抽屉，被锁住了。她翻遍了桌子下面的抽屉也没有找到钥匙。

她站在那儿仔细回忆。爸爸变了很多，自从妈妈去世之后，所有事情都变了。爸爸的脾气变得古怪而暴躁，他会把各种各样的东西藏起来，也开始和她变得疏远，这让她十分愤怒，她觉得他开始忘记死去的妈妈，忘记还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忘记他们这个家过去美好的一切。所以被怒火驱使的她也变得鲁莽和冲动。

她启动了他的电脑。窗外忽然传来汽车行驶的声音，她的动作僵住了，不过还好那辆车很快就从他们的门前经过了。

父亲的电脑有密码保护，她试了很多次也没有输对，只好合上电脑，坐回转椅里苦恼地思索。突然灵光一现，她飞快地从转椅上站起来，往书房的里间跑去，这个里间以前是她妈妈的书房。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冷，中央空调并没有打开。

她甚至还能隐约地闻到空气中妈妈的香水和护肤品的味道。房间里到处都是书，妈妈的电脑就放在一张矮桌上，桌子上还有一些她生前四处收集的纪念品。窗外的天空雾蒙蒙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撒了进来，散落在窗边的阅读长椅上，和上面垫着的粉绿相间的西洋蔷薇花纹垫子上。

这个房间装修很漂亮，风格柔和又温柔，整体紫灰色的色调尤其符合她妈妈骨子里的浪漫因子，这颜色也让她想起妈妈说话时眼睛里的闪光和她常常挂在嘴角的温暖笑容。

她的母亲是——曾经是——一名出色的小说家，而这个温柔平和的房间就是她产出许多阴森恐怖的小说，神秘故事以及惊悚小说的地方，她的读者常常说这些故事都是从真实的犯罪案件中润色来的，涉及性还有暴力。以前她是不被允许读这些书的，但是她在公共图书馆和网上都能找到，不管怎么说，她已经看过了。

托莉的英语老师曾经说过她遗传了她母亲的写作天赋，还有一些人说她长得和她妈妈很像，在许多方面都和她的母亲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也一直告诉别人自己以后也会成为一名作家。抚摸着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她的眼中满是眷恋。她拿起一个放着他们一家三口合照相框，三个小兵，父亲以前就是这么叫他们的。托莉又想起了葬礼上那个牧师说的话，他说妈妈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与主同在。

是什么样的主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把你最爱的人从你身边掳走？离开了亲人，那又怎么会是一个更好的地方？

托莉心如刀绞，放下照片，蜷缩在窗台下妈妈以前读书给她听的长椅上，把一个靠枕紧紧地抱在胸前，望向窗外的雨幕。天色低沉，灰蓝色的天空正一点点变暗。湖水另一头的山都变得影影绰绰，雾号在屋外一遍又一遍地长鸣。

把靠枕抱得更紧了一点，她慢慢坠入了睡梦中。梦里噩梦不断，她最终在一声尖叫中醒来，心跳得飞快。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她打了个冷颤，从长椅上爬下来，从椅子下的储物箱里翻出来一条她妈妈手工编制软毛毯。

储物箱里叠好的毛毯上面有一叠用皮筋绑起来的打印出来的原稿。托莉点亮了台灯，把那一沓原稿拿出来。标题页上写着：

誓言

美乐蒂·文德比尔特　著

托莉呼吸一滞。那次意外发生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打开过这个长椅下面的储物箱——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沓原稿。她伸手试探性地碰了碰纸上的文字，这些就是妈妈留下来的话，这些比她活得更久的文字，白纸黑墨，远比口头的话语流传更久。托莉的胸中一阵闷痛。妈妈以前告诉她，文字是有魔力的，就像古老的魔咒和密符，如果你知道怎么解开它、破译它，那么必能解读出其中的故事——鲜活的人物和画面会自然而然出现在你的脑海中。

这就是你离开我们的时候正在写的东西吗，妈妈？

一滴眼泪滴落到纸上，洇开一片灰色的印迹。她吓了一跳——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她把橡皮筋取下来，翻过标题页，接下来一页就是致词。

献给我亲爱的托莉，一个为你准备好的那天而写的故事。我一如既往地爱你，比你能想象的还要多……

托莉的心脏在这一刻嘭的爆开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关上了储物箱，又爬回长椅上坐着，裹紧了肩上的毛毯，坐下来仔细往下看：

序言

当一条路与另一条交汇，就如同所有故事的开头一样，这个故事也有一个开始。时空交错，无论是在沉默中，还是相互挥手致意，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眼神、一个简单的动作，你就会不可避免地在这种互动中发生改变。有些改变细微到就像一只轻轻落在你的手心的彩虹色的豆娘，有些却会像地震一样颠覆你的整个世界，造成一直延伸到你内心深处的巨大裂缝，改变你的人生轨迹。就在他走进商店的那一刻，萨拉迎来了她生命中地震般的变故。

门口的铃铛叮叮当当响起来，一股冷空气携卷而入。察觉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进来了，她警觉地抬起了头。

他站在店门口，目光紧锁在她的脸上——那种强烈的目光让她的胃都开始跳动。通常来说她会给客人一个笑容，礼节性地打个招呼，但是这次她却几乎是本能的避开了他的视线，继续低头盯着手中的记账簿。即使如此，她也还是能感受到他落在她身上那种赤裸裸的目光，鲁莽而粗鄙地刺痛着她。他走到柜台旁。

“早上好。”

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直视那双淡琥色的眸子，这双眼睛让她想起了山中的狮子，那种野性的肉食动物。

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充满了魅惑，搅动了她腹中某个温热的地方。他的头发像墨汁一样乌黑，发型凌乱，却不是不修边幅。他长得有点像那个演员卢夫斯·塞维尔[2]。他们俩都一样是一头卷发，存在感极强。这个男人很高，肤色是健康的古铜色，颧骨很高，手指修长，手掌有力。

她帮他挑选了银色的珠子，红色的鱼线，毛发，羽毛和鱼钩。就在她给这些东西结账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庆幸伊森那个下午没有和她一起看店。你能理解这种隐秘的瞬间吗？它们对你并没有多大影响，但在这一刻你却是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的。这样的时刻往往能点燃你内心的欲望，让整个世界都欢愉起来。它能让你感觉自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让你突然感受到活着的意义。

现在回想起来，应该就是那一刻，他选中了她，决定把她收入囊中，就像是一头狼从羊群中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他从容不迫地戏弄着她。从夏季的尾巴梢一直到泠冽的秋天，他都保持着一周两次到访的频率，而且基本是在伊森不在的午后。她那时特别喜欢想象他徘徊在周围找寻这样的机会的样子。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他那时不仅仅是徘徊着观察，而是在计划着什么。

计划着后来的一切。

后来，就在感恩节前夕，他告诉她硬头鳟是怎样在斯蒂娜河中溯洄搏击，逆流而上的。

她送了他一个自己设计的飞饵，这是她的幸运飞饵，她曾用它钓上来美丽的银鱼，还有那些顽固抵抗的硬头鳟。她现在已经慢慢开始期待他的每一次到来了。

“这个有名字吗？”她把这个幸运飞饵给他的时候他问。“掠夺者。”她赧然一笑。

他的目光变得愈发深沉，让她不禁心跳加速。他的声音也更加低沉磁性，“真是一个好名字。”

他又深深注视着她，她几乎能听到自己重重的心跳声。她感到了一种原始的本能力量，就像是有静电一样，就连手臂上的汗毛都情不自禁向他靠近。他凑近了一点，她忍不住口干舌燥。他告诉她，河岸边上有一丛野蓝莓。

然后她上钩了。

她去河边找了那一丛野蓝莓，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托莉看得脉搏加速。她很快地把这一页拿开放在一旁，开始读下一页。

奥莉薇亚打开鸡舍的门走了进去，受惊的鸡群在她的靴子边四下乱窜。艾斯趴在围栏外面，脑袋搭在爪子上专心致志地看着她把饲料倒进食槽。太阳很快就要落山了，风也逐渐变大。夕阳下的牧场带着一种温暖的色调，但是她却从心底感到一阵寒冷。挥之不去的过去的阴影已经加速渗入了她曾给自己筑起的精神围墙里，并且把以前的裂缝撕扯得更大。现在她必须要再一次面对那曾经困扰她许久的梦魇。

就在她倒完手中的最后一点饲料，起身走出鸡舍的时候，屁股后面挂着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她把手机从皮套里取出来，没注意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谁就接起了电话。“你好，我是奥莉薇亚。”她一边锁上鸡舍的门一边道。

“东边的那块空地现在还可以作为飞机的临时起落坪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伴随着类似飞机引擎的嘈杂的背景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她的脚步顿住了，手还放在鸡舍的门把上。

“你说什么？”

“我问东边那块空地现在是不是还能停飞机？”他在一片嘈杂中大声吼道。

“你是谁？”

“嘿，一开始可是你先打电话给我的，我是柯尔·麦克唐纳。”

她惊呆了。“你要回来了？什么时候？”

“估计两分钟以后到达，如果你能帮我确认那块空地的地面情况的话。”

东边的空地？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小型飞机的轰鸣声，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你要开飞机来？”

“那边地面情况怎么样？”

该死。“我不知道。我是说……你需要什么样的情况才能降落？”

“以前马厩后面的空地上有一条东西向的土路，从老的谷仓旁边经过。我会先在上空盘旋观察，但是如果你能尽快赶到那里把牲畜都赶开，然后挥手给我一个信号——”

“不会有牲畜的，不会再有了。”但是电话已经挂断了。轰鸣声更大了，用手遮住眼睛抬头看，一个小小的黑点逆着太阳光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她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

“艾斯！起来了！快点！”她帮它跳上了车前座，然后自己也上车发动了引擎。她开着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疾驰，碎石飞溅起来，车后一路扬起灰尘。她减速小心地越过牧场的栅栏，然后向右急转弯开上了一条通向东边空地的老土路，朝着那片高地驶去。

奥莉薇亚踩下刹车，望向车外金黄色的土地，草儿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她完全不知道这片空地能不能降落飞机，这应该和飞机的类型有关系。在此之前唯一的一架开到过这里来的飞机是用浮囊降落在湖面上的。

远处传来的引擎声越来越近了，她摇下车窗，又把手遮在眼睛上眺望。

一架黄色的单翼螺旋桨飞机出现在了地平线上。她紧张起来，下车去找更开阔的视野。

波顿的退休宴在一家快艇俱乐部举办，就是曾经他、美乐蒂和托莉寄存皮划艇的那家俱乐部。更正一下，他们的皮划艇现在也还存放在那里，三艘都在，一个家庭组合，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再也不会到来的夏天。一直到现在都很难相信她已经离开他们六个月了。走进俱乐部的时候，波顿难以自禁地感受到巨大的失落，往事依稀眼前。

俱乐部里挤满了执法人员和后勤员工，他们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刑侦人员。房间的一面全是落地窗，向外可以看到停靠在船坞的快艇和另一头的港湾。隐蔽在波拉德的油船上透出一圈圈明黄色的光芒。穿过迷雾，就在港湾的另一头，拔地而起的是美乐蒂出意外的那座山。在天气晴朗的时候他甚至能从家里看到那座山，似乎无论他在这片土地的什么地方，那座山都始终存在于他的视线里。

有人请了一对带着爱尔兰口音的小提琴和长笛二重奏乐手，这让他又一次本能地想起了美乐蒂，想起了他们过去的如胶似漆，想起了他们在爱尔兰的蜜月旅行。

觥筹交错，聚会上的人都比平日里要热情健谈得多，但是波顿却感觉自己疏离在人群之外。距离他在领养网站上设下的诱饵得到回应才刚刚过去了四十八个小时，这件事还一直萦绕着他，让他的脑子一团乱麻。如果那就是怀特湖杀手在回复他的话，那么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找到奥莉薇亚·韦斯特的方法了。

他会有所行动吗？什么时候？他现在藏身何处？离那里还有多远？他看了看自己的表，有点担心托莉。学校里发生的那件事让他瞥见了自己的孩子心中阴暗暴力的一面，让他震惊不已。也许今晚留她一个人在家是个错误，从来没有哪一本指导手册可以教他怎么处理这种该死的事情。

你在哪里，美乐蒂？你在天上看着我们在尘世中迷惘生活吗？来帮帮我和托莉吧……

黄昏逐渐转为黑夜，啤酒、美食铺满了桌子，音乐和谈笑声也愈发高昂，人们炫目的笑脸在他的意识中闪现又消失。所有人都过来祝贺他，他有什么可祝贺的？是祝他被迫提前出局？还是祝他精神失常到没办法正常工作？今天到场的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知道他退休的真正原因的？

他们送给他一根手工制作的飞钓竿做礼物。他以前一直很想出去飞钓，这也是他和美乐蒂一直计划的事情——等托莉上大学之后开一辆野营车去州际环游旅行。妈的，他们曾经有一大堆的计划，真是个讽刺的笑话。他的脸上露出一个醉醺醺的笑容。

警察局的副局长汉克·冈萨雷斯站起来用勺子敲了敲自己的玻璃杯，房间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屋外的雾号还对着浓重的雾气哀鸣。雨水拍打在窗户上，海风把外面旗杆上的升降索吹得咯咯作响，船只也被吹得在系泊处打转。

“我很高兴，也很荣幸能在进到迪鄱师[3]的第一天就结识了盖奇·波顿。”

波顿微微扬起了头。这个混蛋又要在这个场合比较他们俩的事业了，在场的谁不知道他们曾经同样是一起训练的新兵蛋子，可是现在他成了E分部的总长官，而他还只是一个调查凶杀案的探长。

“我和波顿第二次在工作上打交道的时候，他是怀特湖警察局的警长，而我正奉命抓捕怀特湖杀手，就是最近媒体声称他重返江湖的那一位。”

人群中爆出一阵大笑，他们居然真的在笑。

血液冲上了波顿的脑袋，他的手紧紧攥着装有啤酒的马克杯，马克·雅其马轻轻握住了他的前臂，他转头看了他一眼。

“干杯，”马克举起酒杯轻声说：“干了这杯吧，别管他说了什么。”

“去他妈的。”波顿嘟嘟囔囔地说。

“就当他是过眼云烟了，好吗？随他去吧。”波顿点点头，但是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反对。

当时他在怀特湖杀手的案子里和冈萨雷斯对着干让他的职业生涯吃了不少苦头，马克是少有的几个知道事情原委的警察之一。

“现在——”冈萨雷斯举起了自己的酒杯。“看看我们，绕了一大圈之后，波顿和我又回到了同一支队伍里。”他笑着说。“这么多年来很高兴认识你，祝你用这支新钓竿钓上最大的虹鳟鱼，波顿。”

有人用空玻璃杯敲起了桌子。“致辞，致辞！”拳头敲击桌面的声音也加了进来。

但是正当波顿终于不情愿地抬起自己的脚准备上台时，房间里的许多人的手机突然同时响起了铃声。他环视四周，发现接起电话的全都是同一个部门的人。

能让综合凶杀案调查小组的所有人都被召回行动的原因只可能有一个：发生了凶杀案。

有人靠过来轻轻拍了拍冈萨雷斯副局长的肩膀，他侧过头去仔细听，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波顿。

“嘿，”波顿举起双手说，“没关系的，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欢演讲或者致辞什么的。”他挤出一个笑容。

有些人开始离场了，另外的人在走之前过来向他道别。祝你好运，很高兴认识你，祝你生活美满。他们和他击掌，和他勾肩搭背，但是他却能从他们的笑容背后读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们其实觉得他很可怜，他们在庆幸今天退休宴的主角不是自己，他们明显对那通新的电话更感兴趣。

马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波顿，兄弟，很抱歉，但是得走了。我们晚些再联系？”

“那通电话说了什么，马克？”

马克沉默了。

“哦，上帝，我他妈还没有完全离职呢。”

马克的脸上闪过一个奇怪的表情，一种预感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波顿。他紧紧地抓住了马克的手臂。

“告诉我。”他说。

马克咽了一下口水，眼睛在人群中游移，仿佛是担心谁听到他泄密。“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三十岁左右，在居里山靠近伯肯黑德的河边发现的。”

居里山是境内连接内陆的必经之路，也是去老栅栏牧场的必经之路。怀特湖杀手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本国情怀——他的狩猎和杀戮都是在这片土地上进行的。

他的耳朵中一阵蜂鸣。

他的绝望一定全部写在了脸上，因为他从马克黑色的双眼中看到了温柔的怜悯。“来吧，我和你一起出去。我会让马蒂娜罗开车送你回家。”

他们一起走出了大门，大雨倾泻而下。“那具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波顿问。

马克的表情变得有点紧张，他又一次沉默了。

“上帝啊，马克，”波顿道，“就在我退休之前给我透露一点点消息，不行吗？”

马克揉了揉皱起的眉头道。“受害人被发现的时候被人开膛破肚，脖子吊在树上，身上有些地方也被剥掉了皮。”

波顿的心脏难以抑制地怦怦怦跳了起来。

“来吧，我们从雨里冲过去——马蒂娜罗把车开过来了。”马克挥手示意她把车开近一点。

“被人从脖子吊在树上？用什么？钩子吗？”

马克弯下腰，马蒂娜罗把警车开过来，摇下了车窗。

“你能把波顿送回家吗？”

“是谁发现的尸体？”波顿还在追问。

马克帮波顿打开了副驾驶室的门。“两个小孩子。”

马克的皮肤上冒出了汗水，混着雨水一起流下。“受害人身上有什么身份证明吗？”

“我目前知道的就这些了。”马克等着波顿上车。

“一定是他，”他说，“这就是他的标志，用钩子挂起尸体，开膛破肚，还有剥皮。”

“塞巴斯蒂安·乔治已经死了，波顿。”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气氛凝重。雨下得更大了。“要是我们以前抓错了人呢——或者是他还有个同伙？”

“什么都有可能，也可能是一个模仿犯，或者是另一个杀手。”马克向他投来一个居高临下的怜悯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阿兹海默症患者，或者是还不能理解大人意思的小孩子一样。“回家吧，波顿。睡一觉，然后和托莉一起出门钓鱼旅行。她现在正需要你，你还有个孩子需要考虑。”

是啊，确实是，我还需要考虑托莉，我现在就正在想她。我只想抓住那个混蛋，这样我就能让她生活在一个更安全的世界里了……

“波顿警长？”马蒂娜罗在驾驶室叫他。“你要上车吗？”

波顿咬了咬牙，坐进了副驾驶室，猛地甩上了门。

“很高兴能送您回家。”马蒂娜罗说着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她很年轻，是那种典型的警察。头发全部拢到后面束成一个紧紧的马尾辫，面容干净，没有过多的妆容。他对她的年龄和她所展现出来的无限的可能性几乎有一种忿恨的厌恶，他讨厌这种年轻所特有的装模作样。

“你还好吗，长官？”

“我很好。你能开快一点吗？在这里左转，这边走更近一点。”他用手握紧了膝盖。

“你确定没问题吗，长官？”

“我只想快点回家。”

马蒂娜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定是他，他回来了——波顿确信这一点。那个凶手——肯定是他。他在某个地方藏匿了这么多年，也有可能是因为其他的罪名被关进了监狱，但是现在他回来了。游戏又开始了，波顿能感觉得到。齿轮正一格一格的转动，这次他要亲手终结这一切。

周五晚上　日落时分　老栅栏牧场

柯尔驾驶着他的双座派珀PA-18型超性能小飞机在一眼望不到边的森林上空转了一个弯。这片森林绵延起伏，绝大部分的树木都在松甲虫疫病中死去，只剩下深红色的树干。准确来说，这片松树林的残骸俨然已经成为了木柴的储备场，等到天气再变得湿润一点就会被砍伐烧掉。山谷间流淌着银色的小溪和蜿蜒的河流，一头棕熊被头顶这个发出轰鸣声的钢铁的庞然大物吓了一跳，飞奔回丛林寻找掩护。

柯尔飞到由于上古冰川运动形成的蛇形丘高地上空时，牧场的全貌就蓦地映入眼帘了，他在眼前一片美丽的海蓝色面前屏住了呼吸。老栅栏牧场如水晶般剔透的湖水温柔地拍打在白灰色的浅滩上，湖水分流出去的奶油一般的河面上升腾起雾气，河水翻涌着冲入山间的峡谷。柯尔不禁绷紧了身体——这是一种本能的肌肉记忆。这条河里流淌着恐怖的回忆，正是它改变了一切。

他又驾着飞机沿着这条被枯草覆盖上一层金色的冰川山脊的平缓曲线转了一个弯。湖西侧的树林中有营火燃气几缕烟雾，湖面上星点散布着几只小船，新下的雪在大理石山脉上薄薄地覆盖了一层。他被眼前这恒久不变的美景征服了，他几乎已经忘了这座牧场野性与自然的美是多么的纯净和天然。

他看到了房顶上有一个大烟囱的老旅馆，建在赤杨和山杨林边上的小木屋，还有他曾经笨手笨脚在里面修过引擎、翻新过自己的老古董卡车的旧车库。车库的房顶现在塌了下来，周围的杂草没人打理也越长越高。他的胸中有什么被紧紧攥了一下。

家。

已经过了太长时间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柯尔感觉就像是出了一趟远门旅行，然后忘记了回家的路。如果要他明确的描述的话，在那次意外发生的那一天之后，从他的父亲拒绝了他之后，这个地方就不能被称为家了。

他的胸口不禁郁结。

过去的十年里他回不列颠哥伦比亚了很多次，他和荷莉在彭博顿还买了一套房子，他们会在环游世界为他的故事寻找灵感的时候把整套房子租出去，只留下一个套间，每次回来都住在里边。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回过老栅栏牧场，他从未带泰和荷莉回去过。十三年前的那场剧烈的争吵之后，柯尔就觉得没什么必要再和自己的父亲见面了。

他控制飞机开始降落。他没必要在这个地方呆太久，只要看望一下他的父亲，帮他安排好后续的纾缓治疗方案，然后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在简规划好卖掉牧场之前帮牧场处理和决断一些事务。然后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他会马上离开这里。

盘旋下降的过程中看到的景象让他有些震惊——这个地方现在一点都没有家畜，你甚至在整个牧场里都找不到一头牛。他看到东边的高地上停着一辆铁锈红色的卡车，一个女人站在车旁，头发在风中飞舞。那是奥莉薇亚，她把手举得高高的给他可以降落的信号。

他把飞机开了过去。

[1]Sage spey rod，飞钓竿用于飞钓，飞钓是利用独特的挥舞技术、线本身的重量及水流状况表现拟饵的活动，吸引鱼儿攻击上钩的一种钓鱼方法。

[2]英国演员，代表作品有《失乐园》《约翰·亚当斯》《莎士比亚重现》《查理二世》。

[3]加拿大皇家骑警队的一个下属分部。

第六章

奥莉薇亚把挡在眼前的头发拨开的时候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一架黄色的小型单螺旋桨飞机的机翼正携卷着风以一个奇异的角度向地面撞来。

宽厚的轮胎最终重重地落到了土路上，激起一阵细密的尘土。一路上的灌木丛都被压的东倒西歪，沿路也一片泥泞。飞机急急停住，漫天弥漫的灰尘几乎覆盖了整架飞机，她在一片飞扬的灰尘里努力眨着眼睛往里面看，支架缓缓降下，最终停了下来。

她紧张地盯着舱门。

驾驶舱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他举起手向她致意，走到了驾驶舱的后面，然后从里面提出一个军用样式的粗呢背包。轻轻关上舱门，他从机翼下面跳下来，把行李甩到了宽厚有力的肩膀上。

他迈着矫健轻快的步伐大步流星向站在车边的奥莉薇亚走来，臂膀的线条优美有力。他身上深棕色的皮夹克带着十六世纪流行的二战飞行员样式的轮状皱领和里衬，看起来应该已经有些年头了。他的牛仔裤有些地方已经磨白褪色，靴子也磨损得很厉害，但是看起来却充满了男子气概。

他的身段让人想起挺拔的军人，散发着居高权重者自然而然的英气与风度。

毫无疑问，这是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雄性激素的男人，极度危险状况的制造者，世界最高的险峰和最偏远的极地的征服者。他翻山越岭，翱翔天空，一往无前。最难得的是尽管他本人的男子气概是如此的明显，他笔下的文字却尽述这世上最为敏感细微的感情，他有一颗美丽的心灵。

艾斯在他走近的时候在车里狂吠起来。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胃里像是有蛾子的翅膀在微微颤动。她紧张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里回想着自己之前对他的所有负面情绪，还有他在电话里粗鲁的表现。更近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远比照片里看到的更具冲击力。他几乎是他父亲晒黑的、更立体的翻版，一个像山一样的男人。

“你一定就是奥莉薇亚吧。”他走过来和她握手。“我是柯尔·麦克唐纳。”

他握上她的手的那一刻她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脊背。他的手掌温暖有力，手心的老茧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和他的目光接触的时候，她像是被电击了一下。他的眼睛深藏在隆起的眉毛下面，被浓密的睫毛所覆盖，目光中所透露出的炽热几乎灼伤了她。他的颧骨很高，脸颊两侧还留着泛青的胡茬，脑袋上棕色的头发乱蓬蓬的。这个男人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散发着野性的侵略性和力量，即使他的眼中已经流露出些许一路上长途跋涉的疲惫。

她清了清嗓子。“很高兴见到你，”她在说谎，试图坚定自己的立场，捍卫自己在牧场的一席之地。“这是艾斯。”她指指正把头贴在车窗上伸出舌头示好的大狗。

柯尔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我父亲怎么样了？”

她从他眼中看到了真切的担心，这让她有些意外，稍微减轻了对他的成见和反感。

“他正饱受折磨，”她轻轻地道。“但是他很能忍，你知道他一向如此……”她顿了顿。“还有，可能你没法。”

他的脸色微变，放开了她的手。“那我只能冒昧地猜测你可以的喽。毕竟你在这里住了三年了，是为了什么？”

她感到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本能地绷紧了。

“谢谢你出来接我，”他说着向四周看去。“能请你把我捎到旅馆去吗？”他的声线低沉，像是沙砾上铺上了华美的天鹅绒一般。她小腹一紧，这声音太像那个导致她所有悲剧的人了。

她看向一旁的飞机，飞机宽大的轮胎让她更受打击了：从刚才他轻松的降落来看，柯尔·麦克唐纳可以游刃有余地把这架飞机降落在牧场的任何一个角落。“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我在地面帮你看周围的视野对吗？你打电话给我只是想要一个专职司机。”他轻轻挑起嘴角。她强压下心底的怒火，这是她自己的安全保护机制，筑起一道墙比起处理对这个男人产生的生理反应要容易得多。

“我当然还是要自己走一截的——我不能让这只小狗太接近旅馆，那边有很多水力发电的电线和电话线。另外，我还很担心那些牲畜。”

“我们现在不养家畜了，”她一字一顿地说，“只留下了一群鸡和几匹马。自从今年春天迈伦生病之后牧场就一直在走下坡路。旅馆现在不接待客人了，只有小木屋和野营区在旅游季的时候还在开放。人员也精简到了最少。”

他饶有兴致地扬起眉毛，她又别过头去看一旁的飞机。

“没关系，我会处理好所有事情的。”

“行。”她用力拉开驾驶室的门，把艾斯赶到中间的位置上。“只要你不介意我先去一趟野营区——那边还有客人需要登记入住，今天早上我没遇上他们。”

“我更想直接回旅馆。”

她停下了动作，手还搭在车门上。“都十三年了，你就等不及这半个小时？”这句话到了嘴边，她忍不住脱口而出。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接到他的召唤就匆忙赶来，而他却是来把迈伦送进医院，把牧场拆开零售，让她不得不找一个新家的。她是在守护自己最后的底线。

他打量着她，有一种沉默的力量如潮水般从他身上涌出来。他游移着目光，从头到脚地仔细观察她。她在他注视下浑身不自在，这目光让她不自觉想起了自己藏起来的伤疤，她隐蔽的弱点，她过去的耻辱，以及她想要远离人群的愿望。

“奥莉薇亚，”他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轻轻叫她。他的声线像一阵勾人的轻烟萦绕着她，但这正是她最讨厌他的一点。这样致命的吸引力和自己对他的反应让她害怕。他占据了太多的存在感——占据了她太多的注意力。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他轻轻地道，“我不知道你对这个牧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又或者是你和我父亲究竟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有这么清楚的了解，还对我印象很差，但是当初是你先打电话给我的，记得吗？是你在电话里说我父亲病危了，事态紧急，然后我才从酒吧直接出门去了机场，在机场大厅的塑料座椅上睡觉，就为了等他们通知我有可以搭乘的航班。我飞到了温哥华，又马不停蹄地开车去彭波顿取我的飞机，最后才开着飞机到这里来。我已经几乎奔波二十四小时没有合过眼了，非常的累。还有，你可能已经注意到我现在很需要洗个澡，但是我会先将就你。”他把自己的背包扔到了她卡车的车厢里，背包和她之前堆在里面的木柴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快点吧，我们先去把你那些工作处理完。”他绕到副驾驶室打开门坐了上去。

她惊讶得合不拢嘴，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艾斯凑过来想舔她的脸颊。“你说不知道我和你父亲的关系是什么意思？”

“我姐姐说你可能和他纠缠不清。”

“什么？我和你父亲有染，你就是这么想的？”

“快上车，奥莉薇亚。我现在很累。”

“天啊，”她上车时小声嘀咕着，然后关上车门点燃了发动机。“我会先把你送回旅馆。”

“我更希望你能先从客人那里拿到小费。”

“忘了这件事吧，我更想先让你下车。”她挂上挡一脚踩下油门，排气管喷出一阵烟雾。他们从山丘上直接开下去，草地摩擦着卡车底盘，她在颠簸中紧紧握住方向盘。“如果你这十三年里有回来过的话，你就不会说出这么混账的话来了，因为你会比现在更了解你的父亲一点，他的眼里只有你的母亲。”

“好了，是我忘了，我十三年前死去的母亲让他根本不能接受任何人，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孩子。”他闭上双眼，把头向后仰靠在头枕上。“很高兴听到你已经透过他悲痛的外壳看清了他的本质。”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我不欠你什么解释，”她厉声说：“我什么也不欠你的。”她恶狠狠地打了个急转弯，车子像机关枪一样剧烈抖动着越过牧场的栅栏，颠得柯尔不得不坐直起来，他低声咒骂了几句。

柯尔偷偷转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确实十分易怒，但是眼睛里却透露出平易近人的一面。她长得很漂亮，丰满的嘴唇线条紧致，浓密的秀发披撒在肩膀上。她和老栅栏牧场官网上的照片里一样穿着牛仔风格的磨白的牛仔裤，白色T恤外面是一件法兰绒的衬衫，靴子上有马房里工作过的痕迹。他几乎是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被牛仔裤完美包裹的挺翘臀部和修长、纤细的双腿，又有哪个热血方刚的男人会注意不到这个呢？她的身材健美，毫无赘肉，微微晒黑的皮肤将那双绿色美眸衬托得更加让人难以忘怀。

她眼睛的颜色让他想起了以前荷莉给国家地理杂志拍过的一张贝都因男子的照片。想到荷莉的摄影新闻，想到他自己的工作，还有苏丹和那些恼人的政治，他的心情又低沉了起来。

荷莉的儿子，他曾经的小家庭，已经彻底离开了他。

他感到一整眩晕，想要一醉方休的念头又像海浪一样翻涌而来。

她把卡车转到通向旅馆的主干道上，转弯的时候艾斯顺着座椅滑到了他身边。柯尔伸手抱住这只德国牧羊犬，在他们颠簸过另一个栅栏的时候紧紧搂住了它。“没事的，大家伙，我抱着你呢。”他轻轻搔了搔艾斯的耳朵后面。

奥莉薇亚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她的后腰别着一把多功能猎刀，一罐猎熊专用喷雾器和一部卫星手机，他看出来这是个很有能力的女人。她的手上没有结婚戒指，身上也没有任何首饰。她在电话里说的话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管你在哪里沉浸在自己愚蠢的过去里，每个晚上喝得烂醉如泥，都不能让你的家人回来。你不是那个幸存者，知道吗？

他的心中的不满和好奇都快溢出来了。她知道关于他的事情，她知道荷莉和泰，还知道他在哈瓦那的酒吧里“烂醉如泥”。这些事情应该只有可能是他父亲告诉她的，这意味着他们两个关系很亲近，至少到了会交流这么隐秘的信息的地步。他几乎能想象一个自信、有能力，当然了——还这么有吸引力的女人一步步计划着吸引一个年老的灵魂。但是他会被吸引吗？她说得没错，父亲心里几乎是把母亲放在了不容亵渎的神位上。不过话又说回来，柯尔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家，没有见到过自己的父亲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改变。

他现在太疲惫了，没有精力继续往下深想，只想吃点东西，洗个热水澡，然后美美的睡上一觉，醒来之后再去见他那自从断绝关系之后再也没有见过的父亲。

他把窗子摇下来看着一路起伏的景色，任寒风吹进来拍打在脸上。这一片空旷的土地上只有几棵斑驳的白杨树如幽灵般孤独地伫立着，一阵风吹过，不少金黄色的叶子就从树上飘落。路旁的栅栏年久失修，老旧的牧马人的小屋的房顶也倾斜向了一边，燕子从腐坏的房檐下猛地冲向天空。

她说的没错，这个地方已经败落到了令人难过的地步。从没有人告诉他情况有这么坏，但是为什么他竟会期待一些不一样的呢？

他们离旅馆越来越近了，它看起来也一副需要修缮的样子，百叶窗都得全部重新上漆。奥莉薇亚把车开到大大的门廊前的时候他突然有点紧张，她猛踩了一脚油门，他被惯性冲的向前一倾。

“到了，”她冷漠地说。“看来你刚好在午饭时间回家了。”她没有熄火等着他自己下车，手还握在方向盘上。

他突然注意到她手腕内侧的伤疤。这条伤疤褶皱着一直延伸到袖子里。伤痕意味着非同一般的过往。

她注意到他的视线的时候缩了缩手，转头看向了窗外。

他咽了口唾沫，突然感到有些不自在，车里的紧张气氛变得更加浓重了。他打开自己一侧的车门，下车走到后面车厢去拿自己的行李。

“你要去哪里？”他又把头伸回车里问。“你会回旅馆吃晚饭吗？”

“今晚不会来。我现在要去把卡车停到车库，然后回我自己的小木屋。”她偏过头不看他。

他关上副驾驶室的门，她绝尘而去，只留给他一阵扬起的尘土。

他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好奇心快要冲出喉咙了。

柯尔把自己的粗呢背包抛到肩膀上，转身走进了旅馆。一座熊的雕像依然像从前一样守卫着楼梯口，那架旧秋千也还在门廊里，只是换上了新的垫子。回忆一丝一丝地侵蚀着他。他已经三十九岁了，但如今回到这个小时候的家里，依然能感受到来自童年战栗的剧痛。

很奇怪生活为什么要对一个成年人开这样的玩笑。他到目前为止也过了一段幸福的生活，也曾拥有自己美满的家庭，但是生活又把这一切带走了，只剩下那个童年的小男孩一直深深潜藏在他的心里。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精疲力竭。他的整个人生就是失败，好像之前的几十年都一无所获。

他抬脚奔上门廊的楼梯，进了大厅，及时收回了脚步，迎面就见到那副巨大的鹿角，依然挂在大厅里当衣架，他祖父过去从苏马斯沼泽猎杀回来的麋鹿制成的头部标本还挂在向客厅的拱门上，自上而下凝视着门口经过的所有人。客厅的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他甚至能闻到空气里地板刚上过蜡的味道。

“柯尔·麦克唐纳！我的老天啊！”

他转过身看向这个萦绕他整个童年的熟悉的声音的来源。“卡里克太太，”他笑着道。“你还在这里，而且看起来一点都没变。”

“我当然还在这里了，而且你现在可以叫我阿黛尔，小伙子。”她也笑着，胸前抱着着一篮子叠好的衣物。“怎么回事？看看你。”她走近了一点，像是想要把篮子放下来给他一个拥抱，但是走到她面前又犹豫了。卡里克太太不是一个会拥抱的人——从来不是。

“我……完全不知道你要回来。你父亲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看起来有些不安。“他今天有点不舒服，下午很晚才打了个盹儿。我正要去叫他起来吃午饭。”

“那我去叫他起来吧。”

“额……也许你应该在这等着他穿好衣服下来。我敢说他一定更想全副武装地见到你。”

“我想也是。”

她的脸突然变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柯尔笑了笑。“他还住在原来的房间吗？”

“是的，还在三楼尽头的那一间。”

他一步两级台阶地跨上楼梯。

托莉翻到了下一页，带着一种偷窥者的隐秘的欲望，心跳加速地继续看妈妈的手稿。

在那个初冬，她有时候会听到低压的云层后面传来咚咚咚的轰鸣声。但其实听说他们正在找她，知道她的家人和朋友都在担心自己，才是对她来说最具毁灭性的。

她也知道警方会派出搜寻犬，还有大批的志愿者和地面搜救小组。她想知道他们会不会找到她扔在河边打翻的一篮子蓝莓，看到他把麻袋套在她头上时地面上扭打的痕迹。很难说他们能不能发现这些，因为她那天中午出门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而且那晚还下了一场暴雪，之后的几天也一直没有停，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很有可能被这个季节的第一场厚厚的雪毯盖住。

直到后来有一天，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他们已经不再找她了。这是她所需面对的又一个冰冷的现实，寂静、严寒的冬天降临了，她的希望覆灭了。如果她之前还认为听到他们正在寻找她的声音是最糟糕的话，那她错了，这才是最糟的，他们放弃她了。孤独无助几乎让她窒息。

在这些寂静的日子里，她身体里的光逐渐熄灭了。她对他的虐待变得麻木，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热衷于从她被锁起来的棚屋的墙上裂缝中窥探外面的动静。从那一堆发出恶臭的熊皮和麻袋来看，她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被他关在这里的人，至少还有另外一个人。她曾经见到过那个女人支离破碎的尸体挂在隔壁屋子外面的钩子上，一头红发十分耀眼。他在一场大雪后把冻僵的尸体取下来，然后屋外就响起了斧子劈砍的声音，紧接着还有电锯的声音。她不知道那具尸体是不是就是去年秋天失踪的红发女林业员。

她不知道下一个秋天还会不会有别的女人被抓到这个地方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抓到别人之后就把她也挂在那个钩子上。

白昼一天天的变短，奥莉薇亚试图从每天的日照长度中分辨出是不是快要到圣诞节了。她有时会想象，伊森在她不在的时候会怎么处理事情，而她的父母和朋友们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他们会走进她的小店，用一种温柔而哀伤的语气提起她吗？

这几个月里，有时她会听到小型的丛林飞机起飞的声音，每次听到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尖叫着求救，祈祷着奇迹发生。

后来确实发生了一些事。

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怀孕了。伊森和她之前努力了一年，她也饱受生育治疗的折磨，但是一直都没有怀孕。就在她被抓起来之前的一个月她没有来例假，也感觉身体有一些变化，还预约了医生想确认，但是最终却被迫错过了这次预约。不过现在她不用医生也可以确定了。她的肚子像气球一样一天天鼓起来，硬邦邦的，乳头颜色变深，乳房也微微胀痛。一系列初现雏形的变化改变了一切，她的身体里现在孕育着她和伊森的一部分。

她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她的腹部有一颗小心脏在跳动着。一个孩子——他们的孩子，这一定是上帝的旨意让她要继续活下去。她现在甘愿付出自己的一切，无论是向上帝祈求还是和魔鬼交换，她都要活下去。她会杀了那个混球。她会在他强奸她、伤害她的时候克制住自己——因为每次她反抗和尖叫得越厉害，他就越是乐在其中，然后会伤害她更多。她会一直忍到真正机会到来的那一刻。

她的生命绝不会结束在那个肉钩上……

托莉把这一页手稿拿开倒扣在之前读过的一沓上面。窗外风雨飘摇。

她知道，在他注意到自己逐渐隆起的腹部之前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需要订一个计划……

托莉全神贯注地看着，完全沉浸在她妈妈笔下的情节中，以至于没有听到门外车子开进来的声音。楼下的大门被打开了，父亲的靴子踢踏踏响着正走上楼来。

她一瞬间僵住了。

“托莉！”父亲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你在哪里？”

她迅速跳起来，胡乱地把飘落到地上的手稿一把抓起。

妈妈的书房门被推开了，父亲出现在走廊里。看到托莉手中和散落在地上的手稿时，他的脸上闪现过一系列复杂的表情。

“你——”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托莉畏畏缩缩往后退了几步靠在长椅上，用身体挡住剩下的手稿。他的脸变得通红，眼睛里像是着了火一样。他看起来不太对劲，脖子上青筋暴起，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她突然人生中第一次开始害怕自己的父亲。

“你他妈以为自己在这里干什么！？”他瞪着她，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稿子扔到地上。

“我很想她，”她厉声道，“我想和她的东西呆在一起！”

“这又是什么？”他猛的扑向她藏在身后剩下的稿子。

她想把稿子夺回来。“不！”

他挥开她的手，面容扭曲，脸色红得发黑，眼睛中泛着水光。

她缩回去背抵着窗户。“求你了……别打我，爸爸！”

她的话像是突然拔掉了他身体某处的塞子，他的嘴微微张开，表情也平缓下来。他慢慢放下自己的手，沉默地盯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找回焦距。慢慢地，他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她身旁的长椅上，身子像虾米一样向前弓着，把脸深深埋在手掌里。

“上帝啊……对不起，托莉，求你了，快把那叠手稿给我吧，你没有权利呆在这里，呆在她的书房。”

但是托莉往后缩得更深了，把自己紧紧缩在墙角和窗台之间。她把稿子抱在前面，身子蜷成一个球。“这是我的，”她说，“妈妈专门写了是给我的，就在第一页上写着。‘给我亲爱的托莉，一个为你准备好的那天所写的故事。’我……我……”她念到下一句的时候哽咽了。“我会永远爱你。”

他的脸上有一瞬间露出了震惊的神情，但是很快就被担心和坚决的冷酷所取代了。“她是这么说的，托莉。某一天——但不是现在，那一天还没到。”

“为什么？”她尖叫道。“为什么不是现在？”

他又伸手去拿那些稿子，就在他快要碰到序言页的一角的时候，她猛地把手稿又往后一拽。那张纸被扯开了，参差不齐的裂口像是刀割在两个人的心口上。他们相顾无言，机械地注视着对方。这张隐喻着他们生活的纸就在两个人手中断裂了，他们小小的家庭，也是被两个同样深爱着美乐蒂的人亲手毁了。

她的父亲哽咽了。

“我恨你！”

“托莉，”他用阴郁的声音轻轻地说。“这就是你妈妈一直在写的东西，但是还没写完。她原本是打算写完之后等你长大了再给你读的。”

“但是她现在再也没有办法完成它了，不是吗？”

他们都盯着对方，有雨点被风从漆黑的窗外吹进来，树影在房檐下摇摆。

“这是……给成年人看的，”他说。“里面有很多暴力情节。”

“我看过成年读物，我从图书馆里借回来看过妈妈写的其他书，我也读过有关性的描写。”她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但是心里却在发抖。“你觉得呢？我已经十二岁了，我知道学校里有十三四岁的人已经没有初夜了。朱丽娅·博萨斯和哈伦就做过，你知道吗？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扇了她一巴掌，还把她的书给烧了吗？因为我打从心底里恨她，因为哈伦是我的男朋友。就是她那个骚货把他从我身边抢走的，因为她会和他做爱，而我不会。你还认为我不懂性是怎么回事吗？还有死亡——妈妈死的时候我就在她旁边，她就是在我的手里慢慢没了呼吸。我……是我没能把她拉出来。我能感觉到她在那里挣扎……这……都是我的错。”她目光灼灼，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的脸色煞白。窗外风又刮起一阵雨滴拍打在玻璃窗上。

“你必须给我这些稿子，孩子。”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浑浊，眼中充满了说不清的情绪。

他轻轻地把它们从她手里拿过来，她没有再反抗。她不得不放手，因为她害怕再一次激怒他。刚刚那个可怕的瞬间她真的以为他的巴掌会落到自己身上，她从他脸上瞥见了与她发现茱莉娅和哈伦出轨时候同样的紧张，同样炙热而黑暗的怒火，这种可怕的暴力情绪曾一度让她陷入野兽一样的状况，无法自控。

“谢谢你。”

“我真的、真的恨你，”她嗫嚅着说，眼泪轻轻洗刷着脸庞。“你差点就要打我了。”

他伸开自己的双臂。“过来。”

他用双臂环抱着她的肩膀，想要像小时候那样安慰她。她试图推开他的手，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着，但是他却把她抱得愈发紧了。他强制性地把她纳入了一个大大的熊抱里，不让她挣脱。他身上熟悉的属于父亲的味道逐渐包裹住她，唤起了年幼时温暖的记忆。没过多久她的身体就放松下来，然后在他怀里轻轻啜泣。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哭泣时轻轻摇晃，直到她停止流泪。她就像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一样倚在父亲的怀里。就像她每次需要自己的爸爸的时候一样，他能赶跑她世界里的所有妖魔鬼怪。从前他每次回家的时候她总是会飞奔过去扑进他的怀里，而他会把她高高举起，两个人在大笑声中一圈又一圈地旋转。

她感觉自己的额头一片湿润，然后惊讶地意识到自己曾把无数杀人犯送进过监狱的伟大的警察老爸，那个守护着她一生的男人，正在流泪。他也会受伤，也会疼。

托莉的内心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也许是最可怕的一种孤立……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并不是无坚不摧的，他和她一样饱受失去的痛苦。

而且他还病了。

他的状况现在差得可怕。她听到过他和露易丝阿姨在电话里的对话，但是她不敢去向他求证，不敢让他知道自己偷听他的电话。

“我也很想她，宝贝。天啊，我真的想她。”

她重重咬住自己的嘴唇。

他把她的额发拨开，深深望进她的眼睛。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好吗？”他轻轻地说。“就只是我和你，我们俩一起出去过感恩节。我们可以去别人家吃火鸡晚餐，一起制造一些新的节日回忆。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待久一点，在感恩节之后再回来，你不用担心学校那边的事。让我们再一起共度一段时光，远离城市和这场恼人的大雨。我们明天就出发，一大早就走，可以吗？我今晚把卡车和露营车都准备好。”他清了清嗓子道。“来吧，我给你弄点吃的，然后就上床睡觉。明天我们天一亮就出发，我会把这里收拾干净的。”

“我们要去哪里？”

“一个叫老栅栏牧场的地方。”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低声说。

柯尔悄悄把房门推开，走进了父亲的卧室。一进门，他的视线就黏在了床边放着的轮椅上，心中震惊不已。他不知道父亲已经需要坐轮椅了，这种不能自己行走的耻辱一定几乎要了像他父亲这样要强的男人的命，毕竟他曾在森林间游猎、溪流中垂钓，自由驰骋在这片土地上。

他的目光扫过墙边的氧气机和点滴架，最后移到了床上被子里父亲的形状。他在床上像熊一样重重地呼吸，但是看起来却只有以前那个强壮的男人的影子一般单薄。他的脸颊凹陷，脸上布满皱纹。皮肤皱起，面色灰黄，下巴上的胡子也乱蓬蓬的。他的脸上挂着汗珠，在睡梦中看起来脆弱不堪。

柯尔悄悄走到窗边，眺望远处的湖泊和山川，双手深深插在自己的口袋里。他突然觉得疲惫极了。他看到奥莉薇亚穿过草坪走向赤杨林，步伐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便，轻轻的一瘸一拐。

他的父亲在背后翻了个身，他不禁心跳加速，转头他看向进来时虚掩着的门，或许他应该快点走了，趁父亲还没有醒来对他破口大骂。

但是就在他小心翼翼地朝门口走去的时候，一块不堪重负的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柯尔立即顿住了脚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父亲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谁在那里？是谁！”他的父亲努力眨着眼睛想要聚焦。“柯尔？”

“嗨，爸爸。对，是我。”

这位老人脸上一瞬间闪过无数种表情，从震惊转为喜悦，然后是疑惑，最后定格在了紧绷的愤怒上。他的手紧紧攥住被单，拼命想要坐起来。

“你他妈怎么会在这里？”

“你就当是我路过来看看你怎么样吧。”

他的父亲挣扎着想把自己调整到背靠在床头上的姿势，但是他一扯动身子，就痛得急促地深吸了两口气。他伸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着，打翻了装药的容器。

柯尔一步冲到床边接住了掉下来的药瓶。他把瓶子递给父亲，想扶他坐起身来。

“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拿开。”他一把拍开柯尔，自己挣扎着坐了起来。“你是回来检查自己的遗产的吧？你已经和福布斯谈过卖掉牧场的事情了？”

他用年老而粗糙变形的手颤抖着打开药瓶，目光又一次变得犀利起来，清亮的灰色眼眸潮湿而充血。

“不是的——”

“是谁干的？谁打电话叫你来的？哈利迪？”

“是奥莉薇亚。”

“妈的。”他撇开了目光，又骂骂咧咧地拧着手上的药瓶。

“要我帮你打开它吗？”柯尔朝药瓶点了点下巴。

“你他妈给我出去，我不需要别人帮忙。”

柯尔的心在肋骨下怦怦直跳，肠胃一阵扭曲。他没有动，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父亲和那个药瓶作斗争。

“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你想要什么？”他的父亲又问了一遍。“奥莉薇亚到底他妈的说了什么能说动你离开古巴？”

“佛罗里达——我是在佛罗里达群岛。她和我说你快要死了。”

迈伦瞪着他，气氛渐渐凝固，然后突然转过身用拳头狠狠地敲了一下床边墙上的召唤铃。“卡里克！你他妈的在哪，该死的女人。给我上楼来，现在！”他终于砰的一声打开了药瓶的盖子，倒出两片药直接塞进了嘴里，然后用颤抖的手去拿桌子上的水杯。

柯尔把玻璃杯递给了他，他的父亲在与他目光接触的时候定住了动作。他帮父亲服下药片，这个苍老的男人闭上了双眼，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无声地等待药效发作。柯尔看了看瓶子上的标签，巨枪牌止痛片。

迈伦的眼睛还是闭着，额头上凝结出汗珠。“简也在这里吗？你们俩是已经敲定了一笔生意，打算在我尸体还没凉透的时候就把这个地方卖出去吗？”

柯尔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满是罪恶感。“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我从来就不想要这个地方，我一直都不在乎你会怎么处置这里。”

迈伦猛地睁开了眼睛，又怒气冲冲地用拳头狠狠敲了一下床边的召唤铃，然后又是一下。他的眼中满是失望和伤痛。

“快让卡里克夫人上来，”他冲着话筒吼道，“告诉奥莉薇亚我要见她，就现在！她在哪里？”

“我刚看到她往树林那边走了。”

他的父亲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地深呼吸了一口。阿黛尔·卡里克走进了房间。

“谢天谢地，你这个女人终于来了，”他的父亲低声发着牢骚。“请把衣服递给我，然后让我儿子从我的卧室滚出去，让我在这里能有点自己的空间和尊严。”

她犹豫了地看向柯尔，然后忙乱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取衣服。

“要帮你准备好晚餐吗，麦克唐纳先生？”

“不用急。先把他弄出去。”

“我需要收拾一间客房出来给柯尔吗？”

“他可以去住随便一间空着的员工小屋，你把钥匙给他就行了。”他看向自己的儿子。“你会喜欢更私人一点的地方的，我敢肯定。”

柯尔朝门外走去，肾上腺素在血液中激荡。在走廊里他还能听到父亲的牢骚，“都他妈过了十三年了，他就这么在我睡着的时候突然出现站在我的床边。浪子居然肯回家来了，没有一点预兆，一点也没有……”

柯尔转身走向楼梯间。

他到底是来这里干什么的？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错误，从各种角度来说都是自讨没趣。

阿黛尔也走出了房间，轻轻关上身后的房门。她追上了他的脚步，“真是很抱歉，麦克唐纳先生。”

“叫我柯尔就行了，你这么叫我，会让我觉得你是在叫我父亲。没关系的——就这样叫就好。”

“他生病以后一直很痛苦，现在思维不太清楚。他问你能不能在明天十一点到图书室来见他。”

“好的。”他吸了吸鼻子。“一个正式的会面。”

“来吧，我把小木屋的钥匙拿给你，它们都放在楼下的办公室里。”

尤金注意到了空气中天气细微的变化，他已经能从风中尝到第一片雪花的味道了。滴答，滴答，自然的时钟正在转动。他忍不住轻轻哼唱起来——贝多芬歌剧《费德里奥》[1]的副歌部分——一边哼一边把闪着光的紫色鱼线一圈圈缠到固定在左边的台钳上的钩子上。他的母亲以前很喜欢贝多芬，巴赫，莫扎特，汉尔德，还有瓦格纳，她会用一台老旧的留声机放他们的唱片和歌剧，那台留声机是太阳能和水力发电的，他们那时没有电线，完全是靠自给自足。

他穿起一颗红色的小珠子，把它继续缠到刚刚正在制作的钩子上，然后又往上加了两颗珠子。每次把珠子缠紧之后，他就会在上面刷上一层透明的指甲油，这瓶指甲油是他从床垫旁边的储物箱里找出来的。他嘴里哼着的曲调变成了莫扎特的《唐璜》，用手把青绿色的勘测胶带一点点撕成碎片。

萨拉会喜欢这个礼物的。

[1]讲述的是一个名叫利奥诺拉（Leonore）的女性化装成监狱看守，从政治监狱中营救出自己被诬陷的丈夫的故事。

第七章

温哥华　周六清晨

感恩节前两天

黎明破晓，天色从灰暗中苏醒过来，薄雾中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托莉从自己卧室的窗户看着楼下车道上父亲的身影。他正在把露营车升上去，开出停在里面的道奇公羊。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生病了，她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回忆一幕幕从她的脑海中划过——他温暖的熊抱，还有他因为妈妈的话开怀大笑的样子。一种奇怪的感情在她的胸膛里蔓延开来，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了同情。这个男人是如此的想念自己的妻子，她昨天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真切的伤痛。而现在，他在这个昏暗、潮湿的清晨里看起来是那么的孤独，和她一样的孤独。她抓在窗沿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让她收拾自己的包裹，而现在她的行李已经整装待发了。她估计他至少还要二十分钟才能把野营车在卡车的车厢后面固定好。

她拿起自己的电子书和数据线，悄悄遛进妈妈的书房，快速地打开了她的电脑。

输入密码的提示框又跳了出来，她小声地骂了一句，绞尽脑汁地想着可能的密码。她抱着试试运气的想法把自己的名字输了进去，维克多利亚。

密码正确。

托莉目瞪口呆地看着电脑。

她的名字居然是进入她妈妈隐私世界的密码，她的眼睛被汹涌的情绪刺痛了。爱，一个巨大的缺失在她的胸口生生作痛。突然间，父亲卡车的柴油发动机的声音突然把她惊醒了，他现在已经把露营车准备好了。她的心怦怦作响，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匆匆在母亲电脑里的手稿中搜索标题：誓言。

她的爸爸已经把打印出来的手稿锁起来了，但是这里一定还有电子稿。

就是它，找到了。

她把电子书的数据线插到电脑上的时候，手不可遏止的微微颤抖。她点下了“发送”键，屋外汽车引擎的声音突然安静了，她紧张起来。

文件传送完成，托莉心跳加速，弹出了自己的电子书。

楼下的大门被敲响了。

“托莉！你准备好了吗？”

她关上电脑，抓起自己的电子书，只穿着袜子轻手轻脚地跑出书房，回到走廊里弯下腰朝着扶梯下大喊。“我马上就下来，爸爸。”

“我正在把拖车挂到车后面，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发了。”

托莉的嘴唇很干，手心里却全是汗。她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然后打开自己的电子书。它就在里面——妈妈生前最后的一部作品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手中，她终于能把属于妈妈的东西带在自己身边了。托莉合上了双眼，把电子书紧紧抱在胸前，嘴里无声的吐出两个字——谢谢。

柯尔在日出之前就醒了。前一天晚上他洗了澡、刮了胡子，然后就一头扎进了梦乡。今天早上他已经是一个全新的他了——六个月来第一次没有从宿醉中醒来，甚至还感觉有些不习惯。他在能纵览湖面景色的小厨房里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这间员工木屋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壁炉让房间里十分温暖，阿黛尔也来检查过碗柜和壁橱里都有基本的必需品，浴室和厨房里都有丙烷加热的热水，唯一的缺憾是没有通电。不过从房顶上的信号接收器来看网络是可以联通的，如果有灵感的话，他可以在旅馆里给笔记本电脑充电，然后在这里工作。

他披上夹克，拿起马克杯，走到屋外小小的门廊。他嘬了一口咖啡，侧耳倾听林中潜鸟的叫声。站在这里他可以从树林间隐隐约约看到其他小木屋的影子。

太阳刚刚从山脊后露出头，第一道金色的光线照射在大理石山的雪线上。一条缎带般的黄色落叶林把山脚下浓密的绿色一分为二，迎面吹来的空气中带着一丝寒意。他能听到冬天正在不远处窃窃私语，迈着步伐从远处的高原一点点接近。

在非洲，古巴，巴基斯坦和阿富汗这些四季分明地方的经历让他对季节变迁有了清晰的认识。他向来很喜欢每年的这个时节，大马哈鱼回溯到母亲河里产卵，红色和银色相间的鱼卵顺着水流闪烁着光芒；树叶都变成了金色，枯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蓝莓树的枝头也挂上了白霜；木头燃烧的气味混合着松树的香气飘散在空中。柯尔抿着咖啡，一系列酸甜的记忆涌上心头。

而现在呢？他正清醒地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不得不面对那些他一直以来都在回避的事情——找到一个前进的方向，重新提起自己的笔，写下一个新的故事，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另一间小木屋的门打开的时候他愣住了，艾斯和奥莉薇亚从屋里走出来，迈着轻快而坚定地步伐穿过草地。修长的双腿，贴身的牛仔裤，长袖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厚背心，她的马尾辫在脑后快活地左摇右晃。

“早上好！”他朝那边打了个招呼。

她呆呆地停下来盯着他。

艾斯嬉闹着跑过来，冲上他的门廊。柯尔弯下身子揉了揉这只大狗的毛。

奥莉薇亚从草地的另一头走过来。“你在员工木屋里做什么？”

“很显然我更喜欢私人空间。”

“迈伦让你住这的？”

“他不想让我待在他的房子里。”他抿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看着她说。

她仰起头来看他。今天早上她的眼睛是和湖水一样的颜色——因为水下的大理石浅滩而泛着冷光的幽绿色，而脸颊和鼻子都因为冷空气而泛出粉红。她看起来在重新评估他，想要把他看透。

“我很抱歉。”她轻轻地说。

他耸耸肩膀，“我早就知道这不会是件容易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他吸了吸鼻子。“好问题。不过等我冷静下来想要改变主意的时候人已经在飞机上了。所以，今天早上需要做什么？”

她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这里是她的地盘，但是现在他也想要插一手进来。

“我昨天还没有巡查过营地的客人，还得清理垃圾箱，换上新的垃圾袋，大概就是这些事情吧。”

“我和你一起去。”

“什么？”

“我会去给你帮忙的。”

她的眼睛中满是戒备，他几乎能看到她的周围升起了一层保护罩。

“好了，就按我说的来吧。带我四处看看这片土地，还有牧场是怎么运营的。有我在旁边不会很糟糕的。”他把马克杯放在围栏上，反手关上自己的房门，然后一边走下楼梯一边拉上了夹克的拉链。

她争辩道：“我更想一个人去。”

“什么？你不想被这间牧场的继承人打扰？还是感觉我们接手得太快了？”

“你真的和你父亲一样口无遮拦，你知道吗？”她一字一句地说。“难怪你们合不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她与他四目相对——气氛中摇曳着一种微妙的潜在不安因素。她吐了一口气，转过身踏上林间的小道。他随在她身后穿过山杨林，头顶金黄色的叶子打着旋儿像雨一样飘落，他们呼出的气息在冷风中形成一团雾气。

他们走到她停在旅馆旁的卡车边，她帮艾斯跳上了车座。

“它的后腿有问题吗？”柯尔问。

“兽医说它可能有退化性脊髓神经病的前兆，这种病是慢性病，没有治疗方法。我要先进去办公室拿东西。”

奥莉薇亚打开办公室的大门的时候，柯尔爬上车坐在了艾斯身边。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抱着一箱小册子，箱子顶上还放了一本书和一个POS机。她把这些东西放在她和艾斯之间，然后把车钥匙插进了点火器。

“先不说你被赶到员工木屋去住，你昨天和迈伦谈得怎么样？”她问着发动了车子，往后倒车。

他往后仰靠在头枕上。

“我们没谈成。他见到我的第一眼就把我赶出去了，然后定了个正式的会面，就在今天早上十一点，约在图书室。”

她把车开到土路上，很快的转过头瞥了他一眼。他又看向她手腕上的伤疤，想从里面看出她从哪里来，又有着怎样的过往。她在电话里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回响。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生存……

“营地的客人现在还是从湖那边的伐木路过来吗？”

“没错。有时候他们会从各种各样的方向过来登记，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我每天巡视一两圈，在营地里就给他们登记入住了。小木屋的客人还是必须到旅馆的办公室来一趟的。”

她在营地的入口停下了车，俯身打开他面前放着手套的储物箱。他闻到她身上一股干净清新的肥皂味，这味道让他想起一款不记得是叫雨水还是森林之春的沐浴液。她从储物箱里取出一双手套戴到手上，然后走下了卡车。他跟了下去。

她走到后车厢，抬下来一块很大的立式告示牌，上面黄底黑字的写着注意熊出没。

“需要帮忙吗？”他说。她费力地将告示牌在地上拖了几英尺[1]。伴随着河流奔涌的声音，风把摇摆的松树吹得沙沙作响。

“我能行。”她把告示牌放在分叉路口。这条路的一边通向一个小型的沙滩和野餐区，另一边则通向码头和野营区。柯尔斜倚在卡车上看着她，重新感受着这个曾经对他来说也是重要的一部分的地方。

她确确实实在步态中透露出一丝不便——他想知道是为什么。她的手上没有戒指，看起来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和男人有关的标识，但她却是他坏脾气的父亲亲密的朋友。

柯尔是一个敏锐的观察者，善于从细小的迹象中挖掘出事情的真相，这也是他多年来在调查报告中引以为豪的技能。有人说他有着异于常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这也确实让他在工作中受益颇多，他往往能在别人都晕头转向的时候从一片迷雾中直取事件的核心。

而现在他面前是一个想要隐瞒自己过去的女人。他的脑中浮现出了许多疑问。为什么要躲起来？八年前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她是自杀未遂吗？为什么？又是在什么时候？她和他父亲究竟是什么关系，在牧场里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当他的父亲去世，这个地方被出售之后，她又会做什么？

她一边走向卡车一边脱下手套，马尾在风中轻轻摇摆。

“这里秋天还是会有熊出没吗？”他朝警示牌抬了抬下巴问。

“这两年比以前还多。”她打开驾驶室的门坐了上去，他也爬上了副驾驶室。“我们以前有一头一年能产两胎的母猪，现在已经进到它们的肚子里了，一群惯犯。上周还有一只跑进了鸡舍里。”

她发动车子，开向混凝土制的船用斜坡道。

有一个穿着水靴的男人站在斜坡道上补船，他抬起头来朝这边挥手。奥莉薇亚停下卡车，犹豫了一下，然后对克尔道：“他是这里的常客，我要下去打个招呼。”

他看着她走下斜坡，艾斯又摇着尾巴舔了舔他的脸。他第一次注意到这条狗眼睛里的浑浊，他凑近了一点仔细看了看。“嘿，伙计，你快失明了是吗？你想看看她在做什么吗？”

它的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柯尔帮艾斯跳下卡车，他们跟着奥利维亚走下斜坡，她正站在那里和一位年近七十的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的男人说话。

“鳟鱼咬钩了吗？”柯尔走近他们。

“今天早上一无所获，”这位老先生说着站了起来。“它们现在不在浅滩找吃的了——天气越来越冷，它们都潜到深水去了，我敢说它们现在只吃矢虫，想用别的东西把它们钓上来简直不可能，这些鱼儿狡猾的很。”他咧了下嘴，露出了缺失的门牙。“但是我昨天在水深二十多英尺的地方捕到了两只。”

他伸手牵起船头的绳子，开始把船拖上斜坡，柯尔伸出手去帮他。

把船拉上拖车之后，这个男人在水靴上擦了擦手道。“我打算下周一去森林湖试试，也许在那里能有好运气呢。”他笑了起来，但很快被冷风呛得从胸腔里发出闷闷的咳嗽声。“趁第一场雪来临之前，湖面还没结冰。”

“看起来今年的冬天回来的比往年更早，”奥莉薇亚说。“气象台已经发布了下周一的天气预警，或许你应该考虑在它来临之前回家。这位是巴尼，”她对柯尔道。“他是我们的常客之一。”她微微一笑，左颊浮现出一个酒窝，苔藓一样幽绿色的眼睛温柔而明亮，看得他腹部发紧。他看着这双眼睛，一瞬间陶醉其中。她发现了他的反应，眼睛里的光亮消失了，面容上的光彩也黯淡下来，眼神瞟向了别处。当她再一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变调了，变得有些沙哑。“巴尼，这位是柯尔·麦克唐纳，迈伦的儿子。”

这位老先生用力摩挲了一下花白的胡子。“额，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迈伦的儿子？”

柯尔礼貌的一笑。“很久没被人这么叫过了。”这位老先生还是搔着自己的络腮胡，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柯尔。“你的确继承了他的基因。你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十几年了吧，应该是十二年？从我认识迈伦，开始到这里来就没有见过你，这是肯定的。”

柯尔看向奥莉薇亚，她也在认真地看他。

“是有一段时间了。”他说。

“电影拍得确实不错，那部《野性追踪》。”

柯尔十分惊讶。“你看过？”

“哈哈，当然了，哪个住在克林顿镇的有谁没看过呢？迈伦把DVD带到卡里布的旅馆，给看的人免费买单啤酒和鹿肉汉堡，他还带过去好多书的复印版。开门奖，他是这么叫它们的。我们在酒吧里巨大的投影仪上看电影，就像是聚会一样。”他摇了摇头，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牙。

柯尔看着巴尼，感觉像有人攥住了自己的心脏。

“无论如何，真的很高兴见到你，孩子。”巴尼走过来真诚地和柯尔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又爆出一阵吸烟的人常有的咳嗽。“有时间就过来喝一杯，听到了吗？迈伦在没有被轮椅困住之前就经常来，我们会一起钓鱼，一起喝酒。”他又咳嗽了几声。“这该死的天气越来越冷了，搞得我这里生疼。”他拍了拍胸口道。“我的卡车停在27号，就在水边。还是之前说的那样，如果暴风雪没有来的话，我会一直在这里呆到周一。”他抬起头望向天空，有一朵黑压压的乌云在南边的地平线上压得很低。

走回卡车的路上，柯尔忍不住说，“我不知道。”

她打开卡车的门，弯下腰揉了揉艾斯的肚子，把它抱上了车。“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父亲居然看过那部电影。他从来没有写信或者是打电话提起过这件事。”

她爬上驾驶室，发动了车子。“两部你的书改编的电影他都看过。你有打电话告诉过他电影上映了吗？”

他对上她探究的目光，一言未发。

她耸了耸肩。“他的图书室里有你的每一本书，《野性追踪》的电影海报还一直挂在他办公室里。”

柯尔沉默了，转头看向窗外。他之前以为回来一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来看一眼，然后就走，他父亲的怒气和他们之间的隔阂必然会导致这样的结果。但是这种温情？完全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奥莉薇亚往前开了一百多米，停在了一片整洁的林间空地上。空地在两间挂着告示牌的木质户外厕所之间，旁边各有一个垃圾箱，不远处还有一个水龙头。她走下车，贴了一张新的注意熊出没的警告在告示牌上，然后填满了装着指导手册的箱子。她回到车上戴上手套，从第一个垃圾箱开始清理，把装满的垃圾袋扔到卡车的后车厢里。柯尔下车跟在她的身后，在她把最后一个垃圾袋提出来的时候从她手上接过了袋子。

他们的手臂碰到了，眼神在空中交汇。

她的嘴唇就在他面前，低头就能碰到，他几乎能想象她丰满的嘴唇覆在自己嘴上的感觉。她眼睛里致命的诱惑力让他心跳加速。

“我自己能行。”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既然你都把我带过来了，”他平静地说，“至少可以让我帮帮你。”

她的表情放松了下来，任由他接过了手上沉重的垃圾袋。

她给厕所换了新的厕纸，然后从后车厢拿出一把耙子，动作很快地平整起空地来。柯尔换了新的垃圾袋，艾斯在车上静静看着他们两个。

偷偷看了他一眼，她把耙子丢回车厢，回到驾驶室等他。

他上车拍了拍艾斯，对她露出一个微笑。“接下来去哪？”

她抿了抿嘴，转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然后发动了车子。“巡视一下有没有新的入住者，看看是否有人需要柴火，还要通知那些有几天没有出过门的营地的客人暴风雪就要来了。”

她顺着湖边开到一片更宽阔的空地，四周停满了房车和卡车，雨篷盖着防水布从野餐桌上伸出来，其中一张桌子上还有一瓶漂亮的假花。发电机在一旁轰轰作响，空气中充斥着木柴燃烧的烟味以及培根和咖啡的香气。营地的椅子大多都在湖边风景很好的地方，其他的则在营火边围绕成一圈。角落里的一辆房车车顶上有一个卫星接收器。

“这里真的全是老式帐篷，还有静谧的森林。”他说着走进面前的景致。

“基本上都是最近才购入的，尤其是到了这个时节，晚上几乎是零度以下，这些人会想办法用包括煤油炉在内的各种方法来取暖。这里大多数是退休的老夫妻，或者是某些像巴尼一样沉迷打猎和垂钓的单身汉，在这里一直消磨到秋天的最后一秒。”她快步走上前去拿起记录夹板，对照着自己手中的清单检查汽车登记情况。一对坐在篝火边的夫妇朝这边挥手，他们的贵宾犬想冲过来却被绳子牵住了，徒劳地吠叫着。它只能虚张声势地叫，可怜的小家伙。

那位老先生从嘎吱作响的椅子上站起身，手里捧着旅行水杯缓慢地朝卡车走来。那位老妇人抬手遮在眼睛上方看着她们。

奥莉薇亚把手肘架在车窗上说，“早上好。”

那条贵宾犬又往前冲，徒劳无功地大叫着想让他们离开。

“你也早安。我感觉坏天气就要来了，”老先生说着朝南方的地平面点了点头。“你觉得暴风雪会在周末之前降临吗？”

“天气预报说不会，但是如果有新的消息的话，我会告诉你的。你们依然计划在这里留到周二吗？”

“没错，我们会随时注意着天气的动向的。”

“钓鱼钓得怎么样？”

“鳟鱼现在变得很警觉，我们在第一丝晨光出来的时候就出船——还是什么都钓不到。今天中午我会再出去试一趟。”

“听说它们很喜欢矢虫，”她说。“有注意到熊出没的踪迹吗？”

“它们晚上的时候有经过烧烤的坑旁边——还撞翻了两个椅子。”

“估计是顺着烤肉的味道来的吧。你们需要柴火吗？”

“不用了。”

他们离开这里继续往前行驶。

整片野营区就安详地藏在湖边一片高大的万年青中和柳树丛中，隐约可以瞥见水面。奥莉薇亚又对照着手中的清单核查了三辆登记在册的车子，但是走到下一个营地的时候，她似乎紧张了起来。

一辆灰色的福特卡车停在入口前。她放慢脚步，咬紧了下唇。

“你最一开始是为什么来到老栅栏牧场的？”柯尔随口问道。

“我在寻找转变。”

“从什么转变？”

她微微眯起了双眼，隔着脖子上的方巾他都能看出她加速起伏的脉搏。这条方巾和她昨天戴的那一条颜色不一样。

“从北方的生活。”她拿起自己的写字夹板、装现金的小包和POS机。“这份工作招聘的时候写的是钓鱼指导，但是随着牧场的员工被解雇，一些日常事务也交到了我的手上，我之前是在湖上做向导，还负责骑马观光的路线，这条线路去年大部分马被卖了之后就关掉了。理所当然的，与之相关的人员也都走了。”

“工作真多，牧场的事务之类的。应该还是最好把它卖了吧。”

她瞟了他一眼。“对，没错。看起来也没人能胜任这个职位，是时候结束这个地方，还有这一切了。”

他下巴一僵，想到了麦克唐纳家族世代耕耘这片土地的过去。“你很喜欢这个地方吧。”

“这里是我的家，我不想失去它。”

“你在这之前的家在哪？你是在哪里长大的？”

她注视着他，似乎想从他的双眼中看出他的问题里有什么阴谋。“听着，你可以问问你父亲想让这个牧场怎样，或者是想从我这个小小的员工身上得到什么，但是除此之外，我不觉得我会在你掌管的牧场有所作为。”她下车之前犹豫了一下，又道，“我就说一句，柯尔，迈伦一直都不想让我告诉你和简他病得很重。”

“他表现得很明显了。”

“他觉得你们俩都……”她顿了一下。“他不想你和简没完没了地争夺遗产，然后在他还没死的时候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这个地方卖掉。他只希望你们在他死后再糟蹋这个地方，这样他就不用眼看着这里败落了。”

柯尔直视着她的目光，一股怒意从腹中升起。虽然他已经签下了文件，简也有所行动了，但是他回到自己的小木屋的时候已经打好了腹稿怎么处理简和那些文件。“所以，那你为什么要违背他的旨意？为什么你还是打电话给我了？”

她长吐了一口气道，“好吧，我就直说了吧。虽然迈伦坚持反对，但是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迈伦需要见见他的孩子们，尤其是你。”

他扬起了眉毛。“这是什么意思？”

“我相信他需要弥补……那些发生在你们之间无论是什么的过去，他得让自己的内心得到救赎。”她咽了一下口水。“能够有机会说抱歉，我觉得这样对他来说可能会更好，可能对你们两个人都好。”

“你不是说我固执吗？”

“你自找的。”

“奥莉薇亚，我们家老头子根本就不打算弥补什么，他根本不想接触任何和我有关的事，他很久以前就是这样的了，自从——”

“自从发生那场意外。我听说过。但是有时候人们无法修补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因为他们没办法说出自己内心深处真正需要和渴求的是什么。有时候，就在生活中的某个瞬间，你会感受到你之前犯下的是多么严重的错误，然后无比希望能补救，可是隔阂已经根深蒂固，深到你不知道怎样着手去修复了。”

“不管你怎么说，我没有过，”他看着她轻轻地说，“我们现在是在做什么，牧场心理治疗吗？是不是待会儿我们还要在他死前一起举起双手高歌一曲《到这来》[2]？”

她愤怒地瞪着他，脸气得发红。“好吧，我也去你妈的。”她小声地说。“我已经说完了我该说的，打电话叫你回来也许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我现在做完手上的事立马就把你送回旅馆，然后你就能想做什么做什么，可以马上肆无忌惮地把这里搬空了。”

她下车猛地甩上了车门，气冲冲地朝着那辆停在营房门口的灰色福特车走去。

他下车追在她后面。“奥莉薇亚——”

“别烦我。”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前去抓住她的胳膊。

她被拉得转过身来，眼中是满溢的愤怒，他们之间似乎有电流闪过。两旁的树被风吹得一阵摇摆，干枯的松针像雨一样落下来。

“我喜欢他，行了吗。我是喜欢迈伦。他是我最亲爱的朋友，他……”她的眼中情不自禁溢满了泪水。她停下来，转眼看向别处整理自己的情绪。等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是他给了我工作，也是他在我和艾斯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我们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我欠他的。现在他病重了，我却无能为力，只想帮上一点忙，而打电话给你是我所能做的最后一点点事情了。现在既然我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了，你就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她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才又转回来面对着他，像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一样。“我之前居然会蠢到认为你不是这样的人，你知道吗？”

“不是什么样的人？”

“我还以为你的心胸足够开阔，能够学会主动道歉，和平解决……在他去世之前。”

“你究竟是从哪里得出这种结论的？”

“从你写的书，从你的字里行间，我以为你明白……我以为你对这个世界有着非常深刻的理解，有着对生存意义的追求。”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但是我错了，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背过身去，跺着脚走到福特车的车尾，然后消失在了一片密集的灌木丛中。

柯尔瞠目结舌地盯着她的背影。风从松树的树梢间穿过，就好像死神在耳边喃喃低语，轻诉着过去的回忆。他把手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她至少说对了一件事，就是这整件事就是一个错误。

还有，他也有一件事说错了——这个女人并不是那种为了遗产不择手段的女人，她对他父亲的感情看起来很真诚，他那个难相处的铁块一般的父亲似乎也帮过她。而他现在确信这个女人正在隐瞒这什么巨大的秘密，她甚至还因为这个秘密试图自杀过。

他妈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种奇怪的情感充斥在胸膛。但是正当他打算回到卡车上和艾斯一起等着的时候，一声尖叫划破了空气。

奥莉薇亚？

柯尔飞快地冲向了小路，肾上腺素在身体里激荡。他拨开灌木丛，只看到她面色惨白地跌坐在野餐桌旁，有鲜血从太阳穴渗出来。而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满脸胡须，手里还提着一把大斧子。

[1]英尺，英美等国家使用的长度单位，1英尺=0.3048米。

[2]《到这来》Kumbaya，又译为《空巴亚》，是黑人传统圣歌，夏令营中孩子们的必唱曲目。

第八章

她被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擒住了，那是一双狮子一般饥渴的、满是欲望的眼睛。

他的眼睛。

他身上的味道在她的大脑里萦绕，他邪恶而冰冷的触感像爬虫一样留在皮肤上。她的喉咙里反出了胆汁的苦涩，心跳得怦怦直响。似乎有无尽的黑暗向她侵蚀过来，遮蔽了整个牧场和天空，她什么都看不到，除了他。她像是又一次被扒光了衣服，赤裸着身子，脖子被吊起来。

“奥莉薇亚！”柯尔的声音穿透了黑暗。

她眨眨眼睛，往后退靠着野餐桌，意识渐渐回到面前灰扑扑的现实中。她失控了，必须得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强迫自己留在现实中。

那个提着斧子的男人在柯尔冲过来跪在她面前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柯尔捧起了她的脸。

“你还好吗？”他的眼睛因为关心和激动而闪闪发亮。他在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到她身上之前很快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男人。“发生了什么？”

“我……我刚才从野营车的车尾绕过来，然后他就出现在了后面，手里还提着一把斧子。我被吓到了，就是这样。”

我又陷入了那种该死的记忆闪回里。

柯尔抓着她的胳膊帮她站起来，她跺了跺脚抖掉裤子上的灰尘。

“抱歉，是我反应过激了，”她对那个男人说。“你都快把我的魂吓出来了，我刚才应该是被自己绊倒了。”

她用手摸了摸太阳穴，指尖染上了一抹血色。她脑子有些混乱。“我……肯定是摔下去的时候在桌子上撞到脑袋了。”

柯尔摸了摸桌角。“这里有个钉子的尾巴露在外面，你可能是撞在上面了。来让我看看。”

“不！不用，我没事。”她捡起地上散落的包和书，还有POS机。“抱歉，让我再自我介绍一遍吧。”她用自己听着都变了调的声音对那个男人说。“我是奥莉薇亚，牧场的经理。我看到你是昨天中午来的吧。”

抱歉只是她试图掩饰太平的借口，其实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心里快要崩溃了。上次这个男人冰箱里渗出的血迹已经差点唤起她这些年来的第一次完全的记忆闪回，她真是愚蠢才会这么快就又回来一次。最糟糕的是他还恰好有着和塞巴斯蒂安如出一辙的眼睛，还有一模一样的身高，以及他的那些……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的情况比她以为的更糟糕。她独自一人走在林间小道上时可怕的经历，门前的一篮子蓝莓，还有厨房里被死鹿吓到的那一次制冷机发生的小插曲——这些事都巧合地碰在一起，把她一次又一次地拉回到过去的记忆之中。在这之前的三年，她都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这该死的闪回了，可是这一次无疑是现实给她的一记重锤。

那个男人静静打量着她。他的身材出奇的强壮，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铁灰色的头发，浓密的胡须和络腮胡几乎遮住了他的嘴和大半张脸。他牛仔裤的大腿上溅上了深色的斑点，指甲缝里黑乎乎的，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迹。恐惧又一次笼罩了她，她忍不住清了清喉咙。

“你是昨天入住的吗？”她又问了一遍。

那个男人快速地扫了一眼柯尔，脸色阴沉了下来，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了什么变化。奥莉薇亚又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充满压迫感的恶意。她咽了一下口水，知道这种恶意来自于她自己的想象，努力想要把它推开。

他已经死了，消失了。这只是你自己和自己开的玩笑……

柯尔把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搭了一下，她惊了一下，然后感觉到了一阵放松。他的触碰让人莫名的安心。她的眼睛有些酸楚。在她做出这么多的努力想要独立，尽自己最大的可能避免和别人身体上的接触之后，却是由衷地为这一刻有人能够把手撑在她的背后而感到高兴。

“大概是昨天傍晚的时候来的。”那个男人说。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多年的老烟枪，又像是一条老狗吠叫的声音。

“你会在这里住几天？”

“一直住到感恩节后。”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得知道，暴风雪就要来了。大雪很可能下周一晚上就会降临。”

“暴风雪？”

“我们不提供铲雪的服务，所以你可能会被大雪困住。如果我有更新的天气的消息的话会通知旅客们的。”她又清了清自己的嗓子。“这间营房是二十澳元每晚，木柴额外收费五美元，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告诉我就行，我会每天早上给你送一捆。”

“我自己有木柴。”他把斧子放在餐桌旁的石凳上，然后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摸出了钱包。

她从余光瞥见柯尔正在仔细观察那把斧子的刀锋，还有身旁的露营车和小冰箱，又有鲜血顺着冰箱的边缘流下来。她在自己的登记簿上找到昨天的日期，那个男人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钞票，从里面数出应付的金额。“我会一直付到星期二的钱，这样你就不用再来了。”

正合她意。

“谢谢配合。”她从他的手中接过钱。他的手在她的手背上稍稍停留了一会儿，奥莉薇亚瞪了他一眼，他笑了，胡子之间露出雪白的牙齿。

和他的牙齿一模一样……

她快速点清了钱，拉上装现金的小包的拉链，然后递给他一本导览手册。“这上面有这里的地图，你想知道的都能在这里找到。旅馆可以提供晚餐，但是你得在当天中午之前提前预定。这周日晚上还会有感恩节特别晚餐，火鸡，还有别的美味。”

“我知道了，谢谢。”他接过导览手册，与她目光交接。

“还有，你最好把你的冰箱旁边的血迹擦一擦，”她说。“可能会招来熊的。”

“明白了。”

“好了，祝你玩得开心。”她正打算离开的时候，注意到了他的露营车里有一把弓箭。“打算用弓箭打猎吗？”

“我唯一的选择，”他又露出一抹微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我喜欢真正的捕猎。”

“用弓箭打猎的规定也在里面。”她冲着他手中的导览手册点了点头。“禁止在牧场区域内打猎，牧场的范围也标注在地图上了。护林员每隔几天就会来巡逻，检查捕猎许可证。”

她开始走回自己的卡车。

“你刚捕到了什么东西吗？”奥莉薇亚顺着柯尔的目光看过去，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冰箱上新鲜的血迹上。

一只隼高声号叫了一声，周围树上的小鸟都四下逃散。

“一头鹿。”那个男人说。

“在大理石山的山脚下抓到的吗？”

“是在峡谷里，我在来的路上抓到的。”

柯尔点点头。“祝你玩得愉快。”他跟上奥莉薇亚，一起绕过了福特车。她在本子上草草记下了这辆不列颠哥伦比亚牌照的福特车的车牌。

回到卡车上，艾斯凑过来轻轻碰了碰奥莉薇亚，在嗅到她眉边的血腥味时显得有些不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关系的，好孩子。”她放下卡车上方的遮阳板，然后从装手套的储物箱里拿出纸巾，对着后视镜擦掉脸上的血迹。伤口不是很深，没什么是一点消毒水和一个创口贴不能解决的。但是伤口处还是会起一个大紫包的。

柯尔爬上车坐在她旁边。

“要我帮你看看吗？”

她摇摇头，把手上的纸巾揉成一团塞到了杯架里，然后发动了车子。在开到距离湖边大约有一百码的下一个营房时，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他看起来很不友好。”

“刚才那个人？没错，我们有时候是会接待到一些奇怪的客人。”

“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

“你的头上肿了好大一个包。”

她吸了吸鼻子。

“他是真的吓到你了吧，是吗？”

奥莉薇亚感觉到自己的保护屏障又升起来了。“应该是他的斧子吓到我了吧，绕过露营车就看到他像那样提着斧子站在那里。”

她在下一个营房前停下了车。灰色的福特卡车按理来说只是日常出行的选择，但是停在这间营房前的这一辆却有一个长长的车厢，后面还连着一辆露营车。火坑旁有两把折叠椅，一边的野餐桌上还放着两个盘子，一对马克杯，和两副刀叉。小船已经从拖车上解下来放在了水面，系在岸边的一个凸起上。

“所以你一般怎么处理这些棘手的客人？或者比如说一群醉汉？警察赶到这里最少也要一个小时——你去哪里找后援？”

她坐在位子上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声。他的视线落到了她的嘴唇上，她突然感觉像是被他的目光电了一下。

“迄今为止我还没有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麻烦——准确来说，这片营地一直在今年夏天之前都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她小心地拂开被吹到伤口上的一缕头发。“我身上一直都带着猎刀和驱熊喷雾，还有无线电和卫星电话。”她没有提到自己卡车后座下面非法藏着的史密斯威森手枪，那是她向北边的一位伐木工买来的。“我还有艾斯。”

他笑了，脸上温暖的神情一闪而过，但是深灰色眼睛弯成的温柔的线条却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柔软的地方。她还没有见过他的笑容，这一见却惊为天人，让她的脑海一片空白。驾驶室一瞬间显得拥挤起来，两人的呼吸似乎都能吹到对方脸上。她有一点点慌张——和刚才在上一个营地的那种恐慌完全不是一种。

“是啊，”他说。“一条凶猛的德国牧羊犬，就是眼睛有点不好，腿脚也不太方便。”

艾斯无辜地舔了舔他的脸，但是柯尔却看到了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忧伤——失去艾斯对她来说是个无法承受的结局。

“抱歉。”他说。

她耸了耸肩。“这是事实。它马上就要看不见了，后腿也迟早会成为一个困扰。或许我现在出门的时候不应该再让它跟着我了。”

“它多大了？”

“还没有老到应该有这些毛病的年纪。但是它的前半生很坎坷。”她打开了车门。“还有一户要登记的。”

柯尔跟在奥莉薇亚后面进入了营地，心想这份工作对一个单身女子来说真的不容易。这不禁激起了他内心的保护欲，随之而来的还有莫名的责任感和占有欲。

“有人在吗？”她敲了敲露营车的门。

车门打开了，一个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浅金色头发的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微笑着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我老婆还在睡觉。”他悄悄地说，从摇摇晃晃的金属楼梯上轻手轻脚地走下来，灵巧得不像是这个体型应有的样子。他身高大约有六点二英尺。他剃着一个整洁巴尔博胡须[1]，嘴唇下面还有一小撮胡子。他的蓝眼睛闪烁着光芒，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他看起来很强壮但又有着素食者的——充满了阳刚气息。他把他们带到野餐桌旁，以防吵醒自己的妻子。柯尔推测他可能六十岁左右了。

奥莉薇亚对他的出现有点紧张，刚才那位突然回来的斧头男实在是把她吓得不轻。

“我是奥莉薇亚，”她说，“是这间牧场的经理。这位是柯尔，他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这个男人走过来分别和他们握了手，手掌坚实有力。

“艾格·索伦森。我正打算今天晚些时候去旅馆登记入住呢。我和我的妻子玛丽是昨天晚上到的，她正在里面睡觉。”

奥莉薇亚报了营地的收费标准，问他们夫妇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我打算先住着看，不确定哪天走，这样可以吗？”他说着瞥向了湖面。“只要还有鱼咬钩，我们就会留在这里。”他露出一个微笑，牙齿洁白发亮。

奥莉薇亚的视线闪烁了一下，垂下了眼睛查看旅客名单。“也许是个好主意吧，”她抄下对方的汽车证道。“天气预报说周一晚上将会有一场暴风雪，但是有可能会比预报的更早来临。它来了的话，道路会暂时封闭。如果天气情况还有什么变化我会通知到所有人的。你想用现金支付还是信用卡？”柯尔注意到她一直没有对上这个男人的视线，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这位客人给了奥莉薇亚他的信用卡，她看了一眼卡上的名字，把它插进了POS机，然后递回给他输密码。

“你们今天晚上需要木柴吗？”

“好啊。”

柯尔小跑回车上取了一捆木柴，拿回来的时候悄悄观察了一下索伦森的工具。

奥莉薇亚正在向他解释旅馆的晚餐预订流程和感恩节的晚餐内容。

索伦森微笑着把手伸进了口袋。“我夫人和我准备用露营车的烤箱自己烤一只小火鸡，去年我们在莫阿布[2]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你们是从华盛顿来的？”柯尔问。他把木柴放在火坑边，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说什么？”

“我看到你放在露营车后面的业余无线电爱好者证了——我也是个有执照的无线电操作员。”

“哦，那个啊，没错。”他的目光游移了一下。“那不是我的，是我太太的。她是无线电爱好者，我支持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好吧，祝你们玩得开心。”奥莉薇亚向他道别。

他们开着车经过剩下的一段环湖路的时候，柯尔注意到只有湖边的很少一部分营房是有人住的，剩下的大部分营地都空无一人，看起来十分荒凉。

“这里在夏天的时候会住满吗？”

她摇了摇头，脸色看起来很苍白。同情心像蘑菇一样在柯尔的心里悄悄滋生出来。他发现自己喜欢这个浑身是刺的女人，奥莉薇亚·韦斯特重新点燃了他的兴趣。他不禁想要了解她更多，了解她是怎样留下那些伤痕的。

柯尔心中一片宁静，凝视着窗外的湖泊和森林，儿时和吉米一起在这里玩耍的回忆闯入了他的脑海。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突然开口问。

“知道什么？”

“他们是从华盛顿来的——索伦森的汽车牌照是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

“每一张业余无线电执照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代码，这串代码的前缀会表示这张执照是在哪里发布的。这就像是一张全世界通用的证件——只要知道了这串代码，你就能知道这串号码代表的究竟是谁。如果他把无线电打开的话，还可以用一个软件追踪到他们在地图上的行动轨迹。通常来说，如果有人是从美国搬到这里来的话，他们应该会领到一个新的加拿大代码才对。”

“我猜可能他老婆是美国人吧。哦，该死——”她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然后掉头开向了牧场的边界。牧场的围栏有被人新破坏的痕迹，撕开了一条能并排通过两辆车的大口子。地上的汽车轮胎印一直通向幽黑泥泞的森林深处。

“该死的盗猎者。”她摇下车窗检查围栏的损坏情况。“也有可能是无业游民。这是一条早就废弃不用的老路，通向水獭聚集的沼泽和牧场的后方。”

“我知道。”他静静地说。“吉米和我以前就经常去那片沼泽玩，总惹得我们的妈妈生气。”

“我还得再来一趟修这个围栏。”

“我来吧。”他说。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既然我都在这里了，就让我来做吧。”

“这是我的工作，我的——”

“这是我父亲的领地，我不喜欢你独自一人做这种事情，这很不安全。这些车辙印看起来很新，很可能有人还在附近，甚至可能带着武器，毕竟这是准猎季节。”

她盯着他，眼睛里的神情有些特别。

他耸了耸肩。“你就把这当做是我的大男子主义吧。”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把车开回路上。

他们回到旅馆，柯尔挂起外套，看到客厅的壁炉里已经点燃了柴火。有两个女孩坐在壁炉前的长沙发上看书，她们两个人各自占据沙发的一头，似乎互相并不认识。一个健壮的秃顶男人笔直地站在她们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专注地看着挂在墙上的巨大的平板电视里播放的新闻。

“看来我们又有一个新客人了。”奥莉薇亚说着走进来，随手把外套挂在他的夹克旁边，然后走进了客厅。

柯尔抬手看了看自己的表，现在去图书室见他的父亲还太早了，所以他跟上了奥莉薇亚的脚步。

正当她走近那个男人的时候，一条“突发新闻”的标语突然出现在了屏幕上，电视画面切换到了一个坐在CBC[3]的女主持人。那个男人走近电视调大了音量，女主持的声音立即充满了整个房间。

“我们临时中断了节目，为您带来最新的居里山突发新闻的报道。”主持人说：“警告，以下内容可能会引起不适。昨天中午，一具女尸被发现吊在居里山脉伯肯黑德河附近的树林中，地处一片第一民族[4]聚集区，距南边有名的雪溪滑雪度假山庄有大约三十分钟车程。当地的综合凶杀案调查小组接手了这起案件，现已赶往现场协助地方警方和部落警方。”

奥莉薇亚整个人都僵住了。

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女孩也转过身来看向电视。

“本台记者麦克·斯通已经赶往了现场，我们来看一下他从现场发回的报道。麦克，现在现场的情况如何？”

电视镜头转向了一位身着蓝色风衣的记者，他举着话筒站在一棵金黄色的落叶树前。

“两名来自卡里山的孩子昨天中午出门钓鱼，发现了这令人震惊的一幕。”这位男记者举着话筒，看起来有一些颤抖。柯尔站得离电视近了一点。

“警方已经检查了这具被吊在树上的女尸，但只说这起案件十分可疑，并没有透露其他的细节。但是我和发现尸体的两位孩子其中一位的表兄——卓书亚·菲利普谈过，接下来的信息十分令人震惊。卓书亚，你能告诉我们你的表弟发现尸体的时候的具体情况吗？”

摄像机转向了一位穿着羊毛夹克的年轻男人，他看起来面无血色，黑色的发丝在风中飞扬。“我表弟和他的朋友昨天中午是要出门去看一看那些产卵的银大马哈鱼的，途中正好要穿过一片棉白杨林，而它就挂在树林里。”

“它？你是指那具尸体吗？”记者问道。

这个年轻的男人点了点头。“它……完全看不出来人形了。最一开始我表弟还以为那是一头被某个猎人剥了皮的鹿，但是其实那是一个女人，脖子被吊在一个巨大的铁钩上，眼睛和内脏都被挖了出来。”

奥莉薇亚发出了奇怪的呻吟声。她趔趄了几步，伸手撑住身后的椅子。柯尔的视线在奥莉薇亚和电视机之间徘徊。“凶杀案调查组和法医昨天晚上都已经从温哥华紧急赶来，”那位记者说，“那片区域现在已经被封锁，现场也已经架起了帐篷和弧光灯供调查组人员连夜工作。目前为止，无关人员一律不允许越过我现在所站着的这个位置，警方也没有公布尸体的身份是否被确认。”

奥莉薇亚的膝盖软了下去，控制不住地摔倒在了地上。

柯尔迅速冲到了她身边，站在电视前的那个男人也转过身来，满脸震惊地看着奥莉薇亚。

“快把电视关掉！快点！”柯尔冲着他大叫，扶着奥莉薇亚坐到了一张有靠背的椅子上。“还有赶紧把这些孩子们带走，妈的。”

“托莉，”那个男人叫了其中的一个女孩，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到办公室里去，在那里等我，把你的朋友也带过去。”他抓过遥控器关掉电视，他的女儿战战兢兢地走向办公室，另一个女孩也很快跑进了厨房。

奥莉薇亚看起来全无血色，手脚冰凉，手心里也全是汗，呼吸几乎微不可闻。柯尔试了试她的脉搏，心跳很快，却杂乱无比。

阿黛尔从厨房冲了出来。“上帝啊，发生了什么？内拉说奥莉薇亚昏倒了。”

“把头低下，”他对奥莉薇亚说。“低下去，把头放在你的膝盖之间。阿黛尔，你能给她拿一点甜的东西来喝吗？”

“我能帮上什么吗？”那个男人说。

“你去那间办公室里等着就算是帮上大忙了，”柯尔说。“马上就会有人过去招呼你们的。”

“水来了。”阿黛尔端着一杯橙汁回来了。

“来喝一点，”柯尔说。

奥莉薇亚慢慢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全是汗水。“我……我没事。”她抬手摸到了自己头上的伤口，瞳孔微微放大，看起来十分疑惑。她开始有点呼吸困难。

柯尔放下杯子，伸手想要解开她脖子上的丝巾。

“不要！”她立即按住了他的手，眼中满是乞求。“求你了，别。”

“可是你需要一点新鲜空气。”他推开她的手，还是解开了丝巾。柯尔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一条坑坑洼洼、扭曲不平的伤疤像狗的项圈一样围在她的脖子上。

阿黛尔轻轻惊呼出了声。她瞪着柯尔，眼中全是可怕的情绪。

[1]巴尔博胡须的形状一般是嘴巴周围一圈的胡子。

[2]莫阿布（Moab）位于犹他州东部，是美国著名的旅游城镇。

[3]Canadian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加拿大广播公司新闻直播间。

[4]First Nation，加拿大最早生活的种族。

第九章

阿黛尔弯下腰在柯尔的耳边悄悄说：“詹森，我们的厨子，他说昨天奥莉薇亚在厨房也有过类似的恐慌发作。”

“谢谢你。”他瞥了一眼女管家。“能请你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吗？”

她眯了眯眼睛，视线掠过了奥莉薇亚。“当然。我……如果你需要我的话，我在厨房。”

“看着我，奥莉薇亚，”他轻轻地说。“回过神来。来，再喝点果汁。”

“我不想喝，我都说了我没事。”她的眼中已经失去了光彩，看起来脆弱不堪。这又激起了他胸中的保护欲。

他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她整个身体一震，愤怒地瞪着他。

他拨开她伤口边的一缕头发。“和我说说吧。”

“不要，”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求你了……别碰我。”

他惊讶地看着她，疑惑一点点爬满心底。她迅速地抓起自己的丝巾，把它重新围到了脖子上。

“求你了，让我一个人待着吧，谢谢。”她说着试图用颤抖的手指把丝巾系好，但是手抖得连结都打不好。

“让我来吧。”

“不用。”

他还是强硬地把她的手拿开，轻柔地帮她系好丝巾，调整到可以完美遮住伤疤的角度。

“好了。”他微微一笑。

她哽咽了，眼中隐隐出现泪光，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了。

“这真是条震惊的新闻，”他先开口。“把内脏都挖出来什么的。他们不应该把这样的消息直接放出来的，小孩子也不应该看到这个。”

她移开了视线，很明显是努力在整理自己的情绪。她清了清嗓子，伸展了一下肩膀，然后才转回来直视他的眼睛。她又回归了对自己的控制。

“谢谢。”她的眼中又重新闪出斗志。“我刚刚只是突然感觉有点晕，可能是身体最近出了点小问题吧。现在我该去接待办公室里的客人了。”她重新站了起来，在椅背上稍稍撑了一会儿。

“我可以去给他们登记。”他说。

“你还和你父亲约了见面。”她直直地盯着他，仿佛是害怕他问起她脖子上的伤疤，怕他把那些她知道一定会萦绕在他脑中的疑问和想法说出口。于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猛地转过身去，挺直了脊背走向办公室，靴子在木地板上发出踢踏声。柯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难怪这个女人会有这么强的警惕心。从她手腕上的伤疤来看，她很有可能尝试过自杀，而她脖子上的伤痕也昭示着什么可怕的事情——这也许就是她一直以来都在隐藏的事情。她对别人身体上的接近和触碰有本能的抗拒。

柯尔走进厨房，向詹森和他的女儿内拉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询问了有关奥莉薇亚昨天恐慌发作的事情。

“我想是冰箱里的鹿肉把她吓到了，”詹森说。“我当时正在用滑轮把它推进厨房，不小心撞到她了。”

刚才新闻里的话浮现在柯尔的脑海中。

它……完全看不出来人形了。最一开始他们还以为那是一头被某个猎人剥了皮的鹿，但是其实那是一个女人，脖子被吊着……

“她当时确实有说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所以她也有可能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昏倒了。”詹森突然转向自己的女儿。“我忘记问你了，内拉，奥莉昨天来的时候说她莫名其妙地收到一篮子蓝莓放在她门口的台阶上——是你送过去给她的吗？”

内拉正坐在厨房的大桌子上画画，此时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你看起来很像他。”她突然说。

“像谁？”柯尔问。

“麦克唐纳先生。”

柯尔的嘴角弯起一抹笑容，“我就是麦克唐纳先生啊。”

“我的意思是，你长得很像你爸爸。他的办公室里有他年轻时候的老照片，看起来和你现在一模一样。我敢说你老了以后也会像他现在这样的。”

他嘴边的笑容凝固了。

奥莉薇亚走进办公室，那位客人背对着她，正在研究玻璃柜台下出售的鱼饵。办公室柜台后墙上的角落里有一幅框好的照片，照片里是老栅栏牧场以前的一些客人，其中的大多数都是他们的常客。他们的手上都拎着银色的野生鳟鱼，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进门的这面墙上还有几扇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下面的草坪和远处的湖面。

柜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麋鹿头标本，塞满了填充物的头上有一副巨大的鹿角，那对诡异的玻璃眼珠似乎无论何时都在盯着奥莉薇亚工作。如果她有办法的话，肯定早就把这个玩意儿丢掉了。曾经在她被绑架之前，她是不在意这种东西的——这一类动物死尸制成的标本。但是现在她不杀生，会把捕到的动物当时就放掉，只有在捕鱼或者是捕猎作食物的时候才会留下它们。

无处不在的，那段黑暗的回忆——还有他的声音——时刻萦绕在她的脑海中。

……我们所有人都有这种对鲜血的渴望的，萨拉。这种从追逐中产生的原始的颤栗，还有你杀死猎物的时候那种喷薄而出的快感……

她在裤子上擦了擦汗湿的手心。创后应激反应PTSD[1]又出现了。它就像是盘踞在她脑袋里不断吐息出噩梦般的回忆的一头巨龙，每一次呼吸都能唤起另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像多米诺骨牌一般蔓延开来。

……那是一个女人，脖子被吊在一个巨大的铁钩上。她的眼睛已经被挖掉了……

新闻里报道的凶杀案虽然残忍至极，但是和他一点也没有关系，也和她的过去毫不相干。他已经死了，不会回来了。

“早上好。”她用清脆的声音道，那位客人转过身来。

奥莉薇亚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很抱歉，刚才让你见笑了。我是奥莉薇亚·韦斯特，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他回了她一个微笑，深蓝的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这位客人身材魁梧，看起来十分健壮，但是渐秃的头顶却暴露出他可能快六十岁了。他有着宽厚的肩膀和斗大的拳头，大腿和伐木工人一样壮硕。牛仔裤和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休闲粗羊毛夹克，浑身上下散发出孔武有力的气息。

“盖奇·波顿，”他说着走上前来和她握手，她注意到他手上戴着金色的结婚戒指，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他的手掌很沉稳，从握手中也能感觉到臂膀传来的力量。这个人周身散发着一种亲和安稳的氛围，她几乎是立即就喜欢上了他。

“这些飞饵真不错。”他冲柜台点了点头。“是谁绑的？”

“大多数都是我自己设计的。这些飞饵尤其适合这片湖，或者是附近的河流。”

“如果能试一下就好了。我们——我和我女儿——想知道你们还有没有空闲的小木屋能给我们住一个周末。我们一开始确实是先到营区那边去的，但是觉得还是应该来问问你们有没有空的小木屋。”

之前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那个深色头发的女孩突然从角落里放明信片的架子后面冒了出来，看起来郁郁寡欢地缩着肩膀，沉默地注视着奥利维亚。

波顿挥了挥手。“这是托莉。”

“嘿，托莉。”奥利维亚挤出笑容。“路上一定很累吧。”

那个孩子猛地转过身，推门出去了。门上挂着的迎客铃叮叮当当响了起来，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了。她跺着脚走下草坪，原本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艾斯这时站了起来，摇着尾巴凑近她。托莉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

“我很抱歉，”波顿静静地说，“她半年前失去了母亲，然后她——”他迟疑了一下继续道，“我们两个都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我们还需要一段时间调整，问题是……”他清了清嗓子。“今年的感恩节在家可不好过。我觉得一些郊野的空气，野性的大自然，还有钓鱼，这样一起制造一些新的回忆可能会有所帮助。”柯尔说话时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就好像还在对她做评估一样。“虽然现在才做出改变有些晚了，但是我还是得为今后做打算。”

“请节哀顺变。”

他自嘲地笑了。“我不需要同情，只要给我一间小木屋就行了。”

他脸上真切的伤痛，还有身上不加掩饰的悲伤击中了她。奥莉薇亚悄悄瞟了一眼窗外那个黑头发的女孩，托莉已经放弃了艾斯，正在百无聊赖的用脚尖踢着石子。艾斯站在玻璃门外眼巴巴地望着想进来，奥莉薇亚走过去给它开门，它欢快地冲向了自己的小窝。

“托莉有多大了？”

“十一岁，不过她更喜欢说自己是‘快要十二岁了’。”

“这个年纪失去了母亲一定很不好受，恰好刚要进入青春期。”

“是啊，她还是个尤其敏感的孩子，聪明、有创造力，但是内向的不得了。她一般不是那么容易交到朋友，曾经她最亲密的伙伴就是她妈妈。她是在用攻击这个世界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伤痛，所以我很抱歉她刚才那么做。”他顿了顿，“我妻子和我以前会一起钓鱼，我……”他尴尬的用宽厚的手掌挠了挠头，目光有些闪烁。“对不起，我……这些没必要告诉你的。”

“我们来看看有哪些空着的小木屋吧。”她很快转移了话题，不习惯直面一个看起来这么强壮的男人内心赤裸裸的感情。“我们有两个卧室的房型，还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客厅里的简易床的房型。”她走到柜台后给他看收费卡。“所有种类的房型都会有一个烧木柴的炉子和一间小厨房，还有丙烷加热的热水，但是没有电，也没有电话线。我们会提供木柴，就堆在储物仓里。”

“我们要两间卧室的吧，”他仔细看了收费展示卡片后说。“住一整个周末，还有下周一晚上。”

“我不得不提醒你下周一或者周二可能会有降雪，如果雪势太大的话道路可能会被封闭几天。”

他抬起眼睛，和她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好像心有灵犀一般。“没关系，我们就订到下周一晚上，实在不行只有见机行事了。”

奥莉薇亚把他的名字输入电脑，然后开始向他介绍旅馆的晚餐供应制度。

“这里有一份今晚的菜单。”她从玻璃柜下抽出另一张卡片。“只是家常便饭，不过客人们会一起坐在几张桌子边，也是一个认识其他人的好机会。还有这个是牧场的地图，你们的小木屋在这里。”她用记号笔在地图上画了个X的记号。“七叶树小屋。我们还可以提供小船，码头在这里。”她又在地图上标注出码头的位置。“救生衣在沙滩上舢板棚里可以找到，就在眺望台的旁边。”

“谢谢。”他把她给他的纸片全都收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这里的手机信号时好时坏，受天气影响还会很不稳定。但是你的小木屋前的草坪上有一片区域是肯定可以收到信号塔的信号的。”

“了解了。”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刚才电视上报道的新闻可真是残忍。”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是啊，可不是吗。你有信用卡吗？我需要用来预订房间。”

空气有一秒钟的凝滞。他掏出钱包，摸出自己的信用卡。“那就顺便把房费也先付了吧。”

她操作完，把发票递回给他。

“我们可以现在就预约今天的晚餐吗？”

“当然没问题。我会把你加到名单里的。我们的主厨詹森说今晚的菜单上会有鹿肉呢。”

他打开门，冲她点头示意。奥莉薇亚看着他走到草坪上去找自己的女儿，把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但是她却甩开了。

他们一起走向他们连着露营车的卡车，看起来并肩而行，却又那样疏远。这个女孩的头发又黑又直，长度几乎到了腰部，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蓝黑色的光泽。

奥莉薇亚咽了一下口水，一种奇怪的感觉从皮肤上滑过。

点滴模糊的记忆，像是用指甲在玻璃窗上轻轻敲打一样，嗒，嗒，嗒，正在努力钻入脑海中。

柯尔盯着一幅自己一张被扩印了的户外杂志往期的封面照，它被装裱好挂在图书室最显眼的地方——壁炉上方。他走向书架，奥莉薇亚说的没错：他的父亲有自己每一本书。他拿起一个放在架子上展示的相框，里面是简的全家福。

奥莉薇亚的话又浮现在他脑中。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迈伦需要见见他的孩子们，尤其是你……我相信他需要弥补那些发生在你们之间无论是什么的过去，他得让自己的内心得到救赎。”她咽了一下口水。“能够有机会说抱歉，我觉得这样对他来说可能会更好，可能对你们两个人都好……”

如果柯尔只能说出他父亲的一个特质的话，那一定是自尊心，换句话来说，就是那种无论什么都要自己去承担的男子气概，一种深植在血脉中的无法承认自己错误，或者说抱歉的倔强。

……我敢说你老了以后也会像他现在这样的……

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很有可能发生的。他想着放下了相框，走到窗前。

窗外正在走过草坪的是刚才那位在客厅里的客人。那个男人想搂住自己的女儿，但是却被甩开了。他们一起爬上卡车，消失在了树林间。

他的思绪飘向了泰，想到了曾经他搭着继子的肩膀一起走在路上的时光，彼时泰应该比这个女孩还小一点。柯尔的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他撑住窗沿，做了几个深呼吸。究竟怎样才能给他第二次机会，让他能和泰一起拿着鱼竿，有说有笑地走向这个湖边。

他有一种冲动，想冲下去告诉那个男人和他的女儿，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会永远不变的，他们只有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把每一刻都当做是珍宝。他们永远不该被自大和自我放纵蒙蔽了双眼，而不再感激和守护那些曾经离他们这么近的事物和人。

屋檐下接着走出来的是奥莉薇亚和步步紧跟着她的艾斯。她费力地拖着一卷线走向卡车，工具带在屁股后面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她栗色的头发被风吹起，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金黄的落叶在她身后纷纷扬扬。柯尔看到她把一卷钢丝扔到后车厢时小声地咒骂了一句。

她是要去自己修那处围栏了。他看了看表，想知道在他父亲来之前还有没有时间可以下去帮她。

但是就在他刚抬起手腕的时候，图书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他的父亲摇着轮椅进到了房间。

柯尔看到轮椅上的父亲的时候就像是腹部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整个人都被疾病拖垮了，曾经健康的古铜色皮肤变得灰白黯淡，但是在他浓密的眉毛下，那双眼睛依然凌厉而炽热。

“我做了一个决定，”他一进门就生硬地说。他摇着轮椅靠近壁炉，然后转过来看着他。“奥莉薇亚也需要来听一听这个决定，去把她叫来。”

柯尔顿时紧张了起来，但还是努力保持着自己冷漠的态度。“她已经去工作了。”

“我们办公室里有一个双向的无线电，另一个接收器就在她的车上，用四号频道就能联系到她。告诉她我要见她，现在就去。”

“你没事吧？”

“我他妈看起来能有什么事？赶快去把奥莉薇亚找来。”

“你怎么了，托莉？”波顿把卡车停在他们的小木屋前问道。木屋前的门廊上有一块牌子写着“七叶树小屋”。

“我不喜欢她。”

“奥莉薇亚？为什么？”

“你又为什么喜欢她？”她突然瞪着他大声说。“我能看出来你喜欢她，那妈妈呢？”

她用力拉开车门跳了下去，气汹汹地穿过草坪，肩膀耸起来，眉毛也生气地竖着，就像一条固执地逆流而上的小鱼。她重重地踏上木头台阶，又在绕了房子一圈的门廊上用力跺了跺脚。她的体重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长了不少，皮肤也变差了。

绝望的心情笼罩了波顿。

没有指导手册教他怎么帮助自己突然增重、冒出痘痘的女儿，也没有哪一份清单能让他一步一步对照着来帮她消除心中的怒火和愧疚。他有试过带她去看专家，但是托莉叫那位医生大傻瓜，而且后来说什么都不肯再去了。

上帝啊，他自己都需要一位能帮助自己的专家——他对美乐蒂的思念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走下卡车，沿着小木屋前的草地慢慢走过去，眺望远处绿松石色的琥珀和白雪皑皑的山峰，这里的空气清爽干净到好像可以喝下去一样。

他也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吗？

松林间蓦地扬起一阵微风，落叶轻飘飘地掠过草地飞向远方。他突然打了一个冷战。就要有什么事发生了，他能控制住这一切吗？他能保证所有人的安全吗？

或许他自己其实才是一颗定时炸弹？他心中的恐惧更深了。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恐惧——来源于他的大脑是否足够正常和清醒，是否能够认清现实，而不再失控。

不，你很好。你做的是正确的，就算是为了托莉。

还有，为了萨拉。

他的思绪再一次转向了萨拉——奥莉薇亚。波顿之前一直担心她会认出自己，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是多虑了。他从来没有直接介入过她的案子。当时这个案子的领头人是从萨里郡位于英格兰东南部。直接委派下来的，成立了一个联邦专责小组，然后全权接手了这个案子。但是怀特湖毕竟还是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他又是那里的头，所以还是私下接触到了案件的许多细节。他见证了萨巴斯蒂安·乔治审问的全过程，针对萨拉的调查大多数也都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

从那时起，他的外表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的体重开始狂掉，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瘦削了，他也是从那时开始留起了标志性的八字胡和一头整齐修剪过的黑发。

时间有时会改变一个人很多，但是在有些人身上却好像完全不会留下印记。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最终在小木屋前的一个小土丘上接收到了几格信号。

他拨出了马克·雅其马的电话，想知道他们有没有更多有关伯肯黑德凶杀案的消息，但是电话却直接被转接到了语音信箱。他把电话装回口袋，走进小木屋。房子里面看起来整洁而舒适，透着浓浓的质朴气息。托莉把自己关在了其中一个卧室里。他点燃铁质的炉子，然后站起来敲了敲她的房门。

“托莉？”

门背后传来模糊的应答声。

“我要出去转转，好吗？看一看这附近都有什么。”

没有回应。

“我回来之前不要乱跑。如果你饿了的话，吃的东西都在野营车里。”

回答他的依旧是一片寂静。

柯尔在办公室的柜台上的一个大盒子里找到了那部双向无线电，旁边还放着一份今天的地方报纸，头版头条就是伯肯黑德谋杀案。报纸的最上方用大写字母清晰地写着奥莉薇亚·韦斯特的名字和牧场的地址。

柯尔大致浏览了一下这篇报道，文章的中间部分有一个引子，指向第六页的一篇评论性文章。柯尔翻到第六页，里面夹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拉链袋，里面装着一个色彩鲜艳的青绿色飞饵，上面还有三颗红色的珠子。

柯尔皱了皱眉头，把袋子拿起来仔细看。这不是用来钓鳟鱼的飞饵——太大了，倒更像是用来钓冬天的硬头鳟或者是大型的大马哈鱼的。

他按下无线电的按钮说：“奥莉薇亚，这里是柯尔呼叫奥莉薇亚。”在等待的时间里他继续研究着那个飞饵，它看起来不像是一般飞饵会有的设计。

无线电里传来电流的声。

他再次按下通话按钮。“奥莉薇亚？是你吗？”

“这是搞什么？”她急躁的声音从无线电的那头传来。

“我父亲指名说要见你。”

“什么？”

“迈伦，他想见你。”

“现在吗？”

“没错，就现在。再见不到你他都要心脏病发作了。他想让我们两个一起去书房听他宣布什么事情。”就像是幼稚的小学生被叫到老师办公室一样。

他听到她在那头轻声咒骂了一句然后说，“告诉他我十分钟之内赶到。”

他把拉链袋夹回了第六页中间，然后把那一摞写着她的名字的报纸理好，准备带上楼去交给她。

奥莉薇亚把无线电随手扔在座位上，盯着眼前围栏上的巨大缺口发呆，她都已经戴好手套准备开始修补了。虽然她也有些害怕独自来做这件事，但为了战胜自己的恐惧，她还是坚持要一个人来。这也是为了和柯尔划清界限，他已经介入了自己太多的空间了。

现在他又想让她回旅馆去。跳吧，就这样。麦克唐纳家的男人又发令了。

她的脸颊有点发烫。柯尔只到老栅栏牧场来了几个小时，却发现了她这么多从来没有人知道或者见过的事情。他在她背上留下的触感像电流一般流过了她的身体，她咬紧牙齿，羞于承认自己其实并不讨厌，甚至还有点留恋这种被人撑住背后的感觉。

她不想承认他身上确实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想说服自己可以控制住这种感情，但是内心本能的同情和仁慈却是她无法抑制的。这种感觉让她感觉自己又一次成为了萨拉·贝克，那个被强奸的受害者，一个怪人。

她绕回车后，把铁丝放回后车厢，然后快步走向了河边。她看到黑色土地上的车辙上面有一串新鲜的黑色脚印时愣住了，这串脚印在她和柯尔一起来的时候都还没有。

一阵寒意从她的脚底蔓延至全身。这串脚印的大小和昨天出现在树林边的一模一样。她的视线望向了围栏上的那个缺口，所有的脚印和车辙最终都通向了森林深处。那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又来了，她咽了咽口水。

最终她还是咒骂着拉开车门，把艾斯赶到一边，然后爬上了车。她把手套脱掉，脸深深埋在双手间。她曾一度感觉自己在这个地方是安全的，以为自己终于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为什么她的世界这么快又翻天覆地了？

奥莉薇亚推开图书室的门，工具带还挂在后腰没有取下来——她没打算在这呆太久，下定决心只想听听迈伦要说什么，然后就回去继续修围栏。她太阳穴上的伤口在创口贴下一跳一跳地痛。

迈伦窝在炉火边的轮椅上，柯尔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起来愁眉不展。父亲和儿子，一个站在过去，一个代表着现在，眼前的这种意象突然就击中了她。

“是什么事这么要紧？”她问迈伦。

“你不应该这么做的。我告诉过你不要打电话给他。”迈伦朝他的儿子偏了偏头。

柯尔的下巴收紧了。虽然还坐在椅子上，他的姿势也已经变得充满攻击性，但还是抑制住了自己反驳的冲动。

“这都已经发生了，迈伦。”她冷静地说。“我很抱歉——这确实是我的错。但是我知道事情如果没有收尾，没有机会说出抱歉的话会变成什么样，所以我觉得……”她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你们也应该做出一点努力。毕竟这个牧场还需要继续经营下去。”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我把你叫来是为了让你们两个人都知道，我要把这家牧场交给奥莉薇亚托管。”

她僵住了，慢慢转回身来。“你说什么？”

迈伦看着柯尔说，“还有，既然你终于在我翘辫子之前终于不远万里地回来了一趟，那么就由你来打电话给简，确保她知道这件事吧。”

迈伦摇着轮椅凑近自己的儿子，眼睛盯着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渐渐抓紧了。“我已经在一个小时之前打电话叫我的财产律师诺顿·皮克特起草了一份新的遗嘱，然后请他写完就尽快带一份来给我签字。老栅栏牧场将会交由奥莉薇亚·韦斯特托管，她想在这里生活多久都可以——直到她离开这间牧场，或者是去世为止，这间牧场和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她可以随意处置这个地方。不管是你和简，还是克莱顿和其他贪得无厌的小人，都别想动这里的一针一线。没错，我知道福布斯一直在打这个地方的主意，我也知道你和简打算把这间牧场卖给他。”

奥莉薇亚盯着他，柯尔一言不发。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爆出哔剥的响声，图书室里挂着的吊钟滴滴答答的声音似乎也被无限放大了。一扇百叶窗被渐起的微风吹动，有节奏的轻轻摇摆着。

“你说的‘托管’是什么意思？”柯尔终于开口了。

迈伦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刚才的话。“就是无论奥莉薇亚想在这里住多久，只要她在这里，这间牧场就由她经营。除非她去世或者是自愿离开。在这之后这里可以归你和简所有，如果你能比她活得更久的话。”

奥莉薇亚身后的房门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响动，她转过身去看。

阿黛尔面色惨白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托着一个装得满满的托盘。“额，对不起，我……那个……我把您刚才要的茶和三明治拿上来了，麦克唐纳先生。”

“放到这儿来吧。”迈伦指着旁边的吧台厉声道。

她手忙脚乱地走过来，把吧台上的一摞报纸挪开，然后放下了托盘。所有人都在等着女管家出去，图书室里的紧张气氛异样的安静，托盘里杯盘碰撞的声音显得愈发刺耳。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阿黛尔。”

“好的，麦克唐纳先生。”

她直起身时悄悄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出门前简短地和柯尔对视了一会儿。

门刚一关上，奥莉薇亚就说：“你现在思维不清楚，迈伦。你吃了太多的药物，这件事——”

“真是够了，姑娘，我的脑子没问题，我现在比这一年来的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我昨晚已经认真的想了一个晚上，事情就这么定了。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事情还没成定局，你刚才自己也说了只是让皮克特起草了文件，但是你还没有签字不是吗。”

“签和没签没什么两样了，”他说。“皮克特应该今天晚上就可以把文件送过来，他知道现在时间的紧迫性。”

她冲柯尔投去一个绝望的目光，“说点什么啊，这可是你应得的遗产，你的土地。”

“这他妈才不是他的土地，”迈伦打断了她。“他那么多年前就离开了这个地方，不能就这样在我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时候轻描淡写地回来。”

“这里确实是——”

“奥莉薇亚，”柯尔平静地说。“随他去吧。我们之间的间隙远比这份遗嘱来得更深。这是我和我父亲之间的事，也是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的因果。他这是在惩罚我害死了我的母亲和弟弟。”

“我不会让事情就这样的，该死！”她大叫道，双颊激动地染上了红晕。“我不会接受的，我才不想要这间牧场，我不会从你手里夺走它的。”

柯尔嗤之以鼻。“这可是简没有想到的。她可是十分确信你是搔首弄姿或者是用了什么花言巧语，想悄悄影响我们病重的父亲，偷偷打他财产的主意呢。”

她的下巴都惊掉了。“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吗？”

“不管怎么说，简肯定是嗅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所以最近才会有这么大的动作。”

“你真是个混蛋。你这是在引诱我激怒你父亲，你本来不是这样的人的。”

他嘴角的轻蔑不见了，在沉默中静静打量着她。

她胸中的怒火几乎喷薄而出。“我他妈才不管你或者你姐姐是怎么想我的，柯尔·麦克唐纳。”她把脸转向迈伦。“至于你……我绝对不会从你或者是你孩子的手中抢走这个牧场，这完全是你的一厢情愿。”

“不管怎样，你觉得什么才是属于他们的？这片土地？还是这个家？他们早就抛弃了这里，只是想用这里再发一笔横财罢了。但是你呢？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我知道你爱这个地方，我也知道你有能力承担起这个责任。你能让格蕾丝的梦想变成现实，让这个地方变成全年开放的旅游胜地。”

“是啊，”柯尔在一旁静静地说。“全都是为了母亲，永远都是。”

“我的辞呈明天会交到你的桌子上，”奥莉薇亚道。“我不想卷入你们的家庭纠纷，你这是在逼我走。”

迈伦咕哝着说：“那你又要去哪里呢？你没有其他的朋友，除了一个垂死的老头子，一个把自己的家庭搞得支离破碎的易怒的蠢货。”

柯尔的视线猛地看向了自己的父亲，眉毛惊讶地扬起。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听到父亲承认自己在这个破碎的家庭中承担的过错。

“这不是我的事，迈伦。你这是在伤害你的儿子，而他这么说都是为了回击你。这只是两个同样顽固的大男子主义者在固守着以前的战线，可是却根本看不明白，这条战线什么也不是。”

迈伦大喘着气，整个人在轮椅上折成了两截，就好像有人在他腹部重重地打了一拳。他的脸都扭曲了，憋成了深紫色，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用手用力敲着轮椅的扶手，拼命想要发出声音。

“快把他的药拿来！”柯尔大吼道，一个箭步冲上去拿起迈伦手边的水壶。“就在吧台上，快拿来。”

柯尔把水倒进杯子里。

奥莉薇亚冲向吧台抓起药瓶，不小心把报纸碰到了地上，报纸的标题赤裸裸地出现在她眼前。

“伯肯黑德凶杀案——怀特湖杀手重返江湖？”

她的耳中一阵蜂鸣。

“药，该死的！快啊！”

她很快跑回去把药瓶递给了柯尔。

“应该吃多少？”柯尔急躁地打开了瓶盖问道，眼睛里全是血丝。

但此时她已经无法思考了。她脑中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感觉自己已经慢慢离开了现实。他的父亲费力地举起两根手指，柯尔倒出两片药片在手掌上，把它们喂进老父亲的嘴里，然后又把水杯凑到了他的嘴边。

迈伦被水呛得直咳嗽，吞下了药片后又重重地咳了几声。他捏紧了扶手，脑袋偏向一边，紧闭着双眼等药效发作。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色也有所好转，柯尔的肩膀这才放松下来。奥莉薇亚呆呆地看着这边，脑子完全不能处理现在的状况。她咽了下口水，机械地走回吧台边，从地上捡起了那份报纸。

她的名字用粗体字印在标题的上方。她的目光移到了指向专栏的引子，然后翻到了第六页。

她似乎感觉到柯尔在远远地看着她。

有什么东西从纸页中滑落，掉在了她的脚边。一个小小的塑料拉链袋。她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袋子里是一个很大的飞饵，用青绿色的勘测用胶带缠起来，上面还有三颗光滑的红色珠子，带有倒刺的钩子上一圈圈全息线正在闪闪发光。

她耳中的轰鸣声变得尖锐刺耳，汗水顺着额头流下。

“这……是从哪里来的？”她出口的声音变成了沙哑的气声。

“这个今天早上被送到办公室的时候就是这样夹在报纸里面的，”柯尔站在他父亲的身后说。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撑在轮椅后面。“是我刚刚把它拿上楼的。”

“我们这里从来没有人来送报纸。”

“我只是猜它是送报纸的人送来的，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和牧场的地址。”

她盯着那个飞饵。“就是送到办公室里来的吗？”

“就放在柜台上。”

她脑袋里的血液似乎全部被一瞬间抽走了，喉咙深处升起恶心的感觉。

“这不可能。”她轻声呢喃。

“什么不可能？有什么不对的吗，奥莉薇亚？”

“你看到了是谁把它放在那里的吗？”

“我不知道。无论是谁，反正肯定是在你离开和我下去找无线电之间的这段时间里把它放在那的。”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他已经死了……

她机械地转过身，手里紧紧攥着报纸和那个袋子，像僵尸一样僵硬地把一只脚伸到另一只脚前面，像一个醉汉想努力地使自己看起来还清醒着。

她打开门，行尸走肉一般的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了。

[1]PTSD（post-traumaticstressdisorder），是指个体经历、目睹或遭遇到一个或多个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实际死亡，或受到死亡的威胁，或严重的受伤，或躯体完整性受到威胁后，所导致的个体延迟出现和持续存在的精神障碍。PTSD的发病率报道不一，女性比男性更易发展为PTSD。

第十章

“是什么让她这么失魂落魄？”迈伦问道。

“除了你打算把牧场留给她这个消息和我刚刚混蛋一样的表现之外？我猜是因为报纸上那篇有关凶杀案的报道吧。”柯尔对着奥莉薇亚刚才古怪地离开的房门蹙起眉头。刚才电视的紧急新闻也说了这件事，她看到的时候就像是胸口正中了一枪十二口径的铅弹，然后整个人碎成了一地。

“什么凶杀案？”

“两个小孩发现了一具脖子被吊起来的女尸，全身赤裸，像鹿一样被掏空了内脏，肠子挂在肚子外面，眼睛也被挖掉了。”

迈伦看过来，脸上满是担心。“知道是谁做的吗？”

“警方没有透露太多，但是报纸上有一篇专栏推测这起谋杀案是十年前怀特湖杀手案的重演。”

迈伦眯起眼睛，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还有那个袋子——她手上拿的小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一个钓鱼用的飞饵。肯定是有人把它特意夹到报纸里面留给她的，那份报纸上还写着她的名字。”

“快去，”迈伦催他。“去跟着她。”他摇着轮椅急匆匆地冲向门口，仿佛如果他的腿没有问题的话，他已经等不及要从轮椅上站起来自己跑着去追那个女人了。“不要让她那样一个人待着。”他的视线扫向柯尔。“你看到她手腕上的伤疤了吧？”他指着门口道，“那个女人已经轻生过一次了，就在她来这里不久之前，她第一次来老栅栏牧场的时候那些伤口还很新。这篇新闻肯定和她的过去有什么联系，或者是让她想起了什么事情。”

柯尔略微沉吟，然后快步走到走廊里，弯腰对着楼梯下面喊：“奥莉薇亚？”

旅馆的正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柯尔冲下去追她。

他的父亲在楼梯口上面大喊。“别逼得她太紧了——你会吓跑她的，她不喜欢被人强迫。”

妈的妈的妈的。

奥莉薇亚像一阵风一样跑下草坪，手里紧紧攥着报纸和那个飞饵。她现在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快点回到自己的小木屋去，然后关上门，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逃离这片无边无际的赤杨林中一直追着她的噩梦。她走进那片树林，四周灰白色的树皮和黑色的条纹看起来都昭示着不详，风中飒飒的叶子似乎都在嘲笑她。有枯叶被风吹落，锋利的边缘刮在皮肤上生疼。

她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去埋葬过去的那个自己，把那个天真到愚蠢的受害者萨拉·贝克锁在她灵魂的最深处，然后把钥匙远远扔掉。她拼命想要融入自己的新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现在有些诡异的巧合正在试图打开她藏在心里的箱子，迫使她再一次直视过去的深不见底的伤痕。

她的眼里全是怒火，肌肉不自主地收紧了。去他妈的。

只有一个解释了——全都是巧合。肯定是这样的，因为他已经死了。

怀特湖杀手早已化为了一捧骨灰。

地方报的记者只是捉住那一点点相似的地方不放，就凭直觉说这两个案子之间有联系。伯肯黑德凶杀案的凶手其实和萨巴斯蒂安一点关系都没有，也根本不可能有关系。就算那具尸体的某些特征看起来和十年前的那起案件相似，那也不过是有个变态在模仿以前的连环杀人案，想要博人眼球罢了。

今天早上那串和她的足迹平行的脚印？应该就是一个普通的垂钓者或者捕猎者，或者就是一个出来散步的人从那里路过。那条出现在她脚印上的亚利桑那围巾可能也只是某位清晨出门散步的女士不小心落下来，然后被风吹到那里的。至于那篮放在她门前的蓝莓？她还没问内拉这件事，也许那是内拉给她上个星期帮她辅导作业的谢礼呢？

她的想法陷入了愚蠢的怪圈。微风轻轻拂过，落叶像小雨一样落在她和艾斯的身上。她颤抖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走出了这条蜿蜒曲折在林间的小道。正是一年里的这个时候，同样是浓烈的深秋，同样是即将到来的暴雪，同样伴随着野鹅南飞的叫声和山谷里回荡着的枪响，同样是猎鹿的季节，同样是这样凌冽的围绕在身边的冬天的气息——这永远是她逃不开的梦魇。

无论是气味还是图像都有可能触发她的记忆闪回，医生是这样告诉她的。

是时间了……到狩猎的季节了，萨拉……

她把手里的报纸攥得更紧了，努力想要把他的声音从脑海里挥走。

掠夺者……真是个好名字……

所以为什么会有人把一个和当年几乎一模一样的飞饵夹在这份恰好报道了和怀特湖杀手有关的案件的报纸里呢？上面还写了她的名字？她的胸中涌起一阵恐惧，喉咙微微发紧。她不禁加快了脚步。

她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在往这边跑——在追她。

她立即紧张了起来，逃跑的念头占据了整个脑袋。她跑回森林，像无头的苍蝇一样胡乱加速，渐渐离开了小路，跑向树林深处。两侧深处的树枝拍打在她身上，地上隆起的树根绊得她跌跌撞撞，但她只知道往前跑，她急促的喘着气，脑海深处似乎隐隐约约听到有狗愤怒的吠叫声。树枝和细嫩的枝条在脚边一根根折断，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了。她已经能听到那个人重重地喘息声就在耳后……

她必须要躲起来，找到一个棕熊的洞穴躲起来。她身上的汗水几乎已经可以像小溪一样流下来，追在身后的声音却越来越响，越来越快。他出手了，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拽得转了个身。她猛地把那只手甩开，心脏扑通扑通的快要跳出胸膛。她扔掉报纸，一把抽出了自己的猎刀，双手紧紧握住刀柄对着前方，正对着那个刚好可以从肋骨下穿过去刺破肝脏的地方。她换成了半蹲的姿态，缓缓摇摆着自己的刀尖，威胁他往后退。汗水滴到了眼睛里，她的心跳声大到盖过了一切声音，只听得到耳朵里血液在汩汩流动。

萨巴斯蒂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黑亮微卷的头发被风吹乱。他走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

……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身处其中之前还不能被称为是一场游戏，萨拉，我亲爱的……猎物首先要注意到猎人……

“站住，别动。”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他妈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把你的喉咙撕碎。”

他停下了前进的脚步，慢慢举起了双手。“奥莉薇亚？”他轻轻地呼唤她。“看清楚，是我，柯尔，柯尔·麦克唐纳，迈伦的儿子。你很安全，好吗？没事的。奥莉薇亚？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奥莉薇亚。

这是她的名字。

新的名字。

她不是萨拉。

“没事的，”他轻轻地说。“来，过来。”

她的视力又恢复了，眼前闪烁的光点旋转着变成图像，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当她看清面前的柯尔时，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震惊。艾斯在她的脚边低吠，看起来和她一样的困惑。她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从一个情景被拉到另一个情景的这种变化让她像癫痫一样发抖。

“来，”他说着伸出了手。

“把刀递给我。”

她还是很不安，咽了口口水，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自己把刀装回了刀鞘。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又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坚硬的树干上。她的脑子一片混乱，尽全力抑制着自己逃跑的冲动，努力想要留在当下，但是腹中还是升起一股鲜活的恐惧——就像之前一样，她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集中注意力。”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风暴一样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心。

他凑近了一点。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拔腿就跑的念头越来越强烈，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用坚实宽厚的手掌紧紧握住她的两边肩膀，让她平静了下来，她心里的某处甚至还感觉到了一丝温暖和安全感，有一种被人保护着的感觉。

他的手从她的肩上滑落，把她的手指捉在自己的手心，慢慢把她朝自己拉。他把她环抱在怀里，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体，紧到她不能抵抗，无法逃开。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里汹涌着感情。她被他身上的气味包围了，他坚实的胸膛和身体的热度，以及他有些戳人的胡茬搅动了她内心深处的某些她以为早就已经灭绝了的东西。她努力抑制住心里骚动的渴求，想要装作无所触动。但是他的关心和抚慰却让她胸中翻涌起浓烈的绝望——她渴望被拥抱，渴望被珍惜和爱护，渴望被人接受。

她努力抗拒着这些感觉，因为它们又带来了全新的恐惧。但是她做不到。一块煤炭燃烧起来就没办法再熄灭，尤其是碳心正在剧烈燃烧。

他一直抱着她，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僵硬的肌肉放松下来。他捧起她的脸，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他的嘴唇离她是那样的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脖子上跳动的脉搏。

她看着眼前这个帅气的男人，这个属于野性的大自然的男人让她找回了曾经失去的那些感受，她也搞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你刚才陷入了记忆闪回或者是别的什么，”他温柔地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奥莉薇亚。”

她避开目光扫视着周围，想找一个可以打破眼下困境，逃离这个问题的办法。她不禁咽了下口水。

“我知道什么是创后应激反应，奥莉薇亚。”他顿了顿，“不必感到羞耻的。他们也是这么告诉士兵的，不要引以为耻，也没必要掩饰。”

羞耻。

他怎么能懂深埋在她的这种羞耻背后的是曾经被塞巴斯蒂安绑架的过往？他怎么会知道她是不齿于自己曾诱惑了他，不齿于自己陷入了他的圈套中，不齿于自己觉得他很帅，很有魅力，人也很好？

她感到十分窘迫。他怎么会知道她自己的丈夫以前觉得她是多么的下流无耻，羞于提起她？在她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口中，在她曾经的社交圈子里，她都成为了“那个人”，一个难以启齿的污点。她变成了人们宁可深深藏在柜子里，也不愿拿出来直面大众的阴暗心理和他们自己的脆弱与恐惧的东西。

他弯下腰，捡起她刚才抽出刀子的时候扔在地上的报纸和鱼饵。

他把它们递回给她，她从他的手里接过报纸和飞饵，嘴唇一阵干燥。

“你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她又撇开了目光，闪烁了几下才又对上他的视线。在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她的身上好像又缠绕着带倒刺的铁丝，将人拒之千里。他对她已经触及骨髓，看到的太多也知道的太多，她不能让他再深究下去了。她不能让萨拉·贝克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不能让她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中。

“我来告诉你会发生什么吧。”她指着旅馆的方向。“你父亲不由分说的就把我扔到你和你姐姐的纷争中。尽管我很关心这位老人家，尽管我也很希望他走得平静，那我也不想要这个样子。我拒绝和他遗产的烂事扯上任何的关系。”

“奥莉薇亚，”他静静地呼唤她的名字，用自己的视线想让她平静下来。但是她讨厌这样，恨他让自己又对那些事情有了渴求，而这些如果不暴露自己的过去，揭开自己的伤疤，把自己剖开又像一个受害者一样摊在人们面前，是不可能得到的。

“我为我刚才说过的话道歉，那全部都是胡言乱语。但是一旦迈伦·麦克唐纳下了决定，你就不可能阻止他的，只能顺着他的决定去做。相信我，这是我一辈子的经验之谈，这一点上听我的没错的。”

相信。

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去相信了，无论是谁。

“话说回来，其实不关遗嘱的事，你想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那则新闻说了什么？这个鱼饵又是怎么回事？”

她抿了抿嘴看向一边，肋骨下的心跳剧烈到像是要跳出胸膛。“没什么。”这话一点都没有说服力，但是她已经没有精力找一个更好的借口了、她现在只想逃出这个让她深陷其中的人的视线范围。“我没事。”

她僵硬地转过身，重新踏上了回到木屋的小路，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份报纸。艾斯跟在她的脚边。

“别把我当个傻子，奥莉薇亚！”他在她身后大喊，“你这样只是把现在的事情弄得更是一团糟。”

她还是继续往前走。

“你敢就这样把事情一笔勾销了，你以为我是谁？路边一坨不起眼的狗屎？还是某个连自己的家都没办法守好混蛋？你心里是怎么叫我的——一个自恋的蠢货？”

她停下了脚步，还是没有转过身来。

“是那个凶手让你魂不守舍。”他穿过错落的赤杨树走向她。“是刚才的那则新闻触发了你的创后应激反应。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你有什么麻烦吗？”

“没有，”她还是背对着她说，“我没有什么麻烦。”

他已经死了，我会没事的。

“奥莉薇亚。”

秋风瑟瑟。

他等着她的回答。

她舔了舔嘴唇。比起离开老栅栏牧场，她更不愿暴露自己的过去。在媒体大肆报道，所有人都开始议论新的怀特湖杀手现身之前离开这里，她不想让别人像以前一样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就好像她是幸存下来的怪胎。她也不想让伊森和她的家人找到她，所以她不会——也不能——把过去的事情和盘托出，这会把她过去苦心经营的一切毁掉。如果这样就意味着必须把这个男人拒之门外，那也只能这样了。

“我很好。”她抬脚继续自己在狭窄的林间小道上的路程，艾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还有，别再跟在我后面烦我了，”她头也不回地说，“这和你没关系，懂了吗？如果你父亲还是坚持这么做的话，我会保证随时准备好打包走人的。”

他站在原地没动，谢天谢地。

她加快了脚步，落叶在她的靴子下沙沙作响，她被自己脸上忽然的一阵似乎是热泪的湿润震惊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她早已心如死灰，眼泪早已干涸，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躯壳。但是柯尔触动了她心里的某个开关，放出了潮水般涌动的感情和需求，还有与人接触的渴望。但她已经承受不住这些感情了，这些感情太伤人，她也没有爱的能力了。

柯尔跑回了旅馆。他的父亲正在壁炉边细啜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旁边的桌子上放着药盒和威士忌酒瓶。

“我得来点比卡里克的茶更刺激的东西。”他说着就着酒吞下了另外两片药片。

柯尔盯着桌子上的那个酒瓶，似乎能看到过去的自己的影子。但是他忍住了，转身去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做了一个三明治，然后在壁炉边他父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得和我说说她的事。”柯尔一嘴就咬掉了半个三明治。

“没什么好说的，儿子。”

他的膝盖条件反射地一跳，就像以前每一次他被父亲激怒时的神经反应一样。他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送进嘴里，咽下去，然后喝了一大口茶。“你要把这间从十八世纪中期开始就属于麦克唐纳家族的牧场留给她，但是却对这个人闭口不谈？”

“你和简早就抛弃了这份遗产，我没有义务和你——”

“噢，放过我吧。这根本就无关我和简，你知道的。我们在谈的是那个女人，还有你和她之间的关系。她是从哪里来的？你知道她的底细吗？”

他的父亲移开视线，盯着壁炉里的火焰。

柯尔一口饮尽杯子里的茶，然后放下了茶杯。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把手肘撑在膝盖上。“那件血腥的事，那起谋杀案。一个女人，内脏被取出来，眼睛也被挖走了。”

迈伦点点头。

“你觉得奥莉薇亚在来这里不久前，试图自杀过吗？”

他的父亲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点点头，眼睛在酒精和药物，或者是某些更隐秘的情感的作用下看起来有些湿润。

“你也看到了她脖子上的伤疤是吗？”

迈伦的目光一瞬间有些闪烁。

“你没见过？就像一圈项链一样绕在她脖子上。”柯尔顿了顿，“看起来像是长期被绳子或者是项圈深深摩擦造成的。”

迈伦凝视过来，他们之间的空气又一瞬间的凝滞。“她一直都围着方巾，”他终于开口了。“或者是穿着高领毛衣，所以我从来没有注意过。”

“她一直在掩饰。我也只是在她晕倒的时候帮她取下方巾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才看到的。”

“妈的。”迈伦轻轻说。他又抿了一口威士忌。

“你还记得有关怀特湖杀手的事情吗？”柯尔问。“我能想起来的只有他是个会把女人抓到北边的性虐待狂，然后把她们监禁一整个冬天，在春天的时候再把她们放出来追捕。这件事在我以前去塞拉利昂采访维和部队的时候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迈伦抿紧了嘴唇。“他在捕猎中射杀她们之后，会把受害者像猎到的鹿一样挂起来放干血，挖掉她们的眼睛，然后把尸块放进冰箱，甚至还会吃掉一部分。”

“伯肯黑德案件的受害者也是脖子被吊起来，”柯尔说，“眼睛也都不见了。”

“但是当年他们已经抓到了怀特湖杀手，”迈伦说，“他们逮捕了那个男人，对他进行了审问，最终审判还是个大新闻。后来没过几年他好像就死在了监狱里，这个也被报道过。”

柯尔坐回椅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筋疲力尽的感觉突然又全部涌上了身体。他轻轻地闭上眼睛，怀抱着奥莉薇亚的感觉又浮现在脑海中——她抵抗自己拥抱的方式，还有后来慢慢地在他的双臂间软下来，好像很需要他的样子。抱着她的感觉很好，这种被需要着的感觉，还有可以保护某个人的感觉让他不觉沉迷。这次他没有让人像荷莉和泰以前那样感到失望。

该死。

或许他才是那个需要拥抱的人，而不是她。

“好吧，不管伯肯黑德的凶手和那个鱼饵之间有什么渊源，”他平静地说，“都肯定触动了奥莉薇亚，引发了她的某种记忆闪回。她刚才举着刀子对着我——以为我是别的什么人。我猜她是有创后应激反应的症状。”

“我知道她有问题，柯尔，但是我从来没见过她陷入你描述的这种记忆闪回，她在这里的这么多年都没见过。”

柯尔又向前坐了一点。“但是你确实在担心她会再一次伤害自己。她有告诉过你她的过去，或者是她从哪里来的吗？”

他父亲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深不可测的情绪。“你喜欢上她了。”他静静地说。

哦，上帝。

“我只是好奇。”

“只是这样？”

“没错，只是这样。我好奇是因为你打算把牧场留给一个神经有问题，会陷入闪回，还拿着刀威胁我的人。你觉得呢？”柯尔站起身来，把杯子和盘子放回了吧台。“她能查到的资料止步于八年前，再往前全都是一片空白，就好像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你都查过了？”

“是，我查过。一个陌生女人突然在午夜给佛罗里达的我打电话，开口就说我父亲就快要死了？我当然会着手调查一下她的身份。”他犹豫了一下。“除此之外，简也让我要多注意她。就像我之前所说的，她一直担心奥莉薇亚会耍你。”

迈伦嗤之以鼻。“简到底是从哪里产生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的。”

“福布斯。”

“那福布斯又是从哪里听来的？他就是个垃圾。”

“福布斯的担心也没错——你不是正打算把遗产留给她吗。我敢说这个消息现在肯定马上就会传到他和简的耳中了，因为如果奥莉薇亚还留在这里，这个地方就不会出售。”

迈伦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她会留下来的。”

“我可不会这么肯定。”

他父亲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不想表现出自己微醺的醉意，柯尔对这种状态再了解不过了。他的父亲又望向了炉火，图书室陷入了沉寂，只有百叶窗在风中飒飒作响。再开口的时候，他父亲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

“奥莉薇亚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我看她打从心底里喜欢大自然，喜欢河流和垂钓，喜欢延绵的山脉，就好像是格蕾丝对这个地方所有的热情的化身。奥莉薇亚是为这里而生的，柯尔。”他对着跳跃的火焰用一反常态的温柔声音说道，“她刚来的时候就像是藤蔓上枯萎的花朵，是这个地方治愈了她。当年她手腕上的伤疤是那样的鲜红刺目，而如今它们已经慢慢淡化了。”

柯尔的腹部一紧。他不习惯父亲的这个样子，他几乎已经是习惯性地反抗父亲的强势了，却不知道怎样面对这般多愁善感的父亲，或者是父亲已经承认自己是导致家庭破裂的因素的事实。这让柯尔无路可退，也只能做出让步，准备和父亲和解。

迈伦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游离又有些许凝重。“她现在开始露出笑容了。她和那条狗……她们也点亮了这个地方，温暖了我这颗老心脏。她和我成了好朋友，我唯一的朋友。而且我……”他有些支吾，“昨天晚上我就想，如果我这么对她是对的，那对格蕾丝也是宽慰。”

又是他阴魂不散的母亲。

说到底这还是和格蕾丝有关。他父亲无法释怀母亲的逝世，也无法原谅他害死了母亲和吉米的事实。

现在，甚至临走进棺材之前，他也还在捍卫格蕾丝的梦想。

“这样对你也好。”

柯尔惊讶不已。“这是什么意思？”

“把牧场留给奥莉也许能让你有时间看清这个地方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没有我的牧场可能在你眼中能再一次成为一个美丽的地方，一个可以叫做家的地方。”

柯尔的脸上一阵燥热。这个回答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看着桌子上的药片和酒瓶，意识到这场对话是在药效的作用下进行的，也许根本就没有意义。他的老父亲该睡一会儿了。

“我得走了。”他说着站起来走向门口，一心只想回去打开电脑查一查怀特湖杀手的历史，看看他和伯肯黑德谋杀案的凶手有没有什么联系。

他在门口站住了。“你介意我把飞机停在西边空地上的谷仓里吗？已经开始起风了，我得在暴风雪来临之前把它好好藏起来。”

“你飞到那里的？你还留着那架飞机？”

“对。”

他的父亲捋了捋胡须。“那个谷仓很久没有人去过了，自从……”

柯尔腹部一紧。他默默地等着父亲接下来的话：自从二十三年前那辆坏掉的卡车被放在那里之后。

但是却没有下文了。

“如果需要的话把我的车开去吧。”他挪了挪轮椅，背对着柯尔说。“就是花园里停的那辆黑色的道奇公羊，卡里克会从办公室里把钥匙给你找出来的。反正现在看起来我也用不到它了。”

柯尔看着父亲花白色头发的背影，还有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粗糙的手，那双手布满皱纹，静脉夸张地凸起。他的视线移到了父亲头上挂在壁炉上方的那幅照片，上面年轻孔武的麦克唐纳征服了雪山之巅后胜利的留影，而照片下的老麦克唐纳则被年龄拖垮了身体，坐着轮椅正一步步走向死亡。时光是如此的有弹性，纠缠在每一个人身上。

你老了以后肯定和他现在一样……

柯尔不想变成他父亲这个样子，尖酸而别扭。紧紧抓住自己的已经失去的过往和疼痛不放，而不敢去面对和尝试新的可能性。

他留父亲在图书室内独自一人，转头下楼去找女管家要钥匙去了。

阿黛尔猫着腰躲在楼梯下黑漆漆的橱柜里，把电话紧紧贴着耳朵，只留了一条小缝透进一丝光线。

“他要把牧场留给奥莉薇亚，”她小声地说，“整间牧场，妈的。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们不能相信那个女人，她打从到这来的那一天起就在打那个老头的财产的主意了。有天晚上我还撞见她在他的办公桌旁边鬼鬼祟祟的，当时他的遗嘱就放在那张桌子的最上面。我知道那份遗嘱里写了什么——我看过了。遗嘱里根本没写要给奥莉薇亚。”

楼梯发出了咯吱一声，她僵住了。有人来了。“没时间和你多说了，”她飞快地小声说，“只要奥莉薇亚离开老栅栏牧场，这个地方就还是会由他的孩子们继承。你得想办法把她赶走。”

灯被“啪”的一声打开了，光线一瞬间照亮了这个阴暗的角落。

“阿黛尔？”

她眨了眨眼睛，猛地抬起头来，撞到了一把扫帚上。剧痛一瞬间袭来，她眼中柯尔·麦克唐纳在门口的身形变成了模糊的黑色剪影。

她的脸烧得发烫，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悄悄按下了停止通话的按钮，然后快速地把手机滑进了围裙的口袋里。

第十一章

托莉从床上爬起来，探出头从窗沿上方悄悄向下看了一眼，在确认了自己的父亲已经走远了之后，才放下心来蜷缩回床上，打开了自己的电子书，她在阅读的同时也没有忘记竖起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以防父亲突然回来。

你能准确地指出自己的生活开始和某个人产生交集的那一刻吗？你能回溯到那个原本两个毫不相干的生命突然交叉，从此纠缠不清，紧紧相连的那个瞬间吗？

怀特湖地区熊爪谷附近坐落着一个偏远的印第安村落，从内陆蜿蜒曲折而来的斯缇纳河正是流经这里，最终才汇入了阿拉斯加狭长地带下的太平洋。正是在这个异常寒冷的十一月的这一天，正坐在河畔的砾石酒吧中喝酒的警官迎来了他生命中的这一刻。

这位警官是如此的年轻，任谁也看不出他竟会是加拿大皇家骑警分部的总负责人。但他确实是联邦警局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而怀特湖也不是什么大得可怕的分部，只是北边一个偏僻的社区罢了。对于在亚伯达省已经有过出色政绩的新人来说，这个地方正是试炼管理能力的绝佳场所。

和这条蜿蜒的河流恰恰相反，这位警官对自己的人生有着清晰明确的规划。他不久前刚娶了一名在怀特湖公报就职的罪案记者，在她为了一件刑事案件采访他之前，她此前一直兢兢业业地在自己的新闻报道事业的阶梯上前进，直到她为了一件刑事案件采访他之后，两个人一见钟情。他们一开始都没有公开恋情，但是决定订婚后她就从地方报社辞职了，把自己的天赋转投向杂志的真实案件专栏，手头还在策划着出一本自己的小说。

然后到了那天，河上发生了他命运中的相遇。

托莉的心重重地跳着，脑海的边缘似乎有什么黑暗而不可见的东西在悄悄滋生。

警官把视线投向四周，河面上的小虫子像是腾起的微尘一般，伴着朦胧的阳光上下飞舞。这微弱的阳光并没有带来多少温暖，河边阴影里的石头还是森森散发着寒气，潮湿森林深处的苔藓在肆意生长。金绿色的流水间镶嵌着高大的花旗松，有些甚至已经和巴黎圣母院一个年纪了。它们像无所不知的神一样从高处俯视着他。他把飞饵甩到河中心的一个漩涡边缘，旋转的水流能帮他把鱼钩带到更深一层如镜面般平静地水域中去，硬头鳟就悄悄地游曳在那一层。

他轻轻地拉动鱼线，让飞饵看起来像一个有生命的物体一样轻轻颤动。

可惜没有鱼儿上钩。年轻的警官收起鱼线，挪到了下游更远一点的地方。十一月的寒意从树林间的阴影幽幽散出，他露在露指手套外面的指尖冻得冰凉。

他又一次挥杆，任飞饵顺着水流上下漂浮。但是却突然感觉旁边有什么东西，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他的第一反应是一头棕熊，昨天在河上游他的营地附近就出没过一只，那头棕熊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就消失在了树林中。那不是他第一次被熊跟着了。

他缓缓转过头，河下游五十码[1]的地方有一个男人站在水里，看起来就像是森林幻化成的幽灵一般。他竟然没有听到任何他接近的声音。

那个男人在帽衫和水靴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御寒，警官像是被催眠了一样着迷地看着他抛出鱼钩，水面上慢吞吞地荡开一圈完美的涟漪，两圈撞在一起合成了一圈更大的涟漪，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是信手拈来、掌控自如的完美。

那个男人落下飞饵。砰！有鱼咬钩了。他的钓杆被坠成了一条弧线，渔线被绷的笔直。咬钩的鱼儿渐渐被拉出了水面，和鱼线奋力抗争的身影晃动成银色的虚影。它跃起来拍打在水面上，想往深水处逃，那个男人把鱼线放开了一段，然后又一次收紧。警官看着他来来回回一直到鱼儿筋疲力尽，这个男人才终于收获了他那只剩虚弱地摆尾力气的战利品。

那个男人俯下身从鱼钩上解下鳟鱼，把它放生回了水中，然后转过头看向警官的方向。

警官先生举起自己的手，示意自己是被他的技巧征服了。

那个男人自信地点了点头，又挪到了更远一点的河下游，再次挥杆。砰，又是一条鱼儿上钩了。

托莉翻到下一页。

这一次，警官走到了离他更近的地方，想要近距离观察他钓起鱼儿的全过程。

“这差不多都要有三十磅[2]了吧，”警官在他弯下腰掰开这条鱼的嘴巴，露出里面一排排锋利的牙齿的时候说。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黑色兜帽下露出黄铜色的双眸就像是被阳光照射后反射着水底石子光芒的流水的颜色，他眼中所透露出的强烈的力量感让小警官一下子就愣住了，那是和野生动物眼中一模一样的狡黠光芒。这双眼睛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孤身一人在群山之间，森林的最深处，有许多人在这片野性的土壤上失踪，比如差不多一个月之前突然消失的萨拉·贝克。

警官突然感到一阵很难言语的战栗迅速从肌肤上爬过。

眼前的男人伸手从这条鱼湿漉漉的粉红色大嘴里摘下钩子，上面的飞饵是一把巨大的手枪形状，比常规的冬季硬头鳟专用钩上的诱饵都要大，甚至比最近一些新兴设计的飞饵还要大。

男人用力地把鱼头往石头上一摔。

“你要留着它吗？”警官惊讶地问。

这个男人指了指已经被去掉了肥胖的鱼鳍的鱼背。这是一条斯缇纳河生态系统中的洄游性鱼类，根据法律规定，这也是这里唯一可以捕捉的一种硬头鳟，其他的都必须放生。

“这条鱼，”他站起来用异常平静地语调说，“是我的兄弟，我很爱它。但是我必须得杀了它，才有饭吃。”

警官眨眨眼，然后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就像是圣地亚哥一样，《老人与海》里面的那个。”

那个男人兜帽下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本书也是我的最爱之一。”

这确实是个意外的惊喜，他想，在河郊野外遇到一个如此有魄力的男人，恰巧也喜欢海明威。

“你用的这是什么？”他冲飞饵点点头，男人把它递给他看。

这个飞饵是用一簇碎布条和青绿色的胶带做成的，用亮晶晶的全息线绑起来，还有三颗红色的小珠子做眼。

“这是勘测胶带？”那个男人点点头。

“怎么有三个眼？”

“多出来的一个用来平衡前面的重量。”

警官又仔细看了看钩子是怎么和鱼线的头绑在一起，又能严密地藏在绿色的碎布条下面的。

“掠食者。”那个男人说。

“这是入侵者的进阶版吧，”小警察说着把飞饵还给他，默默在脑中记下了它的设计。“一个长了三只眼睛的掠食者。”

“拿着吧，”男人说，“送给你了。”

警官的眼中闪着惊讶的光芒，那个男人平静而坚定地神看了他一眼。他有着一双山猫一样的眼睛，深色的边缘是浓密的黑色睫毛，眼神冷静而警惕，却似乎时刻都在算计着什么。警官把注意力转回了手中的飞饵上。制作飞饵是一项复杂的艺术，尤其是硬头鳟专用饵，因此坊间总会有各种私家设计版本在垂钓者之间偷偷摸摸地流传。这些技术可不是会随便传授给一个陌生人的，至少根据警官的经验来说是不会的，所以他的心中冒出了一丝浅浅的疑虑，就好似是在进行着一场浮士德式的交易[3]，似乎只要他拿了这个飞饵，就不得不效力于某种黑暗势力。

“我还能重新做更多的。”那个男人凑近了看着他说。

“这是你自己设计的吗？”警官问。

“这是个礼物。”男人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意味。“一个特殊的朋友送的。”

警官先生的皮肤上又冒起了寒意。是这个男人的话造成的？还是日薄西山，天气渐寒使然？

“用这个试试吧。”

警官把这个飞饵绑到鱼线上，走到河上游下竿，没过几秒就有鱼上钩了。鱼线被扯得乱晃，鱼竿前面也被拉成了弧形。他乐此不疲地钓着，直到天光开始淡去，他手臂上的肌肉开始痉挛，皮肤也被汗水打湿，而鱼竿上还有一条超过四十英寸[4]，不肯就范的银色硬头鳟。

他在兴奋和骄傲中抬起头，看那个男人是不是还在一旁看着。

他已经走了。

河面上只留下交错的光影，波光粼粼的水面漾起波纹，还有一阵温柔的微风。

和来的时候一样，这个男人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森林里。

小警官小心翼翼地把掠食者从鱼嘴上取下来，捧着它浸到水面下，看着它的鳃开始慢慢掀动循环氧气，他感到了一种和这个畅游在江河湖海中的生物之间神秘的联系。然后突然的，这条鱼儿的尾巴用力一拍窜出了他的手心，顺着水流游进了绿色的河深处。

他心满意足地收起钓具。

这一天，萨拉·简·贝克，怀特湖那位与丈夫共同经营运动用品商店的年轻主妇，已经失踪了三个星期了。

然而直到春天来临时，这位警官才知道他手中的三眼飞饵正是萨拉·贝克亲手制作的。

她把它送给了一个恶魔。

“一切都还好吗，阿黛尔？”柯尔问道。女管家从橱柜里走出来，匆匆把身后的门合上。

“当然，没事，我能为您做什么？”她果断地答道，伸手抚平了围裙和微乱的头发，脸颊微微泛红。

“我听到你在这里说话。”

她微微一笑。“与其说是说话，不如说是抱怨吧。我在找吸尘器的纸袋——不知道是谁用完之后没有放回原处。”

柯尔的目光投向她的口袋，他确定她的手机就放在里面。

你得想办法把她赶走……

他打开柜门想一探究竟的时候正好听到阿黛尔说这句话。他向阿黛尔投去一个揣测的目光，默默起了疑心。

“我能帮您吗？”她又问道。

“我父亲说你能打开办公室里的钥匙柜。我要拿他的道奇车的钥匙。”

“噢……噢，没问题。”她把手伸到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他的卡车钥匙和其他的钥匙一起放在保险箱里，跟我到这边来。”

他们一起走进办公室。他看着阿黛尔打开钥匙柜，然后开口问道，“卡里克先生最近怎么样？”

她用余光瞟了他一眼，伸手从柜子里挑出车钥匙。“他还可以，现在已经从市政工作退下来了。”

“那不错。我敢说他现在一定天天钓鱼打猎吧。”

她迟疑了一下。“他在工作的时候撞到了脑袋，得了重度脑震荡，退休之前就已经很久不工作了。”

“那他现在还好吗？”

“日子过得还不错。”她把道奇车的钥匙递给他道。

“塔克怎么样了？我记得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的时候他还在读工商管理学位。”

她笑了，这一次的笑意才真正延伸到了眼底。“哦，他几年前就读完了，现在回家来，在克林顿镇工作。”

“在镇子里工作？我都不知道这附近居然还有和牧场以及伐木无关的工作。”

她锁上钥匙柜，清了清嗓子道：“他现在是做投资顾问和理财管理的。这辆道奇就停在后面的车库里，和沙滩车还有雪地摩托停在一起，麦克唐纳先生有一段时间没开过它了。”

“谢谢你。”他略微踌躇，还是在后面叫住了她急匆匆出门的身影。“阿黛尔？”

她在门口停下，转过来对着他，脸上闪过紧张的神情。

“事情都还没定下来，无论是我父亲的病情，还是这间牧场的未来。”

她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但是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神情。“是的。我……”她叹了口气，“我在这儿已经呆了有快四十年了，这里对我来说几乎是一辈子的回忆，我也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这里。但是我觉得所有的事物都有它自己的周期。”她露出一个苦笑。“不管怎么说，我本来也是时候退休了，你不这么觉得吗？”

“你们在经济上没有什么问题吧？”

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神秘莫测。“我马上就能领退休金了，我先生也有退休金，我们能养活自己的。”

“如果牧场还继续开下去呢？你会继续待在这里吗？”

她的瞳孔微微扩大。“我……可是这里会挂牌出售的，不是吗？”

他打量着她。“不是一定会。”

“我只想过它被出售的可能性。卖掉牧场对整个地区来说都好。”

“这话怎么说？”

她咽了一下口水，脸颊变得滚烫。“有什么关于发展的说法——这只是一个提议，一个想法，说要把这里建成高级地产项目和商业区，还能提供就业机会，拉动旅游业……”她看了一眼表，“上帝啊，看看时间，我真的该去工作了。”

她匆匆忙忙跑出门，柯尔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脉搏狂跳不止。今晚必须要打电话给简了。

波顿大致摸清了牧场的状况，数清营地里有多少客人和车辆，这才回到了小木屋。他试图找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地方，用自己闲置已久的调查嗅觉一展拳脚。他对那个发电机供电的冰箱感到隐隐的不安，那里感觉有些古怪。但是他会藏在视野开阔的地方吗？还是躲在树林里的某个地方？

他晚上会在牧场的各个地方潜行吗？他什么时候才会行动？

波顿同样注意到了营地边界被剪开的围栏，顺着地上的车辙和脚印走进了树林里，一直走到灌木丛和沼泽边，里面空无一人，但是无论是谁留下了那些痕迹，都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究竟在不在这里？

他回想了一下伯肯黑德谋杀案，发现尸体的地点恰好就在到牧场来的必经之路上，隶属第一民族指印第安人的领地。而且那具尸体的样子听起来和过去怀特湖杀手的手法一模一样。他能感觉到，这两件事情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他已经成功地引蛇出洞了。

他走到之前能收到手机信号的那个小土丘，然后再一次拨出了马克·雅其马的电话。

头顶传来大雁的叫声，波顿抬头看向天空中富有韵律的V字，它们将要开始南迁的长途旅行。从萨拉·贝克被抓走的那一天起，已经过了快十二年了。一阵不安向他袭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现在实在没有信心掌控好局面。

马克接起了电话，波顿一句废话也没有多说，直奔主题。

“你现在是经办伯肯黑德的案子吗？”波顿知道凶杀案调查组会把卡里山脉部落警方和彭波顿的警力调集到一起，联合凶杀案调查组成员会被分配到现场或是城里的总部。

“对，怎么了。波顿，你是从哪里打电话过来的？”

“你被分配到哪里办公了？”

“市里，”他说，“你没事吧？”

“受害者的身份确认了吗？有什么线索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波顿，别追究了。好好陪陪你的孩子，享受钓鱼的时光，案子就交给我们吧。”

他的心中升起一股怒意。风轻轻吹过，湖的那一边有一道灰尘从树梢上扬起——有人在营地的树林中开车经过。他的胸口一紧。

“我都在新闻里看到了，”波顿说，“这和怀特湖杀手是一模一样的作案手法——尸体的姿态和被挖掉的眼睛都如出一辙。当年的尸体也是脖子被吊起来，同样也是在印第安人的土地上。”

回答他的是马克长久的沉默。

“天啊，告诉我吧，马克，你一定知道点什么的。”

“我还记得我们大家最后一次一起吃饭的情景——你，我，美乐蒂，还有卡伦。美乐蒂就是那次公布了你的病情对吧？”

波顿闭上眼睛，握着手机的手指渐渐收紧。自从他和马克一起调到堡塔普利来之后他们的关系就很好，曾经他们四个是多么要好的朋友。

“我还能想起来美乐蒂是怎么说的……症状应该已经很明显地存在了一段时间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且没有减轻。行为上的异常不会当时立即就展现出来，但是回想起来它们都是小小的预兆和警示。”马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绞尽脑汁地想借口推辞这件案子的事情。“当时你没有一点理由的就坚持塞巴斯蒂安·乔治不是凶手。现在回想起来，这也许——”

“上帝啊，马克——你就是这么想的？我追查怀特湖的案子是因为脑子出了问题？”

“说不定呢。”

他开始耳鸣了。“听着，这他妈和我的病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塞巴斯蒂安·乔治就是凶手，”马克用那种对着傻子一样的语气说，“而且他现在已经死了。伯肯黑德的这个案子是别的人犯下的，让它去吧，真的。”

波顿暴躁地捋了捋头发。

妈的。

他忍住爆粗口的冲动说。“所以，伯肯黑德的案子现在还没有线索，受害者的身份也没有确定？”

“这些是保密信息，我很抱歉。”

“就告诉我一件事——你只要说是或不是就可以了。她的两边乳房是不是都有咬过的痕迹？”

电话的那头一片寂静。

波顿的心跳加快了。怀特湖凶杀案里的这个细节从来没有在任何媒体上公布过，只有他和几名以前那个案子里直接接触过尸体的调查员知道。甚至连马克都不清楚这一点。

“现场有留下什么讯息吗？”他紧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比如说尸体右侧的眼眶里有没有折起来的纸条，上面写着‘这不是一场比赛，除非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参与其中。’或者是‘狩猎就是猎人和猎物最好的婚礼’之类的话，也有可能是‘没有狩猎比得上狩猎人类。那些追捕有武装的人足够长的时间，并且爱上了他的猎物的人，是不会在乎其他事情的。’”

死一般的寂静。

“所以说确实有纸条了。”

还是没有回答。

他能听到耳朵里血液汩汩流动的轰鸣声。

马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干脆利落。“波顿，如果你知道关于这个伯肯黑德案件的事情……”他突然像是被什么给击中了。“你在哪里？你把托莉带到哪里去钓鱼了？”他穷追不舍。

波顿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小木屋。

保证她的安全。你这么做都是为了她……

“听着，”马克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能告诉我你在退休晚宴的前一天晚上去了哪里吗？”

上帝。马克是在怀疑他知道的太多，是他和这件案子有关系吗？

“波顿？告诉我。你和托莉现在在哪里！你们必须回来，我需要同你讲——”

他飞快地挂断了电话，心脏怦怦直跳。所以说确实是有一张纸条的，就在尸体的眼眶里。除了调查老案子的成员之外，只有他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看了审问和采访的全过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这些隐藏的细节，就连马克也没有说。

他在这里。

一定在这里。

怀特湖杀手回来了。紧张、恐惧和肾上腺素一起慌乱地涌入他的身体。他都做了些什么？他能控制住局面吗？能不能完成十二年前未完成的工作？

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马克，他试图打回来。

汗珠从他的嘴唇上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如果马克现在把他带回去，一定会束缚他，浪费掉宝贵的时间，等到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凶手一定会在波顿说服他们自己没有疯掉之前就动手的。

他快速地打开手机后盖，把电池取了出来。他可不想被定位。没有时间了。如果凶手准备动手的话，那么他很快就会行动了。因为大雪就要来临，他一定会在下周一晚上之前下手的。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转过身，飞快地把手机和电池塞进口袋里。

是奥莉薇亚·韦斯特骑着一匹灰色的母马过来了。她的头发在风中飞舞，脸被冻得发红。

“嗨，波顿。”她有些气喘。她很漂亮，骑在这样一匹漂亮的马上更是英姿飒爽。她勒住缰绳，马儿踢踏踏着脚步，她的狗从远处跑过来，舌头长长地伸在外面喘气。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翻身下了马，从马鞍两侧的袋子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和一个塑料袋。

“这有可能是你放在办公室的吗？”她举起那张报纸，标题大大的写着伯肯黑德凶杀案，标题的上面还有她的名字和地址。他慢慢把视线转向那个透明自封袋，嘴唇开始变干，燥热和眩晕感一起涌了上来。

他就在这。怀特湖杀手就在这间牧场里。这是他的第一个预告……游戏开始了……

他对上她的视线，她正专注地看着他，眼神中有些不安。他知道这不安的来源是什么。

他把报纸和袋子都从她手中接过来。

“谢谢你，我还在想会把它们忘在哪里了呢。”

奥莉薇亚皱起了眉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等他进一步解释。他的衬衫下悄悄冒出了冷汗，目光瞟到小木屋，托莉正透过窗子看着他们两个。

“我……来的路上买了这份报纸，然后顺手就把你的名字和牧场的地址记在上面了，”他补充道：“是在克林顿镇的加拿大石化加油的时候买的。加油站的工作人员给我指了牧场的方向，告诉我你是牧场的经理。”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露出一个微笑。他不想吓到奥莉薇亚。慢慢给别人灌输恐惧是怀特湖杀手才会用的把戏——他就是以别人的恐惧为食的。让他的猎物知道他就如影随形地在身旁，随时准备出手，这就是他的游戏。这一次，波顿不会让他先出手的。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飞饵的？”她问道，“这是硬头鳟专用饵，是不能钓起来老栅栏的湖里的鳟鱼的。”

他点点头道。“一个朋友送给我的。它和一根飞钓竿一起是我的退休礼物，我的朋友说它很适合钓秋天游的硬头鳟，显然他说的没错。”

“这个设计很有意思，”她说，还是用探究的目光紧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说谎的痕迹。

“是啊，确实很有趣。”

她顿了顿，登上马镫翻身上了马背。她顺了顺它的鬃毛，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波顿从她的眼中读到了释然。

“谢谢，”她说着扬起了马鞭。

“等等——”

她把马勒住，马儿在路边慢慢踱步。

“我们能预约你的湖上向导服务吗？大约今天下午晚些时候？”

“我们确实有提供过向导服务，但是只在夏天。”

“最多一个小时。”他往小木屋看了一眼，“托莉可能更需要女性的陪伴。”

奥莉薇亚沉吟一番，然后露出一个微笑。“好吧。不过我还有些其他事情要先处理，四点钟可以吗？我和你们在码头那里碰头。”她指向观景台下方的码头，“回来我们刚好可以赶上晚餐，还有时间喝上几杯。”

“听起来不错。”波顿微笑着摸了摸她的马，“再好不过了。”

“提醒托莉多穿点，这个季节太阳下山之后湖面上特别冷。”她的眼中有一丝暖意，然后调转马头小跑着离开了。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还有她跟在后面跑的狗，波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她占据了他生活中很大的一部分。虽然他们从未正式见过，但是他却感觉像是认识她很久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把她当做了家人。

你做得没错。你这是在修正所有的一切，为了她，也为了托莉。你必须保持警惕，因为如果他在这里的话，一定在注视着……而且他很快就会有所行动的……

通往谷仓的路两侧长着高高的枯草，被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响声。谷仓的外墙爬满了藤蔓，柯尔推开吱吱作响的大门，在进去之前却犹豫了。

他在这里度过了很长一段快乐的童年时光，整天和各种机器作伴，把它们拆开研究内部结构，然后再试着全部装回去。他在这里偷偷地喝过啤酒，再长大一些还藏过伏特加。

这里是他亲吻自己学生时代的第一个女朋友阿米莉亚的地方。这里也是克莱顿·福布斯和塔克·卡里克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找来给了他重重一拳，打破了他的鼻子警告他“不要碰福布斯的女孩”的地方。

他走进谷仓，带起的气流轻轻吹动了脚边的蜘蛛网。房顶上突然俯冲下来一只燕子，他往旁边一闪，然后房檐上有一群燕子呼啦一下倾巢而出。惊得他的心怦怦直跳。谷仓里的灰尘在房梁和墙壁上的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中纷飞，房子里全是以前的麦秆，他闻得到它们发出来的霉味。

一只猫喵喵叫着，轻巧的从锡桶上跳过。柯尔打开谷仓另一侧的大门，以便腾出足够的空间停放他的单翼飞机。

打开照明灯，柯尔才惊讶地发现那辆生锈的旧车依然还停放在谷仓的角落里。它还在那里——这辆旧卡车当时是从河里被打捞上来的，他的母亲和吉米就淹死在里面。他慢慢走过去，腹中忍不住一阵痉挛。

这辆车没有被拖走丢掉，这正是一个赤裸裸的证明，证明他父亲还紧抓着过去的苦涩和痛苦不放，似乎丢掉这辆车就代表着丢掉了有关格蕾丝和吉米的回忆，或者是表示他已经原谅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柯尔一样。

过去的事情就像是讨厌的藤蔓一样，始终让他如鲠在喉。往事还历历在目，那一天的空气清澈凌冽，雪下得很厚，他正在结冰的河边炫耀自己心爱的收藏——一辆1950年的卡车。突然，他听到谷仓的屋檐下传来吉米的笑声，母亲站在旅馆的厨房里看着他笑。他咽了一下口水。那里有幽灵，他这样会打扰到他们的。

它们曾在那次意外发生之前告诫过他，说他的人生将会在那一天结束。然后果然发生了后面的一切。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走过去，伸出手触碰那生锈的车身。老旧的金属已经变得坑坑洼洼，油漆也已经起泡剥落。过去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他看到弟弟坐在谷仓里高高的干草堆上看他摆弄扳手，摇晃着两条细细的小腿，膝盖上还有伤痕。屋外的蟋蟀恼人地叫着，这一天异常的闷热。

柯尔的心被攥紧了，一瞬间甚至无法呼吸。

麦秆上的一点闪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纽扣。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过去——那天中午他把阿米莉亚带来了谷仓。没有什么能比她的嘴唇更加甜美，也没有什么能比她在他手中的乳房更让人意乱迷情了。他沉浸在性的极乐之中无法自拔，没有听到克莱顿·福布斯带着塔克·卡里克气势汹汹地来找他报“偷了”艾米莉亚的仇。

正是那一天，他，福布斯，还有塔克之间结下了深仇大恨，深到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和解。不过很显然简还和福布斯有联系。柯尔把纽扣装进口袋里，抛开过去的回忆，不愿沉湎其中。他的心中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往事，也不打算在这里扎根。他再一次提醒自己，这一次不会在这里呆很久的。

但是当他卷起袖子，准备从麦秆堆里给飞机清理出一块空地的时候，他突然又没有那么坚定了。他的心中某个地方已经悄悄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即使房外的风越来越喧嚣，当他热火朝天地干起来的时候，谷仓里面也渐渐开始热了起来。他脱掉T恤扔在谷堆上，弯下腰用力把挡在面前的一个锡桶搬开。

奥莉薇亚让灵逸撒开了蹄子在草场上飞驰。此时艾斯已经远远落在了后面，她的胸中溢满了兴奋。报纸和鱼饵的疑团终于解开了，这让她无比的轻松。风从发间拂过，突然间重回自由的感觉冲激着她的血管，让她有种流泪的冲动。

虽然盖奇·波顿会拿着她设计给绑架她的人的飞饵，这个飞饵又恰好夹在和萨巴斯蒂安有关的报纸里确实是个古怪的巧合，不过就是个巧合而已。

这只是自己偏执的精神世界里一直挥之不去的疑心，让她再根本没有阴影的地方看到了阴暗的一面。这只不过是生存的惯性罢了，她这样告诉自己，如果你以前有过被猎杀的经历，那么你就注定会比大多数人多一份小心和谨慎。

她经过原本柯尔停放飞机的地方的时候，勒住缰绳让灵逸放慢了脚步。飞机不见了，树林边取而代之的是迈伦的道奇。山风穿过头发吹拂在她的脸上，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朵黑压压的云。她骑着灵逸慢慢往前走，绕过为了保护黄色小飞机留下的棉花地，发现前面旧谷仓的门敞开着。

她翻身下马，牵着灵逸的缰绳等艾斯追上来。让艾斯在这片棉花田里四处嗅了嗅之后，她沿着地上的印迹走向了谷仓，空气中的干草味道一瞬间包围了她。

地上的野草刚被压平——新鲜的车辙一直通向谷仓。她小心翼翼地走向门边。

谷仓里很暖和，陈年麦秆的味道浓郁到化不开，柯尔在谷仓里修理他的飞机，上身赤裸着，皮肤上的汗珠闪着光芒。

奥莉薇亚愣住了，身体深处涌起原始的冲动。他健壮的肌肉在古铜色的皮肤下滚动，深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是不断被手指拨弄过的样子。牛仔裤的腰低低地横在胯骨上。

她的小腹开始微微发热。她已经十二年没有对男人起过生理反应了，但是这一幕太有冲击力。让她口干舌燥地定在原地。她的脑子已经不能正确地下达指令让身体移动，也无法出声让他注意到自己在这里。

他打开了工具箱，地上整齐地摆放着飞机的部分零件。他的手边有一把螺丝钳，一些她一时间不能辨认出来的工具，还有一副飞机用的小型滑雪板。房檐下吹过一阵风，干枯的树枝敲打在谷仓的房顶上，房顶的缝隙中楼下来的光在他的皮肤上形成了迷人的光斑。

她无法移开视线。这一刻似乎成为了永恒，她感到有些晕眩。

柯尔打开舱门，起身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看着谷仓后面，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

他慢慢走向停放在角落里的旧卡车。她看得紧张不已，慢慢往前挪了两步，看到他伸手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了钱夹，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看起来皱皱巴巴的照片。

他像是被人在肚子上打了一拳一般，弓起身子仔细看那张照片。他把照片凑近嘴边，然后轻轻地吻了上去。

奥莉薇亚心跳得怦怦直响，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似乎是不小心闯入了一个极度私密的时刻，但是却又留恋于这具身体，对这个勇敢恣意、征服险峰又翱翔天空的男人身上伤疤的形状念念不忘，他真的很有魅力。她必须得离开了，就现在。她轻手轻脚地退回去，但是却不小心绊倒了，撞在老旧的大门上，不禁一声惊呼。

他闻声转了过来。

他的视线与她的交汇，赤裸裸地闪烁着光芒。

[1]码，英美制长度单位，1码=0.91440183米

[2]磅，英美制重量单位，1磅≈0.45359237公斤

[3]一个人对一种看似最有价值的物质的盲目崇拜太大，从而使他失去了理解人生中其他有价值东西或精神的理由和机会。类似“我不愿意加入愿意接受我的俱乐部”的心理。

[4]英寸，英制长度单位，1英寸=2.54厘米

第十二章

“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见我一面真是麻烦你了。”马克·雅其马说着在茱莉娅·贝尔曼医生对面坐下。曾经美乐蒂提到波顿的这位精神医生的时候，他还以为贝尔曼医生会是男的，但是眼前的人显然是一位散发着成熟魅力的女性。

“你们应该知道我是不能透露病人隐私的，警官先生。”贝尔曼医生看了看表。虽然今天是星期六，但是还有病人在办公室等她。

“我这一趟来不仅仅是为了公事，”他说，“盖奇·波顿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和我妻子在他和美乐蒂还没结婚的时候就认识他们了。美乐蒂的死——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我担心他会不会因为这个产生某种……精神障碍[1]。”

他形状完美的眉毛皱在了一起，但是她没有回答。

马克向前倾了倾身子。“我只想知道这种症状有没有可能发生在像他这样脑子里长了肿瘤的人身上。”

她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他道。“人有很多种表达悲伤的方式，有时候他们确实会做出一些常人并不能理解的举动。很抱歉，我必须得离开了，还有病人在等我。”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我是在担心他女儿的人身安全。”马克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收拾好了露营车，把她带到了某个地方。没人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她转过身来打量着他，手还握在门把上。

“求你了，”他说，“每一秒都有可能会发生意外。我只想知道，在医学上来说，像波顿那样患有脑瘤的人有没有可能患上严重的精神疾病？或者是与现实脱节？悲伤导致的压力过大有没有可能让他的肿瘤突然扩大或者是病变？”

她的眼中一瞬间闪过了许多复杂的情绪，马克感觉自己成功地触动了她，但是她却说，“抱歉，这个问题你只能另请高明了。”

他站起身来。“贝尔曼医生，我有证据表明波顿除了可能伤害他女儿之外，还很有可能与其他重大案件有关。”

“比如说？”

“凶杀案。”

她的脸色变得刷白，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摸了摸自己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的金发。

“我相信他自以为在追查一个他坚持是十二年前逃走了的连环杀人犯，还有足够的理由证明波顿可能是自己在模仿这个杀人犯，并且已经犯下了第一起案件。”

她走回自己的桌子前坐下，眯着眼睛道，“继续说下去。”

“有一起最近发生的案件，他对所有只有凶手才有可能了解的细节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但还是没有松口。“我是真的很抱歉，但是我不能透露病人的信息，这个问题你只能去问其他医学方面的专家了。”她犹豫了一下，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名片，然后把名片从桌子上滑给他。

“这是我的同事格林斯潘博士，他能解答你的问题。”

“那个女人想干什么？”托莉在她父亲回到小木屋后问。

“她有名字的，托莉。她叫奥莉薇亚。”

“那么，奥莉薇亚来干什么？”她愤怒的瞪着他，双手紧紧交叉在胸前。

“我给我们预订了她的钓鱼指导，就在今天下午。”

“我不想去。”

他感到一阵疲惫涌上心头，他把报纸和塑料拉链袋扔到桌子上，反手脱下外套。她突然想起露易丝阿姨电话里的话，突然感到害怕。

但她还是面带不愠的问道，“她在旅馆的时候为什么晕倒了？”

“她被电视里的新闻吓到了，你也不该看那个的。”他说着在小厨房里填满了茶罐。

“你觉得凶手为什么会把被他杀掉的人像那样从脖子吊起来，然后把她的内脏挖掉？”

他的动作僵住了，背对着她深呼吸了一口，像是在努力保持耐心。她知道自己正在激怒他，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有时候坏人是想要传递某种信息，或者是满足他的异想天开。那不是个好人。”

他把茶罐的盖子塞上，从水槽上方的碗橱里拿出两个马克杯。

她站起来看报纸上的那个小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刚才她从窗子里看到奥莉薇亚把这个给了她爸爸。

皱巴巴的报纸上第一页就是关于谋杀的事情。小标题上印着“伯肯黑德案件是否是重返江湖的怀特湖连环谋杀案的凶手”。

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的黑暗的东西变得更近了一些。她皱着眉头拿起那个透明的袋子，里面是一个鱼饵。

一个渗人的青绿色飞饵，上面有三颗鲜红的珠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父亲。“爸爸，你原来不会在怀特湖做过警察吧？”

他转过头。“怎么了？”

她突然感觉肚子像是被人重击了一拳。看到出父亲脸上强烈的不满。

“你在那里呆过吗？”她又仔细确认了一遍。

“对，当然了。你知道的吧，我就是在怀特湖认识你妈妈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她的视线转回了手中的鱼饵。

……然而直到春天来临时，这位警官才知道他手中的三眼飞饵正是萨拉·贝克亲手制作的。她把它送给了一个恶魔……

她的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是从哪里拿到这个飞饵的？”她问道。

“那是我的退休礼物，我之前把它忘在旅馆的办公室了，奥莉薇亚就是来送这个的。”

她抬起头，对上了父亲的视线。

她在他的目光里看到了恐惧。一种真正黑暗的、一眼望不到边的恐惧。

“搞什么鬼？”柯尔伸手拿起自己的衬衫，脸上是暴怒的神情。“你在这站了多久了？”

奥莉薇亚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门边躲了躲。从敞开的大门透进来的光把他脸上的湿意和眼中一闪而过的阴暗照得一清二楚。他脸上被撞破秘密的窘迫让她的心一阵狂跳。

“怎么搞的？你是为什么要这样一声不吭地走到我背后？”他把照片塞回钱夹，扔回口袋里，然后伸手套进了袖子。他有着轮廓分明的胸肌和形状美好的腹肌，浓密的胸毛打着旋消失在牛仔裤的腰带下面。柯尔·麦克唐纳也许是在古巴和佛罗里达的酒吧流连买醉，但是这显然没有影响到他完美的身材。

“我没有，我只是路过，然后想看看是谁在谷仓里。”他的目光落到了角落里的那辆旧卡车上。“从没人会到这里来。”她轻轻地说。

“天气越来越不好了，”他扣起扣子简略地回答道，“暴风雪来之前我得找个地方停我的飞机，很抱歉没有事先经过你的许可。”

“现在不是——”

“现在就是这样的，”他打断了她，“你他妈管着这个地方。还有这些东西，这所有的一切——”他用力伸开手臂道，“他死了之后都是你的。”他的声音变得粗哑，就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一般挫败。

“我才不想要，去你妈的。”她喘着气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他会这么决定，我和你一样的吃惊。”

“是这样吗？”

“噢，上帝。迈伦一过世我就绝对会离开这里，这样你和你姐姐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了。不管是卖掉还是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来建商业区我都没意见。”

她气冲冲地走出谷仓，一种奇怪的情绪在胸膛里窜来窜去。

“奥莉薇亚！”

她没有停下脚步。她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他。

“停下，等一等。拜托。”

他声音中的某种东西让她鬼使神差地站住了，她转过身去。

他走到阳光下道：“对不起。”

她的视线落到了完美包裹着他的双腿的褪色的牛仔裤上，小腹涌起一股热流。

“谷仓里……有太多过去的回忆了，它们就像是不开心的幽灵一样把我最坏的一面全部激发出来了。”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是阳光下的脸看起来毫无血色，眼角也深深堆起了细纹。他太累了——是那种因为悲痛而起的心灵上的疲惫。她突然有些同情他。

他把手指插进因为汗水和灰尘而变得乱糟糟的黑发中，看起来像是被击垮了一样。他走近了一点。

奥莉薇亚紧张起来，心里敲起了警钟，警告自己后退，走远点，在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之前赶快离开。但是随之而来的还有更加黑暗，也更加隐秘和挑逗的生理反应，让她唇干口燥。她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走上前去捧起他坚毅的脸庞，抚慰他心中的伤痛。

她把手指深深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

“我知道那起意外。”她静静地说。

“谁和你说的？我父亲？”他盯着自己的手掌问道。

“大部分是阿黛尔告诉我的。镇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件事情。你开着卡车载着吉米和格蕾丝，车子在冰上失去了控制，掉进了河里。他们说是刹车失灵了。”

他轻轻用鼻子哼了一声，转头看向一边，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看着她的脸，眼中露骨的伤痛让她屏住了呼吸。“刹车确实失灵了。但是他们没有告诉你我当时喝过酒了，对吧？”他长吐了一口气道，“这只有我和我父亲知道。”

她心中惊讶不已。“所以这就是他责怪你的原因？”

他坐在谷仓背风面的一块温暖的石头上，似乎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我以前会躲在这个谷仓里豪饮。那天我也是边喝酒边听着歌修理刹车。我换上了新的刹车片，刹车鼓，还有全新的回转轴，制动液也刚刚更换过，但是还是搞砸了。如果那天我没有喝酒的话……如果那天我没有对自己的成果沾沾自喜，还邀请妈妈和吉米和我一起去河边兜风，如果我当时能再清醒一点，看到河面上的冰其实没那么结实……”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沉寂了下来。

“你告诉你父亲你当时喝酒了吗？”

“他怀疑过。他到这里来，找到了放在这里的酒瓶。”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但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警察。不管是紧急服务部门冒着大雪赶来的时候，还是他们把卡车从河里捞出来的时候，或者是他们说我母亲和吉米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的时候……他们只是例行检查了卡车，理所应当的发现了失灵的刹车，然后这件事就以交通意外结案了。”

“你刚才在看的就是你母亲和你弟弟的照片吗？”

他把照片取出来递给她。“我随时随地都带着它。”

奥莉薇亚接过照片，上面的吉米看起来和麦克唐纳家的男人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格蕾丝还是和她见过的其他照片里一样美丽。但是这张照片上满是磨白的折痕，显然是经常被拿出来摩挲的。她看了看他的表情，这个男人沉浸在悔恨和负罪感之中。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对上她的视线，静静地说。“很久很久以前。但是当我回到老栅栏牧场，再一次走进这个旧谷仓的时候，往事便历历在目。就好像昨天我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自以为是的做着愚蠢的决定。”他摸了摸眉头道：“你不禁会怀疑，这一切究竟都有什么意义？结婚生子——组建自己的家庭，尽自己所能逃离这个地方，只想找到自我，但是到头来才发现其实什么都无法改变？还是只有这个旧谷仓，还有你和你自己无尽的悔恨。”

奥莉薇亚在他身边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石头上坐下来。“我听说过你的家里发生的事情，我很抱歉。”

“这也是阿黛尔告诉你的？”

“是你父亲说的。”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是怎么说的？”

“他只是说因为苏丹发生的那件事，你和你夫人，还有她的儿子之间的关系不太好。他还说你因为这件事有很深的负罪感，流连在古巴的酒吧里买醉。”

他轻嗤一声。“呵，我懂了，所以这就是那句话的由来——你在电话里对我的那句‘沉浸在自己愚蠢的过去里，你只知道关心自己的事情。’的评价就是这么来的吧。”

她的脸烧得发烫。

“我的继子——我是这么看待他的——他的名字叫泰。”他顿了顿，嘴边挤出一个有些奇怪的笑容。“他是荷莉和前夫生的孩子，现在和吉米当初去世的时候差不多大。有时候生活真的是反复无常。”

“我明白。”

他碰上了她的目光，然后看着她，慢慢伸手把她的手握在了手里，伸出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腕上的伤疤。奥莉薇亚打从心底里发出一阵战栗。她的眼睛在燃烧，但是心里却是用尽了全力才战胜了羞耻心，忍住自己抽出手的冲动。

他们就这样坐着，互相摩挲着，无声的沉默在一点点酝酿，变得沉重，周围的空气在静默中微微颤抖。头顶上有一只茶隼盘旋而过，发出嘹亮的号叫声。

“吉米，”他终于开口道：“他以前常常会到谷仓来，坐在某个高高的干草垛，或者是破旧的木箱上面看着我修理卡车，七嘴八舌地问我些能把人逼疯的蠢问题，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他的嘴角弯起一抹苦笑。“我想我当时心里是很享受这种奉承的——为小吉米想从我这里学到什么东西而沾沾自喜。我放学后会直接到这儿来，假期做完牧场的杂事之后，大部分时间也基本都是泡在这里。”他停下来，看向谷仓里房檐投下的阴影，光与影在那里奇妙的变幻。房檐下的燕子呼啦一声全部从巢里飞出来，她注意到有一只黄色的猫坐在谷堆旁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说的没错，她能感觉到他们，那些幽灵。时间在这里好像停止了，似乎他所有说过的话和过去的记忆都还飘浮在这间谷仓里。她似乎能看到少年的柯尔，光着膀子在一辆老古董车前忙来忙去，金属工具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小吉米坐在一旁晃着双腿，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柯尔的拇指再一次摩挲过她手腕上的疤痕，奥莉薇亚的心跳加快了，血液中不断冲撞着的逃跑的本能又一次浮现出来。

“我以前特别喜欢把东西拆开，然后看自己能不能把它原样装回去。”他说。

“你现在也是这样，只不过剖析的对象变成了人。我看过你在书里解构人的动机，分析是什么促使人们游走在危险的边缘，比如爬山，或者其他可能危及生命的事情。你就是把他们剖析开来看人们为什么会进行极限运动的。”

他瞥了她一眼。“你真的看过我的书？”

这一次她笑了。“想听真话吗？大部分我都是跳着读的，有些只看了看腰封。但是你最新的一本书我最近正在看，那本描写幸存者的。或者说，我是从你父亲的桌子上把它偷偷借来的。”

“这本书放在他桌子上？”

“在抽屉里，我进去找你的电话号码的时候看到的，里面还夹着一张书签。”

“他看过？”

“看样子是的。”

他深深望进她的眼睛，像是要看进她的心里去，把她解构清楚，看一看是什么能量在支撑着她。他的形状完美的嘴唇离她是那样的近，她不禁想象起这宽厚性感的嘴唇贴在自己唇上的感觉。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有了形状，迅速开始膨胀升温。她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却完全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只能用说话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斯文·威尔治曼，你在有关无人区飞行的飞行员的那一章里提到的那个人，你说他一直带着幸存者的负罪感在飞行，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本该代替自己的妻子死去，所以他才一直追逐着死亡，才有胆量去尝试各种高难度动作。你在书里写你认为他心里的一部分是想要求死的，为了惩罚幸存下来的这个自己。”

她转过去正对着他。“你也是这样的吗？”她朝谷仓偏了偏头道，“你觉得死去的该是自己，不是你母亲或者是吉米吗？这就是你一直在冒不必要的险，并且追逐其他同样这样做的人的原因吗？”

他久久地望着她。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树枝轻轻拍打着谷仓的房檐。他摸了摸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我本该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不过我倒是从来没从这个方面考虑过。”他说。

“有时候解构别人比剖析自己要容易。”她顿了顿，然后道：“我最一开始读你的作品的时候，很羡慕你能那样马力全开自由自在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是现在我明白了，那根本不是自由，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牢笼。”

艾斯跑到他们的脚边嗅来嗅去，柯尔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耳朵，它爬到他的靴子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摆尾乞求进一步的爱抚。

奥莉薇亚突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得在和波顿父女约好的钓鱼指导之前处理完其他的杂务，但是她现在又对柯尔好奇的不得了。“苏丹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表情紧张起来，眼神变得深沉。

他沉吟许久后道：“全都是我的错。我应该事先想到那里的局势会有多不稳定的。”他顿了顿道：“事实上，我确实事先查了，但是当时时间太紧，我又被肾上腺素冲昏了头脑。”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没错，也许是因为我当时嗑药的缘故，那些药让我的记忆力下降得很厉害，也让我的目光变得狭隘。我那时打算去面对面采访一位叛军领袖，荷莉和泰跟我一起去了，她当时是在为国家地理杂志拍摄纪录片。但是我们都忽视了一件最基本的事情——我们还有另一个身份是父母，在做好一名记者前理应承担起为人父母的责任，我们的儿子应该比揭露这个世界上另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暴行更重要。”

“这是个两难的决策。”

“不是的。只要你深深挖掘自己的内心，然后问自己，到底是什么促使你把这些故事和图片展现给世人？是那些暴行吗？还是因为揭露这些惊人的不公正可以成为反抗暴行的工具？你这样做又有多少成分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成就感，因为可以在这样震惊的事件中推波助澜，从而一举成名，成为一个英雄记者，敲定下一部电影的合作计划，然后掩盖过去的罪恶？”他看着她的眼睛道：“这中间又有多少是自我陶醉的成分？”

奥莉薇亚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刻自己的回答会对他影响很深。

“那天中午，我处理好了采访最后的所有细节，泰和我们一起待在瓦迪哈勒法苏丹北部边境城市。的一间出租屋里。我们是自由主义者，在圈子里向来引人注目，广受好评，所以我们自己在家里对儿子进行家庭教育以及给我们的儿子一个基本的普及教育。我们太过自以为是，被傲慢冲昏了头脑，甚至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所以注定会出问题的。那天瓦迪哈勒法的街上发生了恐怖袭击，非常突然。我们正准备逃走的时候，泰摔倒了，然后淹没在了混战的人群中。荷莉和我费力地从人群中清出一条路，泰也在街对面奋力想要冲过来和我们汇合。”

他停下了话，眼神飘向了远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般。

“泰差点被一把大砍刀砍倒，但上臂还是被砍伤了。我想方设法地挤进人群中抓住他，然后抱着他回去找躲在门口的荷莉。泰的血流得到处都是，我的手上，脸上，还有胳膊上，全都是他的血。”他的声音哽咽了，停下来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继续道：“我们都接受过紧急救护训练，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后找东西给他包扎，然后去找了医生。这件事让我们久久不能平静。这是离死亡最近的时刻，丧钟几乎就在身边响起。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是从那时起终结的。”

“为什么？”

“我和荷莉大吵了一架，互相指责。我们也试着继续下去，但是泰与死神擦肩而过始终是个不可修补的裂痕，清清楚楚地证明了我们组建成一个家庭从头到尾就是个错误。我和荷莉能从彼此的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触碰中读到对对方的责备，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自责，尖酸的指责，还有我们作为一对夫妻究竟该扮演怎样的角色，以及这个家又该怎样继续走下去的质问，所以她离开了。暂时休息一下，她是这么说的，让我们都仔细思考一下。结果暂时变成了永远。”

“也许你们都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奥莉薇亚说。

他轻轻自嘲地笑了。“荷莉已经搬回去和她前夫住了，带着泰回到了他真正的父亲身边。她说，回到了一个安稳的环境中。她已经向前看了，而我只不过是一段不好的回忆，是她自己罪恶的体现，是她不愿想起的一段‘情史’罢了。她无法接受我俩在一起了。我也是。我们回不去了，奥莉。她已经又怀孕了。”他有一瞬间似乎十分挣扎。“噢，妈的，我到底是在骗谁？我根本就是恨她这样。就好像只要怀孕了，有了新的孩子，就是在蔑视我，蔑视我们过去一起的回忆。好像这样她就能把所有事情揭过去一样。”

“也许这是她自己处理的方式，你也该向前看了。”

他抿紧了嘴唇。

她看向一旁，脑子里想着母爱，孩子，婴儿，还有失去。这样的伤痛实在是让人难以承受，几乎喘不过气来。曾经这样的痛苦就这样一刀刀凌迟着她，一直到今天也没有散去。

一想到她的孩子发生了什么，她灵魂的每一处都会疼。但是她也知道把孩子送去领养机构是正确的决定，她不会是一个合适的母亲。直到来到老栅栏牧场，找回久违的平静的感觉之后，她才感觉自己又有了抚养孩子的资格。至少在记忆闪回又回来之前她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一辈子都会活在他的追捕游戏中。不管他有没有死，他带来的阴影都已经深深种在了她的心里。至少她可以让自己的孩子免受这种痛苦。

她很想告诉柯尔她懂这种痛苦，告诉他自己也曾失去过一个幸福的家庭。她的女儿——无论她现在在哪里——应该只比泰和当年的吉米大一点点。

“别多想了，柯尔。”她静静地说，“你不会想太纠结于此的。”她顿了顿道：“你不想成为你的父亲吧。”

他微微张开了嘴看着她，然后用鼻子哼了一声。“有趣，为什么有时候你能看到别人这么多，却不能好好看清自己。”他顿了顿，“你自己呢，奥莉？”

奥莉。

这是他第二次像这样叫她。

“你也想逃避吗？”

“你是什么意思？”

“逃避你的过去。之前在那里你差点就杀了我，但是却对此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她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真的该走了，还有好多事情没做，下午去做钓鱼指导之前要把围栏先修好，还有很多旅客预订了旅馆的晚餐，我得去帮詹森打下手。”

她想顺着车辙潇洒地走掉，但是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好像已经不属于她了。他就像在书中解构人们一样把她剖开了，剥去外衣，把她多年来一直试图隐藏的东西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来。

“我找到那个把报纸和鱼饵忘在办公室的人了，”她大声道，试图宣布自己的主权，表示自己精神正常。“就是我才登记的那个新客人，那些东西是他的。”

他站起身道：“我和你一起去修围栏。”

“不用。”

“我不会让一位女士独自面对偷猎者和非法入侵者的。”

“听起来很像是从一个专门描写生活在社会边缘人群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他刚张开嘴想要反驳，但是奥莉薇亚却已经转身，深呼吸后专注地大步走向她的马。艾斯跟在她脚边，她能感到柯尔的目光在背上灼烧——能感受到他的渴求。在他这样无私地分享了自己的故事之后，她总感觉自己欠他一个安慰，但是她不能。这样的坦白已经让他侵入了自己内心脆弱的部分——这个私人的部分如果分享给别人会疼，不能去触碰，也害怕被触碰，更不可能接受拥抱。

所以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如果自己转回去会发生什么，但是她的生命中已经有过这样的先例，证明着这样做的危险。

她翻身骑到灵逸背上，慢慢小跑过桥上的时候，看到远处的山谷里腾起一股灰尘，一辆反射着光芒的黑色SUV正全速从土路上驶向旅馆。那是诺顿·皮克特，迈伦的律师，他一定是送来了新的遗嘱。她的心揪了起来，两腿夹击让灵逸快跑了起来。

警官离开办公室之后，贝尔曼医生往前倾了倾身子按响了蜂鸣器，吩咐助理把盖奇·波顿的病例拿进来。

她快速翻阅着文件，再一次确认了他肿瘤的位置和生长情况。她在病历上记录过，波顿在上一次就诊中发了脾气。

她用拇指和中指转着笔，脑子里仔细回想着刚才警官说的话。

我有理由相信盖奇·波顿可能伤害他女儿的人身安全……每一秒都有可能会发生意外……

她拿过听筒，拨出了波顿家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然后转到了语音邮箱。也许就像那个警察说的，他已经离开了镇上。贝尔曼又试着拨打了波顿的手机，但是电话那头提示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然后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她挂断了电话坐在那里，用拇指和食指转着笔。

她的职业生涯中发生过一次这样的事情。如果那一次她介入了的话，也许就能挽救一个孩子的生命，但是她只是古板地遵循着自己的职业道德规范。最后那个孩子死了。那一刻她曾对自己发过誓，如果今后还有这样关乎孩子性命的事情，她一定会冒险的——她会试着提醒某人。她希望绕过官方。她绝不会再让同样的悲剧再一次发生。而波顿流露出的一些迹象让她有些担心。

她又拨了一次波顿的手机，这一次她给他留了一条消息，告诉他有时间就来进行一次会诊。

然后她伸手拿起了刚才收到的名片，拨出了上面马克·雅其马警官的电话号码。

马克·雅其马透过潮湿的挡风玻璃盯着车前的一块蒂姆·霍顿斯咖啡店的招牌，他们正停在这家店外面的停车场里。马蒂娜罗是警察中为数不多的真正喜欢甜甜圈的一员，她刚刚才吞下了一个，糖霜还挂在嘴角。

“拉菲参加了尸检工作吗？”她问道，又伸手拿起了另一个甜甜圈。这个女人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新陈代谢能力。她每周至少会跑四十英里，除此之外还经常去游泳。马克常常会想她是为什么跑步，也许是一停下来就会发胖，所以她不停地跑步，这样就能对陈词滥调嗤之以鼻，还能肆无忌惮地吃甜甜圈了。听起来很像是马蒂娜罗的风格。

作为一个重案组的警员来说，她实在是很年轻。她最一开始进入刑事科是因为家境优越，还有一个刑侦学的博士学位。这让她在为了排名和地位在综合刑事小组一路摸爬滚打的同事中不是很受欢迎。马克注意到她会刻意地停下手头的事去吃甜甜圈，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蓝领阶级的警察，或是做些类似的事情。

“没错，如果有什么他会打电话的。”马克发动了车子。“那天宴会结束后你把柯尔送回去的时候他怎么样？”他问道，转过头把警车往后倒。

“他有点急躁，看起来像是想往所有帮助他的人身上小便一样。”她把最后一个甜甜圈送进嘴里。“也许我也有点急躁了。我是说，一个人能有几次这样告别一生执着的事业的机会呢？只有一次。更何况那天晚上没人站在那喝完啤酒，礼貌地见证完他的退休。所有人都因为他再也不能接触到的大案子绝尘而去，只留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有逼问你那通电话里的消息吗？”马克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车开出了停车场，汇入了第四大道奔涌的车流中。他瞄了她一眼。

她不露声色。他很熟悉这个表情，标准的警察脸。

“他是有点奇怪。为什么会这样？”

“他有没有提到任何有关手上绷带的事情？”

“他说那是搬书架的时候弄伤的。”

“我想知道他退休宴的前一天晚上去了哪里。”

“天啊，雅其马。你不会是觉得——”

“我他妈根本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他烦躁地打断了她，“波顿知道尸体乳房上有被咬过的痕迹，还知道受害者右边的眼眶里藏着的纸条。他他妈的甚至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

正当她想要开口的时候，马克的电话响了。他按下了接听键。

“这里是雅其马警官。”

“我是贝尔曼医生。听我说，我知道时间很紧迫，你也有可能会根据这个消息而拿到调查许可证。但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完全没有任何的数据支持，同时也和我的任何一位病人都没有关系。”

“我明白了。”他看向马蒂娜罗，无声的比出一个嘴型：贝尔曼。

“是有这种可能性的。压力可能会渐渐破坏免疫系统，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身体情况的恶化。这是非常罕见的案例，但是颅内病变的结构和精神疾病之间的关系是已经被科学认定的，所体现出的精神病状况就是其中的一个发病征兆。”

“好的，所以我们都理清楚了，意思就是说脑中特定部位长了肿瘤的人有发展成精神病的可能性对吧。”

“只能说它们之间确实有联系。”

“那么这个精神病患者——假设有这么一个人的话——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一般人会叫精神病，但是其实精神病是一系列精神疾病的统称，其中包括了比如说精神分裂症，或者是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症。”

“精神分裂症——这是指你会听到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你做什么吗？”

“准确的来说是失去对现实的知觉。但是没错，确实有一部分病人会听到一个声音对他们发号施令。病人一般来说是不会觉得这是不正常，或者是觉得自己病了的。希望这些能对你有所帮助。”

“十分感谢，医生，真的帮了很大的忙。”他挂断了电话，“该死，”他轻轻地说：“波顿有可能病得很重。”

他又一次拨出了波顿的手机，依旧不在服务区。

马克挂上档，重新回到了车流中。“法医判定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在波顿的退休晚宴前一天的晚上八点，案发现场离波顿的住所大概有两、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必须得弄清楚波顿那天晚上究竟在哪里。我们现在需要一张他的手机的追踪许可，这样才能知道他现在在哪。”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你们俩很早就认识了吗？”

他点点头道：“刚调到北边的堡塔普利的时候就认识了。他是从怀特湖调来的，一次平级调动，他也从来没向我解释过为什么，但是我知道一定是因为他在怀特湖经办的案子出了问题。当地的政府施加了很大的压力，想把那件案子快速和平地解决掉，但是他又是一个刺头——至少在我的认知里是这样的，就是不肯放开他们抓错了人的念头。尽管有那么多的证据，他还是始终坚持凶手还流落在外。他对这件事太执着了，甚至牺牲掉了许多升职的机会。副税务长的职位对他而言唾手可得，如果不是因为他痴迷于此案子的话。最终这个位子落到了汉克·冈萨雷斯手上，他当时是负责怀特湖凶杀案的人。”

“所以从另一个层面来说，这可能完全是波顿的个人行为，”她说。“那么让游戏继续下去最好的办法是什么？最终让所有人都回到游戏中去，为了向冈萨雷斯证明他这么多年来都是错的，这就是你觉得事情的真相吗？波顿不满自己的退休，悲痛欲绝，然后压力过大导致精神分裂——最终让他杀了人？”

“我们只知道波顿对伯肯黑德案件表现出了非比寻常的兴趣。这是我们目前为止唯一的线索。即使是为了洗清他的嫌疑，我们也得把他找出来。”

[1]精神障碍，或者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多重人格，俗称精神分裂。

第十三章

透过自己的雷明顿点308口径步枪的瞄准镜，他看到了船里的三个人。寒夜的冷空气灌进他的耳朵，有一件事是他能肯定的，那就是大雪将会比天气预报报道的更早。

他把准星对准了自己的猎物，他可爱而又轻佻的、受伤的小鹿。他总是百思不得其解，真的，为什么胆子再大的鹿，即使有猎人在附近也不愿意离开领地太远。极力待在家的附近也不躲避危险，这真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太阳已经沉到布满茂密树林的蛇形丘上方，她的头发染上了落日的余晖。她笑了，这笑容一瞬间击中了他的心脏。小船顺着波浪摇摇晃晃地靠向他躲藏的岸边，他能如此清楚地看到她的脸。他不禁血脉贲张。

他把食指悄悄滑进了扳机中摩挲着。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微微按下了扳机。砰。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扣下扳机，把一颗点308口径的子弹送进她的脑袋，杀了她简直易如反掌。他往下移了移准星，正对着她的心脏。控制权在他手上，选择权都在他这边，他又一次开始体会到拥有她的快感了。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双唇的味道，她发间的气味，还有他把自己深深挺进她双腿间时皮肤的潮湿触感。过去用链子拴着她的感觉，强迫她像一只动物一样四肢着地时绳子在脖子上的样子，还有他狠狠地她直到她最终在混乱的痛苦中发出的尖叫声，这一切都只会更加激起他的兽欲。他的下体隐隐有了抬头的迹象。

有一天，她不再尖叫了。

他知道自己还能给她造成疼痛，但是她却沉默了。他认为那是她出于求生欲的反抗，因为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尖叫只会愈发让他失去人性。他曾以为那是她试图夺回控制权的表现。

但是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把瞄准镜移向了船上的那个男人。

一个粗脖子，身体强壮的大块头，胡子剃得精光。他的脑中隐约闪过了什么，但是却抓不住头脑。

他又把准星移向了那个孩子。

乌黑的秀发披在她的肩上，发尾在风中轻轻飞扬。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孩子，而是一种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奇妙生物。那一丝难以捉摸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就像慢慢凝结的白霜一样阴冷，让人很不舒服。但是他还是不能准确地描述那种感觉，无法确定那究竟是什么。

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说：

尤金……过来。别管你父亲……来坐到我的腿上来，给我读书听，我最爱的孩子……

他的心一沉，一种浓郁而黑暗的伤痛袭来。他的头疼了起来，慢慢地放下了瞄准镜。

托莉厚重的羽绒服外面又被套上了一件臃肿的救生衣，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滑稽的米其林一样，但是即使这样船上还是很冷，尤其是在靠近岸上树林边这一片寂静的水域。这艘船的船底是平的，底下垫了一条湿湿的地毯。船上有两排长椅，船尾紧挨着发动机和船舵的地方还有一个座位。艾斯卧在她脚边的一条毛巾上，身上穿着一件很可爱的宠物救生衣。她的父亲坐在船首，握着鱼竿专注地看着沉浮的橙色浮标，而她自己则是坐在船中央瑟瑟发抖。

她看向奥莉薇亚的侧脸。当时这个女人快要昏过去的时候，那个男人把她脖子上的方巾取下来，她也看到了奥莉薇亚脖子上触目惊心的疤痕，简直过目难忘——她猜测着有什么东西会造成那样的伤痕。

奥莉薇亚把鱼竿挥出一个优雅的角度，把飞饵甩到了远处的浅滩。她用右手握着鱼竿，同时用左手轻轻地扯动鱼线，剩下的一大卷线轴就扔在脚边。托莉注意到了她手腕内侧的伤疤，不禁心跳加快。她是试图自杀过吗？托莉以前在书里读到过，如果你真的想要寻死的话，沿着手腕竖着切开血管比横着割断死的几率更大。她也曾有过寻死的念头，如果她是个更虔诚一点的教徒，坚信自己死后能够和妈妈重聚的话，她肯定早就已经这么做了。

奥莉薇亚把自己的鱼线抛得更远了一点，溅起的水花在落日的余晖中闪闪发光。

妈妈手稿中的话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警官像是被催眠了一样着迷地看着他抛出鱼钩，水面上慢吞吞地荡开一圈完美的涟漪，两圈撞在一起变成了一圈更大的涟漪，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想到怀特湖的警察的时候，一直潜伏在她脑海边缘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又悄悄凑近了一些。还有妈妈手稿里写到过的那个三眼的鱼饵。她偷偷看了一眼父亲，他正专注地和奥莉薇亚说着话，脸上有一种看不懂的表情。

托莉感到一阵胸闷，腹部也微微作痛。她撇开目光，强忍着突如其来的流泪的冲动，把注意力转移到附近的一只潜鸟身上，这只嘴巴长得像剃刀一样的鸟儿站在旁边用红红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她父亲取出一个扁扁的小酒壶，把它递给了奥莉薇亚。她本想推辞，但是他说：“来一口吧，实在是太冷了，这会让你稍微暖和起来。”

奥莉薇亚犹豫了一下，然后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个酒壶，仰起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把酒壶还给他。托莉想起了自己美丽的妈妈，心里涌起了一股低落。过去他们全家一起出门野餐的时候，妈妈就会用这个小酒壶装上一壶热可可，再带上曲奇或者是自己烤的香蕉巧克力碎松饼。她心里的低落不断升级，甚至扯出了过往的伤痛，她胸中疼痛的空洞转眼就被怒火填满了。

茱莉娅·博萨斯说她变胖了，嘲笑说没有男孩子会喜欢她的。她确实长胖了——她自己知道。自从妈妈去世后，她就一直在把视野里所有能见到的食物都吃掉，似乎这样就可以填补生命中巨大的空缺。她的皮肤开始变差，也没有人再爱她了。她终于被孤单地抛弃了，独自一人酝酿着处于爆发边缘的怒火。

“你到底去哪了？”她含混地问，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自己的父亲。

“什么？”

“今天早上，你出去的时候去哪了？”

他又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然后盖上了酒壶的盖子。“我去营地周围转了转。”

“为什么？”

“就是看看这里的地形。”

“你为什么要带着两把枪？”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托莉为自己抓住了他的要害而暗喜。

“我没有——”

“你带了。不然现在插在你靴子里的是什么？还有你的衬衫下面的枪套里面又是什么？”

她的父亲慢慢地咽了一下口水，眼睛里闪出了泪花。奥莉薇亚正在盯着他。

又是正中要害的一拳。她把父亲逼到了死角，现在那个自杀过的女导游不会再喜欢他了。

“要搞到手枪的持枪许可证可不容易，”奥莉薇亚说道，依旧用优美的姿势把鱼线投向另一片水面。

“你说得对，不容易。”

奥莉薇亚快速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你为什么一直在给马克打电话？”托莉穷追不舍，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的父亲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移了话题。“给你，拿着这根鱼竿，来这边看着这个浮标。如果它突然沉到了水底，就把鱼竿前面提起来，然后像这样轻轻地收线。”他眯着眼睛用低沉的声音说。

托莉忍了忍道：“我不想钓鱼。”

“快点，拿着这根鱼竿。”

“我不。”

周围安静下来，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火。

“无论如何，我一点也不懂钓鱼究竟有趣在哪里。”她把双手紧紧抱在胸前道。

“这是什么意思？”奥莉薇亚把鱼线缠回卷轴上问道。

“反正你最后都是要把它放回水里的，那么一开始又为什么要费劲把它钓上来？我就是不懂这个，还不如直接杀了它们比较好。而且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过什么愚蠢的感恩节旅行。”

一只泛着彩虹色彩的小虫子落到了她的膝盖上。它细长笔直的身子上是蓝黑相间的条纹——这种泛着冷光的蓝色看起来几乎不像是自然界的生物会拥有的色彩。它的翅膀是半透明的纱状，巨大的圆眼睛长在头的前面两侧，小小的身体有规律地一点一点，翅膀轻轻地颤动着。

“哇，看看它，”她父亲说，“一只出现在这个季末的豆娘——这可不太常见。”

有些改变细微到就像一只轻轻落在你的手心的彩虹色的豆娘，有些却会像地震一样颠覆你的整个世界，造成一直延伸到你内心深处的巨大裂缝，改变你的人生轨迹……

托莉伸手把那只豆娘捏死了，然后把黏着污秽的手指伸到水里洗干净。

她能感受到她父亲一瞬间爆出的惊讶。

“我的天啊，托莉，你到底是怎么了？”

奥莉薇亚看着他们俩道：“你父亲是对的，”她平静地抛竿，让手中的飞饵在黑漆漆的水面上像一只真正的昆虫那样颤动。“出现在这个时候的豆娘绝对很罕见。”风轻轻吹皱了水面，荡起一个螺旋状的波纹。太阳正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山脊后，把天空印成一片粉紫色和橙色交映成辉的模样。“它们通常会在第一场霜降来临之前就死去，这一只一定很特别——我很惊讶深秋的寒夜没有杀死它，而它才得以像刚才那样遇见你。”

托莉一言不发。

当一条路与另一条交汇，就如同所有故事的开头一样，这个故事也有一个开始……

她的内心深处开始颤抖。就好像妈妈就站在她身边，悄悄在她耳边读她书里的这些句子一样。

“豆娘的幼虫能在深水存活两年，”奥莉薇亚说。“它们的一生都是幼虫的形态，只有等到合适的时机，才会游到水草边，顺着水生植物爬出水面，蜕皮羽化成虫，伸展开小小的、精致的翅膀。那是它最脆弱的时刻，必须要把原本液体一样的身体嘭地伸展成腹部和翅膀，然后才能变成你最终在膝盖上看到的那个样子。等到翅膀晒干，它就能起飞，然后开始第二次与在水中完全不同年份全新的生活了。就像是得到了一个重生的机会吧。”她微微一笑道，“也可以说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生命是有选择重新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生物的机会的，前方还有新的机会在等着你。”

奥莉薇亚轻轻拽着鱼线，让她的飞饵像一只真正的昆虫那样在水面下翻飞。她似乎看着飞饵出了神，半天才回过神来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每当我感觉自己在什么事情上受挫，孤立无援的时候，我妈妈就会把我拉到一边，对我说：‘毛毛虫以为自己的世界将要终结的时候，其实就是成蝶之际。’”她弹了弹鱼竿，转着圈把鱼线晃到了更远的水域，一直深入到岸边的深林在水面上投下的漆黑的阴影中去。

“豆娘和蜻蜓都和蝴蝶一样——它们都标志着一个全新的生命，有些人甚至会把他们视为精神图腾。”奥莉薇亚用湖水一般碧绿的眼睛凝视着托莉，托莉不禁又想到了她的伤疤。她想知道奥莉薇亚自杀失败之后是否获得了第二次新生。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改变了。

“成年的豆娘不是鳟鱼的主要食物来源，”奥莉薇亚说，“但是豆娘的幼虫却是它们最喜爱的美食。不过那些幼虫”——她又看向了托莉的眼睛——“它们本身也是肉食动物。它们会在水里静静地等着其他水生昆虫经过自己的面前，然后用专为咀嚼而生的下颚一口咬住它们。这就是自然界的食物链啊——”她停下来，看向自己手中鱼竿尖部轻轻弯曲的地方。

“所以我才这么爱钓鱼。”她说着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鱼竿的顶部。“它能教会你观察和了解昆虫的习性和自然界的生态循环，河流，湖泊，还有季节变换之间的关系。当你真正开始尝试模仿昆虫的形态设计自己的飞饵的时候，你就会知道大自然是怎样回应你的了。你纵然可以把钓上来的鱼杀了吃掉，不过你也只能吃你需要的部分，剩下的，在好好观察之后就应该放生。”她的鱼竿又一次被轻轻地往下扯着，她停下话抬起了钓竿，但是很可惜，刚才只不过是鱼儿轻轻碰了下鱼饵。

“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绑一只豆娘？”

托莉把头撇向一边。她能感受到父亲正在注视着自己。她觉得很恶心，几乎能想象豆娘被湿漉漉的小身体嘭地伸展开，想要获得新生的样子。一种奇怪的挥之不去的情绪在她的身体里发酵。

奥莉薇亚的鱼竿突然被重重地拉弯了。

“噢，咬钩了！”她把鱼竿翘起来，紧紧拉着鱼线。“接着。”她说着把鱼竿塞到了托莉手里。

托莉握着鱼竿的手有些颤抖。

“站起来，”奥莉薇亚掌住船舵道。她打开了发动机，开着船缓缓往更偏僻的水域驶去。

托莉站起身来，在摇晃的船身里有些站不太稳。

“保持鱼竿尖部朝上。双脚打开站稳，膝盖微微弯曲。你很容易就可以保持平衡的。”

紧绷的鱼线发出尖啸声，托莉紧张到了极点。

“它想要逃到深水去。让它逃，但是要保持鱼竿尖部向上，鱼线上也要施加一点压力。”

刚才被扔在船底的线圈开始慢慢穿过与鱼竿上的孔眼消失在水中。她的嘴变得干燥，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颤抖。

突然间，鱼线那头的压力消失了。

“把线收回来一点！用你的手拉。这条鱼改变方向朝我们的船游过来了，它看到我们的时候会再逃跑的。准备好了。”

托莉咽了一口唾沫，疯狂地收着鱼线。她的皮肤开始微微发热。

突然间，这条鱼跃出了水面，通体银白的身子在水上扭动了一下，尾巴拍打在水面上，溅起无数水花。托莉喘了一口气。这条鱼啪的一声窜回了水下，鱼线又被绷紧了——她刚才收回来的鱼线又被拖回了水下。肾上腺素在她的身体中激荡，她的眼睛也为此灼烧起来。

“让它逃，托莉，放它逃走！”她的父亲大喊道。

“我正在做，爸爸！”

“做得不错，托莉，”奥莉薇亚道，“只要感觉到鱼线的那一头松懈了，你就开始往回拉，注意力集中一点。”

她点点头，眼睛盯着水面。她感觉到鱼线有一点放松了，于是开始慢慢往回拉。

“如果你是用右手的手指拉着线的话，就要一直拉紧。可以等到鱼线松下来的时候再把它绕回线轴上。”

她照做了，胳膊因为兴奋而微微痉挛。突然间，她在绿色的水面下看到了一抹银色，一瞬间心跳加快。那条鱼看到了小船，又想要往深水逃，托莉任它下潜，一直到鱼线放松的时候才又开始慢慢往回拉，直到再一次看到那抹银色的身影。

“它累了，”奥莉薇亚说，“我觉得你可以开始把它拉上来了。”

托莉摇着线轴，那条鱼被嘴上的钩子拉着，朝着小船精疲力竭地飘过来。

托莉顺着船舷把鱼慢慢提上来的时候，奥莉薇亚伸手拿过了渔网。

“别忘记鱼竿朝上。”奥莉薇亚蹲下身子，轻轻地把渔网兜在它的身子下面。“再往上拉一点……好了。”

托莉跪下来，小心翼翼地从船边探出身子，同时也没忘了把鱼竿朝上，鱼线绷紧。

那条鱼儿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淡粉色的嘴唇一开一合地喘着气。她的胸有些发闷，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

她人生中第一条用飞饵钓上来的鱼。

它真的很漂亮，浑身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辉，身侧还有五彩斑斓的闪光。托莉看到了它闪耀的嘴唇上挂着的小小鱼饵，钩子穿过了它精致的嘴唇。当她看向这条鱼的眼睛的时候，身体的某处感觉到了一种呼应。

“来，”奥莉薇亚把她的手拉进渔网里，让她捧着它的肚子。“像这样拿着它。”

父亲从她的手中接过了鱼竿，托莉把赤裸的双手伸进冰冷的水里，尝试着用手托住这条鳟鱼。

手上的触感很结实，滑腻腻的，闻起来有一股咸腥味。它粉色的嘴唇里是像剃刀一样锋利而细密的牙齿。

“这在捕捞标准之内，”奥莉薇亚说，“你想留着它吗？”

“留着它？”

“做晚餐，”奥利维亚道，“或者是明天的早餐，午餐也可以。没有其他东西的鲜美能比得上老栅栏牧场的鳟鱼了。它们的肉是真正的淡粉橘色，快赶得上三文鱼的颜色了。这些颜色都是吃这个湖里产的小虾才会有的。”

奥莉薇亚说着从她的钓鱼背心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制工具，然后把它凑近了那条鱼。“我们只需要用这个在它的脑袋后面敲一下，它不会死得很痛苦的。”

托莉有些震惊地看着那个工具。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杀死自己的食物，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和一个长期潜伏在水下的物种产生奇妙的呼应的战栗感。这个可怜的小家伙被一个人造的昆虫给骗了。她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道：“我们能把它放了吗？”

“当然可以。”奥莉薇亚把工具放回钓鱼背心的口袋里，“像这样把钩子取出来。”她把鱼的嘴掰开，小心翼翼地取出鱼钩。“我绑这个飞饵的时候把倒钩都去掉了，这样会比较好取出来，对鱼的伤害也会小一点。”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了另外一样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大的眼药水瓶。托莉继续在水下捧着这条鱼，她捏了一下滴管的胶头，然后把滴管伸进了它的喉咙里，把一管液体挤了进去。

奥莉薇亚把剩下的液体挤到手心里，仔细看过去，里面全是黑色的小东西。

“这是摇蚊幼虫。”

托莉朝她的手心看了看，有些虫子还是活的，正在不停扭动。

“现在你知道这些鱼吃什么了吧，所以也知道了该用哪种鱼饵。”她把手里的东西倒掉。“你准备好放走它了吗？”

托莉点了点头。

“像这样托着它，轻轻往下，让它的鳃可以接触到水。”

警官小心翼翼地把掠食者从鱼嘴上取下来，然后捧着它浸到水面下……这条鱼儿的尾巴用力一拍窜出了他的手心，顺着水流游进了绿色的河深处……

就像书里写的一样，她的鱼儿也拍拍尾巴，银色的身影消失在了一片碧绿的深处。

托莉感觉眼眶有些湿润，这让她尴尬不已，不想抬头让别人看到。

“天快黑了，”她父亲轻轻地说，“也许我们该回去了。”

奥莉薇亚收起钓竿，再一次打开了发动机，载着他们快速穿过湖面。湖对岸的远处是旅馆温暖的灯光。

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只是太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整片土地的光彩都黯淡下来。

风尘仆仆地回到岸上的整个过程里，小船上的乘客们都一言不发。托莉转过头看向西岸的营地，星点的橘色营火从影影绰绰的黑色树影间透过来，她能在空气中闻到木头燃烧的气味。卡里布的夜晚寒意渗人，托莉抬头看向天空。

巨大的天幕上已经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她的父亲也在抬头看天空。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如果妈妈在这里会说什么。

星星发光，星星发亮，今晚我看见的第一颗星星——大家来许愿吧！

我向这颗星星许愿，想你回到我身边，妈妈。

但是托莉现在知道，无论你许愿许得有多虔诚，有些愿望是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

她没有妈妈了。

这件事永远也不可能重来。

柯尔从浴室里走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洗完澡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走进了厨房。他把毛巾挂在脖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端着杯子坐到了窗子旁边可以看到整个湖面的小桌子前。

暮色将至，山风吹起湖面上浪端白色的泡沫，但是湖对岸笼罩在阴影中的水面还是镜面般平静。一个垂钓者正慢慢地划着皮划艇往营地的方向靠拢。一艘小船划破湖面归来，上面的三个人看起来像是奥莉薇亚和波顿父女，他们一定是出去钓鱼指导了。

柯尔顿了顿，想起她在谷仓里说过的话，她像读一本书那样解读了他。一抹微笑攀上他的嘴角。她确实读过他了——从他的书里。虽然她已经撞破了他的秘密，却还是对自己的事情守口如瓶。

他坐在桌子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她谜一样的过去真的很吸引他——她又重新唤起了他除了不断寻找下一个酒吧和消遣以外的兴趣。他的缪斯女神开始低声絮语了。

他输入牧场的无线网络密码，打开了搜索引擎，然后在搜索框里键入关键词：伯肯黑德凶杀案。

他端起马克杯轻抿了一口咖啡，静静等着搜索结果跳出来。

之前他在俄亥俄机场草草搜索过奥莉薇亚·韦斯特的信息，但是现在他有了全新的角度。新闻里的那个凶手把她吓得不轻，他要试试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东西。

他点开一个链接，读完里面的内容，却没有发现比电视和地方报纸的专栏里更多的信息。文章里说警方依旧没有确定这名五十多岁的受害者的身份，不过又一次提到了这起案件和十几年前那起怀特湖连环杀人案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柯尔又啜了一口咖啡。这一次，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怀特湖连环杀人案。

屏幕上跳出了一大串链接，其中大部分都是新闻存档的连接，很多很多关于这件事的报道。

他抿着咖啡挨个浏览过这些新闻。八年前，七名女性相继失踪，其中前四位都是性工作者，沿着向北的高速公路一个一个地不见了，只有回想起来才能发现她们失踪的地点按时间排列可以连成一条线。所有的女性都是在感恩节前后失踪的，就在第一场大雪降临之前。第五名受害人是一位年轻的已婚女性，她的车子当时在怀特湖北部的一条偏僻的公路上抛锚了。当时媒体推测她可能是步行出去寻求帮助，最后走失在了山里，然后被随之而来的大雪掩埋了。第六位受害者是一位和钓鱼团走散的垂钓者。而第七位受害者是消失在丛林中的一位林业工作人员。然后是最后一位受害人，唯一的一位幸存者。萨拉·简·贝克，二十五岁，伊森·贝克的妻子，经营着当地的一家运动用品商店。

贝克是在感恩节的前一天失踪的，就在冬天的第一场暴风雪来临前。搜救小组和警犬最后一无所获，所有的搜救行动都被厚厚的大雪和压低的云朵阻断了。

那时人们还没有怀疑这是一起连环事件。怀特湖周围是无边无际的山野，人们在这样的地方很容易走失，而且发生失踪事件的频率不低——猎人，捡蘑菇的游客，钓鱼的人，去山上远足的人，登山者，周围的地形危机四伏，没有人把她的失踪和另外七起失踪联系到一起。

直到下一个春天，在一个雾蒙蒙的清晨，一位卡车司机开车路过基纳伐木路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头发蓬乱、眼神凶狠的年轻女人，正蹒跚着走在雪中。她当时怀孕了，身上只裹着一张令人作呕的熊皮和一个粗麻袋，登山靴里的脚上没有袜子。她背着一把来福枪，严重的体温过低，身上布满了擦伤和刀伤，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没人听得懂的发音。她的脖子上还紧紧地系着一条边缘磨损的绳子。萨拉·贝克，这个女人奇迹一般地活了下来。

柯尔咽了一口唾沫，慢慢放下了自己的马克杯。

贝克在医院康复期间，被虐待的细节也开始一点点被披露出来。她被关在偏僻的野外的某个小木屋里，在她之前还有其他女人也被关在那里。她曾见过一个被剥了皮的红发女人的尸体被挂在肉钩上，那个虐待她们的人把尸体砍碎，然后把切下来的肉放进了冰箱。

这个红头发的女人就是上一个秋天失踪的林业员。

媒体蜂拥而至，这起事件震惊全国，甚至成为了国际新闻。从萨里的D分区派来的重案调查小组很快就从加拿大皇家骑警手中接过了这个案子，政府部门给联邦警局施加了很大的压力，要求尽快破案。

五个月后——就在萨拉·贝克顺利产下她的孩子之后，经过长时间的追捕——加拿大皇家骑警和部落警察紧急响应小组组成的联合调查部门终于将塞巴斯蒂安·乔治抓捕归案。

至少他说自己叫“萨巴斯蒂安”。事实上这个男人没有正式的身份证，他的出生从来没有被登记在案，也从来没有进入过任何公检系统。在官僚机构的眼中，这个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法医鉴定小组去到了他的住所，那里展示着人性所能达到的最险恶的底线。七名失踪女性的残肢都在他的住所被陆续找到，另外还有两具尸体被埋在不远处的山林里——一具年近七十岁的男性尸体和一具差不多年纪的女性尸体——这是他的父母，看起来生前十分凄惨地生活在一间土砖房里，就在他最主要的一间住所附近的小树林中。

线索一点点拼凑出了萨巴斯蒂安·乔治的生平。他是加利福尼亚州一位流浪女的儿子。这名流浪女在六十年代的时候遇见了皮特·乔治，一位出生在熊爪山擅长设陷阱捕兽的土著猎人，并与他坠入爱河，从此决定搬过来与他同过隐居山林的生活。他们在熊爪山区的深处，第一民族的领地内建起了完全自给自足的家园，从此生活在森林和河流的边缘。他们生下了塞巴斯蒂安，在完全与世隔绝的状态下将他抚养长大。

没想到最终有一天，他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是虐待和谋杀。

妈的。柯尔把手指深深插进了湿漉漉的头发。这个新闻太过沉重，当时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他正在塞拉利昂进行任务。后来，乔治被定罪，判刑，三年后被发现在自己的牢房里上吊自杀了。

柯尔点开了凶手的照片。

一个很有特征的男人，个子很高，面容憔悴。他有着一头墨水一样乌黑的卷发，深色的皮肤上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柯尔打开了另一张照片——这是乔治母亲的照片。

这张照片清晰的展示着她和加利福尼亚的联系。她的面容有着明显的加利福尼亚特征。这张照片是在珍妮·波奇改口叫自己夜莺，并开始流浪生涯之前拍摄的。这个珍妮一去不复返，她的家人早就放弃了找她，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柯尔有点懂萨巴斯蒂安·乔治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长相了。珍妮·波奇是个美人——深邃的五官和琥珀色的大眼睛，还有一头泛着蓝光的乌黑浓密长发。

他又点开塞巴斯蒂安·乔治父亲的照片。彼得·乔治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深色的皮肤上有一双黑色的水一样的眼睛，颧骨很高，微微有些谢顶。

把搜索结果往下翻，柯尔找到了一个有八名受害者照片的网页。他把照片一张张地点开，一直到了最后一位受害人照片的缩略图。那个逃出来的女人。他点开了图片。

一张脸占满了他的整个屏幕。

柯尔屏住了呼吸，血管里的血液似乎都被冰冻了。他缓慢地、麻木地盯着屏幕。

是她。

看起来有些不同，但是绝对是她。不会有错的。

萨拉·贝克就是奥莉薇亚·韦斯特。

柯尔匆忙点开另一个链接——这个页面上是最终定罪塞巴斯蒂安·乔治的诸多证据和DNA样本。但是网页正在加载的时候，他的屏幕突然全黑了。

笔记本电脑没电了。

马蒂娜罗出现在门口时，马克·雅其马刚刚把电话听筒放回桌子上。

“是拉菲打来的，”他抬起头看着她道，“他现在还和验尸官在一起。很显然我们的受害者不久前才接受了关节造型手术——她的左膝是人工制造的。我们在她的置换器材上找到了特殊编码。”

她挥了一下拳头。“终于有点线索了。还有”——她晃动着手中的一张纸——“我们的可疑事件搜查令批下来了，现在可以搜查波顿的住所和追踪他的手机了。”她把搜查令砰地一声拍在了他的桌子上。

马克草草扫了一眼道，“明天一天的任务就是搜查波顿的住所。我们明早一上班就召集整个小组去他家里，还可以现在就着手追踪他的手机。”他站起来，抓起自己的外套，“我饿了，你想吃中餐还是意餐？”

“我想吃土耳其菜。”

“什么？”

“城边上有一家新开的餐馆，是土耳其菜。我已经吃够中国菜和意大利菜了。”

他们斗志满满地走出大楼。猎人已经嗅到猎物的味道，狩猎开始了。

第十四章

托莉在她父亲之前洗了澡，现在正舒服地裹在毛绒绒外套里，从刚才湖面上的寒冷里缓过劲来，餍足地回味着钓到人生中第一条鳟鱼的兴奋。七点钟他们要去旅馆吃晚餐，但是现在还没到时间。

在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之后，她才掀起床垫的一角，拿出藏在下面的电子书。她把电子书揣进怀里，戴上羊毛帽子悄悄出了门。门外暮光熹微，吹来的风也带了一丝寒意。她一直走到码头，水面上一个小小的眺望台上有一张长椅，望台旁的草坪周围有一圈小小的太阳能灯，现在也已经开始微微发亮。这里是个背风处，她可以在这里不被打扰地读一会儿书。

她坐在长椅上，点亮了Kindle，上一次读到的那一页内容出现在屏幕上。有小狼的嚎叫声从山间传来，光线已经很黯淡了。不过没关系，她的电子书是有背光的。

她和他说孩子是他的。

这没能让他停止性侵她，但是确实让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残暴地伤害她了。她突然意识到他也是有自我的，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他想要看到“他的”孩子出生。他对自己的弱点感兴趣，所以认为她的怀孕是有价值的，这也让她有了反抗的筹码。

她甚至有想过他会不会让自己活下来，至少活到孩子出生的时候。这种想法让她看到了求生的希望，重新点燃了自己逃走的决心。

但是在一个漆黑的清晨，当万物都还沉睡在冬日冰冷的寂静中时，这个成年男人走进她安身的小棚屋，告诉她，他的父亲从来不允许自己射杀怀孕的猎物，但是他一直很想尝试一下这种感觉。在野外追逐它，把刀子捅进它的身体，在它的肚子上剖开一个口子，扒开，然后看着幼崽的脚从子宫里伸出来。

她突然就懂了，为什么他会停止伤害他，以及他肯让她肚子里的孩子安然长大的原因……

一只猫头鹰在树枝上轻轻号叫。

托莉抬起头来。

枯叶掉落在草坪上，沙沙作响，湖边的芦苇好像在风中絮语。天色渐渐朦胧，四周的景物在昏暗的暮色中都变成了奇怪的形状。她朝着快要消失的日光偏了偏身子，正要开始继续读下去的时候，河岸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拿着飞钓竿的男人。她吃惊地吓了一跳。

他在她下方的水边停下来，挥杆抛出长长的鱼线。他蹬着一双涉水长靴，夹克外面还穿了一件钓鱼背心，压低的棒球帽遮住了面容。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头看向这边。

托莉僵住了。

之前读过的那些句子闯进了她的脑海。

他又一次挥杆，任飞饵顺着水流上下漂浮。但是却突然感觉旁边有什么东西，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他缓缓转过头，河下游五十码的地方有一个男人站在水里，看起来就像是森林幻化成的幽灵一般。他竟然没有听到任何他接近的声音……

“抱歉，我没想到会吓到你，”那个男人说着沿着水边朝观景台走近了一点点。托莉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书好看吗？”他朝她手中的电子书点了点头。

“额……还行。”她抬头望了一眼他们的小木屋，这里还在小木屋的视线范围之内。山间传来的狼嚎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从长椅上站起来，但是那个男人背对着她摆弄着自己的鱼线，没有往她这边看。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他的垂钓技术比奥莉薇亚还要好，挥杆的动作像芭蕾一样优雅流畅，就连沾了水的鱼线垂下的角度和溅起的钻石一般的水花都是那样的好看。

好奇心盖过了谨慎，托莉走下观景台窄窄的台阶，抓着电子书一点一点靠近了水边。那个男人再一次挥杆，几乎难以察觉地稍稍走远了一点。他退到河岸里面靠近树林的地方，眼睛盯着水面上的飞饵，握着钓竿的手纹丝不动。一只猫头鹰又轻轻号叫了一声。

“我看到你在那只船上了，抓着那条鱼，”他开口道，“我那时候在湖中心远一点的浮筒上。那条船上的应该就是你们吧。”

“那条鱼是我们的指导奥莉薇亚钓到的。我只是负责把它拉上来而已。”

“好吧，不过把它拉上来和让它咬钩一样不简单。”

他翘起自己的鱼竿，有鳟鱼上钩了，鱼竿的顶部弯曲得很厉害。她的心开始扑通直跳，走近了一点看着，自己捉到鱼时兴奋的感觉又一次回到了她的身体里。一条肥硕的鳟鱼跃出水面，落下去的时候在水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

“好大一条！”她惊叫道，“力气也不小。”

他一声不吭地操作着手中的鱼竿。他先是任它跑掉，潜到深水区，让它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然后来来回回，最终在它筋疲力尽浮出水面的时候把它拉了上来。

“就是这样？”她难以置信地咕哝道，“你只是把飞饵抛出去，然后，‘砰’，立即就有鱼上钩了？”

“都是这个时间的功劳。”他指了指湖水。“看到水面上聚集的那些飞虫了吗？还有那些为它们而疯狂的蝙蝠，像疯了一样冲过来捕食。”

托莉在薄暮中仔细眨了眨眼睛。她都没有注意到那是一群蝙蝠。太小了，就像是一群掠过的燕子。

“这样的行为——通常也意味着冷空气就要来了。要变天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个银色的小工具，然后用那个东西在这条鳟鱼的头上重重敲了一下。

那条鱼停止了挣扎，托莉惊呆了。“你杀了它。”她喃喃道。

“没错，这就是我的晚餐了。”他把手指插到鱼鳃里，把它提出了水面。“正好是一个人的分量。”

她咽了一口唾沫。

“所以，刚才在船上的是你和你父亲，还有那个指导奥莉薇亚，是吗？”他问。

“对。”

“你们经常到这儿来钓鱼？每次都请这个指导吗？你了解她吗？”他说话的时候专注地看着她，但其实她依然无法看清他藏在棒球帽阴影下的面容，也看不清他的眼睛。

她有些紧张，四周像是突然间就黑了下来。她瞟了一眼自己住的小木屋，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已经不在小木屋的视线范围内了。

“我在考虑要不要也聘请她。”他为自己刚才一连串的问题作出了解释。

“不是，”托莉说，“这是我们第一次来，也是第一次和奥莉薇亚出来一起钓鱼。我妈妈四月份的时候去世了，我父亲又刚退休，所以他才带我到这儿来。”她不由自主地说，“我还烧了学校里一个同学的书。”

他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加快了。

“很抱歉听到这些，你一定很难过。”

她的眼中一瞬间湿润了。她避开视线，每次只要想起自己的妈妈，愚蠢的眼泪就会抑制不住地跑出来。

“别让我担心你，”他温柔地说，声音平缓而低沉，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能懂——有时候自己受伤的时候，就会想破坏别的东西。”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这样，不如你明天到营地附近来转转吧，我和我妻子都住在那边，我会用烟熏一下这条鳟鱼的一半——你吃过熏鱼吗？”

她摇了摇头。

“我邀请你来尝试一下。如果你明天能来的话。”他轻轻笑了，牙齿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光。他弯下腰把鱼放进鱼篓，她刚刚一直都没注意到它在那里。“你父亲是做什么的？退休之前？”他说着盖上了鱼篓的盖子。

“他是个警察。”

他微微扬起了头。“一名骑警？还是别的部门？”

“骑警。我在堡塔普利出生，搬到那里之前他在温哥华的凶杀案部门就职，再之前是在怀特湖的警察局。”

空气中有什么凝滞了。他的目光似乎死死盯着她，有一阵微风吹过。

她突然打了个冷颤。

“托莉！”

她父亲找来了。她吓了一跳，迅速把自己的电子书塞进外套下面。

“你在哪，托莉？！”他的身影出现在观景台旁，然后气喘吁吁的冲下了河堤。“上帝啊，托莉，你吓死我了……你他妈在这下面做什么？”

“我在看一个男人钓鱼。”

“哪有什么男人？”

她转过身。河堤上空无一人，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摆，在地上投下摇晃的阴影。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只有湖水静静拍打着岸边。她的父亲盯着林间的阴影。

有叮当，叮当，叮当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惊起了湖边的一只鸭子。附近的一只潜鸟在旁边用婉转的鸣叫声回应着。一阵风吹过，堤岸上的树叶沙沙作响。

他捉住她的手臂道：“来吧，这是晚餐的铃声。我猜他们现在还是沿用以前牛仔的召唤方式。”

他带着她走上河岸，手指紧紧抓着她的胳膊。

“噢，”她甩开了他的手。“你弄疼我了。”

“刚才在下面的那个男人是谁？”他问道，声音有些嘶哑。

“我不知道。只是个钓鱼的人吧，从营地那边过来的。”

他停下了脚步，僵直地站在原地。“你和他说话了吗？”

她没有回答。

“他和你说什么了，托莉？”

“没什么。他之前看到我们去钓鱼了，就问了问我奥莉薇亚的事。”

他的身体绷紧了。她感觉到有一阵奇怪的、黑暗的能量从他周围像海潮一样涌出来。太阳能灯昏暗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脸，她看到他额头上挂满了汗珠。事情有些不对劲，她的父亲居然在害怕。

“你没把她的电话号码或者是其他信息告诉他吧？”

“没有。”

“你不准再靠近他一步，听到了没有？也不准再去那个地方了。”

“为什么？”

“别去就是了。”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问题！他看起来是个好人。”

“鱼饵在鱼眼里也很好，托莉，但是看看鱼儿的结局是什么样的吧。我们不认识那边的那个人。这个地方与世隔绝，周围几里都没有人烟，只有无边无际的森林。猎人都带着枪，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你会这么说只因为你是个警察，因为你总是觉得别人都是坏人。我最讨厌这一点了！”

“这是因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你不能这么毫无防备，即使是好人也有可能做出穷凶极恶的事情来。”

她想到了妈妈书中那个住在棚屋里的可怜女人。但是那只是个故事，都是虚构出来的情节。虽然她妈妈可能也会直接根据报纸上的标题写故事——这是她的读者经常说的话。她脑海边缘盘踞的那个阴冷黑暗的东西又往里面钻了一点。

“走吧。”波顿抓着她沿着小路走向旅馆，窗户里透出的黄色灯光给黑夜带来了一丝暖意。但是还没走出两步，她的父亲就弯下腰开始喘气，紧紧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爸爸？你怎么了？！”

他张开嘴像是要说话，但是却吐不出一个音节。

托莉使劲摇着他的胳膊。“爸爸，求你了，告诉我怎么了。”

他摆了摆手，努力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我……没事。”从他口中吐出来的字都是气音。“没什么，亲爱的，没……事的。”他慢慢站直，身体摇晃了两下，然后抓住她的肩膀稳住了身形。她高大的父亲用力撑着她才能保持平衡。“我……我很好。只是……有点累了。”

他挤出一个笑容，深呼吸了几下，然后试着继续迈开脚步。但是她揪住他的袖子让他停了下来。

“你生病了吗？”她问道。

他低头看了她好久。猫头鹰呜呜、呜呜的呼号声在他们头顶的树上回响。

“托莉，宝贝。”他弯下腰帮她把滑到她脸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是——”

“我听到你和露易丝阿姨在电话里说的话了，”她打断他道：“我听到你说自己还不到退休的年龄，还听到她说有什么东西随时都有可能出问题，她还说我得去西部和他们住到一起。来这个牧场并不是因为我在学校做了那些事，是吗？是因为你病了，所以才想和我最后待一段时间。你要死了吗？你也要离开我了吗？”

他轻骂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旅馆透出的灯光。如果能到那里去的话，他应该能逃避这场还没有准备好的对话，但是他现在却被她困在了屋外的黑暗中。

“没错，”他最终开口道，“我生病了。”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出了什么问题？”

“我得了某种肿瘤。”

“哪种？”

他拉起她的手，把她带到路旁的一个长椅边。他坐下，然后把她拉近，仔细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他的脸在太阳能路灯昏暗惨白的灯光下看起来憔悴不已，瞳孔像是两个黑洞。

“我去年一月份的时候被诊断出一种叫黑素瘤的病。”他用低沉的声音平静地说，听起来有些低落。“这种肿瘤是从你身上小小的一颗痣发展起来的，但是一旦恶化，如果没有及时治疗的话，就会很快转移和扩散到身体的其他部分。”

她死死盯着他道：“那你的扩散了吗？”

小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托莉的心跳加快了。

“波顿？是你们吗？”奥莉薇亚的声音从员工木屋那一侧的小路上传来。

托莉紧紧抓住他的手，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告诉我。”她压低声音说道，绝望地捏着他的手指。“她来之前快告诉我。”

“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到了我的淋巴和其他部位。它已经转移到了我的大脑里，现在我的脑袋里有一个肿瘤。”

“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能把它取出来吗？”

奥莉薇亚沿着小路渐渐走近。

“是的，”她的父亲快速小声地说，“我会没事的，但是现在让我们晚饭后再讨论这件事，好吗？”

“你在说谎。因为如果他们能治好你的话，我为什么还得搬去和露易丝阿姨一起住？”

奥莉薇亚的身形基本已经可以从阴影中辨别出来了。“波顿，托莉，是你们吗？”

“过会儿再说，好吗？”他低声道，“我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的。”

托莉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像一阵风一样向旅馆跑去。

“托莉！”他在她身后大喊。

她握紧了拳头，咬了咬牙，还是坚决地朝旅馆走。

“嗨，托莉。”奥莉薇亚说。

她粗暴地撞到奥莉薇亚身上，一把把她推开。

“托莉！”奥莉薇亚从树林中走出来的时候，波顿正挣扎着站起来。

奥莉薇亚小跑到他面前道：“发生什么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刚才有点喘不上气来，老毛病了。”

“我刚刚在来的路上，看到托莉边哭边跑。”她说。

他重重地把手捂在嘴上，眼眶涌上了一股热意。他曾经是那么的强壮有力。一名好警察、家里的顶梁柱和保护伞。他曾经觉得自己很幸运，得到了上帝的恩赐。现在的他却像一团乱麻，正在努力地解开疙瘩。内心里，他似乎又成为了五十六年前亚伯特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男孩。好像已经过去了一辈子，他一直都在远离草原的地方努力当好一个警察，顶级的侦探，奔波忙碌着各种各样的谋杀案，领导着分遣队，而最后的结局就是这样吗？结束了。一个人如果看到像一列飞驰而来的火车一样到来的人生终点，会怎样去面对它？

美乐蒂帮他规划过。他们谈论过怎样面对死亡，也有了对策，那就是托莉将会和妈妈一起度过余生。美乐蒂本不该先托莉一步离去的。

奥莉薇亚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臂。

“你想和我说说吗，波顿？”

而这正是他做不到的，向她坦白所有。在很多很多年以前，自从这个女人被人从伐木道上发现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关注着她了。那时的她半裸着，精神陷入了狂乱，攻击性极强。这是一个懂得伤痛，也知道创口的女人，她与他的过去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又紧紧缠绕着他的现在，还有未来。有一瞬间他向她坦白一切、忏悔自己的冲动是那么强烈。

“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他看向她的眼睛。她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即使是在黑暗中，他也能准确分辨出她由内而外的美。

“你今天在船上带托莉做的事情……这已经感激不尽了。谢谢你。”

他眼中的诚恳和沉甸甸的谢意让她愣住了。她在黑暗中对上他的视线。

“从她妈妈去世后，她身上的暴力倾向就一直让我很担心。但是你把她拉到身边，给她讲豆娘的习性，还有她最后居然选择把鱼放生……”他哽咽了，有些尴尬地停下了话头。

“随时都可以，”她轻轻说，“我是认真的，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她挽着他的手臂道。“如果她愿意的话，我明天可以教她怎么绑一个豆娘样子的飞饵。或者她更有兴趣来帮艾斯做追踪训练也可以，我觉得她们会喜欢对方的，”她说着露出一个笑容。

波顿的心咯噔响了一下。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可以给予托莉爱和关心，他的女儿还没有走投无路。

把女儿带到这里来是个正确的决定，波顿。事情终于可以有个圆满的了结……

灌木丛中传来一根细枝轻轻折断的声音，他们两个人的动作都凝滞了。侧耳仔细听，也许是一只猫从阴影中跑过吧。

柯尔给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图书室里的光线很昏暗，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和一盏兽皮灯淡淡散发着光芒。他焦急地等着电脑充上电，以便能继续浏览怀特湖案件的消息，了解更多关于奥莉薇亚的事情。

他把手深深地揣在口袋里，踱步到图书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刚才在自己的小木屋的时候，突然传来的就餐铃的叮当声将他一下子拉回了过去，那个吉米还活着的时候。那时他们两个被允许跟在马夫旁边跑来跑去地忙活，然后像两条饥饿的小狼一样灰头土脸地回来。能和真正的牛仔一起吃饭是一件令人雀跃的事情，他那时的梦想就能整天和这些人在一起骑马，喂羊，然后跟父亲和弟弟一起处理牧场七七八八的事情。这段记忆的背后，现在是他深深地怀恋。

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在想，如果自己真正把精力放在这上面的话，能不能经营好这间牧场。他的嘴角不禁弯起一抹苦笑。造化弄人。如今他真正开始考虑是否要留下来的时候，这间牧场却已经要属于奥莉薇亚了。

那个曾经叫萨拉·贝克的女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幸存者。

你不是那个幸存者，知道吗？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生存……

没错，他明白她是从哪里来的了，现在也知道她是谁了。

她身上的其他疑点也有了解释。她的伤疤，她被人触碰时的抵触，她陷入记忆闪回的原因，还有为什么伯肯黑德的新闻会触发闪回。他回想起了他父亲说老栅栏牧场是如何治愈她的。他还想知道的是，她的丈夫和家庭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这么努力地想要掩饰自己的过去，只是为了擦除所有受折磨的回忆吗？斩断自己和过去在怀特湖生活的一切社会联系，甚至包括自己的名字，这只是为了忘记惨痛的经历吗？他能懂得这种忘记过去的必要性。因为他也离开了这幢房子，离开了老栅栏牧场，只是为了忘记过去不好的回忆。虽然和她的经历比起来，他离开的理由显得是那么的可笑而微不足道。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林间小路旁的太阳能路灯微弱地散发出光芒。他看向窗外的夜色，浓重得像是要把他吸进去一样。这就是真相——为什么简问起的时候他也同意卖掉牧场的原因了。因为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这个地方对他来说还是像有一种魔力，从心底影响着他。所以卖掉它只不过是另一个逃离那段回忆的方式，不过是一种幼稚的方式来表达对父亲的不屑一顾。

但是他身体里有什么地方已经开始不知不觉地改变了。他现在能回忆起来的不只有不好的回忆，还有一些过去的好时光，而这些好时光正是塑造了他性格的核心，是他已经忘记了的自己的本源。现在他回到了老栅栏牧场，再一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时，它们就像是标牌一样指引着他的选择。

没错，这间牧场已经渐渐开始走下坡路了。没错，如果想要重建畜牧和其他产业的话，需要付出巨大的精力和不计其数的投资。但是重建的可能性将会是一个诱人的新篇章。

他现在还有什么要紧的事需要回去吗？如果缪斯女神已经又一次临幸了他，那么他也可以在老栅栏牧场写作。

他的思绪又转回了奥莉薇亚，然后轻轻吸了吸鼻子。如果他想要留下来的话，还需要得到她的允许，毕竟这个地方将会归属于她的名下。为什么他对这件事感觉不到丝毫的困扰呢？因为这是她应得的，这才是那个该死的原因。

还有网页上的照片——那张就在她十二年前失踪前夕拍摄的照片，也是被用于“寻人启事”上的那张。

她还是一样一头浓密的棕发，面容姣好，嘴唇丰满。还有那双苔绿色的大眼睛。只不过照片上的那个她多了一种年轻女孩子的清新，无辜的脸上带着对生活满满的憧憬和期许。一切都止步于她被抓起来，被折磨，被恐吓，被占有的那一刻。

想到她脖子上那一圈项链一样的伤痕的时候，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被找到的时候她的脚都被严重冻伤了，脖子里还深深地嵌着一截边缘磨损的绳子……

最后一位受害人，孤独的幸存者。一个奋力反抗才击倒他逃出来的人。但是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她在怀特湖的生活吗？还有她的丈夫和家庭？

她是在怎样绝望的状况下才会想要杀死自己。

她刚来的时候就像是藤蔓上枯萎的花朵，是这个地方治愈了她。当年她手腕上的伤疤是那样的鲜红刺目，而如今它们已经慢慢淡化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该去吃晚餐了，笔记本电脑还得过一会儿才能开机。他不打算告诉奥莉薇亚自己的发现，只想等她自己愿意的时候再说出来。现在，他的新目标是取得她的信任，让她在感到舒适和安全的情况下自己与她分享她的过去。

他正要从窗边走开的时候，下面黑漆漆的树林中有什么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有两个人从阴影中走到门廊前的光下，是奥莉薇亚和那个叫波顿的家伙。她的手挽在他的臂弯里，头挨得很近，像是在进行什么亲密的谈话。柯尔的身体绷紧了。

柯尔看着楼下，好奇心和占有欲纠结在一起，让他嫉妒得发狂。但是就在他能够理清眼前的状况之前，窗前一张矮矮的长桌上的电话响了。

柯尔伸手拿起听筒，注意力还牢牢地粘在窗下的两个人身上。他对着话筒不耐烦道，“这里是老栅栏牧场。”

“柯尔？是我，简。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地想要联系到你吗？那里他妈的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又抬起手看了看表，伦敦现在可是凌晨。“简？怎么——”

“我听说那件事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为什么你没有马上打电话给我？”

“我本来想打的，但是——”

“我告诉过你要小心那个女人，我说过她对他图谋不轨，一直暗地里影响着他的决定。这种事情很有可能是在犯罪，你知道吗？欺骗老年人和诈骗什么的。现在他是要把整间牧场都留给她？你他妈必须得做点什么。快想想怎么把她赶走。”

柯尔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目光还紧紧锁在窗下的树林里讲话的那两个人身上。“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简？”

“克林顿·福布斯打电话告诉我的。他说我们最好在父亲去世之前把这个解决掉，让他修改遗嘱。如果不这样的话，就只能寄希望于在和这个女人长久的法庭拉锯战中获得胜利了。我们可能会一辈子都在打这个官司。”

“他是怎么知道的？”他静静地说，“福布斯怎么会知道父亲修改了遗嘱？”他俯身看着奥莉薇亚和波顿踏上门廊，走进旅馆，消失在了屋檐下面。他现在对奥莉薇亚的感情十分复杂，心中疑云不散，随之而来的还有浓浓的雄性激素激起的保护欲。他又想起了波顿忘在办公室的那份报纸和里面的鱼饵，现在他已经知道奥莉薇亚真正的身份了，那么这件事就像是一个不祥的预兆一样笼罩在身边。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也许是某个手下告诉他的吧。”

阿黛尔在楼梯间下古怪的话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你得找个办法把她赶出去……

他的思绪又掠向她把道奇的钥匙递给他后说的话。

卖掉这间牧场也许对整个地区都有好处……有什么关于发展的说法——这只是一个提议，一个想法，说要建成高级地产项目和商业区，这能提供就业机会，拉动旅游业……

他的心中疑云密布。阿黛尔当时端着托盘站在门口，也许是她偷听到了父亲说要把牧场留给奥莉薇亚的事情。

“这件事本来应该是和福布斯没关系的，简。这不关他的事。”

“这就是和他有关，也和我们有关。如果我们没有继承遗产的话，也就不会有什么买卖的事宜了。建设的投资……前期预付费用，全都会付之一炬。你真的知道我们已经摆开了多大的摊子吗？”

他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他在用不存在的交易吸引投资？”

“他已经拿到了我们签署的意向书，说明我们有明确出售的意向。拿着这个东西他就可以去银行贷款。天啊，柯尔，你根本就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你知道这是很严肃的吗？你明白我们是在赚什么样的钱吗？”

“如果我现在不想把牧场卖掉了呢，简。”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柯尔？”她破了音，然后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你真是把我弄糊涂了。”

“我现在没什么可急的，也不需要去哪里。”

又是一阵沉默。

她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和刚才大不相同。“你已经签了那份电子文件，我们俩都签了。我已经找了英国和加拿大的律师对文件进行了公证，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他在心里咒骂了一声。他得去找福布斯谈谈，还要请一位律师帮他解决这一系列棘手的事情。

“听着，如果你现在想反悔的话，我和克莱顿会找你拼命的。我们会在法庭上确认父亲新的遗嘱的法律效力，克莱顿会通过完全合法的手段仔细评估你和那个叫奥莉薇亚的女人，你们两个都会破产的。我向你保证。”

“上帝啊，简，听听你都在说什么。”

“噢，在这件事情上别把我想的那么高尚和大公无私。托蒂和我现在急需用钱。我……说来话长，但是我们需要这笔钱。你都已经确定了不会要这间牧场——你说你绝对不会想要它的一分一毫。”

柯尔想到了阿黛尔和她的丈夫，还有卡里克先生少得可怜的残疾补助金。简正需要这笔钱，克莱顿也用自己的脑袋担保了这岌岌可危的交易，向克林顿财团承诺了增加工作岗位和大力发展旅游业。

有多少人的梦想是寄托于老栅栏牧场的出售，还有其所宣传的前景的？

他想到了奥莉薇亚。

“我得打个电话。拜，简。”他挂断了电话。

柯尔现在已经做好准备，要背水一战了。不管他父亲究竟打算如何处置这个牧场，它都不会是属于福布斯的财产，起码不会在他的眼皮底下被拱手让人。这才是事情的根本。以前的柯尔不在乎这些，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这个牧场在农业用地保护局的管辖范围内，从法律上来讲只能用于耕作，在没有政府部门的规划以前是不能被私自作为其他用途的。更何况，他突然很不能接受这个地方被划分得支离破碎，一块一块地卖出去。

也许是他长久以来对福布斯的私人恩怨作祟，又或许是奥莉薇亚的缘故，他也不知道。但是热情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从插着电源的电脑里翻出克莱顿·福布斯的宅电，拨出号码。电话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他留下了一则消息。“你好，福布斯，我是麦克唐纳。我回到老栅栏了。交易取消了，我们得出来谈谈。”

几乎就是在他刚挂掉电话的时候，图书室的电话就响了。是福布斯打来的。

“柯尔！欢迎回来，老兄。我听说——”

“听着，别白费口舌了，交易是不会继续的，至少我不同意。我不管你是怎么说服简的，但是落到我手上的那一部分财产，我是不会出售的。”

“等等，等等，麦克唐纳。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我手上的文件是有法律效力的，已经由我公司的律师团公证过了。而且——”

电话突然没了声音。

“喂？”

没有任何的回应。

柯尔按了按电话听筒的叉簧。

“福布斯？你还在吗？”电话还是没有声音。

柯尔快步走到他父亲办公室里，可是那里的座机一样没有拨号音，一定是地下线路坏掉了。这时恰巧有一阵风吹过，树枝轻轻拍打着图书室的窗户发出规律的响声。暴风雪就要来了，而他们也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他望向窗外的黑暗。

夜空中有一点恐怖的绿色闪光划过了天空，一闪一闪地倒映在黑漆漆的湖面上。那是一班向北的航班。他在窗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似乎看见有人影从房子的周围掠过。也许只是光与影的又一次恶作剧罢了。

尤金数了数电缆，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确保自己找到的是正确的接收器的那根线。他已经把电话线剪断了。他伸手拿起屁股后面挂着的断线钳，但是突然有人从厨房的后门走出来，他停下了动作，悄悄退回墙下的阴影中。垃圾桶似乎很不情愿被倒干净一样的哐啷声停下，然后是盖子被盖上的声音。厨房的门又合上了，屋外又重归一片宁静和黑暗。他走回电缆前。感谢夜色中柔和地翻滚向前的蓝绿色烟雾，他甚至不需要手电筒就可以辨别出电缆的颜色。地平线的那头逐渐升起的黑暗，正带着雪花一点一点向这里逼近。急迫的快感像电流一般轻轻流过他的皮肤。

他把手伸向了断线钳……

第十五章

柯尔走进开放式的休息室和客厅区域。艾斯窝在火旁一条因为多年使用而被磨得很薄的波斯毯上，牛皮灯罩和跳动的烛火给房间染上一抹温暖的颜色。在镶嵌着木板的拱顶下架着的沉重的原木横梁，还有厨房入口上挂着的那副褪色的鹿角都为这间充满狩猎气息的旅馆增色不少。

他的父亲坐在壁炉另一头的轮椅上，正凝视着火焰，一口一口喝着手里大大的玻璃杯里的威士忌。沙发上坐着的是波顿的女儿，瘦弱的肩膀紧缩着，看起来像是承受着这个年龄本不该有的沉重。

有两对更年长一些的夫妇坐在吧台旁边轻快地交谈。其中一对是柯尔在营地见过的——就是那只狂吠不止的贵宾犬的主人。波顿走过去和他们搭话。

在质朴的吧台后面，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正在给客人们倒饮料，而一位看起来和酒保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正在铺着亚麻桌布的餐桌旁忙活着摆放葡萄酒杯。房间里的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蓝调。

柯尔走向自己的父亲。“你感觉怎么样？”

迈伦只是嘟囔了一句，专注地喝着杯子里的威士忌。他的脸比刚才看上去更红了。

柯尔深吸了一口气，心底升起一股担忧。父亲的状况正在逐渐恶化，他得把医生找来，和他一起商讨一下后续的治疗计划。

之前大大的液晶电视上播出的可怕新闻已经被换到了天气预报。他看着气象图上从南方迅速袭来的巨大的风暴团，心里早已从飞行员的角度产生了忧虑。这会是一场大雪，应该会在早上降临。他已经可以听到从石制的老烟囱里持续不断地传来风声的尖啸。

波顿的孩子朝他瞟了一眼，他回她了一个微笑。即使性格恶劣，这也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这让他不禁想要知道她母亲在哪里——为什么在感恩节前夕她会和父亲独自两人来到这里？

“嗨，”他加深了笑容自我介绍道：“我是柯尔，我就是在这间牧场长大的。”

她眯了眯眼睛，似乎在权衡是否要回应他的话。“我叫托莉·波顿。”

“我今天中午看到你们和奥莉薇亚一起在船上了。你钓到了鱼是吗？”

“是奥莉薇亚钓起来的。她只是让我帮忙把它拉起来而已。”

“很大一条吗？”

“在准猎范围之内，”她说，“但是我把它放掉了。”

电视机的画面闪烁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一片漆黑。柯尔站起来把它关掉又打开，但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又检查了机背后面的线路，所有的线都是好好连着的。

“它死了吗？”托莉问道。

“尸体都凉透了，”他回答道，“朝我们赶来的这股冷空气一定是把我们的电视信号和电话一起干扰了。”

这意味着没有网络了。在天气转好，所有线路恢复正常之前，他不能再用笔记本电脑查找更多有关怀特湖杀手的信息，也没法继续调查萨拉·贝克了。而电话线路的中断更是代表着他们和外界已经完全失去了联系，放眼望去只会有肆虐的风雪和无边无际的森林。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似的，烟囱里又一次传来了呼啸的风声。什么地方的百叶窗被吹得梆梆作响。

厨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奥莉薇亚拿着两瓶葡萄酒出现在门后。看到柯尔时她的脚步僵住了，他的心跳也在他两人视线交汇时骤然加快。

她画了一个淡淡的妆，披在肩上打着卷的头发光泽柔亮。一件看起来像是开司米面料的高领毛衣挡住了她脖子上的伤疤，她换了一套新的紧身牛仔裤和牛仔靴。

一阵轻快的笑意点亮了她的双眸，他的小腹发紧，身上窜过一股情绪复杂的电流——尊重，欣赏，同情……还有强烈的保护欲。他想要得到这个女人。这种原始而简单的欲望让他雀跃不已。

但是她不是那种可以急功近利的女人。起码在经历过那些事之后不行。

她把酒瓶拿到桌边。就在她放下瓶子的时候，盖奇·波顿从她身后走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她转过身来，向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看着眼前的一幕，柯尔不禁胸口发闷，他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把自己看作是奥莉薇亚的所有人了，她与别的男人这种身体上的亲密接触让他感到十分不满。托莉的视线在自己的父亲和奥莉薇亚之间来回游移，坐在沙发上的身体渐渐绷直了。她的眼神暗了下来。

风声越来越大，呼号着顺着烟囱爬下来，似乎在寻找着进到房子里的路。

“我的妈妈死了。”托莉突然开口道。她的视线依旧紧紧锁在奥莉薇亚和自己的父亲身上。

他快速地看了托莉一眼。

她转过来抬头望向他，她的眼中和脸上混合着的愤怒和绝望一股脑地堵在了他的胸膛。

“今年四月的时候，她跌进一个树井里被闷死了。全都是我的错。是我和她去滑雪，她才会跌进去，而且我还没能把她拉出来。”

哦，上帝。

他在她的身边慢慢坐下来。“我真的很抱歉，托莉。”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你不应该为了一场意外而责备自己。”

她的拳头紧握，眼中流露出激动的情绪。

柯尔能感觉到她父亲看过来的视线，突然有了一种不现实的感觉，好像时间正在呈螺旋状地反复着向前。他的父亲也是这样思念着吉米吗？还有泰，他再也见不到的孩子？

“我以前也经历过一次意外，”他静静地说，“那时我只有十六岁，开着自己修理的卡车，带着我母亲和弟弟去结冰的河面上兜风。结果冰面碎了，车子沉了下去。我拼了命从驾驶室的窗户里逃出来，但是却没能救出他们两个。我尽力了，天，我真的尽力了。但是……”冰冷的记忆向他袭来，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为此自责，托莉。”他又瞟了她的父亲一眼。“而我最近才意识到一直沉浸在过去的罪恶感里，只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更何况这样也无法让你妈妈回到你身边。”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把胳膊撑在膝盖上，然后凝视着她深绿色的双眼道。“你得原谅自己，然后继续向前。”

一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想掏出自己的手帕，但是却没找到。

“给你。”

他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父亲伸手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柯尔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手帕。他们的眼神在空中相遇了，过去，和一些没有说出口的话语一起，在两个人之间翻涌不息。

“我很抱歉，儿子。”迈伦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道。他的眼睛因为酒醉而微微潮湿。“很抱歉我一直没有释怀。”

柯尔突然感到一阵扭曲的疼痛，还有一丝对父亲的同情。他的胸中悄悄升起了一股暖意，还有爱的感觉。该死，他确实是真切地在乎着自己的父亲。就像需要呼吸才能生存下去一样，他也需要他父亲的原谅。他哽咽了，奥莉薇亚的话又浮现在了脑海中。

我还以为你已经够成熟了，能够学会主动道歉，和平解决，在他去世之前……

他无法对这样的父亲无动于衷。

“我也很抱歉。”比你想象得还要对不起。

迈伦移开了视线，拿起桌子上的酒杯。但是他颤抖的紧紧握住杯子的手却出卖了他此刻伪装的平静。

柯尔把手帕递给托莉，她把泪水擦干，然后揩了揩鼻子。

“好一点了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被攥成一团的手帕，眼睛又在自己的父亲和奥莉薇亚之间来回转了转。柯尔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波顿和奥莉薇亚挨得很近在她耳朵旁边说话，她微微弯着头，认真地听着。听着听着，她的脸上慢慢露出些许笑意，然后转过头去开心地笑了。

柯尔瞬间就被这个笑迷住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奥莉薇亚笑得这么灿烂。即使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房间，他也能看到她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芒和脸颊上两抹健康的红晕。在这一刻她是放松的，自信的，浑身散发出充满活力的快活气息，整个人都像是活了一样。也许她已经找到了某种方法克服了之前的闪回，今晚留下来的是一个全新的奥莉薇亚。

他的血液里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斗志旺盛的雄性激素，波顿成了他眼中的竞争者。柯尔也懂得是什么在困扰着波顿的女儿。她思念着自己的母亲，看到自己的父亲和一个女人这般亲密只会让她痛不欲生。他也心生不悦。

他转向托莉道。“我离开一会儿可以吗？我要去和奥莉薇亚说几句话。”

她久久地凝视了他一会儿，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哀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柯尔站起来走向他们，努力压制着自己心中好战的情绪。

奥莉薇亚抬起双眸，看到了他走过来的身影。

“柯尔，”她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加入他们的谈话。“来，让我向你介绍一下大家，让你分清楚谁是谁。”

今夜的她真的很耀眼。是因为波顿在这里吗？是他的陪伴让她如此有活力吗？今天中午在那条小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胸口一阵发闷。

“这位是金。”奥莉薇亚指着之前在桌边摆放玻璃杯的金发女郎说道。她举着一托盘调料走过，朝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那是她的未婚夫，撒迦利亚，就是吧台后面的那位。他们两个都是才从北方大学毕业，然后这个夏天开始在老栅栏牧场工作的。他们会在这里留到感恩节，这之后就要飞去欧洲了。这位是詹森·陈，你知道的，就是我们厨房的统管。在那边帮金布置桌子的是内拉，詹森的女儿。”

“我们之前见过，”他说。这就是之前电视上播出那则可怕的新闻的时候和托莉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的孩子。

“内拉的父母离婚了，这个感恩节恰好轮到詹森照顾她。吧台前面坐着和撒迦利亚聊天的是布莱尼根，他是我们的马夫，可以说也是老栅栏牧场剩下的最后一个牧马人。今天晚上营地所有的客人都在，还有两个住在小木屋的客人也来了。你见过这对养了一只贵宾犬的夫妇了——他们是从基洛纳来的。和他们在一起的那对更老一些的夫妻是俄罗斯人。站在他们旁边的高个男人是来自百里屋100 Mile House，坐落于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中心的卡里布南面的小镇和自治州，又叫Bridge Creek House。的林务员。”

柯尔打量了一下那位沉默寡言的林务员，他似乎也在默默注视着他们。

“然后，这位当然就是盖奇·波顿啦，你刚刚在沙发上和她说话的那个女孩是他的女儿。”奥莉薇亚转向波顿道，“这位是柯尔·麦克唐纳，迈伦的儿子。”

“我们之前打过照面。”柯尔礼貌地握了握他的手。

波顿对上了他的视线。这个男人有着一双清澈的蓝眼睛，像钢铁一般坚实的手掌让柯尔不觉联想到了了军人——或者是盟军的准军事专家，又或者是执法官员。他有着这那一类人所独有的机警。波顿就是他所一直描写的那种充满了男性魅力的人。他的手上戴着一枚结婚戒指。

柯尔放开他的手的时候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敌意，随之而来的还有隐隐的不自在。

波顿似乎也在暗中评价着他，就像是在权衡自己的敌人一样。

“我给你要点喝的吧？”波顿笑着道，可是笑意并没有真正进到眼底。他在其实是属于柯尔的领地上做出一副主人的姿态，而且他也确实是对奥莉薇亚有什么企图的。他们之间的气氛愈发紧张了起来，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波顿做出了自己的反击，他说道：“麻烦你了，我要威士忌加冰块，双份的。”

波顿走向吧台，柯尔的目光一直紧盯着他的背影。

“我之前和你说的把报纸和飞饵忘在办公室的就是波顿。”奥莉薇亚解释道。

柯尔转过脸来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一样清澈的湖绿色。他的视线移向了她的嘴唇，光泽水润，看起来十分柔软。她站得是那样的近，以至于他能闻到她身上清新的沐浴露的香气，还有一些别的什么香味。她浅粉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就像棉花糖一样柔软，领子一直遮到了下巴，把她的伤疤全部盖住了。

当对上他的视线的时候，她的瞳孔微微扩大了，柯尔的心中一阵突如其来的欲望，还有一股意乱迷情。她对他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能从她眼中读到赞许，这点燃了他心中一直以来蠢蠢欲动的肉欲和渴望。

但是心中的警钟敲响了。慢下来。三思而后行。给她施加太多的压力真的好吗？虽然他能从她的眼中看出兴趣，但同样也能感觉到她一举一动中满满的紧张。他已经亲眼见过了她被人触碰时严重的抗拒和厌恶，还有眼底闪烁的恐惧。而且现在他知道原因了，因为她曾经遭受过太过可怕的性虐待。

妈的，这个真相太过沉重了，他从未想过回家会发现这样的事情。

“挺奇怪的，”他静静地说，“波顿的那个飞饵，看起来更像是用来钓硬头鳟或者是三文鱼的。”

她的眼中几乎微不可察地闪过了一丝踌躇，握住酒杯的手收紧了。柯尔不想再逼得她太紧，因为那个鱼饵之前已经让她崩溃过一次了。但是为什么？他心中的好奇心几乎盖过了小心翼翼地谨慎。

“很显然，那是他收到的退休礼物，”她说，“同时收到的还有一根飞钓竿和其他的飞饵。这些东西都是他临走前才收到的，我想这就是他会带着它们到这儿来的原因。”

他盯着她的眼睛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温哥华。”

“你以前见过他吗？”

她皱起了眉毛，“没有，怎么了？”

他耸了耸肩，转头看向在吧台帮他点单的波顿。“他上手得挺快。”

“你对他有成见。”她说。

“我只是对他一直在你身边奉承有成见。”

她吃惊得微微张开了嘴，然后嘴角慢慢卷起一个了然的笑。“如果我不了解你的话，柯尔·麦克唐纳，我都快觉得你现在的举动很像一个守财奴了。”

“也许我就是。”

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

“也许不只是我一个人不满他对你的热情，还有他坐在那边的孩子。”

她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视线转向了托莉，咽了一下口水。

“他的妻子四月份的时候刚刚去世了，”柯尔说，“我猜这几个月应该足够他治愈心伤，然后在尚且深切的思念着母亲的孩子面前勾搭另一个女人了。”

她眼中的诧异被怒火取代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说的没错，托莉正在煎熬中，但是波顿今天只是请我帮她走出——”

“你现在这样和波顿卿卿我我，根本不是在帮她。”

“上帝啊，你真的和你父亲很像，你知道吗？”她转身想走。

“可能是因为我知道失去一个孩子是什么感受吧。”他在她身后静静地说。

她顿住了，慢慢转过身盯着他。他继续开口说了下去。

“可能是因为我只是想告诉他们抓住现在所拥有的，因为这一切不会永远存在。”

她犹豫了，稍稍有些迟疑，看向了吧台旁的波顿。

“他有告诉过你他退休之前是做什么的吗？”柯尔问道。

“没有，我也没问过。我从来就不喜欢拷问自己的客人。我知道的只是今天中午，他需要有人来帮帮他的女儿，一位女性。托莉在学校里的时候表现出了暴力倾向——这是她表达自己对妈妈的去世的悲痛的方式。他只是请我花些时间陪陪她。”

他的眉毛紧紧皱在了一起。

她突然变得怒不可遏。

“听着，我今天很高兴能帮助到一对同样孤独和受伤的父女，即使只是让他们有那么一会儿能开心一点。这让我感觉很好，知道吗？这就是事情的全部。我不知道你究竟对他有什么敌意，但是我没必要听你的抱怨。”

她转头就想走，但是又补充了一句。“悲痛并不是那么简单，柯尔，我想你知道这一点。而你今天对于我尽心帮助一个人走出困境的举动的评价简直狭隘至极。现在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要——”

他突然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冲动，伸出手捉住她的胳膊。她愣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眼底闪过了某种冰冷的情绪。

“当心些，奥莉，我不相信他。”他顿了顿道，“我不相信巧合。”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他回答之前，阿黛尔走了过来。她没有穿围裙，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包。

“如果这里没什么事了的话，”她对奥莉薇亚说，“我就要先回家了。我在厨房的收音机里听到说可能明天一大早就会有降雪。如果天气变坏的话，我可能明天晚上就只得住在旅馆了。”

“这样吧，”奥莉薇亚说，“不如你明天早上离开克林顿镇之前先打个电话过来，如果明天晚上的雪有下大的迹象的话，我们可能就不会再叫多余的人手来准备感恩节的晚餐了，或者有可能取消晚餐也说不定。如果暴风雪持续不停，你可能就不得不被困在这里一段时间了。”

“明天可能打不进电话来，”柯尔说，“地下的线路可能受了天气影响，就和电视的信号接收器一样不管用了。”

阿黛尔和奥莉薇亚的视线都投向了黑屏的电视机。

烟囱中又是一阵尖啸的风声。阿黛尔走向吧台旁边的墙上挂着的电话机，取下了听筒。

“你说的没错，”她走回来说道，“没有拨号音。”

“好吧，看来你最好明天还是不要出门了，”奥莉薇亚对阿黛尔说，“就待在家里吧，待在一个暖和又安全的地方。我会处理好这里的事情的。”

女管家犹豫着。

“我是认真的。”奥莉薇亚微笑着道，“我们没问题的。”

“那好吧。我明天会从克林顿镇给通讯公司打电话，”阿黛尔说，“让他们查一查这一片区域的情况，确保这不是老栅栏牧场的特殊问题。”

“谢谢你。”

“好了，晚安各位。”她朝柯尔点了点头。

“代我向卡里克先生和塔克问好，”他说，然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最近会见到塔克吗？”

她看起来有些不安道：“他经常会回家来，所以，可能会的。”

“你之前提到过他在金融领域工作，具体是为谁工作？要知道，克林顿镇只是个不大的小镇。”

“一家开发公司。”

“也许是福布斯的公司？”

她的脸突然红了，眼神慌乱地转向奥莉薇亚。“额，好吧，他是在克林顿·福布斯的不动产公司做事情，还在帮他准备市长竞选的一部分事务。”

“福布斯打算竞选市长？”

她点了点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就像你说的，这就只是个小镇而已，除了牧场工作以外没有太多的机会了，必须得抓住身边的每一个机遇。”她转向奥莉薇亚道：“詹森说他五分钟之内就可以准备好上菜了。好了，晚安，奥莉薇亚，还有柯尔。”她快速点了点头，没有再看她的眼睛。

柯尔看着阿黛尔走进门廊，从挂衣钩上取下自己的外套，又很快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与她短暂的对视了一眼。他打开门，一阵寒风吹进来扇动了她的衬衫，然后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中。寒气沿着地板一路侵袭过来，壁炉里的火苗被吹得抖动了一下。然后门就被风猛地带上了。

奥莉薇亚突然转向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知道塔克·卡里克在为福布斯工作吗？”

“不知道。”

“但是你知道福布斯想要这间牧场。”

“克林顿镇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她皱起了眉头。“你经常像这样观察房间吗？就好像是无时无刻不在分析着什么似的？你就一定要怀疑别人的动机吗？”她的语气染上了怒意。

“只是改不掉的旧习惯罢了，奥莉薇亚。”他看着她的眼睛静静地说。

“听起来像是你为自己不喜欢任何人而找的借口。”

波顿端着柯尔要的酒回来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她冷漠地说，“我现在要去厨房看看詹森有没有准备好晚餐了。”

奥莉薇亚径直走进了厨房，后背挺得笔直。柯尔又注意到了她微微有些跛的脚。

……身上只裹着一张令人作呕的熊皮和一个粗麻袋，光着脚穿着一双登山靴。她背着一把来复枪，严重的体温过低，身上布满了擦伤和刀伤，嘴里含混不清的念叨着没人听得懂的发音。她的脖子上还紧紧的系着一条边缘磨损的绳子。萨拉·贝克，这个女人奇迹一般地活了下来……

柯尔心不在焉地啜着波顿递来的威士忌，看着厨房的门在她身后来回晃动了几下，然后合上了。

做得好，柯尔。这一击恰到好处，正是让真相浮出水面，建立起让她信任的好机会。

波顿也在看着奥莉薇亚消失在门后。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有种黑暗而恶意的东西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第十六章

迈伦像一只老迈病重的乌鸦一样盘坐在餐桌的一头，用叉子拨弄着自己的晚饭。他的双眼因为长期的药物和饮酒而深深凹陷，蒙上了一层不健康的浑浊。他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之中，眼神不安地在奥莉薇亚和柯尔，那个孩子，还有波顿之间瞟来瞟去。他今天晚上喝酒喝得更凶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他。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感受着暴风雪越来越近的脚步，奥莉薇亚似乎听到了一个神秘的、无形的钟在嘀嗒，嘀嗒走动着。

柯尔坐在他父亲的右手边，波顿则坐到了奥莉薇亚身边的椅子上。托莉坐在奥莉薇亚的对面，用手忿忿地扯着亚麻白色餐巾的一角，浑身都透着怨气。

奥莉薇亚的心中升起一股愧疚。她瞟了一眼柯尔，发现他也正举着一杯勃根地葡萄酒，从浓密的睫毛下静静凝视着她。虽然食物还是和往常一样美味，但是与隔壁几桌的欢声笑语不同，他们这一桌的气氛有些死气沉沉。

“今天的大厨不错。”柯尔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把它放在了盘子旁边。

“前菜的鳟鱼是从湖里钓上来的，”奥莉薇亚试着活跃气氛。“野味是从隔壁的牧场里打来的，烤蔬菜是厨房后面的花园里自己种的。”

“你母亲以前开垦的一片蔬菜园，”迈伦含糊地对柯尔道，然后伸手拿起了今晚的第三杯红酒。“就是我们买了第一批小鸡回来的时候，她亲手翻了土，从蓄水池里挑水来灌溉，然后在后面的围栏下种下了豌豆，很快就爬满了围栏。”

柯尔举着玻璃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那片菜园现在是詹森·陈在打理。”奥莉薇亚插话进来，想要缓解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

金把桌子上前菜的盘子收走，然后开始上主菜了。撒迦利亚又从吧台后面端出两只酒杯放到了桌子上，一杯白酒，一杯红酒。音乐正好，其他桌子上的气氛也愈发酣畅，一直不停地有笑声传过来。寒风将百叶窗吹得咯吱作响，烟囱里冲下来的风将壁炉里的火焰吹得又晃了晃。

奥莉薇亚抬起头，对上了托莉的视线。她一直死死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感觉怎么样，托莉？”奥莉薇亚问道，“你喜欢鳟鱼吗？”

“还可以。”她又偷偷瞥了父亲一眼，然后才低下头把注意力放回盘子里堆起来的食物上。奥莉薇亚转头又对上了柯尔的目光，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在悄悄发酵。

她不禁吞咽了一下口水。

“波顿，”柯尔突然开口道，拿过红酒瓶给他把杯子加满。“奥莉薇亚说你最近退休了。”

波顿微微绷直了身体。“是的。”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他说着给奥莉薇亚也加了一点酒。她用炽热的目光疑惑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顾问。”波顿说。

托莉的刀子突然掉到了地板上，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她只是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的父亲看。

“把它捡起来，托莉。”波顿严厉地说。

“不，不用，没关系的，”奥莉薇亚赶紧开口道，“就让它在那儿吧。金，很抱歉，”她对着吧台后面的金大声说，“能请你再拿一把餐刀过来吗？”

金小跑着进了厨房。

“顾问？”柯尔切着盘子里的食物，把它们分成一块块刚好能一口吃进去的大小。奥莉薇亚沉下了脸，但是他装作没有看到。

“社会保障体系方面的。”

托莉突然推开了凳子，猛地站起身来。

“我要回小木屋去睡觉了，太累了。”她说着拔腿朝门廊走去。

“托莉，”他大吼道，“回来坐下。有点礼貌。”

“凭什么！我为什么要假装？你又在装什么？我不想在这里多呆一秒了。”

奥莉薇亚也匆忙站起来。“托莉，过来，在火边坐着烤烤火吧？金会给你拿甜点来的。”

她的怒火转移到了奥莉薇亚身上。“我又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又不是我妈妈。还有，你一直以来到底是怎么忍受脖子上那个丑陋的疤痕的？就是你一直想遮住的那个？”

这一桌子的人突然间都变得鸦雀无声，只听得到木柴噼啪燃烧的声音。就连另外一桌聊得欢畅的人都停了下来。寒风拍打着整间房子。

柯尔站起来正要插话，奥莉薇亚却静静地开口了。“这是一次捉螃蟹的时候发生的意外留下的。我以前在荷兰港做季工，结果在他们把捕螃蟹的网拉起来的时候被缠住了。”她挤出一个笑容。“我很幸运才能活下来。”

托莉盯着她，脸上的表情挣扎不已。她很想说奥莉薇亚很酷，但是又不得不捍卫自己的母亲。她的嘴唇颤抖着，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最终还是转过身走到门廊，抓起自己的外套，猛地拉开了大门，然后走进了一片夜色之中。旅馆的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波顿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把手中的餐巾重重地甩在了桌子上。“我向大家道歉。她自从失去了妈妈之后就一直很难过。”

奥莉薇亚道，“如果有任何我们能帮得上忙的——”

“没事的。”

“我敢说你们两个人都很难过。”柯尔道。

波顿看着他的眼睛，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但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绕过他径直走向了门口。他的靴子在木地板上敲击出响亮的声音。

“你他妈今天一直这样是想干什么？”奥莉薇亚厉声说。

“你知道为什么。他对你过度的热情已经伤害到他的女儿了，今天就是最好的证明。”

“现在你变成牧场的精神病学家了？随意决断别人的悲伤应该是什么感受？”她气冲冲地走开，愤怒地用双手摔上了厨房的门。

一排准备完毕的蓝莓点心整齐的摆放在厨房的流理台上，雪白的雪糕上点缀着深紫色的蓝莓酱，就像是奥莉薇亚直接把它摔在了墙上似的。蓝莓酱，鲜血，还有即将到来的暴风雪。

他凑近了一点，我忍不住口干舌燥。他还告诉我河岸边上有野蓝莓。

我上钩了。

我去河边找了那一丛野蓝莓。

我再也没有回来。

她吞咽了一口口水，把注意力放在周围的细节上，努力让自己留在当下。

内拉正在忙着打开洗碗机，詹森举着一杯红酒坐在窗台边。厨房里很暖和，金紧跟在奥莉薇亚后面走进来，托起四碟甜品放在手臂上，努力保持着平衡，然后又退回了门外。

收音机里轻轻地放着舒缓的音乐。

她又仔细看了看那些“鲜血淋漓”的冰淇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詹森，今天的晚餐太棒了。”

“等着明天的大餐吧。”他咧开嘴笑着说。

她看了一眼窗外，夜空中可以看到一个绿色的亮点，这说明天空还没有被乌云遮蔽。“如果明天暴风雪降临的话，我们很可能不得不取消感恩节晚餐了。”

“我们随机应变吧。”他伸手拿起自己的红酒抿了一口，“如果晚餐被叫停的话，我准备好的东西都可以放进冰箱里。你可以一冬天都好好享受土耳其锅饼。”

“需要我帮忙收拾吗？”

“不用了，我能搞定。”

“你一定很兴奋吧，”她对内拉说，“已经打包好了？”她的妈妈会把她带去墨西哥过一周，而詹森在这个周末完成了在这里的夏季工作之后就要去新西兰为旅行团烹饪了，很难说他是否会再回来。奥莉薇亚想知道他们明年的这个时候还会不会留在这个牧场。

“差不多了，”内拉回答道，“还得买一瓶防晒油。”

“我们会想念老栅栏的。”詹森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想看出她心里的想法。厨房里温暖的氛围一瞬间有些变动。

“我明白，”她轻轻地说，“我也会的。额，我是说在最后一个客人都离开之后。”她停下了向外的脚步。“哦对了，内拉，谢谢你的蓝莓。”

“什么蓝莓？”

“你知道的吧……就是你放在我门外的那一篮。”

“我没在你那里放过蓝莓。”她笑着说，“不过现在我倒是希望我放过。还记得我们以前会去摘很多蓝莓，做完甜点还会剩下不少。它们漫山遍野的长在森林里，在感恩节前成熟，刚好可以做蓝莓甜点。”

“噢。好吧……还是谢谢你。”奥莉薇亚后退了几步，转过身，然后笨拙地推开了厨房的门。

这件事肯定有一个很简单的解释的，但是她却突然开始胡思乱想。柯尔的话缠绕在她的脑海中。

当心点，奥莉……我不相信巧合……

这句提醒现在看起来很不吉利。她想去问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毕竟当时他没机会解释更多。

门口的走廊前笼罩了一片阴影。尤金伸手搭在把手上，惊讶地发现门没锁。他的猎物还是这样的无所畏惧。他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是没有收到他留下的鱼饵吗？还有那份报纸？为什么感觉她还是没有丝毫的戒备？不过没关系，过了今天晚上，恐惧将会占据她的全部身心。

树枝被山风吹得折弯了腰，发出可怕的呻吟声。他走进屋子里面，四下打量着黑漆漆的房间。他想起今天中午她和一对父女在船上的情形，心中又划过一丝疑虑。事情有些不对劲。那个孩子对自己母亲的感情带来了很多不安定因素，而如果他没有认出来那个父亲其实是以前怀特湖的警察的话，可能还会花更多时间来理清头绪。

现在谁才是游戏的主导者，谁又是猎人？

他的血压升高了。

他找到了她的卧室，走进门时微微张开了嘴，深吸了一口属于她的味道。熟悉的味道，再一次品尝到了属于她的感觉。他走到她的床边，屋外的树枝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他突然停下了动作，屏息仔细辨别着外面的动静。没有人。

他的手伸向了她的床罩。

金把一碟蓝莓冰淇淋放在柯尔面前的桌子上，然后把另一碟放在了他的父亲前面。

“你是发什么疯？”金走开后，迈伦咕哝着对柯尔说。

“我不相信波顿。”柯尔拿起勺子插进了冰淇淋中。

“他看起来不像是携款潜逃的样子。”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抬起头道，“关于他对待奥莉薇亚的方式。”

这句话终于引起了他父亲的注意——他浓密的眉毛拉了下来。

“不对劲，比如说呢？”

“波顿就是那个把写着她的名字的报纸落在办公室的人，报纸里面夹着的飞饵把她吓得不轻。那是一个超大号的硬头鳟专用饵，用它在这里根本钓不到鱼。”

“那又如何？”他嘴上这样说，醉醺醺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提起兴趣的光芒。

“所有的巧合都很奇怪，就是这样。一具脖子被吊在树上的女尸被发现的新闻爆出来，而波顿恰好就在这个时候来到了老栅栏。要知道这则新闻也把奥莉薇亚吓坏了，而她的脖子上，刚好也有这么一条伤痕。在这之后他又把写着她的名字的报纸忘在了办公室，报纸上写的又恰巧是这件事。”他不能再说下去了，不然就会暴露奥莉薇亚曾是怀特湖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的事情。这应该由她自己说出口。

“我听起来没那么严重。”

“你看到刚才他说自己在安保系统工作的时候他女儿的反应了吗？她惊得目瞪口呆，刀子都吓掉了。后来她又说什么假装，我觉得他是在说谎。”

“也有可能这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迈伦在胡子底下喃喃道：“只是巧合罢了。”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柯尔道，“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巧合。”

“那你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用你灵敏的记者嗅觉和阴谋论来分析一下？”

柯尔扬起了眉毛。“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十分平静。

他的父亲用青筋凸起的手晃了晃酒杯，有几滴红酒从杯子里溅出来，在白色的亚麻桌布上洇开了血一样的痕迹。“你查到她的过去了，是吧，”他的声音愈发含混不清了。“你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柯尔没有回答。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

他的父亲久久的凝视着他。“事情有变——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打算告诉我？”

“还没有。”

他的父亲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这必须是她自己说出来的，”柯尔说，“我不能告诉你。”

“但是你已经说服了她，不是吗？你想看着她，看她能不能自己一个人经营好这间牧场。”

柯尔看着自己父亲潮湿的眼睛，还有他坑坑洼洼的脸上真挚的表情，心里有某种感情掠过心头——差一点就要影响到他了。他想起福布斯，简，还有自己签下的文件，愧疚像蛇一样盘踞在心底。还有十三年前他和父亲的那一场剧烈的争吵。就是那时，迈伦又一次指责他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还因此毁了牧场和整个家。

突然间，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远离了，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事情。他当时应该更坚强一点，看清楚自己的父亲其实只是在自己的悲伤中无法自拔，无法说服自己原谅柯尔的罪孽，也没办法继续把这个家撑下去了。如今回想起来，柯尔对过去的一切突然都有了不同的理解。

就在这一刻，他下了一个新的决定。牧场的地下电话线坏了，他打算明天早上开车去镇上，当面找到克莱顿·福布斯，然后和他摊牌自己的底线。他会为这间牧场和这个家最后的所有，抗争到底。

“牧场会没事的，”他轻轻地说，“我会尽我所能帮助她。”

他的父亲紧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伸手转过了自己的轮椅，朝着走廊驶去。“我要睡觉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柯尔站起身来道：“我把你送上楼。”

“想都别想。撒迦利亚！”这个老男人大声叫道，“撒迦利亚——快过来把我从这儿弄走。”

柯尔看着撒迦利亚推着他父亲的轮椅穿过走廊，然后走进了电梯。受伤，同情，还有爱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所不熟悉的鸡尾酒一般的感觉，像潮汐一样在他的心底来回翻涌。

“这是怎么了？”

他闻声转过来，是奥莉薇亚。她又一次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刻闯了进来。他调整了一下情绪。

“他就是这种怪人。”

“你应该对他宽容一些，这种脾气都是长期的药物治疗导致的。”

“你不必再为他找借口了。”

她的目光如炬。

“给我倒一杯吧，”她说，“我想喝一杯，然后问你点事情。”

托莉在寒风中越走越快，把自己的父亲远远抛在了身后。她的心脏在胸膛下怦怦直跳，皮肤微微发热。她从未如此迫切地需要她的妈妈。

身旁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有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在树丛中。她害怕地僵在了原地。夜空中挂着一抹幽灵似的极光，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她的父亲正穿过远处的草坪远远地跑过来。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听起来像是一只大型动物在干枯的树枝和落叶间快速穿梭。有可能是一头熊，或者是一只鹿。

她的父亲终于跑到了她身边，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膀。“谁在那儿？”他大声问道，眼睛紧紧盯着树丛间的阴影，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一阵风吹过，树叶在风中飒飒，但是灌木丛中没有更多的响动了。

“走吧。”他轻声说道，目光还是紧锁着树丛。

“为什么？”他们走回小木屋的路上，她忍不住出声问道，“为什么你要说谎？你说自己在安保公司工作，隐瞒了自己是个警察的事情。”他们走到了小木屋的门廊前。他转过身半蹲在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眼睛依旧时刻注意着她身后的黑暗，留意着任何发出声响的东西。

“有时候是不太方便说你是个警察的。如果告诉别人你在司法系统工作，那么所有人的态度都会不一样。我不想提起自己的工作，也不想谈论你母亲，还有一切……可能会触碰到伤口的事情。”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吸有些颤抖，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湿润的光芒。“有时候不对陌生人一遍又一遍地提起这些会更好。就让这些事成为我们的秘密。”

她愤怒地盯着他，嘴唇颤抖不已。“那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对奥莉薇亚。妈妈怎么办？”

眺望台下方，湖水轻轻拍打着码头。

“噢，托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绝对不是。”他抚摸着她背后的头发道，“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的，我向你保证。”

“你还没告诉我如果他们能做手术治好你的话，为什么我还有可能得搬去和露易丝阿姨一起住。”

“我知道，我会去做手术的。我从未想过瞒着你任何事，也不想让你担心，只是觉得感恩节就应该毫无负担地出来玩，原本打算在这之后再和你解释的。因为我觉得，首先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填补我们之间的空缺。至于露易丝阿姨……”他迟疑了一下道：“手术后可能会需要几个月的恢复时间，让我的大脑和行动机能恢复到正常的状态。可能还需要请理疗技师……这种手术可能有各种后果。所以，我想在恢复期间把你送去西部和露易丝还有她的家人待在一起，让你在那里上一段时间的学。”

“我不想去。”

“你真的还想回温哥华以前的那个旧学校吗？我觉得在那件意外发生之后，或者是和茱莉娅·博萨斯大吵一架之后，再和同学们相处可能不大容易。你确定想回去那里上学吗？”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道：“大概不想。”

他清了清嗓子道：“那么，在我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期间，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西边，然后和你一起住在那里。露和本有一幢在湖边的很大，很大的房子，他们可以腾出一间小木屋来给我们两个住的。你可以在那里一直上到毕业。”

“你也要搬过去吗？”

他笑了，雪白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着光芒。“没错。我能为你做的其实很少，托莉。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一个全新的开始。就像是豆娘一样——他们又获得了重新来过的机会。这个机会承载着一个脆弱而又渺茫的承诺。她真的不想再回到以前的学校，或者是他们的老房子了。那些地方有太多让她痛苦不堪的回忆。

他拢住她的肩膀。一种熟悉而温暖的感觉笼罩下来，她安全可靠的父亲又回来了。“看，看那上面。”他伸手指着天空。

巨大的天幕上是不计其数的星星，闪烁着温柔的蓝色或绿色的光芒，边缘还微微泛着一点桃色，在寂静的黑色中更加显眼了。真是天神的幕帘。

“我觉得她就在那里看着我们呢。”

她的脸上有泪水悄悄滑落。在这一刻，她相信天上是有天堂的，那里必定万物井井有条，有理有据。只是她在这里看不到罢了。

奥莉薇亚坐在火边等着柯尔给她把酒倒来，揉了揉紧张得有些痉挛的膝盖。

柯尔提着一瓶威士忌和两个装着冰块的玻璃杯走过来，把杯子放在火边的矮桌上，然后倒了一杯递给她。

她接过酒杯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一股暖意顺着手指席卷至手臂，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欲望古怪地和紧张混在一起。这个男人确实让她无法忽视。

“真高兴你还肯和我说话。”他在她身边的沙发上紧挨着坐下，露出一个微笑，但是眼底全是疲惫。火光在他线条分明的脸庞投下几分阴影，这让他看起来又严肃了几分。他看起来有些急躁，可能还有一些微醺，但脸上的坚毅和安全感还是不减丝毫。

“我得等到所有的客人都走完，”她说，“我还有些问题想问你。”

他看着火焰，用宽实的手掌握住酒杯道：“问吧。”

她本想逼问他为何对波顿有如此大的敌意，却又不想透露为什么那份报纸和鱼饵会对自己影响那么大。

“迈伦怎么了？”她最终还是临阵退缩了，换了个话题问他。“你又把他气走了？”

他形状好看的嘴角挑了起来，沉默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事情。他仰起头一口饮尽杯子里的酒，然后伸手又给自己斟满了杯子。

“我和他说了我对波顿的怀疑，还有他对你的殷勤。”

她感觉自己脸上热得发烫，心跳得嘭嘭直响。“就是这个让他这么生气？”

他哼了一声道：“他没有生气。只是问我，能不能指望着我辅佐你。”

她抿了口杯中的酒。“那你的回答呢？”

他凝视着她，沉默了几秒。“我说可以。”

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深沉，似乎要将她吞没其中。她不禁咽了下口水，努力把刚才突然起身的一丝念头压了下去。

“你喜欢他吗——波顿？”

“我觉得他——人很好。我相信他是尽全力在对托莉好，即使方式有些不对。但是我能感受到他的真情实意。”

我对他的感觉，和对你的感觉不一样。

“但是你现在看起来很不安，”他提示道，“你现在不停地问问题。”

她撇开了目光。托莉在船上的话浮现在了脑海中。

为什么带着两把枪……你现在塞在靴子里的是什么……

奥莉薇亚自己有一把信号枪，但那是违法的。在这一片区域，手枪都属于违法枪支，必须要特殊的“持有许可”才可以携带。

“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奥莉？除了把你吓坏了的那件报纸和鱼饵的事以外。”

她心跳加快，感觉被困住了。该死。她多想把一切全部道出，但是又不能。她不禁想要站起来逃跑，但是他用坚实的手掌按住了她的膝盖，让她无法挣扎。

“听着，我们都对你有着悲惨的遭遇这一点心知肚明，但具体的我却不想再逼你太紧，除非你自己愿意告诉我。我现在只想好好试探一下波顿，看他和你的过去有没有什么联系。”

慌张的感觉像飞蛾的翅膀一般搔着她的小腹。她的思绪又转到了那些蓝莓，那条围巾，那串脚印，那种被人盯着、跟着的感觉，还有伯肯黑德的案子的可怕的巧合，被媒体说是所谓的“怀特湖杀人案的再现”。如果她只是把这些事分开来看，那么可以将它们视为单纯的巧合。但是如果把它们都联系在一起，她就没有那么肯定了。她心里诉说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但是却不能说。

无论被人安慰的感觉有多么的强烈，或是真正有人在背后撑腰的前景有多么诱人，她都不可能让自己再一次成为萨拉·贝克。

奥莉薇亚饮了一大口酒，然后用力地握紧了杯子，以此来掩饰双手的颤抖。

“所以，只要当心他一点就行了，好吗？”

她的目光又落回了他身上，看到了他眼中深切的担心。

“还有，记住，如果你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在这里。”

她咽了咽口水，皮肤开始发烫。她觉得自己就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走在剃刀的边缘，忍不住想要向他倾诉一切，依靠着他，然后用各种方式依偎在他身边。但是她不能。

吧台旁的桌子上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她看向房间的那头，最后的一批客人也打算离开了。

他们朝这边挥挥手，大声道了别。房门在他们背后合上，然后整个房间就蓦地陷入了沉寂，只有火焰的哔剥声和屋外呼啸的风声。

“还有另外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他伸手把她的手握在了自己手里。奥莉薇亚浑身的肌肉一下就绷紧了，内心挣扎着，想要立即抽出手的欲望和想让他握得更紧，甚至与她十指相扣的渴求一样强烈。她的嘴唇变得干燥起来，脑子里一阵轰鸣。

“我同意我父亲的决定，我也打算把这间牧场交由你代理，由你来经营。”

“柯尔，我告诉过你了，我不想——”

他毛衣下的拇指缓缓游移到了她的手腕上，轻轻摩挲着她的伤疤。他们目光相遇了。她紧张起来，几乎就想要抽出手来，但是又没有。她的整个世界都似乎被挤压变形，坍塌下来，只有隐隐约约的意识，好像感觉到金和撒迦利亚正在把桌子上最后的几只盘子收走。

“这是正确的决定。”他轻声道。

“为什么？”她出口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

“因为我打算留下来，帮你。这是你自己说的，牧场的事务不算简单，而重新开始养殖牲畜的产业可以重新盘活资金链。如果你肯把这里建设为建设全年的旅游胜地的话，我可以协助你处理生意方面的事务。”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是我酒醉后胡言乱语。你真的很像你父亲。”

他的眼神变暗了，身上所散发出的气场也大不相同。沉默之中，她能感觉到他周身围绕着的黑暗的电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要把她拆吃入腹，细细品味一般，又像是在作出什么决定。他的目光飘向一旁，但是握住她的手还是没有放开，用粗硬的拇指轻轻抚着她的手掌。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然后还是忍不住，反手把自己的手掌覆在他的手上，与他十指交扣。他收紧了手指，向她投去炽热的眼神。她从她的眼里看到了赤裸裸的欲望，还有热烈的渴求。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慢慢地，他的手指顺着手臂一路向上，一直游走到了她的颈边。他把手搭在她的脖子后面，手指缓缓插入了她的头发，然后把她拉近了一点，自己也慢慢向她靠过去。他的嘴轻轻擦过她温暖的唇瓣。

她的身体里突然电光火石地一闪。

她一把推开了他，猛地站起身来，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膛。她低头对上他灰色的双眸，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在两人之间膨胀，这是她一直不愿触碰的。这距离太近，太私密——不仅仅是指身体上的距离。无论他所期待的是一个怎样的地步，她都不能任由自己放纵。

“奥莉薇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现在可以把起居室锁起来了，所有的客人都走了，”她打断他道，“除非你想在这儿再喝一杯，那么记得走的时候把门锁上。”她打了个响指，原本在火边昏昏欲睡的艾斯不情愿地抬起了头。

“我把你送回去。”他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她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握住了她的手臂，她猛然绷直了身体。“你自己能行，奥莉，当然能行。但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回去的。”

“柯尔——”她的声音顿住了，眼神像是着了火，身体里勇气的渴望压都压不住。她的乳头变得坚硬，尖叫着想要被触碰。小腹一跳一跳的，涌起一股热流。快要承受不住了。她……她不知道该怎样处理眼前的状况。

“没关系的，”他说着举起自己的双手。“没有压力。没有义务。只是陪你穿过那片黑漆漆的树林，陪你回家而已。”他微笑着道，“我明白的。”

“我已经自己一个人这么走了很多年了，你知道的。”

“但是现在你不必了。”

第十七章

他们走到了门廊前。

他的靴子踏在木制的台阶上，脚步声在黑夜中格外响亮。

“你进去吧。”柯尔在黑暗中露出一个笑容，双手深深插进了口袋里，但是却丝毫没有去意，看起来像是在等着她邀请自己进去坐坐。

奥莉薇亚紧张起来，握住把手拧开了门。

他微微偏了偏头道：“你不锁门？”

“在这里没什么好担心的。”但她其实并没有自己所说的那样无所畏惧。艾斯从她推开的门缝中挤了进去。

柯尔踏上台阶，手扶在栏杆上，眺望着远处的湖面和森林，以及后面绵延的山脉剪影。夜空中有一条散发着淡淡幽光的光带挂在天幕上，这是宇宙秩序的美。

“它们就像是有魔力一般，”他静静地说，“我常常会幻想，它们应该是会发出声音的，可能是噼啪爆裂的声音，也有可能是滋滋的电流声，抑或是低声絮语，但是它们却从来都是这般悄然。”

此刻吹过耳旁的风声却不是寂静的，甚至有些喧嚣。夜风追逐着干枯的枝叶，把岸边的旗杆上的绳索吹得吱吱作响，吹起了湖面一层层洁白的浪花，拍打在码头上，让小小的码头发出呻吟声。

奥莉薇亚情不自禁地靠近了他，似乎被他的身体内部源源不断的散发着的引力拉了过去。她和他并肩站着，肩膀几乎要碰到了他的手臂。她在夜晚的寒气中打了个冷颤，把自己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竖起了衣领。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团黑云，正逐步向他们的方向侵袭过来。

他也悄悄地往奥莉薇亚的方向靠了靠，两个人的手臂边缘已经挨在了一起。他用小指轻轻碰了碰奥莉薇亚同样放在栏杆上的手。她不禁心如擂鼓。

“我很怀念这样。”他说。

她咽了下口水。上帝啊，她也怀念这样。这样的触碰，还有与另一个人类的肢体联系。她已经把这一切拒之门外太久了——被拥抱、被爱的需求，还有真正接受自己模样的可能。而现在，他的触碰在她的内心深处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似乎还有隐隐扩大的趋势，绞得她生疼。

“你一定在其他地方也见过极光。”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它们可不是普通的光。”他轻轻地说。

她的小腹轻轻窜过一股暖意。他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小指，然后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奥莉薇亚突然有些窒息。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以此来抵抗心中挥之不去的欲望。她视野里的一切似乎都开始旋转，坍塌到只剩此刻，似乎这一片萦绕的星光下只剩下了他们两人，还有彼此的手指相互触碰的感觉。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被他身上一个隐形磁极所吸引，叫嚣着向他靠拢过去。好似极光在电爆中围绕着他们旋转。

她静静闭上了双眼，努力想要整顿自己的理智，但是思绪却依旧无法抑制地冲向了欲望的肉欲。

“它们还代表着家的感觉，你懂的，就是真正的家，你生长的地方。这些光对我来说，就象征着这个地方。不是所有人心里都有这样的一个地方的。有时候，你都意识不到自己在想念着它，直到你再次回到那里。”他沉思片刻，然后道：“一想到这水面波光粼粼的景致，还有千年相似的大理石山脉，在这百年中也同样印在了我祖祖辈辈的眼中——你就不禁会想，是否真的有一种情愫，能给在人们的DNA中留下某种印记，造成了实质性的持久渴望，渴望回归某处，成为完人。”他说完久久地沉默了。

“真希望以前我把泰和荷莉带回来过，带他们见见我父亲。我犯下了不少错，错已至深，无法弥补。”

她深吸了一口气，有点害怕开口。因为他已经对自己如此坦白，但她还不想敞开自己隐私世界的大门。

“但是你可以重新来过，”她小心地组织着语言。“你可以抛开这些错误继续生活。”

他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道。“就像是第二次机会？”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用怪异的目光盯着他。

“和我说说你的家庭吧，奥莉薇亚。”

“我和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盯了她一会儿，然后嘴边扬起一个微笑。“所以，你也是五十步笑百步是吗？教训我要和我的家人好好相处。”

“正中要害，”她轻轻地说，“你说的没错，我没有立场告诉你怎样对待你的父亲。但是就像波顿对她女儿的态度惹怒了你一样，你和你父亲之间的关系也让我不舒服。你们两个人都倔得像头牛，谁也不肯先退半步。等你知道了一句简单的‘对不起’会对生活中的一切产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影响的时候，你也会不自觉的想要介入别人的生活中，劝他们在还有机会的时候修正错误，告诫他们挽回自己的家庭。”

“这就是发生在你的父亲，还有你的家庭身上的事吗？”

她抬头看着这片如梦如幻的天空道。“我真的不想谈及他们。”

在他——在他们所有人理解这一点之前，花费了多少时间呢？阿黛尔最近也已经见过她脖子上的伤疤了，她可是镇上出了名的长舌妇。阿黛尔，她的儿子为福布斯工作，现在和所有人都扯上了关系。内拉也看到了。现在，除非怀特湖杀手的新闻完全没人关注，不然迟早会有人把她和那件事情联系起来。要调出怀特湖新闻的存档并不是一件难事，她的身份能够隐瞒至今，其实也只是因为从没有人从这个角度探寻过她的过去。直到发生了这件异乎寻常的谋杀案，直到她失去了自我，在众人面前失态。直到柯尔将她可怕的伤疤暴露在外。

“听着，我给在佛罗里达的你打电话，和你介入波顿和托莉之间的原因是一样的。而现在，既然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你已经回到了牧场照顾你的父亲，那么我也应该筹备新的计划了。”

“比如说？”

“继续向前，找一个新的地方落脚。”

“我都说了——我想让你留下来。这是你的地方。”

她对上了他的视线道：“为什么？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注意，不想让这间牧场好好运作下去了？你踌躇满志地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眼睁睁看它被卖掉吗？”

他笑了，声音越来越低沉，字尾都吞进了喉咙里。这让她的小腹一阵收紧。

“就像你如此贴心地指出来的一样，奥莉薇亚，我和我父亲很像，同样的固执。而我现在只是固执的不想让福布斯把他的爪牙伸到这个地方来，把这里建成豪华的房地产项目。我是说，看看这四周，还有这一片景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道：“想要听实话吗？这些景色已经悄悄走进了我心里。”

“所以，你是认真的，你也想让这里的生意再有起色，是吗？”

“我想试一试给自己第二次机会。我想把手指插进这片土地，感受大地，感受我的根脉。”他声音中的情绪越来越浓郁，突然停下了话，然后理了理自己的情绪。“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迷失了自己，奥莉。现在我想试着停下来，看看安定一段时间会怎样。我想知道如果每天都能清醒的在同一个地方醒来，会不会重新找回自己。”

“你终于不想生活在死亡边缘了？”

他久久地沉默了。

“我现在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不急着往前，也没有让我不得不回去的人和事，也小有存款。”他顿了顿继续道：“或许这都是为了我父亲，为了赎罪，为了原谅过去。或许是出于对福布斯本能的厌恶。”他低头看着她。“又或者是为了你。”

她咽了一下口水，似乎有些明白了他话中的潜台词。这让她的心小小地震动了一下，有些疑惑，却也有些害怕。

她清了清嗓子道：“那你姐姐呢？”

“如果你按照我父亲新改的遗嘱那样留下来，那么应该就没问题。但是如果你走了的话，简就会得到她的那一份遗产。我希望你别走，也希望你能让我留下来，帮助你。”他微微一笑道：“看到了吗？我需要你的同意才能留下来呢。”

他转过来正对着她，手指慢慢爬上了她的手臂。树上的枯叶絮语不断，湖水温柔的轻轻打着码头。

奥莉薇亚想要反抗，张口告诉他不要碰自己，但是却做不到。因为她渴求的欲望与抵触的情绪同样浓烈。她的整个人就像是被分成了两半，在身体里激烈地抗争。

他一只手捧着她的半边脸，另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后背，慢慢地、坚定地把她向自己拉近。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眼神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但是她也感受到了他触碰中的迟疑——似乎在问这是否也是她想要的，不慌不忙地将自己的打算展现在她的眼前。

极光渐渐消失了，留下色调温柔的余晖照映在他的脸庞上。他沉默地拥抱着她，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寂静中慢慢膨胀，伴随着承诺和危险的意味“嘭”地一声爆开了。这一刻，奥莉薇亚甚至做起了早已被忘却的梦。她要做的就只是屈服，然后沉浸在此刻，尽情享受面前这个男人的给予。

但是除了欲望之外，她还感受到有一股恐惧像蛇一样悄悄爬进了她温热的小腹中。

他用手环住她的脖子，然后低下了头，试探性地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她的。

她的脑海中爆开一阵热浪，沿着神经一路尖啸着向下，激起了记忆深处那些被忘记的肌肉记忆。这种感觉甜美而无法抗拒，但是腹中轻轻搅动着的蛇一样的感觉依旧带来了不安，唤起了她黑暗的回忆——在她从那件事之中慢慢恢复之后，还有他们的孩子被送走之后，无数次伊森试图和她亲热的感觉。

但是，彼时她的身体虽然已经痊愈，心灵却依旧承受着深深的伤痛，为那个伊森并不想要的孩子的离开而悲痛不已，那个他所唾弃的孩子。

伊森的欲望也消磨殆尽了。

他机械性的性交在她的心上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揭开了她被人强暴的鲜血淋漓的记忆。她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压抑住自己躲开他触碰的欲望。而他也不愿多碰她一下。因为即使是在她努力想要避免自己陷入记忆闪回的情况下，她也能从他的眼中看到他对自己裸体的无法掩饰的厌恶，还有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妻子所反应出的最强烈的恐惧，还有对他自己、对这段婚姻深深的猜疑。

她从他的眼中还可以看到浓浓的猜忌和怀疑——如果她当初没有鼓励那个凶手的话，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自从塞巴斯蒂安·乔治走进他们的店里，选择了她为自己的猎物的那一天起，他们的婚姻就走向了尽头。

因为萨巴斯蒂安·乔治的存在，他们再也无法从彼此的眼中看到对方。因为阴魂不散的塞巴斯蒂安·乔治，他们再也不能粉饰平和的生活。所以他们分开了。

奥莉薇亚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和男人交往过。

柯尔更用力地抱紧了她，嘴唇紧紧摩擦着她的唇瓣。她的心底膨胀起让人盲目的欲望，让她抛开了所有的想法，所有的回忆，一心一意地张嘴迎合他的吻。他的舌头滑进了她的嘴里，细细品味着她，吞食着她，而她也逐渐靠向了他的吻，倚在他坚实的身体上。他们的舌头疯狂地搅动在一起，填补了她巨大的空虚和欲望。

他短短的胡茬戳痛了她的脸颊，更点燃起了她心中的激情。他把她转过身去，引着她慢慢走回小木屋，她能够感受到他的勃起滚烫的抵在自己的骨盆上。

他把她推进了虚掩的房间，然后用靴子踢上了房门，还不忘用自己的舌头和她的相互纠缠。

屋子里面很暖和，壁炉里的余灰还像呼吸一般发出淡淡的橙光，给整间屋子染上了一层古铜色的光辉。他拥着她一点点挪到沙发边，她的膝盖在碰到沙发边缘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被他扑倒在了沙发上。他的体温覆盖着她的体温。

尤金躲在长椅后看着他们相拥而入，然后关上了房门。他咬紧牙关，狠狠地握住拳头，心跳得怦怦直响，下体也不由自主站了起来，硬得发痛。事情变复杂了，但是仅此而已，这不会改变任何结果。女人，不就是这样的水性杨花？作为一名出色的猎人，他早就预见到雌性物种的这种必然的劣根性了。

只是他会先杀掉这个男人。

托莉看着外面的黄色灯光消失在门缝下，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上床睡觉了，于是伸手从床垫下摸出了自己的电子书。黑暗中幽幽亮着的绿色灯光像幽灵一样诡异。风把房顶上的树枝吹得吱吱作响，吹落了树上的松果，敲打在房檐上。

她打开了电子书的电源，舒服地蜷缩在棉被里，妈妈写下的文字映在眼前。

南归的大雁的叫声惊醒了她。她手脚并用地爬到墙边，从一条细细的窄缝中窥视外面成了一条线的天空。然后她就看见了他，站在依旧覆有陈雪的空旷之处，大腿宽厚而结实。

四周的树上滴滴答答的滴着水，时不时发出轻轻的爆裂声。是冰雪渐渐融化的声音。他呼出一团白气，转头看向她所在的小棚屋。

她慌忙退回墙角，小心翼翼地避开锁链，以免发出响声，或者是让她脖子上的绳子陷得更深。她把自己蜷成一团，像甲壳动物般护佑着自己腹中的孩子，假装在睡觉。

房门被吱吱呀呀地推开了。她感觉到有一道光线照射进来。

“是时候了。”他说。

她的心噗通直跳，慢慢抬起头来，对着这道照进她的小屋的白光眨了眨眼睛。

“起来。”

“是什么的时候了？”她出口的声音嘶哑难听，太久没说过话了。她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这到底是谁？她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他没有回答她。

他在房间的正中蹲下来，俯身盯着她。他的气味瞬间侵入了她的鼻孔，她的思绪渐渐昏沉，顺着门口飘出了小棚屋。但是这次他没有脱掉自己的衣服，而是掏出一双靴子放在了小屋中央。她眨了眨眼睛。那是她的靴子。自从那天中午他把她抓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穿过这双靴子。

他依旧俯着身，像只大型动物一般向她靠近了一点。他把她身上的粗麻布掀开，露出下面一双赤裸的腿，然后轻轻抚摸着她的双脚。她屏住了呼吸，下巴僵硬，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但是他接下来的动作却是解开了拴住她的锁链，铁链在冰冷的地板上叮叮当当碰撞作响。他更靠近了一点，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从腰间取出一把刀。她的额头上滴下了汗珠，心跳加速地看着这把刀。刀锋反射着银色的光芒，沿着刀柄一直向下泛着冷光。她懂了。这就是他所说的“是时候了。”她把身体蜷得更紧了，随时准备着要踢出一脚，为自己的生命而战，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而战。他举起了手中的刀……然后挑断了一直以来把她拴在墙上的绳子。被割断的绳索掉在了地板上，她死死地盯着那半截绳子，身体开始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起身离开，房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屋子里又重归了寂静，只有外面传来些许嘈杂的声响。树上滴滴答答的水声，还有某条刚刚解冻，欢快地汩汩流动的小溪。

她静静地等着外面一声熟悉的门阀落上的声音。

但是没有。

她紧张起来，心里渐渐升起了疑惑。

他忘了把门锁上？

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

是时候了。

她在原地等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突然惊觉外面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他还会回来吗？她该逃跑吗？又能跑到哪里呢？他会不会正悄悄躲在外面等着她兴冲冲的跑出去？她膝行至自己的靴子旁，伸手碰了碰它们，还不忘警惕着门口，以防他突然冲进来。

但是他没有。

她的心跳得怦怦直响，用僵硬的手指搬动自己浮肿的脚套进冰冷的靴子里，骨头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颤抖地摸索着，笨手笨脚的系上了鞋带，手心里全是汗。

她小心翼翼地试着站起来，脚心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伸手扶着墙，整个人颤抖成了筛子。她透过钉了木板的窗子看出去，外面全是树，一望无际的树。视线再抬高些，能从缝隙间瞥见湛蓝天空的一角。

自由？

她的恐惧中渗出了一丝疯狂的凶猛。

她的血液中激荡起新鲜的肾上腺素，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墙角，捡起一个粗麻布袋，把它裹在自己赤裸、肿胀的腰上，然后用地上找到的一截绳子牢牢固定住。她想起了伊森，他们的家，回到家，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希望。她的身体开始颤抖，眼泪不自觉地流下了脸颊。

希望是一种非常有力量的东西，又一次点燃了她。

她环抱着自己赤裸的肩膀，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很长时间，不确定下一步应该如何是好。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房门推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就像是一只突然见到日光的鼹鼠一样眯了眯眼睛。

一只来福枪斜靠在棚屋的墙边，就在门口的不远处，触手可及。

他在哪里？

他想干什么？

他在玩什么把戏？

柯尔深深地吻着她，反手把自己的外套脱掉，任由它掉落在脚边的地板上，然后伸手解开她的扣子。

奥莉薇亚陷入了一阵红黑相间的万花筒一般旋转着的眩晕中，胸口涌起一股火热。她的手拂过他的手腕，游移在他的腹肌上，感受着他如钢铁般坚硬的肌肉。她在他的气味中沉醉了。他的味道填满了她的全部身心，将她抛入深深的愉悦的深渊中。

他的手悄悄从她卷起的毛衣边缘滑了进去，炽热粗糙的手掌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小腹，然后又往上游走了一些，轻轻解开了前搭扣的内衣，她的双乳被从中释放出来。他的双手握了个满盈，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呻吟，拇指缓缓摩擦着她挺立的乳头，还有乳头旁浅浅的伤疤——那是塞巴斯蒂安·乔治在她身上留下的齿痕。

就像是有一根冰锥突然刺入了她的脊椎。

她僵住了。

这是法院鉴定时确认和萨巴斯蒂安的齿痕相匹配的一处印记，正如他在她身上留下的众多痕迹一般，是法院最终给他定罪的证据之一。她的肺部被一种黑暗的窒息感蓦地攫住了，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她一把抓住了柯尔的手，制止了他更进一步的动作。

她无法呼吸，眼前的景物都消失了。幽闭恐惧症突然压迫地袭来，让她一阵心悸。

她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奋力抵抗着眼前不断闪过的画面和回忆。汗珠从额头上滴落，她的身体开始颤抖。不要。

不要！

她绝不会让萨巴斯蒂安再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她会让这些逼真的过去的场景全都去见鬼。她会重新拿回自己的控制权，夺回自己的生活。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一个完整的女人。然后占有眼前的这个男人，还给自己自由。因为如果现在她做不到的话，那么以后就再也不可能做到了。在这之前，她一直都只是一个不完整的人类。

而奥莉薇亚最为隐秘的愿望，最为真切的梦，就是重回一个完整的个体。她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费尽了心思，但是都没有真正达成自己的愿望。她似乎有些明白了，只有经历过这一刻，她才会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奥莉？”他轻声说，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边。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然后在他身下艰难地扭动起身，然后拉开了自己的牛仔裤的拉链，粗暴的把它卷到腿下。牛仔裤褪到一半的时候被挡住了，于是她伸腿踢掉一只碍事的靴子，让裤子可以完全褪下。她用颤抖的手近乎粗暴地把他推倒在沙发上，然后伸腿跨坐在了他身上。她大喘着气，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汗水浸透了她的身体，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别去想，别去想，别让他再控制你……

她几乎无法呼吸。他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奥莉薇亚，”他的声音变得喑哑，语气中全是赤裸的欲望。他的表情有些许疑惑，眼底夹杂着几分关心。“你在做什么？”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一把挥开他的手，用力张开双腿，扭动着自己的臀部，探寻他的火热的欲望。她终于感觉到了它。她紧闭着双眼，跪在他腰侧双腿分得更开了，然后一寸寸沉下自己的身体，她屏住了呼吸，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深埋在自己体内的欲望。

她大喘着气，摇摆着自己的腰肢，在他的身上起起伏伏，她的手在他的胸口滑动，沉醉于他线条分明的结实胸肌。

她转过头，浑身的肌肉突然放松，然后不可抑制地痉挛起来。释放的感觉让她无法控制的嚎啕大哭，气喘吁吁，直到精疲力竭。

她整个人都瘫倒在了柯尔赤裸的胸膛上，任泪水打湿脸庞。刚才飞快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被汗水浸湿的皮肤光滑无比。她不停地颤抖。

他伸出手把她圈在了怀里，紧紧抱住她。

然后，慢慢地，奥莉薇亚的意识才渐渐回到身体中。她僵住了。

他的下体还深埋在她体内，但是他却没有动作。

现实的感觉一点点恢复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紧张的冷意。她抬起了头，直直的看向他的眼睛。他捧起她的脸，借着窗外隐隐的波光仔细看她。树枝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但是他看起来仍旧没有让自己释放的打算。

她咽了下口水，突然意识到他的衣服几乎都还好好的穿在身上，而她只着一件毛衣和袜子，牛仔裤只有一只裤腿还挂在腿弯。

即使她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不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她也可以感觉得出来。担心。疑惑。

火热的窘迫将她整个包围了。

羞耻。

“奥莉。”他低声道。

她几乎是绝望地摆动起了自己的臀部，试图用内部的挤压唤回他的激情。

“求你了……”她绝望地缩紧肌肉，但是还是无法阻止他的去势。她的眼中溢满了泪水，顺着脸颊奔涌而下。

他牢牢按住了她的臀部。“奥莉薇亚，停下。”

她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不想要她。他没有释放。他在她体内软了下去……她让他没兴趣了。

就像她也让伊森对自己失去了兴趣一样，被自己的丈夫嫌弃，对着她的时候再也硬不起来。

她从柯尔的身体上爬下来，分开两人纠缠的四肢，单脚跳着把只穿着袜子的脚伸进另一条裤腿里，升起了自己冷漠的防护墙。冰冷，坚实，充满了安全感。

他坐起身，拉住她的手道，“奥莉，过来。我们到卧室去。”

她做不到。

她已经没有了一分钟以前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此刻的她屈辱万分，已经不能再把自己剥光，把所有的伤疤暴露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不能向他透露自己就是萨拉·贝克。

她一定是疯了，丧失了理智，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冲昏了头脑。她怎么会因为一时冲动的欲望，就让八年来辛苦隐藏的一切付之一炬？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上了裤链，头发还乱糟糟的垂在眼前。“这就是个错误。麻烦你离开。”

她马上就要爆炸了。她正颤抖着与身体的每一个器官作斗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保持冷静。萨拉和奥莉薇亚，过去和现在，他们之间的界限已经如此脆弱，就像是一块密密麻麻散布着细小的裂痕的玻璃，而她的内心正嚣叫着想把它击碎，再也忍不了哪怕是十亿分之一秒。她不能让他看到这一幕。

“听我说，奥莉薇亚，我知道——”

“求你了，快点他妈的给我滚出去。马上！”

第十八章

“不是的，”柯尔深深地望着她，说道：“这不是个错误。你是在和自己过不去，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你他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都对我硬不起来。现在，就算是帮我一个忙，别再侮辱我了。快走吧。”她把外套扔给他，衣服落在了他的大腿上。

“不是这样的。”

“哦，那是怎么样的？”

柯尔站起身来，拉上了裤链。“在这里你不用继续掩饰，不要压抑，也不要这样对我。”他想握住她的手，但是她猛地一步向后躲，砰地一声撞在了桌子上。疼痛顿时让她红了眼眶。

该死。这就是个错误。错到不能再错了。

“听我说。我很想和你亲热，全身心地占有你，慢慢地，在你的床上。我想和你整夜厮磨，而不是这样战斗一般匆匆了事。”他指着长沙发道：“你不是想让我回到那里吧。你刚才在琢磨着别的，不过是把我当成你一个泄欲工具。但这不是我想要你的方式。”

她咽了一下口水，眼中闪烁着泪光。表情阴郁，一副恐惧的样子。

他举起了双手道。“好吧，我会走的。我……我只是不想就这样留你独自一人，只是这样。我想——无论什么你都可以和我说，我会帮你的。”

她一言未发，只是盯着他，双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他低咒了一声，抓起自己的外套，走到她的身边，然后轻轻吻了下她的脸颊。她像石头一样僵在原地，双手紧抓着身后的桌子。

柯尔走出门，融入了一片夜色之中，然后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屋外凉意袭人，他穿上了外套。

身后传来一声小小的门阀落上的声音，他怔了一怔。

我在这里没什么好害怕的……

现在她确实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害怕的只是他，还有他所流露出的情感。

但是当柯尔走下楼梯，沿着林间的土路走回自己的小木屋时，他才突然意识到，她害怕的其实不是他，而是她自己还有她内心的渴望。

托莉翻到下一页。

来福枪的扳机护圈上用绳子系着一个束口袋。她用目光不住扫视着四周的空地，然后弯下腰警惕地捡起了枪。束口袋里有一个装着几十发弹药的小盒子。

她心中的疑问越来越浓了。她紧紧盯着树林中的动静，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心跳得怦怦直响，手里拿着来福枪，猫腰走到空地的正中间，许久没有到过户外的感官在冬日的冷风中变得灵敏无比。

他在她身后的某处突然拉栓上膛，清脆的咔嗒一声回响在树林间。她僵住了。然后他开枪了。砰地一声惊起了树上的鸟儿。她尖叫着冲进前面的树林，在树叶稀疏，正冒出嫩芽的柳枝间连滚带爬地跑着，顾不得枝条在赤裸的腿上抽打出一道道红印。

她能听到他在背后追逐的声音。恐惧驱使她一直跑，一直跑，跑进了森林深处，直到跑得喘不过气来，肺部疼的要命。她觉得就要窒息了，身子一歪跌进了旁边积雪稍稍有些融化的烂泥坑里，坑边尖锐的冰柱刺破了她裸露的小腿。

她不敢动，气喘吁吁地张着嘴，头发凌乱地飘荡在眼前。

他也在静静等着，伺机而动吗？还是说她已经甩掉了他？他的游戏规则究竟是什么？

黄昏时分，森林深处。她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来福枪，有子弹，而且不止一发。

“没有狩猎能比得上狩猎一个全副武装的人更刺激的了。”他曾这么对她说过。

她摇摇晃晃地蹲下，然后，慢慢地，悄无声息地，让自己的靴子在肮脏的布满雪的土地上留下尽可能少的脚印。她向着旁边铺着厚厚的松针的地上一步一步地挪近。在那边，她才能留下更少的踪迹，以更小的声音前行。

他找到她时已是天色破晓，她正畏畏缩缩地蜷在一棵雪松的巨大板状根之间。

他用山猫一般的眼睛在枝叶的阴影中逡巡着，然后准确地一眼看到了她。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枪管，然后一枪打在了她的右手边。她手脚并用地跳了起来，仓皇的逃窜出去，身上的麻布袋被树枝挂掉了，给他留下一个赤裸着半边屁股的背影，然后匆忙地躲进一丛矮矮的灌木丛中。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一点点的接近。

她这就要被抓住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大叫着，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滴落到地上，小腿上横横道道的伤口也渗出了血迹。

“跑啊！”

“你去死吧！！”

“快跑！”他手中的9毫米口径手枪又响了，一颗子弹正射入了她脚边的泥土里，溅起无数细碎的石子，打得她皮肤生疼。她大声尖叫起来……

奥莉薇亚冲进浴室，把门反锁起来，然后脱掉了衣服。她看着墙上镜子里的自己，伤痕累累。咬痕，弹孔，割伤，全都是塞巴斯蒂安·乔治留下的痕迹，是他宣告自己占有主权的标签。这样的身体让她又怎么能忘记他。

她慢慢地抬起手，碰了碰乳房上鲜明的齿痕，然后又摸到了脖子上一圈绳子留下的深深的伤疤。视线下移，镜子里的她腿上也遍布伤痕，还有被严重冻伤的脚趾——有两只已经完全没有了，还有两只由于关节坏死，而被截肢。她又瞟到了自己手腕上自杀留下的疤痕。

她的腹中突然翻涌起一阵羞耻和恶心的感觉。她自己都厌恶这具身体，又怎么敢奢求别人的爱？怎么敢期待这样的身体能唤起别人的兴趣？

她最深切的需要不过是自由，重新成为一个普通的、真正的女人。但是现在看来，自由意味着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别人面前，再一次把自己扒个精光，使她的精神再次受困。因为这样做就代表自己要将作为萨拉·贝克的过往全部摊开来放在柯尔面前，任由他对这具身体评头论足。

柯尔的心中已经埋下了一颗疑惑的定时炸弹，而且如果他再挖掘的深一点的话，线索已经呼之欲出了。他没有逼她说出自己的过去已经是很绅士的做法了。

但是她却还没有足够的勇气把自己暴露在别人面前，她不敢奢求他在看过这样的自己之后还会觉得她很有魅力。等他看到自己满身的伤痕之后，想要他依旧不问出尖锐的问题，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无论如何，这又是为了什么呢？满足一时的欲望？她是有多么需要别人身体上的肯定？他天生就是个不安定的人。也许没错，他现在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但是一旦他找回自己的方向了呢？那又会如何？

这样真的值得吗？把自己再一次暴露在媒体面前，不得不回去面对她的家人，还有镇上的人？再次忍受那些眼光，那些质疑，那些好奇的询问？一次又一次。因为她知道，这会再一次让自己陷入记忆闪回中，还会让那些她曾为之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来逃避的过去再次浮出水面。

不安的感觉如鲠在喉，幽闭恐惧症又来了，她感觉胆汁已经在喉咙的地方翻涌欲出。她冲到马桶边，胃部一阵紧缩，一口吐了出来。她撑在马桶边不住喘气，额头上全是汗珠，直到胃里翻腾的感觉停下来。

然后她站起来，一把扯开浴帘，放出滚烫的热水。

老栅栏牧场曾一度是她安全的港湾，她的避难所，也是她对未来的寄托。但是这些天来，她的希望已经随风而去，寒霜落下覆盖大地，也改变了所有事情。凶杀案，新闻，迈伦和他的遗嘱，还有柯尔。她多希望自己从未拿起那个该死的话筒拨出他的号码。

但是她打了那通电话。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她的避难所没有了。

因为即使柯尔不过问她身上的疤痕，阿黛尔也已经看到了。内拉和詹森现在也知道了她的伤疤和闪回的毛病。媒体上只会有越来越多关于伯肯黑德凶杀案的新闻，越来越多和怀特湖杀手联系起来的线索。总会有某个记者，或者是克林顿镇的某个人，好奇地回去查看旧案子，看到他的最后一位受害者。然后联系到她身上。

伊森会找到她。还有她的家人……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此地不宜久留。

她爬进浴缸。双眼已经哭干，她死死地抱住双膝，任由水流拍打在自己的头上、背上，把她的皮肤烫成粉红色。浴室里渐渐氤氲起了雾气。水热了又凉。

托莉看得心跳加速，快速地翻到了下一页。

冷冽的空气中结出片片雪花，旋转着飘落到大地上。

为了留下尽量少的踪迹，她光着屁股，手里握着武器，只披着一件兽皮，像原始人一样在地上匍匐前进，精神已经有些恍惚。他让她逃走了。而现在，她正在地上爬行，同时不忘张着嘴，闪动着鼻翼探寻微风中他的气味，竖起耳朵注意着他的脚步声。

她听到了。

花栗鼠啾啾啾给远处的同伴发出警报信号的声音。

他一定就在附近。

某个地方。

她停下了动作，以极其缓慢的动作转过身，嘴唇干燥，心如擂鼓。

然后她就看到了它。一坨热烘烘的熊粪，黑绿色泛着油光，看起来是那种经过一个漫长而饥饿的冬天后恶臭的排泄物。她把视线投向树林深处，然后找到了她看到的东西——巨大的铁杉树下有熊的踪迹，还有更多的粪便。她用膝盖和手掌爬到铁杉木交叉错乱的树枝下，不出意外地在树干上看到了新鲜的爪痕。令人胆战心惊的痕迹。

它果然在这里——这棵巨大的树已经从根部开始腐烂出了一个大洞。

她试着把手伸进去，四下摸索一番。这是一个兽穴，里面垫着厚厚的松针和细枝，还有柔软的苔藓。没有熊在里面。

她小心翼翼地爬了进去，注意不要挤压到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树洞里的空间足够她蜷缩成一团了。她在自己身上盖了一层黑色的干苔藓，又撒了一些洞里面之前那头熊收集进来的落叶。

如果这头熊回来的话，她有自信能够解决掉它。对上什么都比对上他要好。

她抱紧肩膀，蜷起脊背，紧紧护住肚子里的孩子。慢慢地，她终于停止了颤抖。

树洞外的雪越下越大，似乎要掩盖去天地间的一切，也盖住了她通向兽穴的足迹。

柯尔走进了自己的小木屋。房间里黑漆漆的，阴冷难耐。他本想生起火，却又只是点燃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从露营工具里翻出一顶毛线帽戴到头上，然后用力拉低了帽檐，裹着毛绒夹克端着酒杯坐到了走廊前。湖面另一头的天空上，极光正渐渐消失，影影绰绰倒映在被晚风吹皱的湖面上。

南边的天空则看起来阴沉沉的，黑压压的一团云正向这里席卷而来，吞噬了沿途的所有星光。

他怎么能亲吻她，真是个混蛋。

他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想要他，没错，但是她还没有准备好。她尚且为过去的可怕回忆而感到羞耻。他轻啜了一口酒，想知道一个经历过她那样的过去的女人是不是永远也不可能准备好迎接下一个人。也许她生命中的那些伤痛留给她的是永远的残缺——精神上的，身体上的，还有情感上的。这对爱上她的人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爱上她了。意识到这一点时柯尔震惊不已。他完完全全被她吸引了，想从每一个方面了解她，而不仅仅是为了这间牧场。

这也是他悬崖勒马的原因——为什么他想要把她带去柔软的床上，对她温柔以待。只可惜现在他被赶出了门外。而世界上绝不会有时光倒流的机会。

他抿了一口酒，静静衡量着更深层次的问题。适才喝下去的白兰地在胸腔里悄悄开成了一朵带着暖意的花。

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爱上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和自己确定关系的女人？

山间传来一声充满野性的狼嚎。这声音让他不禁汗毛倒竖。夜风已然改变了方向，变得愈发刺骨。

他向她的小木屋的方向看去。她房间的灯还亮着，隐约透过灰白色树影散发着微光。他轻轻吸了吸鼻子。也许他终于找到了这么多年来苦苦追寻的幸存者——那个从所有磨难中幸存下来，能够帮助他，可以在某种隐秘的层面上可以理解他为什么同样会幸存下来的人。也许就算只是为了她，他也可以留下来，默默地帮她扫平前面的道路，与她一同在这间牧场营造属于他俩共同的东西。也许他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弥补母亲和弟弟不曾有过的这些年的生活。

孤独一生也许只是过于决绝的代价吧。

他轻骂出声，又抿了一口酒。这不过都是酒醉后的瞎想吧。她说的没错，他和自己的父亲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也同父亲一样紧抓着十二年前的那桩意外不放手。或者说，是那件事缠住了他。他们都深陷其中，甚至连简也没能逃脱。

奥莉薇亚一把抓过厚绒布的浴袍，系紧了带子。披在肩后的头发还滴着水珠，她走到衣柜前拖出了自己的包。拉开抽屉，她开始往包里一件件地扔衣服，还有别的东西。动作急躁不堪。

她拉上包包的拉链，站起来环视房间。艾斯在壁炉前很快的进入了梦乡，显而易见，这也是她一直以来喜欢它的一点。它就是她的理智。她走过去，蹲下身子，然后把脸深深埋进了它颈后温暖的毛里，鼻子里满是它爆米花一样的狗狗味。它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声，冲她摇了摇尾巴。她挠了挠它的肚子，疲惫一瞬间席卷上来。

她已经收好了自己所拥有的不多的东西，装好了卡车，也提醒过了留下来的客人暴风雪会提前到来。现在只需要和迈伦道别，然后趁雪下大之前驶上伐木路就可以了。电话线还能正常使用的时候，她已经打电话给牧场安排过灵逸的转运事宜，无论她是打算去哪里。

她扑灭了煤油灯，只留下了床头的一盏，然后又把视线投回了自己的床罩。

她的心跳一瞬间漏了一拍。

洁白的床单上躺着一枚野玫瑰果。

图钉下印着一个鲜红的唇印，还潦草的写着几个字：

是时候结束这场狩猎了，萨拉

跑，跑啊……

奥莉薇亚猛地俯下身，一把把床罩扯了下来，死死地盯着它。她的床上似乎留下了他的味道，此刻窜进了她的鼻子。他来过。她可以闻得出来。他来过这个她睡觉的私密的地方。她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撞上了身后的衣柜，过去的回忆又像噩梦一样缠绕上来。

她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根本不像是自己声音的尖叫。

她像是又回到了森林中，拖着冰冷麻木的双腿在雪地里逃跑。

他就追在她身后，沉重的呼吸声如影随形。她能听到他的脚步声——踏在布满松针和苔藓的地上轻快的踢踏声。她跌倒了，没有力气再跑下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熊穴里躲了多久，但是等她终于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他就等在外面。

她仰面倒在了厚厚的松针上。他居高临下地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她。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他就要扣下扳机了。然后还会剖开她的肚子，把她的孩子取出来。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只一直不被父亲允许猎杀的怀孕的雌兔罢了。

她举起手中的来福枪，颤抖着瞄准了他，然后把食指伸进了扳机，没有一丝犹豫地按了下去。后坐力震得她肩膀一退。

子弹擦着他的脸射入了旁边的树干中，溅起一阵木屑。他站住了，放下了枪口，趔趄了几步到路边。

然后像一根木头一样直直地倒了下去。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僵硬地等在原地，但是他倒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慢慢地用膝盖跪着爬起来，他还是没有动静。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子弹的碎片正巧击中了他的脑袋。她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抑或是正在死去，只能拔腿就跑，一直奔到了一条被赤杨和柳树环绕的小溪旁。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越过河床上厚厚的烂泥和积雪，她一路向西南方跑去。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如果她根据太阳判断的方位是正确的话，家就在前方。

一声尖叫划破了夜空。

柯尔猛地站起身来，转过身把酒杯啪的一声摔到了栏杆上。

奥莉薇亚！

他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小路，跑进了那片轻轻摇摆着的小树林里，落叶随着风飘落在他身上。

屋子里现在漆黑一片。他一个箭步跨上了她门前的平台，几乎是扑到了门口。但是正当他的指尖触到门板的一瞬间，一只手臂突然从他背后伸出来，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用力地将他往后拖。一柄锋利的刀尖压住了他的喉咙。

“站着别动，你个杂种。你以为你能吓到我吗？混蛋……”

“奥莉薇亚，”他平静地喊出身后人的名字，胸膛下的心脏却是跳得异乎寻常的快。“没事的，是我。你冷静一点，先把刀子放下。”

她没有动，喉咙深处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她现在无法思考，也无法停下自己的动作，更不清楚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做出了什么样的举动。

他慢慢的举起手，用极度缓慢地动作轻轻握住了她拿着刀的手，然后把刀尖从自己的喉咙前缓缓移开。她手上的力气因为疯狂的情绪而很大。“放轻松，”他说，“慢慢来。”

他转过身去。

她的双手僵直地垂在身体两侧，右手还紧紧攥着那把刀子。她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喘不上气来，眼神狂热，还在滴水的头发乱糟糟的垂在肩上。

她浴室里的水龙头还大开着，下半身不着片缕。柯尔感觉自己的脖子上渗出了温热的液体，忍不住用手指擦了擦，结果摸到的却是自己黏稠的血液。她刚才划破了他的脖子。

她盯着他指尖的鲜血，然后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脸上似乎有些疑惑。

“和我说说，奥莉薇亚，”他轻声道。“发生什么了？”

她似乎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摇摇晃晃的样子，看起来快要晕倒了。

“你看，”他说着举起了自己的手。“我现在要碰你了，好吗？我会把你带回屋子里去，可以吗？你愿意让我碰你吗？”

他慢慢地靠近她，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护送她回到了小木屋，然后反手关上了房门。他从她手中接过刀子，把它放进了碗橱里安全的地方。

她卧室的灯没有开，只有橙色的火光给黑暗的房间提供了微弱的光线。她卧室的门突然发出了“咯吱”一声哀鸣。

他立即紧张了起来。

“艾斯在哪里，奥莉？”

“我……在房间里面。”

他快步走过去打开了卧室的门。

“别！”她突然大叫道。“那里……那是我的隐私。我的房间。”

他顿住了，手还握在门把上。

她身上的浴袍还半敞着，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到了她裸露的乳房上深深的伤疤，还有脖子上崎岖不平的一圈痕迹和布满了整条腿的大大小小的伤痕。他的目光慢慢往下移，最终落在了她的脚上。

噢，上帝啊。

缺失的脚趾，还有残缺不全的脚趾。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她看起来有些腿脚不灵便了。

萨巴斯蒂安所对她施下的暴行如今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他眼前。

他胸膛一紧，心里升起了强烈的同情心。从这一刻起，他感觉自己可以为这个女人做任何事情来保护她，这个难以置信的坚强的女人，富有魅力，品行善良，有着一颗雅量之心，但是却被另一个男人给羞辱了，让她甚至无法接受他的爱。

她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还有他眼中对她身体明显的震惊，面色发白的系紧了浴袍的带子。她脸上羞耻和尴尬的神情让他心里一痛。

“房间里面有什么？”他温柔地问道。

“什么也没有。反正别进去，我没事。”

同样的话他之前也听到过。“得让艾斯出来。我就过去把门打开，然后让它出来，好吗？我想确认它没事情。”

她的眼睛盯向那扇房门，之前的惊恐神情又回到了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柯尔甚至有种她会马上站起来逃跑的错觉。

他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艾斯从房间里扭动着出来，径直跑向了奥莉薇亚。

她在它身旁蹲下，整个人在它身上蜷成一团，然后把头深深埋进了它暖烘烘的毛里。它转过头来舔了舔她的脸。

柯尔的眼中满是怜惜，火热的肾上腺素在血液中激荡。他快步闪进了卧室，然后震惊地呆在了原地。

白色的床单上用口红潦草地写着几个大字：

是时候结束这场狩猎了，萨拉

跑，跑啊……

潦草的字迹旁放着一枝撕去了花瓣的玫瑰，只留下了光秃秃的花托。

柯尔快速扫视了一下房间里其他的东西。她的窗户紧闭着，地上扔着一个旅行包，抽屉里的东西都被拿空了。浴室里还有氤氲的水汽，地板也还是湿的，显示出主人不久前才在这里洗过澡。

他走出她的房间，轻轻关上房门，然后直接走过去打开了茶罐。

“奥莉？”他叫了她一声，然后走回来搭着她的肩膀。她满脸惨白地抬起头来，眼神里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过来坐到火边来吧。”他拉过一张大大的软椅道。

“柯尔，我——”

“过来吧，”他又说了一遍，拉着她站起来。“你得和我谈谈，奥莉。”

她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挨着她坐下，用手臂紧紧圈住了她，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

等她终于平静下来之后，他才开口道：“其实那不是什么捉螃蟹的时候发生的意外，是吗？”

第十九章

托莉拿着背光的电子书蜷在被子下面。即使外面的客厅还一直烧着壁炉，小木屋里的寒气也愈发侵人了，屋檐下不时有冷风漏进来。但是她不愿放下电子书睡觉，而是继续点开了母亲手稿的下一个章节。

卡车司机打开了前雾灯。山上雾气缭绕，薄雾笼罩着陡峭的伐木路和路边深绿色的针叶松，河岸边还有初春尚未消融的积雪。

雾气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什么东西的形状。他眨了眨眼睛，就在卡车的右前方。

上帝啊。那是一个女人？赤裸着双腿，身上披着兽皮，头发纠结在一起，手里还提着一把来福枪。他猛地一脚踩下了刹车，沉重的伐木车尖啸着滑向了路边诡影重重的迷雾中。他急忙轻踩踏板，努力想要避免拖车侧翻，货物洒落一地。或者是撞上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生物。

他最终在离她只有几英寸的地方险险停了下来，眉间不禁浸出了汗珠。那个女人转过身来，抬起头看向驾驶室，幽灵一般诡白的眼白上空洞的瞳孔让他的心漏跳了一拍。她的身上布满了灰尘混合着血液的痕迹，脖子上还系着一截绳子，赤裸着双腿。

他用颤抖的双手胡乱打开了车门，跳下车到了伐木路上。她猛地抬起手中的来福枪，枪口正对着他的心脏。他连忙举起双手。

“嗨，放松，我没有恶意。”

她从瞄准镜中瞄准了他，没有动。

他一瞬间冒出了冷汗。

“拜托，我不是坏人。需要我帮忙吗？”

她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一般死死的盯着他，似乎在权衡是逃走，还是杀了眼前的这个人，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雾气在她赤裸的腿边缭绕。她穿了一双靴子，但是却没有穿袜子。

这一幕突然击中了他。他想起了去年失踪的那个女人，还有彼时那张贴得到处都是的寻人启事。

“萨拉？”他试探地叫她的名字。“萨拉·贝克？”

她惊讶得张开了嘴，微微放下了枪口，整个人似乎在空气中漂浮了几秒，然后轰然倒塌在了砂砾中。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脉搏微弱，皮肤冰凉，身上还散发出一股恶臭。是她没错，怀特湖那个失踪的女人——肯定是她。他在很多地方都见过寻人启事，应该是五、六个月前，就在冬天来临之际。

他强撑着病痛的背把她拖到自己的卡车上。她裹在一张恶臭的熊皮里，恶心的气味让他几欲作呕。他在驾驶室里把她身上的熊皮扒掉，然后被熊皮下千疮百孔的身体震惊了。她怀孕了，双乳和四肢上的伤口都重度溃烂。他从急救箱翻出一张救生毯来把她裹了进去，然后又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还给她戴上了一顶羊毛帽子。

帮她把湿透了的皮靴脱掉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他的胸口有些发闷。她的脚趾头都被重度冻伤了，乌黑发紫，想必有几只是保不住了。

她的脚踝被擦伤了，鲜血淋漓，脓液从深可见骨的伤口里不断渗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条备用的工作服裤子擦了擦她的脚。

然后，他用颤抖的双手拿起了无线电对讲机，拨出了接线台的号码。

“快打911，”他和接线员说。“我觉得我找到她了——我找到萨拉·贝克了。她需要急救，我现在打算开车把她直接送到怀特湖医院去——可以让医护人员在半路和我交接。”

托莉咽了一下口水。有冷风从门缝里窜进来，窗外的树枝嗒嗒嗒地拍打着窗户，像是想要破窗而入。

柯尔把奥莉薇亚裹在身上的毯子往肩膀上拉了拉，然后给她倒了一杯茶。她用手紧紧地捧着这个滚烫的马克杯，身上却还是黏糊糊的冰冷。她的呼吸很浅，瞳孔微微扩大，显然还处于刚才的震惊之中。

他快步走过去拢了拢火，又往里新添了一些木柴。

“我给你拿双袜子。”他走回了卧室中。

她抽屉里的衣服已经一件不剩了。他最终是从她其中一个收好的包里面找出一双袜子。很显然，她已经打算离开这里了。这都是他的错。他本不该像那样亲吻她，懊悔和自责一瞬间涌上了心头。

回到客厅，他先是跪下来，打算在给她穿上袜子之前帮她搓一搓脚，促进血液循环。她躲闪着想藏起自己缺失的脚趾头。“求你了，”她用很小的声音道，“别碰我的脚。”

但他还是坚持捉住了她的双脚，轻轻地按摩让它们温暖起来，甚至连断趾也没有忘记。他看着她的眼睛道。“你需要暖和起来。我帮你按摩一下，能促进血液循环。”

她的视线落到了他手中自己残缺的脚趾上。柯尔明白她此刻的窘迫和羞耻。

他给她穿上了袜子。

“你的衬衫上有血迹，”她说，“我弄伤你了，很抱歉。”

“只是破了点皮，没关系的。”

她盯着那抹血迹没有说话。

“喝口茶吧，我放了糖，喝点热的能让你放松一点。免得你的肾上腺素急剧上升。”

她轻轻抿着杯子里的茶，视线一刻也不离开柯尔的眼。

看到她眼中明显的脆弱，柯尔的心颤了一下。这个女人在他面前把自己扒得一干二净，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完完全全摊开了摆在他面前。她身体上的秘密暴露了，这几乎要了她的命。

“没有必要羞耻，奥莉，”他轻轻地说，然后从她手中拿走了马克杯，放在了她身旁的桌子上。“你在我面前不必躲藏。你是我所有幸见过的女人中最坚强，最美丽的一位，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

从今天他闯入这间房子之后，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容。

柯尔搬过来一把椅子，坐到了她的身边，然后弯下腰挠了挠艾斯的脖子。“你不需要打包行囊，也不需要为了这件事离开这里。也别因为我躲开。”

她咽了下口水，眼睛撇向一旁。“你知道我是谁了，是吗？”

他没有回答。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只知道你的床单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不是‘奥莉薇亚’的名字。”他还是想让她自己说出口，毫无保留的。柯尔的内心有种莫名的直觉，让她自己说出来对她更好。

“那不是我，”她喃喃道。“我不是萨拉·贝克。”

“我知道。”

“我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基本上，”他静静地说，“不过你把她最坚强的一部分留下来了。你把萨拉·贝克作为幸存者的特质带到了老栅栏。而你也教会了我一些东西——你说得没错，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大难不死。”他微微一笑。

她盯着他道，“是我对电视上那个新闻的反应给了你线索，是吗？然后你就去查了怀特湖的旧案，找到了萨拉·贝克，也知道了她就是我。”

“我是查了。”

“妈的。”她轻声道。她转过身，久久地看着玻璃背后铁炉里的火苗。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

他一言不发，只是坐在那，坐在她身边，让她自己迈出这一步。此刻，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任何一处比这里是他更想去的，也是更需要他的地方。

“我有了全新的生活。我……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开始颤抖——这是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后的颤抖。“他来过这里，进过我的小木屋，我的卧室，我的床上。他怎么可能在这里，他怎么可能会回来？”

“他没有回来，奥莉薇亚。塞巴斯蒂安·乔治已经死了。这是别的东西——别人。”

她的眼睛看了过来，脸上是一种绝望的神情。“谁会这么做？为什么？”

她紧紧攥住下巴下面的毛毯，伸手去拿自己的马克杯。她轻啜了几口，喝进去的却还没有溅出来的多。她真的抖得很厉害。“那些野玫瑰果……”她顿了顿道：“它们是秋天的标志。就像是成熟的野生蓝莓，大雁南归的叫声，还有大雪即将来临的气味一样。是时候结束狩猎了……”她破了音，不得不停下来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然后继续道：“这些话是他告诉我的。这个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人知道——知道这些野玫瑰果和蓝莓对我代表着什么？”她的眼神没有焦点的看着远处，似乎看到了过去。

“他把我关了一整个冬天，只有看着钉着木板的窗子里透进来的日光时间越来越长，听着外面树上和房檐上融化的滴滴答答的水声，闻着棚屋四周的森林里新鲜的泥土味道，才知道春天的到来。他把我关在没有光的小屋子里，这让我的嗅觉变得更加敏锐。我能闻到他来的气味。我知道他的味道——死也不会忘记。我在卧室里的床单上闻到他的味道了。”

“这只不过是移情罢了，奥莉。他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他已经死了。这肯定是别人做的。”

她把手中的马克杯猛地顿在了椅子旁的小桌子上。“谁！去他妈的，是谁？为什么要这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谁，但是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查了怀特湖的旧案，看到了那张最后一位受害者的照片，然后立即就认出来是你了。如果我能认出来，那么别人肯定也可以。我猜是某个人认出了你，然后想用这件事吓你。这是唯一的可能性了。”

“那，那玫瑰枝呢？”

“一定是有某篇报道中提到了。”

她的眼中有一丝怀疑。“为什么要吓我——我做错了什么？”

他用手抓了抓头发道：“也许是我父亲的错，他重写了遗嘱什么的。如果你接手了这间牧场，那么显而易见，这里就不会被出售，也就不会有什么大规模的开发建设。有些人可能只是想把你吓跑，让你自己收拾包袱走人，这样一来老栅栏就会顺理成章的落到我和简的手上，而建设工程也可以顺利地进行下去了。”

我签署的文件也会确保这间牧场的交易顺利进行……

柯尔的心中纠结起了浓浓的罪恶感，紧随其后的还有想要挽回现状的迫切心情。明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福布斯。

他张开腿撑着自己的膝盖。“据我从我姐姐那里了解的，老栅栏牧场这块土地的建设计划已经吸引了大额的投资，有人为这笔钱做了高风险的担保，现在急需卖掉这里来周转资金。你不能让他们如愿以偿，奥莉。你不能被他们吓跑。”

“谁会知道你父亲遗嘱的变动？我是说，他是前几天才决定要修改的。”

“阿黛尔听到了。她那个时候到图书室来了，记得吗？她也看到了你脖子上的伤痕，还有你晚餐前听到电视新闻后的激烈反应——她儿子为福布斯的发展项目处理投资事宜。如果阿黛尔把她知道的事情告诉了塔克，那么福布斯自然也会知道遗嘱的变动，还有你的事情。”

他的脑中突然升起了一个更为可怕的预感。简知道了遗嘱有变，她和托德同样在这笔交易上压了很大的赌注。他的姐姐是一个善于为自己谋取利益的人，一向如此。她应对母亲的死亡，以及这个怀恨在心的父亲和牧场的生活的方式就是最大限度地获取物质利益。他不会排除简雇人来做了这些事情的可能性，甚至还愈发怀疑起来。怎么想这种可能性都不小。

“听着，我会解决这件事情的。我明天一早起来就去找福布斯，和他明确其中的法律条款，确保这个地方不会被卖掉。我会通知他需要及时止损，为可能造成的损失做出准备。然后我会找出是谁做了这些。肯定是有人在我们吃晚餐的时候闯入了你的屋子。说起来，阿黛尔也逃不了嫌疑——”

“她不会的。”

“我觉得她也难独善其身。她的丈夫残疾了，而她在牧场的工作因为我父亲的病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下去。她觉得自己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了老栅栏，所以理所应当也应该分得一杯羹。更何况她儿子的脑袋已经悬在了这次的投资项目上。绝境之中的人可能会做出非常疯狂地举动，而你又让他们有了轻易下手的机会——你都没有锁门的习惯。”

“我从来都不锁门，因为不想自己吓自己。自从萨巴斯蒂安·乔治在牢房里上吊自杀的新闻传出来之后，我就向自己承诺了要从以前的阴影中解放出来。在这里我感觉很安全，这是我表明自己立场的方式，也是我的回击。”她轻轻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自嘲道。

“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她打开双手，搓了搓手心里干涸的血迹，是柯尔的血。她手腕上的疤痕在火光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古铜色。“我不过是一个生活一团糟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都能被自己的影子吓一跳，失去了很多正常的生活时光。”她缓缓抬起头。“我差点就杀了你。我……我把你当成了他。我……本来已经很多年没有过闪回了。虽然治疗专家说过如果受到压力或是创伤的刺激的话，有复发的可能性。”她重重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头疼不已。

“但是我真的以为它们已经结束了。直到有一天早上，我突然有一种被人跟着的感觉，我给艾斯摆放训练的东西的时候留下的脚印旁出现了另一串脚印，还有人在我必经的路上留下了一条围巾。”她朝门后挂着的一条看起来很柔软的围巾点了点下巴。柯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天我回到小木屋的时候，门口放着一篮子野生蓝莓。和萨巴斯蒂安引诱我去河边的那种如出一辙。随后电视上就传来了伯肯黑德凶杀案的消息。闪回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她咽了下口水。

“紧接着又出现了那份报纸和鱼饵。掠夺者，那是我亲手设计的飞饵，亲手交到塞巴斯蒂安手中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的表情因为陷入了黑暗的回忆中而微微扭曲。

柯尔胸口一紧。“还有别人知道那个飞饵吗？”

“只有从萨里调来的犯罪调查小组的成员可能会知道，还有犯罪册写师——一位从渥太华请来的顾问。他们在那些天一直在盘问我，不停地问我他是怎么进到商店里来的，怎样跟踪我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和他们说了掠夺者，还有他收到鱼饵后作为交换告诉了我河岸边有一丛野生蓝莓。”

她摇了摇头道：“蓝莓，他用简简单单的蓝莓就让我上钩了。只是因为我想要给伊森做一个派。”

她陷入了长长的沉默。炉子里的木柴发出哔剥的爆裂声。“只因为是如此深爱着伊森，而他在那之后却再也不能爱我，再也接受不了我的这具身体。”她用手紧紧捂住了嘴。“他甚至都做不到好好看我一眼。”

柯尔的心一阵抽痛——这是她感到羞耻的来源之一。她自己的丈夫的反应让她觉得自己丑陋不堪，也让她觉得自己需要为那次意外负一定的责任。

“盖奇·波顿和掠夺者又有什么关系？”他温柔地说：“他怎么会有那个飞饵？”

“我和你说过了——那是他在来这里之前收到的退休礼物。”

柯尔咬了咬牙。“而他只是碰巧把它忘在了你的办公室，顺便外面还夹着一份恰好写着和怀特湖案件有关的新闻的报纸里？”

“这可能只是巧合。我的意思是，可能有人复制了我的设计，然后刚好把它卖给了他认识的人。”

他点点头，但是还是暗暗决定要和波顿谈谈——这个男人身上还有太多的疑点。正如他父亲所言，波顿可能完全是无辜的，因为这整件事的情节看起来更像是福布斯谋划出来用奥莉薇亚的过去吓跑她的阴谋——用她真正的身份被暴露的可能性来威胁她——然后把她赶出这个小镇。恶心的混蛋。

但是等他从克林顿镇回来之后，还是要去探探波顿的口风。

他伸手帮她撩起了一缕垂到眼前的头发别在耳后。她的头发已经干了，柔软地打着旋。

“我一定会刨根问底的，奥莉。”他轻轻地说，“我会查出来是谁做的。而你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留下来，不能让他们得逞。你得把那些打包好的包裹再收回去。”

“这里已经有人知道我是谁，我不能留在这个地方了。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福布斯知道了，那么肯定整个镇子都知道了。我会搬到一个能够埋葬萨拉·贝克的过去的地方去。”

“那你将会一生奔波，”他说。“他——塞巴斯蒂安——即使是一个死人，也会永远对你产生影响。”

“这就是一个逃避了一辈子的男人给出来的忠告？”

“我已经不再逃避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我说要留下来是认真的，在这里扎根。记住这一点：你很美，也很坚强。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刚刚好，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

她的眼中瞬间溢满了泪水，抬手用浴袍的袖子擦了擦摇摇欲坠的眼泪。

他站起身来道：“你把备用的寝具放在哪了？还是说你已经全部打包好了？”

“在那边的那个柜子里。”她朝远处的一堵墙抬了抬下巴。

他走过去打开柜门，取出了一套干净的床单被套。

“你在做什么？”

“帮你重新铺床。”他微微一笑道，“然后你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恐惧又回到了她的眼中。她瞟了一眼卧室的门，张开嘴想要反对，但是他却伸出了两根手指放在她的唇瓣上，弯下腰，然后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别担心，”他埋在她的发间小声地说，“我会陪你到明天早上的。”

奥莉薇亚惊醒了，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男人结实的臂弯中。她眨了眨眼睛适应黑暗，屏住了呼吸，过了很久才完全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以及之前发生了什么。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铺着干净的被单，而身边和衣而睡，环抱着她的人是柯尔。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子埋在她的发间，蹭到了她的伤疤，呼吸出温热的气息。他手臂的肌肉是那样的强壮，她还能感觉到他坚定地、令人安心的心跳。

她慢慢地深呼吸，仔细感受此刻胜过了一切的被拥抱的感觉。被爱着，被人接受，不必再为自己身体上可笑的残缺而受人谩骂。

你现在这样就刚刚好……

托莉的视线有些模糊。她已经能听到另一个房间传来了父亲有节奏的呼噜声，可是还是无法放下手中的电子书。

在十五个小时的僵持之后，一个自称萨巴斯蒂安·乔治的男人在熊爪谷深处的一处偏远的田地里被逮捕了。乔治没有社保号码——这意味着他在社会体系中完全是隐形的。这个男人有一双奇怪的琥珀色双眸，逮捕他的探员见过这双眼睛，就在他在斯缇纳河岸边收到那个名为掠夺者的飞饵的时候。

怀特湖凶杀案的审问室里，乔治正隔着一张桌子坐在两名凶杀案探员的对面。

警官先生在双向玻璃背后看着。其中一名探员把那个男人在斯缇纳河边给他的飞饵放到了桌子上。萨拉·贝克已经指认，这正是乔治来到她店里的时候，她亲自设计并交给他的那枚飞饵。

“你认识这枚飞饵吗？”探员问乔治说。

这个嫌疑犯摇了摇头，两眼一片空洞。

“你在斯缇纳河边给了一个钓鱼的人一枚飞饵，是这枚吗？”

乔治还是保持沉默。

警官向前倾了倾身子，打开了耳朵里塞有耳麦的麦克风，和负责讯问的探员取得了联系。

“问问他屋子里那些书的事。”

审问室里的探员皱了皱眉——警官先生本不该插手这件案子的。这是很显然的，因为这件案子已经由凶杀案调查组全权接手了。

不过探员还是勉强照做了。他前倾了身子道：“说说你的那些书吧。我们在你的屋子里发现了大量的文学巨著。”

塞巴斯蒂安·乔治静静地盯着对面的探员，双眼依旧空洞无神，丝毫没有警官那日在河岸边见到他时那种野性而狡黠的光芒。

“你一定很喜欢读书。”探员提起话头。

“不识字。”乔治道。

“但是你会写字。”探员说。

“不会写字。”乔治说。

但是他们已经从乔治住所旁的坟墓中挖掘出的人类头骨中发现了藏在右眼眶中的手写纸条。

“他在说谎，”警官按亮了麦克风道。“继续逼问他！”

正在进行审问的探员转过头来给了双向玻璃后的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询问就此中断了。

而乔治对于他自称是文盲所提出的不同意见——尽管他所住的小木屋的书架上塞满了明显翻得卷边的文学作品，涉猎之广囊括了海明威，梭罗，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甚至还有老威廉·葛德文关于自由意志论的专著——终究是没有被列为调查重点。

陪审团从头到尾就不知道他有这么多的书。

所有人都认为，这样微小的不同寻常的地方并不足以推翻其他所有有力的证据——DNA，指纹，还有牙印模。乔治自己承认了所有的谋杀指控，而奥莉薇亚也已经在一组罪犯指认中明确地指出了他。更何况他还出现在了萨拉在怀特湖开的运动用品商店外的摄像头中。

所以当警官指出这个超出自己的职责范围内的遗漏的时候，得到的答复不过是：塞巴斯蒂安·乔治是一个对谎言信手拈来的反社会罪犯，这只是他迷惑所有人的手段罢了。这件案子已经成为了政治事件，加拿大骑警现在最要紧的任务就是尽快给他定罪，在下一届联邦大选到来之前，对各类违法犯罪盖棺定案。所以就这桩案件，法庭上的证据越简要越好。

案子办得干净利落些，同样也会为这件案子的犯罪调查小组的负责人，他在怀特湖警局的同事汉克·冈萨雷斯在履历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正面临着晋升的紧要关头。

托莉从电子书上抬起头来，一股寒意爬上了她的脊背。冈萨雷斯是她父亲在苏里的上司的名字，他现在已经是助理行政长官了。她母亲的故事中究竟有多少成分是从新闻标题中摘取出来的真实事件？她的心跳得飞快，继续读了下去……

但是警官还在坚持不懈地就这个问题骚扰着冈萨雷斯。不出意外的，他再一次被告诫不要逾越自己的职责。这一次的指令是直接从渥太华的长官处下达的。这彻底激怒了警官，也让他更加确信了加拿大骑警抓错了人。

然而接下来他收到的却是一纸文书。一封把他调往堡塔普利一个偏远的分队的调令，剥去了他所有的管理权。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明显越级的行为。

即使是这样，即使已经有了那么多具有压倒性的铁证和合理的解释，警官还是坚信他在河边见到的那个男人依然逍遥法外……

温哥华　周六清晨　感恩节前一天

一缕晨光撕破铅灰色天空，如约而至的还有季风性的降雨。这是由南向北来自太平洋的风暴的前兆，低压的天空中正静静酝酿着一场大雪。马克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波顿的家庭办公室门前，艰难地和自己心里的罪恶感作斗争。这是他好兄弟的住所，美乐蒂的家。但是波顿不是完全没问题的，他很有可能患有心理疾病。而且他还是伯肯黑德凶杀案中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引起他们注意的人。他有着充分的作案动机和时机，他们必须要找到他。

“你得看看这个。”法务技术部的人在波顿的电脑前叫他。

马蒂娜罗和马克一起走过去，在技术部人员的身后看着屏幕。

“看起来波顿一直在用一个伪造的账户在亲子重聚网上钓鱼。他用了这个标签，‘奥莉薇亚’似乎是扮演了一个在寻找自己被送去了领养机构的孩子的母亲的角色。”

“见鬼……”技术人员又从电脑的系统浏览记录中调出了另一个页面，马克弯下腰凑近了电脑。“拷贝下来。”他的声音有些变调了。“全都存档，还有波顿去世的妻子的电脑里的资料也要全部拷贝下来。”

他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快速拨出了号码。

“杰瑞，你追踪到波顿的手机信号了吗？”

“情况不容乐观。他要么是不在服务区，要么就是彻底关机了。”

马克挂掉了电话，看向了马蒂娜罗。但是在他开口之前，她的手机先响了。

她接起电话，点了点头，然后对马克道，“他们通过人造膝盖的编号确认了受害者的身份，是一位来自美国华盛顿州的女性。她的名字叫玛丽·索伦森，五十三岁，正在和她的丈夫艾格·索伦森开车进行洲际旅行，这是他们提前退休计划的一部分。他们的孩子已经有一周没有他们的消息了——玛丽用艾格·索伦森的手机从亚利桑那州给他们发来最后一张照片之后就再无音讯。不过他们也没有察觉到异常，因为他们的父母经常会不打电话就出去旅行几周，所以他们并没有报案失踪人口。”

“所以到底他妈的为什么玛丽·索伦森会变成一具被人掏空了内脏，剥了皮，挂在博肯黑的河边的树林里摇晃的尸体？艾格·索伦森现在又在哪？”

“他们的露营车和拖车又在哪里？”

“我们得和边防所谈谈。”

第二十章

周六早晨　感恩节前一天

托莉很早就醒了，睡眼惺忪地跪坐在床上。窗外天刚蒙蒙亮，云朵压得很低，风中夹杂着片片晶莹的雪花。她又窝回温暖的被窝里，然后打开了电子书。她看着书的时候，窗外树枝拍打玻璃的声音越来越频繁了，而她脑海中疑惑也像一头黑色的怪兽一般越来越大，心脏怦怦直跳。

“和我说说在棚屋里的第一天是什么样的吧？”记者用刻意保持平静的声音问道，以免引起萨拉·贝克的焦虑情绪。这位记者很幸运地被允许采访怀特湖杀手的最后一位受害者——这位孤独的幸存者将会协助警方一起将塞巴斯蒂安·乔治送进监狱中度过余生。这位记者是目前少数几位萨拉还愿意交流的人之一。她现在和她的丈夫伊森，还有自己的父母都有交流上的障碍。这位记者很希望自己的这次采访能够对萨拉·贝克产生一些治疗上的帮助，她喜欢这个女人，也十分敬佩和尊重她。在这样的情感影响之下，萨拉所经历的伤痛似乎慢慢变成了她自己的伤痛。看到她身上的伤，听她讲述自己的经历，把她的故事一字一句地写出来，似乎就是在重新一点点体验她过去可怕的经历。

这位记者原来曾为报社工作，而现在却是靠自己约稿描写真实的犯罪事件谋生。她还在试着写一本小说，计划会将这些采访所得的资料都用进书里。

但在进行到萨拉的这一章节时，她却突然有一瞬间感觉自己无法完成这本书了，至少是没有办法出版它来赚取稿费了。因为这本书包含了太多的个人隐私。

“那个冬天刚开始的时候，”萨拉茫然地望着窗外道，“我有时候能听到云彩后面传来斧头一样的声音……然后又归于寂静，归于黑暗。我当时还以为听到他们正在找我是最糟糕的，但其实不是。最糟糕的是当所有声音都消失，当你知道他们已经放弃了你的时候。”她顿了顿继续道：“最终是肚子里的孩子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我愿意为了伊森的孩子付出一切，拼尽全力也要回到他身边。”

萨拉又沉默了下来，望向窗外的目光愈发没有了焦点。

记者突然感觉有些不自在，内心有什么在激烈的交战。“你想让我把她带进来吗？”她问，“你想看看她吗？”

“不用。”

“她只是一个天真无邪的漂亮的小姑娘，萨拉，她才刚出生一天。”

萨拉抿紧了嘴唇，搭在床罩上的手握紧了。她专注地盯着医院的窗户外面一只飞快振动着翅膀的小小的蜂鸟。树上已经挂满了浓密的树叶，外面已经是炎热的七月了。

记者坐在椅子上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拜托，就看她一眼吧，她很需要你。她虽然是在暴力中孕育出来的，但是小小的身体里却没有一滴坏的血液。她是无辜的。”

萨拉的眼中噙满了泪水，拳头紧紧攥着床单。她也在和自己作斗争。

记者站起身来叫了护士。也许她犯了一个最不应该的错误——像这样把自己代入了采访对象。但是她无法控制住自己，这里面已经投入了太多的感情了。

护士把育儿箱推进了病房。萨拉差不多才生下她没有一天，剖腹产的伤口都还没有消肿，病号服上渗出一片一片的体液。但是她却当这个孩子已经死了一样，自从羊水穿刺检查显示这不是伊森的孩子之后就一直这样。当时卡车司机把已经有五个月身孕的她带到医院来之后，医生担心她的羊水有感染的危险，也想确认她肚子里的孩子肺部的发育状况，以免她有早产的迹象才给她做了这个检查。检察官和警察也想知道检查的结果。最终在结果出来，知道了塞巴斯蒂安·乔治那个怪物才是孩子的父亲之后，她整个人就一蹶不振了。被绑架前的辅助受孕治疗，使得怀孕在绑架期间成为了现实。

警察和律师却对检查结果很是满意。这个孩子的DNA毫无疑问可以直接给塞巴斯蒂安·乔治定下强奸罪。

但是伊森却被这个消息击垮了。

萨拉分娩的那一天，伊森甚至都没有来医院。其实记者从窗子看到过他徘徊在橡树下，踌躇了半晌，但最终还是没有进来。萨拉的母亲和她那虔诚的牧师父亲同样没有现身。这让记者愤懑不已。

真正信奉上帝的人怎么会在这样的时刻将自己的女儿置之不顾？既然他都没有办法在一个年轻女人——这个女人还是他的至亲骨肉——最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背后，他又有什么立场主持整个镇子的祷告，教导别的灵魂如何分辨好坏？

记者冲护士点点头，对方悄悄地离开了病房，而她上前去把育儿箱推到了病床边。她在育儿箱旁坐下，静静地看着躺在里面的婴儿，然后胸口升起了一阵闷痛，乳房也微微胀痛。她知道萨拉和伊森是否留下这个孩子是个很艰难的决定。她身体的每一寸都清楚这种渴求一个孩子的感觉。

萨拉慢慢地转过了头，咽了一下口水，然后视线就黏在了育儿箱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上。沉默片刻，她慢慢地伸出了手，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这个小宝贝柔软的黑发，玫瑰花瓣一般的嘴唇，还有浓密的睫毛。就像他的一样。

这个孩子小小的手指蜷起，轻轻握住了萨拉的食指。她哽咽了，脸上挂满了泪水。

记者没有说话，因为她也同样在努力忍住不哭。她只想用温暖的手臂和火热的胸膛拥住她们两个，把她们融化在怀里。把她们和外界的伤害隔离开。

“她真漂亮。”萨拉喃喃道。

“这是你的女儿。”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你想抱抱她吗？”

她点了点头。

记者把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小心地放进了她的臂弯。萨拉静静地盯着这个孩子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道：“你能帮我个忙吗？我想喂喂她。”

记者把萨拉的病号服褪到了肩膀下，然后帮着把母亲的乳头塞进了她小小的玫瑰花蕾一般的嘴里。萨拉乳房上的伤口上还缠着绷带，当孩子开始用力吸吮的时候，她明显是痛苦不堪的。她后仰着靠在了枕头上，双眼紧闭，泪水却慢慢濡湿了睫毛。

“上帝啊，”她嗫嚅着说：“亲爱的上帝啊，求你帮帮我吧。求你帮帮我的孩子……”

但是上帝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抛弃了萨拉·贝克。

所有的希望都弃她而去。记者知道，自从伊森说自己做不到继续拥抱她、爱她的那一天起，希望便已在她心里彻底死去了。她已经坚持了这么远，坚持着回到了他面前，但是当他拒绝了她的那一刻开始，她却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甚至到这一天为止，记者都还相信即使全世界都抛弃了这个孩子，萨拉也不会留她独自一人。她还相信伊森总有一天会对这个孩子敞开心扉，而她父亲也会做出榜样，告诉别人如何去原谅，去接受……去迎接这个无辜的孩子。但是萨拉最终却做出了把这个婴儿送去领养机构的决定，甚至没有给她取名字。

“我只是想做出对她最好的决定。我是这辈子都不可能逃出他的阴影之下了，但是我想让她能离开这一切。而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给她一个全新的开始，让她从最初就不知道这些过往。”

“在你被囚禁的时间里，有没有哪怕一次想到过这个孩子会是塞巴斯蒂安的这种可能性？”

“绝对没有，”萨拉轻声道，“我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她顿了顿道：“我从没想过我——我们——能活下来。”

托莉放下了她的电子书，走下床，悄悄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她的父亲还在鼾声震天地睡着。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那个被他随手把那份皱巴巴的报纸塞了进去的架子旁，然后轻轻把它摊开在了桌子上，看着上面那个似乎别有一番含义的标题。“伯肯黑德谋杀案——怀特湖杀手重现江湖？详情见第六页。”

她翻到了报纸的第六页。她父亲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她迅速转过头去看向他半开着的房门，但是他只是含混地发出了几个音节，翻了个身，然后又响起了沉重的呼吸声。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已经亮到足够她看清报纸上的字了。她用手指指着逐行看下去，一个个看着这个被人称作是怀特湖杀手的受害者名单。

萨拉·贝克。

和她母亲小说里的那个名字一模一样。

奥莉薇亚是被浓郁的新泡咖啡的香气和木柴添进炉子里的声音从熟睡中唤醒的，是那种醒来之后还要一两分钟才能缓过神来的深度睡眠。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回味着被柯尔拥在怀里的安心感觉。他一整夜都陪在这里，睡过的那半边床还有些温热。她逐渐完全清醒了过来，心中升起种种的不自在。

她爬下床，抓过旁边的一件浴袍套在昨天晚上睡觉前穿上的睡衣外面。在一片晨光中，她突然有些迟疑了。这个早晨和以往不同，他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他对她的一切都一清二楚。

赤裸的暴露在别人面前的感觉，还有脆弱的感觉一瞬间又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奥莉薇亚走进浴室洗了把脸，拿过毛巾擦干，然后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心里像是有猫在挠一样。

在躲躲藏藏了这么久之后，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不能做到这样——做怀特湖杀手的最后一名受害者，以萨拉·贝克的身份面对整个世界。她突然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因为看见了洗衣篮里面被写了字的床单。

他并不是唯一一个知道她身份的人。无论这个偷偷溜进她的房间留下了这行字的人是谁，他也是知情者之一。

她不得不面对他。她必须要走进客厅，然后直视他的眼睛。

一步一步来……

柯尔穿着她小的可笑的围裙，背对着她站在厨房里。艾斯毫无防备地卧在他脚边，兴冲冲的等着他不时扔下来的面包屑。柯尔已经给炉子里添过柴火了，她小小的家里暖烘烘的，充斥着新鲜冲泡的咖啡的香气。窗外晨光熹微，天空还有些灰蒙蒙的。窗户上结了几片小小的冰花。

奥莉薇亚在原地站了片刻，陶醉在这样的场景中。她从未设想过这间小木屋里还会有一个男人，也不曾妄想过身边会再睡一个男人。昨夜的记忆涌了上来——他在她身下的感觉，进入她的感觉，还有他结实的肌肉的触感，和赤裸的肌肤上毛发纠结的样子。她的脸红了，心里那种隐秘的不自在的感觉被放大了，胸口微微发闷。

他转过身来。

“嘿，贪睡虫。”他的眼睛笑成了两道弯弯的弧线，嘴角上扬的弧度也令人神往。他穿了一件能恰到好处勾勒出胸肌形状的T恤，眉前垂了一缕黑发，伸手去拿马克杯，然后把它们用托盘端过来的时候健美的肱二头肌在色调完美的皮肤下滚动。他看上去比之前还要诱人了，也更加放松。他灰色的双眸舒展开了，淡淡散发着光芒，看起来像是活了过来。不过他也更有存在感了，不知怎么的，似乎占满了这间小小的房子，侵蚀着她的空间。

“我本来还想让你再多睡一会儿呢。外面差不多快要下雪了，但是我希望能在它彻底下大之前去一趟镇子里，”他对她说。她的收音机被打开了，柔和的音乐飘荡在房间里，两个人隔着她小小的厨房无声地对望着。

矛盾在奥莉薇亚的心中交织着，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让自己丑态尽出的沙发。她知道他也在想那件事。她的心跳怦怦直响，皮肤不受控制的发热了。接下来呢？应该说什么？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平衡在一个摇摇欲坠的支点上，任何一句话，或者一个小动作都有可能让她的生活向一边倾倒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想要藏回自己安全区的冲动又涌了上来。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优柔寡断。“你还好吗？”

她紧了紧胸前的浴袍，然后清了清嗓子道：“我很好。谢谢你……做的一切。”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我要先去旅馆看看我父亲的情况，然后检查一下电话线路有没有恢复正常。如果电话还能用的话，我可能就不用开车去克林顿了。但是如果线路还是故障，我就会立即动身，以免大雪封路。”

仅此而已，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她刚刚才在心里经历了一场海啸，几乎动摇了她整个生活和对自己身份认定的基础，而他看起来却是这样轻松。

奥莉薇亚走到门口，呼唤了一声艾斯，然后放它跑出门外。她站在客厅的窗前伸了个懒腰，看着它四处嗅着跑向湖边。

“奥莉？”柯尔走到她身后，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她。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吹在她的脸颊上。她浑身肌肉一紧，心脏像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她想要把他推开，站在这里，正在那个发生了一切的沙发边上，她没有办法应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他睡在了自己的床上，得到了他的同情，这样的感受突然比性爱还要来的亲密。她努力想要抵抗突然涌上来的幽闭恐惧症，但是它来得太迅速，太过势不可挡，黑漆漆的整个包裹住了她，让她无法呼吸。她一阵心悸，脑子被一股像墨汁一般浓郁的黑暗和紧张擒住了，就像每次闪回发作之前一样。

她猛地一下挣开了，然后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你真的没事吧？”

她用颤抖的手抓了一把睡觉起来乱糟糟的头发，瞟了一眼旁边，然后才重新对上他的眼睛。“我也希望我没事，我也希望自己是个正常人。天知道我有多努力想要变普通。但是结果呢？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样。”她顿了顿，然后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不知道自己能是谁。”

他握住了她的手，但是她猛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窗台上。另一阵剧痛袭来。

她用力扶住身后的窗台道：“我……我很抱歉，柯尔。但是我不能对你这样，起码现在不能。”

“这样？”他说着勾下了头。

她的脸蓦地红了，她甚至不知道“这样”指的是什么。“我们，”她试探性的开口。

他凝视着她的双眼，眼底像是静静酝酿着一场风暴，看起来深不可测。然后一个微笑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华丽而立体的五官皱在了一起，眼底全是笑意。“来点咖啡吗？”

她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走向吧台，取过一个煮过的马克杯。“要加点什么吗？”

“只用加一点奶油。”

他从她的冰箱里找出了一盒咖啡奶油，倒了一点在咖啡里，然后把马克杯放在了她身边的窗台上。她没有围方巾，也没有穿立领的衣服，在粗粝的晨光中感觉自己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无处遁形。但是他也在尽量不看她脖子上的伤疤。

她把杯子拿回去给他的时候，他说：“我的一个朋友，加文·布莱克，就是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症而结束了战地记者的职业生涯。有一次，就在我们和泰有了那次和死神近距离接触的经历之后，他告诉我说，你每天都只能活一次，然后就只有等着第二天的机会。”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以前从来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直到那晚你一个电话把我从酒吧里叫出来。因为我之前都不是每天活一次的——甚至都没有接近这个数字。过去的我把生活弄丢了，但是我觉得我现在把它找回来了。其实并不简单，认真的生活要求你把所有的伤痛都暴露出来，仔细感受它们。我现在也不想急匆匆地往前赶了，奥莉。只要一天一次就好。而现在，唯一迫在眉睫的是，也是我今天打算要迈出的一步，就是去和福布斯谈谈，讲清楚我——我们现在脚下这片土地的归属。我要去确保他的建设项目不会进行下去。”他顿了顿。“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她点点头。

“那么这就是我们今天的任务了——今天的一小步。”他微微一笑，伸手拿过挂在门边的夹克。“你应该好好过个周末，就窝在屋子里，待在暖和的地方，放松一下。”

“为什么？你觉得我应该担心那——”

“不，”他坚定地说，“我不认为外面有任何的危险。我坚信是福布斯和他的同僚在为了他们的工程装神弄鬼，但是他们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伤害到任何人的安全。更何况，你给自己放一天假也无伤大雅。”

“下这么大的雪，我得确认客人都走了。”

“好吧，但是你一开车巡视完，就回来，然后好好的待在小木屋里好吗？或者是去旅馆陪陪迈伦也行。等我回来——答应我好吗？”

她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但是却抑制不住地露出一个笑容。“我还没说这样的命令是不是冒犯了我呢，也没说有人在我后面小心提防着会觉得很高兴。”

“这就是朋友的意义——他们会为彼此注意着身后。”

她的笑容消失了。

他把手伸进夹克里，然后走进了门外清冷的空气中。

她透过窗户看着他穿过草坪，突然想起了那天他驾着一架小型黄色飞机出现在南边的地平线上的场景。然后一切就改变了。

每天都只活一次……

唯一的阻碍就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时间。她的秘密很快就会传遍整个镇子。她端着咖啡走进厨房，给自己烤了几片吐司。

她把百吉饼放进吐司机，然后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每小时固定的新闻节目熟悉的前奏从里面飘扬出来。

你足够坚强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刚刚好……

柯尔这几句话就像是一个礼物。这些话本来应该来自她的家庭，她的丈夫，还有她周围的朋友，但是他们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也没有。

除了那个记者，美乐蒂·文德比尔特，只有她肯陪她一起坐这么多天，愿意听她倾诉。美乐蒂肯聆听她——真正意义上地听进去。她对她展现出了无差别的同情，这让她忍不住对她倾吐心声，将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和美乐蒂在一起，她才不会感觉自己是一个畸形的，或者是可怕的人类。美乐蒂给她指明了前行的路。

为此，奥莉薇亚一直都感激不已。她等着面包机里的百吉饼按起来，抿了一口马克杯里的咖啡，想象着美乐蒂现在会在哪里。

你随时都可以联系我。抬起头来看着我。不管是通过领养机构，还是打我名片上的号码……

美乐蒂给过奥莉薇亚一张名片。

永远别怕打电话，即使只是想知道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奥莉薇亚没有留下那张名片。她没有留下有关过去的任何东西。但是此刻，当她凝视着窗外的景色，看着艾斯沿着岸边挂了霜的灌木丛嗅来嗅去时，就突然很想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身在何方。她有多高了，又长成了什么模样。

她的胸口一阵生疼，随后接踵而来的是尖锐而急促地孤独感，以及悔恨。

百吉饼跳了起来，她摇摇头从适才的情绪中摆脱出来。她往百吉饼上涂上了厚厚一层芝士，听着收音机里有关即将到来的暴风雪的新闻，暗自提醒自己，是她自己选择离开她的女儿的。

新闻里听起来暴风雪要来得比预期更加猛烈，也会更早的降临这一片区域。内陆高原的南方地区已经被厚厚的风雪覆盖了。奥莉薇亚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她得尽快动身前去通知还没有离开的露营者，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在大雪封路之前离开。今晚的万圣节晚餐计划显然是不能如期实现了。

新闻突然插播了一起谋杀案的报道。

“综合凶杀案调查组的发言人伊拉·雷明顿警官出面说警方在今天早上十点安排了一场新闻发布会。CBC方面了解到警方将会在发布会上释出伯肯黑德河谋杀案中遇害的受害者身份信息，还会进一步向公众公开案件的调查进展情况。据CBC的一位线人提供的线索，受害者最近接受过人工膝盖关节置换手术，而警方正是通过尸体上人造关节的编号找到了她的主治医师，最终确认了受害者的身份的。雷明顿发言说警方不会对伯肯黑德案件和十二年前那起怀特湖连环杀人案之间的相似性作出进一步评论。当年从怀特湖杀手手中存活下来的最后一名受害者名为萨拉·贝克，伊森·贝克的妻子，正是她指认了塞巴斯蒂安·乔治是袭击她的人。贝克随后对乔治进行了不利指控，而后者三年前在自己的牢房里自杀了。职业犯罪分析师加菲尔德·巴恩斯博士说，伯肯黑德案件很有可能是模仿犯犯下的罪行，此人想与罪犯使用同样的——”

奥莉薇亚站起来“啪”的一声关掉了收音机。她伸出去的手有些颤抖，嘴唇干燥，脑子里还不停有血液激荡的声音。砰，砰，砰，砰……有铁锹敲击土壤的声音不停传来。她透过棚屋墙上的裂缝往外窥视，是他，挥舞着铁锹挖着地上黑色的土壤。她能闻到泥土的气味，森林里潮气的味道，还有她所在的小棚屋的侧壁若有若无地传来的腐烂的气息。

他转过来看向她的棚屋。他浅琥珀色的眸子对上了她从洞里窥探的眼睛。她的胃里一阵翻涌。

奥莉薇亚用力抓住柜台边缘支撑住自己，脑子里天旋地转，努力想要留在当下的时间里。

滴答，滴答，滴答……是水珠从房檐上滴下的声音。春天就要来了。

是狩猎的时候了，萨拉……永远别猎杀怀孕的母兔，萨拉……

她转过身，不小心碰翻了吧台上装着咖啡的马克杯。杯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滚烫的咖啡洒在了腿上。这烫伤很疼，但什么也比不上她记忆中的痛。

奥莉薇亚弯下腰，双手撑在膝上，像一只警惕的动物一样低下头，浅浅的急促喘气。血液冲上了她的脑袋。她慢慢转过身，然后站直了身体。她浑身都被汗湿了，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因为恐惧而散发出来的刺激的味道。她咽了一下口水，握住手边椅子的靠背来稳住身形。

她到底他妈的该怎么做才能控制自己不要陷入闪回？它们一次比一次逼得更近了。她现在是真的害怕自己有一天会疯掉，最后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余生。她的心里燃起了熊熊怒火。绝不要这样。

她绝不会退让一步，绝不会屈从，也绝不会允许自己成为过去的囚徒。她已经差点杀死自己一次了——如果不是有个医护人员发现了她，并且介入了她的康复疗程，她可能早就死了。而现在她想要活下去。老栅栏牧场里有人想要对她使什么阴谋诡计，把她重新扔回过去活生生的噩梦中去，但她绝不会让他们得逞。她不会带着这些回忆活下去。

她大步走回自己的卧室，然后把剩下的属于自己的东西一股脑扫进了包里。她快速地换好了牛仔裤和毛衣，然后把洗漱台上的化妆品倒进了另一个包里。她站在房间里的一角环视了一下整个屋子。

集中注意力。

你可以做到的。

继续前行。

离开这间牧场。

迈伦快要死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继续呆在这里的。在大雪把她困在这里之前，她还有一个机会能从小小的窗户里爬出去。不然就得被困在老栅栏牧场好多天，甚至几个星期。

去哪里呢？

哪里都行。向东。从这里开车往东边走，落基山脉的那一边就是阿尔伯达省。那一片坐落着无数农场和大大小小的湖泊河流，以及一望无际的原野。在那里不会有人知道她是谁。

她穿上衣服，套上外套，收好包裹，然后开始吃力地把自己的行李拖到卡车上。她用防水布把车厢后面的东西盖好，然后在脑子里检查了一下要带的东西。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去马厩找到布莱尼根，告诉他自己会打电话告诉他把灵逸转运到自己最终落脚的地方去，并且为他在这段过渡期照顾灵逸付出一定的费用。现在她要在暴风雪来临之前最后带着灵逸在营地溜一圈，刚好还可以一箭双雕的查看一下是否所有的客人都已经离开了。在做完这件事之后，她就会去向迈伦道别，然后踏上自己全新的旅程。

奥莉薇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柯尔。她把双手沉沉插进了头发里。她得给他留下一张字条，解释一下。

她匆忙穿过树林回到了小木屋，翻出了一支笔和一张纸片，然后在上面写：

谢谢你做的一切。谢谢你说我现在这样子就很好。你让我重新找回了一部分自己，而我今后无论去了哪里，都永远不会再丢掉这一部分自己的。我全心全意地希望你和老栅栏牧场都能过的更好。我走了以后替我照顾这里……

奥莉薇亚顿了顿，被胸膛里突然翻涌起的强烈的情绪攥住了。她整理了一下情绪继续往下写。

我猜迈伦可能不会自己这样要求你，但是他让我向他承诺过一些事情。蛇形丘的最高点有一块地方，草长得很高，从那里可以看见整片森林和湖泊，还有漂亮的苍穹。我答应过迈伦会把他的骨灰撒在那里，就在他为你母亲和吉米立起的石碑旁。我会在那里怀念他。请你替我把他的骨灰撒在那里吧，这也是为了他……

情绪越来越重。该死。她停了下来，揉了揉眉毛，在不小心碰到之前在野餐桌上磕破的眉角时疼得缩了一下。

很抱歉我们没能在人生的另一处遇见，柯尔。我常常会想，如果我们的人生是以另一种方式交叉在一起的话，事情可能都会不同。再一次感谢你。照顾好你自己。致以我全部的爱。奥莉薇亚。

她看着自己草草写下的纸条。

致以我全部的爱。

她确实很有可能爱上像他这样的男人。也许她已经有点爱上了。她怀着歉疚的心情把纸条的一角压在了厨房吧台上的仙人掌花盆下，以防它在开门的时候被风吹跑。

步入屋外的寒冷中，她走向湖岸边。

“艾斯！”小小的雪花一片片地飘落。她等着它从灌木丛中跳出来，但是却没有。

她吹了声口哨，然后又呼唤了一声。

风已经停了，四下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冰冷，草地上悄悄挂满了白霜。还有一天就到感恩节了——那个永远的星期一。今天是她被绑架的周年纪念，她原本已经充满了肾上腺素和压迫感的血液中又多了几分不安和焦虑。她一定要离开这里。

艾斯可能还在灌木丛的某个地方玩得不亦乐乎。让它在她把灵逸牵出来去营地区跑一圈的时候自己玩一会儿也好，毕竟它的腿应该需要更多的休息。她最近让它运动的太多了。

她沿着小路走向马棚，小小的冰花吹打在她脸上。有关柯尔的想法又钻进了她的脑海中。被他双臂环绕着的感觉，他肌肤的触感，还有他眸中的眼神。她喜欢上他了。这喜欢来得太猛烈，太让人措手不及。她长舒了一口气，推开了马圈的门。

只要她离开，那么事情对他和简来说都会变得简单得多。她能给他的只能是这么多了。她还为迈伦把他带回了家，因为她相信自己确实可以让事情有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不同。天遂人愿，柯尔现在很有可能会留下来，甚至很有可能实现迈伦的愿望。虽然这只是很小的一点，虽然这一切来得太迟，但是她确实为他们做到了。

托莉读得浑身发抖，却不仅仅是因为天气的寒冷。一种黑暗的感觉在她的胸膛下郁结起来。真的有萨拉·贝克这个人。报纸上提到了这个人，她妈妈的手稿里也写到了她。一名来自怀特湖的记下了萨拉的故事的女记者，还有一位调派到了堡塔普利的坚信警方抓错了人的警官。堡塔普利正是托莉出生的地方……

记者把平底锅里的炒蛋盛到两个盘子里，里面已经装了烤好的吐司和培根。她把两个盘子端到桌边，她的丈夫正在桌子旁边看报纸。

她把一个盘子放在他面前。他抬起头来给了她一个微笑。穿着制服的他看起来英气逼人，帅气的笑容似乎可以点亮她的整个人生。她深爱着他。

她在他身旁坐下，把盘子顿在了自己面前，然后伸手拿过了茶壶，给两个人都倒了茶。窗户敞开着，夏日的微风轻轻吹拂进来，屋外浓绿色的树叶飒飒不停。

“你的项目进行得怎么样了？她还愿意说话吗？”

“她的主治医师也认为这是很好的疏导方式。”她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盘子里的食物道。

“不饿吗？”

“她要把孩子送去领养机构了。”

他往嘴里送了满满一勺东西，嚼了嚼道：“我知道。这是这种状况下的最佳选择了吧。”

“我们可以领养她。”

他停下了咀嚼，直直地盯着她。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道。“我们谈过领养的问题不是吗？你也同意了的……自从那次检查之后。反正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那么为什么不能是这个孩子？”

“这是——”

“我们能给她她应得的生活。我们知道她的身世，还有她的所有背景。等到她长大到可以理解这一切的时候，等她拥有了我们所能给她的最好的开始之后，才是我们帮助她走出这一切的最佳时机。”

“你不是认真的吧。”他轻轻地说。

“千真万确。”

“人言可畏啊……这件案子——”

她覆上了他的手背道：“从程序上来说你和这件案子并没有关系。而且你很快就要调到别的地方了，我们正好可以把这当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的契机。我们三个都可以重新开始。我们可以通过中介私下悄悄地领养她，没必要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他微微张开了嘴，但是她却从他的眼中看见了仔细考虑和接受的神色，这让她欣喜不已。

“我可以随时带着这个孩子走，”她语速很快地说道，“我可以先去堡塔普利把我们的家打理好，然后你就可以带着调令来和我们会合了。我们可以和别人说她是在那里出生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内心挣扎着。他摇了摇头，然后捧住了她的脸道：“我不认为——”

“求你了，”她在他耳边低声哀求道，“这个孩子需要得到她本该得到的爱，萨拉也需要这样。没有别人可以做到这些了。我们一直都很想要一个孩子——”

“你和萨拉谈过这件事了吗？”

她咽了咽口水。

记者现在全身心都放在这个孩子身上，她小小的手指抓住她的指头的感觉，她柔软黑亮的头发，玫瑰花蕾一样的嘴唇，还有带着一股奶香的气味……每次想到这个孩子她就一阵揪心，几乎整个灵魂都在疼痛，迫切的想要给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婴儿一个萨拉·贝克所不能给她的生活。

“我觉得她的眼睛长大以后会一直是绿色的，”她轻轻地说，“就像萨拉的眼睛一样。她会长得很漂亮的，和她妈妈一样。”

警官把眼睛瞥到了一旁。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她绝不会长成他的模样。”

警官无法拒绝。等他真正处理好调任工作前往堡塔普利的时候，他的妻子把他们新领养的小姑娘放进他坚实有力的臂弯的时候，他完全被这柔软的感情给打败了。整个世界似乎瞬间都不一样了，变得广阔无垠，铺展至天地之间。而他手中的这一个小小的襁褓，似乎就是纯真和脆弱的最佳代名词。她正切中了他的要害，这就是他加入体制，成为一名加拿大皇家骑警的初衷。

守卫和保护。让无辜的人不再受伤害，把坏人都绳之以法。

就在这一天，警官对着他的宝贝女儿发了一个誓。他对着臂弯里这个纯真的、脆弱的小生命默默许下了诺言：“我一定会抓到他，”他轻声道，“我一定会抓到河边的那个男人，即使是搭上一辈子的时间。然后我一定要亲手宰了这家伙……”

托莉掀开被子跑进了浴室。她的胃里一阵恶心，但是却吐不出来，只能干呕，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痛。她颤抖着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按下了马桶的冲水按钮。

她光着脚站在浴室冰冷的地板上，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她母亲手稿的题词又萦绕在脑海中。

献给我亲爱的托莉，一个为你准备好的那天而写的故事……

她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恐惧和疑惑充斥了大脑，让她感到另一阵晕眩和恶心。

她冲回房间，胡乱套上了自己的衣服和外套，戴上了帽子，然后揣着电子书悄悄走进了客厅。她把手搭在门把上，直到听到父亲的呼噜声又从隔壁房间传来，然后才拧开门。外面还是一片寒冷，静静地掩在灰色的阴影中。雪花轻轻地飘落，她快步跑下台阶，穿过草坪，然后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直到呼吸开始在胸膛下燃烧。

第二十一章

波顿放上水壶，蹲下去打开了炉门，往里边又添了些木柴，接着拿火钳通了通柴好让火再燃烧的旺盛一些。终于炉子烧旺了起来，屋子也暖和了，小小的门窗浮上了一层薄薄的哈气。

“托莉？”他边喊边站起身来，打算泡一点茶。

没有回应。

他定住了，好像突然才感觉到整个房间的空洞。一阵惶恐略过全身。

“托莉，你在哪里？”他呼唤着推开了她的房门，但是房间里空无一人，她的外套和靴子也不见了踪影。

“托莉！”她同样也不在浴室里。

他心中的恐慌愈发浓重了。

她不见了。外面这么冷，还在下雪，她为什么要走呢？她能去哪里？他告诫自己要集中注意力。只要脑子里还没有再次响起奇奇怪怪的声音，自己的身体就还正常。他睡得太沉了——就像是吃了安眠药一样。他明白自己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疾病正在慢慢蚕食着自己的身体。她也许是去旅馆吃早餐，或者是找她的小伙伴去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摊开在桌子另一头的报纸。打开的那一页正是报纸推测的有关伯肯黑德案件和怀特湖杀手之间的联系。他无比确信自己前一天晚上把这份报纸塞到了书架上。他猛地一把拉开了房门，视线越过岸边的草坪，在水面和河堤上逡巡。凝着白霜的空气中夹杂着雪花，云朵低垂，天色灰暗。远处的树梢上笼罩着朦胧的薄雾。

“托莉！”

营地。昨天傍晚和她搭话的那个男人——她可能是去了那里！他摸了摸身上的枪，系紧了鞋带，然后抓起外套冲出了房门。门外寒风刺骨。

种种声音开始在他的身后响起，在雪中旋转笑闹。

你做了什么？你是怎么想的，居然把她带到这里来？他捉住了她！他得到了她！是你亲手把她送到他的手上……是他引你上钩的……

他在雪地上来回地转着，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托莉！你在哪儿？”

他开始跑了起来，被路上的石子绊得向前一个趔趄，努力才保持住了平衡。他不能在这里跌倒。他必须发动自己的卡车，设法开到野营区去。

柯尔沿着克林顿大街的主干道行驶着，不住寻找着福布斯发展公司的办公楼。车快到镇子时，他设法给福布斯通了个电话，福布斯说他即使是星期天也会待在办公室，就连感恩节的前一天也是如此——在这个理应是全家团聚在一起烹饪大餐的日子里。虽然镇子的海拔比牧场要低不少，雪也已经下到这里了。街头装饰着蓝色橙色相间的旗帜，宣传着福布斯竞选市长的标语——选择我，就是选择了职业，工业，发展和旅游业。

他在宝波拉和梅恩街道的交汇处找到了那栋办公楼，然后把车开到坐落在它旁边的一个充满了流金岁月回忆的老博物馆门前，就近在街边停车位把车停了下来。福布斯发展公司的橱窗里是设计师漂亮的有关主要发展项目的设计图样。柯尔把他父亲的道奇车停到街边，不出车门，在寒风中紧了紧自己的夹克，然后径直走向了这些橱窗。等他看清橱窗里的设计图时，一阵剧烈的震惊从他的胸膛升起。设计图上正是老栅栏牧场，上面岸边现在是野营区的地方变成了高端的精品酒店和私立整容医院。医院的主楼周围林立着独立的病患“别墅”，旁边的一栋房子上标注着香薰按摩，另一栋则是高级美食餐厅，再远一点的地方甚至还有健身房。一声口哨从他的唇边流转出来。这可真是个宏大的蓝图。

设计图下方的文字更加详细地介绍了私人医院的定位。上面说这家医院将会吸引来自世界各地在寻找最精心的“招待”，想要享受“纯净的卡里布空气”的“客人”。无论他们是驾驶飞机还是开车前来，都能在私人的病患别墅里得到更好的恢复。配套设施还会有一系列的骑马往返观景线路，游泳池，观鸟台，引导徒步，到了冬季还会提供雪橇和雪鞋服务，想要滑雪漫游全境的客人在这里也能够如愿以偿。看到这里，柯尔胸闷欲裂。

他走到下一个橱窗前，里面展示的蓝图上，是他家牧场的剩余部分，也被分割的支离破碎，有的是湖边的平地，有的是能眺望到湖边景色的山坡，其中哪怕是最小的一块地的标价都超过了一百万。

简让他在那条虚线上签下了自己名字的东西，究竟为了他妈的什么？就是为了这个？如果他父亲看到这堆烂东西一定会气到心脏病发作。福布斯已经在用根本不属于他的土地来赚钱了吗？

他推开了福布斯发展公司的玻璃大门。大厅里的内饰是一种豪华的蓝色调。在看清接待台后面站着的女人的样子后，他又迎来了进门之后的第二次震惊。

“阿米莉亚？”他惊呼出声。

她抬起头，先是露出了一个职业性的微笑，然后就瞪大了双眼，惊讶的站不稳脚步。

“柯尔？我的天，我……你最近怎么样？你怎么回来了？”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上帝啊，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看过你所有的书，还看过你拍的电影。”

她说这话的时候，福布斯从她桌子后的门里面走了出来，然后惊讶地站住了。“上帝啊，居然是真的麦克唐纳。”他的眼中有一抹精光一闪而过，但随后就被和善的微笑给掩盖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白得发光的牙齿。他绕过前台走过来。

“最近怎么样，兄弟？”他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了柯尔的手，然后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真高兴见到你。”

“克莱顿，”柯尔说着瞟了一眼阿米莉亚——这个他和克莱顿·福布斯曾为之在谷仓里打了一架的女人，也是柯尔的初吻对象。阿米莉亚和福布斯两个人之间的小动作没有逃过柯尔的眼睛，他们的互动还是如昨日重现，这也让柯尔知道了，这两个人之间还是有什么非比寻常的关系的。他的视线落到了福布斯手上的结婚戒指上，同时也注意到了阿米莉亚并没有戴戒指。他想知道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周日还在为福布斯单独加班。

“到办公室里来坐坐吧。”福布斯道，然后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带进了门。他穿着上面有细细的暗纹的岩灰色丝质西装，里面是一件冰蓝色的西服衬衫，戴着红色的领带，脚上是一双顶级的私人订制箭头皮鞋。

他办公室左侧的墙边有一个长长的架子，上面有一台很大的平板电视。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设置了静音模式，正在播报着正在临近的风暴气象卫星图，下方滚动的字幕上是官方的极端天气预警。办公室的桌子后有一幅看起来很名贵的画，画上是一派祥和的牧场风景和后面连绵起伏的金色山脉。

福布斯指了指桌子前的一张皮椅道：“请坐吧。”他关上了门，然后绕过沉重华丽的木桌坐到了另一侧。

柯尔没有坐下。他的目光落到了桌子上的一个相框上，里面放着一张一个金发女子和两个孩子的相片。“你结婚了？”

福布斯舔了舔嘴唇，目光几乎微不可察的向门后阿米莉亚坐着的位置闪了闪。这更加确信了柯尔的想法——阿米莉亚最终没有成为他的新娘，而仅仅只是成了一个情妇。他不知道对福布斯来说哪一个才是更贴心的红颜知己，但是很纳闷为什么阿米莉亚会死心塌地跟着他。

“是啊，”福布斯道，“不过也乐在其中。你怎么样？”

“我没结过婚。”

“唔，有关你昨晚打电话来——”福布斯最先提起了这个话题。

“我不想说废话做铺垫了。我今天来就是想亲自告诉你，不会有什么交易了。”

福布斯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是脸色却微微变白了，眼睛也眯了起来。柯尔知道为什么——从他办公楼前的展示橱窗和满大街的竞选标语来看，福布斯已经把老栅栏牧场的出售大肆宣传出去了。有一瞬间柯尔甚至有那么一点罪恶感，毕竟是他自己签下的那份文件。但是他又想到奥莉薇亚和自己的父亲，还有这块土地本身，以及麦克唐纳家族世代在这片土地上奋斗的历史。

“听着，我手上有你和简两个人签过名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你们两个人保证会在继承老栅栏牧场后和我进行诚恳的出售谈判合作的意向公函。这份文件具有法律效力，我已经拿着它做了银行贷款。”

“很抱歉，但是我反悔了。”

他大笑了几声，然后铁青着脸说：“你不能这么做。”

“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才是不能做的——土地还没到手，就提前把它上面预兴建的发展项目卖了出去？”

“但是……”

“即使我们同意了把它卖给你，老栅栏牧场也属于农地储备，从法律上来说只能被用于耕种，而不能规划为商业开发区。那里的后面一半区域都是极易受破坏的湿地生态系统。我不明白你怎么就能启动这个项目——”

“我得到了环境部部长的许可，对这片区域的重新规划不会受阻，把老栅栏从农地储备的名单里摘除也是迟早的事。重新规划的其他一切必要的审批部门文件自然也会像这个一样顺利解决。”

柯尔盯着他，腹中涌起一团阴暗。“如果这个提议没有先经过评估、申报和公众听证会等必要程序，怎么会有部长给出这种承诺？”

福布斯攥起拳头，撑在桌子上俯身向前，几乎要戴不住伪装耐心的面具了。“这也和你的利益息息相关，麦克唐纳。别插手。你只要坐享其成就行了，就像简说的那样，你以前压根不想理会这个破败的牧场。”

柯尔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最好开始损失控制吧，”他静静地说，“因为你的发展项目绝对不允许发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就算闹到法庭上我也会和你抗争到底的，我会让你彻底破产，记住我的话。”

柯尔露出了一个干涩的微笑。“不过法庭上见的这一天估计你还得等上好长一段时间呢。毕竟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牧场会被交付给我父亲的经理。”

“如果她离开了就不是了。如果她走了，牧场就会重新落到你和简手上。”

“这么说你确实知道遗嘱的变动了？”

福布斯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告诉你的？”

“这事还没尘埃落定。如果——”

“是阿黛尔·卡里克吗？还是塔克？”

福布斯的眉毛压得更低了，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脖子上的肌肉紧张地随着脉搏一跳一跳的。

柯尔前倾着身子，手掌压在福布斯面前的桌子上。“这就是我今天来要说的另外一件事。如果你想用这种噱头来把奥莉薇亚吓跑，如果你和你的人再敢踏上那片土地一步，或者靠近奥莉薇亚一步的话，老伙计，你就死定了。我会见证你被蜂拥而至的诉讼书所埋葬。”

福布斯抬起了头，眼神有些茫然。“什么噱头？”

柯尔的表情一变。“跟踪，还有留下……一些东西。”

“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他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柯尔左手边墙上的电视里的新闻转到了伯肯黑德谋杀案，屏幕顶端的滚动字幕说迫于公众压力，听证会过程将会进行现场直播。一位女警官走上了立着众多话筒的演讲台，一名中年女性的照片出现在了屏幕左侧。他们已经确认了受害者身份，照片下方的名字是玛丽·索伦森。柯尔原本全部放在福布斯身上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了过去。这个女人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下面的字幕写着这张照片是她的丈夫在亚利桑那为她拍摄，然后用手机发送给她的孩子的。这也是她生前最后留下的影像。

柯尔皱起了眉头，脑海中有什么模糊的东西呼之欲出。玛丽·索伦森看起来十分普通，长着一张方脸，眼睛很漂亮，皮肤晒成了健康的棕褐色。夹杂着灰白的棕发勾勒出她脸的轮廓。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圆领背心，脖子上还围着一条金黄与青铜色调相间的围巾——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但是给我听着——如果你父亲把这间牧场留给，即使是托管，给奥莉薇亚·韦斯特的话，简和我也会通过法律途径让她退出。到那个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单方终止这场交易。”

柯尔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把注意力又转回福布斯。如果不是克莱顿在奥莉薇亚背后捣鬼的话，那么就意味着另有其人。此刻暴风雪即将来临，而她正孤零零的一个人在牧场里，要单独面临这一切。

“我能说的都说了。现在唯一能劝你的就是在我向媒体表明自己绝没有出售牧场的意向之前做好损失控制。这肯定会让你的投资者们重新思考你们之间合作。如果我告诉媒体你承诺给政府不少亩地作为回扣，用作批准重新规划极易受环境影响的生态保护区域的话，记者们都会摩拳擦掌大干一场的。”

福布斯的脸色变得刷白。“谁告诉你的？”

他从鼻子哼了一声道：“这个，我的朋友，是我一个不错的猜想。谢谢你让我确认了这一点。奉劝你在进监狱之前赶紧抽身。”他转过身向门口大步走去。

“这算是威胁吗，麦克唐纳？”

“只是一个承诺。”他摸着了门把手。

“你对我的什么狗屁宿怨——就是因为这个吗？”福布斯在他身后大叫道，“你想把我打倒，就是因为谷仓里的那一天，因为那辆卡车。你迈不过那道坎，是不是？你逃到古巴去，每天把自己的脑袋弄得像个没用的废人一样，结果这就是你最终得出的结论吗？”

柯尔定住了，手还搭在门把上。他转过身来。

福布斯的脸已经变得扭曲，颧骨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肩膀也僵直着。他看起来像是一条盘起来随时要发动攻击的致命毒蛇，目光死死的盯着柯尔。

“什么卡车？”柯尔无比平静地问道，声音极其低沉和冰冷。

福布斯被他紧迫的目光看得向后退了退。“听着，不管是我和塔克做过了什么，那都已经是深葬在过去的老皇历了。就揭过这一篇吧。”

柯尔猛地冲过房间，从桌子后面一把抓起了克莱顿·福布斯的衣领和领带，把这个男人的半个身子都扯过了桌子。

“是什么卡车？”他咆哮道，“你和塔克到底做了什么？”

福布斯的眼神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脸色青紫，“现在你什么也不能证明——”

“那天你和塔克·卡里克是不是对我的卡车动了手脚？！你们是不是碰了刹车？是为了阿米莉亚吗？”

“放开我。不然我要叫警察了。”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摸索着电话。

“噢，我倒是想让警察来听听这个。听听你和塔克·卡里克在打架输了之后是怎么在我的刹车上做手脚，就在我开车带着我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去河边兜风，然后在转弯处时直接冲进了河里之前！”

“你也要告诉他们你当时喝了酒吗？”

柯尔气得发抖。

自学生时代，塔克就一直都是福布斯的跟屁虫。在牧场，他一直生活在柯尔的阴影之下，他是最有嫌疑会告诉福布斯他父亲的新遗嘱内容，还有奥莉薇亚将会接手牧场的事情的人了。

“他现在还是你的走狗吗？就是他一直在骚扰奥莉对不对？把她吓出牧场，这样他就能得到他认为他和他妈妈应得的一部分土地了？这就是你承诺给他的东西吗？”

电视里，那名站在演讲台上的警官右侧又出现了一张相片，上面是一个男人，一个剃着板寸的浅金色头发的男人。柯尔的全部思绪都放在福布斯身上，没空去思考这个男人是谁，但是他脑海深处的什么隐蔽的东西已经被轻轻拨动了。

“塔克现在在哪里？”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福布斯突然大笑起来。“你打算做什么？跟踪他？杀了他？把他剁成肉酱？然后把我埋起来？也许你是该这么做，嗯哼？为了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承受的骂名，还为了你沉在冰冷的河底的小吉米和你妈妈。”

愤怒蒙蔽了他的双眼。几乎让他失控。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忍住了挥拳的冲动。因为这正是福布斯想要的——他想让柯尔失去理智，对他施暴。他想让他越过法律的底线，而柯尔还不知道这是不是个谎言，是不是只是他给自己下的一个套。他盯着福布斯的眼睛看了许久，然后缓缓松开了手指。福布斯一屁股坐回桌子后面，把领带摆正，脸上满是暴怒。

“你已经是个死人了，”柯尔轻轻地说道。然后又加了一句，“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

他走出办公室，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柯尔？”阿米莉亚说着站起身来。他扫了她一眼，然后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外面冰冷的空气中。他的整个世界所赖以构建的框架都彻底颠倒了。

有可能吗？也许他并不用为那次卡车的意外负全责？他母亲和弟弟的死也不全是因为他？还是说这只是福布斯试图混淆视听，让他失去理智的谎话？

雪下大了。漫天飞舞着鹅毛般大大的雪片。他父亲黑色的道奇车上也已经积了一层雪。他想到了奥莉薇亚，心中又升起一阵焦虑。他必须得回去，回到她身边，回到父亲身边。因为当他爬上车，点燃发动机的时候，另一个想法又钻进了他的脑海中。如果真的是塔克在装神弄鬼呢？如果真的是他在为福布斯做一些不干净的差事呢？他最坏还能怎样？杀人吗？

有许多人为了远比这个微不足道的事情死去，更何况是涉资数额巨大，甚至高达几十亿的医疗旅游建设项目，还有牵连其中的一些官员的仕途。

奥莉薇亚骑着灵逸驰骋在雪中，在回自己小屋的路上，顺道去湖的西岸巡视了一圈。营地已经空无一人，小木屋也都收拾干净了。冬天已经来了。它把白色的大手覆盖在干枯的草坪上，遮住了红色的野果和金黄色的树叶。有那么一阵子，风忽然停了，万物都被冰封，世界陷入了一片孤寂。

薄雾从黑漆漆的水面上升起，灵逸的马蹄声在冻僵的土地上咚咚作响，鼻子里呼出的气体在冷风中瞬间凝成了白霜。奥莉薇亚全神贯注的盯着前方，非常冷静。她已经挺过了秋天的重创，对这个全新到来的冬季有着清醒的方向。没有什么能使她动摇。

她接下来要做的是把灵逸牵回马厩。她已经和布莱尼根打过招呼了，灵逸会受到很好的照料。在大雪封上那条通向外界的伐木路之前，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向迈伦辞别。她两个小时就能到克林顿镇，在那里加满油之后可以一直向东南方开到落基山脉。风暴是朝着北方去的，如果她足够幸运的话，东边还会是干燥的地段。这样在日暮时分就能抵达阿尔伯达了。

她注意到地上薄薄的雪层上有什么东西的印记。是一行小小的足印，旁边还有一行更大一些的。她勒住了灵逸，皮肤上爬过一丝诡异的感觉。那串大一点的足迹和间隔似乎和她之前有一次给艾斯做嗅觉训练时，被人跟踪所留下的印记是一样的。和通过砍断的护栏进入湿地的足迹大小也一般无二。她抬起头来看了看，四下却空无一人。但是从脚印上落上的雪花来看，这串足迹还很新。

她调转马头，顺着足迹一直追寻到了水边。那串大一些的足迹忽然转向进了树林里，但是小的那串还是一直向前，通向了湖西岸一个孤零零的码头。奥莉薇亚拨开岸边密密麻麻交缠着的常绿植物，然后就看到了一个黑影蜷缩在从岸边孤独的伸出去的狭长的码头的尽头。她眯起眼睛，在薄雾和不时飘落的雪花间辨认着那个物体。

托莉？

奥莉薇亚的目光迅速扫过码头和水面，还有岸边密集的树林。没有其他人的影子。也许那串大一些的脚印就是托莉父亲留下的。她翻身下马，把灵逸拴好，只身走向了码头，骨子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托莉？是你吗？”

那个女孩转了过来。

奥莉薇亚感觉腹部一阵翻涌。这个孩子的脸在此刻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惨白，眼眶凹陷。她刚刚一定哭过。

“怎么了？你爸爸在哪儿？”

“在睡觉。”

奥莉薇亚小心翼翼地在托莉身边坐下。她只穿着一条牛仔裤坐在潮湿的雪上，双腿悬在码头边缘外，靴子几乎要碰到水面了。

“发生了什么？”

她用指尖摆弄着外套上伸出来的一根绳子。雪花越来越大了，形状也越来越漂亮，在码头上渐渐积了起来，落在托莉乌黑的头发上，落在她的外套上。

“来，和我回房子去吧。我们可以骑着灵逸回去，你想试试吗？”

没有回应。

“托莉，和我说说吧。”

一阵寒风吹过，卷着雪花旋转着掠过水面。这是雪越下越大的征兆。奥莉薇亚出去的路很快就会被堵住了。

“拜托，就让我带你回屋子里，给你倒点热乎乎的东西喝吧。我会找到你爸爸的。他刚才和你在一起吗？”

“他不是我爸爸。”

“你说什么？”

托莉的嘴唇颤抖着。“我觉得这一切都是谎言。他们一直都在骗我……”她终于忍不住了，感情一瞬间宣泄出来，即刻填满了她绿色的眼睛。

“谁一直在说谎？”

托莉把手伸进外套，从里面掏出自己套着粉色保护套的电子书。

“我最近在读我妈妈生前正在创作的最后一本书。她是个从新闻标题中取材的作家，以真实事件为题材来写一些恐怖小说或者是推理小说。都是阴暗的题材。她从来不让我读她的书，但是我可以自己从图书馆借来看。这本就是她出意外之前正在写的一本。她是为我写的这本书，前言里都说了，‘给我亲爱的托莉，一个你长大后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以读的故事。’我……”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力道大到嘴唇都渗出了血迹。奥莉薇亚震惊不已。

“我没有明白，托莉。”

她吸了吸鼻子，然后用力擦了一下眼睛道：“我觉得……我认为……这个故事……在那间医院里面。就在怀特湖……”

“怀特湖？你妈妈把故事背景设定在怀特湖？”

她点了点头。

“书里讲的是什么？”

“故事里的那一章……说那不是她的孩子。那是一个可怕的男人的孩子，一个连环杀人凶手的。里面还说受害者的丈夫不想见到这个孩子……然后……她就把孩子直接送走了，送去了领养机构。因为她自己也不想见到这个小孩。她很困扰，这个记者就把还在育儿箱还是什么东西里面的婴儿带到了她妈妈的床边……然后她，那位母亲，就把她抱起来，给她喂了奶，向上帝祈求救救她们。然后那个记者就回去找了自己的丈夫。她丈夫是个警察，她说她想要领养那个孩子。我觉得这不仅仅是虚构的。我爸爸就在那里做过警察。”

奥莉薇亚浑身冰冷。回忆如藤蔓般疯狂的缠绕上来。那日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美乐蒂把她的孩子带了进来。臂弯中躺着那个婴儿的感觉恍如昨日。

“你父亲做过警察？在哪里？”

“怀特湖。他在那里做过警官，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我妈妈在专职写小说之前也是一名记者。书里所有的情节——都有可能写的就是他们。而且……我真的很害怕，因为他们告诉我，我就是在堡塔普利出生的。”

奥莉薇亚快要喘不上气来了。雪势越来越大，雾气也愈发浓重，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什么……”她艰难地清了清嗓子道。“她的名字是什么？你妈妈，她的全名是什么？”

托莉对她紧张的样子有些吃惊，抬起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道，“美乐蒂。美乐蒂·文德比尔特。她工作的时候用的是中间的名字。”

奥莉薇亚感觉到胆汁从胃里直窜到了喉咙。汗水也顿时渗出了皮肤，寒风中刺痛着她。雪花打湿了她的面颊。她的思想陷入一片混沌，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旋涡，四周都在不停地旋转、旋转，时间在这里折叠，进进出出。

“那个……那个故事里的受害者有名字吗？”

“萨拉·贝克，和我父亲拿回来的报纸上的那个女人是一个名字。”托莉看到了奥莉薇亚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受伤的神情。“萨拉的孩子……记者和警官最后领养了她，然后带着她一起去了堡塔普利。但是这一定只是个小说，对吗？我妈妈只是打了个草稿，她写东西一向要先打草稿的。她从真实的新闻标题里获取灵感，然后再把它们用到自己的小说里——她所有的书评里都是这么说的。她以事实为基础，然后把自己的故事编制进去。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对吧？她只是用怀特湖的事情做背景给自己提供灵感。”

“给我看看。”

托莉微微往后缩了一下，然后战战兢兢地递出了自己的电子书。

奥莉薇亚用颤抖的手把落在封套上的雪花拂去，然后打开了电子书。她按下了电源键，用身体笼住屏幕，然后开始读了起来。

如同所有对话一般，故事的开始就好似一条道路与另一条交汇之时。无论是沉默、还是挥手致意、再或一个简单的眼神，或短暂的一次触碰，你就会不可避免的在这种互动中发生改变。有些交互细微到就像一只彩虹色的豆娘轻轻落在了你的手心上，有些却会像地震一样颠覆你的整个世界，造成一直延伸到你内心深处的巨大裂缝，改变你的人生轨迹。这种改变的到来，对萨拉而言，就在他头一次走进商店的那一刻。

门口的铃铛叮叮当当响起来，一股冷空气携卷而入。察觉到有些不寻常，萨拉抬起了头张望。

他站在店门口，目光穿过整个小店，紧锁在她的脸上——那种炽热的目光让她的胃都开始跳动。通常来说她会给客人一个笑容，礼节性的打个招呼，但是这次她却几乎是本能的避开了他的目光，继续低头盯着手中的记账簿。即使如此，她也还是能感受到他落在她身上那种赤裸裸的目光，鲁莽而粗鄙……

这是她的话，是她告诉美乐蒂·文德比尔特的故事。

奥莉薇亚的眼神射到了托莉身上。她盯着她，脑海中思绪万千。托莉也回望着她，眼睛和她一样，苔藓一般漂亮的绿眼睛，而乌黑亮丽的头发和塞巴斯蒂安的如出一辙……

“你是美乐蒂的女儿？”

托莉点点头，眼中有些困惑。

“他们只有你一个孩子？”

她再次点了点头。

“美乐蒂嫁给了一名警察？”

托莉咽了下口水，眼神蒙上了恐惧。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父亲是……以前是警察。”

“不是安全部门的顾问吗？”

“那是他说谎了。”

奥莉薇亚的声音变得沙哑艰涩。“你的生日是哪一天，托莉？你多大了？”

“我明年七月十七号就十二岁了。”

就在十二年前的这一天，感恩节的前一天，萨拉·贝克被怀特湖杀手抓走了。他们的孩子出生在第二年的夏天，七月份一个闷热的晚上。

那一天正是七月十七号……

他躲在树后仔细地观察着。那个女人和孩子的对话在冷风中像水晶一样清晰，透过稀薄的空气，在静静的雪地上清楚地传过来。孩子是他的。之前他在船上观察她们时候，这个女孩和自己母亲有七八分相像的容貌就引起了他的注意。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就能浮现出那张母亲年轻时候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她有着一头长长的黑发。

那个警察养大了他的孩子。现在又带着她回到了这里，回到了她母亲的怀抱中。

一种恶心的油腻感从他的腹中穿肠而过。自己是被那个警察引诱到这里来的吗？网上的寻子信息难道只是一个阴谋？警察是在用萨拉·贝克做诱饵吗？为什么？

来抓他？

警察计划这个游戏有多久了？是从他领养了那个孩子之后就开始的吗？

妈的。当做诱饵的必须是对猎物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肾上腺素在他的血液中激荡，激动与战栗的感觉一起袭来。终于等到了一场真正的狩猎，这个挑战作为收尾来说再合适不过了。现在所有的人都已经出场，就像是被一股超自然的力量所操控一般，所有的路都最终汇集到了这里。

所以那个警察现在在哪里？在暗中观察着吗？

听到灌木丛中有踩着枯叶的脚步声，他突然警觉了起来。落叶在雪中咋咋作响，还有轻轻的枪栓响动。他能感觉到有人埋伏在那里。他慢慢咽了一下口水。现在必须得离开了。雪越下越大，风暴正将他们一步步包围。他必须尽快行动，这样大雪才能掩盖住自己的踪迹，然后趁大雪封路之前离开这里。

他走出藏身的阴影，沿着长长的码头走向盘坐在尽头的那两个身影。

是时候了。

该回家了。

柯尔开车回老栅栏牧场的路上，脑海中一直萦绕着一种也许自己并不用为当年刹车的事件负责的念头。他驶过克林顿与老栅栏牧场之间的一半路程时，伐木道上的积雪已经有一二英尺厚了，雨刮器费劲地来来回回试图把挡风玻璃渐渐积起来的雪花扫到一边。他也甚至开始感觉到轮胎在时不时地打着滑。

他的思绪又绕回了刚才和福布斯在他办公室里的谈话，然后又回到了多年前和塔克还有福布斯在谷仓打的那一架。

塔克和福布斯一路开车从克林顿镇跑来挑衅他，就因为他和阿米莉亚的恋情。柯尔和福布斯之间的恩怨从那年夏天开始就一直很深，一直延续到了冬天。他们有过不下两次肢体上的冲突，最后的一次就发生在圣诞节之后，那一次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暴力了。福布斯跳到他身上，塔克在背后给他加油打气。那一次柯尔打断了福布斯的一根骨头。那时塔克和他的父母一起住在牧场的房子里，他完全有机会进到谷仓里对刹车动手脚。柯尔用手重重的捶了一下方向盘，嘴里低声骂了几句。

他当时就觉得自己不可能把刹车弄坏。一直以来他都是被迫怀疑着自己，最终连自己也相信了是自己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只是命运开了一个可怕的玩笑，让他活了下来，却带走了他们两个人。

没错，他是喝了一点酒，但是当时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如果他当时觉得自己喝多了的话，是绝对不会开车载妈妈和吉米出去兜风的。虽然……即使这可以解释刹车失灵的事，也不能成为他的借口。但是这却让他有了问如果的机会。如果当时的刹车是好的呢？

只是现在什么也证明不了……

这么多年了，而这最终只是一个报复？就为了一个女孩？所有的悲伤，失去亲人的痛，挥之不去的罪恶感，还有最终他们家庭的破碎——他的父亲把自己关在了一个辛酸的壳里，柯尔和简最终长成了现在这样的人，牧场的事业也一落千丈。

愤怒让柯尔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握成了僵硬的拳头。而在他开着车经过一个下坡的急转弯时，轮胎突然打滑，车子急速滑向了路边。他的心陡然提了起来，连忙朝着打滑的方向轻转方向盘，脚下连续轻踏刹车，努力控制着方向。最终车子在沟渠的边缘险险地停了下来。

别走神。

他现在的担心是塔克不仅仅是负责着克莱顿问题重重的投资项目，还很有可能和奥莉薇亚受到恐吓的事情脱不开干系。除了他还会有谁呢？如果柯尔是个赌徒的话，他也会把钱押在他身上的。因为即使最终事情败露了，他也会是福布斯的替罪羊。

这个男人——这些男人——都很危险。

车上的收音机里从一阵西部音乐的曲调转到了新闻节目的前奏，随后出来的是天气预警。第一波暴雪已经席卷至高原地区，傍晚之前的降雪量可能达到数英尺。柯尔的轮胎又打滑了一下。如果他走得再晚一点，很有可能现在就被困在克林顿镇了。

新闻转播到了伯肯黑德谋杀案的报道。

“在今天早晨的新闻发布会上，警方发布了受害者的身份。玛丽·索伦森，现年五十三岁，家住美国华盛顿州的布莱恩市（位于美加边境）。”柯尔伸手调大了音量，脑海中浮现出在福布斯办公室里的电视上看到过的玛丽·索伦森的模样。

“现在插播一条突发新闻。CBC方面最新了解到玛丽的丈夫，艾格·索伦森，在五天前独自一人驾着他们的露营车和拖车经由和平拱门，持芳邻卡从美国入境到加拿大。露营车是拖挂在一辆灰色的福特F-150长车厢皮卡后面的。警方已经公布了这辆车的华盛顿牌照，如果有任何人发现了这辆车，或者是索伦森，请立即通知警方。”

新闻主播念出牌照号码的时候，柯尔的脑子转的飞快。

索伦森。这个名字听起来莫名的耳熟。那个女人的照片看起来也有什么地方很熟悉。冒险者牌露营车……他的心跳骤然停了。他小心翼翼地驶过另一条弯道，身体开始发烫。那天奥莉薇亚登记入住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他就开着一辆拖挂着冒险者牌露营车的福特F-150，车厢也是长长的。但是他的那辆皮卡是不列颠哥伦比亚牌照，柯尔可以清楚的回忆起那天的每一个细节——这是他这么多年的记者生涯中最能引以为豪的事情，在极端紧张的情况下也能立即观察当下的环境。然后有一个细节突然击中了他。

那个挂在后面的业余无线电牌照——那是华盛顿州颁发的。

大雪像厚重的窗帘一般倾泻而下，他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小心地在崎岖不平的伐木路上又转过一个弯道。他的心脏突然跳得像打鼓一样。

那条围巾。

那就是他为什么觉得熟悉的东西了！照片里玛丽·索伦森脖子上的那条围巾看起来就是他昨晚在奥莉薇亚的小木屋里见过的那条。当时她说那是被扔在了一串她觉得是在跟踪她的足迹上面的。一条属于一个被残忍杀害了的女人的围巾，这个女人被残害的方式还和怀特湖连环杀人案中的受害者一模一样。

那份写着她名字的报纸突然也显得绝不是一起巧合，或者仅仅是被无缘无故地放在那里了。报纸里的飞饵，门前的蓝莓，还有她床单上潦草的字迹。这一切都不是平白无故发生的。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拨出了911。他现在还能回想起那个业余无线电牌照的编码。如果警方知道了这个信息，继续查下去，就可以知道这个无线电爱好者执照是不是索伦森在华盛顿布莱恩登记的了。

但是手机屏幕上一格信号也没有，他开过了克林顿镇到老栅栏的一半路程，已经出了克林顿镇的信号塔的范围了。他咒骂了一句。掉头回去要浪费太长时间，更何况雪势越来越大，他也没有办法走回头路。他又踩了一脚油门。必须要尽快赶回奥莉薇亚身边。

他沿着危险的伐木道高速行驶着，雪越下越大，路旁死去的松木矗立在迷雾中看起来就像是一具具丑陋发黑的骸骨。

“你父亲为什么要把你带来老栅栏牧场？在感恩节的时候？”奥莉薇亚问道。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急促，因为她想到了最近发生的那起谋杀案，还有波顿留在她办公室的那份报纸，以及里面的飞饵。越来越蹊跷，越来越痛苦的强烈感情涌上了她的心头。真是一场闹剧，她的孩子，她的宝贝女儿，现在就在她的眼前。这么多年了，此刻的情景就像是脆弱的玻璃一样，感觉一碰就会碎掉。

“为什么他要带你去钓鱼，托莉？”

“他快要死了，”托莉静静地说。雪花洋洋洒洒落在她的头发上，脸庞上，睫毛上，然后融化成晶莹的水珠。“他脑袋里长了一个肿瘤，黑素瘤。他……他说我们要到这里来结束一些事情。他说他们能给他做手术治好他的病……但是我现在不会再相信了。”

码头上突然传来的一声咯吱声让她们两人都抬起了头。

灰蒙蒙的雪和迷雾中有一个黑色的轮廓正在慢慢向她们靠近。

他的脸在棒球帽下模糊不清，夹克的领子高高竖起挡住了脖子，双手深深插在口袋里，庞大的身形完全挡住了狭窄的码头上她们离开的路线。奥莉薇亚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幽闭恐惧症一瞬间席卷而来。

但是在看清那个男人的长相之后，她就放松了神经。是艾格·索伦森，营地的那个住客。

她站起身来，略显狼狈地把被雪花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她冲着他大声道：“我刚才去巡视的时候营地里一个人也没有了。”

“奥莉薇亚，嗨，”这个男人说着走近了。“我一直在找你。你有一条德国牧羊犬，对吗？”

她的肚子里像是突然被人塞了一块寒冰。“没错，怎么了？”

“它是不是不见了？”

“我……怎么了？”

“我妻子和我见到一条德国牧羊犬追着什么东西，沿着小道一直跑到沼泽地去了。我们听到一阵吠叫，然后就传来一声哀鸣。”

艾斯。

艾斯去哪里了？

第二十二章

“你最后一次见到它具体是在什么地方？”奥莉薇亚问他，肾上腺素在体内冲激。她把艾斯留在了小木屋外面，让它在岸边的柳树林中自己嗅一嗅气味。一般来说艾斯不会跑远，而是会在门口露台的小窝里乖乖等着。

“我妻子和我去那一片沼泽地散步了——离开之前的最后一次远足。我们已经全部打包收拾好了。”他的手在口袋里插的更深了，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现在雪真的开始下大了。”

“我的狗究竟在哪儿？！”她再次问道。

“就在沼泽地旁边的小路上。我们在那边听到了激烈的吠叫声，然后就看到了一只看起来像是德牧的动物追着什么东西过去了，接着就传来一阵哀鸣。我觉得他可能是去了湖东边的什么地方。当时我们往里面走了一点，但是没有见到它的踪影。我们现在必须得离开了，只是我想先找到你，让你知道这件事。”

该死。艾斯的视力不好。她一直都担心发生这样的事情。

“你能带我去那里吗？”

“我们现在急着要走，不然雪太大了——”

“求你了。”

他看起来十分矛盾。

“托莉，”她用手臂圈住这个孩子的肩膀，语速很快的问道：“你父亲现在在哪里？”

“在小木屋里。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睡觉。”

“好吧，现在你和我一起去旅馆，然后我去找艾斯，你和迈伦待在一起，好吗？”

“我也想帮忙，”她说着挽住了奥莉薇亚的胳膊，绿色的大眼睛里全是绝望。这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她的女儿。奥莉薇亚深深地望进托莉的眼里，嗓子发紧。

“不，我想让你和迈伦待在一起。有艾格帮我就够了。”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他压低的棒球帽遮住了眉眼，帽檐上落满了雪花。“你带我去艾斯不见的地方吧，”她说。“晚几分钟开车走也没关系，不会影响的。”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瞟了一眼已经开始积雪的露天平台。

“拜托你了，”她哀求道。“只用给我指一下路就好了，我马上就回来，要先把托莉送到旅馆去。”

“好吧，可以。我把车停在树林那边了。我们所有东西都收好打算离开了，我要先去和我妻子说一声。”他凝视着托莉道，“我会去沼泽的小路那边等你。”

迈伦把一张纸拿近了一点，手里的笔费力地在上面落下。他想要给柯尔写一封信，向他道别，也为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给他的压力说抱歉。他想说自己其实很爱他，告诉他自己已经原谅了他。但是一阵剧痛突然袭来，他整个人痛苦地蜷在了一起。虽然冰冷的雪花和寒风不停地从大开的窗子外面卷进来，他的眉间还是渗出了一颗颗汗珠。

他颤抖着丢掉了笔，伸手抓起一把药片。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所以必须在现在就做完这些事。不然等到被送进医院之后，他就只能变成一个用机器维持着生命的废人，再也不能亲口对自己的儿子说出原谅。如果他先吃下这些药，那么可以争取到一段不再颤抖的时间，足够自己给儿子写一封信了。他打开窗子是为了让格蕾丝进来。他能从寒风中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存在，能感觉到她正张开双臂呼唤着自己。

“迈伦！”

他心中一震，抬起眼来，原来是奥莉薇亚。她和波顿的女儿两个人浑身湿透地站在图书室门口。

“迈伦——发生什么了？”她大步冲到他身边。

“你没事吧？”她伸手扶住他，“你想吃药吗？”

他点点头。

她打开药瓶，倒出两片药片放在手心，把它们喂进了他的嘴里，然后把一杯水递到了他的唇边。他费力地把药片吞下去。“还要……两片……拜托了。”

她犹豫了，与他对视了良久，然后又倒出了两片药片，帮他吞了下去。

“托莉，”她有些严厉地道。“你能去把窗户关上吗？”她蹲下身子，双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他一直疼爱着的美丽的奥莉薇亚啊。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颊，但是疼痛却让他抬不起手来。

“我需要你，迈伦。我现在需要你帮我个忙。你能帮我吗？”

她神情中的一些东西让他的神志又回来了一些。他的视线滑向站在窗边的那个小女孩，她的身子正在不停地颤抖，面色惨白。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点点头，感觉到止痛片慢慢起了作用。也许这一次没那么严重，也许他还能多撑一会儿。

“听我说——我得在雪积起来之前把艾斯找回来。我觉得它可能是跑到了沼泽那一片的堤岸下面上不来了。我想让你帮我照看一下托莉，只要陪着她就行了。”

她瞥了一眼那个孩子，然后又把目光转回了迈伦，显然是在担心药到底能起到什么作用。

“她有些东西我想让你看看，迈伦。很重要的东西。拜托了，如果你有空的话就读一下吧。只用陪着她就好，别让她一个人待着——也别让任何人进到房子里来，知道了吗？”她犹豫了一下道。“就算是她父亲也别让他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奥莉薇亚？波顿怎么了？”

“她的状况很不好。拜托你了，我真的得走了。记得把门锁好，保证她的安全。你也待在原地等我回来，听到了吗？我们晚点再谈。”

她走了之后，整幢房子里只剩下了他和一个沉默地盯着他的黑发女孩。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还好吗？”他问道。

她没有回答。

“你给我带来了什么要给我看的东西？”

“他不是我父亲。”

“谁不是？波顿？”

“我的亲生父亲是怀特湖杀手。”

迈伦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半晌才缓过神来问道：“你怎么会这么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粉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

“电子书。”

奥莉薇亚骑着灵逸飞奔至沼泽旁边的小道，但是那里却空无一人。

“艾斯！”她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大声喊道，身下的母马被她勒住，不安地来回踏步。

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她看到一行脚印沿着小道一直通向深处，这点痕迹很快就会被大雪掩盖得无影无踪。

“艾斯！”她大喊着，追着那行脚印进到了沼泽深处。她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又大声呼唤着它的名字。“艾斯！你在哪儿，好孩子？”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串脚印，在狭窄蜿蜒的小道上越走越深。穿过挂满了苔藓的树干，脚下的泥土已经变得有些泥泞了。一只水獭搭坝堵住了这条溪流。这里到处都是陷阱，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陷入沼泽之中。

“在这边！”她突然听到了它的声音。“它在这个方向！”

她停下了脚步，努力辨认着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林间薄雾缭绕，雪花夹杂在寒风中飞舞。灵逸轻轻打了个响鼻，在她的身下有些焦躁不安。

“这边！”艾斯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我找到它了！就在这边！在堤岸下面！它没有动静了。”

她立刻慌了，最坏的预感从心中升起。奥莉薇亚双腿用力一夹灵逸的马肚向前小跑了起来，低着头避过被雪压低的树枝。前方的小道变宽了一些，她在可能失去艾斯的恐惧驱使下加快了速度，快到有些不受控制。失去艾斯的一闪念真像闪电一样的击中了她。

突然有什么东西勒住了她的脖子。

一根绳子。

奥莉薇亚整个人被从马上向后掀翻下来，艰难地喘着气。

她重重地摔到了地上，背后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不能呼吸，也无法移动。她的脑子一阵剧痛，眼前金星直冒。她开始渐渐地失去意识，眼前一团漆黑地旋转着。灵逸速度很快地冲到了前面的树林里。

奥莉薇亚过了一会儿才回过气来，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可能断了。

她努力想要弄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挣扎着用手撑着侧过身体，想先趴在地上，然后再手脚并用地把自己撑起来。灵逸消失在了前面的小道，她的周围一片死寂。

她先单膝跪起，抓着旁边的一根树枝想要把自己拉起来。突然，有什么东西用力砸在了她的脑袋一侧，砸开了花，力量大到要把自己的耳朵砸掉下来。巨大的冲击波在她的鼻腔中回响，在她的大脑中回荡。一股苦涩的胆汁只涌入她的嗓子。她完全懵了，只感觉到热热的黏黏的液体汩汩流出，顺着脖子淌了下来，痛的她几乎对外界失去了感知。晕乎乎的，她把手轻轻覆在了耳朵上。耳朵的一部分已经从头颅上撕裂了下来。她的膝盖一阵酸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跌倒在地上，倒在了从自己耳朵里流出的鲜血染红的雪地里。她努力伸出手，试着在地上爬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向前拖。

但是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她拽得跪了起来。她痛的大声尖叫，许多头发被从头皮上扯了下来。又是一击打过了她的脸。她的鼻骨发出了碎裂的声音。她忍不住一阵呕，吐出了一大口血沫。攻击她的人把她向后一把甩开，她后背着地重重摔在了地上。

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上方。她的视线有些模糊。

是他。

艾格。

她无力地伸出手，努力想要叫出救命。

但是他蹲下身，把戴着手套的手粗暴地按在了她的嘴上。她被自己的血呛到了，鲜血沿着鼻腔流向了喉咙。她疯狂地摇着自己的头，胡乱挥舞着手臂，努力想要呼吸一口。他慢慢把脸凑近，温热的呼吸就喷在她的脸上。她不动了。她盯着他的眼睛，直直地和这双眼睛对视着。它们不再是蓝色的了，而是变成了一种像山猫一样的浅琥珀色，这是属于猎食者的颜色，属于肉食动物的颜色。

“你想我了吗，萨拉？”他冲着她血迹斑斑的残耳轻轻问道，然后举起手朝她受伤一侧的脑袋又是猛地一击。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柯尔开到挂着褪色的巨大麋鹿角的牧场拱门下，纷纷扬扬的大雪遮住了视线，看不到通向住所的路。差不多再过二十分钟，这条路就可能让普通的车辆无法通行。

他快要开到住所的时候，有一匹马突然从雾中冲了出来，飞速从马路中间横穿了过去。柯尔猛踩了一脚刹车，心脏差点从嗓子里面蹦出来。他快速地摇下了车窗向外看去。那是奥莉薇亚的马吗？马鞍在，但却不见骑马的人。马儿飞驰过山丘，然后消失在一片雪幕中。

柯尔重新发动了车子，加速转向了通向住所的小道。他看到奥莉薇亚的卡车停在通向她小木屋的赤杨林中，一块蓝色的油布遮住了后车厢。他停下车，急匆匆地打开车门，然后跑向了她的卡车。他掀起了油布的一角，车厢里是她收拾好的包裹和行李。

她要走了。

那么那匹马又是怎么回事？

他沿着林间小路一路跑到她的小木屋。她的门没有锁，小木屋里都空了。

柜子里也全都空了。

他转过身来，看到了压在仙人掌花盆下的纸条。他抓起了纸条。

……谢谢你做的一切。谢谢你说我现在这样子就很好。你让我重新找回了一部分自己，而我今后无论去了哪里，都永远不会再丢掉这一部分的自己。我全心全意地希望你在老栅栏牧场能过得很好。我走了以后替我照顾这里……

他骂了一句。她要离开这里了。但是她的卡车还在，她的马没有载着她刚刚从他眼前跑过去。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他快步跑回自己的道奇公羊，直接把车开过了铺满积雪的草坪，然后把车急刹在住所门前的一个停车位里。他急急忙忙打开车门，两步并作一步地冲上门廊前台阶，伸手想要推开大门。

门被锁上了。

柯尔从旁边的窗子向里面张望。

屋子里面漆黑一片。

他用拳头砰砰地捶打着大门。“有人吗！快开门！我是柯尔！”门内没有回应，只有秋天割回来的干草在他身后的露台上被风吹的沙沙作响。

他再一次拍打起大门，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响。他心中的不安渐渐被另一种恐惧所吞噬了。他的父亲没事吧？

“是我，柯尔！快开门！”

门后突然传来门闩被打开的声音。他定住了。门在他面前缓缓的打开了一条缝。他从门缝中小心翼翼地看进去，里面是波顿黑头发的孩子仔细瞅着他。她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托莉？那个……迈伦还好吗？还有谁在里面？”他推开门，绕过孩子走了进去，然后往楼梯上走去。“爸爸！”

“我在这里，孩子。图书室里面。”

托莉在他身后也小跑上了楼梯，紧跟着他进了图书室。

“我刚才只看到了奥莉薇亚的马！她去哪儿了？”他看清了自己父亲的脸色，突然僵在了原地。“奥莉薇亚在哪儿？”

“她骑着马出去找艾斯了。去了沼泽那边。”

“什么？”

“艾斯跑到沼泽那边的堤岸下面上不来了，”托莉说，“营地里的那个男人看到它朝那个方向跑了，然后过来告诉了我们。他带着奥莉薇亚去找它了。”

柯尔猛地弯下腰，双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肩膀。她身上的外套都湿透了，头发也滴滴答答滴着水。“哪个男人？！”

“艾格，”托莉回答道，“就是和他妻子一起来的那个。”

恐慌像一把巨大的斧子迎头劈下。肾上腺素瞬间充满了他的身体。

奥莉薇亚渐渐恢复了意识，剧烈地咳出一阵血沫，在她脸边聚起了黏黏糊糊的一摊。她的脸被按在了一个软软的，可能是床垫的东西上，身体上下颠簸，黑暗中眼前不时闪过一丝光线。她意识到自己被绑起来扔在了一辆正在行进的野营车后面——双手背着绑在了身后，脚踝上也绑着结实的绳子。她的头痛得不行，在她脸一侧的床垫被她自己的血液染得湿热。

她的脑中一阵阵眩晕，努力想要回想起来发生了什么。她依稀记得自己似乎是遭到了伏击。他在小路上系了一根绳子。她试图回想起他拽着自己的头发拖过雪地走向野营车时说的话，这车一定是他从那个缺口开到沼泽区来的。

在网上找自己的孩子的那个人不是你，是不是？是那个警察把我带到了你身边。真是伟大呀，你说呢？自然界一切都有规律。你觉得她怎么样——我们两个一起创造出来的那个漂亮的孩子……

她胃中涌上一阵恶心，忍不住又呕出了更多的血。他变色龙一样的嘴脸让她恶心至极。她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但是现在却看到了——他变老了，面容比以前憔悴了。他把自己的一头黑发漂成了浅金色，还剪成了短短的平头。他蓄起了唇边的一圈巴尔博胡须，还有下巴上的小山羊胡，蓝色的隐形眼镜遮住了原本浅琥珀色的眸子。他腼腆的微笑欺骗了他们所有人。

但是就是他，她现在可以确定了。他的气味，还有这双十几年来一直在噩梦中注视着她的眼睛。但是怎么可能？一个已经死在了自己牢房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当时她在指认的一排人中一眼就认出了他，毫无疑问那就是他——那个折磨了她一整个冬天的男人。她腹中的孩子身上还带着他的DNA。

噢，上帝，这一切怎么会再次重演？这不可能。

被抓起来的那个人是他，但又不是他。

她一瞬间被击晕了。

他所谓的妻子。

她的视线投向了野营车的内部。这就是属于那个死去的女人的吗？他是盗用了她被杀害的丈夫的身份吗？还有那张信用卡——那一定也是艾格·索伦森的。真正的艾格·索伦森去了哪里？

一个真正的掠夺者会懂得把自己融入周围的环境中，萨拉。他知道怎样伪装，知道怎么设下诱饵。自然法则就是这样设计的万物。即使是猎物也知道要把自己藏起来，不是吗，萨拉？

野营车突然颠簸起来，剧烈地上下晃动。她被紧紧地绑在了床上，只能感觉到卡车的轮胎在打滑。车子左右摇晃起来。发动机疯狂的转动，把他们沿着崎岖不平的石子路带上了山丘。他一定是从沼泽地的尽头向北开出去之后开上了那条伐木路，现在要带着她驶向北方，远离城市和人烟。暴风雪就要来了，就和上一次一样，所有的踪迹都会被掩盖的无影无踪。

这就是他计划好的周年庆？就发生在十几年后同样的这一天。

一切都重演了。回到了原点。

眼泪夺眶而出，刺痛着她的眼睛。痛苦像海潮一般涌来，令她窒息。过去的十几年来她一直在逃亡，她还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所在。

她以为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但这其实只是连续不断的折磨的其中一部分，现在后续正要上演。

托莉就是她的孩子。而盖奇·波顿就是那个领养了她的宝贝的警察。为什么要抚养一个杀人凶手的孩子？美乐蒂曾经说过她和她的丈夫一直努力想要怀孕，但是却从来不知道她的丈夫是一名警察。原来美乐蒂一直瞒着她，她感觉自己被背叛了。她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就晕了过去，已经无法用完整的逻辑去思考问题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把她一路引导到沼泽地去的事情。他是用艾斯引她上钩的。她的眼中燃起了怒火，肾上腺素急速分泌出来。他杀了她的艾斯吗？他还要从她生命中夺取她最珍贵的东西？奥莉薇亚极度恐惧，忍着剧烈的疼痛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努力想用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去够自己的皮带，但是却突然想起他在把自己捆起来之前拿走了她的卫星电话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顺便还抽走了她的刀子。

奥莉薇亚伴随着卡车剧烈地颠簸，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还伴随着一阵阵的恶心。

他会把她再囚禁一个冬天吗？他会在春天的时候再把她放出来，展开又一场春季狩猎吗？

她不再有能量可以再一次地同他抗争一回了……

柯尔从枪盒中取出了一把散弹猎枪和几盒子弹，脑袋飞速转动着。他快步冲出前门，绕过了房子前往侧面停放着雪地摩托的车库——他之前到这里来找他父亲的道奇车的时候在这里看见过它们。正当他快走到车库的时候，厨房后门旁边的外墙上断掉的电缆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停下了脚步，视线凌厉地沿着电缆扫视到房顶上，电缆的那头连接的正是信号接收器。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的身体中战栗，这显然是人为的。电话线也是这样被人故意切断的吗？

电话线和电视信号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故障的，就在那天他们吃晚餐之前。而也差不多正好是那个时候，有人潜入了奥莉薇亚的小木屋，在她的床单上留下了潦草的字迹。

整间牧场都在风暴来临的节骨眼上被人刻意割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方式。

他把枪背在背上，伸手推开了车库的大门，一眼就看到了最里面的架子上好几个简便罐装的燃料。

他匆忙给其中的一辆雪地摩托加满了油，点燃了发动机，它轰鸣着动了起来。他双腿跨在车上，松开了截流闸，给引擎中注入新的生命力。他骑着摩托，从一辆拖拉机的一旁挤了过去，轮胎在水泥地上摩擦着轰隆作响，车子在碰到金属架子时，火花四溅。车子噌的一声，猛地从门里冲进了外面的雪地。他加大油门，瞬间提高了车速，眨眼工夫就冲入了暴雪之中，飞奔向水獭沼泽开去。

雪地摩托离他幼时经常和吉米一起玩耍的沼泽小路越来越近时，往昔又缠绕过来，将他包裹进去。他驾着摩托一跃而上了这条狭窄的小道，沿着蜿蜒不平，杂草遍布的地面上下颠簸。这里的雪已经积得很厚，无论奥莉薇亚在这里留下过什么踪迹，现在也一定都被掩埋起来了。忽然一个看起来像是蹄印或是脚印的凹陷印记印入了他的眼帘。他慢慢减缓速度，熄火，屏住呼吸等一个声音——任何可以为他指明方向的声音。

四下一片寂静。

他再次发动了引擎，驶入了树木更为茂密的沼泽深处，追随着看似马蹄的印记。他又一次熄火，仔细地听着。这一次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他心若擂鼓，把呼吸放慢，静静等着。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一声吠叫——是从西边传来的，就在浓密的植被间一个深深的狭缝中。

他翻身下了摩托车，奋力扒开横七竖八的灌木丛，来到了一道深深的峭壁边，趴下去朝下面张望。

是艾斯。

“嘿，小家伙！坚持住，我会来救你的！”

那条狗在狭缝中朝他叫了几声。

他反过身子开始向下攀爬，抓着旁边的树枝作为支撑，不断有小石头从他的脚下滑落跌进了雪地里。他在艾斯旁边跳下，艾斯激动地把他全身上下舔了一通。柯尔理了理它的毛，然后仔细查看了它的四肢和爪子，看起来都没有受伤。然后他看到了旁边的雪地里摆着一根骨头，上面还连着一些生肉。它是被人用食物引诱到这里来的。

为了捉住奥莉薇亚？

“她在哪里，好孩子？你能帮我找到她吗？你能带我去找她的踪迹吗？”柯尔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方的积雪，思考着怎么把艾斯给带上去。他把背上的枪取下来，把外套脱掉，又把抢背了回去。

他用外套兜住艾斯的肚子，把袖子系紧，做成了一个套子。

“好了，你准备好了吗？大家伙？你要做的就是别乱动，然后我会把你一点点地拖上去。”

柯尔伸手抓住上面的枝条，把自己慢慢从陡峭的岩壁下往上拉，脚下努力地扒着凸出来的小石头来保持平衡，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托住艾斯一点点往上提。

他攀着斜坡的边缘往上爬，肌肉因为用力而有了灼烧的感觉，汗水混合着雪水滴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把艾斯用力提上来。这只大狗在临时制成的套子里不安地乱动。刚一落地，被放出来就冲过来舔了舔柯尔的脸颊。这个家伙被吓坏了，喘着粗气。

“好了，奥莉薇亚在哪里，好孩子？去找她吧！”他说着穿回了外套，又一次把枪背回身后。“找到奥莉薇亚！”

艾斯在空气中嗅了嗅，鼻子扬得很高，鼻孔在搜索着气味的时候不停开合着。它猛地一偏头，仿佛是被一个鼻环拉扯过去一样。它在灌木丛中拱了几下，然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低吠。它找到她的踪迹了。

柯尔低下头把乱木丛生的枝叶拨开，时不时需要跪下来手脚并用地攀过虬结的树根穿过厚厚的枯叶。艾斯追随着风中飘来的气味向前跑着，周围没有她留下的痕迹，但是气味并不需要通过具体的痕迹来传递。无论是否有路，艾斯只是凭着气味向前奔跑着，柯尔随后。只见细小的枝叶一会儿钩进了柯尔的头发，一会儿在他的脸上划出细长的红痕，头顶上还不时有冰冷的积雪被震落，直直掉进他的衣领里。

“快，孩子！继续！”他的呼吸已经有些困难，赤裸的双手都冻僵了。

他们从灌木丛中穿了出来，到了一条小路上。艾斯不动了，发出一种奇怪的呜咽声，在雪地里卧下了身体。

柯尔一步步从浓密的树丛中钻出来看到了一切，恐惧瞬间充满了他的周身。

血——很大的一摊——坦露在雪上，周围还有一些雪坑，凌乱的被折断的树枝和拖拽的痕迹。他胸膛下的心脏跳得怦怦直响，焦虑不安的心情让他失去了理智。他在雪中顺着深深的足印和拖拽的痕迹疯跑到了小路的尽头，沿途有更多的血迹，沿途还有一缕一缕的头发。奥莉薇亚的头发，甚至发根都清晰可辨。

他跑到小径的尽头，一下子就踏上了一条宽阔的道路。正是人迹罕至，但是恰恰通向他们之前看到的围栏上被弄了个那个缺口的那条路。无论是谁抓走了奥莉薇亚，都肯定是策划了一段时间的。袭击她的人一定事先侦察过这一片区域，剪断了护栏，然后把车子从缺口开进来，停在这里静静地等着她被诱骗到这片沼泽地来。用的就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事物——艾斯。

拖拽的痕迹在这里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雪地上才留下不久的脏兮兮的车辙。

她被带走了。

去了哪里？

他知道这条已经废弃的道路就在沼泽地后面。从这里出发既可以沿着伐木路向南回到克林顿，也可以向北走上一条更加荒无人烟的土路，直通向北部的内陆高速。

他呼唤着艾斯跟上自己的脚步，跑回去骑上了雪地摩托。他把艾斯抱上座位，把它紧紧地夹在自己的双腿和胳膊之间。“坐好了，伙计。我待会儿还需要你帮忙呢。”

如果他找到了奥莉的话，她也会需要和她的狗待在一起。

柯尔拧了拧加速器，雪地摩托轰鸣着冲向了他刚才看到车辙的那个地方。他追着车辙一直开到了伐木路上，然后停了下来。

带走奥莉薇亚的那辆车转而向北驶去的。只迟疑了一刻，他便对此确认不疑。他虽然可以在荒芜的野外和牧场的土地上一直追着这行车辙，但是他的雪地摩托肯定会比四轮的卡车更快的耗尽燃油。这之后呢？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的通信设备，无法寻得援助。这样会跟丢奥莉薇亚的。

只剩下一个选择了。他又拧了拧油门，沿着湖边向住所飞速开去。

温哥华　周日中午

“你得看看这个。”法院的电脑技术人员在波顿的电脑前呼唤马克·雅其马探员过来看看。

“波顿不只是化名在寻亲网站上撒网而已，他所冒用的还是个真实存在的女人的名字。”技术员向后让了让，让雅其马能看清电脑屏幕闪一个迷人的深色头发女子，她有着一双漂亮的绿眼睛。

“奥莉薇亚·韦斯特，”技术员道：“她是老栅栏牧场的一名钓鱼顾问。根据波顿最后一次伪装成奥莉薇亚发出的消息来看，他回复了网上一个显然是在寻找自己的母亲的孩子，说自己——奥莉薇亚·韦斯特——曾经不得不把七月十七日出生在怀特湖的女儿送去了领养机构。他把韦斯特在老栅栏牧场的地址留在了后面，这张照片就是从牧场的网站上找到的。”

马克·雅其马盯着那张照片，身体里的血液一点点变得冰冷。

“怀特湖。”他喃喃道。

技术员抬起头来看了看他。

“是她。这张照片。奥莉薇亚就是萨拉·贝克，塞巴斯蒂安·乔治的最后一名受害者，那个把他送进监狱的女人。波顿当时对她和那起案子简直像是着了魔。”他低咒了一句。“波顿肯定知道她改名换姓去了那里工作，他一直都知道。该死。他一直都在暗地里调查她，还用她的名字注册了假的账号，假装在找自己和塞巴斯蒂安·乔治生下的孩子。”

马蒂娜罗坐到她身边，越过技术员的肩膀凝视着屏幕上的照片。

“妈的，”她轻轻地说，然后转过头看向雅其马。“波顿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我不知道，”雅其马道。另一位警官也凑到了电脑旁。

“警官，”那位警员开口道，“我们追踪到了艾格·索伦森最近的两次信用卡交易记录，最后一次消费是三天前在克林顿镇的一家运动用品和伐木补给用品商店里消费的，购买了密封胶带，一把剥皮刀，还有一个可能是用于制作飞饵的工具。在这之前的上一笔消费显示是在老栅栏牧场野营区，大约离克林顿向北有一小时的车程。我们还追踪到这张卡在亚利桑那，内华达，俄勒冈和华盛顿都消费过食物和饮料，还有购买彩色隐形眼镜和染发剂的记录。这张卡还被用于购买过几次根据艾格·索伦森出示的处方开出的安眠药。”

雅其马把头转向了马蒂娜罗道，“马上去联系克林顿分局，就说我们需要马上把一个人带走。顺便再申请一架直升机。”

“内陆地区现在正遭受严峻的暴风雪。”她说。

“无论如何都先打电话吧，我们随时待命，准备出发。”

柯尔把雪地摩托停在住所门前，大步跨上了台阶，艾斯紧紧跟在他脚后。但是当他正要去推门的时候，他看到了雪雾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向着旅馆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他倚在露台的栏杆上，举起了之前一直背在背上的枪，瞄准了那个靠近的身影。

“站住别动！再靠近一步我就开枪了！”

那个人举起了双手。“是我——波顿。盖奇·波顿。我……我需要你的帮助。”他向前绊倒在了雪地里，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爬出几尺，然后又挣扎着站了起来。

柯尔心中松了口气，慢慢放下了枪口。

波顿被风吹得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走到了露台，面色苍白，双颊被冷风吹得起了皮。

“发生什么了？”柯尔问道。

波顿揉了揉太阳穴，脸像是受到了极大的痛苦一般扭曲了起来。“都是……我的错。我……是我把他引到这儿来的。怀特湖杀手。他现在就在牧场的某个角落。我不知道他在哪，但是他抓走了托莉。”

“怀特湖杀手是什么意思？”柯尔的脑中是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警察们之前在找的明明是索伦森，或者是一个假扮成索伦森的男人。“塞巴斯蒂安·乔治已经死了。”

“我一直坚信他们抓错了人。我——”说着，伸手从下面抓住了露台的扶手，一用力把自己撑了上来。“萨拉·贝克被抓走的时候，我正在怀特湖警局任职。我一直坚持他们关进监狱的人是错的，所以我从那时起就一直在暗中追踪他。我用萨拉把他引到了这里，他一定就在这个地方。”

柯尔一瞬间紧张了起来。“但是那些证据——”

他摇了摇头道：“帮帮我吧，拜托你了。他捉走了……托莉。她是萨拉·贝克的孩子。上帝啊，帮帮我吧……”他跌倒在了雪地里。

柯尔赶紧跑下去扶起波顿，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架着他站了起来。“你还能上楼梯吗，还能走到屋子里吗？”

波顿点了点头。

柯尔架着他走上了露台。

“和我说说，”他说道，“你怎么能肯定他们抓错了人？”

“他们隐瞒了一些事情——被抓起来的那个塞巴斯蒂安根本不识字，这也就意味着他根不可能是在尸体的眼窝里留下字条的那个人。”

“什么字条？”

“一些写着有关狩猎的文学名句的字条……”波顿艰难地吸了两口气道：“那……那是保留证据，媒体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只有那起案件的几个核心调查员和我知道。法庭上……也没有被提出来过。”

他们走到了门前。

“他们只想尽快定罪。我被强制要求噤声了，还被调任到了堡塔普利。我和我妻子——我们收养了萨拉·贝克的孩子，把她一起带去了堡塔普利。我……我就知道总有一天真正的凶手可能会回来找她的。”

柯尔把波顿靠在了墙边。“你是说你一直以来都养着她的孩子来做诱饵？你想让他回来找这个孩子，找她的妈妈？”

“不是这样的——”

“那他妈到底是什么样的？！”

波顿不自觉的缩了一下。

“托莉没事，”柯尔语气不善地道，“她现在和我父亲一起在里面。但是无论你想引来的是谁，他都已经抓走了奥莉薇亚。没错，我知道她就是萨拉·贝克。”

波顿闭上了双眼。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为自己侥幸逃过一劫的女儿祈祷。然后他说道：“他是怎么抓走萨拉的？”

“奥莉薇亚。她的名字现在是奥莉薇亚。他用她的狗把她骗去了沼泽地。而且从地上的血迹来看，她一定受了很严重的伤。他开着车把她带走逃去了北边，很有可能就是之前停在营地里的那一辆连着野营车的卡车。”

“就在第一场大雪降临之际……”

“什么？”

波顿睁开了眼睛。“他每次都会在大雪来临之前出手。我知道他要把她带到哪里。他要回家了，回到熊爪谷。他要回去做上次没完成的事情了。”

第二十三章

“熊爪谷具体在哪里？”柯尔问道。

“怀特湖西北方向大约六十公里的地方，在印第安土著的领地上。那是一道深深的峡谷，攀那戈峰山脉的另一侧。”

“你受伤了？还是病了？你身体没问题吧。”

“我有点头疼。我脑袋里有个肿瘤，时不时就会头痛。我活不长了。”他撑着刚才靠着的墙直起了身子，摇摆了几下，然后试着自己稳住重心。“我要去看看托莉。”

柯尔的目光犀利地扫射着这个退休的警察。“你用奥莉薇亚和你自己养大的孩子来引诱一个嗜血的杀手？”

他咽了咽口水道：“在托莉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就对她发过誓。”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颤抖。“我发誓要还她公平，抓住那个人，然后给她一个更安全的世界。托莉的母亲去世时，托莉当时表现出来暴力的倾向，我对此必须得做点什么。当她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时，我担心她还会这个样子。我死后，她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孤身一人了。而她会觉得自己的身体里留着反社会分子的血液。”他向前趔趄了一下，柯尔抓住了他的胳膊才稳住了他的身体。

波顿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重新集中注意力。“我……我想让她见见自己的母亲。我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也有好的一半，也有美丽、善良和正直的一面。我需要她看看自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也相信只要萨拉见到了她的女儿……”他的声音颤抖着。“我都做了什么？”

“你脑子有毛病，知道吗？”

“我知道。我已经这样很久了，也许比我自己意识到的还要久。”

柯尔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脑子飞速旋转着。他瞟了一眼纷纷扬扬的雪花，还有风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了之前电视上看到的气象图，以及图上风暴移动的路径。他有机会冒险一试吗？如果他足够幸运的话，也许一旦飞起来，还可以躲过最坏的结果。但是，他也可能会死，而这样的可能性更大。

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他不想腐烂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更不是在这个时候。他想要活下来，救出奥莉薇亚。他想要那个该死的第二次机会，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为了这间牧场。他对此的渴求就像人需要呼吸一样迫切。

“你有多确定他——无论这个他是谁——会去熊爪谷？”

“即使是受伤的小鹿都知道回家——他这么告诉过萨拉很多次，这是她在我旁观过的采访中说的。这个人很看重狩猎和杀戮的仪式感，他一定会想在开始的地方结束一切的。回到以前他大肆杀戮的地方，在印第安原住民的土地上，他所喜好的家乡的土地上。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回归他的动物本性。”

他一定要冒这个险。坐以待毙比死亡好不到哪去。

“你和我一起来。”柯尔突然开口道。

“哪里？”

“我们带上那只狗，然后一起去熊爪谷。我们要赶去阻止他。”

“怎么去？”

“开我的飞机。”

波顿看了看外面飘扬的雪花，一脸的担心，眼中也流露出些许的恐惧。“那托莉呢？”

“她在这里很安全。你骑上那辆雪地摩托，带上艾斯，然后等着我。我要先和我父亲说一声我们要去哪，还要把那张哈姆无线电业余爱好者牌照号码告诉他，如果他有机会，就能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柯尔跨上楼梯向图书室跑去，心底向每一位可以想到的神明祈祷奥莉薇亚不要再经受太多的痛苦。

坚持住，奥莉，只要坚持到我来就行了。坚持住啊……

加拿大皇家骑警的警车沿着克林顿镇的高速公路，转向了写着老栅栏牧场的指示牌的路口。坐在驾驶室里的警员全神贯注地在大雪纷飞的伐木路上行驶着，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想努力使车子保持平稳。但是只要四轮驱动，轮胎就会在路上打滑。车子才行进了2.4公里就在雪堆里熄火了。雪比先前下的都要大，云层低压压地覆盖在整片森林的上方。

四位警员弃了警车，下车分别上了之前放在车后的拖车里的两辆雪地摩托。其中一位警员在其他人戴上头盔和厚厚的手套时向总部报告了他们的位置和新的预计到达牧场的时间。报告方位的警员自己也带上了头盔，迈腿跨上一辆雪地摩托，紧贴着前面的驾驶员。

四人准备完毕，排气管喷射出一阵气体，两辆摩托沿着蜿蜒的伐木路飞驰出去，向着老麦克唐纳的牧场前进。

他们是接到负责调查伯肯黑德凶杀案的综合凶杀案调查前小组的马克·雅其马探员的电话后出动的。伯肯黑德凶杀案受害人的丈夫，艾格·索伦森的信用卡最后一次使用记录正是在这间牧场。伯肯黑德凶杀案和怀特湖连环杀人案之间有一些不可忽视的相似之处，而这间牧场的经理正是萨拉·贝克，怀特湖杀手的最后一位受害者，唯一的一位逃脱者。

除此之外，最近才退休的联合凶杀案调查组成员，盖奇·波顿探员，很有可能在牧场。他是伯肯黑德案件中的一个重要人物，曾在萨拉·贝克被绑架的期间在怀特湖警局任职。波顿在当时就明显的表示过反对加拿大皇家骑警的所有证据的倾向，并且坚信他们抓错了人，自己从那时起也一直暗中追捕着所谓“真正的凶手”。据雅其马所言，波顿的主治医师说他现在可能患有精神疾病，十分危险。目前还不清楚这些关键点互相之间有怎样的联系，但是波顿把自己的孩子也带在了身边，克林顿镇警局方被要求一举一动都要慎重至极。

柯尔弯下腰握住了这个孩子的肩膀。

“你要好好照顾迈伦，好吗，托莉？”柯尔知道求生的准则——在生命攸关的时刻，照顾别人会提高百倍的自身生存几率。“给他泡一壶茶，找点东西来吃，你自己也吃一些。你会用厨房吗？”

她点点头。

“记得把门锁好。炉子里要不断地加柴火，不要让它熄灭了。如果你有任何不清楚，或者是需要的东西，只要问他就好。知道了吗？”

她大大的眼睛干涩不已，脸色变得苍白，然后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他的药，每个小时最多吃两片，不能多，记住了吗？即使他发火也不能给他多吃，好吗？这很重要。”

因为迈伦也需要为了托莉留在这里。他需要自己的父亲坚持到自己回来的时候。

“柯尔。”迈伦坐在轮椅上喊他。

柯尔抬头望向他。

“你只有在可视天气下飞行的执照。”

“没错。”

“现在很不安全。”

“我们必须得试一试。”

父亲灰色的双眸隔着一整个房间远远地望着他，两人之间有短暂地沉默。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一个好父亲。很抱歉我一直无法释怀，还把一切都强加在你身上。”

柯尔走向自己的父亲，俯身撑在轮椅的扶手上。他想告诉自己的父亲福布斯和塔克可能才是导致那场意外的罪魁祸首，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即便告诉他刹车被动过手脚，也不能改变他是喝过酒才开车带着母亲和吉米出去的事实。过去受到的责备都是自己罪有应得，而今后他也会继续背负着这种罪恶感生活下去。只要柯尔提醒警察他们正在和高级政府官员暗度陈仓的计划，福布斯和塔克会得到他们应得的报应的。这是柯尔的正义，也是他可以从自己和简签下的协议中可以抽身而出的解决方案。

“爸爸，”他轻轻地道：“我走之前想让你知道，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我很抱歉。你的原谅对我来说……”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眼睛一阵灼烧的疼痛，“意味着一切。”

迈伦凝视着他，脸色苍白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眼中渐渐溢满了泪水。晶莹的泪珠终于盛不住从眼角滑落，沿着他皮肤上深深浅浅的皱纹一路留下，然后低落了脸颊。他伸出自己粗糙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儿子的脸庞上。儿子的脸一片冰凉。他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得走了。”

迈伦点点头，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嘶哑不已。“开着那个鬼东西去吧，快去。回来的时候别缺胳膊少腿，把奥莉薇亚也带回家来。你们两个都一定要给我完好无损的回来，因为我绝对不会让牧场落到福布斯手里的。”

柯尔的唇边扬起了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小小的敬了一个礼。“遵命。”

有些肉麻的句子就在嘴边，比如我爱你，爸爸。他在心底默默承诺，如果这次能平安无事的回来，一定会将这句话说出口。

他转身走下楼梯，前去同艾斯和波顿汇合。

单翼飞机上没有很大的空间可以容得下两个成年男子和一条大狗，但是没关系，他可以把飞机上多余的东西通通扔下去。他需要足够快的速度来起飞，他也需要波顿的帮助。他们必须在寒风再一次转向，向北边呼啸而去之前起飞。他们得赶在恶劣的天气之前，不然就只能像汹涌的海浪中一根孤立无援的浮木一般被狂风抛来抛去。

光线也严重不足。他其实根本没有太多的操作空间。

他手中唯一的保障就是这架飞机是钢铁制作的丛林飞机，所以它的螺旋桨叶片是专为极短程的起飞和快速爬升而设计的，高高置于机顶的机翼也让它能够适应在高低不平的灌木丛中降落。这架飞机还配备了低压苔原轮胎，面对崎岖的砂砾地形也能勉强拿下。还有绑在轮胎上的滑雪板也让他可以应付雪地、土地和冰面的不同路况。

但是如果他看不见，一切都是无稽之谈。如果被困在风暴之中，这些又有什么用？

“克林顿镇的那些人已经上路了，我们也都准备好了。”这是马蒂娜罗的声音。她端来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了马克的桌子上。“他们在波顿的档案里找到了一些东西，”她说着一屁股坐在了他金属桌的一角。

马克从自己搭档的眼中看出了事态的严重。他伸手端起了马克杯，看着她道：“然后呢？”

“一份收养证明，”她说，“托莉·波顿是萨拉·贝克和塞巴斯蒂安·乔治的孩子。”

他刚抬起马克杯送到唇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顿住了，然后缓缓放下了杯子。

“妈的，”他轻声道：“他是带她去找她妈妈了。”雅其马抬起头来看着马蒂娜罗道：“这个家伙到底有什么问题？他他妈的都做了些什么？还有，艾格·索伦森现在到底在哪里？”

“技术部还在美乐蒂·文德比尔特的手提电脑里找到了一些东西，算是她死前起草的某种回忆录一类的东西。文章里提到的故事似乎就是他们领养托莉的时候的事，还有一些萨拉被绑架的细节。里面的大部分内容应该都是根据她在医院里为萨拉·贝克做的采访得来的，技术部同样在她的电脑里找到了当时访谈的所有笔记。很显然，美乐蒂是当时萨拉唯一接受过采访的记者，而她却从来没有在媒体上发布过关于这件事一星半点的内容。相反的，她和波顿领养了那个孩子，然后就径直搬走了。”

柯尔拉起机头冲向厚厚的云层，他已经把引擎开到了最大，但是横风依然把飞机吹得东摇西摆的。雪花糊满了挡风玻璃，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跳都吓停了，因为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很快高速的气流就把挡风玻璃上的雪吹落，将它们化成雪水，像小溪一样顺着玻璃的边缘流淌下来，给他留出了一小片可以看清的视野。他奋力稳住机翼，越来越高的横风把飞机抛得像是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

飞机越爬越高，越飞越快，他想要钻出云层，冲出这恶劣的天气。引擎咯吱作响，像是发出了抗议，飞机的负重太重了。螺旋桨高速旋转着，但是云层太过厚重密集。他开始拉平飞机，在一片昏暗的灰色里近乎盲目地前进着。他的嘴唇紧张得干裂了，完全是在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和罗盘在飞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山脊应该在自己的左手边。而他如果记错了的话……他们就会被撞得粉碎，顷刻间失去生命。

一阵恐惧袭来，他暂时压制了下去。

恐慌是这时候最蠢的事情了，除了让他们离死亡更近一步之外毫无帮助。如果他们死了，那就没有人能去救奥莉薇亚了。他们活下去才是奥莉薇亚现在唯一的希望。但是恐惧却像一条游龙一样盘踞在他背后不肯离去。

没有害怕，也就不可能会有真正的勇气……

这一条不正是他所书写的生存准则吗？

拿过麦克风，他按下了无线电按钮，试图拨出一个号码。

没有回应。

他胡乱拨动着频道，再一次尝试，却还是一无所获。他放下听筒，打算在更接近北面的时候再试一试。如果他能接通无线电的话，也许就能找到一个人带话给怀特湖的警方。他的夹克口袋里还有一只手机，只要接近怀特湖，就有机会能收到信号。

他通过头戴式耳麦对波顿说道：“你确定托莉是奥莉薇亚的孩子吗？”

波顿被安全带固定在了他身后的座位上，艾斯则被紧紧地夹在他的腿间。迈伦已经把奥莉薇亚放在旅馆的艾斯的牵引绳给了柯尔。

“确信无比。”波顿的声音透过耳麦传回来，这个男人听起来有些一蹶不振。

又是一阵强烈的风拍打在机舱的侧面，他们像坐在跷跷板上一样上下颠簸。柯尔的心脏咚咚咚咚地像擂鼓一般地跳动，努力把这只钢铁大鸟的控制权夺回到自己的手中。但是他们还是只能在厚厚的云层和浓雾中嗡嗡地盲目行进。

“我这么做都是因为爱她，”他的耳机中传来声音。“我把托莉带到这里来，是因为她再没有别的依靠了。这是正确的决定。”

这个男人正在试图说服自己。

柯尔咬紧了下巴。一个人为了爱而做出来的事情……

曾经他和荷莉为泰所作出的事也是出于爱。曾经，他们也都以为自己做的是正确的选择，把他带到异国他乡，在异域对他进行单独的教育……

突然，有一个黑黑的影子出现在了飞机的前方，快速向他们冲来。柯尔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再次加大油门，猛地把机头拉起，近乎直角的角度让飞机引擎哀鸣起来。他们在升高，不断升高，但是那个黑色的形状还是快速冲到了眼前。

该死。他们正冲向一面峭壁，躲不过去了——

你能准确地指出自己的生活开始和某个人产生交集的那一刻吗？你能回溯到那个原本两个毫不相干的生命突然交叉，从此纠缠不清，紧紧相连的那个瞬间吗……

托莉凝视着窗外，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手稿里的语句。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生气地用力摇晃过的水晶球，不过和她的内心没有多大的区别。她此刻的思绪就像窗外这些厚重而冰冷的雪花一样飘落在地上、树上，把所有事物都掩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让人看不清它们原本的模样。

虽然图书室里很温暖，她还是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她的外套脱下来挂在了火边的椅背上烘干，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迈伦在炉边的轮椅上蜷缩着，灰白的脑袋微微前倾，正认真阅读着她母亲的手稿。在此之前，她不得不向他展示了怎样打开电子书，又是按哪个键才能翻页——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托莉扭过头看着他。

他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头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看了她一眼。他看起来很不舒服。

“你想再加一根木柴吗？”他问道。

她沉默地走到壁炉边把火又拢旺了一些，然后从炉子侧面一个巨大的铜筐里取出一根干裂的木柴，把它投进了火焰里。

“你可以多放几根进去。”他又说。

她又往火里添了两根木柴，木柴在里面嘶嘶着，又噼啪作响，闻起来有一种松香的味道。她把柴火拢集中了一些。

迈伦看着火焰陷入了沉思，许久才开口道：“你母亲是一位出色的作家。”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辩解说美乐蒂不是自己的母亲，但是却说不出口。

他捋了捋胡须道：“你能给我们泡杯茶吗？或许再做些三明治？”

她点了点头。

“我要一杯浓红茶，放三块方糖。”

她站起身走到了厨房。厨房里有面包，茶罐，冰箱里还有冷藏的肉和芝士。她找来两个马克杯，烧开水，然后把黄油抹在了面包上。这幢房子太大了，她感觉周围空洞洞的。外面的天色也越来越暗了。

她举着托盘回到楼上，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不让茶水洒出来，然后把托盘放在了图书室的碗橱上。

迈伦伸手拿过一旁桌子上的药瓶，用指头拨出了四片药片在手心。

“你应该只吃两片，”她说。

他对上了她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她突然感觉身体发烫，但是还是坚定自己的立场。“柯尔是这么交代的，他说这很重要。”

他犹豫了一下，放了两片回去。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艰难地把药片咽了下去，眼睛不由拧成了缝。

她把装着两片三明治的盘子和一杯热茶端了过去。

“这是什么口味的？”他掀起了三明治上面的面包。

“芝士和意大利香肠，还有一些莴苣。”她说着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

“你喜欢这个味道吗？”

她摇了摇头道：“也许吧，我不知道。我父亲喜欢吃芝士和意大利香肠。”

他突然开始喘气，整个人在轮椅上痛苦地弯下了身子。

她慌忙站起来。“你没事吧？”她的目光移向了桌子上的药瓶。“你还想再吃一点药吗？”

他摆了摆手，眼睛被泪水湿润了，努力顺过气来。

她心中越来越慌，忍不住把自己的手扶在了他的肩膀上。“麦克唐纳先生，拜托……我能做什么？”

他喘着气，不停咳嗽着，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然后挣扎着想要在轮椅上坐直身体。

“茶，”他努力挤出一句话，“喝点热茶就好了。这能让这些杀千刀的药片快点溶化。”

她双手递过一杯满满的茶水，确保他骨瘦嶙峋的手指握紧了杯子，然后才放开了手。她盯着他的眼睛。他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茶，热茶似乎让他感觉好了不少，因为他的脸上又重新恢复了血色。

“这茶真的不错，托莉·波顿。”

她一言未发，只是慢慢走回去又坐到了椅子上，担心着他会死掉或者是发生别的什么意外，留她一人独自在这幢伫立在荒无人烟的野外的可怕的大房子里。

他静静地打量了她片刻，然后道：“你不喝一点吗？”

她摇了摇头。

“你知道吗？这会是很艰难的一段时间。”他冲着放在手边桌子上的电子书点了点下巴道：“暂时没有人能照顾你。你将会用一段时间，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这一切。但是你父亲做了一件很棒的事情，那就是把你带到了这里。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你知道萨拉·贝克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她轻轻地道。

“我想我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她心跳加速地等着下文，但是却见他开始不断地搓弄着自己的胡须，转头凝视起了跳动的火焰。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低下浓密的长眉毛掩住了深沉的灰眼睛，让人看不到他眼中的神情。

“塞巴斯蒂安·乔治死在了监狱里，”他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轻轻地说，仿佛是在仔细地措辞。他又转回来对上了她的视线。“他就是抓走了萨拉·贝克的那个人。”

她点点头。

“三年多前传来他死讯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位年轻女人的求职应聘。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是个很特殊的人。别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说着透过胡须他展露了一丝苦笑，眼睛周围因此而爬满了细密的皱纹。“我已经是一个古怪的老顽固，对世事司空见惯，不大关心了，但是不知怎么的，她就是能触到我的心灵。她手腕上的伤痕，着实糟糕。”

托莉的心跳得飞快，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些伤痕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女人试图自杀的证明。她还带着一条看起来惨兮兮的德国牧羊犬。我当时就暗自想，这两个家伙是不是刚打完仗逃回来的。后来，我仔细看了她的简历，但是所有的经历加起来都回归到一个时间节点。关于这个女人的一切似乎都只能回溯到八年前。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托莉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是在说谁吗？”

“奥莉薇亚，”她静静地道。“还有艾斯。”

他点点头。“我认为她的记录只有八年的原因，是因为她八年前从萨拉·贝克改名换姓成了现在的名字。”

托莉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努力咽了一下口水。

迈伦在轮椅上倾了倾身子继续道：“一直到最近之前，我都从未问过她的过去，她的家庭，或者她是在哪里长大的这种问题。但是我一直以来都有着很不好的猜测，而它们现在全都慢慢拼凑起来了。你还知道吗？我想这就是你父亲带你来这里的原因，为了见她。”

托莉打从心底开始颤抖。她的眼睛渐渐蕴起了水汽，想别过头去，却无法移开视线，只能盯着这个老人的双眼。

“奥莉薇亚——萨拉——是我所见过的最优秀的人之一。她有着与外面的丛林和旷野一般开阔的心胸，如山中的狮子一般勇敢，勇气与力量在她身上并存。你的身上就流淌着这样的血液，托莉·波顿，如果书里面说的都是真的的话。而这也正是你父亲带你到这里来的原因，为了让你见到你的母亲，让你看看自己身体里有多么令人骄傲的一部分，感受一下流淌在你身体里的血液和跳动在胸腔下的心脏能迸发出多么惊人的力量。”

托莉眼中的湿润凝成热泪划过脸颊。她哭得喘不过气来。

她泣不成声，又过了好几分钟才能做到开口讲话。

“我恨他。”

“谁？”

“我父亲。我的……”

“我不知道那个新闻里说的可怕的谋杀案究竟是怎么回事，托莉。我也不知道是谁抓走了奥莉薇亚，但是——”他看了看手中的电子书——“从这里面写的内容来看，你父亲是一位值得尊重的绅士，他有自己的原则。哪怕其他人打算退缩另谋他路，他仍会随时准备好对抗最为汹涌的激流。无论你父亲现在在做什么，我都相信他是在声张正义，为了你而战斗。”

“他要弃我而去了。他快要死了，就留下我一个人。”

“所以他才会想要给你一个更好的世界。所以他才会带你到这里来见你的亲生母亲。”

她不断地搓着牛仔裤的膝盖部分，脑海中的愤怒和恐惧愈发深重，让她的脸和脖子都绷得紧紧的。

“我知道筑起愤怒的围墙比释怀要来得容易得多，孩子。上帝作证，再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这点了。想要和外界断绝关系，沉醉在苦难中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但是这样做让我失去了很多。我没能敞开心扉，接受已经发生的悲剧，及时稳固我的家庭，我反而把孩子们拒之门外，把自己的家搞得支离破碎。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她缓缓抬起了眼睛。

“一个没有朋友的老顽固，没有家人围在身边，膝下没有孙辈，也没给我的牧场留下任何的财富。花了这么大的代价，这些都值得……”他的声音渐渐变弱了，然后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有时候生活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就像蜻蜓的幼虫。”她轻轻地说。

他皱了皱眉。“你是说——”

“豆娘。他们就有第二次生命。”

“这是奥莉薇亚告诉你的？”

她又搓了搓膝盖。“你觉得她还会回来吗？”她声若蚊蝇地说。“你觉得她会没事吗？艾斯，柯尔……还有我爸爸……”说着，她生气地抬起袖子擦掉眼中又一次不争气滚出来的泪珠。

迈伦沉默了很久，强烈的风在烟囱中发出阵阵哀鸣。她不敢看他，因为感受到了他的不舒服。

“我的书房里有一个白色的塑料盒子，”他突然道，“看起来像是建筑工人的工具箱一样，底是灰蓝色的，提手是蓝色的。就放在能眺望到湖面的那扇窗子旁的架子的最底层。你能帮我把它拿来吗？”

“为什么要拿它？”

“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她跑去找到了箱子，把它拿过来给他。他让她把另一张大一点的桌子挪过来，把椅子也凑近了一些。

她照做了。

“现在，再给我倒一杯威士忌——就倒那边那个瓶子里的，不用太多。”

她走到桌边，酒瓶的旁边还放着几个玻璃杯。她拔掉塞子倒了一杯。

“对了，这就完美了。”他说道。

她把杯子端来递给他。他豪饮了一口，眼睛因为浓烈的酒精而变得湿润起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眉毛。

“你很难受吗？”

“嗯。”

“怎么了？”

“老了，仅此而已。我在这世上的时日已经走到了尽头，浪费了大把的光阴。”他用干瘦的手指用力掰着箱子上的搭扣，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静静地看着他和那个搭扣作斗争，最终还是伸出手去帮他打开了箱子。

箱子打开，拉出了很多级分层，很像是她母亲以前用过的那个放针线的箱子。每一层架子上又分成了许多的小格子，每一格都被填得满满的。闪闪发光的小珠子，按照彩虹色彩排序缠绕着各种钓鱼线的线轴，还有闪烁着银色光芒的钩子，大小各异，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箱子里。羽毛和小团的动物毛发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其中有些已经被染上了鲜艳的颜色。

他伸手拿过自己的老花镜，把它歪歪斜斜地架在了布满皱纹的脸上。

他把一个钳子一样的东西固定在了桌子上，拧紧了下面的螺丝让它不会乱动。他用颤抖的手指捏起一只银色的钩子放在钳子中间，然后又拧紧了另一颗螺丝来固定住钩子。

他抬起头来，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看着她道。“再来一杯威士忌可能会好一点。为了抵抗头痛，让人神志清醒什么的。一个快要死的人视觉可不会太好。也不是每天都需要，你懂的。”

她笑了。“我快十二岁了。”这句话自然而然就到了嘴边。只是想说点什么，想向这位老人分享一点自己的事情。

“我知道。”

她拿过他的杯子，又往里面加了比刚才多那么一点点的威士忌。她把杯子递给他，他仰起头喝了一口，不过比刚才那口小多了。

她歪着头看着他。他的脾气有些古怪，但是她已经决定要喜欢他了。他说的都是事实，托莉对这一点评价相当高。

“话说回来，你到底多少岁了？”她问道。

他吃吃地笑了，不过笑容很快就消失在了脸上。“老到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走过一遭了，孩子。过来坐在我身边。”

她照做了。“万一他们没能回来怎么办？”

“他们会回来的。”

“我不大相信你所确定的事情。”

“孩子，你需要相信。现在，过来吧，我们一起做一个飞饵。”

“什么样子的？”

他从眼睛上方瞥了她一眼。“一只豆娘的样子。”

他教她怎样挑选颜色合适的珠子，把它们紧紧地缠绕在钩子上，并且造型成一个亮蓝色带着黑色条纹的身体的形状。他教她怎样做翅膀，然后让她自己试着缠绕线头和挑选作为眼睛的珠子。他们一起做了好多只飞饵，有些惨不忍睹，但是她已经开始逐渐掌握了技巧。他们一起做了几只，然后她就开始独立模仿着做，直到老爷钟整点开始报时。他又喝了几口威士忌，她往炉子里添了点柴火。

“你觉得他们会在天上看着我们吗，托莉——那些已经去世的人？”

“我……”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觉得我妈妈会看着的。”

他点点头道：“格蕾丝也会，她是我的妻子。”

“我觉得死去的人能看到世间发生的一切。他们住在星星上，那里的一切都有理可循，万物皆有规律。”

他浓密的灰色眉毛扬了起来。“他们会原谅人吗？你觉得呢？就在天上？”

她想了一会儿道：“没错，他们会的。他们知道人们没有办法像他们一样能够看清一切，所以人才会犯错。即使人们认为天上的他们是对的，在人间依然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那你会原谅你父亲吗？不管他犯下什么错？”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薄纱一样闪闪发亮的蓝线，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只豆娘，轻盈地落在自己的裤子上……但是就在她得出答案之前，楼下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她浑身都绷紧了。迈伦猛地把头转向了门口，死死盯着那扇门，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

重重地撞击声还在继续，屋外一时间传了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有很多人在外面，大喊大叫。

迈伦快速摇着轮椅来到墙边，从墙上的支架上取下自己的猎枪，对托莉说道“你站在那儿别动。”

“你要去哪？”

楼下的撞击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回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愈发可怕。她的心跳得飞快。

迈伦冲过去打开了窗户，向下看了一眼。

一个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钻了进来。“加拿大皇家骑警克林顿分局。我们是警察！快开门！”

第二十四章

柯尔奋力把机头往上拉，同时绷紧身体做好了冲击的准备。但是突然地一阵风拍打在他们的机身侧面，把他们重重拍向了一边，迫使他急速调整方向，倾斜着机身向左飞去。又一阵强风袭来，带来一股自上而下的冲击波，拍到机身上方，继而飞机就像石头一样迅速下坠。

正当他以为他们会进入一个死亡旋涡，难逃一劫的时候，他们又被一股强大的风力抬了起来，险险地擦过正前方的山峰。这阵风把他们高高托向了天空，就像是被湍急的水流抛起的一个小木塞一样。他努力保持住机翼的平衡，加大油门，借着风力加速向前，就像冲浪一般在风中上下起伏。陡然间，他们就一下子窜出了云层，进入了平流层。

他的心跳得怦怦直响。

皮肤和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发动机巨大的哀鸣声打破了这里的寂静。他依然能看到机尾后面紧跟着的灰色——那是一阵扭曲盘旋的气流——是他们刚刚才冲出来的风暴。他们一路向北飞去，但是这股气流张牙舞爪地紧跟其后，像是死神附体一般随时准备出击将他们再次拖回去。他现在能做的一切就是极力飞在风暴的前边。

是的，没错。然后他还得在这自然界的洪水猛兽把他们再次吞下去之前找到一辆拖着野营车的小皮卡。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

“好险。”他头上的耳机中传来一句话。

他轻哼一声道：“这还用说？”

他们的正下方是向北的高速公路，被大雪覆盖后宛如一条华丽的缎带。路上的车辆井然有序地来来往往。柯尔转了个急弯，降低了飞行高度，跟着路上的车流低空飞行，在众多的车辆中搜寻着载有野营车的灰色卡车踪影。他猜想绑架了奥莉薇亚的人肯定早就把小船和拖车抛弃了。

他在脑中计算着这里到老栅栏牧场的距离，以及拖车在积雪的伐木路上的大约行驶速度。如果奥莉薇亚是在三个小时前被绑架的，那么以伐木路的大部分路段都能达到的最高时速六十公里每小时来算的话，野营车在上了高速路之后能开得更快，那个掳走了奥莉薇亚的混蛋现在很有可能足足已经向北开出了一百八十多公里。

“在那里！”波顿在耳机中大叫道。“露营车！两点钟方向的岔道附近，正在向北行驶。”

他也看见了。他又转了个弯，以极低的高度在高速路上空飞行。飞机在车流的上方嗡嗡作响。

“双筒望远镜在你座位旁边的袋子里，”他对波顿说，“我们的目标是一辆冒险者牌露营车，应该就放在一辆灰色福特F-150卡车的敞开式货箱里，挂着不列颠哥伦比亚的车牌。”

坐在他身后的波顿，终于找出了望远镜，趁着柯尔低空飞行的时机，在车流中仔细留意着有没有和哪个型号的卡车所匹配的电反馈油缸的踪影。这一片地区上空已经开始聚集起了小片的乌云，晶莹的雪花正在云中酝酿，还敲打在了他们的挡风玻璃上。风暴正一步步逼近。

“你能看清它是不列颠哥伦比亚牌照吗？”

“我能肯定。”然后他暗暗骂了一声，“这辆露营车是赛特神牌的。”

柯尔抬起了机头，继续跟着闪闪发光的路面飞行，内心紧张不已。云层越来越厚了，不出几个小时这里就会完全黑下来，他们必须在日落之前找到露营车的位置。

又一辆车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再一次把飞机拉低，但是那辆露营车是载在一辆红色的卡车上。

“那边就是离开高速路通向第一民族领地的土路。”波顿伸出手去，顺着柯尔的肩膀指向前方。“就在那里，大概十一点钟方向。”

“我看到了。”

“这条路绕过了怀特湖，然后从它的后面一直通向森林和群山的深处。朝着掠夺者山脊一直往前，最终就能到达熊爪谷。”

柯尔的眼神在高速公路和蜿蜒至茂密的森林中的土路之间来回审视着。这就是场赌博。攻击奥莉薇亚的人可能压根就没走这条路。

“那是他唯一的目的地。”波顿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

“她现在命悬一线。如果你判断错了的话——”

“我想把她救出来的心情，远比你能想到的急迫得多。”继而波顿低沉又宁静地说：“这就是我所做的一切的原因。”

柯尔愣了愣，然后转了个急弯离开了高速路，以一个尖锐的角度飞向了茂密的丛林中的小路。远处起伏的是高高低低的丘陵，更远一点的是有一半都被云雾遮住了身影的顶峰山脊。他一定要在索伦森带着奥莉薇亚逃进顶峰山脉之前截住他们。

“那里！”波顿突然大喊起来，而柯尔也几乎是同一时间看到了树林间腾起的一阵烟尘。“有东西在那边移动！”

柯尔操作着飞机俯冲下去，紧贴着下面的露营车的上方飞行。这辆卡车一路扬起高高的灰烟，正在颠簸的石子路上飞速行驶。

波顿掏出望远镜仔细向下看，柯尔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他环视着周围的地形，就连一丁点可以让他降落的裸露的土渣子地都看不到，更不用说这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两旁还长满了巨大的松树。雪也越来越多地落在了挡风玻璃上。他迅速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翻涌着的灰云还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是冒险者牌露营车，”波顿道，“长车厢，灰色的福特F-150，不列颠哥伦比亚牌照。”

“我会再降低一点，你注意观察露营车的尾部，左侧车门边有没有一张无线电业余爱好者执照牌照。”

他轰鸣着又拉低了高度，机身擦过了路两旁高耸的树梢。

“确认无误！我可以看到牌照。”

柯尔立即拉起了一点点机头。下面的露营车加快了速度，飞驰着在树林间扬起一阵尘土。这条路的一旁有条银光闪闪的河流。

柯尔又试着拨了一遍无线电，转动着频道试图收到信号，但还是一无所获。

“你有手机吗？”柯尔大吼道。

“没带。我把它放在小木屋里了。”

他掏了掏口袋，找出了自己的手机，然后递到了自己肩后道，“用我的。问问怀特湖警方能不能出动应急反应小组，还有直升机。风暴就要来了，我们要在天色变暗之前请求支援。”

但是就在他说话的片刻，身后由风暴组成的怪物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一条风舌，把他们的飞机舔得偏离了原来的路线。“妈的！”

他倾斜飞行着，再一次努力找回对飞机的控制权。波顿还没来得及拿到手机，它就掉进了两个座位之间，沿着地板一路滑到了飞机的尾部。

现在他们只能靠自己了。柯尔深吸了一口气，又一次降低了飞行高度。下方的露营车已经快要接近峡谷的第一个弯了，肾上腺素在他的血液里不停激荡。那辆车高速转过了急弯，速度太快带起了路旁的一颗大圆石，滚落下峡谷，扑通一声巨响落到了河里。

这辆车还在提速，驾车的司机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被空中追击。柯尔心中进行了激烈的斗争。继续追下去，他们可能会撞上去，这很有可能会伤害到奥莉薇亚。但是一旦放弃，这辆露营车随时可能在一望无际的茂密森林和群山中像灵活的水蛇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旦天色暗下来，风暴来袭，奥莉薇亚也就再无生还的可能了。

咬了咬牙，他还是选择继续跟着露营车上方飞行。车颠簸着冲下了一个浅滩，然后又攀上了另一边的河岸。然而就在它转向河岸的时候，车子的左侧差一点点就要滑落悬崖。仿佛是慢动作一般，车子左轮下的路肩似乎崩塌了，卡车像是悬空在了悬崖上方，车下哗啦啦滚落的石头在河床下腾起一朵小小的蘑菇云，随后就在风中消散得无影无踪。露营车摇摇晃晃的悬在崖边。

在看到车轮悬空转动的那一刹那，柯尔感觉自己的肠胃都被整个提起来了。车冲向一边，在慢慢下滑，车下的那些石头和还没有扎牢根的小树，不时地滑落着，滑落着，滑落着，跌入了翻滚着白浪绿波的河流中。

崩塌最终停止了，车子没有随着滑坡一起下去，而是险险地平衡在了水面上方一块突起的岩石上。

谢天谢地。

他必须降落了。立刻。

柯尔在空中一个急转弯，驾驶着他的飞机低低地贴近水面。到了这个高度，两旁的树枝几乎是毫厘之间就能碰到他们的机翼。雪花开始肆无忌惮地拍打在挡风玻璃上，他勉强靠着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吹开的视野模糊地寻找着河岸，沙砾的路，或者是其他任何可以降落的地方——即使这样意味着摔机着陆，他也必须现在就降落。

“奥莉薇亚叫他艾格。”托莉对着同她和迈伦一起待在图书室的警察说。

其中的一名警官用电子设备给她看了一张照片。“是这个男人吗？”

她皱紧了眉头道。“是的。不，我是说，他看起来有点像。一样的浅金色短发，留着一样的胡子。我不太确定。”她抬头看了看面前的这位警官，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十分和善。

“那个男人一直戴着棒球帽，”她解释道，“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帽檐都拉得很低，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面。但是那很有可能就是他。”

“他有多高？”

她瞟了一眼正在和迈伦说话的那个深色头发的加拿大皇家骑警。“大概和那位警察一样高吧。”

“所以大概是六尺二吗？”

“我想是的。他说他是和妻子一起来的，但是我从来没见过她。”

警察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谢你，托莉。”这位警官说。

他走到窗边，望向外边的雪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雅其马探员，”他对着电话里的人说道，“没错，很有可能就是索伦森，或者是某个假扮索伦森的人——他们的外貌十分相似。这个人绑架了牧场的经理，奥莉薇亚·韦斯特。她显然已经受到了伤害——受害人被带走的现场残留下许多血迹。他们相信他正在向北潜逃，目的地是熊爪谷。”

他顿了顿继续道：“确切地讲，这是牧场主迈伦·麦克唐纳的儿子柯尔·麦克唐纳告诉他父亲的。他还说嫌犯所驾驶的卡车现在挂的是不列颠哥伦比亚牌照，露营车的尾部还有一张由华盛顿签发的无线电业余爱好者牌照。”他将牌照的号码也一同报告了上去。

他再次停下来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然后开口道：“我明白了，是的。坚持说她会被带去熊爪谷的人正是波顿。没错，我知道波顿的精神状况可能有问题。但是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了——这里所有的一切”——他的视线扫过托莉和迈伦——“都指向她被袭击者带往了北部。也许是想去那里完成塞巴斯蒂安·乔治未完成的事情。”

他又静静听了一会，开口道：“单翼飞机，黄色的。不，我不知道。”他清了清嗓子。“波顿的女儿说她父亲随身携带了两把手枪，而麦克唐纳也装备有一把猎枪。她说她父亲来这里是为了‘完成一些事情’的。我的建议是先通知怀特湖分局，让他们马上出动应急反应组，迅速前往熊爪谷。”

前方是一条狭长的砂砾滩——在涌动的河流中央孤零零地露出水面。柯尔很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在冲出浅滩的尽头一头栽进水里之前把飞机停住。绑在飞机苔原轮胎上的滑雪橇肯定会让他们在石子滩的着陆充满颠簸，严重的颠簸也很可能让飞机即刻倾覆。

“抓紧了！”他大叫着，在一瞬间做出了决定要在这里降落。“抱紧狗！”飞机的轮胎擦着翻涌的水面掠过。他努力控制着副翼，让机头保持平稳，起落架咣地一声巨响砸在了石子上。飞机摇摇晃晃地向前滑行，机尾拍打着地面，整个机身倾斜摇摆着。柯尔使出了浑身解数让这架丛林飞机停了下来。然后他看到了面板上的数据。他们着陆得十分惨烈，飞机整个偏向了左侧机翼，头冲下摩擦着地面，机尾则高高翘起。飞机最终是因为左翼和地面狠狠摩擦才停了下来。支柱断成了几节，有的散落在浅滩上，有的则和断裂的树枝一起插进了挡风玻璃。

柯尔的肩膀在飞机猛地倾斜的时候受伤了。他的心还在止不住地狂跳。

“波顿？”

“在，我没事。”

“艾斯呢？”

“它也很好，只是在大喘气……被吓到了。”

柯尔解开安全带。幸运的是舱门不在飞机着地的那一侧，他用力推开舱门爬了出去。

波顿在下面举着艾斯，他帮忙把它拉了出来。波顿跟在艾斯后面自己也爬了出来。他眉毛上有一条脏兮兮的伤口，鲜血顺着一边眼睛流下了脸颊。

“你确定没事吧？”

波顿面色苍白地点点头。

柯尔解掉了系在艾斯身上的绳子，然后取下了牵引绳的搭扣。他把绳子递给波顿，然后转身又返回了机舱。他用尽全力把座椅的靠背往下压，终于如愿以偿听到了铰链断裂的声音，靠背被折断了。他小心翼翼地越过折坏的座椅继续往里面爬，双手伸进飞机后方的地板上摸索，寻找着手机可能滑落的地方。他不能肯定在哪里，但是它肯定卡在了后面被压得支离破碎的绳索和齿轮中间。没有时间了。就算奥莉薇亚现在还活着，也一定是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他打开了飞机侧边嵌板上的卡扣，把上面挂着的小急救箱取下来，挂在了自己牛仔裤的皮带上。他跳出了机舱，落地时一股剧痛从脚踝上传来。他摸到了机舱的前部，取出了自己之前放在一边的猎枪，它看起来还可以正常使用。他伸手摸了摸前面另一个放着弹药的地方，拿了一盒子弹塞进夹克里，把这支12口径猎枪背到了背上，然后伸手向波顿要过了艾斯的牵引绳。

“分岔口的水流看起来要浅一些。”他指着轻轻拍打在石头上的河水道：“我们可以从这边涉水过去，然后沿着对岸向下游走。”

雪已经下到了这里，此刻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低压。冷风呼啸而来，带来了一阵令人战栗的寒冷。

刚抬脚踏进水中的第一步，他的靴子就被湍急的水流给冲走了，而他也被冲倒在了河里，激起了重重的水花。冰冷的河水像阴冷的毒蛇一样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他挣扎着站起身，身上滴滴答答滴着水，目光紧盯着流动的河水。这一次，他会更小心的选择落脚点。

“小心点，石头上全是苔藓，特别滑。”他冲身后大声说道，然后带着艾斯再一次踏入了河流。

她仿佛沉浮在一片名为疼痛的海洋里，红色的潮汐一波又一波涌来。就像是浓郁的颜料被慢慢混在一起一样，她的脑袋里原本是暗暗的绯红，后来又有一缕黑色悄悄缠绕了进来，让她头晕目眩，不断翻涌起呕吐的恶心感。她似乎在意识边缘的某处听到了金属摩擦的刺耳的咯吱声，随之而来的而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她在恍惚间感觉到了一阵震动。她呻吟着想抬起脑袋，睁开眼睛看看发生了什么。她感觉到绑在身上的皮带被解开了，有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臂，正在用力的拉扯。

她因为疼痛尖叫起来。这由自己的胸腔发出的本能的尖叫把她从无意识拉回了现实世界。她的心脏跳个不停，嗓子深处被自己的血液呛住了。一个男人正在拉她的手臂，用力把她翻过来。一瞬间，记忆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一般击中了她，她的心霎时间被肾上腺素充满了，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忍不住痉挛，恐惧层层涌了上来。她努力睁开双眼，试图看看前方，清醒过来。

“嘿，”他拍了拍她的脸颊，“该醒醒了。”他拍打得更用力了。

奥莉薇亚把头转到一边，喉咙深处涌上来一口带血的脓液，卡在了嗓子眼。他又开始拽她，左边身子传来的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她差点再次昏过去。

“别拉……我的胳膊，”她很努力才挤出一句呻吟。“我的胳膊……断了。别碰它。”

他把双手从她的腋下伸过去，把她的上半身用力拖了起来。她的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眼前没有一件东西是好好呆在原位的。她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才看出他们现在是在露营车的后面，车子不知怎么侧翻了过来。

“放松，”他说着试图把她拉出车厢。“这整件事情马上就要结束了。”

不安的情绪敲打着她的胸膛。她记起来了——车厢忽然倾斜，翻滚，向前滑，然后砰地一声撞击声。感谢上帝，他是把她绑在床上的，不然她现在断掉的肯定不只是一条胳膊这么简单。

他把她拖出受损变形的车门，她还被捆在一起的双腿在后面的地面上摩擦。她的靴子被一路拖离车厢的门，然后因为地心引力重重地砸在了石子上，痛得她倒吸一口气。疼痛难以忍受却真实无比，这是她还活着的证明。如果要说这一刻她学到了什么的话，就是一个人在被疼痛折磨死之前究竟能忍到什么程度。

脑后传来一阵几乎让人失明的白光，她挣扎着不让眼睛闭上。他把她扔到了一堆石头上。有水，她听到了河流的声音。他们现在是在一条奔涌的河流上方伸出的岩壁上。她的双手还被反绑在身后。

他在她的身旁蹲下，解开了她脚腕上的束缚。他用从她脚上接下来的绳子系了一个套索套在她脖子上，活像一条拴狗的链条。

求你了。不要，不要再来一次……我无法忍受再经历一遍了……就让我在这一刻死去吧。我只想死……

一张图像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一张面孔，这张脸是那样的纯净，以至于她几乎要以为这是别的什么力量强行放到她脑子里的。一双被浓密的黑色睫毛覆盖的温柔的绿眼睛凝视着她，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满是渴求和需要。一头如乌鸦的羽毛般泛着蓝光的乌黑亮丽的头发垂在脸旁，每一根发丝都笔直垂顺。

托莉。

她的女儿。

如果她死了，她十一岁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将成为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奥莉薇亚的眼中涌出了热泪。她已经为自己的孩子努力活下去过一次了。上一次，她像是一头粗暴的母熊一般奋力给了这个孩子生命，但是最后却让她的宝贝女儿失望了——她向伊森，向自己的父母，向这个社会妥协了。她没有勇气为了这个孩子与全世界对抗，当时即使独自抚养孩子她也没能做到。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托莉失望了，绝不。她将会再一次为自己的孩子而战。向看着她的不论是上帝还是魔鬼起誓，她这次一定会赢。她一定会杀了那个狗娘养的。

他再一次把手伸到她腋下，拽着她拖向自己的脚边。她忍住这股钻心的疼痛，左右摇晃了两下，然后试图稳住身形，努力把胸中涌起的眩晕感和胃里面翻江倒海的呕吐欲压了回去。

“动起来。”他走到她前面，扯了扯手中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紧紧地套在她的脖子上。

“别碰我的手，你这混蛋！这样我没法把握平衡，会不断摔倒的！”她吐出了更多的血沫，星星点点的暗红色溅在岩石上，显得十分刺目。

他转过来看着她，周身似乎都在向外振动着发出能量。然后他笑了。嘴角微微向外拉扯，上扬。他的牙齿还和以前一样——洁白而整齐地排成一列，犬齿微微突出，这也让他多了一点点凶猛的气势。曾几何时，正是这两颗牙齿把她身体的一部分撕扯下来，吞吃下肚。

他有着一双肉食动物的眼睛。就是这双眼睛，十二年来每晚都出现在她的噩梦中，对她穷追不舍。

“你变了，萨拉。你以前可是很贴心的。”

“你他妈的到底是谁？！你明明死了的！你已经死了！”

他慢慢走近她，近到他可以用自己的胸膛感觉到她柔软的乳房的地方。他偏了偏头，轻轻覆上了她的双唇。“那不是我，萨拉，”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塞巴斯蒂安死了，我没有。塞巴斯蒂安只是个牺牲品，我母亲一直说我本该在她的子宫里的时候就把他吸收的，他只能算是半个人。塞巴斯蒂安本该在出生前就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的——这叫做胚胎吸收。你一定听过这个词吧，萨拉？还没出生就消失了的孪生兄弟。但是，哎呀，他却被生出来了。他的出生一定是为了一个更有价值的理由。他成了我的奴仆，在生活里一点一点被我吸收掉了。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滋养我，供给我，他做到了，并且一直做得不错。他是我的影子兄弟，我的仆人。不过，最后留下的应该只能是一个人，只能是我。”

他伸出自己湿滑的舌头，像蛇一样舔了舔她的嘴唇。她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差点吐了出来。

他突然转过身去，用力扯了一下手中的绳子。她的脖子发出了可怕的声音，被扯得向前一扑，一瞬间的恐慌让她趔趄着站起来稳住了身体。她的手还被反绑在身后，如果这时候摔倒的话，脸一定会重重的砸在石头上。他拽着她爬上了河岸，她飞快地转头瞟了一眼身后的卡车和露营车。

车厢侧面着地险险地停在狭窄地岩壁边缘，他们能逃出来简直就是奇迹。她抬起头寻找着天空中飞机的踪迹，刚才露营车开始加速，侧翻的时候她听到过头顶上方传来飞机的轰鸣声。但是目力所及之处什么都没有，只有铅灰色的云层，和一只在林间腾起的浓雾中不断盘旋进出的秃鹫。有细细的雪花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还学到了另一件事——飞机的声音可以在你的脑海中残留好几个月。但是这毫无帮助。在这越来越低的云层和逐渐逼近的风暴中，她只能靠自己了。

奥莉薇亚收回了注意力，专注地把一只脚落在另一只脚前面，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在砂砾和石子，以及其他山体滑坡的残骸中寻找着稳妥的落脚点。她还专心地感受着身体上的疼痛，以此作为心里逃避。别抵抗，就放任它这么疼着吧。让它随着每一次心跳传送到所有的神经末梢，让它顺着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遍布全身。如果她抗拒的话，这疼痛才会变得更加难以忍受。她试着拥抱它，根据不同的疼痛默默推测身上每一处受伤的严重程度。她的上臂可能骨折了，被撕裂的耳朵上已经结起了厚厚的血痂。她的头皮有一部分被撕裂了，他很有可能还打断了她的鼻子。她绊了一跤跪倒在地，他用力扯了扯手中的绳子，她不得不又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来。

她看到他也抬头看了看天空，神色之中有些担忧。

他找到了一条可以上到一片低一些的岸边的小路，牵着她走进了阴暗而寒冷树林之中。雪花大片大片的飘落，黑暗逐渐侵袭过来，带来一波海浪般的绝望。她又被绊倒了，右边身子着地摔倒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她的眼中溢满了泪水，耳朵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她慢慢蠕动着坐起来，喘着气等待呼吸平顺。

“还有多远？”她半天才有力气说出一句话。

他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打量着她，似乎在评判着什么。

“你从来没有真的去寻找过我们的孩子，对吧，萨拉？”

她看到了他的眼神，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我以为你会的。以你这样的性格，真没想到。我都放好了线，就等着你上钩。”

她用挑衅的眼神看着他，胸中却升起一种只有失去了自己孩子的母亲才能懂的悔恨和罪恶感。

“我不想让她和你有任何接触，”她轻轻地道，“虽然我这辈子是逃不开了，但是我至少可以让她平安长大。”她吐出了更多从鼻子后面不断涌出的鲜血。“现在看起来，我做得没错。”

他的唇角扬起了一个有些扭曲的微笑，微微偏了偏头。

“啊，但是那个警察——那位探员——我现在可以肯定在一个寒冷的十一月的一天，我在斯缇纳河边见过他，他对我可比我对你要了解得多。他知道我没被关进监狱，也知道我一直在寻找着时机，还独自一人在网上给我下了饵。是他带我找到你的，萨拉。”他的笑容更深了，弯腰把脸凑到了她面前。她依旧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不肯示弱。

她绝不会再在他面前后退半步。

他伸手抚上了她脖子上的绳子，用力又把它收得更紧了一些。她被勒得窒息了，气管里一丝空气都没有，眼眶迅速被泪水湿润了。他就这样扯着绳子，直到她眼前的景物渐渐消失，变成点点细碎的白光，然后才松开了手。她随着他松开的手无力地向后瘫倒，躺在地上大口喘息。

“起来，”他命令道，声音突然变得毫无感情，冰冷刺骨。“走，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然后做点有意思的事情。”

他用力拉着她往前走向森林深处的时候，她用右手的手指粗暴地扯下了戴在左手的手表，然后把它悄悄扔在了身后一片柔软的土地上。她拖着脚前进，尽量在不引起他注意的前提下在铺满松针的土地上留下更多的痕迹，祈祷着接下来的大雪不会让她的努力白白浪费。

第二十五章

雪花像节日的五彩纸屑一般落满了汽车的残骸。柯尔小心翼翼地爬进去，以免摇摇欲坠的车子掉进悬崖下湍急的河流中。

卡车的车厢里空无一人，后面连接着的露营车里也空空如也，但是很多东西都被血迹浸透了，他还找到了奥莉薇亚的几缕头发。要说有什么唯一能让人感到安心的话，那就是看样子她还活着，并且有足够的行动力能离开这里——绑架她的人如果是拖着一具尸体的话，必然不能这么快就消失无踪。

原本站在车外的艾斯突然开始狂吠，柯尔紧张地听到了波顿的大声呼喊。

他从露营车中探出头去观察外面的情况。

“这边！艾斯找到了什么！我觉得它是闻到她的气味了！”

艾斯呜咽着，奋力想要挣脱牵引绳爬上河岸。

柯尔从车上跳下，快步跑过去，弯下腰仔细看是什么让艾斯突然这么激动。地上有点点粉红色的血迹……看上去应该是喷出的血沫，不远处的石头上还有更多的血点。他绷紧了下巴，抬头看了看。

“你来拉着它。”波顿有些拉不住激动的艾斯了。他的脸色还是像纸张一样惨白，面容比刚才还要憔悴。他病了，身体状况越来越令人担忧。

柯尔从波顿手中接过了牵引绳，把绳子在手掌上绕了一圈来抵抗艾斯的拉力，它正不顾一切地狂吠，想要冲到自己找到的那条小道上去。

“准备好了吗？”

这位曾经的警察点了点头。

“找到她，好孩子，”他说，“去吧！”

艾斯沿着河岸边闻边走，左右嗅着，然后突然的，他的鼻子低了下去，前进的脚步也停下了，转而沿着峭壁下方向着河下游走去，柯尔在杂乱的碎石滩上走的磕磕绊绊，努力跟上艾斯的脚步，石子在他的靴子下面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雪势越来越大，被雪覆盖的石头变得十分湿滑。

波顿落在了后面，艰难地喘着气，用手拽着灌木丛的枝叶努力跟上他们。

艾斯突然停了下来，仰起头在空气中嗅了嗅，看起来有些疑惑。它开始在原地转圈，尾巴也小幅度地摇了起来。终于，它又重新捕捉到了奥莉薇亚的气味，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然后拉着绳子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艾斯带着他们走过了一处浅浅的河滩，然后径直穿进了森林深处，至此他们已经在河滩上走了将近一公里了。茂密的枝叶遮挡了来自上方的一切光线，他们都没有带手电筒，只有在黑漆漆的森林中盲目地前进，唯一的指引就是艾斯的鼻子和牵在他手中的绳子。

柯尔停下等着波顿跟上来，但是艾斯却突然猛地向前一冲，差点把他的胳膊从肩膀上扯下来。疼痛沿着肩膀一直传到了脖子后面，让他忍不住一缩手。艾斯往前走了没两步就趴下来卧在了地上。

“怎么了，孩子？”

波顿追上了他们道，“它是察觉到有危险了。”他说着弯下腰双手撑在大腿上气喘吁吁，直到恢复了一点才又说：“以前在怀特湖的时候我的手下有两名训练警犬的警员，其中一只警犬是专门搜寻K-9镇静剂的，它在闻到相应的味道的时候就会像这样卧下来报警。”

柯尔俯身翻找了一下艾斯爪子下面的土壤，果不其然从里面发现了一只手表，是奥莉薇亚的。他捡起手表，胸口郁结着一口气。

“做得好，艾斯，”他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头道，“你真是个好孩子。你还能再找到点什么吗，嗯？找到她——找到奥莉薇亚。”

这条德国牧羊犬猛地站了起来，像一只专门被训练作寻找松露的小猪一样在土壤间仔细嗅着，然后渐渐偏离正轨转向了狭小的树林缝隙间。柯尔和波顿快速跑了起来，跳过倒下的树干，匍匐过低压的树枝，扒开杂乱的灌木丛，被不时伸出地面的粗壮的树根绊得七荤八素，在白雪茫茫的森林中磕磕绊绊地奔跑。

艾斯又一次突然卧下了。柯尔弯下腰，在黑暗中用手指摸索着它的爪间。他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把它捡了起来，然后紧张了起来。那是奥莉薇亚的卡车钥匙，她一定是把它装在了自己的牛仔裤口袋里。

“你还能找到更多的东西吗，孩子？快去。”这只狗继续跑了起来，但是显然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波顿跟在他身后，不停重复着被绊倒，摔在地上，然后又爬起来的动作。

“你还撑得住吗？”他问向这个退休的警察。

波顿用力擦了擦眉毛，大口喘着气道：“我能做到，我来就是为了这个的。”他的声音还有些喘息。

柯尔就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打量了他。“我需要你的帮助，”他静静地道，“我们都需要你。”

他点点头道：“我没事，走吧。”

柯尔又松开了艾斯的绳子，两个人再一次跟在它身后前行。雪积得越来越厚了，寒风在树林间穿行，艾斯稍稍放慢了脚步，更仔细地沿路嗅了起来。柯尔有些担心风会把气味吹散，引导他们到错误的地方去。艾斯带着他们上了一个小山坡，他们在山顶的树林边缘停了下来，山脚静静地躺着一片空地。虽然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树林的外面还是可以隐约看得清东西。厚厚的雪地也反射着微弱的光线，给这个小小的山谷蒙上了一层诡异的光芒。周围静的可怕，甚至能听到融化的雪水从枝头扑通低落的声音。空地的那一头有一片光秃秃的赤杨树林，围绕着一间显然是荒废已久的小木屋，它的旁边还有一间已经腐朽得看不出来原来的样子的外屋。

有微弱的黄色灯光从小木屋的其中一堵墙上的缝隙中透出来。

柯尔在山顶上等着波顿赶上来，然后在他身旁悄悄弯下了腰。

“看起来这是一处被抛弃的家园。”柯尔轻声道。

“或者是一个杀人犯的专用囚禁所。”

艾斯从喉咙里发出了呜咽的低吼。

“嘘，”柯尔轻声制止，又伸手去安抚它，因为声音在这样的雪天里会在森林中传得很远。但是艾斯不肯安静下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鼻子不停朝着下面的小木屋喷着气。

“他们就在那里面，”柯尔压低了声音道，“艾斯闻到了她的味道。”

“他很有可能带着武器，”波顿道，“不知道他们伤的有多重，但是既然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走了这么远的路，我猜测他们两个人都还没有失去行动能力。”

“而且奥莉薇亚显然脑子还很清楚，所以才能像韩塞尔与格雷特[1]一样沿路丢下线索方便别人找到她。”

这还意味着她并没有放弃希望。柯尔不禁为这个想法雀跃起来。但是他们必须小心，再小心，不要心急搞砸了事情。

“有什么想法吗？”他问波顿。

“我们现在有什么？你有一杆猎枪，我有一把史密斯威森手枪，还有一把金牛座点22手枪。”他瞟了一眼艾斯道：“还有她的狗。”

“不，”柯尔说着眯起眼睛看了看这条德国牧羊犬，心跳得很快。“这条狗不能出意外，我们的行动不会带上它。”

波顿换了个舒服些的蹲姿。他的右边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体一侧。

“你的手臂怎么了？”柯尔问道。

“有点使不上力气而已。”

他皱起了眉头，试图在黑暗中看清波顿的眼睛。“是你的病导致的吗？”

“有可能吧。”

“那个肿瘤——它最终会怎么样？”

“我脑袋里的损伤会逐渐扩大，如果它压迫到某个特定的神经的话，最终可能会导致运动协调失衡。”

柯尔在心底轻轻骂了一句。波顿正在他的眼前一点一点的垮下——他的体力可能无法参与到对小木屋的强攻。他又看了看艾斯。如果把它拴在这里山顶的某棵树上的话，它一定会在自己和波顿离开的一瞬间就开始狂吠的。到那时，所有隐藏起来的希望都会破灭。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我有主意了，”他悄悄对波顿说：“我们这样……”

这间腐朽的房子充满了以前奥莉薇亚被锁链拴起来的那间棚屋的味道——一样的阴冷，一样的潮湿，散发着霉土和青苔的味道。她的脉搏跳得飞快，几乎都快要晕倒了，只能奋力抓住脑海中最后的一丝意识。

集中注意力。为了托莉。配合他的游戏，然后赢过他……

他把她推到了一个角落里。

“还和原来一样，是吧，萨拉？”他在她耳边低语。

“你叫什么？”她问道，牙齿上下咔嗒咔嗒打着架。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尽力拖延时间让他保持人性，而不露出兽性。“如果你不是塞巴斯蒂安的话，一定有一个别的名字。”

“尤金。”他回答道。

“尤金·乔治？”

他对上了她的双眼，她感觉一阵刺骨的冰冷从脊椎后面窜过。

“没错。”他说着把系在她脖子上的绳子的另一头拴在了墙角的一根粗粗的金属杆上，视线一直没有从她的脸上移开。

“所以你们是兄弟？同卵双胞胎？”

他从鼻子哼了一声道：“塞巴斯蒂安只不过是和我基因相同的复制品罢了，是从我身上分出去的分支，随时可以牺牲。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就是为我服务。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过我这一点了。”

“我怎么会从来没有见过他？”

“你见过的。他来帮忙分解尸体，也许你把他当成是我了？他住在另一间棚屋里，离这间房子还很远的地方。待在我的生活外围是他的义务。但最终的下场和我父母一样。”

“这就是他在法庭上说自己不识字的原因？只有你受过教育？”

“跪下。”他系好了绳子命令道。

她固执地站在原地，双手被绑在身后，耳朵上撕裂的伤口再一次流出了鲜血。“为什么你以前从未告诉过我你的名字？”

他望着她的眼睛，然后用极其缓慢的语速说道，“名字不过是虚无的东西。塞巴斯蒂安和尤金，罗慕勒斯和雷摩斯罗慕勒斯[2]，卡斯特和帕勒克[3]，以及《蝇王》中的萨姆和埃里克[4]，我母亲经常会引用这些故事。名字只是一个符号，而且渐渐已经变成了官僚控制的手段。不是吗，萨拉·奥莉薇亚？我们不会被名字所束缚，而是可以随意地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我们可以像变色龙一样混迹于人群之中，取代他们的身份，就像我很久之前取代了北边一个已经死掉的，完全自给自足的，住在丛林里的家伙的身份一样。十二年前，就在他们逮捕了塞巴斯蒂安之后，我用这个家伙的身份进入了美国。因为两年前枪杀了一名亚利桑那州的国家公园管理员，我确实在监狱里待过一段时间，不过那件案子最终被判决为意外杀人，所以我也没有呆很久。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杀了他，只是因为他不巧看见了我和我可爱的小鹿的私事。她可真美，一头金发，还有浑圆的乳房。”他笑了，然后接着道：“我猜他们至今都没有找到她的尸体，毕竟她已经深深坠入了峡谷之间，那里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可是会饥不择食的。”

腥苦的胆汁涌上了她的喉间，强烈而纯粹的恨意像敲鼓一样在她的脉搏下怦怦跳动。

“真正的艾格·索伦森，”她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一句话。“在哪里？”

“啊，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一片偏僻的荒野发现他了吧。我敢说他的尸骨肯定已经被鸟儿啄得七零八落了。还有可爱的玛丽——我们都知道他们已经找到她了，不是吗，萨拉，或者该叫你奥莉薇亚？不得不说，索伦森夫妇真是绝佳的猎物。我被从监狱释放出来之后没过多久，就在亚利桑那州的一处野营地遇到了他们。愉快地交谈之后我知道了他们有芳邻卡，还经常到加拿大来打猎，简直再合适不过了。他的体型和肤色都正合我意，装备也十分齐全。”

一阵战栗从她的身上流过，似乎神经都打结在了一起。

“跪下。”他再一次命令她道，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透着森森寒意，眼神中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慢慢弯下了自己的膝盖，跪到了腐烂的木地板上。他抽出了之前从她身上搜来的刀，把刀锋滑进了绑住她手腕的绳子，双手解放了。随之左臂荡了下来，她疼的眨了下眼。尤金伸手捏住了她脖子下方的夹克拉链，然后刺啦一声拉到了底。他把外套褪到她的肩膀下，最终落到了地上。他轻轻推了推她的胸膛，迫使她向后坐倒在自己的外套上。她心若擂鼓，忍不住向后一直退到了墙角，系在脖子上的绳子重重摩擦着她原本的伤痕。

他的脸上咧开了一个笑容，洁白的牙齿在摇晃的火光中闪着光芒。适才他在小屋的角落里用石头围了一个圈，然后在里面燃起了柴火，浓浓的烟雾都从房檐上的一个小洞吸出去了。雪花从那个洞飘落进来，落在火堆上嘶嘶作响，化作了一缕蒸汽。

“我们有整整一个长夜，萨拉·贝克，”他说着也在她面前跪了下来。他用锋利的刀刃轻轻抵着她的脸，滑过她浮肿的鼻梁，沿着嘴唇和下颌的线条一直游走到了她的脖子上。她屏住了呼吸，努力抑制住自己在他将冰冷的刀尖划过自己的喉咙时咽口水的冲动——她知道这把刀有多锋利，这是她亲手打磨过的。然后他突然猛地一抓，一下子撕裂了她的毛衣，滑落到地上。

她喘着气，紧紧闭上了双眼，任由毛衣从胸前剥落，露出了里面的胸衣。

他用刀尖挑起了她双乳间的织物，用力一抬手，那带子便应声断成了两半，她的胸脯跳了出来。她急需去上厕所，膀胱和下腹中几乎全是水。她的乳头因为寒冷而变得坚硬。

“噢，现在来看看吧，”他轻声说着用刀尖探了探其中一边的乳头。她开始剧烈地颤抖，因为她知道他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他慢慢俯下身把脸凑近了她的胸前，轮流舔了舔她的两边乳头。她绷紧了身体准备迎接他一口咬下去，做好了被他的牙齿穿透皮肤，陷入肌肉，然后吸吮鲜血，甚至是撕咬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肉的准备。但是预想中的那一刻并没有到来。他只是用舌尖细细舔舐过她乳头上曾经的咬痕，濡湿了自己以前留下的印记。他把她的刀子插回了挂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刀鞘，然后用双手捉住了她赤裸的腰身。他的手顺着腰缓缓移到了她的臀部，搭上了她的腰带。

奥莉薇亚用力偏过了头看向一旁，绝望如令人窒息的潮水一般不停向她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她知道他放开了她的手只是因为他喜欢自己挣扎着捶打他，用力扯他的头发。这只会愈发激起他的兽欲，让他越来越用力，然后伤害她更多。他专心吸吮着她的乳房的时候，她突然瞥见了挂在他左侧腰后晃来晃去的刀柄，心跳忍不住漏了一拍。她用极其缓慢的动作伸出自己的右手手指去够那个刀柄。此时他的手已经扯开了她牛仔裤的扣子和拉链，扒开了她的裤子，然后把一根手指捅进了她的身体。

她屏住呼吸，咬紧牙关把手指一根一根包裹上了刀柄，然后用力抽了出来。她从喉咙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刺透了他的夹克，把刀子狠狠插进了他的侧腰。他震惊地顿住了，手指还在她的体内没有抽出来。她更用力地把刀子往里面推了推，搅动着刀柄，眼前因为脖子上绷紧的绳子而渐渐模糊。

他的左手像虎头钳一样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然后抽出了右手的手指。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胸口一阵发闷，赤裸的躯干上覆上了薄薄的一层冷汗。只见他露出一个杀千刀的微笑，然后缓缓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她的心就像是一瞬间坠入了冰窖。他举起手猛地扇在了她的脸上，那力道大的她被迫向后靠在了木制的墙壁上。她瘫倒在墙边，茫然地看着前方，鲜血从破裂的脸上流了下来。

他从自己的身体上拔出了刀子，原本雪白的刀锋被鲜血染红，变得闪闪发亮。他用左手用力捂住了伤口，鲜血从指缝间不停流淌下来。他又瞟了她一眼，她忍不住绷紧身体准备好接受下一次重击，但是他只是把刀子又插回了刀鞘，然后掀起夹克和T恤的一角检查起了自己的伤口。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腰一直流到了牛仔裤里面。他伸手捡起刚才从她身上割下来的毛衣，把衣角卷成一团用力塞进了伤口里，然后把毛衣的袖子系紧在了腰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转回来对着她，眼中充满了极度的仇恨和敌意。他爬近了一点，她想要后退，却被脖子上的绳子困在了墙角。但是突然传来的一个声音让他停下了动作。他偏过头仔细听着。

是某种动物——一头狼。不，应该是一条狗，狂吠着，嚎叫着，低吼着。

尤金盯着她，用力扯了扯她脖子上的绳子，确保她是被好好拴着的，然后蹒跚地站起来走向了之前靠在房间的另一头的来福枪和猎枪。他拿到枪后猫着腰靠近了门边，悄悄凝视着外面的黑暗。

那个动物又嚎叫了一声，这声音最终转为了低声的呜咽。奥莉薇亚僵住了。她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这听起来是……这不可能。她合上了双眼片刻，眩晕和黑暗的感觉一起旋转着侵袭过来。

尤金还是像一只动物一样缩在门边，似乎会在那里等到天荒地老，静静观察着，听着。然后，他缓缓推开了吱吱作响的旧木门，匍匐着爬出门，爬进了屋外的雪夜。

柯尔沿着森林的边缘在雪中悄悄地爬行。他的目标是沿着树林绕过空地，然后到小木屋后边的水沟那里去。他稍微停下来歇了歇，呼出的气体在脸前凝成了白雾。他仔细打量着不远处的这间小木屋，昏黄的火光从模板的缝隙中透了出来，但是跳动的火星却让人看不清里面真实的情况。这间房子看起来就只是一个单间，窗户全都开在顶上，他赌的就是它只有前面的一扇门。肾上腺素在血管中激荡，他被一种直接冲出去推开门的鲁莽的念头包围了。

如果那样做的话，他和送死也没有什么差别了。

而他的死对她并不会有任何的帮助。

忍住心中翻涌不息的冲动，他又爬回了层层树影遮盖的地方，然后慢慢爬过这铺满落叶，盘区虬结的树根，向着他的目标前行。

他一爬进那条隐藏在杂乱生长的赤杨和柳树之间的水沟，就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观察着这间阴沉沉的雪雾中废弃的建筑。他能看见后墙的上方高高的有一个窗户。他估计自己和房子之间有大约两百米的距离，中间没有任何的遮挡和掩护，这几乎就是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空地的另一端，艾斯又发出了一声哀鸣，声音在穿过层层树林之后变得很像狼嚎。柯尔在听到一声刺耳的吱吱声时顿住了，前门被打开了？他在这里看不到前面的状况，也无法肯定自己的判断。

他又向空地的边缘爬近了一些，在雪地上尽量压低了身子。

如果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波顿应该躲在空地那一头传来嚎叫声的地方，就在离艾斯被绑着的树林边缘不远的地方。这样做是为了用艾斯的叫声把绑架奥莉薇亚的人引出房子，引到门前那一片波顿可以准确射击的空地上。柯尔把猎枪和子弹都给了波顿，自己则只装着一把手枪。

只要柯尔听到波顿枪声的一瞬间，他就会从这里冲出去，绕到房子前面解救出奥莉薇亚。

这注定是一场赌博，但是他们也只能如此了。汗珠从他的唇边滚落，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了极点，只等那一声枪响。

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雪静悄悄地落下来，融化在他的脸上，然后顺着眉毛滴落进了他的眼睛里。又过了几秒钟，然后更长的时间过去了。柯尔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深，他没有听到任何的枪响。

艾斯再次哀嚎了起来。他脖子后面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事情没有如他们预期进行。

奥莉薇亚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撑住地面保持着平衡，一步步膝行至绳子把她勒得喘不过气来的地方。她停下了前进的脚步，紧紧拽着绳索，她可以够得到墙壁上的那个小洞。她从小洞中凝视出去，只见尤金蹲下的一团阴影在雪地中缓缓地朝着那条狂吠不止的狗前进。它的声音听起来很像她的艾斯，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不是吗？那会是它吗？

她眯了眯眼睛，试图在跳跃的火光中跟上尤金移动的身影。

他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

一切都沉默了。只有大雪还在无声地纷纷扬扬，越下越大。

时间似乎被扭曲了。

她努力想要咽下一口口水，赤裸的肌肤在寒风中颤抖着起了鸡皮疙瘩。他很快就会回来，她必须得做点什么——在他回来之前找到趁手的武器。

她环视着小木屋的内部结构，视线最后落定在了靠在门边的来福枪上。她用手挫败地扯了扯把她困在了墙角的绳子，系在铁杆上的绳索系得死死的。该死——她这样被拴着是永远也不可能碰得到那把枪的。奥莉薇亚喘息着爬回了墙角，用力摇晃着铁杆，想把它从固定的地方晃松一些，但是它却纹丝不动的固定在一块水泥板上。她的手被划破了，她似乎是这时才注意到这根铁杆的边缘锈得有多厉害，被氧化得坑坑洼洼。她疯狂地捡起落在地上的绳子，然后开始在锋利的铁杆边缘摩擦。

虽然极其缓慢，但是绳子里已经开始有细小的纤维磨损崩断了。就在这时，一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震得天花板上都有细小的灰尘落下。她僵住了，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回过神来，她飞也似的爬向了墙上的那个小洞，努力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射中了那条狗吗？还是一头狼？但她目力所及之处只有温柔地打着旋下落的雪花。

然后，突然地，她从不断下落的大雪中瞥见了他的身影，一个蹒跚着的，受伤的黑影。

肾上腺素混杂着恐惧一瞬间涌了上来。她再清楚不过了，如果今晚他没有杀掉她，那么就一定是会在第一抹天光到来的时候把自己放出去进行狩猎。他的情形不对，他也很不安。

她连滚带爬地缩回墙角，抓起那根已经有些磨损的绳子，然后用她此生最快的速度把它在生锈的铁杆上摩擦，快到她的手指都磨破了，渗出的血迹浸湿了手中的绳子。汗水顺着她袒露的胸脯一滴滴落下。

又有几束纤维断裂了。汗水流进了她的眼睛里，她的嗓子烧得生疼。她能听见他的声音了——他的靴子落在松软的雪地里，正一步步向这里靠近，咯吱咯吱的声音里充满了死亡的脚步声。她摩擦得愈发卖力了，速度越来越快，似乎身体上的一切伤痛都已经感觉不到了。她喘着气，随着屋外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更加疯狂地摩擦起来。就快要自由了，她用力扯了扯，绳子还是没有断。妈的。她的眼前因为紧张几乎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只有再次把绳子放到铁柱的缺口处用力摩擦，擦了两下，然后用力一拽，绳子终于断了。

她用一只手和双膝飞速地爬向门边，伸手去够那支来福枪，身后还拖着磨断的半截绳子。

她一把抓起武器，迅速爬到了半开的木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敞开的那道开口。他马上就要走到小木屋了。

奥莉薇亚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用已经无法使用的左边胳膊靠着门柱保持平衡，右手则把来福枪架到了肩膀上，偏过头用脸颊紧紧地抵着枪托，然后把食指伸进了扳机。现在，谨慎一点，你只有一枪的机会，一条胳膊可以用。她的心里其实有些害怕即使自己击中了他，他也不会死，而是会变身为恐怖电影中的怪兽向她扑来。

在她紧张的呼吸声中，尤金黑色的身影完整地出现在了她的视野当中。她用准星对准了那个影子，然后扣下了扳机。

咔嗒。

她的心一下沉到了肚子底。

枪里没有子弹。

她在绝望中又按了一下扳机，然后又一下。

什么都没有。

恐慌在她腹中轻轻卷起炽热的火焰。难怪他会把枪留在这里，因为里面根本就没有子弹。她的大脑飞速转动着。

如果她在他的面前夺门而出，快速冲到森林里去的话，他一定会开枪的。如果他没射中，她应该能比受伤的他跑得更快，但是这里视野开阔，他就像一个有着精准的双眼而又经验丰富的老兵，几乎不可能会空枪。他的枪里填充的是12口径的子弹——足以击退一头正在进攻的棕熊。还不等她跑出两步，他就能用子弹在她的肺部开一个大洞。

恐惧一时间充满了她的大脑，像是要把她整个吞吃进去。黑暗一点点从指尖包围过来，她仿佛是陷入了沼泽一般动弹不得，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身体。

不！想想托莉。你不能让她失望了。不要是现在……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慢慢挪动着脚步，看着他的身影渐渐出现在门口，被颤抖的火光投射成一个黑影。她一寸一寸挪动着，站起来靠在墙上，让自己尽可能地藏在门后。

不管是完好的，还是断裂的，她把两个胳膊都用上了，死咬着牙齿不让自己痛的叫出声，然后把来福枪高高举过了头顶。她的嘴唇干裂到出血，四肢打颤。静静地，她等着。

柯尔听到枪响的那一刻，才从胸中长吐了一口气，放松下来。他东倒西歪地站起来，加速冲向孤零零耸立在空地中间的小木屋，直奔那扇高高的窗子而去。

他在墙下猫着腰，从墙上的一条缝隙中偷看里面的情形，心脏怦怦直跳。他需要确认尤金确实被波顿射中了，此时并不在小木屋里。但是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屋内很小的一部分范围，视线之内只有一堆篝火，还有房间的其中一个墙角。他听到一阵细微的响动，似乎是木屑纷纷落下的声音。

他正想趁着夜色的掩护沿着墙角再向前走一些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咳嗽声。他顿住了动作，仔细听着，呼吸在眼前氤氲成一片。他在听到第二声咳嗽的时候不禁心跳加快了——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小木屋前方的外面传来的。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阵的响动，是薄薄的积雪下落叶摩擦的声音。

是人的脚步声。他的小腹收紧了。

是波顿吗？

但是他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迅速绕回了小木屋后面的一角，手枪也从怀里掏了出来。

在看到原本绑着奥莉薇亚的那个墙角变得空空如也的时候，尤金的身体一瞬间绷直了。但是他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房间，她举着来福枪重重地砸向了他的脑袋。

巨大的撞击把她的胳膊震得发麻，然后一直传到了她的肩膀，脖子和牙齿，就连她被打断的鼻子都感受到了这股震动。

尤金僵住了，像是突然被电流击中。然后，他慢慢地把脸转向了她。

奥莉薇亚在对上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时停止了呼吸。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缓缓波动、伸缩，她在跳跃的火光中可以看清每一个细节，以及尤金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和他紧盯着她的杀手的眼睛。奥莉薇亚突然感觉自己像是被吊在了空中，所有的一切都在她周围旋转，形成的旋涡正把她拖回熊爪谷那间小棚屋里去，那个多年前他绑着她，强奸她的地方。

绝望悄悄绽放在她的胸膛。

都结束了。全完了。

他咧开嘴，笑了下，身体突然向旁边摇晃了一下。就在这么一瞬间，奥莉薇亚抡起手中的枪，当成棒球棒一样挥打着。她用尽了身体中的每一分力气，带着自己对活下去的每一份渴望，手中的武器狠狠地击中了他的颧骨。她虽然看不到，但是却能听到他颧骨破碎的声音，感觉到他的脸颊在自己的枪下凹陷下去。

尤金趔趄着，不由后退了几步，眼中一片迷茫。苦涩的胆汁一瞬间涌上了她的喉咙。他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还试图伸出手臂在后面撑自己一下，但是却一把杵进了火堆里。

剧痛的一声吼从他的胸中迸出，他向后趔趄了几步又站了起来，然后猛地从正面冲向了她。他将自己的身体狠狠撞向了她，把她撞到了背后的墙上，她的脑子痛的已经有些不清醒了，肋骨像是断了似的。他用铁钳一样的大手死死捏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提得双脚离地，让她不能呼吸。她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双眼突起。她疯狂的求生欲让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扳动他钢铁一般的手指，想让它们从自己的气管上松开，但是她没有做这样徒劳的举动，反而是定了定神，奋力伸手去够挂在他屁股后面的刀子。她知道它就在那里。

他用身体用力地压住她，手上的劲越来越大。她的双眼充满了血，变得通红，意识也一点点抽离了身体。她在越来越远的意识中模糊地感觉到他的下体硬得像石头一样抵着自己，而她裤子上的拉链还大敞着。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赤裸汗湿的躯体在自己身上挺动的感觉，还有他把自己的性器深深顶入她甬道的触感。愤怒使她的大脑，陡然清醒过来。而她的手则摸到了他腰后那把熟悉的刀柄。她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将它从刀鞘里抽出，然后用力把它捅进了他的侧腰。这一次，她把刀尖一直向上戳到了他的肋骨下，直指肺部。他静止了，手指稍稍松开了一些。她也突然就能看清了眼前的一些。她把刀抽出来，然后再一次捅进了他的身体。一刀，又一刀。

他像老旧的风箱一样大喘着气，双手无力地垂到了身体旁边。他歪歪斜斜地后退了两步，狮子一样的眸子对上了她的眼睛，表情满是扭曲的难以置信。

他用手去捂自己腰上不住往外冒血的伤口，她则又一次举起了自己紧握在拳中的刀子，再次刺向了他，刀柄上的鲜血反射着火光。他轰然倒地，后脑勺重重地摔到了火堆旁围起的石头上。他的发梢被点燃了，人体毛发燃烧起的味道霎时充满了整个房间。奥莉薇亚扑倒在他身上，嘴里喃喃着，渐渐被拖向了漆黑的意识深处，脑子已经无法思考。她机械地把猎刀插进他的胸膛，他的脖子，他的肚子，他的脸。她模糊的视线中全是血，到处都是，黏腻湿滑，还带着人体的温热。她的手上，脸上，赤裸的躯干上，全都是血。甚至连头发里也结着血块。她的嘴里都能尝到他的血的味道。

那双邪恶的琥珀色眼睛终于失去了神采。他的身体变得绵软无力，脑袋随着她每一次凶猛的穿刺而摆向一边。她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奥莉薇亚！奥莉薇亚——住手！

她在恍惚中感觉到有一双大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有一个人捉住了她的手，从她手中夺走了刀子。有人想让她停下，把她拉离那个混蛋身边。

她奋力挣扎。一声枪响划破了空气。

她愣住了。

然后开始剧烈的颤抖。

有一瞬间，她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什么。她转过身，茫然地抬起头来。

[1]Hansel and Gretel，出自《格林童话》，故事中兄妹两人被女巫抓到森林中的糖果屋时，曾沿路丢下面包屑做记号。

[2]雷摩斯罗慕勒斯（Romulus），古罗马建国者，据说为战神（Mars）之子，与其孪生兄弟雷摩斯（Remus）同为母狼所育。

[3]卡斯特（Castor）和帕勒克（Pollux），古希腊罗马生活中的孪生双灵，双子星就是以他们命名的。

[4]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英国现代作家威廉·戈尔丁的代表作。萨姆（Sam）和埃里克（Eric）是其作品中的一对双胞胎。

第二十六章

柯尔盯着眼前的一幕——简直就是恐怖电影中的场景。

奥莉薇亚赤裸上身，只穿着一条牛仔裤，拉链开着，跨坐在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身上。这人已死，头发也被烧焦了，发梢还有尚未燃尽的火苗。她浑身像是在鲜血中沐浴过一般，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猎刀，眼神疯狂，还有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在眼底闪烁。

“奥莉薇亚，”他盯着她的眼睛，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然后在她身旁缓缓跪了下来，顺手把刚才开过的手枪插回了皮带上。腥涩的血气混杂着烧焦的毛发味道钻进了他的鼻孔，还有些更糟糕的——内脏的味道。她刺穿了这个变态的肠胃，里面的消化物散发出的恶心味道让人几欲呕吐。他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慢慢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你现在可以停下来了，”他在她耳边喃喃道，“看着我，回过神来。他已经死了，走了。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她转向他，双眼空洞，嘴巴大张，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人狠狠地攥了一下。“过来，到我这儿来，奥莉。”

他把她从那个绑架犯身上抱起来，然后将她被血液和冷汗浸得湿透的身体拥在了自己怀里。他用一只手紧紧地搂着她，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抚摸着她乱糟糟纠结在一起的头发。“没事了，”他把嘴埋在她的头发里低声道：“一切都结束了，你做到了，你打败他了。”他用手捧起她的半边脸，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奥莉？”她的嘴唇嚅动了几下，但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反而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她的耳朵被撕裂了，现在正血流不止，鼻子看起来也受了伤。她的脸上全是划痕，脸颊肿起老高。他迅速脱下了自己的夹克外套，开始往她身上套。

但是当他试图抬起她的一条胳膊塞进袖子里的时候，她却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强烈的疼痛似乎让她的灵魂有些许回到了身体里面。

“你哪里受伤了？”

“手臂，”她轻轻地道，“我觉得可能是断了。”

他又试了一次，更加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左臂稍稍抬起来了一点，把袖口从她的手掌下面穿进去，慢慢往上提，把夹克环过她的身后，让她把右手也伸进了袖子里，穿好了夹克，拉上了拉链。

她的视线飘向了旁边地板上乱成一团的尸体。“我……我……杀了他。”

柯尔捧着她的脸颊，让她看向自己，不去在意地上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没错，”他静静地说，“现在别去想他，也别去看他，都过去了，来，到这边来。”他引着她走到了小屋角落里远离尸体的地方，扶着她在墙角靠坐下来。在后背接触到墙壁的一瞬间，她仿佛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无力地靠在了身后的木板墙上。

“我想知道你都伤了哪些地方。”

她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你的胳膊，”他开口道，“还有鼻子。”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子，她痛得往后一缩。他伸手在口袋里摸索着，他父亲的手帕还好好地躺在那里。他用自己最最轻柔的动作擦去了她脸上的血迹，看起来大部分都是属于那个施暴者的，除了耳朵旁边干涸的血迹之外。看到耳朵的那一刻，他的心不由地揪紧了。而后，他轻轻地笑了，松了口气，爱怜从心中油然而生。“你会没事的，奥莉，”他低声道，“你一定会没事的，听见了吗？”

她点点头，用力咽了一下口水。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开口道：“你……你怎么找到我的？”她微微皱了下眉头，理智的思绪慢慢回到了脑袋里面。“那架飞机——那是你吗？”

他点了点头。

她的眼底蓦然涌起了一股滚烫的热意，忍不住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艾斯呢？那个叫声是艾斯吗？我听到了枪响。他打中了艾斯吗？”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刷白，身体又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没有，”柯尔说谎了。其实到现在为止，他也不知道屋前情况如何。而他并不想她朝着最坏的方向继续想下去。但是他现在打算出去打探一下情况了，因为此刻这个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最需要的东西，莫过于自己的狗啦。除此之外他还很担心波顿。他瞥了一眼地上不远处的那具尸体，然后扫视了一圈小木屋，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块胡乱堆在一起的防水帆布。

“在这里等一下。”

柯尔摇晃着站起身，提起了那块帆布，灰尘和零碎的杂屑在他把它盖到尸体上的时候零零散散地落了下来。他拽着被盖住了尸体的靴子把它拖离火边，然后往奄奄一息的火堆中又添了几根木柴，火苗摇曳着往上蹿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回到了奥莉薇亚身边。“我要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好吗？你能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吗？就一小会儿。”

她咽了下口水，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知道她正在担心艾斯。他被心中浓浓的担忧扼住了脖子，心脏提了起来，胃部缩紧翻出一阵酸水。他将她冰冷的双手握在手中道：“我很快就回来。你不要去看他，好吗？连想都别想。”

她点点头。

柯尔走出摇晃的木门，目力所及之处都被一片白色覆盖，空中旋转着飘落的雪花依旧不减丝毫。他带着焦虑步入了寒风中，一步步走向波顿事先约定好埋伏着伏击怀特湖杀手的那道沟渠。他慢慢接近了那个地方，眼睛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搜索着，然后在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里。他快步跑过去，一阵冰冷的战栗爬上了他的背脊。

“波顿？”

没有一丝动静，也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有雪花点点覆盖在他的身体上。

柯尔伸手扳过他的肩膀，把他翻过身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看到他的脸的一瞬间停止了。这个男人的头无力地垂向了一边，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同样被染红的还有他胸口的一个黑洞。

柯尔摸了摸他的脉搏，他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再也回天乏术了。绑架奥莉薇亚的人肯定是猜到了他们的计划。狗叫声不仅仅是把他引诱了出来，同样也激起了这个狡猾的猎人的警戒心。他一定是推测出了他们埋伏的地点，然后从后面悄悄接近了波顿。

该死。

柯尔把手指深深地插进了自己被雪花打湿的头发里，突然，一阵恐惧蓦地划过他的心脏。艾斯呢？

他一把抄起掉落在波顿尸体旁的猎枪，趔趄着跑向山坡上的树林。

“艾斯！老兄！你在哪里？”他大喊道。

周围静悄悄的。

就在他的胸膛几乎要因为焦虑而炸裂的时候，层层枝叶掩盖的树林深处传来了一声犬吠。他立即松了一口气。

这条老狗又叫了起来，这次更大声了，并且在他跌跌撞撞猛冲过去的时候变得沙哑。

柯尔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它的身前，激动地抚摸着它的毛发，摸索着解开了它脖子上的项圈。“有人现在很需要你，伙计。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你。去吧！去找奥莉薇亚吧！”

艾斯像高速射出的子弹一样发射出了树林，飞快地冲下了陡坡，奔进了厚厚的雪地里。柯尔拿着猎枪和艾斯的牵引绳跟在它后面跑着，他们一起穿过雪地，来到了小木屋前。

艾斯把虚掩着的门挤开一条缝钻了进去，然后在角落里找到了她。

奥莉薇亚紧紧地搂着她的狗，脸深深地埋进了它温暖而柔软的长毛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令人肝肠寸断的呜咽，她唯一所能做到的就是颤抖着抱紧它。柯尔走进小木屋，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女人和她的狗相拥的场面，眼睛竟渐渐有些湿润。

他没有上前打扰他们。艾斯低低哀鸣着，伸出暖烘烘的舌头不停地舔着她的脸。奥莉薇亚抬起头来看向门口，眼神空洞而迷茫，血迹斑斑之下是伤痕累累惨白的脸。

他不打算现在告诉她波顿的事情。就让她晚一些再知道吧。

他在她身旁跪下，把她垂在脸庞已经毫无光泽的头发拨到耳后。“你应该让我现在就看看你的伤口。”

她望着他，静静凝视了半晌，然后慢慢靠向了他，把头搁在了他的胸膛。柯尔好似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哗啦碎了一地的声音，他心疼极了。慢慢地、轻轻地他用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和艾斯一起揽入怀中。

“谢谢，”她嗫嚅道。“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设计引他出去。我……不然我不会有机会的。他……他捉住了我……”

“都结束了，奥莉。”

她埋在他胸前轻轻点了点头。“我有一部卫星电话，”他在她说话的时候轻轻抚摸着她被血迹糊成一块一块的头发。“就在他的外套口袋里。他把它从我身上搜走之后就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不着急，”他小声说道。“我一会儿就去找。”他闭上了双眼，静静地抱着她，嘴唇嚅动着对着门外雪夜说出了一句无声的感谢，感谢上天让这个女人——他的女人——撑过了这一切，感谢老天让他及时赶到，还有那冥冥之中似乎已经在向他们招手的第二次机会，重生的机会。

第二十七章

借着小木屋里跃动的火光，柯尔用他带来的急救毯把奥莉薇亚尽可能地包裹起来，认真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讲述自己被抓走之后的经历。他已经从尤金的口袋里翻出了她的卫星电话，向外发出了求救信号。

“我听说过双胞胎之间控制与顺从的关系，”他说道，“但是你描述的这种似乎是极端的特例。听起来他的母亲才是他性格缺陷的根源。从你刚才说的来看，是她把这种观念根深蒂固地植入了他的脑子里。”

他说着又撕开了一枚缝合贴，小心翼翼地把它贴到了她耳朵的裂口上，小心翼翼地把伤口的边缘粘合在一起。她痛得脸抽搐了一下，眼中充满泪水。

“这也确实能解释最终让塞巴斯蒂安定罪的DNA证据。还有你为什么会在指认罪犯的时候，把他错认为是凶手。”

“托莉在哪儿？”她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开口道。

“和我父亲在一起。”

“暴风雪这么大，你是怎么从老栅栏牧场飞出来的？”

他惨然一笑道：“我想也许是因为有只无形的手在帮我们吧——别问了。”他停下了动作，向后坐直了身体，隔远了一点检视自己刚刚缠好的绷带，和为她左胳膊做的简易吊环是否合适。

“有时候，”他静静地道，“我常常会想人生还有没有更好选择，还是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是否我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绕一个圈又回到老栅栏牧场，为了遇到你。”

她抬起破碎的目光，抚摸着艾斯的手停了下来。“这也是我曾经同样问过美乐蒂·文德比尔特的问题。她是波顿的妻子，也是一名记者，过去常常到医院去陪我一起坐坐。我曾问过她，人们是不是真的能够精确地指出自己的生命第一次与另一个人交汇的那一刻——”她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如果托莉和迈伦在一起的话，那么波顿在哪？他……他没有和你一起来吧？”

“奥莉薇亚——”

“噢，上帝啊，不会吧……那声枪响……”

“他死得其所，奥莉。他原本就油尽灯枯，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而他一生所为之奋斗的就是想要亲手结束这件事。他一辈子都坚信真正的怀特湖杀手还在逍遥法外，现在他证明了自己没有错。他最终找到了他，这位加拿大皇家骑警终于抓住了他的犯人。”

她的眼神闪烁了几下，飘向了一旁油布下的身形，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寒颤。

“他还把托莉带回了你身边。”

“她失去了双亲，”她喃喃道。“她……她该怎么办？”

“她还有你。”

他盯着她的眼睛道：“我们能抚养她长大的，奥莉。我们一起。”

她怔怔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潜台词。汹涌的感情一瞬间涌了上来，眼泪溢满眼眶。柯尔的心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给灼伤了，她终于回来了。他们一定能做好的。

“我想去看看他。”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还能自己站起来吗？还能走吗？”

“能。”她的声音平静无比。

柯尔牵着奥莉薇亚的手带她走出门外。已是破晓时分，最后一丝夜色在晨曦中散去。

她眨了眨眼睛，仿佛自己从一个世界步入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一般。她抬起头对上了柯尔的视线，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浓到化不开的担心。她从他小心而坚定的触碰中感受到了怜爱和心疼。就在这一刻，两个人对视的这一眼，感觉到包裹着自己手掌的干燥而温暖的大手，还有身后倚着的坚实的胸膛，她突然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了，也许她可以试着去爱这个男人。也许有一天，她能够再一次学会怎样去相信别人。

“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我……没什么。”他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能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的心里，读懂她的想法似的，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但他不会给她压力的。奥莉薇亚此刻相信，柯尔·麦克唐纳永远不会逼迫她的。现在，尽管这些天来已经经历了太多，她还是能感觉到有一股温暖的潮汐轻轻拍打在胸膛，不断卷起小小的浪花。这感觉甚至超出了她所能清晰描述的范围，但这不是她想要的感觉，起码现在还不是。

他带着她和那间似乎被遗弃在雪地正中的孤零零的小木屋渐行渐远，也离尤金的尸体越来越远。艾斯乖巧地紧跟在他们身后。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马上就要支撑不住要从天边倾泻而下，林间的雾气浓得能滴出水来。雪已经下了有几英尺厚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却还是不停从高空旋转着坠落下来。

他们走近雪地上那个微微隆起的雪包的时候，奥莉薇亚听到了从云层上传来的微弱的直升机一样的轰鸣声。她的心怦怦直跳，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上被山风撕扯成一条条的薄雾——这样的天气下，绝不可能会有飞行员能在这里降落。不过知道他们在外面盘旋也是个好消息，最起码有人来救他们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柯尔蹲下了身子，轻轻掸去了覆盖在波顿身体上的雪花。

“把他的脸也擦干净吧。”她说道。

他拂去了他脸上的积雪，露出了一双瞪得大大的，冻僵的眼睛，目光直直向上看向他们。

奥莉薇亚久久地凝视着这具尸体，最终用极轻的声音开口道：“我还是难以相信，每个人的命运会这样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永远也逃不开。波顿，托莉，美乐蒂，我，还有尤金的命运，这么多年来都纠缠不清，而我竟然一无所知。”

柯尔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她松开了他的手，痛苦地蹲了下来，艾斯在她身旁也坐下了。

“我会照顾好她的，我们的宝贝女儿，”她轻声道，“我向你保证。”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盖奇·波顿冰蓝色的眸子。“我保证她一定会以你为骄傲的。”她的声音哽咽了。

寒风穿过压满了雪的松树枝头，发出一阵飒飒的声响，被吹落的雪花轻柔地在枝头曼舞。

她重新站起身来，踌躇了片刻，然后道：“我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小木屋里究竟是怎么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掌间的纹路里还依然残留着尤金的血迹，“我甚至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不记得自己那样疯狂地用刀刺他。”

“你只是想要活下来，这是自卫。”

“这是过度防卫了，柯尔。他们会捉住这一点不放的。”

“奥莉，我不这么认为。”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无论发生什么，”他紧锁着她的视线道，“你都不必独自承担。我会在你身边。”

森林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了雪地摩托的嗡嗡声，正在逐渐接近他们。柯尔伸手拥住了她的肩膀。

“准备好了吗？”

她点了点头。

柯尔从急救箱里取出了一支信号弹，把弹药上膛。

他冲着云层发射了一颗信号弹，粉色的火花在朦胧的雪雾中爆炸出耀眼的光芒，烟雾散开后形成了一朵艳丽的蘑菇云，低低地挂在深色的树林上方。

他把怀里的她搂得更紧了。“是回家的时候了。”

他们站在粉色的蘑菇云下方，警察们开着雪地摩托驶过来，摇晃交错的车前灯照亮了昏暗的森林。一位警察摘下了自己的头盔走近了他们，后面还跟着其他的同事。两位医护人员也下了车，提着急救箱匆匆向他们跑来。

柯尔向前走了一步向领头的警察致意。“我是柯尔·麦克唐纳，这位是奥莉薇亚·韦斯特——她现在需要紧急护理。”

这位警察在和柯尔握手的一刻，目光则向四周扫射了一遍。“我是雅其马探员，刑事科的，”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医疗急救人员已经把奥莉薇亚围在了中间。“这位是马蒂娜罗警官。”旁边走上前一位扎着马尾辫的金发女郎，她的双颊因为寒冷而泛着粉红色。

这位女警官对柯尔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向了奥莉薇亚，加入了围绕在她身边的医护人员。

托莉握着这个老人的手。他正躺在床上经受痛苦，骨节突出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要奋力抓着自己生命的尾巴。她被一种严肃的责任感所包围了，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一座桥，手中握着的是通向另一头的钥匙。如果她能够坚持下去的话，她愿意在奥莉薇亚和柯尔还有自己的父亲回来之前一直这样握着他的手。

其他警察都在楼下的图书室里，但是有一位却坐在房间里陪着她——长得和蔼可亲，十分年轻的一位。他坐在角落靠近火炉的一张椅子上，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他小声接起了电话，片刻后抬起头来对托莉说道：“他们抓住他了。”

“奥莉薇亚还好吗？”

“没事，她很安全，现在和柯尔在一起。”

托莉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还握着迈伦干瘦的手掌。“还有我爸爸呢？”

警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慢慢走近了她，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眼神中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力量，似乎是在权衡怎样把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说出口。然后她突然就知道了。他还没有开口，但是她已经明白了。

“你父亲一定也知道这就是作为一名警察最难的部分——”

“他死了吗？”

“我很抱歉，托莉。”

她张了张嘴，心脏一瞬间坠入了谷底。她攥紧了手里的手掌，不自觉站得离床更近了一些。

“究竟……发生什么了？”

“你父亲是作为一名英雄倒下的，托莉·波顿，”这位年轻的警察说着，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泪光，声音也稍稍变了调。“他是真正的英雄。他抓住了他的犯人。这么多年，没有任何一个人相信他，但是他最终抓到了真正的怀特湖杀手。”

托莉抿紧了嘴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感觉到迈伦在轻轻捏自己的手指。她把视线投向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他睁开了双眼，正在静静地看着她，静静地。她觉得自己鼻子发堵，如鲠在喉。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究竟怎么回事？”她还是又问了一遍。

“为了救出奥莉薇亚·韦斯特，他不幸中了一枪，正中心脏。”

她瞥了一眼窗外，天已破晓——山林间寒冷而潮湿，冬天所特有的清冷的味道弥漫开来，又是新的一天。但是她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她不再是一个孩子，却也没有蜕变成一个大人，而是茫然地站在这之间，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托莉，”床上的老人张开了嘴，用蚊吟般细小的声音道：“他是……一个英雄。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她的目光掠过他，然后又转回了警察的身上。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警察说道。

她摇了摇头，又缓缓地坐回到了迈伦床边的椅子上，期间一直没有放开过他的手。陪着她的那个警察，走出房间去接另一个电话，而她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很久。

托莉感觉到手中老人握着她的力道变了。房间似乎突然变冷了。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迈伦的身边似有微风拂过，有那么十亿分之一秒，托莉恍惚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身形，和挂在他床头的那张照片里的女人一模一样，然后又转瞬即逝了。紧接着，托莉看到了另一张脸——那是她的母亲，美乐蒂。她微笑着对托莉伸出了手，有一股暖意悄悄填满了托莉的心房。然后这幅画面就消失了。

托莉心跳加速，把目光投向了床上的老人。他的胸膛已经不再起伏。

“迈伦？”她轻声唤了唤他的名字，然后猛地站起身来。他一动不动。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下的触感是一片冰凉。

他的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

感恩节当天　日暮时分

警方用雪地摩托把受害者救服中心的一个工作人员从克林顿镇专程接到了老栅栏，陪着托莉对她进行心理疏导。

这位女士现在正在厨房里为她们两人准备晚餐。

托莉待在图书室里，这现在是整间旅馆里最温暖的一间房间，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迈伦空空如也的轮椅就摆放在壁炉的旁边。她看向窗外，感觉身体里正在呼呼地漏风，没有了主心骨。外面雪下得很厚，在夜晚有些诡异地静静泛着蓝光。暴风雪不久前突然停了——整个世界似乎都被静悄悄地冻住了。这个社工说接下来的一场暴风雪会在午夜时分降临。

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直升机降落的声音，不禁绷紧了身体，沿着窗的边向下看去。然后它出现在了视线里，发出隆隆的轰鸣声，巨大的气流吹弯了四周的小树。随着直升机的降落，无数雪花被从地上卷起，旋转着直上天空。

托莉飞速转身冲下了楼梯。她一把推开了旅馆的大门，然后却又突然顿住了，心底升起一阵恐慌。

直升机就降落在旅馆的不远处，近到可以看清内部仪表盘上交错的按钮和电线。

飞速转动的螺旋桨放慢了速度，舱门打开了，一个身影跳下了飞机，是柯尔。他扶着另一个人探出舱门，然后把她抱下了飞机。是奥莉薇亚。她的一只胳膊被连在脖子上的绳子吊着。柯尔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两个人从还未完全停下的螺旋桨下弯着腰小跑离开了飞机。等他们都到了安全地带的时候，柯尔对着飞机竖起了大拇指，然后直升机的螺旋桨又加速转动了起来。起落架从地上升起，直升机斜斜飞上了天空，消失在了云层后面。

托莉一步步挪到了门廊前。

柯尔和奥莉薇亚朝着旅馆走来，柯尔的手臂还是搂着奥莉薇亚的肩膀。托莉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眼泪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她大步跑下楼梯，飞奔向雪地里的那两个身影。奥莉薇亚弯下腰准备迎接她，她的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托莉将要冲进那个怀抱里的时候又犹豫了，两个人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

这颤抖着的犹豫，似乎将她们两人都困在了原地，关于未来的问题在她们之间闪烁着微光，交揉又展开。

奥莉薇亚用力张开尚且完好的那只手臂。“托莉，”她轻声道：“到这儿来。”

泪水瞬间爬满了托莉的脸颊。

奥莉薇亚用那只完好的手臂紧紧地抱着她，紧到托莉几乎无法呼吸。但是她也没有放手，而是把脸也深深地埋进了托莉的头发里，近乎贪婪地呼吸着她的味道。

“托莉，”她在她的发间模糊地说道：“社工告诉我说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托莉的心都停了一拍，僵硬地点了点头。

奥莉薇亚放开了怀抱，但还是半蹲在雪地里。两个人视线交错，托莉这时才惊奇地发现她们的眼睛是一样的颜色。她的胸膛下有什么东西微微地、滑稽地颤抖了一下。这是她的妈妈，她血脉相融的亲生母亲，她的身体里真的流着一部分和这个从妈妈的书里读到过的勇敢坚强的女人一样的血液。那小小的颤抖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温柔地弥漫开来的自豪感，奥莉薇亚是一名真正的幸存者，她可真酷啊。

“我妈妈，美乐蒂，她非常喜欢你，”托莉静静地道，“这是她写的书。”

奥莉薇亚的嘴唇抿紧了，她似乎一时间失去了语言功能。

“她写这本书，就是为了等我长大，做好心理准备后，来读的。”托莉说，“我……”她后面的话哽咽在了喉咙里。“我……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了。”

奥莉薇亚捉住了她的手道：“我们已经打电话给你的露易丝阿姨了，”她的声音轻柔如纱。“她现在正在飞来见你的路上，应该明天早上就能到。如果天气状况太恶劣不能降落的话，柯尔会骑着雪地摩托去高速公路上接她的。”

“露易丝阿姨骑着雪地摩托？”

奥莉薇亚点点头，“她坚持如此。别说是穿过暴风雪了，就是要翻过地狱，她也会来见你的。”

“我爸爸……他一定会觉得这个场景很搞笑的。露易丝阿姨骑着雪地摩托。她可胖了，你知道吗？而且还喜欢指手画脚。”

奥莉薇亚笑了，她的眼中却渐渐氤氲起了水汽。

“我不想去安大略，”托莉说，“我……我不想和露易丝阿姨一起生活。”滚烫的热泪再一次溢满了她的眼眶，托莉吸吸鼻子，努力想要把眼泪憋回去。

“我们会想出解决办法的，所有人都会没事的。”奥莉薇亚抬眼看了看柯尔道：“一点点来。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托莉，所有的事情你都可以自己做决定。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我的家，还有这个地方，全都对你敞开怀抱。如果你愿意留下来的话……”她的声音哽咽了，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继续开口，“总之我是非常想让你留下来的。柯尔也是同样的想法。迈伦也会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的，看到他的牧场和老房子，重新有了家的味道。”

有什么东西在托莉的脑海中一直轻轻絮语，穿透了她的心脏和身体，直达灵魂深处。她仔细辨别着，然后惊异的发现，那是她妈妈的声音，仿佛是从另一头传来的声音：没关系的，托莉。你会找到一个新的家，就在这里，和你面前的两个人一起。我所期望的也正是这样。我们只是在你和你母亲准备好相见之前照顾你，在你爸爸确保你生活在一个完全安全的世界之前尽力将你揽在羽翼之下……

只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她就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奥莉薇亚。

奥莉薇亚发出了一声呜咽，用力用袖子揩了揩鼻子。她激动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是托莉能从她的眼睛里全部读懂。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炽热的爱意，赤裸裸地展现在了她的眼睛里，在这一刻终于达到了顶点。

托莉看了看柯尔，他的表情十分认真，漆黑深邃的眼睛同样深深回望着她。

“迈伦走了。”她安静地说。

柯尔点点头。他把他宽厚而温暖的手掌放到了她的肩膀上。“我也很抱歉你失去了你的父亲。”他说道。

“我一直握着迈伦的手，”她说，“他想要等你回来的，他努力过了。”

柯尔的眼睛泪光闪烁。

“他是带着笑走的。”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柯尔的嘴唇颤抖着，然后伸出手，环住了托莉的肩膀。“过来，”他带着浓浓的鼻音道：“太阳落山，外面开始降温了。”

他们走向了旅馆，三人一起。柯尔一只手搂着奥莉薇亚的肩膀，另一只手环着托莉，组成了一个由命运牵绊而建立的新的小家庭。他们向着老栅栏牧场历经风霜的旅馆走去，将风雪和寒冷都甩在了身后，向着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温暖而明亮的灯光前行。

后记

我和我的丈夫保罗，每年夏天都会装备好我们的卡车、野营车和拖车，带着我们黑色的拉布拉多犬，一路向北开到内陆的卡里布省的大吧湖大吧湖省立公园旁去野营几天，有时甚至是好几个星期——那里简直是人间失落的一片天堂。

有时我们会把营地设在这片碧绿的湖水的远端，那边的湖水因为浅滩而变成了奇妙的色彩，泛着七彩光泽的鳟鱼在水里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在这里垂钓常常收获颇丰。不过更多时候，我们会选择在一片特别的土地上消磨时光，那是汤姆·柯尔和詹妮弗·柯尔夫妇慷慨地与我们共享的乐土。湛蓝的天空下，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森林包裹着这片土地，抬眼就能看到远处的大理石浅滩，日落时分小狼的嚎叫在山谷中回响。奥莉薇亚和柯尔的故事正是在这样的景色下酝酿出来的。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要着重感谢汤姆和詹，是他们让我们和这片美丽的土地相遇。还要感谢我的保罗，感谢他帮我收获了人生中第一条用飞钓竿捕获上来的鳟鱼，给我描绘神秘的飞钓艺术，看着那些生物向我讲述大自然的奥秘，让我从自然的规律中懂得了怎样才能让鱼儿咬钩（文中对此描写有任何不当之处，都是我自己的失误）。

在这里还要感谢的是黛博拉·内梅斯给我早期的编辑建议，感谢约万·苏塔克和山湖集团的支持，感谢凯莉·马丁帮我修改和润色书稿，还有众多的亚马逊出版团队人员，是你们让这本书得以出版。还要非常感谢的是乔安娜·怀特为本书所做的美工和宣传资料。最后和以往一样，我一定要谢的就是我的写作搭档，米卡·斯通，感谢她每每在我懈怠时，及时鞭策和鼓励我前行！

爱因斯坦的预言

【美】罗伯特·马斯洛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尾声

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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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战将会如何进行，但我确信第四次世界大战中人们的武器会是——石头。”(1)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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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收录于《自由犹太主义》（1949）爱因斯坦与阿尔弗雷德·维尔纳的谈话。

第一章

斯特拉斯堡(1)西部

阿尔萨斯-洛林(2)

1944年8月4日

一个十二岁左右的金发男孩小心翼翼地踩在满是碎石砾、焦黑的木头和玻璃渣的坡面，向废墟的顶端爬去，他身上那件褐色T恤破旧不堪，脚上那双没有鞋带的鞋子好像随时会掉下来似的，但他却像山羊般敏捷地攀上了石堆的顶端，伸出纤瘦的胳膊，拿到了他的战利品，得意地在头顶上挥舞着。

男孩将闪闪发光的金属片绕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开始下坡。在弹坑遍地的街道一旁，其他更小的胆怯的孩子们——或者不是那么鲁莽的孩子们——艳羡地望着他。

“他们什么都收集，”特迪·图森特下士坐在吉普车的驾驶座上，边观察边说道，“我小时候就喜欢收集瓶盖。”

“我收集的是棒球卡，不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卢卡斯·安森中尉说道，那段时光对卢卡斯来说恍如隔世，遥不可及。

“是啊，你说的没错，”图森特懒洋洋地说，“毕竟当时没有人端着枪要射杀我。”他从前侧口袋里摸出一包“红人”牌口嚼烟草，咬下一大块，问道：“中尉，来点吗？”说着把剩下的沾有他口水的香烟递到中尉面前。

“不用了，谢谢。”卢卡斯看着那个男孩跳下废墟并向伙伴们展示手中的锡箔纸，这个男孩让他想到了幼时的玩伴保利，也曾炫耀过他在学校郊游时发现的箭镞。除此以外，炸毁的房屋和贫瘠的树木上到处挂落着这种锡箔碎片，德国的飞机像撒纸屑一样向地面投射薄金属片来扰乱同盟国的无线电通信。纳粹除了聪明，真是一无是处。即使在这一片他们目前已经荒弃的土地上，或许也在某处布下了地雷或在某个废弃的钟楼里安排着一个枪手。

图森特坚信嚼烟草叶可以让他的感觉变得更为敏锐，昨天的经历足以证明这一点。他们的队伍在检查教堂的唱诗台时，他就发现了藏匿其中的狙击手，只用了一枪就使那德国人翻出栏杆掉了下去。“我曾连续三年在巴吞鲁日(3)射击大赛夺冠。”图森特洋洋自得道。

作为秘密先遣部队，他们的行动不受保护，格外危险。有图森特的掩护，卢卡斯感到格外安心。下士图森特天生就是当兵的料，但是卢卡斯不是，他是从步兵团转到文物复原委员会的，文物委员会是一支由艺术和建筑学方面的专家组成的小分队，他们被征募并派遣去寻找、维护和保卫目前为止纳粹在欧洲的侵略中所劫掠的财宝。

在战争以外的生活中，文物复原委员会的应征者可能曾经是博物馆馆长、艺术品商人或是像卢卡斯一样的教授，但他们现在面临的是一个巨大的任务。德国军队已经从意大利、法国、比利时、波兰和荷兰那里掠夺了近两百万件珍贵画作、雕像和其他艺术品——而且它的胃口好像依旧没有得到满足。那些战利品都被藏在秘密的仓库里，计划在战争胜利后安置到元首博物馆——这个结果，纳粹从来就没有质疑过。

直到诺曼底战役，德军惨败。

即便如此，此后的两个月，同盟军还是遭到了他们顽强的抵抗，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夺回了战争伊始失去的土地。即便在法国西南部的一个圣罗德小镇，战斗都很惨烈，而且持续数周，导致了一万一千人的伤亡。卢卡斯和图森特目前的任务所在地，阿尔萨斯-洛林，虽然离前线很远，但却异常危险。当地居民在1939年就已被德军驱散，这里则在次年被德国并吞，并只允许德国血统的阿尔萨斯人重新入住。斯特拉斯堡著名的、有着五十四米高的圆顶古罗马式犹太教会堂，被当时的政权付之一炬。

卢卡斯的任务令人捉摸不定，更让他费解的是，指令并不是文物复原委员会下达的，而是直接来自战略服务局的长官。这个任务的目标一定至关重要。

在他的战斗夹克内侧口袋里塞着一个信封，信封里折放着一张通往当地一处铁矿井的大致路线图。据说，那里藏着许多偷来的艺术品。信封里还有一张最优先保护文物的模糊照片——隆美尔(4)的非洲军队从开罗博物馆掠劫的石棺。卢卡斯完全不明白这个特殊的石棺为什么对战争这么重要，但因为他在古典艺术和雕像艺术的深刻造诣，使他成为了这个任务的不二人选。

“中尉，”图森特说着，走出了吉普车，“看上去迎宾队伍已经来了。”当一位老人挥着系有白色手帕的扫帚，蹒跚着向他们走来时，图森特紧紧地握着他的M1卡宾枪，但保持着枪口向下。

“Ich bin der Buergermeister．”老人用德语说道——我是这里的市长——也不问他们是否会德语。

幸亏在出任务前军队的情报人员曾经给卢卡斯上过一节速成课，卢卡斯支支吾吾地回答道“Ja ich kann das．”——是的，我可以。——在他表明他是美国第九部队的中尉前。

老人点点头，“德国士兵已经走了，”他说着指向市里被毁坏的商店和房子，似乎想要证明所说的话一样。“他们两天前就离开了，这里只有平民了。”

卢卡斯想让自己相信老人的话，但自己的经历使他时刻保持着警惕。狡诈伎俩和真枪实弹都是战争的一部分，这是他之前得到的教训。一次，他正试图从一堆乱石瓦砾下救出一个年轻的敌方士兵，但那人临终却拼尽最后一口气力用一个断裂的刺刀猛击他。

“我在找一个铁矿井，”卢卡斯说道，市长的脸上露出了一副警惕的表情。“你可以带我们去那里吗？”卢卡斯希望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命令。

市长停顿了一下，立刻倚在扫帚柄上问：“你不会伤害那里的人吧？”

废弃的矿井变成防空洞并不奇怪。“我在找被偷走的艺术品，”卢卡斯解释道，“仅此而已。”

市长看着他的脸，像是要从中找出是否有一些恶意企图的迹象，接着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示意这俩美国人跟着他。这儿一时半会儿看起来不会有其他的车通过，于是他俩将吉普车留在了路上，跟着市长踏过弹坑和碎石，沿着炸毁的街道往前走。图森特一路仔细检查着每个空着的门和窗户。他们身后跟着一帮孩子，为首的是刚才那个穿着破旧褐色T恤的金发男孩，孩子们边走边搜集属于自己的金属片。

卢卡斯觉得他们很像哈梅林——一座仅仅离这里几百里的城市——的吹笛手，带领着一群孩子走进村庄周围的黑色森林中。云杉和榆树耸立在头顶，较高的树枝上缠着金属片，就像圣诞树一样；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颓败的树叶和长满青苔的树枝，这里的气温比外面低了十来度，阴暗天空中仅存的几丝阳光也几乎被树冠完全遮挡。他从腰间拿出手电筒，照亮这条小路。

“我不大喜欢这里，”图森特举起他的来福枪并且做好射击准备，“觉得像个陷阱。”

卢卡斯也觉得不安全，但他有什么办法呢？他有他的任务，而且他的指挥官明确地表明他不可以空手回来。

老市长用扫帚拨开灌木丛，带他们来到一条半埋在地下的、生锈的铁轨前。他们沿着这条铁路走了四分之一英里，树木开始逐渐变得稀疏，两扇本不应该出现在山坡上的巨大铁门暴露在眼前，就像一些宏伟的教堂的入口。现在这感觉更像是一个童话了，不过不是幸福的那种——更像是那些黑暗的日耳曼故事之一。这群带领他们穿过森林的衣衫褴褛的小孩很有可能是在这里长大的。市长用扫帚柄在铁门上敲了三下，接着停顿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卢卡斯听到他对另一边的某个人咕哝了些什么——听起来像是在说“是我，开门。”——一秒钟后他就听见笨重的铁栓被移开的声音。伴着未上油的滑轮、轮子和链条发出的刺耳声音，门慢慢地向外打开了，一条人工砍凿而成的、平坦的拱形隧道展现在他们面前，生锈的铁轨也逐渐消失在了隧道中。

一个裹着海狸毛外套的男人站在那里，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枪口正对着他的卢卡斯和图森特。

“他们是谁？”守门人脱口而出，“你为什么把他们带到这里来？”

“他们只想要艺术品。”

“艺术品是要给元首的！如果丢了我们是要负责的。”

“我来承担，埃米尔。”

埃米尔沉着脸说：“好的，那就用你自己的脑袋负责吧。”

市长转向卢卡斯，低下头朝着隧道中说道：“来吧——我带你去看看。”

在老人的带领下，他们绕开了阴森森的埃米尔进入隧道，空气变得阴冷而又潮湿，唯一的光源是一排并联在天花板电线上发出微弱光线的电灯泡。黑暗中某处的发电机在嗡嗡作响，卢卡斯至少用了一到两分钟才意识到他正从许多人身边走过，他们静静地蜷缩在墙边，害怕地互相紧贴在一起。他打开手电筒照向一对白发夫妇，他们正跪在破旧的毯子上画“十”字祈祷着。

“美国人！”他听见隧道远远近近的窃窃私语和喘息声。

“搞什么鬼？”图森特说道，“他们是不是以为我们会射杀他们？”

“可能吧，”卢卡斯回应道。他们有什么理由不这么想呢？战争的恐惧从未终止。他已经见过许多他以前从不可能想象的事情了：顽抗的俘虏士兵被绞死在树上，整个镇子的人被赶进谷仓，再一把火全部烧掉。那些蜷缩着的人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同盟国会像纳粹一样犯下同等的暴行。终有一天，卢卡斯想，他们会了解到真相然后羞愧地低下头。

他始终直视着前方，跟随市长走向矿井的深处。他们经过了一间凹室，在那里许多矿车都被转移到了一个独立的轨道上。周围没有人，隧道的两侧都排放着木头箱子和盒子。许多箱子靠近他们的一侧上留有字迹——卢卡斯看到博物馆、教堂和私人收藏家的名字，估计是箱中被掠物品的来源——还有注明它们将被运送至何处的标签纸。把这些留给德国人去整理吧，他想，即使它们是被偷来的。在众多的标签中他注意到了一个词，卡琳宫——赫尔曼·戈林，这是在柏林城外，弗黑德森林的豪华别墅。

但到目前为止，卢卡斯还没有看到任何一件东西像他被派遣去寻找的石棺。他抓住老人的手肘——那就像一块僵硬的木头疙瘩——停下来，从他的内侧口袋里翻出照片。

“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市长仔细研究了一下照片，在石棺的盖子上模糊地雕着一个有胡子的牧羊人的画像，他描述道：“一个牧羊人。”

“这是一个石棺。”卢卡斯用德语说道，伸出手臂比划着它大概五六英尺长，几英尺高。

老人持续数十秒都没有抬头，卢卡斯可以感觉到他的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你知道这个石棺，对吗？”

他没有回应。

卢卡斯又问了一遍。

“有什么问题吗，中尉？”图森特向地上淬了一口烟沫，问道。他举起了他的卡宾枪的枪管，“你需要我让他尝尝敬畏上帝的滋味吗？”

卢卡斯摇摇头并用一只手将枪管推向另一边，“带我去找它。”他对市长说道。

老人从他的口袋中掏出一块肮脏的红色破布，擦了擦嘴唇。然后，顺从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向矿井深处走去。随着他们的深入，空气变得更加寒冷，隧道也越来越阴暗，石墙上布满了几十年来镐头砍凿和炸药爆破过的痕迹，地面也越来越倾斜、越来越不平坦，就连电灯泡也排列得更加稀疏了。因此当他们走到隧道的一个拐角时，卢卡斯感觉像马上要拐到地狱里一般。

甚至有一刻，他觉得就在地狱里。乌黑一片的空地展现在他面前，即使手电筒的光也无法照到另一端。老人突然不见了，在卢卡斯想要警告图森特前，他听见了开关控制杆被拉起的声音还看见了一阵蓝色火花。他向后跳了一步，本能地拔出枪，但在他开枪之前——向哪儿瞄准呢？——头顶的一排灯突然亮了，几乎灼瞎他的双眼。

当眼睛适应了这突然的强光后，他看见老人倚在墙上，手中还抓着开关控制杆。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间很大的房间，明亮，并且大得像个铁路站台，它的天花板高得几乎看不到。地上有许多交叉的轨道、固定住的独轮推车和废弃的传送带。

正中央，至少有一千幅华丽装裱的油画像薪柴一样堆积着，周围是上百座雕像，一些裹着稻草，就像为运送而打好了包装。卢卡斯听说在布克斯海姆和海尔布隆也有着相似的仓库，但和这个相比，必定会相形见绌。

“天呢！”图森特说道。

“这些是什么时候运到这里的？”卢卡斯问道，市长只是耸了耸肩。

“卡车来来回回，这些工作都是士兵做的，”他说，“我们从不追问。”

“我们从不追问”真是德国的圣歌，卢卡斯走近时想道。他看着这些，绘画大都是荷兰和比利时风景，雕像多是古典风格的。这些都是他的专长——古希腊和古罗马艺术，即使不看底部或底座上的标签，他也能在第一眼认出其中许多作品。他在四年前攻读博士学位时，在课本中看过它们的图片。

走到它们的中间就像步入一场梦——每一个作品他都想仔细欣赏并由衷称赞。当战争结束时，把所有的艺术品都运出洞穴并送回它们原本的国家一定会非常费力。这一定是一个不朽的任务，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愿意带头做这样的事情，即使需要延长军队服役时间也在所不惜——还有比这更令人激动、更有意义的事呢？

“你怎么才能在这一片混乱中找到那该死的盒子？”图森特在卢卡斯背后问道，始终保持枪口指向市长那边。

卢卡斯依旧握着照片，沿着走道扫视着雕像、神瓮和黏土酒罐。在这里找任何东西都需要耗费很长时间。转向市长，他再次挥舞着照片。“它在哪儿？”

直到图森特用来福枪示意，老人才用发抖的手指指向前方，身体却纹丝不动。卢卡斯继续寻找着，偶尔感觉到木箱和基架有些动静。

“看到了吗？”他紧张地问道。但图森特说：“看到什么？”他想可能是自己神经过于紧张或者到处是影子的缘故。

当他们走到洞穴的最深处，看见一个由矿车围成的二十码左右的圈，像是用来划分出一个独立的区域，卢卡斯停下脚步，问道：“是不是在那里？”

市长点了点头，却不愿再往前走。

“你确定吗？”

“是的，是的。”

“我去看看，”卢卡斯对图森特说道，“你待在这里看着这老头儿。”

他逐渐远离了木箱，失去了隐蔽，于是拔出枪，慢慢靠近那圈矿车。在其中一辆矿车上悬挂着一张印有黑色纳粹标志的招贴纸。当他走近后，看见招贴纸上用德文写着——目的地：贝希特斯加登(5)／鹰巢(6)。

希特勒的私人山庄。

怪不得老人不愿意再向前走了，毕竟背叛元首，并将他亲自挑选的喜爱物品移交他人，这个后果非常令人生畏。如果他因此受到惩罚，那就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他了。

卢卡斯走到两辆矿车旁，它们的摆放像是用来保护没有护具的人免受爆炸伤害的。他侧身从这两辆矿车中挤过去，吃惊地发现，这个被围成羽毛球场大小的空地中央，呈现出一幅可怕的画面。

起初他以为是个稻草人四肢张开被摆放在地。细看，那人的袖口和裤腿中像是填充着稻草而不是鲜活的血肉，面向下的脑袋看起来像一个腐坏的南瓜——肿胀且呈现令人作呕的橙色，露出的皮肤上都是不正常的凹痕和斑点。卢卡斯好奇这具尸体在那里躺了多久，而且到底是谁杀了他？

他四下张望，尸体不远处的上方有个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在四个锯木架上安置着一具石棺，看起来像圣台似的。卢卡斯不用走近都知道那就是他的目标——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也可以认出山型的盖子和那尖锐的棱角，石棺被铁链紧紧拴着。但因为头顶灯光的缘故，他很难看清更多的细节，整个石棺看起来就像罩在一层阴影里。

接着他又瞥见有什么东西快速地冲向他的右侧。

“Halt！Hände hoch！”——停下！举起手来——他叫道，环视一周，举起了手枪。

他听见地上的碎石嘎吱作响。

“Komm raus，ode rich schiesse！”出来，不然我要开枪了。

“别，请别开枪。”是一个孩子的声音，用德语颤抖着说。

“怎么了？”图森特问道。

那个收集锡箔纸的金发男孩把双手举过头顶，从一个矿车后走了出来。卢卡斯又想到了保利，举着他的箭镞展示给所有人看。

“中尉？”图森特喊道，举着他的卡宾枪大步向这里跑来，“你还好吗？”

卢卡斯放下了手枪，说道：“没事！”

图森特在矿车间左右晃动，用他的来福枪扫视着四周，“天哪，”当他看到那个男孩时叫道，“我差点杀了这孩子。”

“你在那里做什么，汉塞尔？”市长依旧站在这圈矿车外问道，“我难道没有警告过你不要到矿井的深处来吗？”

卢卡斯差点笑出来。汉塞尔，是不是格莱特(7)也在不远处？他或许已经误入了一则格林童话中。

男孩看见了那具尸体，惊恐地瞪圆了双眼。

“我只是想要一些巧克力而已。”他抽噎道。

即使是德国的小孩也知道美国兵有好时巧克力条。卢卡斯的上衣口袋里正好就有一条，他本来想留到晚餐时吃的，但是看起来汉塞尔比他更需要它。为了让男孩不要再盯着那可怕的尸体，卢卡斯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并递给了男孩。

“来吧，”卢卡斯说道，“你该得的。”

“别奖给他，”老人喊道，“他不听话。”

卢卡斯正为自己找到了石棺同时还没在过程中丧命而高兴，他很乐意分享一些喜悦给旁人。可以给文物复原委员会复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还同时完成了战略情报局的顶级秘密任务。男孩紧紧盯着那块巧克力，在他伸出一只手去拿的时候，突然被藏在地下的某个东西绊倒了。

孩子的那双鞋需要穿鞋带，卢卡斯心里想着——紧接着整片矿地爆炸了，巨大的冲击波把他抛向了空中，狠狠地摔在了一辆矿车上，只听见他后背的骨头咔嚓一声，他的眼前一片火星。之后一切都变黑了，就像在童话中森林深处的午夜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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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斯特拉斯堡：法国东北部城市，阿尔萨斯大区的首府和下莱茵省的省会。

(2) 阿尔萨斯-洛林：阿尔萨斯大区位于法国东北部地区名，隔莱茵河与德国相望；洛林大区位于法国东北部，与比利时、卢森堡、德国接壤。阿尔萨斯-洛林两个大区在普法战争后于1871年割让给德国。1919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这块土地归还法国。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德国占领，后又归还法国。

(3) 巴吞鲁日：美国路易斯安那州首府、第二大城市和现时人口最多的城市。

(4) 埃尔温·约翰尼斯·尤根·隆美尔：纳粹德国的陆军元帅，著名的军事家、战术家、理论家，绰号“沙漠之狐”、“帝国之鹰”。隆美尔与曼施坦因和古德里安，被后人并称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纳粹德国的三大名将。

(5) 贝希特斯加登：位于德国巴伐利亚州东南部的阿尔卑斯山脚下。

(6) 鹰巢：位于德国南部巴伐利亚州贝希特斯加登附近的阿尔卑斯山脉，海拔1881米，是1938年马丁·鲍曼下令建造，作为希特勒50岁生日贺礼的一座别墅。

(7) 《汉赛尔与格莱特》：收录于《格林童话》中的一则童话寓言故事。由格林兄弟搜集编撰。

第二章

1944年9月2日

人们都很友善，非常友善。

因为他不再是卢卡斯·安森中尉，而变回了一个大学教授，他所想要的就只是悄悄地回归平凡的生活。

然而即使他不穿制服，穿着凌乱的灯芯绒套装，拎着破旧的公文包，他在人群中也惹人注目。怎么可能不惹人注目呢？左眼戴着的眼罩、一小块弹片在前额留下的伤疤，都明确地昭示着他是一个尽到了国家责任并且已经光荣退伍的士兵。

每个遇到他的人都想对他所做出的牺牲表示尊重。

在餐馆，大家都乐意为他结账；在公交车上，年轻人都为他让座；有一次在中央公园，一个带着小礼帽的男人握着他的手说，他让他想到了自己在奥马哈海滩(1)牺牲的儿子，并表示如果卢卡斯想要看百老汇的演出，一定要找他。“无论是什么演出，只要你告诉我名字，预定窗口就一定会为你留两张票。”那个男人边说，边把他的名片塞进了卢卡斯的上衣口袋。后来卢卡斯拿出名片看了一眼，发现那个男人竟是一家著名的电影院老总。

但他从未接受过他们的馈赠。

在纽约医院做完手术后的几周里，他都和父母住在一起，就在皇后区奥林匹斯市他家开的小餐馆上面。这是一座典型的希腊餐馆，是由他的父亲——丝塔夫罗斯·阿塔纳西亚迪斯，一点一点从头张罗起来的。和所有的移民一样，他的父亲将家族的名字缩减了。“我们是美国人，”在卢卡斯小时候父亲经常这么说，“现在我们要用一个新的美国名字重新开始了。”

但是卢卡斯不用为获得博士学位而费尽周折，因此他住在餐馆里就好。他甚至可以明确地感觉到——在他近乎完整地回到家后，他父亲最强烈的愿望就是让他接管这个餐馆。而且说实话，还有什么比一个受伤的士兵站在收银机前做生意更可靠的呢？

只是这不是卢卡斯想要的生活。

就在他刚刚开始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时，他突然收到一封普林斯顿大学的来信，信中表示如果他愿意在秋季开学伊始继续任教的话，他们将非常欢迎他回来执教——正如你所知道的，学校的校训是“服务国家”。所以只要为国效力的人，全体教职员工和理事都将非常骄傲地为他们提供机会。院长还热心地提及他在城里的老房子，欢迎他来住。

这封信的到来，就像是他的祈祷获得了回应一般。

在位于学校脚下的一座小火车站中，他下了火车。将行李装进一辆出租车的后备箱后，车子驶向莫色尔大街上的一处维多利亚风格的公寓，在入伍前他一直住在那里。一辆黑色豪华轿车停在路边，在这片绿树成阴的静谧街区里，这种车并不常见。但在他对这辆车产生一些疑问前，卡普托太太已经匆匆穿过前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便冲下了楼梯来拥抱他。托尼·卡普托还在太平洋中的什么地方当兵，卢卡斯知道，这个拥抱和泛滥的眼泪不仅是给他的，也是给她丈夫的。尽管她只比卢卡斯大几岁，可能是三十三岁，也可能是三十四岁，她依旧像母亲一样对待他，为他的晚归而担心，为他年纪这么大仍然单身而着急。偶尔他们公寓餐桌边会出现一些单身女性，卢卡斯猜测她们是被邀请来和他相亲的。

“你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说，“我要去烤只全鸡。艾米已经满九岁了，她从学校里回来一定会跟你说这件事的。”

他们俩都笑了起来，卡普托太太帮忙把他的行李沿着嘎吱作响的木头楼梯搬上了顶层，那里的门已经打开了。时间就像停止了一样，他在国外的那些恐怖经历就像未曾发生过一样。单人床支在角落里，上面依旧铺着那张他记忆中的拼布床单，电炉和收音机在书架上，桌子依旧摆在天窗前。窗外，老橡树枝干上的树叶刚刚开始变色，他甚至可以听见淋浴头的滴水声，那是托尼·卡普托在屋檐下的小浴室里临时装的，如果卢卡斯想要洗头的话必须要把身体弯成一个难以想象的角度才行。

“你自己收拾一下，”卡普托太太说，“五点半吃晚餐。你回家了可真好！”她补充了一句，就像这些天他遇到的人说的一样，这个“家”并不是指一个特定的地方，而是美国。

“希望托尼也能很快回来。”

“希望他们都能早点回来。”

关上门，卢卡斯站在窗边，凝视着树木和脏乱的庭院，还有庭院中摇晃的秋千和防风栅栏，在他去进行基础训练前，也曾站在这里。也许就像最新的科学理论提出的那样，时间不过是一场错觉，可能他从未离开过这间屋子，可能他会重新变得健康无恙。但当他瞥见玻璃中自己的映像时，那块黑色的眼罩将他拉回到了现实中。

他打开自己的行李包，把多余的裤子和夹克挂进壁橱，并将一瓶苏格兰酒藏在了衣橱最下面的抽屉中，接着吞了两片阿司匹林，然后躺上了床。因为背行李的缘故，他的肩膀开始疼了起来。他的前额也受伤了，医生说疼痛可能会随着时间逐渐减轻，但也有可能会变得更糟糕，他们还告诉他要适应独眼视角，但他发现自己还是会撞到他盲区一侧的东西。他的眼罩下其实装了一只玻璃眼珠，但人们总被假眼球弄得心神不宁，而且人们在和他说话时也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因此，对这些人而言，戴个眼罩，事情就简单多了。

他逐渐有了一些睡意，周围只剩下抚慰人心的声音——窗外树叶的瑟瑟声、水管发出的嘎嘎声和所有木屋、尤其是这种老旧的木屋都会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它们混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强效催眠曲，熟悉而柔软的床和初秋昏暗的光线也同样催眠。当他睡了几小时后，刚醒来的一刻并不确定是什么叫醒了他，楼下飘来了烤鸡的香味，暖气片发出噼啪声，还有楼梯上不一会儿传来的砰砰作响的脚步声。他刚从羽毛枕头中抬起头来，房间门就砰的打开了，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小女孩，叫着他的名字跳上了床。

“艾米，我告诉过你不要吵醒他！”卡普托太太在楼下喊道，但已经来不及了。艾米像一只小狗一样扭动着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去拥抱他。

“噢！”他说道，“你可得悠着点，我现在可是个老人了。”

“你才不老呢！但我已经——已经九岁啦！”她说道，转过头看着他又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在那里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

他可以想象她的内心有两种想法正在打架——她想要知道他怎么了，同时又担心她的父亲会发生同样的意外，不论她的父亲现在身在何处。

“不知道什么东西飞进了我的眼睛里，”他安慰道，“所以现在我需要带着这块眼罩，就像海盗一样。”

“它会疼吗？”

“一点都不疼。”没有必要告诉她这个空空的凹穴有时就像埋在他脑袋深处的雪球一样刺痛。

“晚餐准备好了，”卡普托太太对他们喊道，“快来趁热吃。”

“妈妈做了你最爱的甜点，”艾米透露道，“冰淇淋蛋糕。”

“真是太麻烦她了，”说着，他把腿甩下来，用脚试探着寻找刚才被踢飞的鞋子。

“我让她做的，我喜欢冰淇淋蛋糕。”

还是那个用尽一切办法达到目的的样子。“告诉你妈妈我一会儿就下去。”

“他来了！”艾米跳着离开了房间并大叫道。“而且我告诉你噢，我今天还在拼字比赛中获胜了！”噔噔跑下楼时她补充道，声音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

尽管只有他们三个人一起吃晚餐，卡普托太太还是做了十个人的分量。不知道在配给券不多的情况下，她是如何做到的，真是个奇迹。她一定为了某种原因在积攒这些券，卢卡斯有些愧疚地想道。他并不是很饿，但他尽全力去假装自己很饿。

这个房间也完全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有着许多刮痕的木椅，餐桌中央的塑料花，餐柜上褪色的庄严圣母的画像：这是一张经过装裱的仿制品，模仿的是挂在佛罗伦萨皮蒂宫(2)的拉斐尔(3)画作。

也许那也不是真品？就他所知，拉斐尔的作品也被藏在某处的仓库里，等待着第三帝国的胜利。

卢卡斯指向另一把椅子，那里曾经是另一位二楼房客的座位，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寡妇，问道：“休伊特夫人怎么样了？”

“二楼对她来说太高了，”卡普托太太说，推了推艾米让她把土豆泥递给卢卡斯，“她现在和她姐姐一起住在帕塞伊克(4)，那座房子里有电梯。”

卢卡斯舀了一勺土豆，看见卡普托太太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抹些黄油吧，”她说道，“你太瘦了。”

“你真是个好厨师。”他知道他得为秘密的冰淇淋蛋糕留些胃口。“你有重新把房间租出去吗？”

“是的，”艾米接过话，“新房客叫泰勒，但他从不住在这里。”卢卡斯可以感觉到她并不喜欢泰勒先生。

“他不住这里？”卢卡斯问道，“那他住在哪里？”

卡普托太太耸了耸肩说：“他说他在特伦顿(5)得到了一份工作，和造飞机有关。”

那些从事关系到战势关键工作的人可以延期入伍。

“但他安静得像只耗子，从不麻烦人，”她补充道。看上去卡普托太太真的不大喜欢他，“租金交得倒很准时。”

这些天大家都在努力地做着各类修复工作——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情感上。卢卡斯知道卡普托太太的希望，那就是她的托尼能够毫发无损地回来，然后他们一起把房子改造下，过过自己的小日子。然而大家每天都只能勉强维持生计，做不得不做的事情，甚至许多人都入不敷出。

卡普托太太端出了冰淇淋蛋糕，尽管艾米抱怨蛋糕上没有加打发的奶油，但无论如何，他还是禁不住表现出一副惊喜和势要饱餐一顿的样子。

“奶油怎么也弄不到，”卡普托太太说道，“现在去杂货店完全是碰运气。”

吃罢晚餐收拾好后，艾米上楼做她的家庭作业了，卢卡斯踱步到走廊里，点上一支“骆驼”牌香烟。停在路边的豪华轿车不见了，但那座带整洁前院的精致两层洋房却亮着灯，弦乐四重奏的旋律透过开着的那扇窗户传到卢卡斯的耳朵里。有那么一秒钟，他以为是留声机的声音，但当他下台阶走到人行道上时，他才意识到那是有人在那所房子的客厅里练习演奏。在普林斯顿这样的大学城，这种事倒见怪不怪。接着他听见了笑声和推杯碰盏声，还有某个人故意拨弄大提琴发出的刺耳声音，随后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带着些许德国口音说了一些类似于开始之类的话，随后演奏声响起，和谐一致。

传来了更多的笑声，还有刺耳的口音。

他听了一下音乐——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是莫扎特的曲子——这也让他想起那个老市长让自己不要伤害藏在矿井中的村民。尽管悲剧还是发生了，但他并不是埋下那颗将小男孩炸死、让图森特只剩下一条腿、让他自己也只剩下一只眼睛的地雷的罪魁祸首。当香烟快要燃到滤嘴时，他在人行道上把烟踩灭，转身回了公寓。卡普托太太在厨房里边哼着曲子边洗着碗碟。

“需要我帮你洗那些吗？”

“噢，不用了，”她回头说，“我已经快要洗完了。”

“听声音，难道现在你公寓对面住了一个弦乐四重奏的演奏团吗？”

“什么？”她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擦了擦手，问道。

“我听见了街对面的音乐声，是一群音乐家吗？”

“噢，天呐！当然不是了，”她回答道，“就是那个教授，我记得好像是在你参军后不久他才搬来的。”

“什么教授？”

“爱因斯坦。”

和所有人一样，卢卡斯突然手足无措起来，他知道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从纳粹手中逃了出来，并在1933年从柏林移居到普林斯顿，还担任了理论物理学的教授。卢卡斯也在校园里见过他几次，但当时他还没有住到莫色尔街道，住到卡普托太太家对面。

“他人很好，”她说道，“有一次，他看见艾米背着小提琴包从学校回来，他们非常愉快地讨论了音乐。”

所以那个指挥音乐家演奏的愉快的声音就是爱因斯坦的声音。为什么外面总停了一辆加长的黑色轿车也有了答案。卢卡斯开始好奇到底是哪位要人、或政府高官过来拜访这位大人物呢。

“夏天的时候，我有时会坐在前廊听他们演奏。如果托尼回来，”她的声音中透着一些坚定说道，“他一定会喜欢的。”

“是的，一定会的。”卢卡斯欣然赞同。

他们都知道刚刚的对话是一种无言的祈祷。

“晚安了！”卢卡斯走向楼梯，“还有，谢谢你的冰淇淋蛋糕。”

“你想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现在是劳动节的周末。”

楼上，他的房间里又热又闷，他把窗户完全打开，探身出去，他还可以听见弦乐演奏的旋律。等等，他想，有机会还得告诉他的家人。当他回到普林斯顿的工作时，他们就很激动——那么如果他们知道了世界上最有名的人物之一，爱因斯坦，是他的邻居时，他们又会激动成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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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奥马哈海滩：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诺曼底战役中，盟军四个主要登陆地点之一的代号；位于法国北部海岸，直接面对着英吉利海峡的滩头；全长有8公里，东起圣奥诺里讷-德佩尔泰，西至滨海维耶维尔。

(2) 皮蒂宫：佛罗伦萨最宏伟的建筑之一，原为美弟奇家族的住家。

(3) 拉斐尔：意大利著名画家，也是“文艺复兴后三杰”中最年轻的一位，代表了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从事理想美的事业所能达到的巅峰，代表作《西斯廷圣母》。

(4) 帕塞伊克：美国新泽西州东北部，临帕塞伊克河，距纽约市曼哈顿区16公里。

(5) 特伦顿：美国新泽西州首府、工业城市、州的文化中心。

第三章

她知道她不应该到甲板上来的，更不用说现在还在公海领域，但是底下的空气实在臭得让她无法忍受了。

苏华德号美国军舰里挤满了受伤的美国士兵，它的舷墙上涂着一个巨大的红十字标志，还在主甲板上也特别加放了一个红十字标志，就为了让那些经过的纳粹空军看得更清楚些。《日内瓦公约》禁止双方攻击带有红十字标志的船只，但是没有明确具体应该遵守哪条禁令，什么时候遵守。因此，为安全起见，有两艘海军护航舰护送着这艘船。在北大西洋有很多潜水艇——这正是纳粹的“狼群”战术——已经击沉过不少英美的军舰了。即使是现在，纳粹的指挥塔也有可能正牢牢盯着这个向纽约码头进发的舰队，而某个德国指挥官可能正向他的属下下达启动鱼雷发射装置的命令。

西蒙·拉希德穿着雨衣，把雨帽盖在头上，她抓着栏杆凝视着翻滚的灰色海浪。这战争法则真是荒诞，她想。人们以一种前所未见的规模，用他们能想到的最巧妙的方法相互残杀，但同时他们又坚持建立交战规则来维系表面的文明和道德。他们就像小孩玩游戏一样，但这场游戏的结果却非常可怕。她在开罗长大，她记得她哥哥和一群来自福阿德国王英文学校的朋友一起成立了一个秘密的社团，他们也建立了一长串的规章、条例和章程，引起最多人不满的就是第一条——禁止女生加入社团。她整个一生都在和那一条禁令作斗争，在预科学校、牛津大学，还有埃及文化局，她都不得不努力证明自己的资质，以获得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尽管拥有优等生奖学金，她依然需要通过努力来赢得人们对她的尊重。

她的年轻和美貌对此也毫无助益——她二十七岁，但看起来甚至更年轻一些。她的母亲是名英国外交官的女儿，活跃而叛逆，她备受争议的行为和她那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一样出名。西蒙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和性格，还有父亲作为阿拉伯人的橄榄色皮肤和深棕色的瞳孔。她喜欢穿暗色宽松的衣服来减少自己容貌所带来的影响，但她发现大部分男人总能看穿她的伪装，现实依旧浪蝶狂蜂不绝。

“你不应该在甲板上的，小姐。”她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在狂风中几乎听不到。

她转身看见一个身着绿色雨衣的年轻水手正在卷一圈潮湿的绳子，“这里不安全。”他说道。

她拍了拍套在雨衣外的救生衣示意她听见了，但是他依然摇着头，“等你落水时就为时已晚了，他们可能压根就不知道，”接着他向她靠近了些，像怕别人听见似地补充了一句，“甚至就算他们知道了也不会调头救你的。”

西蒙笑了出来，她知道他是对的。任何事情都不会耽误苏华德号的行程以及送船上的伤员回到美国那个避风港的。一个年轻的女学者和她年老的阿拉伯父亲，对于船长和船员来说本身就是一个谜，也不会有多重要。对他们父女俩来说，最好的情况是被容忍，最坏的情况则是被怀疑。

一位经过的少尉怀疑地打量着她，又瞪了眼水手，接着厉声喝道：“平民应该待在船舱内。”

水手低着头假装自己在专心地收装着绳子。

“他已经警告过我了，”西蒙向他保证，“而且我不会落水的。”她的英语继承她过世的母亲的上流社会口音，只是稍稍带了些阿拉伯语的语法变位特征，但这一次她的回答并不够好。

少尉在摇摆的甲板上将两脚使劲岔开以保持平衡，“这是指挥舱的命令，现在就下去！”

西蒙挺直了腰板；她不喜欢听从命令，她回呛道：“为什么？”但船体突然的一阵晃动让她不得不用两只手抓住栏杆，这使她回应的气势瞬间削弱了许多。

少尉假笑了一声，“我们侦测到了敌军的活动，这就是原因。”

尽管不愿承认自己的挫败，她还是抓着手边光滑的扶手向舷口走了过去。她可不能再制造任何麻烦了，她能够出现在船上完全是靠骗，她的父亲也一样，那些让他们登船的公函和工作签证都是她在埃及文化局的办公室里伪造的，因此，为她自身引来过多的关注是非常危险的。

直到跑进屋，关上她的舱门，说实话她才舒了一口气，反正外面又冷又湿，她也待不下去了。她摘下雨衣的帽子，几滴冰凉的海水滑进她的领口，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那个少尉说的敌军活动是真的吗？不管怎样，还是不要用这件事去吓唬她的父亲了。当她爬下楼梯时，病员舱的气味变得越来越糟糕，事实上这整艘船都已经成了一座漂浮的医院。医护人员抱着血浆袋和外科手术器械从她身边急匆匆地走过，把她挤到了一边。水手们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即使难看的雨衣和救生衣也没办法阻隔他们炽热的目光。

按海军标准来说，西蒙和她的父亲分到的船舱并不算差，因为它远远高于吃水线，所以它还有一个舷窗，偶尔还能打开来，透透气。悄悄溜回房间，她发现她的父亲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胡子拉碴的，穿着那件褪了色的丝绸便袍，坐在床边钻研着破烂的手稿。他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就问：“还安全吗？”

“我猜是安全的。”她一边说一边把救生衣脱到地上。

“那你看见那东西了吗？”

“当然没有，货舱是禁止进入的，我去甲板上了。”她跨过一摞书和资料撬开了舷窗。一阵湿冷的空气吹进了船舱内，把纸张吹得一团糟。

“你在干嘛！”她的父亲惊呼道，急忙用手护住膝盖上的资料，“把那扇窗户关起来！”

“如果你再不透透气的话，会憋死的。”

“但这样会毁了我的作品！”

他的作品，西蒙的父亲每天都跟她提他的作品，他为此而活，也是它让他声名大噪。他不仅是开罗大学国家事务部主席，还是世界首屈一指的埃及文物专家，就因为这样，他比在世的任何人写了更多的书、论文和专著。但他和大多数教授不一样的是，他从来不满足于待在图书馆的档案室或是艺术博物馆。和她女儿一样，阿卜杜勒·拉希德博士也是毕业于牛津大学的博士，他发掘了许多埋在撒哈拉沙漠中的国家遗产。放置在床边的胶头手杖正是他进行最后一次考察的证明，他和西蒙就是在这次考察中发现了合葬石瓮，而他们现在就是在追踪它将被它现在的主人——美国军事力量中的一个分支——运送到哪里去。

“你想去上面的餐厅吃午饭吗？”她问。

“不想，”他回答道，继而又把目光转回用象形文字写的资料上，“给我带点回来就好。”

“跟我一起去吧，”她恳求着，“你不能整个旅途都猫在船舱里吧。”

但他已经不再理睬她了，而是专注地用笔头在纸边做着注释。

尽管他的态度既粗鲁又疏离，西蒙也不会生气，因为她知道他们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结。他曾经希望有个儿子，不过哪个埃及男人不希望呢？但后来他就爱上了他的女儿，并按他本打算栽培儿子的方法培养了她。她的母亲如果在世的话，恐怕是不同意的，但是她的离世使她对女儿无法再产生任何影响，她在西蒙十岁时因为癌症失去了生命，因此她喜爱的社交宴会和打情骂俏没能影响到女儿，而西蒙则被父亲所喜爱的历史和艺术所吸引。父女俩在一起时，就会愉悦地回顾起法老时代的故事。

“无论他们提供什么水果，我都会给你带些回来的，”西蒙轻轻地碰了一下他便袍的肩膀说道，“还有一杯热咖啡。”

“茶。”

“如果我能找到的话。”她的父亲好像忘记了他们现在是在一艘美国船上，这里的首选是咖啡而不是茶。“顺便帮我个忙，刮下胡子吧，你不刮的时候看起来像个流氓。”

他咕哝着表示知道了，接着西蒙又套上那件雨衣离开了船舱。她突然想绕道去货舱看看，但即使她能说服守卫让她进去，她又能看到什么呢？一个带着铁扣的巨大木箱、三个拳头大小的挂锁，还有要眼睛非常尖锐才能辨认出字迹的海运提单？这些早在几天前它被装上船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到了。

“小心点，小姐。”一个水手警告着她，抱着一堆松软的叠好的白色被子咔哒咔哒地走下铁锈的楼梯。“借过！”

西蒙紧贴着墙壁靠在那里，直到另外两名抱着寝具的水手也跟着他跑下了楼。透过铁墙，她感觉到隆隆作响的引擎带来的震动感，尽管苏华德号离开勒阿弗尔才两天，但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如果它有一天停了的话，她甚至可能会想念它。

当她确定海岸线已经清晰可见时，她开始继续爬楼，穿过为手术治疗留出的区域，在那里她可以听见从手术室中进进出出的士兵们痛苦的哭喊声。她继续上到餐厅，整个走廊上都飘着豌豆汤和腊肠三明治的味道，她已经饿到觉得仅仅这些气味就足够诱人了。

就在她刚刚装了些食物到托盘上，并准备在餐厅里寻找热茶时，警报声响起。喇叭在一阵噼啪声后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全体船员到甲板上集合！这不是演习！”

那该死的少尉说的是实话。她将托盘扔进了垃圾箱，绕了一圈向船舱走去。

“全体船员到甲板上集合！”

因为不间断的警报声太响了，她用双手捂住耳朵。灯光闪烁不定，甲板上回响着几千个人逃窜的踩踏声。西蒙突然觉得，整个船像是猛地被一棍子击中了的蜂巢似的。

阻止船员们涌上楼梯几乎不可能了。当她到达船舱时，就连她的父亲都已经脱去便袍，匆匆穿上了衣服，胳膊下还夹着一只塞满了书和论文的快要炸开的小皮箱，靠在他的乌木拐杖上。

“我们现在要干什么？”他在警笛的尖叫声中问。

“首先，”她说着，从墙边的床下抽出一件救生衣，“你可以穿上这个！”除此以外，她对接下来该做什么也毫无头绪——即使她曾经有过一闪而过的灵感“除非接到命令，否则别离开船舱，我等会儿就回来！”

“别去！”他抓住她雨衣的袖子，他总是能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你现在不能下去，如果我们遭遇了鱼雷攻击，怎么办？”

如果真的发生了，她想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船都会沉，“我不会在那儿逗留很久的。”

万幸的是船上的人都在战斗位置就位时，苏华德号甲板上的警报声停止了。骚乱中每个人都朝反方向涌去，她却逆向冲向货舱，奔跑中途经过长官房间时，她还镇定自若地从挂钩上抓了一个塞满纸的写字板。但是途中她两次被误认成了护士，医生想要强制她帮助病者逃生，但她每次都溜脱了并继续向下走去。“我会记住你的，”戴着标有“贾米森医生外科主任”徽章的第二个医生对她吼着，“当袭击结束以后，我保证你会被开除军籍！”

当西蒙终于下到船的内部时，那里只留了一个紧张的年轻守卫还在货舱外徘徊。

“你是谁？”当西蒙从灯光灰暗的走廊中出现时，他问。

“你可以解脱了。”

“什么解脱？”

“现在由我来掌管货舱。”她轻轻地敲了敲手中撑满的写字板并说道，“每个水手都要上去，到病房去。”

“我可以离开了？”

她伸出手来要钥匙，并用最具权威的声音说：“你需要向外科的贾米森主任报到。”

当他没办法很快解下钥匙环时，西蒙冲他吼道：“快点，伙计！”

把钥匙扔到了她伸出的手中，水手紧握着他的帽子跑上了楼梯。

船开始加速并采用曲折航线来躲避鱼雷的攻击。甲板下的空气又热又闷，引擎以最大功率工作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当她向货舱走去时，裸露的灯泡透过细网丝孔在她的头顶发出闪烁不定的灯光。医疗床板和罐装货品的箱子被细密的编织线圈捆牢，一直堆到了低矮的天花板。

她知道船上还有其他的战利品，有从纳粹那缴获用来研究和分析的武器、从被侵占的不同地方搜出的大量德国官员的信件，当然，还有她和她父亲从撒哈拉沙漠中一个遥不可及的地区发现的石棺。当德国坦克部队扫荡北非时，他们抢夺了埃及的艺术品并挑选其中最上乘的运送回国。美国军队用了某些方法拦截了这座石棺——她本该对此心怀感激的——但他们将它装上了运往纽约港的船只，而不是为了它的安全考虑，将它最终归还到开罗博物馆的合适位置。

这是西蒙不理解的地方。难道同盟国知道了它的秘密？

就是估计到那点，她才在途中无时无刻不在追踪着这具古老的埃及石棺的动向。作为一名埃及文化部的官员，她能够接触所有的内部公报和转让凭单，最重要的是能接触途中每个艺术品停靠站里工资微薄的中层公务员——那些可能会被说动出卖重要消息的官员，或者为了微薄的酬金、或者为了一个浪漫的交往承诺，会与一位和一个古老的石盒有着说不清关系的迷人的年轻女士交往。

如果他们知道了那是什么，如果他们能够猜到它的重要性和威力，他们一定不会这么糊涂，但西蒙不会告诉他们这些的。她父亲毕生的最大成就就是发现了这个石棺。而这些官员所知道的，不过就是又一个注定要在博物馆里积灰的旧石盒子而已。

现在她还不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到美国后这个盒子又会被送到哪里去？为了不冒一丁点跟丢的风险，她设法为自己和父亲订了两张这艘船的票。只要这艘船不在接下来几分钟内沉没，现在就是她找出答案的最好时机。

但是湍急的海浪把船冲击得歪向了一边，或者是水底爆炸的深水炸弹的冲击造成了船体的摇晃？将写字板丢在一边，她腾出一只手来支撑自己并沿着摆满供应品和物资的狭窄通道向下移动，检查着它们侧边的防水塑料袋中的编号和运送指令。不一会儿她便走到了货舱尽头，在折返的途中，她注意到墙边有一处壁龛上盖着油布，油布的一端还露出了盒子的一角——标记着“无菌：美国海军”，要不是这油布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差点就错过了。船又开始变换方向地倾倒，使得她失去了平衡，幸好她抓住了油布的边缘并把它折了起来。但为什么里面好像有层薄冰噼啪作响？

油布下是一辆固定在地板上的平板手推车，上面用铁链锁着一个矩形的木头盒子，体积比行李箱还大一些。这个盒子被完好地保护着，但不幸的是，没有附上任何航运说明袋，是故意的吗？她很好奇。掀开油布后她绕着盒子晃了一圈，看见了一个袋子，但被固定在靠近墙的那一侧。

远远地传来一阵深水炸弹爆炸的低沉冲击声，之后又传来一阵更大声的爆炸声，像是不远处的鱼雷击中了目标，她不由得感到恐慌，一定是他们的一艘护航舰被击中了。

那潜水艇会放过有红十字标志的苏华德号吗？说到这点，他们到底有没有看到那个标志？

没有时间了。在又一次急转弯后，西蒙挤进了墙和木盒的空隙之间。在她的职业生涯中她看过许多货物袋，但即使在货舱微弱的灯光下，她都能感觉到这个袋子的与众不同，它上面盖着华盛顿战略服务局的邮戳，还用红色大写字体印刷了一句警告——这个板条箱是A—I优先级的物品，应当“极其小心、谨慎和慎重地”搬运。

更棘手的是这个小包被胶布和钉子封在了板条箱上，如果她想要打开且不被任何人发现的话，她需要用指甲揭开布条，并祈祷她可以完美地将它重新封装起来。她正专心于撕扯胶带的一端，这个过程已经弄伤她两块指甲了，船突然颠簸了起来，船体就像被击了一拳般倾向了一边。那些没有什么保护的盒子砸了下来，里面的玻璃烧杯发出了叮当的破裂声。

西蒙被夹在了墙壁和这个板条箱之间，她感觉下一秒这箱子就会滑离原处撞向她了，墙壁发凉，但奇怪的是这个箱子好像更为冰冷。当它逐渐逼近她时，她可以看见自己呼出的气体形成了一团热雾，同时她还能听见一阵不祥的声音——湍急的水流涌进船内的声响。

红十字的守护就此为止了。

她想，鱼雷到底击中了船的哪里呢？这样的船只还能幸存吗？被夹在墙和板条箱之间，她可以闻见空气中浓烈的咸味。当她努力想要挣脱出来时，那该死的箱子却像是拼命抓住了她似的，她借箱子的一角撕开了自己的雨衣，才终于逃了出来。踉跄地走向货舱的铁门时，她听见了下到引擎室的水手们的喊叫声和抽水机工作的巨大轰鸣声。她将身后的货舱锁了起来并将钥匙挂在了把手上，之后便跑向楼梯去找父亲，这时她发现自己正在涉过一片不算深的积水，水花四溅。

但是每走一步，水就变得更深一些，到达楼梯时积水甚至漫过了她的脚踝。

她气喘吁吁地挣扎到了船舱，这时水已没过膝盖，却发现门已大开。

她的父亲不在舱内。

他只可能往上去了，否则在她从货舱回来的路上一定会碰见他。

她快速地跑向楼梯，向上爬到舱口，拉开门，迈了一小步到甲板上。

午后的阳光藏在了一堆乌云后面，一团浓黑的烟雾向苏华德号飘来。她眯起眼睛，发现那团浓烟是从半英里外、护航舰之一的范布伦号上升起的，橘红色的大火正卷噬着它的一座炮台，灰色的漩涡中漂浮着一层闪光的东西，风中也飘散着燃油的气味。

但依旧不见她父亲的踪影。

苏华德号在汹涌的海浪中艰难地前行着，因此她不得不用双手抓住扶拦来稳住自己，浓烟和水雾把她的眼睛熏得生疼。之前她在甲板上遇见的少尉跑过她身边，但在看见她之前他就咒骂道：“快他妈的离开甲板！”

她喊道：“你有没有见过我的父亲？”

少尉已经向着驾驶舱的方向走远了，这时船遭遇了巨浪的浪峰，突然摇晃了起来，船头向下栽了下去。西蒙看见少尉摔倒在地，头朝前滑下了甲板。她一只手松开扶手，伸出去抓住了他挣扎的手臂，防止他坠落。突然，船像一块石头一样掉入一个巨大的灰色海槽，嘎吱嘎吱地倾向了右舷，寒冷的潮水涌过舷墙。她感觉手臂就要脱臼断开了，但她依旧坚持着，同时一直祈祷着自己的父亲能够安然无恙，还有这艘船能够坚持漂浮到某个可以停靠的港口。

几秒钟后，苏华德号因为受到船下某样东西爆炸的力量冲击而摇晃了起来，整艘船就像被海神抬起来似的，驶进了充满泡沫的海水，和一股令人窒息的浓烟中。

第四章

因为劳动节的缘故，卢卡斯可以周二才去大学报到。离开公寓时，他经过了爱因斯坦的房子，那里的前门敞开着，微风从纱门中吹进来，同时他能听见打字机按键噼啪作响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在用德语和某人说话。不知道他此生还有没有可能再听见那种语言时，皮肤会像现在一样不再出现那股刺痛感呢？

今天天气很好，正值夏末秋初，但散步时，他需要护住一只眼睛以防太阳光的刺激。他散步的那条路，还有纳苏街上的大多数店面都还是老样子，白墙中夹杂着褐色木头的伪都铎风格建筑，大学城常见的大部分商店都在这里了——报亭、餐馆、杂货铺、收音机维修店和冰淇淋店。那些和他相识的店主纷纷冲出来拥抱他，并表示愿意随时为他提供免费的报纸和早餐，卢卡斯一一感谢了他们，举起公文包表示自己得去上课了。

“我们随时都为你提供这些，”一个小饭馆的店主格斯向他保证道，“现在你去教那些孩子们吧，我们正是为了他们战斗啊。”

卢卡斯想道，即使是在希腊和罗马艺术这样的课堂上，也会有人提出“同盟国正是为了人民而奋斗”这样的观点。“一定的。”他回答道。

尽管小镇非常古朴可爱，但还是无法和大学校园的宏伟相提并论。卢卡斯穿过一道华丽的黑色铁门——费兹兰道夫门，在一条通向纳索堂的石子路前停留了片刻。普林斯顿大学于1756年在纳索堂成立，它的墙壁由淡黄色的砂岩砌成，上面还有独立战争时留下的代表光荣的弹坑，门的两边守着两只青铜老虎，是学校的吉祥物。白色的穹顶下有一座钟，按照惯例，新生每年在开课时都会把钟锤偷走。学校的管理者一直都装作看不到，而钟锤也总会按时归还原处。

一个身着泡泡纱夹克的学生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张团结会的传单，“老师，如果您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您似乎已经完成您的职责了。”

卢卡斯瞥了一眼传单，便将它塞进西装外套胸前的口袋里。与那个学生相比，他的衣着既不轻便也不考究，即使是卡普托太太也没办法熨平他外套上所有的褶皱，至于他的鞋子，无论他多细心地为这双褐色布洛克皮鞋上油，刮痕和磨损的鞋跟依旧很明显。

脚下的碎石嘎吱作响，他沿着小路来到了礼堂的一侧，进入了校园中一处更清净的地方——一片被精心修剪过的宽阔的草坪、古老的树木和一座有着竖窗、回廊和拱门的哥特式建筑。卢卡斯曾听说过这里的建筑模仿的是英国的剑桥大学，不难想象那里的另一座建筑的模样。隔着威瑟斯彭宿舍——一座以十八世纪末管理学校的一位苏格兰神学家的名字命名的简陋宿舍——的窗户，收音机里传出一阵不和谐的音乐声，是伍迪·赫尔曼的曲子《It must be jelly》，音乐伴着九月的微风，拂过每个年轻男生的脑畔——因为只有男生才可以进入大学学习，他们都把袖子挽到手肘、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匆忙地寻找着第一节课的教室。

尽管和他们相比，他不过大了十来岁，但对现在的卢卡斯而言，他们是多么的年轻啊。

他先去了系办公室向克拉克夫人作自我介绍。那位管理日常事务的中年女士就是克拉克夫人，她非常忙碌，甚至在将一捆试卷塞到他手中并祝他好运前，都没有时间抬头向他问好。

直到他到达麦考密克艺术博物馆的主报告厅——一个空旷宽敞的分层阶梯教室，在那里他可以看见所有的学生，学生们也可以看见他——他才意识到很多东西已经改变了。战争前，这个教室是坐满了人的，而现在两百个座位中只有四五十个是有人的。大部分学生看起来都是低年级的，如果这里有高年级学生的话，他们应该大都因为哮喘、扁平足之类的原因而免服兵役了。而即便有这样的高年级学生，如果他们的专业是土木工程，也应该被招募走了，因为部队需要这样的专业队伍。剩下的这些学生，几乎所有人都戴着眼镜，其中一些人的镜片都有可乐瓶底那么厚了，大部分不是骨瘦如柴就是肥胖不堪，而且看上去身体都不是很好。卢卡斯可以想象，如果在迪克斯堡(1)的新兵训练营，他的军士长将如何对待和塑造他们。

将一盒幻灯片交给那个一早就坐在放映室角落里的老人后，他走到讲台前进行了自我介绍，宣布道：“这是《艺术史：古典艺术和建筑》课程的第一节课，如果谁走错了教室，现在还可以离开。”

他听见一个学生小声嘀咕了一句“靠！”接着收起他的书沿着走道跑了出去。每个学期的开学都至少有一个学生会走错教室。

改变的除了学生的比例外，还有他的心态，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每次走上讲台或面临一个新的班级就会紧张的他了。一旦你经历过空袭、迎面而来的坦克和无处不在的中弹威胁，任何公开演讲的恐惧都会很快消失。

他给学生分发了课程大纲，这是刚从油印机中拿出来的，还有些温热呢；点了次名并且努力地将每个人的脸和他喊出的名字对上号，里面相当多的名字出自显赫的美国家庭，大都是来自纽约派克大街和费城大街的东海岸精英，还有南方的贵族，许多名字都在学校的礼堂、宿舍、体育场或操场上的表扬榜上出现过。当他点完名后，其中一名学生举起手问道：“冒昧地问一下，老师，请问您是在哪里服役的？”

卢卡斯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出，但为了继续下面的课程，他依旧回答了：“西欧。”

“是陆军还是海军部队？”

“陆军。”他不愿再继续这个问题了。他并不打算深入探讨他为文物复原委员会的贡献，他知道如果任由学生们的性子，他们可能会带着他在花园的小路上度过这节课剩下的时间。“现在靠近窗户的同学可以把百叶窗降下来，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当教室的光线暗了一些后，卢卡斯示意放映员将剩余的灯光调暗，降下教室前的屏幕并放出第一张幻灯片。灯光又暗了些，讲台的右侧出现了一张古典时期最著名的雕像之一——《掷铁饼者》的图片。

“当我们讨论古典艺术时，”卢卡斯讲道，“我们就是在谈论一个黄金时期，从公元前480年雅典崛起、希腊帝国扩张，一直到公元前320年亚历山大大帝在巴比伦的尼布甲尼撒宫殿逝世——这是一个转折点——这时候艺术家们已经掌握了在大理石上雕刻的工艺并创造了大量精致描刻的雕刻品。最有名的雕刻品之一就是这个——掷铁饼者。这是雕刻家们第一次学会捕捉运动中的人们的形态，他们的雕像再也不呆板僵硬、固定在一个正式的姿势上了，相反的，它们变得像三维空间的实体一样鲜活、自由、毫无束缚甚至有时充满情感。”

昏暗的教室里，他可以听见笔尖划过笔记本的声音，他一帧一帧地放映着幻灯片继续着自己的课程，简略地补充着希腊雕塑的七个繁盛时期，从公元前1550年的边锡尼文明到几百年后在大陆兴起的古希腊文化。幸运的是他几乎不需要他的笔记了，他对这些材料把握十足，但他没有考虑到在昏暗的环境下用一只眼睛阅读有多么艰难。他需要把头低到讲台才能看见下一个话题，还需要反复侧身才能看见屏幕上呈现的图像。他想，下节课也许该随身带一只手电筒。

当学校礼堂整点的钟声响彻校园，放映员打开了灯，升起屏幕，靠窗的学生们拉起了百叶窗，卢卡斯眯着眼睛抬起了头。某个穿着海蓝色防风夹克和肥大的裤子的学生匆忙离开了最后一排冲出大厅。这节课有那么无聊吗？

“我猜你们都有课程大纲了，”他喊道，“在下节课前阅读一下前两章——古希腊和罗马时期的内容。我的研究室就在楼下，艺术博物馆里，今天下午我会把时间表贴在我研究室的门上。”在普林斯顿，办公室都被称为研究室，就像把讨论会称为训诫一样。

班级里一半的人都已涌到了走道上。

“还有，学期结束前一定要记得，至少报名参加一次私人座谈会。”

随后学生们便走光了，放映室的灯光也黯了，（那位老人有没有出来透过气？卢卡斯很好奇。）他在空荡的教室里收拾自己的笔记。不知怎的这一切似乎都不太真实，即使他现在确实又站上了讲台，但依旧很难想象几个星期前他还在躲避着子弹、在饱受战争摧残的城镇废墟中挖掘、寻找着铁矿井以及藏匿其中的战利品。

一旦他忘记了，他头部弹片的伤口就会产生钝痛感，更不用说藏在黑色眼罩下的那颗玻璃眼珠了，它们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

穿过艺术博物馆的大厅时，他向正在拖地的清洁工沃利挥了挥手。

“欢迎回来，教授。”沃利叫道，“很高兴你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应该说差不多毫发无损，卢卡斯想。但就这一点，他并不打算同他争论。

痛苦的回忆远不止这些——卢卡斯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德国男孩——汉塞尔，在他的脚踩到地雷的几秒前，他正准备拿走一块巧克力条。文字根本无法描述出那种恐怖，以及他目睹的上千个类似的场景。如果你从未近距离目睹过战争，自作无畏，向战争叫嚣并非难事，但如果你经历过的话，很难不感到绝望。人类打着国家、信仰和思想的旗帜对彼此所做的这一切是难以想象的。

学生们在外面的庭院里闲晃，用抽烟、聊天来消磨下一堂课前的时光。一些低年级的学生聚在一棵树下，呆呆地盯着法恩大楼的一扇窗户，数学系正是在这栋庄严的大楼中。卢卡斯好奇是什么这么有趣，于是追随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是一扇装饰着数学符号的彩色玻璃窗，窗后的座位上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一个男人，他似乎正专注地在膝盖上的便笺簿上写着什么。

他脑袋周围扬着一圈随性的白发，这时他举起一只手，心不在焉地摸了摸自己浓密的胡子。

“我看见他在帕默尔广场买了一只冰淇淋甜筒。”一个学生说。

“我在华盛顿路上和他打招呼。”

“他和你打招呼了吗？”第三个人问道。

“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我都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我，因为他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尽管卢卡斯已经见过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某次看见他在风雪中漫步到他在高等研究院的独立办公室，但再次看见这么一个用方程式挑战并颠覆了长期以来的时空观、且革新了物理学科的人物还是令人激动的。他已经成为一个和乔·路易斯(2)、朱迪·嘉兰(3)、吉恩·凯利(4)比肩的伟人了，谁能想到一个科学家竟能如此有名，而且他的研究在大多数人眼中还是很难理解的。

在畅斯乐·格林图书馆(5)的教师休息室，卢卡斯从前厅标有他名字的信箱中取出自己的信件，似乎是一些亟待完成的文书任务。接着他向休息室走去，突然一声嘹亮的“欢迎英雄凯旋！”响起，帕特里克·德兰尼像个小孩一样从皮椅上蹦了起来，给了他一个熊抱。德兰尼所在的矿物和地球物理学系只有他一个人，他所研究的放射性同位素与爱因斯坦的研究比起来不过是门外汉水平，尽管在这大厅之外他根本就没什么名气，但卢卡斯总觉得德兰尼的研究背后有政府资金的秘密支持。注意到卢卡斯的眼罩，德兰尼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知道的吧？女士们都会喜欢这个眼罩的，太时髦了！”

“我给你演示一下这眼罩是用来干嘛的。”

“不必了。”

“为什么？”

“你难道忘了你现在是在普林斯顿，地球上唯一一个消息传播速度堪比光速的地方。”

“说到这儿，我刚刚看见那个人了。”

“那位教授？”

“我在法恩大楼的塔楼上看见学校宣传他的那些事迹了。”

“何乐而不为呢？他确实值得。”德兰尼说着，便走向餐柜并从过滤器的凹槽那倒了两杯咖啡。“奶油还是糖精？”

“不用，黑咖啡就好，谢谢。”

“那就好，我这里正巧也没有奶油和糖精了。”

他们都笑了起来，卢卡斯打趣道：“看来某人没小心节省自己的配给券呀。”

“是啊，依我看主要责任都在希特勒那个王八蛋身上。”

大厅中间的桌子上杂乱地摆着满是烟头的烟灰缸，还有一些沾着咖啡渍的报纸。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卢卡斯想着，倒向德兰尼对面的一个旧皮椅里问：“大家都去哪儿了？”

“所有人都变了。”德兰尼挠了挠自己修得参差不齐的胡子，他的头发也是自己剪的，谁都能看出这点。“现在学生少了，教职工也削减得只剩下骨干了，你能回来任教，的确是对你的付出最好的回报。”

“我付出了什么？”

“你是我们学校英勇作战的战士代表。”

“不再是了，我可算不上。”

德兰尼耸了耸肩表示，“可能他们认为需要一个人来铭记那些被彻底摧毁的文化成果，反正不管怎样，你现在回来了。”

直到这一刻卢卡斯才意识到自己能够这么迅速地被重新聘用有多么的奇怪，难道信中引用的那句校训——“普林斯顿是为国家服务的”，就是1902年到1910年担任校长的伍德罗·威尔逊(6)所述的赠言，并不是原因吗？

“埃德·兰德尔还在这里，而且他叫我提醒你，你还欠他5美元呢。”在德兰尼陷入谈论还有谁在任职的陈词滥调前他这么说道。大多数留下的都是老人，他们中许多人都参加过一战，他还向卢卡斯介绍了一下市里的变化：“花园剧院终于有了供应充足爆米花的小卖部，卖特大号三明治的店铺关门了。哦对了，原来是修鞋铺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家中国洗衣店。”生活的发展可真是有趣。

瞥了一眼桌上的报纸，卢卡斯看见《纽瓦克明星纪事报》上赫然醒目的大标题——“远洋护航舰在北大西洋遭鱼雷袭击”，下面是一行副标题“美国范布伦号军舰被潜水艇击沉”。他拿起报纸浏览了一下头版，那里附着一张船侧有红十字标志的美国苏华德号军舰安全抵达港口的照片。

“这可真是今天的坏消息，”德兰尼说，“你听说那次水下袭击了吗？”

“没有，我今天才看见报道。”他快速地浏览着。

“德军击沉了一艘护航舰，但神奇的是，载着伤员的那艘船虽然也遭受了袭击，还是成功到达了港口。”

文章中还提到了纳粹的潜水艇被深海炸弹袭击后就在苏华德号下爆炸了，在船头炸出了一个缺口导致船身进水了。卢卡斯把报纸翻到内页读完剩下的报道，他看见两张伤员被担架抬出船的照片，和一张船体的破洞处杂乱地钉着金属片的照片。文中引用了苏华德号船长的一句话：“抽水机竟然能跟上水涌进来的速度，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就像上帝的手托着我们前行，让我们不至于沉入海底。”

“《日内瓦公约》的效力也不过如此，”德兰尼抿了一口咖啡，“苏华德号摆明了是一艘红十字会的船只。”

在简短的补充报道中提及了港口发生的一桩离奇意外，导致了又一个人的死亡，一个被层层保护的板条箱从货舱升起时突然松动，砸落在码头上。在卢卡斯看来，有时你看得见或看不见的东西都会威胁你的生命，他不知道他那次的死里逃生是不是已经使他对死亡免疫了，真是痴心妄想！但在战争时期，有时希望便是你能拥有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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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迪克斯堡：美国陆军军事基地之一，位于新泽西州特伦顿市东南27公里处，紧靠麦圭尔空军基地。

(2) 乔·路易斯（1914.5.13～1981.4.12）：美国职业拳击手。

(3) 朱迪·加兰（1922.6.10～1969.6.22）：美国女演员及歌唱家。

(4) 吉恩·凯利（1912.8.23～1996.2.2）：美国著名男演员。

(5) 普林斯读大学的第一个专业图书馆，建于1873年，维多利亚时期哥特式建筑风格，内饰豪华，主体为八边形的穹顶建筑。

(6) 托马斯·伍德罗·威尔逊：（1856.12.28～1924.2.3）：美国第二十八任总统。

第五章

多亏了研究室响起的敲门声，最终把他拉回到现实中。

爱因斯坦知道，坐在窗台上并不是个好主意，窗台太硬了，而他又喜欢长时间保持一种姿势坐着。但他喜欢看着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上投映出的除法符号，把斑斓的颜色映射到他膝上的笔记本上。这让他想到了自己在14岁时做的一个思维实验，想象自己骑在光束上，即使是他提出的最复杂深奥的定理也是源于这种天马行空的幻想。

敲门声停止了，但他已经猜到门口是谁了。他曾和他的同事库尔特·哥德尔(1)——一个来自澳大利亚的数学家——有一个约定：他们都知道他们俩思考得入神时，一丁点儿的打扰都会让之前的一切毁于一旦。如果在敲门打扰时，没有得到及时回应的话，那么最好先离开，另找时间再过来。

“来了。”爱因斯坦应道，小心地放下僵麻的双腿，关节不时发出“咔咔”的声响。他赤脚蹬进壁炉前的拖鞋，那里的台子上还贴心地刻着一句他常引用的箴言。他提出的相对论曾受到过一位物理学同行的质疑，这位质疑者的理论在爱因斯坦看来大都建立在随机事件或巧合的基础上，对此爱因斯坦引用了上面那番话作为回应：“上帝虽难以捉摸，但并未心怀恶意。”他到现在依旧坚信这一点，宇宙万物都有着既定法则，而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就是解读其中奥秘。他拖着步子走过书房，嘴里重复着：“来了。”

但当他打开门时，哥德尔已经准备离开了。他透过他的黑色圆框眼镜看向爱因斯坦，像一只猫头鹰似的，问道：“我没有打扰你吧？”

“你确实打扰了，”爱因斯坦说，“不过要不是你敲门，我现在就该成一块僵硬的木头了。”

“我在散步。”哥德尔说。

“等一下，”爱因斯坦走到他桌后的黑板前，用他凌乱的T恤袖口擦掉了几个不太满意的数字，然后跟着哥德尔一起走下台阶。当他们走出法恩大楼的暗处时，两人都被秋天的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睛，“我们活得就像两只鼹鼠，是吧？”爱因斯坦这样评价。

“我很佩服鼹鼠这种生物，”在哥德尔列举从勤勉到持之以恒这样大段大段鼹鼠的显著优点前，他这样说道，“而且它不需要别人的关注，只是自己默默地工作，即便是那样，也很值得敬佩。”

面对哥德尔为鼹鼠所作的这番辩驳，爱因斯坦只好笑了笑。在和哥德尔聊天时，你永远不知道你引出的会是什么话题，这也正是和他相处极大的乐趣之一。在爱因斯坦看来，和哥德尔一起在校园里散步，或是在高等研究院附近走走是清空大脑最好的方法，如果他愿意的话，还可以交流一些未成型的推论和想法。就全世界那么多卓越的科学家和学者而言，即使这些人中很大一部分都在这所大学城中避难，哥德尔也能脱颖而出。比他大了近三十岁的爱因斯坦看他，就像一个父亲看待自己天资聪颖但有些古怪的儿子一样。

除此以外，他们还可以就着几盘腊肠和几杯杜松子酒，分享自己在战前欧洲的快乐回忆，那时的他们可以随意讨论自己支持的理论，尤其是在曾经被称为思想者天堂的柏林。但现在令爱因斯坦乃至整个文明世界恐惧的是——整个德国变成了一个充斥着自以为是的无知和前所未有的暴行的地方，这样的转变真是惊人。

“我一直在思考，”当他们在校园里的一处林阴小道漫步时，哥德尔摸着自己的褐色平头说道。

爱因斯坦轻笑了一声，每次都是这句开场白，作为世界杰出的数学逻辑学家，库尔特简直是个思考机器，他的头脑从来不会休息。他总能让爱因斯坦想到自己，他也曾仅靠着咖啡和渴望支撑自己稍稍解开宇宙之谜的热情，让大脑通宵工作了无数个小时。“所以你这次在思考什么？”

“宪法。”

这确实令爱因斯坦很惊讶，他本以为自己会听见的是一些未成型的理论或是他朋友关于上帝真实存在的最新证据。“美国的宪法吗？”

“是的。”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美国宪法的逻辑中有一个小缺陷，”哥德尔说，“如果这点一直得不到改正的话，会导致专政。”

这正是爱因斯坦所担心的，哥德尔在准备公民考试时研究了美国的历史结构，在当中寻找问题完全是他的风格，而且他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个问题。作为他的担保人，爱因斯坦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哥德尔的申请因为他提出的一些令人费解的难题而被搞砸。他的问题除了高等研究院中的人，没人会欣赏的。

“这已经发生了吗？”爱因斯坦问，“你现在已经发现它就要发生了吗？其实我不认为这样的事情会发生，我倒觉得你的申请还在复审中，这时候提到这个是不明智的。”

“但我必须这么做，”哥德尔回道，“这样的缺陷绝不能存在太久。”他说得就像他新找到的避难处正面临着一场政变的危机似的。

“在你的申请通过后，你也许可以给法官写一封信，”爱因斯坦和他商量道，“警告他有这么一种危险的存在。”

哥德尔神经紧张地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理了理双排扣夹克的领口，他总是对自己的仪表一丝不苟，爱因斯坦就邋遢多了。他又问：“如果真的发生些什么怎么办呢？”

“美国的问题已经够多了，”爱因斯坦回答说，“这个世界的问题也够多了，这个问题可以先放放。”接着为了把谈话引到安全一些的内容上，他问候了一下哥德尔的妻子——她比哥德尔大六岁，以前是维也纳卡巴莱歌舞剧舞者，也是最不可能成为这个敏感的天才另一半的人选，但这段婚姻却一直维持到现在。爱因斯坦想，相对论和性的奥秘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于是又问：“她的新花园搞得怎么样了？”

幸好，哥德尔上钩了，他愉快地谈论起他的妻子，于是他们没有继续深入宪法危机的讨论，一路走到了爱因斯坦的家。爱因斯坦邀请哥德尔到家中一起喝杯杜松子酒，但他拒绝了，爱因斯坦也明白个中原因——无论是谁提供的食物和酒水，如果没有他的妻子为他试尝，他都认为它们可能是有毒的，在那点上他就像那“疯帽子”(2)一样偏执。那个和善的、总是笑盈盈地将所有食物都先尝一口后再摆到他面前的女人叫阿黛尔，她曾经对爱因斯坦说：“你知道库尔特多爱我吗？即使从考虑食物中或许有毒的可能性出发，他也希望我先他而死。”

在他回屋前，哥德尔坚定而郑重地握了握爱因斯坦的手，就差立正敬礼了。接着爱因斯坦打开大门迈上前廊的台阶，虽然他也有会被别人嘲笑的怪癖，但至少他可以毫无畏惧且津津有味地吃东西。

“是你吗，教授？”跟随他多年的秘书海伦在大厅旁边的一个小办公室里喊道。

“是，”他边锁上身后的门边说，“是我。”

“有个人要见你。”楼梯边摆着一个行李箱。

如果海伦——他喜欢叫她刻耳柏洛斯(3)——让这个客人进来了，说明这件事真得很重要。

一位狼獾般警觉且纤瘦的年轻男士走进大厅，手中紧攥着他褐色平顶帽的边缘。

“你这么大老远怎么来了？”爱因斯坦立刻认出了他以前的同事，“那么事情一定很紧急了。”

“没有比这更紧急的了！”罗伯特·奥本海默(4)回答道，“哪里方便讨论？”

爱因斯坦带他上了楼。

“我需要布置一下客房吗？”海伦大声问道。

“要的，谢谢。”奥本海默抢在主人前回答了她。

当奥本海默像赶赴绞刑般沉重缓慢地走上楼梯时，爱因斯坦就已经可以断定他带来的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了。如果奥本海默——这个掌控着制造原子弹绝密计划的人——愿意从他这些天隐匿的地方跋涉至此来商讨问题，那么就意味着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可怕到只有爱因斯坦才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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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库尔特·哥德尔（1906.4.28～1978.1.14）：数学家、逻辑学家和哲学家，其最杰出的贡献是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

(2) 疯帽子：《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人物。

(3) 刻耳柏洛斯：把守冥府的三头犬。

(4) 罗伯特·奥本海默（1904.4.22～1967.2.18）：美国犹太人物理学家，曼哈顿计划的领导者，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物理学教授。

第六章

1944年9月8日

从纽约港到中央车站，再坐火车到普林斯顿站，西蒙和她的父亲辗转多次后坐上了一辆支线短途轨道车，终点是普林斯顿大学，整个路程不超过两英里。车上其他的乘客分别是——三名散着领带刚刚下班准备回家的商人和一群吵闹的学生，大概是刚结束野外旅行回到城市来的。

“去哪儿？”一辆亮黄色出租车司机把他们的行李堆在后备箱后问道。

西蒙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们还没想好晚上住哪儿，于是便回道：“带我们去个旅馆吧。”司机回了句“没问题”便离开了车站。

西蒙对新泽西的第一印象就是树，高耸入云的树木随处可见，树枝在头顶上交错成了一个篷盖，为路侧的石墙和校园建筑遮挡着阳光。西斜的太阳从叶缝中挤出一丝金红色的光，她可以想见接下来的几周里这些景色将会变得多么美妙——当然，如果她和父亲还有机会看见它们的话。

因为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还没来得及计划行程。在港口，受伤的战士首先下船，有些依靠意志跛着脚走下舷梯，有些被担架抬向码头，那里的救护车、公交车和出租车排成一排等待着他们。直到车队逐渐散尽，西蒙才搀扶着父亲的胳膊肘走下舷梯，身后跟着的是那个爱管闲事的少尉，自从在甲板上救了他以后，他便成了她的头号仰慕者，并总是追问她会在这里待多久。

“我可以上岸休息一周。”他主动说道。

“我们的计划还没定。”在他们的行李从船上卸下前，她并不想打击他。

他在一张纸片上抄了一串电话号码，并向她保证接电话的女人并不是他的妻子。“那是我妈妈家的电话。”他说。

西蒙看见船头堆着小山似的箱子和物资，再抬头一看，正在卸货的绞车的绿色网袋中还有更多。将父亲和行李都安置在出租车上后，她告诉司机在她回来前他都可以计时打表，接着她便悄悄地走向货舱卸货区域了。她躲在两堆木箱后面等待绞车放下更多的货物，她想，究竟有多少货要卸呢？如果她再在那里待着一定会被发现的：最后一辆车也离开码头开往市内的医院了，一直约她出去的少尉也被强制要求去搬运那些还没卸完的货物，一两分钟前他刚推着空空的手推车从她身边经过。

绞车又向下倾斜了一下，接着嘎吱一声向外摆动了一下，它的网袋中装着一个木头箱子。即使隔这么远，她也能看见箱子一侧标有红色字体的小袋，里面是一些难懂的运输指令。一个带着扩音器的海军军官挥动着手臂为上面的搬运工指挥着方向，但那网像是被突然刮来的风困住了似的，电缆在风中颤抖着，网袋在空中打着旋，就像是，箱子里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出来一样。

“不对，放慢速度！”军官咆哮着，“这样它会掉下来的！”

但网袋依旧在风中旋转着，接着绞车突然吱嘎一声倒向舷墙。

电缆断成了两截，网袋像钟摆似的划过码头，直直地向正好转身回头的少尉胸口砸去，他就像一个被击中的保龄球一样倒下了，手中的推车滑过了水泥地面，在网袋再次往回摆动时，被一辆卡车的前盖弹了回去，在一阵可怕的刮擦声后，停在了距离少尉的尸体几英尺远的地方。

霎时间码头陷入了一片震惊的沉寂中，接着西蒙和几个装卸工反应过来，立刻向少尉身边跑去，但已经于事无补了。少尉的胸口就像是被压扁的李子似的，有个军官跪在他的身边，白色制服上溅满了鲜血，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上帝啊……上帝啊！”

她不知道自己如何做到在这样一场悲剧外还能注意其他东西的。但她转过了头，在板条箱的一侧，封住货物带的胶布松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纸条。风过，纸条就像是盘旋在空中的蝴蝶似的飞散开来，她伸出手捏住了其中一张，纸张已经皱得不成样了，好在她还可以读懂上面的运输指令：普林斯顿大学，艺术与建筑系。收件人：卢卡斯·安森。

*

出租车停在了一座保存完好的殖民地风格的酒店前——红色砖墙，白色木质滑门。但当他们下车后，她父亲想要先在外面的长椅上坐几分钟喘口气。忧虑几乎要把他吞没了，这几天对他来说太艰难了。

西蒙推着行李进入大厅，接待处旁一个穿着褶边白衬衫的年轻女孩问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她的胸牌上写着“玛丽·简”。

“我需要两间房间，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一间双卧室套房，我和我的父亲一起。”

玛丽·简回答着“噢”，看了一眼西蒙后开始翻找预定记录，“这是您第一次来普林斯顿吗？”她低着头问。

“是的。”

“您是远道而来的吗？”

这可真是一个奇怪的问题，但不管怎样西蒙还是回答了：“是的，事实上我们一路从开罗过来。”

“哪里？”女孩问道。

“埃及。”西蒙说。

“哦，”在借故离开前玛丽·简解释道，“我等一下就回来，我只是去看一下是否还有房间可以预定。”

西蒙看了看周围的大厅，有东方风格的地毯、铜灯和美国独立战争英雄的肖像画。这里的房间一定不便宜，但钱不是问题，虽然她的母亲因为嫁给了一个阿拉伯人成为巨大的耻辱而被剥夺了家族继承权，但是她父亲的家族世代都是成功的棉花商人。西蒙走出大厅去看看她的父亲怎么样了。

“好多了，”他说，撑着拐杖勉强站了起来，“我希望能在晚饭前躺下打个盹儿。”

“听上去是个好主意，”西蒙说，她搀扶着父亲走进大厅在接待区的一个扶手椅上坐了下来，“他们正在核对房间呢。”

当西蒙回到接待处时，一位穿着鲜橙色夹克和长裤的经理站在了接待桌后向她投以微笑，但是她注意到他的眼神总是掠过她的肩头，看向正闭着眼睛休息的父亲和茶几旁父亲的乌木拐杖。

“晚上好，要怎么称呼您呢，小姐？”

“拉希德，西蒙·拉希德。”

“噢，好的，”他说，“玛丽·简告诉我您是来美国旅游的。”

西蒙并不是这样说的，但这个问题并不值得争论。

“您是普林斯顿大学邀请来的客人吗？”

“可以算是，”她回道。尽管并没有收到任何邀请函，她只想蒙混过关。但话说回来，问这个干嘛？美国宾馆现在检查都这么严格吗？

“请问我可以看一下您的护照吗？”

西蒙掏出了她用来代替钱包的小包，把它放在闪闪发光的铜铃旁边。玛丽·简瞥了一眼它与众不同的鳄鱼皮的包面，好像她从没见过如此奇异的东西似的，那个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七岁，可能还不到十七岁。

经理快速浏览了她护照的扉页，但他的目光又飘向了她打瞌睡的父亲，他褐色而褶皱的脸看上去像一个胡桃壳似的。

什么东西需要花这么久的时间？“如果你们没有套房，相邻的两个房间也可以。”西蒙重申了一遍。

“说实话，”经理反复地翻着登记簿，“我不确定现在我们是否还有符合您要求的房间。”

西蒙根本没有见到一个进出的客人。

“需要我推荐一个离这里不远的旅馆吗？叫皮科克，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帮您打电话问一下是否有空房间。”

接着她突然明白了，旅馆不想收留他们只是因为他们不能完全确定他们是不是白人。西蒙深褐色的皮肤只是让他们犹豫了一下，而她父亲更深的肤色则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经理已经拿起柜台上的电话了。

“您不需要这么麻烦，”西蒙按下听筒上的挂断键后冷冷地说，她才不会被赶走，“我们今晚就住在这里了。”

“但我们确实没有符合您需要的……”

“那么不符合的我们也可以住。”为了反抗那点歧视，她甚至可以睡在杂物室。

“我们只剩下一间小房间了……”

“那就订那一间，”她转过登记簿在第一行的左侧空白处签上了名字，“加一张床。”

经理看上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玛丽·简正在向他学习以便将来处理类似棘手的情况。

“房间号是多少？”西蒙直截了当地问道。

“您难道都不问一下房间价格吗？”经理问，“它要……”

“我不在乎，房间号是多少？”

他不情不愿地从背后的板子上拿下一串钥匙并说道：“314。”

“谢谢。”她说着拿走了钥匙，自己按下了铜铃。一个黑人服务员奇迹般地出现了。西蒙心里想，至少他们这里允许有色人种工作，尽管他提行李时看上去很困惑。她轻轻摇醒父亲，跟着行李车进了电梯。尽管此刻她气愤到难以呼吸，但她是不会让父亲知道刚刚她受到了怎样的侮辱，她的父亲从来没来过美国，她也不想向他解释现在整个世界上正在与一个所谓的“优等民族”作斗争，而这个民族正致力于无情地消灭那些他们认作低等和肮脏的人。美国自身也是一个充斥着种族歧视的地方，但她从未想到过在这里——一个对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库尔特·哥德尔和托马斯·曼(1)这样重要的知识分子来说像家一样的北部大学城中，竟也会有种族歧视。

但她确实经历了。当电梯缓慢上升时，她慢慢靠向背后的墙壁，突然变得和父亲一样疲惫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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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托马斯·曼（1875～1955）：德国小说家和散文家，出生于德国北部卢卑克城一家望族，代表作是《布登勃洛克一家》。

第七章

“这叫做动作即将发生的时刻。”一群学生聚在艺术博物馆的中心画廊处，卢卡斯讲道。这是公元前一世纪的作品，在萨摩斯岛(1)首次发现，它描绘的是希腊勇士阿喀琉斯(2)用矛给特洛伊王子——赫克托耳(3)最后一击的场景。“比起已经发生的行为，希腊和罗马的雕刻家对即将进行的动作更感兴趣。这样的作品留给观众想象、预想的空间，并让他们在某些程度上参与到即将发生的事件中。这就是极大的悬念和引人遐想的可能性。”

又是一阵笔尖与纸张刮擦的声音。

“谁能告诉我下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以看见每一个同学都举起了手，作为私立学校选拔出来的精英，他们都学习过《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于是卢卡斯让佩尔西·钱德勒详述一下赫克托耳的死亡、他的尸体如何毫无尊严地被阿喀琉斯的战车拖回军营，以及接下来普里阿摩斯国王恳求归还他儿子的尸体以安葬的故事。画廊长而狭窄，里面有序地排列着一排底座，上面陈列着许多古典主义雕像和艺术品的代表作，它们主要靠天窗的光线来照明。今天破晓时便是灰蒙蒙、多云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现在，所以整个画廊中的光线都柔和而沉静。尽管画廊是对外开放的，但除了他们外，只有两个人在细细观赏着藏品——一个拄着乌木拐杖的老人，另一个人，从她对老人的关切程度可以猜出是他的女儿。

“但阿喀琉斯的做法并不合适，”钱德勒说道，“众神都对他有了些意见，在此之前宙斯一直支持着希腊军队，但后来他却派了阿波罗来保护尸体，以防发生其他伤害。”

那个老人明显是一个阿拉伯人，他的女儿非常引人注目，她有着纤瘦的身材、齐肩的乌黑光泽的秀发和贵族的气质。卢卡斯想，她看上去很适合穿马裤和锃亮的马靴，再骑上一匹白色的骏马。他瞥了一眼，感觉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于是他立刻将目光转向别处。

“谢谢你，佩尔西。”他打断了佩尔西以防他把对特洛伊木马的简短介绍讲成一个故事，“我们还剩几分钟，让我们继续看一下苏格拉底举起毒酒杯的雕像：这又是即将进行的动作的一个例子。”

卢卡斯带着学生向画廊深处走去，克制着自己不要回头。他在介绍这位命运多舛的古代哲学家与雅典的斗争期间忍不住回头时，那位女士和她的父亲已经离开了。

下课后，按计划他会留出一部分时间，下楼和学生们进行私人座谈会。他的研究室是一个像地牢一样的小房间，比地面高出一些的地方有一道横向长窗，用来透气和透光，从这窗子望出去，刚好可以看见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的脚踝。

沃利刚刚拖完走廊，一阵亚麻油的味道席卷而来。在门底下，卢卡斯发现一个印有哈罗德·道兹校长印章的信封，但出乎意料的是，信上让他立刻到展望楼——学校的行政楼去，且语气不容反抗。学期明明刚开始，难道已经有人对他提意见了？他想不到能有什么理由叫他去行政楼。

在去的途中，他注意到博物馆的卸货区外停了一辆军用卡车，三名士兵正监督着什么东西的搬运，他虽然看不真切，但那东西显然很笨重——难道是某个和军方有非同一般关系的校友捐赠的？

“停！停！你他妈会把它弄掉的。”一个士兵喊着。

“冷静！”某个人回答道。

行政楼是一座巨大的意大利风格建筑，最初是在1849年为一个乡绅建的，建在了学校中间的花园中，占地五英亩。大楼周围是一圈黑色铁栅栏，是伍德罗·威尔逊建的，为了防止学生在足球日时像扫荡部队一样踩踏花圃。尽管夏天的花园鲜艳繁茂，但现在的花园却更可爱一些，杉木和美国榉木树枝上的叶子飘落在曲折的石子路上，褐色的小鸟从树梢掠过，速度飞快，卢卡斯差点没看出来。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给周围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秋天的色彩，卢卡斯正了正领带，走进前廊。一个身穿白色围裙的女仆先带他到了门厅——一个由光滑的大理石砌成的圆厅，接着踏上宽敞的楼梯。楼梯上，一座落地老爷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最后到达了一间客厅，有两个人已经就座了，其中一个穿着利索干净的军官制服，另一个穿着他常穿的三件套套装，他们已经就着几杯咖啡和一碟分成了四份的三明治热烈地讨论起来了。

“感谢您能来，教授，”哈罗德·道兹离开座位并向他伸出手，“这是麦克米伦上校，附属于华盛顿的战略服务局，他到普林斯顿来就是为了见您。”

卢卡斯和他握了下手，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他觉得那上校就像一块花岗岩，“希望不是因为我擅离职守而来。”卢卡斯开玩笑道。

“您希望不是因为您的擅离职守，先生，”麦克米伦毫无幽默感地回答道，“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您已经退役了。”

卢卡斯想，这人可真是一点也不幽默。

“只有一只眼睛对您的深度知觉有什么影响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还过得去。”

“我在这里所说的一切都是机密，”显然他的好奇心已经得到了满足，于是他继续说，“道兹校长也向我保证这将永远是个秘密。”

卢卡斯疑惑着，到底是什么对国家安全如此重要，同时又与他有关呢？他不过是一个中尉而已。

“鉴于您在斯特拉斯堡外的铁矿中所执行的任务，”上校说，“也就是导致您受伤的那次……”

“还有一位伟大的士兵，”卢卡斯插了一句，“特迪·图森特下士那天伤得比我更严重。”

“是的，我非常清楚那一点，”麦克米伦无礼地打断，“我在您的报告中看见了，您还提议授予他一枚战争勋章，我们也很重视这个建议。”

“谢谢。”卢卡斯点了点头。

“在我看来你们即便受伤也是为了正义，因为你们俩发现了纳粹用来藏匿窃取而来的艺术品的最大的仓库之一。因此，我敬佩您。”

卢卡斯听够了他们的赞扬，在无数个夜里，他脑袋上的弹伤和空空的眼眶隐隐作痛时，他都希望自己没有那么幸运。

“其中包括了一个石棺，”上校继续说着，“您在您的报告中称之为石瓮。”

听到那个词时，他觉得周围又升腾起矿井中那股寒冷的空气，“是的，我们确实找到了它，尽管整理报告时我还在医院，但我认为您可以在其中找到关于发现过程的完整描述。”

“很好，我们把那该死的东西带到这里了——普林斯顿。”

“在我们讲话期间它应该已经被运送到艺术博物馆的偏厅了。”道兹补充道。

卢卡斯惊呆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在纳粹劫掠的那么多战利品中、德军从里昂到卢克索一路窃取的那么多财宝中，偏偏那东西这么特别、脱颖而出，甚至一路被运到了新泽西来。

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上校在椅子上探身道：“您记得它是送给谁的，不是吗？”

“当然。”他永远忘不了那圈保护它的矿车、被挖空的尸体和它怎样怡然的安处于自己的阴影中，“但为‘元首’留存的宝物一定有成千上万件。”

“没错，但没有多少能够在公报中被特意提及，就是希特勒发给隆美尔将军的那份。”他从内口袋中抽出一份电报递给了卢卡斯，“大概在你被派去矿井的前一周，我们截获了这一封回复。”

即使只懂一些基本的德语，卢卡斯依旧能够读懂它的大意。隆美尔将军向希特勒保证石棺已被安全地藏匿起来了，而且他下令在铁路铺设好后就会将其严密押运至鹰巢。

但卢卡斯依旧一头雾水，“那您又想从中了解到什么呢？”

“那正是您的工作，”麦克米伦上校靠向椅背上说道，“您要去把这答案找出来——现在我们希望您告诉我们是什么让这东西如此重要。既然阿道夫那么想得到它，我们需要知道原因。”

“我可以补充一下吗？”道兹校长盯着上校，等他示意是否继续说下去，当他点了点头后便补充道：“您知道德兰尼教授关于放射性同位素的研究吗？”

“我知道。”现在卢卡斯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德兰尼的研究是美国陆军部支持的。

“很好，”上校插嘴道，“我并不了解他的研究进行得如何了，但据说他正在研发一个叫放射性碳年代测定法的东西，它也许能探测出石棺有多少年历史，或是它里面的东西有多古老——无论那里面是什么。我们希望能够通过你们两人的合作，对它里面的东西有个准确的描述，或是告诉我们是否可以在战争中用上它。”

“它并不是一个武器，”卢卡斯提出，“它只是一种骨骸盒罢了，大概有两千年的历史。”

麦克米伦摆了摆手，“希特勒可能并不清楚那一点，那个婊子养的是疯了，相信那些歪门邪道，他还请了一名占星家，如果有人告诉我他的床头摆了一个水晶球，我也不会惊讶的。”

同盟国正和一个疯子对抗，这点听上去要比与一个尽管十恶不赦但理智的敌人战斗可怕多了。面对一个理智的人，你至少可以尝试智取，你可以猜测他的下一步计划并反抗；而如果是一个疯子，他行事时可能都不会考虑自己的最大利益。“既然他这么在乎这石棺，”麦克米伦说，“那么他一定认为其中暗藏了什么巫术，那我们正好趁机耍耍他，不是吗？”

卢卡斯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他不可能也不会说出他心中刚刚掠过了什么想法。他是一个实际的人、一个经验主义者，他会回避所有无解的非自然的东西，但他永远忘不了他看到那盒子的第一眼，还有它似乎在吸收周围区域以外所有光线的样子。

“让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方法来利用那杂种的疯狂劲儿。”麦克米伦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一边说。

“并不是要求您参与这种诡计。”道兹迅速插话道。

“当然不是了，”上校赞同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们，我们所得到的东西是什么，剩下的工作就交给我们在五角大楼安排的人来完成。”

突然陷入了一片沉默。

“您希望我什么时候开始呢？”卢卡斯问。

“设备很快就会安置好，”道兹回答道，“但我们还在对会议室做一些调整。”

“这些都是美国政府的好意。”麦克米伦说道。

“我们正在加固地板，”道兹继续着，“给一些窗户换换框子，改善一下照明设备。这样，明天开始可以吗？”

尽管他明早有一节课，但现在似乎不是提这个的时候，“好的。”

楼梯上的老爷钟发出了嘡嘡的报时声。

“我们就指望您了。”上校坐在椅子上探了探身，他制服上的勋章发出碰撞声，像是特意强调他的荣耀似的，接着他伸出他粗糙而厚实的手。

“是我的荣幸，”卢卡斯答道，一边思考着他明天的研究该如何进行，“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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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萨摩斯岛：希腊岛屿。在爱琴海东部，是爱琴海中距小亚细亚大陆最近的希腊岛屿。和小亚细亚只隔狭窄的萨摩斯海峡。

(2) 阿喀琉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参加特洛伊战争的一个半神英雄，希腊联军第一勇士。

(3) 赫克托耳：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参加特洛伊战争的一个凡人英雄。特洛伊的王子，普里阿摩斯的长子，帕里斯的哥哥，特洛伊第一勇士，特洛伊战争中特洛伊方的统帅。

第八章

“那可怜的人整晚都得待在那里吗？”爱因斯坦盯着后院，罗伯特·奥本海默的两个保镖之一正在车库和小巷处巡逻，另一个则站在屋前停放的轿车旁。

“是的，”奥本海默回答道，“那是他的职责。现在请你别担心他的福利，专心我们的工作。”

工作，爱因斯坦想着，对了，工作。他的研究还处于理论阶段时，工作是一回事，那时他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拓宽人类知识的界限和破解宇宙的奥秘；而在战争紧急情况的驱使下，比如现在，则是另一回事了，这时目的就并非为了解释说明，而是杀戮了。

然而，这就是现在的状况，也是为什么奥本海默会离开新墨西哥州的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但在爱因斯坦的观念里，那儿就是一片荒漠——的同事们，来到这里和他——一个用自己的发现默默地带领人们进入原子时代的人来商讨。几个小时过去了，他们一直躲在教授楼上的书房里，期间奥本海默抽完了一支烟，又点燃了另一支，他和爱因斯坦分享了最新、最机密的消息——德国军方正在发展核能，并准备借此制造原子武器，而且纳粹很可能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德国战争装备制造部部长——阿尔伯特·施佩尔(1)将核电工程从头到脚整改了一遍，”奥本海默说，“他们的情报工作很严密，本哈德·鲁斯特已经被德国元帅赫尔曼·戈林(2)所取代。”

“所以，他们用一个当兵的代替科学家，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不是吗？”

“不，不是的，这表示他们重新认真了起来，希特勒信任戈林，那婊子养的带国防军时就很有一套，希特勒任用他正表明了希望他又快又好地完成这个任务。”

“啊，所以他可能已经在后悔自己创立了那愚蠢的德意志物理学了。”

“谁在乎他后悔什么？但顺便说句，我认为他可不会为做过的事情后悔。”

因为纳粹认为理论物理学和量子力学太深奥且太犹太化了，所以他们用一种更简单的本国课程来替代它们，也就是德意志物理学。因此国内一半的核科学家都被免职或被赶下了岗位，境内许多有前途的科学家都逃走了，不仅仅是爱因斯坦，还有汉斯·贝特(3)、马克思·玻恩(4)、埃尔温·薛定谔、尤金·维格纳(5)、奥托·斯特恩(6)、莉泽·迈特纳(7)、罗伯特·弗里西、恩里科·费米(8)、爱德华·特勒(9)、玛丽·戈佩特-迈耶(10)，这名单还在不断地增加。

“我们可以浪费时间去找出他这样做的原因，”奥本海默说，“但有什么意义呢？我个人觉得他是疯了，但他似乎发现了自己的错误，现在他知道必须要赶在我们之前制造出炸弹。”

如果真是那样，后果真是难以想象，爱因斯坦想道，通过裂变形成的武器会造成什么样的破坏，谁都无法想象。战争爆发时，纳粹党在展开杀戮前迅速地兼并了柏林物理研究所，那里是研究核物理和同位素分离的先驱，也正是希特勒野心的先兆之一。在1939年的夏天，爱因斯坦的好朋友，一位匈牙利物理学家——莱奥·齐拉德变得有些忧虑，因为纳粹一系列突然且可疑的行为——叫停了铀矿的出口，那些铀矿是从被他们占领的捷克斯洛伐克的矿井中获得的。原子弹的制造中铀是一种至关重要的矿物，而储存这种矿物，只有一个理由能解释得通。齐拉德害怕他们把手伸向比属刚果的巨大矿床，于是紧急拜访了爱因斯坦，求他写一封信给罗斯福总统，提醒他那个潜在威胁的存在。

“我份量不够，”齐拉德说，“但你不同，你的名字会让他愿意读这封信。”

爱因斯坦同意了。信中，他尽可能简单地解释了使用大量铀进行核链式反应如今已经有发生的可能性了，这样的反应不仅会产生大量镭类物质，同时还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

写下这些警告时他想，在他提出著名的质能公式时，他到底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

于是他继续写道：借这一发现，人们可能制造出一种比任何现有炸弹都更厉害的新型炸弹。尽管这种炸弹很笨重，甚至无法利用飞机投放，但如果通过船只将其运往码头，它的威力足够炸平整个港口，甚至殃及周围一带区域。

根据他今晚了解的情况来看，他信中提及的最后一点有关空投的问题可能很快就会被克服。奥本海默对炸弹能够制成这一点深信不疑，因为炸弹的重量与质量过于庞大，因此需要一个特殊配置的飞机才能投放。但其中仍然存在许多令人怯步的问题有待解决，而能解决它们的，只有爱因斯坦。

桌上堆满了奥本海默带来的资料——几页公式、核反应堆原型的草稿，甚至还有可能制造出的炸弹的设计图解。与其他大多数物理学家相比，他拥有双重才能，爱因斯坦不仅精通理论方面，还表现出了实用力学才能。他的父亲是一个电气工程师，尽管他不是做生意的料，他一次又一次创立的公司都以失败告终，但他的儿子却遗传了他的一种天赋，就是他能够发现那些理论突破点如何在现实的实践过程中表现，在他还是瑞士专利局的小职员的日子里，这样的天赋让他受益匪浅。甚至在1921年爱因斯坦就被授予了诺贝尔奖，但那并不是嘉奖他提出的革命性的相对论，而是他所发现的一个更为枯燥一些的现象——光电效应。

“我们都知道他们在收集必要的原料。”奥本海默吐出一团烟雾。噢，这场景让爱因斯坦想冲上前去夺过他的烟斗，“同时他们也召集了足够多的专业人员来商议整个计划，比如维尔纳·海森堡(11)和马克思·普朗克(12)。”

“噢！别是马克思·普朗克，”爱因斯坦露出悲痛的神情，“别是普朗克。”

奥本海默吐出一大团烟雾，呛得爱因斯坦不得不向椅子深处挪了挪，“为什么不能是普朗克？”

“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你对老师们太有感情了，如果他们错过了逃离的最佳时机，那么可以说他们现在就是纳粹分子了，或者说至少已经为他们卖命了。”

但爱因斯坦还是无法相信这件事，普朗克不仅是量子论之父，他还是一位可敬的老人，他一生都和犹太同事们一起和谐地并肩作战。其实他很早就告诉过爱因斯坦，他在1933年曾见过“元首”，向他解释纳粹党的反犹太主义政策以及德意志物理学将会破坏德国数十年来的科学进程，还警告说，犹太科学家作为理论物理学的中流砥柱，很可能会因此逃往世界上别的国家，同时为别的国家提供他们的专业技术，甚至有一天他们可能会因此和祖国对立。

“那就让他们这样做吧！”“元首”气急败坏地叫道，“就让他们沿街叫卖他们那些垃圾理论吧！我不在乎！我们不需要他们！我们有全世界最优秀的德国科学家，他们无所不能，根本不需要那些叛徒和害虫的帮助。”

“我一直以来的遗憾就是，我在那样的情况下保持了沉默，”普朗克在布拉格坦承了那次协商的结果，“当他嚷完后，我向他鞠了一躬就准备离开房间了，但他的一位下属抓住我的肩膀不让我离开，然后提起我的手臂做敬礼的样子，嘴里还喊着‘希特勒万岁！’——我从没见过因为气愤而涨得那么红的脸，于是我含糊地念了一遍‘希特勒万岁’。我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但他还是让我离开了，反正他猛地关上了我身后的门。”

爱因斯坦从马克思的眼神中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这些年欧洲的每一个人都在做艰难的抉择，是放弃家庭和之前所有的生活？还是赌上所有身家性命来表明自己的道德立场？大部分冒险的人要么在前线阵亡了，要么就是在集中营被杀害了，或是被那些无处不在的盖世太保们“眷顾”，简单的人间蒸发了。就像他在意大利佛罗伦萨的堂弟——罗伯托·爱因斯坦，他们之间的联系突然就断了，距离上次得知罗伯托和他的妻子以及两个女儿的消息已经有好几年了，他甚至都不敢想象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在西南部待了那么久，奥本海默的皮肤被晒成了深褐色。此刻他像一只精瘦的狼一样屈着身子，研究着黑板上的公式。他们一整个晚上都在涂写着这些公式，黑板上满是涂擦的痕迹和粉笔的印迹，他们打趣应该带一个数学家来的。尽管他们的想法和见解都是正确的，但他俩谁都不擅长用逻辑和数字公式来将其完全演算出来，他们没办法放慢速度来认真完成这项枯燥的工作。

“但你发现问题了吗？”奥本海默将烟灰弹进咖啡杯的杯托中。这已经是他的第五杯咖啡了，海伦刚熬好一壶，在爱因斯坦脏乱的桌上收拾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后，将咖啡放在了那里。

“是的，”爱因斯坦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一屁股坐到了他那老旧的皮椅上，“我是发现了，但我这个老身子骨恐怕需要休息一会了。”

奥本海默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好，”他说，“你要休息多久？”

爱因斯坦哭笑不得：“我不知道，该醒的时候自然就会醒了，你难道不需要睡眠吗，罗伯特？”

“能不睡就不睡。”

“你还很年轻，总有一天你会想要打个盹的。”

“战争结束的时候，我会休息的。”

“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爱因斯坦问，“可能要等上好多年呢。”

“也许就是明天呢？”奥本海默回答道，“先制造出原子弹的人能够在一夜之间取得战争胜利，没有一个国家是它的对手，这正是我们必须成为第一个的原因，我们别无选择。”

爱因斯坦点点头，他知道这些话没有错，但他还知道一旦这样一种恐怖的武器被制造出来，就没有可以容纳它的地方了。一些科学家甚至声称一旦引爆原子弹，它会使整个大气层燃烧起来，最后整个地球都会被火光吞噬。尽管爱因斯坦并不认同这些观点，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地球会因此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星球，一个大难临头、生机渺茫的地方，直到永远。

他想，这样的一根细线能够在满是剪刀的世界生存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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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尔伯特·施佩尔：是一位德国建筑师，在纳粹德国时期成为装备部长以及帝国经济领导人，在后来的纽伦堡审判中成为主要战犯。

(2) 赫尔曼·威廉·戈林（1893.1.12～1946.10.15）：是纳粹德国的一位政军领袖，与“元首”阿道夫·希特勒的关系极为亲密，在纳粹党内有相当巨大的影响力。

(3) 汉斯·贝特（1906.7.2～2005.3.6）：美国物理学家，犹太人，196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于1906年出生于德国的斯特拉斯堡（二战后划归法国至今）。

(4) 马克斯·玻恩（1882.12.11～1970.1.5）：德国犹太裔理论物理学家，量子力学奠基人之一。因对量子力学的基础性研究尤其是对波函数的统计学诠释，获得1954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5) 尤金·维格纳：美国物理学家。1902年生于匈牙利。提出原子核吸收中子的理论，并且发现在放射作用（即“维格纳效应”）下固体改变其大小。他曾设法让爱因斯坦告诫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德国人可能在制造原子弹。

(6) 奥托·斯特恩（1888～1969）：德裔美国核物理学家、著名实验物理学家，美国著名高等学府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他发展了核物理研究中的分子束方法并发现了质子磁矩，获得了1943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7) 莉泽·迈特纳（1878.11.7～1968.10.27）：奥地利-德国-瑞典原子物理学家，放射化学家。被爱因斯坦称为“德国的居里夫人”，赴美国客席讲课时被誉为“原子弹之母”。

(8) 恩里科·费米（1901.9.29～1954.11.28）：美籍意大利裔物理学家，1938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

(9) 爱德华·特勒（1908～2003）:“氢弹之父”，将毕生的精力用以研发美国的核武器。

(10) 玛丽·戈佩特-迈耶（1906～1972）：德裔美籍女物理学家。

(11) 维尔纳·卡尔·海森堡（1901.12.5～1976.2.1）：德国著名物理学家，量子力学的主要创始人，哥本哈根学派的代表人物，1932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

(12) 马克斯·普朗克（1858.4.23～1947.10.4）：出生于德国荷尔施泰因，德国著名的物理学家，量子力学的重要创始人。

第九章

沃利是个迷信的人，尽管他很乐意得到那一点点加班费，但黄昏后他还是不愿意在博物馆中待太久，那里四周的底座上都是些和人等高的雕像，他总觉得在自己看向别处时，它们会自己动起来。即使画廊中的那些影子，也都像不属于这儿似的，但他必须把侧厅打扫干净才能离开，因为这是道兹校长办公室直接下达的命令，他无法拒绝。整个下午他都听着锯箱子、翻修地板和钉钉子的声音，他简直不敢想象最后打开灯他会见到什么样的场景。

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房间的灯光亮了两倍，天花板上的天窗之间装了一整排电灯，光束齐齐打向地板的中央，那里本来堆放着许多画架和工作台，现在都移开了，空出了一块大得足以容纳一辆凯迪拉克的地方，还改造成了一个钢筋高台。

但那里陈列的根本不是什么汽车。

是一个长盒子，像个棺材，但上面有个尖顶，由白色的石块砌成，即使站在门口他也可以看见刻在它盖子和侧面的图案。

如果说在进来前他只是有些不安的话，那么此刻可以用非常紧张来形容他。

但是任务还是得完成，而且那些工人给他留下的工作也不少：地板上全是木屑，一堆残缺的木板，还有些像可以用来烧火的航运箱碎片之类的东西。没有一个工人愿意自己收拾一下，也许他们和他一样，巴不得离这鬼东西越远越好。

他打开储藏室的门，推出手推车，视线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像是石棺的东西，然后开始把地上的破木板、弯掉的钉子和木屑丢进车里。地板有些黏糊糊，上面沾着些白色的黏液，“恶心！”他心里念叨着，看来要把这里清理干净还是要费上些工夫的。

在往返垃圾箱五六次后，大部分垃圾被清理干净了。就在他停下准备歇口气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有一个天窗是开着的，屋内的光线流转在树枝上，看起来就像下雪了，冬天快到了，所以现在的天气最清爽宜人。

没有储藏室里的梯子和钩杆，那天窗是怎么打开的，他很疑惑，看来又多了一项任务，还得把窗户关上，上帝保佑，这期间千万不要下雨。

重新回到储藏室后，他把氨水和热水混在水桶里，他的鞋子也沾上了一些东西，谁管那些黏在地板上的东西是什么呢，他只知道一定很难清理，也许是那些工人用来固定新地板的，他们弄的时候应该小心一点的。

但事实是，尽管他已经泼了一些水桶里的液体并且拖了一遍，但是地上的污渍反而比之前更多了。难道是渗进了地板的缝隙？他停下手中的活，趴到地上检查地板是否足够紧凑，突然，一滴黏液直直地滴落在他眼前。

是从上面滴下来的。

接着，隔着灰色的工作服，他感觉到一滴和石灰水一样湿滑的液体滴到了他的肩膀上。

为了防止新的电灯刺激到眼睛，他抬头看向房顶的椽木，一只褐色的小鸟从两段横梁间掠过。

但他听见了“吱吱”的声响，他便知道了，那不是鸟，是蝙蝠。

天哪！他现在可以看清了，根本不是一两只蝙蝠的问题，而是一大群，有些倒挂在椽木上，另外一些正展开皮质的翅膀寻找着歇脚的地方。

靠！这就是开窗的结果，打开一个缝也不行，把这群蝙蝠赶出去对他来说就是一场噩梦。

如果他们弄脏平台上的石棺怎么办？想到安置这东西时那些麻烦的步骤，他就知道它一定非常贵重，而沃利是万万无法担负起弄坏它的责任的。蝙蝠的粪便有很强的酸性，能腐蚀一切。之前在行政楼，他就见识过它们把除草用具腐蚀成了什么样子。

在储藏室环视了一周，他找到了一张旧油布，应该是画家们在画廊里进行最后一次润色修改时用的，他把布拽了出来，沿着地板拖到石棺那。蝙蝠的叫声越来越大，还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在平台的一侧有一处波状金属斜坡，应该是用来搬运它的，在沃利跨上斜坡时，一只蝙蝠突然俯冲下来，从他的头顶掠过，他发誓，那只蝙蝠的翅尖甚至擦过了他的头发。

“该死！”他咒道，急忙弯下身。蝙蝠不是应该带有某种雷达，能避免它们撞上东西的吗？更别说他这么一个大活人了。

越快把油布盖上，就可以越快离开这里，剩下的问题交给除害的专业人士解决就可以了，他这样想着。就在他挺直身子准备把油布盖上石棺时，另一只蝙蝠向他猛冲下来，这一次疾驰而过时，它那双小爪子甚至抓住了沃利的衣袖。

这些蝙蝠疯了！也许用狂暴形容它们更合适一点。沃利把油布扔到石棺上，也没看一眼油布落到了哪里，便急急地向出口走去。但他不小心踩到蝙蝠粪滑倒了，重重地摔了下去，前额磕在钢筋平台的边缘上。一只蝙蝠冲了下来，啃咬着他的脸颊，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在他感受到血顺着皮肤滴下来之前，那只蝙蝠就已经飞走了。他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却踢翻了水桶，热水混着氨水流到地板上，他用手臂捂住头踩着水跑出了画廊，但那群蝙蝠依旧在他周围盘旋着，撕咬着他的衣服、他的头发和他的手指。

因为根本看不到路，他只能用肩膀撞开了博物馆的大门并拉响警报，接着踉踉跄跄地跑到前院，挥舞着双手以驱散蝙蝠并寻找掩护。他向着展望楼花园的树丛跑去，路灯非常明亮的地方就是校长办公楼出入口了。他本想叫出声来，但他又害怕张开嘴后一只蝙蝠会飞进来！他潮湿黏乎的鞋子在石子路上嘎吱嘎吱地踩过，他的喉咙发出了嘶哑的呼吸声。要是他能够进到那间房子……可那些蝙蝠像叮腐肉的苍蝇似的围着他，无论他怎么努力地挥舞手臂去挡开它们，甚至把它们从肩膀上扯下来摔在地上，周围都会有更多的蝙蝠聚来，根本无穷无尽。

不知道那块绊倒他的石头是哪来的，反正他根本没有看见，但他莫名其妙地被抛向了半空又仰面摔了下来，他最后的一丝气息也没有了。那群蝙蝠张着翅膀、伸出爪子，小而尖利的牙齿在夜幕中闪烁着，接着像一阵褐色的暴雨一般落在了他的身上。

几分钟后，它们完成了任务便又飞回天空，在花园的树丛上方盘旋了一阵后，向纳索堂的钟楼飞去，接着越过费兹兰道夫门，向沉寂在月色中的街道而去。就像一群宣告国王驾临的使者。

第十章

“这次你又拿来了什么？”德兰尼问。接着安迪·勃兰特——人类学系的一名年轻教师，回答道：“你猜。”

“我可不是人类学家，”德兰尼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小块头骨，仔细地研究了起来，“也不是古生物学家。”勃兰特也在盖特馆工作，不过是在他楼下，就是学校用来陈列世界各地的探险队收集的恐龙骨架和化石的那层。

然而他的大部分时间似乎都耗在地球物理实验室里纠缠德兰尼了。他就像一个五岁的孩子一样烦人，整天晃来晃去，而且不停地提问。

“这次不是恐龙骨架了，”勃兰特向他保证道，“不用担心那个问题了，这次是从哺乳动物那个抽屉里拿来的。”

德兰尼想，两者并没有什么差别，安迪根本不应该动那些标本的。他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可能是猫的祖先吧，甚至可能是臭鼬的，这些你比我更擅长啊。”

“但它有多少年历史呢？”

“谁在乎呢？”他清楚勃兰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他希望德兰尼演示一下探测标本历史的另一个实验。如果勃兰特能把管德兰尼闲事的一半时间花在自己的研究上，那么他现在早该转正教授了。

德兰尼并不想用一种游戏的心态去做实验，因为他知道这实验的重要性甚至超出他的预想，他得保证他的每次试验、测试都能让这个技术更加完善。尽管早在1941年古根海姆基金会(1)的支持下，威拉德·利比(2)就已经在普林斯顿进行放射性同位素和衰变相对速率的研究了，但他现在被哥伦比亚大学聘用了，还参与了一个顶级保密的任务。因此这重担现在就落到德兰尼身上了。

就在几天前，他收到了战略情报局直接下达的命令，正是让他做这项研究。

“所以，你怎么想的？”勃兰特挂着一副鼓励的笑容问，“你能做吗？”他洁白无瑕的牙齿和额前金色的碎发，让他看上去就像一个从诺曼·洛克威尔(3)的画中走出来的小男孩。

“做什么？”德兰尼假装没听懂。

“探测它的年代呀。”

“你这是又一次试探，还是需要这些信息来做正经的科学研究？”

“科学研究需要，”安迪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些，“赌上我童子军的尊严。”

德兰尼知道这家伙曾经参加过雄鹰童军营(4)，说道：“放到台子上吧，等我有时间我会测一下的。”

安迪把东西放在了显微镜旁边说：“你做实验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要在旁边观摩。”

德兰尼心想，如果有机会，勃兰特可能都想观摩他刮胡子。不过话说回来，勃兰特选他做了自己的非正式导师，撇开这家伙的莽撞无礼不谈，这也算是一种恭维吧。

像是感觉到他可能走得太远了，勃兰特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道：“不过，你听说昨晚艺术博物馆发生的事情了吗？”

“没有，我最近太忙了。”可惜勃兰特并没有听懂他话中含蓄的暗示。

“馆里的清洁工被一群蝙蝠袭击了。”

“什么？”

“就在博物馆储藏室的侧厅。”

“天啊，他还好吗？”

安迪无所事事地翻着台子上的信件——包括战略情报局寄来的那个包裹。“他在市里的医院。”

“别碰那些东西！”德兰尼边说边拿走了那些信件。

“哦，对不起。但我听说情况不太好，可能得了狂犬病，也有可能更糟。”

狂犬病已经够糟糕了，他儿时的伙伴就死于这个病。不过，蝙蝠怎么会成群地攻击人类呢？还在校园里？听起来太荒唐了。

他匆忙地结束了工作，把那些重要的论文塞进靠墙的双层绿色金属储物柜，然后便同安迪一起走向大厅。关上身后的门后，他警告道：“除非下次你得到了系主任的许可，否则别把楼下的标本再带过来了。”

安迪假惺惺地敬了个礼便向自己的系室走去。德兰尼想知道卢卡斯是否得知了这个消息，于是冲下楼梯赶往博物馆。因为在校学生人数少，所以课间的学校并不吵闹，但今天的校园却格外安静。除了一两个为了看一眼爱因斯坦在法恩大楼闲晃的人，他几乎看不到其他人。

在博物馆的入口守着一名学校的警卫，领口还别着一个对讲机，“不好意思，”他阻止道，“博物馆今天不开放。”

“我是这里的教职工。”德兰尼翻出自己薄薄的身份卡。

“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但我还有这个。”他从夹克的内袋里抽出了一份战略情报局的批准函。

警卫仔细地看了一遍，但这明显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

“我现在就得开工了，”德兰尼急道，“储藏室侧厅那里正有人等着我呢。”

警卫半信半疑地放他进去了，德兰尼穿过荒凉的画廊，那里都是古典雕塑，接着走进欧洲画作的艺术画廊，根本连蝙蝠的影子都看不到。当他推开写着“储藏室：仅授权人员可入”的后门时，他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清洁工蹲在水桶边上，正扭干拖把。“打扰一下，”他问道，“您见过安森教授吗？”

那个男人挺直身子回答道：“最后一次见到他，他正在拖地。”

*

德兰尼晃了下神，“你什么时候变成清洁人员了？”

“总得有人来做吧，”卢卡斯很高兴有人来陪他了，“现在安保很严，只有我能进来。”他已经拖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地了，腰现在僵得简直要直不起来，“可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忘了？”德兰尼晃了晃手上情报局的信函，“我也是这任务的一员。”

“所以你已经见过那个‘迷人的’麦克米伦上校了？”

“你刚走我就到了，那凳子上还留有你的余温呢。”他环顾了一周，“我听说昨晚的事情了，难以置信。”

“没人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先前除害的专业人士已经来帮我们做过大扫除了，他们也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希望沃利早日康复吧。”

卢卡斯点了点头，接着指了指屋子中间被油布盖着的那个庞然大物，“就是那该死的东西，每到一处都带来厄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轻敲自己的眼罩说道：“差不多在找到这东西的一分钟以后，我就成这样了。”

“我并不知道这些。”

“你怎么会知道？”卢卡斯并没有告诉他这整个故事，甚至都没有提及那个被炸死的德国小男孩，以及那个被炸断了一条腿的下士图森特。还有那次差一点被击沉的美国轮船，正是运送这东西的那艘船，他注意到航运单上赫然写着“苏华德号”的名字。

“目前为止我只看到过模糊的照片，你愿意给我展示一下那里面究竟是什么吗？”

卢卡斯想不出理由来拒绝他，但他根本没有勇气去打开那个石棺。在他清理侧厅的时候，他就已经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去盯着那块油布下面的东西了。他曾经希望再也不要看见这东西，但现在它出现在了这里，不仅就在他眼前，他还得深入地研究它。

把拖把靠在墙边后，卢卡斯走上平台握住油布。他在害怕什么？这不过是一个放骨头的盒子罢了。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像一个表演戏法的魔术师一样拉开了油布，“看好了！世界第八大奇迹！”

照片果然失真了，或者是他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一个巨大的白色箱子——如果要猜的话，他觉得应该是由方解石和雪花石制成的——它的三角形尖顶和上面精巧的雕刻随时间的推移大部分都已经磨损了。但很明显造这东西还是费了很大工夫的，而且它好像藏匿着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

“我在斯特拉斯堡外的一处矿井下找到了它，短短三十分钟以后，整个矿井就爆炸了，我被炸飞了。当我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一辆颠簸的救护车后座上。”只有那个站在矿车圈外的市长还安然无恙，是他给图森特的腿扎上了止血带，还救了他们。

德兰尼走上台子，伸出手指摸了摸光滑的棺盖，“这东西怎么他妈的这么凉？”

“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卢卡斯摸着石棺说道，石头的温度比周围要冷多了，而且那上面雕刻的轮廓也让他很费解。在盖子的一侧，好像是一幅牧羊人的放牧场景，可能有一群羊吧；在另一侧好像刻着一只垂着长长的手臂、翘着尾巴的猴子。石棺两侧刻有文字和符号，有些很像埃及的象形文字，还有一个东西，形状看起来像是一颗倾斜的钻石。

为了把它封起来，这盒子上还捆着很多条粗重的熟铁链。卢卡斯心想，要砍断这些链子看来得费很大工夫。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德兰尼问。

“肯定有骨头，但也有可能是其他的东西，金银珠宝什么的。从上面的字符来看，应该是埃及人的。那些在罗马地下墓穴里发现的棺材里，从死者的美容工具到养的家猫，什么都有。”

“看来需要喷枪或者钢锯才能把这些铁链弄断。”

“我已经向学校的维修部门提出申请了。”

麦克米伦上校指派给卢卡斯的任务就是估测出这盒子的历史和出处，如果需要的话，尤其是石棺里的那些遗骸，德兰尼会提供最新的放射性同位素研究作为辅助。他可以看清德兰尼杂乱的胡须下掩藏的表情，好像有什么事情正烦扰着他，“你还好吗？”

“嗯，当然，”尽管德兰尼迅速地把手从冰冷的石棺上移开了，他依旧安慰道，“只是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卢卡斯很欣慰有其他人和他有同感。

“感觉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我是在美国中西部长大的，那时我们总能感应到一场龙卷风的前兆，空气会变得凝重，小鸟不再歌唱，而天空……天空则会呈现这种奇怪的绿色。”他搓了搓手，好像想搓掉手上石棺的残渣一样。

“你需要多少样本？去做你的碳14测验？”卢卡斯发问道，而德兰尼似乎过了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

“噢，不需要多少的，你能给我的话，随便一两块骨头就行。如果有的话，再给我一点干掉的肉。”

“应该没有多少肉了，北非和中东的传统是将尸体扔进壕沟，让野生动物或者其他生物啃食尸体的皮肉，当只剩下骨架时，再把它们收集起来放进石棺里，他们觉得骨头是最重要的。而且如果这尸体享受的是皇家待遇的话，倒有很多骨头可以任你选择。”

“你是说真的吗？”德兰尼问道，“这是一个国王的石棺？”

“难说，那上面刻了许多符号，比你一般见到的石棺要多得多，所以说这任务正适合我。”

“我仿佛预见到了一篇专著的发表，不久之后你就应该可以获得终身教授资格了。”

“不太可能，”卢卡斯回答道，“战略情报局不会把这个项目公之于众的，他们能在我死前公布出来已是万幸了。”

德兰尼点点头，接着转过身走下平台，“还有课要上，感谢你带我参观。”

德兰尼并没有课要上，卢卡斯看得出来他迫切地想要离开。卢卡斯也是，但他还是盯着那些奇特的字符看了好几分钟，尽管并没有什么理由需要再把它盖上，卢卡斯还是拾起那块油布扔了上去。他拿起墙边的拖把，快速地把地板上剩余的垃圾拖扫干净，便褪下工作服离开了。

当他关上身后的那扇门，后背抵着门，仰头望向天花板，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他似乎没有办法摆脱那种荒谬的感觉——仿佛还有什么东西也在呼吸，就在门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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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古根海姆基金会：创立者为所罗门．R．古根海姆，瑞士裔。古根汉姆基金会（Solomon R．Guggenheim Foundation）发展了众多渠道去实现其国际文化交流合作的使命。

(2) 威拉德·弗兰克·利比（1908.12.17～1980）美国物理化学家，出生于科罗拉多州大峡谷区。

(3) 诺曼·洛克威尔（Norman Rockwell，1894.2.3—1978.11.8）：是美国二十世纪早期的重要画家及插画家，作品横跨商业宣传与爱国宣传领域。最知名的作品是《四大自由》与《女子铆钉工》等。

(4) 雄鹰童军营：1907年出现，是一种国际性的、按照特定方法进行的青少年社会性运动。

第十一章

“还要吗？”酒保在一旁问道，卢卡斯松开一根握着酒杯的手指，向上抬了抬示意再来一杯。

酒保又给他倒了一杯加冰的双份烈酒，卢卡斯接过冰凉的酒杯，把它贴在前额被子弹击中的地方，沿着皮肤来回蹭着。那里的疼痛感有时短暂而尖锐，其他时候则是一阵钝痛，多少阿斯匹林都没办法抑制住，就像今晚一样。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种感觉逐渐麻木。吧台陈列酒瓶的柜子后面有一面镜子，卢卡斯透过那里瞥了自己一眼，他看见了一个带着黑色眼罩的男人瘫坐在一张凳子上，将一杯威士忌抵在脑袋上摇晃着，他周围的座位空空如也，原因显而易见。

把储藏室侧厅清理干净比想象中花了更长的时间，当他终于清理完以后，他顺道去医院探望了一下那位清洁工。前台的护士却告知他只有家属才能探病，从她的神态和语气上看，似乎对沃利的病情并不乐观。正是那个时候，他脑袋中的钝痛感又出现了。

唱机中正放着本尼·古德曼(1)的歌曲，灯光依旧昏暗，如果此刻他回到卡普托太太家，她一定又会唠叨他，而艾米一定想把她刚写的读书报告念给他听。但他此刻只想一个人静静。

当他听见门一开一合的声音后，感觉到有个女人坐了下来，与他仅仅隔了一个座位，但他的心情谈不上多高兴，反而有些惊讶。她点了一杯肯巴利苏打，这期间他一直低头盯着自己的酒杯，直到酒保端上酒水后，他才重新抬头瞥了眼镜子。

他的目光却撞上了一双深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吓了一跳，立刻又低下了头。天哪，这个时候，他最不想碰到的事就是被人搭讪，因为又免不了会问及他是在哪里服役的。但转而他又疑惑了起来，这个女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唱机中的音乐由本尼·古德曼换成了汤米·道尔西(2)，接着他又偷偷地看了一眼镜子，就在这时，她转过凳子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了，不过您是安森教授吗？”听起来她显然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不得不完全转过头来，才能用那只看得见的眼睛对着她。那是一个美女，乌黑的头发、黄褐色的皮肤，穿了一件挺括的白色衬衫和粗花呢夹克。

“是的。”

“那么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她的口音中夹杂着一些牛津和剑桥的味道，“我叫西蒙·拉希德。”

她越过一张空座位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现在他记起来了——她就是那个出现在艺术博物馆的女士，同行的还有一位老者。“我远道而来，正是为了见您。”

远道而来，只是为了见他？“为什么？”他语气中满是疑惑。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她说着便挪到了他旁边的座位上。

她既然已经坐下了，又何必问这个问题呢？

“我们研究的是同一个领域，”她说，“文物。”

“我不是古董交易商，”他回道，“如果您是这个意思的话。我只是一个教授……而且只是一个大学的副教授而已。”

“嗯，对此我很清楚。其实我已经做了一些了解——实话讲，那正是我的强项——而您也是研究希腊罗马艺术的领军人物之一。”

“您是大学负责招聘的？”他曾经遇到过一两次，“这里的生活让我非常开心，所以我并没有离开的打算。”就算他想离开，战略情报局也不会允许的。

“我并不是，”她抿了一口酒，继而说道，“我在开罗的埃及文化局工作。”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但他好像能猜出一丝她的来意了，接着他脑海中浮现了石棺上那些古怪的字符。

“我还知道您曾经加入过文物复原委员会。”

现在她的来意逐渐明朗了，但他不会也不能向她透露任何信息，于是他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而且您现在很有可能还在为他们工作。”她似笑非笑道，“目前为止，我的表现如何？”

“起码目前为止，”他不得不承认，“您还没有被三振出局(3)。”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她答道，“不过我猜是棒球术语？大意应该是我说得对吧。”

“你到底希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他的头又阵痛了起来，但他的酒杯忘在了吧台上。

“您知道的。”她说，但他却是一副迷茫的样子，于是她又补充道：“最近有一件艺术品被运到了这里，那是属于我的。”

“你的？”他挑了挑眉毛。

“我和我的父亲一起发现的。”

卢卡斯一直以为自己才是第一个发现这石棺的人，“所以你的意思是它属于你？”

“我的意思是，它属于埃及人民。”

“其他人也许不这样认为。”

“你指德意志第三帝国？”她不屑一顾地说，“他们当然不会这么想，不是吗？”

“我是说美国。”

“所以你们打算把它留在这儿？”

卢卡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文物流失这个问题，他完全感同身受——他和所有的希腊人一样，当看到本应摆放在帕台农神庙的埃尔金大理石雕(4)被掠夺走，陈列在大英博物馆的侧厅时，这感觉和现在的西蒙一模一样。但他依旧对这女人的真实身份将信将疑。

“没什么好隐瞒的。”他说道，此刻他空空的眼穴也疼了起来，“但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来这里是想要回这件有争议的艺术品吗？”

“最终我们会要回来的，”她说，“但就目前的世界局势来看，这里是它的最佳处所，就安全而言。”

“安全。”他重复道。

“和进一步的研究。”

她呷了一口酒，他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他喜欢这间酒吧，但看起来他得重新找一家了。

“我甚至怀疑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拿到是什么东西。”她说。

“难道你知道？”

“当然。”

“那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你学会信任我的时候，我会在适当的时机告诉你的。”

这一点她没有说错。

“而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静静地等待着。

“它并非表面上的样子，要高深莫测得多。”

“什么东西不是这样呢？”

“你现在还能油嘴滑舌，以后可别了，那个石棺藏着你难以想象的秘密。”

不管她究竟是谁，他已经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精神错乱了，而且她怎么证明她是埃及文化局的呢？而就他所了解的情况来看，她或许是个轴心国的间谍。喝完酒杯里最后的一点酒后，他翻出几张钞票放在了吧台上便离开了座位。

“听着，拉希德夫人……”

“拉希德小姐，不过这并不重要。”

“拉希德小姐，我不过是个普通的教授，我所做的工作和你想象的那些迷人的工作一点也不一样。”

“你会需要我的帮助的。”她紧紧地盯着他，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还有老天也会帮他的，不过那个眼神叫醒了他心中沉寂已久的某个东西，和古代文物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某个东西。

“你可以到纳索旅馆找我，”她说，“你总有一天会需要我的。”

他拿起公文包走向门口。

“如果你在没有我的情况下打开了石棺，”在他身后的门逐渐合上的时候她的喊声传来，“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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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尼·古德曼（1909～1986）：美国单簧管演奏家、爵士乐音乐家。

(2) 汤米·道尔西（1905.11.19～1956.11.26）：美国爵士长号演奏家、作曲家、大乐队时代的领军人物。

(3) 三振出局：投球手投出第三个球，有以下三种情况：（1）投球手投出第三个球为好球，击球员没有挥棒，球在落地之前直接被捕手接到；（2）投球手投出第三个球，击球员挥棒落空，球在落地之前直接被捕手接到；（3）投球手投出第三个球，击球员挥棒成擦棒球，球在落地之前直接被捕手接到。以上三种情况击球员即被判三振出局，或者说三击不中，接杀出局。

(4) 埃尔金大理石雕：埃尔金大理石雕是英国大使埃尔金勋爵从土耳其奥斯曼皇帝手中买得的一部分巴特农神庙石雕，肢解后运回英国。这些石雕最后卖给大英博物馆，很快成为该馆最珍贵的馆藏。埃尔金大理石雕是巴特农神庙雕塑中最精华的部分。

第十二章

好吧，西蒙边把椅子转向吧台边想，现在和她希望的结果不太一样，她还是应该多多借助自己的女性魅力的——她注意到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面一闪而过的光芒，而且实话说，她一般多少都会作出点反应的——但现在再想这些为时已晚了。

她猛喝了一口肯巴利酒，整理了一下膝盖上的短裙。

吧台的酒保一直假装在认真地擦拭玻璃杯。

她知道这事怪不得别人，除了她那点才华和博学以外，像游说这样需要耐心的活儿她真的是一窍不通。尽管总有些人天生就是外交官，但她从来都和这一类沾不上边，她总是和别人起冲突，在本该劝服他们的时候挑战他们，在本该赢得支持的时候激怒别人。尽管她并不一直知道自己前进的方向，但她总是急急忙忙的；她总是缺乏耐心去等待做一件事情的真正时机。

她这脾气就是遗传她母亲的，每个人都这么说，尤其是长期忍受着她的父亲，他是这么说的：“你妈妈要是现在还活着，你们俩的脾气一定不相上下。”

但要不是她天生执拗的脾气，谁知道那个现在被安置在附近的石棺会不会被挖掘出土？她父亲在开罗博物馆的储藏间内首次发现那个莎草纸(1)卷轴后，没办法说服任何人相信这个发现的重要性。所有人都觉得它不过是众多的莎草纸作品之一，被随意丢置在贮藏室废物堆的残卷和褪色的碎片中，无足轻重。

“很有趣，”当时国家图书馆的馆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来我们会深入研究它的，拉希德博士。”

当他为了野外考察向文化局申请经费时，同样遭遇碰壁。而且，西蒙刚刚谋得的工作让事情变得更加为难，她还必须极力撇清自己与那些审议程序的联系，以免被误会成走后门。

“你们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我的父亲很有可能找到了隐士圣安东尼(2)真正的墓穴。”她在一次获准可以参加的董事会上宣布了这条消息，迎来的却只是一片沉默和质疑。她还讲道：“近两千年来，来自世界各地的忏悔者和朝拜者都会前往阿尔喀拉扎姆，去那里一个荒弃的寺庙里朝拜一座空墓。”

“我们根本不知道那里面是空的。”部长说。

“我们当然知道！”西蒙坚持道，“我们已经做过地面测试了，不戳穿这个事实只是为了吸引游客而已。”

部长向她射去一道警告的目光，但她早就下定决心了，什么都阻止不了她。

“我们国家应该为圣安东尼感到自豪，”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仅整个基督教禁欲神学(3)都是他创立的，他还奋起反抗了罗马统治者并取得了胜利。他帮助被迫害的基督教徒，发起了一场对抗亚略异端(4)的战争。如果不是他，现在的教堂中根本不会有修道主义(5)的传统。”

“是的，拉希德小姐，我们都知道圣安东尼的意义。”

“那你们为什么不想要找到他真正的坟墓呢？”她挥了挥手中的论文，那正是她和父亲一起完成的，文章中他们概述了一下他们的理论，还标出了一条可能通往坟墓的路径。“难道你们中没有人对真相感兴趣吗？”

那是她被赶出去前，冒着丢掉工作的风险说的最后几句话，也正是这个时刻，让她下定决心将她数目可观的财产变卖一部分，将这些钱当做自己这次考察的经费。但她的父亲却因为任务可能危及他女儿的事业，而在决定是否去寻找坟墓时犹豫不决。

“对我来说，这都无所谓了，”他的语气中带了一丝认命的味道，“毕竟我已经老了。”

“你才不算老呢。”

“够老了，”他答道，“但你的事业才刚刚开始，你本意也不想顶撞上司。人生这段苦旅，充满了意料之外的挫折。”她听出他似乎在自责——如果他当年表现得更好一些的话，现在他早该是文化局的头头了。“你不想和我一样到处树敌吧？”

“敌人和朋友一样，都能塑造我们。”她回答道。就和平时争论一样，她父亲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你和你母亲真是如出一辙。”他说。

“和你也差不多啊。”

大概花了一周时间，她便集合了考察队的基本队员：司机、搬运工，还有一个贝都因(6)导游，能够带领他们到可能需要去的地方，例如撒哈拉沙漠、白沙漠(7)和开罗东南边五十英里开外的一大片未知荒地。为了追踪坟墓的位置，西蒙和父亲辛辛苦苦地将古本残卷拼凑起来，其中混杂着一些难以理解的、破碎的希伯来文，是很久以前在福斯塔特(8)的本·埃兹拉犹太教堂(9)中发现的。这些材料是从前的阿拉伯人撰写的，指明整个基督教义中最著名的隐士——圣安东尼被葬在了一个秘密的洞穴中，洞穴上方有一条眼镜蛇。当然现实中不可能会有蛇能够一直待在一个地方，更不要说作为某一处的标识了。但西蒙知道，这里的古石灰岩和白垩曾经是史前海洋的一部分，它那与众不同的名字正因此而来，那些石头历经千年的风雨侵蚀，展现出了奇特的样子，从茶壶到尖塔，什么形状都有。

她大胆地猜测这里也许会有一块眼镜蛇一样的石头，如果史料没有问题，骑着骆驼从拜赫里耶绿洲(10)出发，向正西方向走，用不了一天就到了。

他们开着吉普车，沿着骆驼蜿蜒的脚印，穿过了一片几乎没有路的地方，将基本的物资和供给运送到了旅途的第一站。但到达绿洲后，他们发现前面压根没有路，只有高高的沙丘，如果他们继续向前开，吉普车的轮子会陷到那些沙子里去。因此她只能在地上，对着一片星光和棕榈树叶凑合一夜，她的父亲则睡在吉普车的后座上。几个小时过去了，身边鼾声四起，但她依旧无法合眼，她迫切地希望早晨早点到来，她好起床继续寻找那些古本上记载的蛇形石头和它下面的墓穴。这个发现将证明她父亲一生的作为，为他的事业加冕，同时也是她职业生涯的一个辉煌开端。

天上的星星太多了，她甚至无法找出最基本的那几个星座了，它们就像洒落在黑丝绒上闪烁的糖粒似的，那一轮残月则像是萨拉森人(11)用的叶刀。突然，她听见了几只小小的沙漠狐的动静，它们嗅着火堆上渐散的烟雾，凑着鼻子闻营地的味道，飞快地抓了一些垃圾，便又钻回夜幕中去了。她从没想过会度过这样平静美好的一个夜晚，她好像有些理解是什么吸引贝都因人来到这片贫瘠的土地并安定下来的了。

当太阳升起时，远处的岩石带上了一层壮丽的色彩——粉金色、暗暗的草莓色和像冰淇淋似的淡草绿色——西蒙飞快地跨上了一只骆驼，蹬了脚马刺，挥着鞭子便催促它上路了。

“那些石头跑不了的，”他们年轻的导游——穆斯塔法，骑在一头笨拙的动物身上警告着她，“你如果催得太紧，它会停下的。”

这时在队伍最末的西蒙的父亲笑着说：“这骆驼和她还真是配。”

西蒙也笑了，但依旧没有放慢速度，前面的路不再是黄色的沙子了，变成了雪白的白垩粉，接着她便置身一片岩石中，其中一些石头有火车头那么大，其他的则是猫狗的大小。她被这些石头的造型惊呆了，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动物园，长宽大概几英里的样子，里面尽是些神话里走出来的动物：其中一个看起来像伸出爪子的狮身人面像，还有一个像是展翅的雄鹰。而它们的缔造者——风，依旧呼啸着，不止一次地吹落了西蒙的帽子，还吹皱了她卡其色上衣的袖子。

但她还是没有看到立起的眼镜蛇一样的石头，周围几亩之内都是蘑菇状的岩石，因为风作用在岩石底部的力量远远强于顶部，所以那些石头会变得像一个个巨大的摇摇欲坠的伞菌。不过毕竟那些古卷都太古老了，上面记载的蛇形岩石现在可能早已化为尘土了。不知怎的，在匆忙之中，她完全没有考虑到——要在一大片石头中间找到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有多么困难。她现在只希望那古本上可以记录得再详尽些。尽管古本中盛赞了圣安东尼的勇气——他独自踏入荒地与恶魔斗争，传说在他徒手勒死恶魔前，他还砍下了其中一只恶魔的尾巴——也许是因为圣安东尼生活的年代还没有发明出指南针吧，古本中一点都没有提供墓穴所在的方位信息。

公元251年，安东尼在上埃及区科马城内的一户富裕人家出生，父母在他十八岁时相继离世，自此他把主的话铭记于心：“如果你想要变得完美，就将自己所有资产变卖，接济穷人，这样到了天堂你便不会再贫穷。”他听话地卖掉了所有家产，包括一大群猪，把卖猪所得分给了穷人。紧接着他将自己的妹妹托付给了社区的修女后，便步入荒漠中独自生活了，在那里，只有蛇、蝎、鹰和狐狸与他为伴。

在多年的独居和自我牺牲以后，他的声名逐渐传播开来，很快便有朝拜者涌到他居住的洞穴来，给他带来很多礼物，从动物到熏香，应有尽有。其中一些人来这里寻求精神指引，另有些人则是为了获得一些更实际的帮助。圣安东尼用荒地中的荆棘制成了天然膏药，据说能医治百病。他尤以治疗皮肤病为长，通常会用到猪油，因此他总是与一些类似于湿疹和以他名字命名的“圣安东尼热”之类的皮肤病联系在一起，猪则成了他救助他人的象征，在宗教的肖像画中他大多以猪倌的形象出现，手中握有一个“T”形十字架。

事实上西蒙并不清楚自己期望在墓穴中找到什么，但一定不是金银珠宝，这可不是法老墓。她寻找的是一个证据——一个《圣经》中所提到的“一个曾存在过，又过世了的人物”、一个证明古代故事并不只是故事，我们双眼所见的不过是世界的冰山一角的证据。因为西蒙所受的教育和对世界的了解，她乐于冒险。在埃及大三角洲长大的女孩大都是这样的个性，毕竟那里是三大信仰的发源地，有着历经了几千年的沙暴、洪涝的金字塔，还有着久负盛名为先知辟出一条出路的红海。即使是她那因开放作派而出名的母亲，也在晚年受癌症侵扰时成了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这也影响了年轻而敏感的西蒙。毕竟主教纽曼曾说过一句类似“我六岁所获知的东西将伴我一生”的话。但西蒙没有任何信仰，她只是一名追寻者，一个既探索未知的虚幻世界又研究已知的现实世界的学者罢了。她希望在还未发现的圣人墓穴中，找到一个融合了虚幻与现实的世界。

天色渐晚，骆驼的体力也逐渐不支，她感觉自己离目标更近了一步，古本上说一天左右的路程，现在已经差不多了。高耸的石块在白垩地面上投映下一条狭长的深影，她突然怀念起学生时代在牛津的伍尔弗科特公墓闲逛的时光。黄昏时刻，她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圈破碎的墓石中央，周围还有一些天使造型的大理石。面对这片完全陌生而超脱尘世的土地，她并没有感到害怕和恐惧，反倒怀着一种朝圣的心情，她感觉月球表面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这里太黑了，根本看不见东西，”她父亲语气中有些疲惫，说道，“骆驼也走不动了。”

“我也走不动了，”穆斯塔法勒住缰绳，从马鞍上跳了下来，“我们明早再找那条蛇吧。”语气不太乐观。

但西蒙不愿放弃，下了骆驼后，她便撇下那群搭帐篷的人，独自步入那片崎岖不平的地带。因为靴子在沙石上打滑的缘故，她跌倒了很多次。但每一次她都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继续搜寻着。橘子般又圆又亮的夕阳逐渐西沉，她取出别在腰间的手电筒照向前面的地形。

这么久了，远远看去连个蛇形石头的影儿都没有。

“西蒙，你在哪儿？”她父亲在远处叫着，“你会迷路的。”

她都可以闻见穆斯塔法生起的篝火的味道，还能听见木头噼啪的声响，那些气味与声音飘散在荒漠的风中。

就在转头回帐篷时，她突然注意到地面上的一个洞，像是一个洞穴的入口，嵌着锯齿形的石头，看上去就像獠牙似的，洞口虽然不大，但如果低下头，一个人还是可以勉强通过的。她缓缓地举起手电筒，就在那一刹那，她在前方看见了一块像是盘卷的蛇一样的东西，再抬些头，她的内心逐渐升腾起一阵狂喜，一根细细的脖子上架着一颗铁锹般宽大扁平的头、而在本该是一根抽吐的蛇信的地方，有一块尖尖的突出的石块。

如果这都不算眼镜蛇，那就没别的了。

她试着叫了一声，但她口干舌燥，以至于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于是她对着水壶猛喝了一口，用剩下的水抹了抹脸后大叫道：“这里！找到了！”

但没人听见。

她不得不循着柴火燃烧的气味和星星点点的营火，蹒跚着走回营地，停在父亲的营帐外，里头依旧亮着煤油灯。

“我找到了！”她说，“我找到它了！”

“在哪儿？”父亲应着，恰巧穆斯塔法刚喂完骆驼回来。

“她找到那东西了？”穆斯塔法惊叫道，“凭她一个姑娘？我可不信。”

西蒙兴奋地点了点头，这就表示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吃些炖山羊再喝些茶，睡个好觉，等明天一大早去勘探那个山洞。

这一定是她度过的最难熬的长夜。

拂晓时分，西蒙便已经整装待发了。她催促着穆斯塔法和她的父亲草草吃完早餐，便领着他们返回那个巨大的眼镜蛇岩石那儿了。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的照射下，乳白色的石头带上了些金黄的色调，而地上阴影处的洞口依旧黑漆漆的。西蒙蹲下身子，带头走进洞穴，实际上洞的高度完全不需要她这样做。入洞后，她打开手电筒，四下打量，观察着洞口的周围。

那儿有一处狭窄但容易通行的斜坡，通向一片平滑的白色沙地。穆斯塔法紧随其后，她的父亲举着提灯走在最后。到达洞底时，拉希德博士缓缓转过身，高高举起提灯，整个溶洞在灯光下突然变得像一只巨兽的血盆大口，洞顶悬挂着成千上万颗钟乳石，有的小而尖利，有的则宽大粗钝，就像从天而降的巨大牙齿。

“天啊，”西蒙惊道，“我觉得自己像约拿(12)一样。”

“真主与我们同在。”穆斯塔法喃喃道。对于那些对神灵总是抱着打趣而非敬畏态度的孩子来说，这无疑让他们见证了神力。

“我们现在有更多的证据了，”拉希德博士感叹道，他的话在四面的石灰墙间回响着，“证明几百万年前这里曾是一片海洋。”

西蒙都不知道该从哪里看起了，周围尽是形态怪诞的各色岩石，有的似涟漪有的似漩涡。琥珀色的墙壁布满褶皱的挂饰，有些是垂直条纹，还有些横着的流石，就像堆在衣橱里的亚麻床单一般。即便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溶洞内部，也不难发现一个麻烦：根本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有个墓穴，更不要提石棺了。

难道储藏室的那些古本残卷中记载的大部分都是正确的，独独这里记错了？或者有没有可能这墓穴早在千年以前就被发现，然后劫掠一空了？

西蒙在溶洞里晃了一大圈，打着手电筒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一个角落和缝隙，搜寻着有没有一条可能通向深处某个房间的通道。就在她想放弃的时候，一丝凉凉的微风拂过她的脸颊，比这洞内空气的温度要低上一些。因此她又退了回去，风又吹动了她的眉毛，于是她更加仔细地检查起了这块地方。

无数年月的渗流和侵蚀使得这块墙壁有了瀑布的样子，就在这隐秘的瀑布后面，她发现了一个隧道，在前面根本看不出来，但绕到后面就可以发现那洞口的宽度竟足够一个人通过。最棒的是在手电筒光线照到的地方，她可以看见远处的墙壁上刻了些图案。

“这里很美，”穆斯塔法说，“但我想我们是白跑一趟了，阿里巴巴(13)可没有住这里。”

“话可别说死，”西蒙招手示意他们过来，“看这里！”

两个男人立刻靠了过去，拉希德博士举着提灯照向那条隧道，墙壁非常平滑，墙面也是特别的灰白色，像是很久以前粉刷的。西蒙抠了一下墙面，便掉下了一小片油漆，露出了暗黄色的岩石。

她兴奋了起来。

尽管隧道顶有些低矮，垂悬的钟乳石也几乎被全部铲除干净，仅有的又长起来的一些也不过匕首的长短，而且隧道的宽度足够让任何种类的圣坛、石棺或着墓室建造者希望放入的装饰物通过。她小心翼翼地走着，留意到之前看到的刻在岩石上的图案，便停下查看了一番，尽管图案在长年累月的侵蚀下已经有些模糊，但无疑是一只猪。

圣安东尼的守护动物。

这简直比在那儿找到一条钻石项链还令她激动。

“还有什么疑问吗？”她边把手电筒照向那个图案边炫耀道。

前面的隧道突然向右边拐了过去，又向左一个急转弯，接着他们便来到了一个房间，有着高高的圆顶，还有被粉刷过的平滑的斜壁，尽管大多数油漆都已经掉了或是褪了颜色，但天花板边缘还残留了一些蓝金相间的壁画，画中描绘的是圣徒初期一些著名的事件。比如其中一幅，圣安东尼在前面领头，后面跟着那群与众不同的猪；还有一幅，他头顶光环，对面的人坐在王座上。毫无疑问，这幅刻画的就是他和罗马国王戴克里先(14)斡旋，为早期的基督教殉道者辩护的场景。在国王的脑后盘旋着一只黑色昆虫，仿佛在对他耳语什么。西蒙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画。

而其他的画作和这两幅画相比，不像出自同一个人之手。那些画作比较粗糙，只用了红与黑两种颜色，而且上面的人和动物像孩子画的简笔画一样，一些图案甚至都重叠了。然而，这些画都围绕着一个主题——暴力与恐惧。许多猪在烤架上抽搐着，圣安东尼被长着椅角的恶魔们撕成了碎片；一堆骷髅，骨头还在汨汨地冒着鲜血。这最后一幅画会不会是用来描绘恶性皮肤病的一种死亡方式？如果真是这样，也太奇怪了，据说圣安东尼是可以抵抗这种恶疾的。

“它就在角落里，”耳边响起父亲的声音，其中充斥着敬畏，“就在那里，那个石棺。”

将视线从天花板那些令人不安的壁画上移开后，西蒙循着提灯的光亮走到房间最深处，那里的一块岩石深处雕凿出了一个壁龛。如今基督教徒们所沿袭的古希伯来的传统中，这些壁龛被称作kokh，在拉丁语中被称为loculus。这个壁龛顶部拱起，壁架上还放着一对红色黏土罐，其中一个缺了盖子，露出一截紧紧卷着的卷轴。西蒙忍不住想用手指推开那卷轴。

真正的宝藏其实藏在两个罐子中间——一个雪花石材质的盒子，铁链将笨重的盖子和罐部紧紧地拴在了一起。她第一眼根本没有发现它，不过这并不奇怪，因为这个盒子被安置在壁龛的最深处，而且藏在一片深重的阴影当中，即使近在眼前也很有可能被忽略。

即使在那些对古代艺术品的神秘见怪不怪的人眼中，那石瓮也有其魔力。人生中第一次，西蒙感觉到自己的脊柱本能地战栗了一下。

显然穆斯塔法并没有受到影响，他察觉到这里也许会留存一些战利品，于是立刻冲向那些罐子，打开了那个密封罐的盖子，瞥了一眼里面。

“又是废纸！”他厌恶地喊道，接着又走到石棺前面，“这里面是什么？”他兴奋地问，声音在其余的空房间里回荡着。不一会儿，他又扯着铁链问：“我们要怎么打开这个盒子？”

“我们不准备打开它，”西蒙回道，“别试了。”

“我们不是过来寻宝的，”拉希德博士斥道，拿着提灯走近了些，“这是一次考古探险。”

这个年轻的导游显然不理解这两者的区别，他的目光来来回回地盯着西蒙和她的父亲，急切地想要一个更好的解释。

“我们所在的不是王陵，”西蒙说，“因此这些棺材中不会有金面具或是银酒杯，这里只有骨头。”

“只有这些？”穆斯塔法不可置信地问，“废纸和骨头？我们大老远来就为了这些？”他转头就走，嘴里还嘀咕着，“最烂的活儿，我接的总是最烂的活儿。”

西蒙低下头看向石棺，借着提灯的光亮，她看见了许多符号和铭文。这大概便是这几个月的成果了吧——幸福的几个月，而解读这所有的符号文字大概要花上更多的时间吧。但她可以确信的一点是——她找到了埃及的圣安东尼的坟墓，就是那个著名的基督教修道主义之父，那个与派去折磨他、检验他对主的忠诚的恶魔斗争的勇士。谁知道那些古本卷轴还会告诉她什么呢？

再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图画，她几乎快相信这些粗糙且残忍的画作是出自那些恶魔之手了。

突然，某件事情让她感到非常古怪。

她发誓那张圣徒四肢被扯断的画中，圣安东尼原本是站着的，但现在却趴在了地上，一只叽叽喳喳的怪物在他背上跳来跳去，像是一只猴子，却长了条燕尾。

而本来坐在王座上的戴克里先国王也没了，反而变成了一只咧着嘴笑的狗，也可能是一只鬣狗取代了他的位置，头带王冠，手持权杖。

更奇怪的是那群鸟——那群黑色的小鸟——白墙、天花板甚至整个房间里都画着这些鸟。就在她准备询问父亲时，却发现他也在不安地盯着这些鸟看。

“他们原来，”西蒙问，“就在那里吗？”

接着那些鸟动了——但不是飞，而是爬，比起麻雀反而更像是昆虫，它们从石缝间和沙子里钻了出来。

蝎子。

那里有上百只蝎子，它们一齐竖起那一蜇致命的尾巴并抖动着。西蒙从没想过这里竟有一处巨大的蝎子洞穴，而这蝎子窝可能几千年来从没被打扰过。

这时前面的洞穴响起一声惊呼，是穆斯塔法的声音！“把它们从我身上弄下去！救命啊！把它们弄掉！”

西蒙立刻直起身子向隧道跑去，每踏一步她都能感受到脚下蝎子壳碎裂的声响。她能感受到父亲就跟在她的身后，但他突然被什么绊到，摔倒了，差点把她也给推倒了，他的腿被锯齿形的石头刮破了。就在她扶他站起来时，穆斯塔法的叫声变得更大了。

突然天花板上什么东西掉到了西蒙的头发上，她伸手把它拨下来时却被它的螯夹了一下。

西蒙一手提着灯，一手搀扶着一瘸一拐的父亲走出隧道，先右拐，再左拐，到了第一个洞穴，穆斯塔法就在那里，但几乎面目全非了。他在地上扭动着，密密麻麻的蝎子就攀在他的身上，他胡乱地挥舞着手臂，踢着腿，一只拖鞋都被他踢飞了，直直地掠过了她的头顶。

“快阻止它们！快阻止它们！”穆斯塔法尖叫道，但西蒙根本没办法抛下父亲去救他，她的父亲此刻正靠在她的肩上，呼吸沉重，她必须在她父亲体力不支前带他逃出这个洞穴。在经过穆斯塔法时，她停了下来，举着灯在他身上晃了晃，希望至少能为他驱走一些蝎子，同时还用脚踩死了许多。这时，她父亲的脚陷进了沙子，她也逐渐无法承受父亲的重量了。

猛的穆斯塔法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这时突然出现另一只蝎子对着他的手腕蛰了一口，于是他立马松开手去扯开那蝎子。

这一举动吓掉了她手中的提灯，滚到了斜坡底下，于是她立刻拽着身旁的父亲向洞口爬去，她父亲重得就像一袋水泥似的。早晨金色的阳光透过洞口射了进来，西蒙迫使自己适应这样刺眼的光线，在意志的驱使下，她一步一步地挪向洞口。当她最后从洞口出来的那一霎那，她感觉自己就像逃脱鳄鱼利嘴的小鱼一样。他的父亲跌坐在一座沙丘上，用嘶哑的嗓音索要着水，他腿部的血液像是流干了一样。

她把水壶送到他的嘴边后便转身走向洞口。

“别去！别去！”拉希德博士警告着她，盐水沿着他的下巴滴了下来，“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但她必须去试一试。她弯着腰折回洞内，用手电筒照了照墓室前面的洞穴，她不用走近也知道穆斯塔法已经死了，在这样恐怖的袭击下没有人能存活。那死去的场景很骇人，她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他四肢张开趴在沙子上，好多蝎子游走在他的身上，其中一些蜷着尾巴，挥舞着蝎螯，简直就像在用跳舞来庆祝它们的这场杀戮一样。

其中一只还处在攻击状态的蝎子气势汹汹地爬向西蒙的脚趾，她立刻用脚踩死了它，还把它碾成了粉末，然而就在西蒙准备借一旁的石头蹭掉鞋底的残渣时，她发现那条致命的尾巴依旧愤怒地抖动着。

当她再次走向石棺和黏土罐时，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将会做什么——她将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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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莎草纸（papyrus）是古埃及人使用的书写介质，由盛产于尼罗河三加州的纸莎草茎制成。保存得当可以存留很久，但是过于干燥的环境会使纸张变脆，容易碎裂。

(2) 圣安东尼（St．Anthony the Great，约251—356年）：或称“伟大的圣安东尼”、“大圣安东尼”。罗马帝国时期的埃及基督徒。是基督徒隐修生活的先驱，也是沙漠教父中的著名领袖。

(3) 禁欲神学：基督教实践神学分支，在天主教和新教中都有所反映，主要涉及以下主题：（1）辨明上帝的呼召并顺服之；（2）离弃罪恶，按照圣经的标准过道德的生活；（3）节制与克服私欲；（4）以基督的生命为标准培养基督徒的品性；（5）训练自己的意志完全顺服上帝的旨意，主张绝对依靠；（6）通过祷告和默想达到与上帝更加亲近的境界。

(4) 亚略异端：亚略派是基督教宗派之一，在公元四世纪时，教会在信德和教义神学方面面临危机，也就是对立教会所宣扬的信德的道理，它被称为“异端”。

(5) 修道主义：最先开始于埃及，创立者是底比斯城的安东尼。公元270年，他在自己的乡村开始过修道士式的生活。十五年后，他住进沙漠中的山洞，因此被称为“隐士”，当时有许多人效仿他。也有一些人群居在一间大房子内，渐渐演变成修道院；修道院中，每个修士有自己的小房间。

(6) 贝都因：也称贝督因，是以氏族部落为基本单位在沙漠旷野过游牧生活的阿拉伯人。主要分布在西亚和北非广阔的沙漠和荒原地带，属欧罗巴人种地中海类型。

(7) 白沙漠：位于埃及西部法拉法拉绿洲。沙子呈奶油一样的雪白色，和周围的黄色沙漠形成鲜明的对比。高耸的白垩岩层屹立在埃及白沙漠中，仿佛巨大的蘑菇群。它其实由数千年沙暴“雕刻”而成。

(8) 福斯塔特：开罗老城的一部分，在641～750年和905～1168年间是埃及的首都。

(9) 本·埃兹拉犹太教堂：开罗最古老的犹太教堂，始建于九世纪，十二世纪时由耶路撒冷的拉比亚伯拉罕·本·埃兹拉重修。

(10) 拜赫里耶绿洲：埃及的一处地名，距离开罗370公里。

(11) 萨拉森人：指从今天的叙利亚到沙特阿拉伯之间的沙漠阿拉伯游牧民。

(12) 约拿：《圣经》中的人物，公元前八世纪以色列北部一个王国的先知，曾受到上帝的惩罚，被大鱼吞噬。

(13) 阿里巴巴：《一千零一夜》中《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一篇的男主人公。

(14) 戴克里先：罗马帝国皇帝，于284年11月20日至305年5月1日在位。其结束了罗马帝国的第三世纪危机（235年—284年），建立了四帝共治制。

第十三章

尽管此刻已是夜深人静，街对面依旧有一盏灯亮着——是爱因斯坦家一楼。卢卡斯又点燃了一支烟，思考着教授究竟是失眠了，还是人类对于宇宙的基本了解又要有什么突破了。

而就在这里——卡普托太太家的前廊台阶上，他也有一些需要解决的问题，尽管意义可能没有那么重大。

他本来早早就上床了，但辗转反侧了几个小时还是睡不着，干脆就放弃了。他的屋子正好在屋檐底下，总是闷闷的，所以他便出来享受深秋的最后一丝凉风。街道角落里的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发出朦胧的光，借着微光他看见叶子从树枝上飘落，摩挲着寂寥的街道，发出瑟瑟的声响。他又吸了一口烟，胳膊肘撑着台阶向后仰去。不知道是第几百遍了，他的脑海中不停地回放着与那个叫西蒙的女人相遇的场景。

临别时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就是那句——如果他在没有她帮助的情况下打开石棺会后悔的。她到底是谁？她又知道些什么呢？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他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决定不去理她呢？是他过度谨慎的天性吗？还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或许是出于类似“言多必失”那样的考虑吧。或者，他的理由可能并没有那么冠冕堂皇？自从他被调派海外后，许多年来他都极力否认并扼杀着某种情绪，但却在这次不经意间被唤醒了，这会是理由吗？还有其他更好解释的原因吗？

一辆黑色的迪索托(1)慢悠悠地经过卢卡斯的眼前，突然一只虎斑猫从汽车灯前掠过。

那只猫立刻让他想起那石棺上蚀刻的图案——巴斯特，埃及神话中的猫神。那是不是正契合了他的猜想？就像西蒙说的，那骨灰盒是属于埃及的？要是那雪花石棺材上没有刻那么多铭文的话，他一定相信了。但那上面刻满了象形文字、希腊和拉丁字母以及一些神秘的符号，比如那个模糊的歪斜的钻石。在此之前，这样的图形他根本闻所未闻，从未见过。

更不用说他碰到的是一大堆这样寓意古怪的图案。那上面还刻着一个放牧的牧羊人，但事实上，比起羊群来，他放养的那群生物更像是一群欢闹的猿人。它们在那干什么呢？棺材上还有许多细长的凹痕，像是粗心的工匠留下的，又像是被那些想爬上盒子的野兽划的。但话又说回来，这骨灰盒里装的净是些骨头，压根没有新鲜的肉，那些野兽又为什么想要爬到那上面去呢？

街道对面的屋子开着窗户，屋内的薄纱窗帘被卷到了屋外，在风中飘扬着。接着卢卡斯看到窗帘后面一个男人的身影，他急急地将窗帘收了进去，很快降下了窗框，老旧的窗框在风的撞击下尖叫着。

接着那屋子的灯熄了，门廊这儿的灯却亮了起来。

他刚刚见过的那辆迪索托——从这辆车独特的瀑布格栅来看，是a'4I型，是美国把汽车生产线转为军用前生产的最后一批汽车——又原路折了回来，停在了爱因斯坦家的门口，但并没有熄火。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半夜这个点儿会发生什么事情，就听见了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工作服和披着防风夹克的男人出现在了公寓门前的水泥路上，他低着头，脚步沉重。

“您一定是泰勒先生了。”卢卡斯压低声音说道。

那个男人显然被吓了一跳，停了下来抬起头，“您是？”他问道。卢卡斯觉得他是在假装不知道。

“卢卡斯·安森，”他向前探身并伸出手，“我住在阁楼上。”

“哦，好的。”泰勒说着但并没有和他握手，卢卡斯悻悻地垂下了手。

“您是刚值完夜班吗？”

泰勒——那个看上去四十岁左右、满口坏牙的男人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如何作答，过了片刻才答道：“嗯，是的，根本没时间休息。”

“您是在特伦顿工作的吗？”

“是的。”

“在飞机车间？”

“你从哪儿听说的？”

“噢，抱歉，”卢卡斯说，“房东太太无意中提到的。”

“她不该乱说的。”

“没关系的，你的秘密在我这儿很保险。”

“你是做什么的？”

“我在大学里教书。”卢卡斯说完觉得他好像已经知道了似的，不用说，肯定是卡普托太太告诉他的。

“你教的是什么？”

“艺术史。”

从泰勒的表情来看，他的回答好像意义不大。“你这里是在战争中受的伤吗？”他向着那块黑色眼罩挑了挑下巴。

“是的。”

泰勒轻哼了一声后又发出啧啧称赞声，但他没有像别人一样说那些废话，这一点倒使卢卡斯很感激。“你在外面干什么呢？”他岔开了话题。

像他这种对自己的每个回答都小心谨慎的人，问问题就简单多了。“睡不着。”

“这样啊，我倒没有这种困扰。”说完泰勒绕过他，走到了门边，伸向了门把手。

“晚安。”

“嗯，好的。”

他随手关上了门。

什么人啊，卢卡斯想，难怪艾米都不愿亲近他。担心上楼时再碰上他，卢卡斯干脆又在前廊坐了会儿，想了想要怎么研究那石棺，中途走了一两次神，想了些不切实际的问题。就算是闹着玩，明早他也要给纳索旅馆打个电话，检验一下那个女人说的是真是假。

他起身拍了拍裤底的灰，刚准备踩灭烟头回屋去，对面屋子的前门就开了，两个男人走下台阶，其中一个是爱因斯坦教授，另一个人更年轻一些——一身深褐色套装，戴着一顶深褐色的帽子，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拿着公文包。司机立刻走出轿车，接过他的行李一把塞进后备箱。

两个人又说了一两分钟的悄悄话便握手告别了。司机打开汽车后门，待那人钻进去后便关上门，挂档后急驰而去。爱因斯坦目送他们离开后，抬头望向夜空，星光熠熠。缓缓收回视线时，他注意到卢卡斯的香烟在夜幕中闪烁着橙黄色的火光，于是他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卢卡斯也回了个招呼，“骆驼”香烟的火光在夜色中上下摇摆着，之后爱因斯坦便回屋了。门廊的灯也熄了，与此同时，头顶泰勒房间的灯却亮了。

卢卡斯看着那只虎斑猫钻过教授家的栅栏，心想，这可真是个奇怪的夜晚。今晚的空气中像是飘散着什么，有些不对劲，不过不管那是什么，目前还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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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迪索托：美国汽车品牌。

第十四章

他今早就不该叫上哥德尔一起划船的。本该享受着微风吹拂，在普林斯顿为校赛船队而建的人造湖泊——卡内基湖的一端惬意地划着船。但此刻的哥德尔却死死地攀着栏杆，一副在海上遭遇了台风的样子。对爱因斯坦而言，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放松时间，可以远离电报和电话的烦扰，还有那群总是缠着他对他们最新的理论研究作出评价的年轻人。海伦的任务就是帮他挡掉这些无休止的叨扰，但秘书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比如说，她知道如何让奥本海默穿过一道道的门，让他在客卧舒服地待上几天。由此他们两人才能够专心致志的一起讨论，并想出在洛斯阿拉莫斯(1)正在进行原子弹研制进程中所遇到的难题的解决办法。不过在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教授的一种解脱——毕竟前几年他一直遭受年轻科学家们的排挤，其中也包括了奥本海默，但如今他们都需要他的帮助，而且这个项目不仅是顶级机密，对国家来说还有着空前的意义。毫不夸张地说，这件事让他非常激动。

“这湖有多深？”这已经是哥德尔今早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他的救生圈都快被他提到嗓子眼儿了。

“嗯，不到二十英尺(2)吧，”爱因斯坦答道，“二十英尺。”

显然，这不是哥德尔——一个旱鸭子——想听到的答案。如果一定要说个数的话，大概六七英尺才是他能接受的吧。

秋风吹起爱因斯坦银灰色的发丝，也吹散了他心中郁结的蛛网。在他熟练地操纵着舵柄时，黄色的船帆鼓胀了起来，在风中噼啪作响。曾经因为这小船太过破旧，爱因斯坦戏称它为Tinef，意第绪语(3)翻译过来就是“破烂儿”。

“你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风渐起，为了不让哥德尔注意到船体微微的倾斜，他不得不抛出这个问题。

“你指哪个工作？关于连续统假设(4)的论文我快写完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不久以后我可能会请你读一下，希望你能在出版前告诉我你的观点。”

“乐意之至，”爱因斯坦真诚地说。哥德尔那些让他出名的数学研究总是让人很有兴趣，而且逻辑缜密，无可辩驳。他那条不完全性定理(5)就奠定了他的神坛地位，是这样一条假设：任意一个形式系统，都存在一个命题，它无法被证伪但又无法证明其正确性。

但他最重视的另一个课题——对上帝以及来世的本体论证明，尽管看上去理由非常充分，却难以令人信服。就爱因斯坦所认可的理论来说，他并不相信上帝，他所认可的统一场理论(6)是一套解释宇宙构成的完整、精炼、不容置疑的综合体系——尽管他这十几年来也一直在探索，但都只是徒然，而且每个宗教都声称知晓上帝。至于说天堂和地狱，完全是人们的想象罢了，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连哥德尔这样的天才的证明都不尽如人意，还有谁可以呢？

“至于其他的研究嘛，本体论证明……”

噢，又来了，爱因斯坦心想，都怪自己开了这个头。

“……我已经认真思考过你对公理四和公理五中间部分的质疑了，我相信我能够解决的，而且绝不会减弱或者改变它后面内容的效度。

他只用了十四条定理就证明了那条理论，何况他那么聪明，论据中很难找出什么漏洞。但爱因斯坦知道，那些论据的中心论就是错的，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神学的出现根本没有任何其他的原因或是特殊的目的。人类凭空捏造出一套神学理论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惧怕黑暗，畏惧最终的消亡，害怕面对一个事实——即人们于巨大、广阔而冷漠的宇宙而言，根本什么也不是。

“但你不能说证明上帝的存在仅仅是为了实现人们的愿望，”哥德尔说，“就像你逝去的朋友弗洛伊德(7)说的那样——他认为，世间一切无不关乎大脑，那个大脑，我想十之八九不过是他的大脑罢了。”

爱因斯坦毫不害怕或忧惧死亡。他现在已经六十五岁了，而且工作完成得相当出色，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就像西格蒙德说的那样，爱与事业，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两样东西。相对于弗洛伊德的科学家身份来说，爱因斯坦更欣赏作为哲学家的他，所撰写的那些文章更富有发人深省的内涵，但内容的严谨性就不那么尽如人意了。

不对，他不畏惧死亡的原因是他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在神秘、奇妙且充满未知的宇宙中，他像原子一样渺小，像蜉蝣一般无足轻重。但能够生存在这片浩瀚的宇宙中，并且达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成就，已经让他非常满足了。

“我保证，就算你告诉我，我长出了翅膀，”他回答道，“在天宫的宝座下坐着，弹着竖琴，我也能够接受。”爱因斯坦不想再因为哥德尔的证明，和他陷入一场激烈的争辩了。他低着头，凝视着湖岸上到处撒满的金红交织的树叶，此刻他只想陶醉在这美景中——蓬松的白云飘浮在湛蓝的天空中，就像他在阿尔卑斯山喝热巧克力时配的打发奶油似的，清澈冰凉的湖水有节奏地拍打着小船的一侧。闭上眼睛，他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候在瑞士度过的那段时光，也是这样一条小船，他的恋人——玛丽·温特勒，一个漂亮的金发女人——依偎在他的怀里。时间是相对的，他已经论证过这个观点了，但即使是他，也无法计算出时间流逝的速度，尤其是在他年事已高之际。他很害怕自己没有办法活到统一场理论完成的那一天。

或是他的这一观点被证明是正确的那一天。

他知道，奥本海默一直对他的观点嗤之以鼻，所有量子力学的同事，比如玻尔(8)、杰弗里·泰勒(9)也都是这样。他总是会想，这一切多讽刺，他在世纪之交时发表的文章为他们的理论和研究奠定了基础，但这群人扭头却创造了一个依靠他所不认同的随机原则运行的世界。世上一定存在着一种模式——越简单越好——适用于万物，但他很确定，依靠量子物理学是绝对找不出来的。

“这次远足非常愉快，谢谢你，”哥德尔说，“不过我们现在是不是该靠岸了？”

爱因斯坦回过神来，睁开了眼睛，顺着他的朋友库尔特的视线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在树林的顶端弥漫着薄薄的一层乌云。新泽西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这一点倒和波恩阿尔卑斯山脉一样。

他们的小船俨然要成一个雨水冲击的活靶子了。

他收起主桅上的帆并将船舵转向右侧，再操纵着舵柄将航线重新调整到船屋方向。湖水泼溅到船的一侧，哥德尔迅速地抬起了脚，好像碰到他的不是水而是熔浆似的，保持着双手环膝的姿势坐着。要不是他正愧疚着自己害哥德尔陷入这种境地，爱因斯坦一定会被他这模样逗笑。

转过头，他看见远处的乌云正急速向这儿飘来。在回洛斯阿拉莫斯前，奥本海默曾打过这么一个比方：“一场能终结其他风暴的风暴已经来临，而唯一的问题就是谁能掌控雷电。”奥本海默总是喜欢用这种夸张的语言，“而那，必须是我们。”

当然，爱因斯坦曾经听过这个观点，也赞同了这个观点。作为一个坚定的和平主义者，一个保卫和平的世界组织的发起人，他现在不得不改变自己的一些观点了。战争僵持了太久，暴行也不断累加。起初，海军请求他设计一种地雷用来阻塞日本的海港，他照做了。而现在，他又被要求发明出一种武器，这种武器可能会造成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的巨大破坏。但正如奥本海默说的，如果德军制造炸弹的势头良好的话，他们别无选择。

“我们夜以继日地工作，”奥本海默在关上书房门的时候告诉他，“但我们还得加快进程，我们必须要比之前更快地解决问题，并快点将它们投入生产。”

“那部署呢？”他几乎脱口而出。

奥本海默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点燃第一根后说道：“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的话。”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的话。

如果爱因斯坦相信神灵能够听见人们的祈求的话，他一定会当场跪下并祈祷。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的话。

这样简单的几个词竟暗含了一场巨大的毁灭。人们可能会这么想，这个世界早已见证过人类许多荒唐的悲剧了，比如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索姆河会战(10)，五十几万人的牺牲，仅仅为了六平方公里的土地。

“不能再快点吗？”哥德尔问。风越来越大了，浪潮冲击着船的一侧，哥德尔浑身都湿透了，他那小小的圆框眼镜的镜片也已经浸满了水。尽管爱因斯坦已经看见旗杆上飘扬的橙黑相间的国旗了，但那船屋离他们还有四分之一英里(11)呢。

“除非你想要翻船，否则我们不能加速。”爱因斯坦回道。

“不，不想，”哥德尔立刻改口，“就按现在的速度行驶吧。”他又紧张地瞥了一眼即将来临的风暴。

白云已经向着东边逃跑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大团雷暴云砧像一辆坦克一样缓缓而来。爱因斯坦不想表现得太忧虑，小船已经进了许多水了，风刮得船歪向了一侧，歪斜的角度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最重要的是他可不希望闪电来的时候，他们还在湖上漂着，并且还是在这么一艘孤零零的只有一根桅杆的小船上。大学的赛艇队教练已经警告过他，Tinef在船屋建成的第一天就在这里了。

“新泽西的风暴就像是一场骚动，你预见不到它们的到来，但相信我，它们能够看见你。”

现在他知道那教练的意思了——这风暴确实像魔术一样凭空变了出来，而且一直恶意地追着他跑。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风中依稀听到哥德尔问了这么一句话。

“没有，你是一名合格的大副，”爱因斯坦极尽所能地安慰道，“只是不要跳下去游泳就好了。”

哥德尔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

“一会儿你就可以和阿黛尔团聚了，”教授说，“她会继续帮你尝菜的。”一般来说，他不会用哥德尔的怪癖开玩笑，但这个时候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了。

哥德尔自然地接过话茬，“她今晚烧鱼，整个房子都一股鱼腥味。”

“什么鱼？”

“我没注意。”

第一滴雨落在了湖面上，泛起了层层涟漪，狂风吹得两岸的树木弯了腰，树叶纷纷飘落在了湖面上。

爱因斯坦不由地勒紧了主帆索，船猛地转向了船屋的木头码头，接着他把桨倒着绑在了船上。“抓紧了，”他说。从哥德尔泛白的指节来看，他已经抓得不能再紧了。

在风和浪的助力下，船飞快地驶过剩下的距离，终于艰难地抵达了码头，尽管中途差点错过了它。

“抓住码头的绳子，把船拴住。”爱因斯坦刚说完，哥德尔就已经开始做了。教授拆下帆并把它收起来的时候，库尔特把船拴到了码头上，接着倾身，伸出自己冰冷而颤抖的双手扶着爱因斯坦走下船尾。大雨倾盆而下，他们从码头回来的半路就已经被淋透了。天空闪过一道“z”形闪电，几秒后便听到了雷声，如大炮轰鸣一般。爱因斯坦浑身都湿透了，蹒跚地——噢，他还记得夏天的时候，他和一个伯尔尼专利局的朋友一起徒步旅行，那时候的他步态还很轻盈呢——跟着哥德尔走进了船屋。两个人像两只小狗一样抖动着身体。

房间里温暖而干燥，还有古老的雪松的清香和新鲜蜂蜡的味道。在一处敞开的柜子里摆放着一副望远镜，一把发令枪，一个急救箱，谢天谢地，还有一叠干毯子。

爱因斯坦扔给了哥德尔一条，他当然没接住，从地上捡起毛巾，裹住了自己颤栗的肩膀。

“你看起来就像一只落了水的腊肠狗。”爱因斯坦打趣道。

“那你就是一只湿透了的牧羊犬。”

他们都笑出了声，雨水也敲打起了房间的窗户。突然一阵世界末日般的响雷击中了屋顶，就像是重重的一拳落在了上面。椽木上的尘土被震得飘在了空中，脚下的地板也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们也同时陷入了沉默——就像这些天整个世界所准备的一样——等待着另一场毁灭性的风暴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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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洛斯阿拉莫斯：在美国的新墨西哥州。二次大战后期，闻名世界的美国原子武器研究基地——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1943年在此建立。

(2) 二十英尺：1英尺等于30.48厘米，二十英尺约合6.09米。

(3) 意第绪语：属于日耳曼语族，大部分的使用者还是犹太人，而且其中主要是阿肯纳西犹太人在操用此语。

(4) 连续统假设：在可列集基数和实数基数之间没有别的基数，1874年格奥尔格·康托尔提出此假设。

(5) 不完全性定理：哥德尔证明了任何一个形式系统，只要包括了简单的初等数论描述，而且是自洽的，它必定包含某些系统内所允许的方法既不能证明真也不能证伪的命题。

(6) 统一场理论：从相互作用是由场（或场的量子）来传递的观念出发，统一地描述和揭示基本相互作用的共同本质和内在联系的物理理论。

(7)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1856.5.6～1939.9.23）：奥地利精神病医师、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他开创了潜意识研究的新领域，促进了动力心理学、人格心理学和变态心理学的发展，奠定了现代医学模式的新基础，为二十世纪西方人文学科提供了重要理论支柱。

(8) 尼尔斯·亨利克·戴维·玻尔（1885.10.7～1962.11.18）：丹麦物理学家，1922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9) 杰弗里·泰勒（1886.3.7～1975.6.27）：英国物理学家，数学家。他研究的领域是流体动力学与波理论。他的第一篇论文涉及量子力学方面的研究。

(10) 索姆河战役：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规模最大的一次会战，时间发生在1916年6月24日到11月18日间，英、法两国联军为突破德军防御并将其击退到法德边境，于是在位于法国北方的索姆河区域实施作战。双方伤亡共计一百三十万人，是一战中最惨烈的阵地战，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把坦克投入实战中。

(11) 英里：1英里等于1.609千米。

第十五章

今天刚开始还是晴空万里、风和日丽的样子，但这小阳春天气只持续到了中午就骤然停止了，秋天来得气势汹汹。萧瑟的秋风呼啸着，卢卡斯正准备离开莫色尔街道上的住所，却被身后的卡普托太太叫住，“别忘了带伞，广播说今天还会有一场暴风雨的。”

这广播真是一如既往的准。

学校的草坪已经积满了雨水，走道上到处都是水洼，还有几堆湿透了的枯枝败叶。因为学生们的鞋子和雨靴带水的缘故，艺术博物馆阶梯教室的地板有些打滑。卢卡斯在走上讲台的时候差点摔倒，教室里免疫力差一些的学生都已经迎来了这个季节的第一场感冒，他领着学生们在画廊里四处转悠，欣赏那些雕塑和瓮罐，整个画廊都回荡着他们的鞋子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嘎吱声响，还伴着鼻鼾声、咳嗽声和用手帕擤鼻涕的声音。

然而到目前为止，卢卡斯还没有被传染病所影响，主要原因是他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要么就和那棺材待在一起，与世隔绝；要么就是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消化他搜集的那些资料。

但想要搞清楚这个棺材的意义是一个艰难的任务。他做了很多笔记，看了很多的相片和拓片，但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对这个石棺准确的源头和这棺材主人的身份一无所知。一般来说一个棺材上不会刻太多的标记，而且所刻的标记都遵从同一个原则——死者姓名，也许会加上他生前的职业，或者是用一两个词说明他与某个知名人士或家庭成员的关系。“约翰，约瑟夫的儿子，商人。”而且无论是阿拉伯语、希腊语、拉丁语还是希伯来语，上面刻的文字只有一种。

但这个石棺不是。

这上面镌刻的各种语言的铭文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看上去像是某个委员会刻的，也可能是出自某个想要用一切办法警告别人的人之手。除了那些可能是科普特(1)石匠雕刻的字符以外，那上面还刻了些字母，尽管有些磨损，但他依稀可以辨认出那些字母是出自《旧约》和《新约》。

假设他没有看错的话，按照古希腊的文字来说，这棺材似乎有一些军事意义：“永恒的胜者，被征服的敌人。”难道这棺材中装的尸骨属于互为对手的两个人？这可能是首个先例，也就说得通为什么德国人对它这么感兴趣了。但已经没有了猜测的时间，现在需要的就是答案，就在今天早晨他收到了战略情报局麦克米伦上校寄来的一封措辞强硬的电报。

“信息和研究结果必须尽快递交，”电报中是这么写的，“不要传送过来，我们会派遣情报员去收取手写的报告，我们希望尽快得到研究结果。”

这个有些特别的石棺为什么会对军事指挥处而言这么重要？尽管卢卡斯对这一点依旧非常困惑，但他在军队里待过的经验告诉他不能轻视那封电报。到目前为止，他还是希望能够在彻底地检查并评估过石棺外的标记、尺寸和外观后，再锯开固定住石棺盖子的链条。正如任何一个艺术史学家或考古学家都知道的，一旦你采取了什么特别的行动，再想扭转它以及它所造成的后果就完全不可能了。他最近听说了一个理论，叫海森堡测不准原理(2)，就阐述了这样的事实——至少在亚原子水平上，观察某样事物的行为恰恰改变了被观察事物的位置与正常秩序。正是因为这样的逻辑，他才希望能够把基础资料收集齐整后再打开盒子。这期间只有一个例外，就是他允许德兰尼切下一部分石头来完成他的分析研究。

也许他拖了这么久的原因根本不止那些。也许他的一部分情绪是害怕与这石棺发生任何接触的，而且这部分情绪占的比重可能比他承认的还大得多。

下课后，同学们一哄而散，其中一半大概都回到病床上去了。他也离开了博物馆，穿过校园走向盖特馆，德兰尼的地球物理学实验室就在那里，他应该已经在物理成分和石头的起源研究上取得一定进展了。有了这些信息，卢卡斯暂时可以应付战略情报局了。

盖特馆是一座阴郁的灰色哥特式建筑，学校里很多建筑都是这样的风格，自1879年起这座建筑的主楼就变成了学校的自然历史博物馆。在这具有阴森外表的主楼之外，还装饰着两百多个具有滴水嘴功能的小雕像，都是那些已经灭绝或现存的动物模样，这些都是格曾·鲍格勒姆(3)的作品，就是那个因拉什莫尔山的雕刻而声名大噪的雕刻家。走进大厅，仿佛来到了寓言故事的世界，受到两旁动物们的夹道欢迎。

走进里面，感觉就愈加奇怪了。昏暗的展示柜中陈列着地质学、生物学和人类学样本，这些都是普林斯顿的科学探险队从世界各地——比如美国西南部干旱的沙漠到巴塔哥尼亚(4)狂风四起的峭壁——搜集而来的。有一些柜中摆放着切开的水晶石，还有的则放置着剑齿虎和中新马(5)的骨架，其中最特别的一个柜子中保存着一只正在吞食鲜鱼的始新世(6)鲈鱼。但截至目前，展览中最受欢迎——尤其最受市里那些免费参观的小孩欢迎的是——凯斯内斯郡人，它是在苏格兰的一处泥沼中发现的，后被温德尔·沃克捐赠给学校收藏的，沃克是普林斯顿1904届致词的毕业生代表，闲暇时他是一名业余的探险家。

凯斯内斯郡人其实是一具尸体，保存完好，还带着舒适的皮帽，穿着花边马裤。它的名字来源于发现它的一处酸性泥炭沼泽所在的位置，正因为置于沼泽中，这具尸体得以石化并完好地保存至今。尽管并不清楚他犯了什么罪，但他显然遭受了刑罚：他的脑壳被打伤了，还被绑在一根木桩上活活勒死，最后为了保险起见，还割开了他的喉咙。

“这种将人杀死三次的方法，”柜内的饰板上解释道，“是一种宗教的死刑仪式。一般都是通过这种手段来宽恕一个人所犯下的恶行，或是作为对异教徒背叛行为的刑罚。”那根木桩可能是自己倒下的，也或许是被撞到泥潭里去的。如今在这座高高的展示柜中，底部的灯照射着，伤痕累累的凯斯内斯郡人又重新站了起来，但始终无法与背后那根木桩分离，因为和尸体一样，那木桩也早已石化了。他的血肉呈现出桃木的褐色，和木头相比竟毫无异处；而且他皮肤的每个细纹、紧闭的双眼上的每根睫毛、他枯瘦的下巴上的每根胡茬和凸出的双颊都被完美地保存下来。他看上去就像会在某个时刻突然醒来，睁开双眼，发出一些含糊地叫喊声。

“没想到你会来这里，”楼下礼堂里传来一阵声音，“一般来这里参观的都是一群刚放学的初中小孩。”

他转过头，看见安迪·勃兰特正站在自动饮水机旁仰着头看向这里。

“大多数时候，他们会打赌谁敢碰这玻璃，”勃兰特说，“这时我就会走过去警告他们如果把玻璃敲碎了，凯斯内斯郡人会跑出来抓住他们。”

“有用吗？”

“大概只会奏效五分钟。”

这句话一定刚刚才提过，因为卢卡斯可以看到展示柜上还留着几个脏脏的手印。

“你怎么来这里了？”安迪还是和往常一样爱管闲事。

“来找德兰尼教授的，”卢卡斯说，“他在楼上实验室里吗？”

“一起去看看吧。”安迪提议，自顾自地走向楼梯。但卢卡斯拒绝道，“没关系，我自己去就行了。”

“我得活动一下，”勃兰特一步跨上两个台阶说道，“我整天都闷在屋子里。”

对于一个因为心杂音被免除兵役的人来说，他当然可以从容自若地爬楼梯了。

本来卢卡斯不想有人打扰。毕竟他和德兰尼要讨论的是很隐私的事情。然而，正当他想到这一点时，勃兰特已经打开了矿物学与地球物理学系的大门并问道：“有人在吗？”

让卢卡斯讶异的是，里面传来不止一个人的声音，并且他们的声音里充满着厌烦的情绪。他听见德兰尼的声音：“我难道没警告过你不许出现在这里吗？”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哪位？”

这女人还带着英国口音。

他看见德兰尼和西蒙·拉希德都在里面，面对面地站在柜台的两边。

卢卡斯愣住了，西蒙看上去也有些不知所措。在他开口问西蒙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之前，德兰尼把安迪推出了门还警告道：“以后这实验室就是你的禁区！”说完便关上了他身后的门，还搓了搓手，好像在说“终于摆脱那个坏家伙了”。接着他指着西蒙说道：“我猜你们俩已经见过面了。”

“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她冷冷地说道。

“你在这里干吗呢？”

“我猜你还没有听说，”德兰尼说，“拉希德小姐收到了中东研究系的访问邀请。”

“我都不知道原来他们还在招人。”

德兰尼挑了下眉毛故意加重语气说道：“他们是不招人，但麦克米伦上校一个电话就让她变成例外了。”

卢卡斯还是一头雾水。“所以，”他悄悄地问德兰尼，“她知道那个项目了吗？”

“我能听见您说的话，”她插了一句，“我当然知道。当埃及政府部门——哦，我忘了说，埃及也是同盟国一员呢——表现了对这个项目的兴趣后，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我们已经完成一部分了，”德兰尼说，“正准备打电话给你呢。”

在卢卡斯坐在凳子上准备歇口气的时候，德兰尼继续解释着他的研究结果，从他在棺材底部切割下来的那一小块薄片来看，他可以确定这个雪花石棺是所谓的某种东方品种，“它是方解石的一种，比你在欧洲所看到的所有石膏都要硬一些，你看。”德兰尼从抽屉里拿出那块石片放在柜台上，再用滴管蘸取一种透明的液体滴在了上面，石片上瞬间冒出了许多细微的泡泡，而后又很快消失了。“是盐酸的反应，如果是质地软一些的雪花石是不会冒泡的。”

“这种石膏一般是古埃及人用来制作卡诺匹斯罐(7)的，”西蒙继续说道，“尤其是用来存放法老重要器官的那些罐子。”

“你的意思是我们研究的骨罐是某个法老的？”卢卡斯问。

“不，”西蒙回道。“根本不是的。”尽管听上去她对那棺材的了解远远不止这些，但这时德兰尼却接过了话。

“这种特殊的雪花石只有埃及和叙利亚的某些地方有。”

“贝达的撒哈拉沙漠那里，”西蒙说，“或是白沙漠那块。”

“大概三千年前就有了。”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卢卡斯很高兴终于有个地方是自己可以出一分力的了，“那个骨罐的历史应该不超过两千年，离现在大概一个世纪左右或者不到两个世纪。”

“你怎么知道的？”德兰尼吃惊地问。

“它盖子上的拉丁文告诉我的，其中一部分文字是来自于《圣经》中的一个篇章。”

“很好，那正是你的专长。”德兰尼不得不承认。

“其他的那些标记呢？”西蒙已经俨然一副共事者的样子了，“对于那些标记，你有什么进展吗？”

尽管她已经完全适应了，但卢卡斯依旧很难接受她的到来。这个项目分配到他手中时可是严格保密的，因此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坦白自己的研究进程，“我还在研究它们。”

“也许我可以帮忙。”

德兰尼点了点头表示鼓励，但卢卡斯依旧选择了无视。

“我们真的得去那个存放石棺的房间看看了，”西蒙说，“我们对德兰尼教授现有的东西已经研究得够彻底了。”

“叫我帕特里克。”德兰尼插了句，西蒙微笑了一下。“但我想她是对的，”他盯着卢卡斯又加了一句，“我们可以先把这些地质数据发送给哥伦比亚特区，不过麦克米伦上校很快又会不满足的。”

德兰尼继续说：“毕竟他真正想知道的是这石棺里面究竟是什么。”

“难道你不想吗？”西蒙问。

“我们不打开它，就没办法用放射性同位素探测法来探测这骨头的年代，”德兰尼抱怨道，“如果我再不快点测出结果，他们恐怕要削减对我的资金支持了。”

卢卡斯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炮火之中。

“那个石盒必须要打开。”德兰尼作了个总结。

“那什么时候呢？”西蒙问，“现在我有权利去看了。”

“好，好，好，”卢卡斯放弃了，“我们来打开它。”

“什么时候？”西蒙依旧穷追不舍。

“今晚，博物馆闭馆以后。”

接着，以免今晚发生意外，他让德兰尼把报告写了下来，并拷贝了一份塞在书房门下，接着便转身离开了屋子。他知道打开石棺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但现在离他真正去做就剩下几个小时了，有一种冰冷而麻木的感觉爬上了他的手臂。虽然这件事必须完成，但他一点也不想去做。

天哪，安迪·勃兰特就站在走廊上，还假装在研究矿物学和地球物理学系的公告板上的一只飞虫。卢卡斯心想，他到底偷听到了多少？

“请问，和德兰尼教授在一起的那个美女是谁？”安迪八卦道。

“你不需要知道，”卢卡斯下楼梯时甩给他这么一句话，因为只有一只眼睛的缘故，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扶着栏杆。走到凯斯内斯郡人的展览柜旁，他看见那里站着三个捧着笔记本的初中小孩。勃兰特之前说的果然是真的，最小的一个小孩正向着玻璃伸出颤抖的小手，另一个小孩则在旁边怂恿着他：“摸一下！我赌你不敢！摸一下！”

那个男孩照做了，然后夺门而出，一边尖叫一边甩着手臂，就像他刚刚捅了一个马蜂窝似的。卢卡斯完全理解这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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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科普特：泛指埃及和所有埃及人，大多信奉基督教雅各派科普特支派，少数人信仰基督教麦勒卡派或犹太教。

(2) 海森堡测不准原理：由海森堡于1927年提出。这个理论是说，你不可能同时知道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它的速度，粒子位置的不确定性，必然大于或等于普朗克斯常数除于4π，这表明微观世界的粒子行为与宏观物质很不一样。此外，不确定原理也涉及很多深刻的哲学问题。

(3) 格曾·鲍格勒姆：丹麦裔美国人，著名艺术家和雕刻家，创造了不朽南达科塔州拉什莫尔山的总统雕刻。

(4) 巴塔哥尼亚：主要位于阿根廷境内，小部分属于智利。几乎包括阿根廷本土南部的所有土地，面积约673,000平方公里，由广阔的草原和沙漠组成，从南纬37°伸展到南纬51°。

(5) 中新马：又名中马或细马，是一属史前的马。它们生存于始新世晚期至渐新世早期的北美洲。

(6) 始新世：第三纪的第二个世。始新世是地质时代中古近纪的第二个主要分期，大约开始于5780万年前，终于3660万年前，介于古新世与渐新世之间。

(7) 卡诺匹斯罐：是古埃及人制作木乃伊时用作保存内脏，以供来世使用的器具。

第十六章

拉希德博士刚从大学图书馆里走出来，就刮来一阵湿冷的风，地上有一片水坑。他把围巾裹住了刺痛的嗓子，还立起大衣的领子，但他还是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嗽终于停了下来后，他小心翼翼地迈上铺满落叶的走道，每走一步都要先用乌木拐杖试探一下路况。虽然有拐杖，他仍然非常疲惫，在走过学校那座巨大且阴郁的盖特馆时，他还是被冻得够呛。突然一滴雨落在了他肩膀上，于是他走上台阶，躲进那扇巨大的门内。

他几天前就来过这里，还注意到了里面奇怪的装饰——基督的身边围绕着四只野兽，就像《启示录》(1)中描述的那样。狮子、公牛、老鹰和一个长着翅膀的人，每一个生物都代表着一个福音(2)，而且它们的形态就像是刻意为了让人想到沙特尔大教堂(3)西侧的半圆形装饰墙。

走到前厅，他又惊讶地注意到一扇展现医疗场景的彩色玻璃窗，上面绘有一名叫拉齐(4)的波斯医师的画像。事实上，这里的教堂玻璃窗，把对圣经场景、神学主题的崇奉和对科学与哲学的敬畏充分融合。他再没见过其他任何地方的教会像这里一样，同时向康德(5)、斯宾诺莎(6)、托勒密(7)、笛卡尔(8)和路易·巴斯德(9)表达敬意。

教堂幽长的中殿就这样延伸到他的眼前，偌大的教堂内部除他以外竟只有一个人在里面。和拉希德一样，这个人也是为了躲避外面恶劣的天气，找了一处僻静的座位坐着，弓着身子思考着什么。拉希德便在走道的另一侧坐了下来，还和他隔了几排，这样一来，他们都不会打扰到彼此了。

傍晚微弱的光线洒在他头顶蓝紫色的窗户上，显现出一幅手持卷轴的基督画像，在基督的下方还有一行用希腊语写的题词：“谁有资格展开这份卷轴？”

是谁呢？拉希德心里想着，掏出手帕轻轻地擦了擦鼻子。

来到普林斯顿以后，他就一直在研究那些在圣安东尼的洞穴中找到的古本残篇。隆美尔将军的手下掠走了那石棺，但他们压根不知道那些罐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在他女儿的帮助下，他得以完好无损地带着那些文物逃离。尽管在旅途中它们因为被杂乱地塞在行李箱里而受到了些许影响，但如今他在图书馆里找到了一间私人阅览室，可以专门用来摆放那些文物。图书馆提供了许多罕见而且有用的资料：早期的普林斯顿校长都是教士或是见解深刻的神学家和教长，比如狄金森、埃德华兹和威瑟斯彭，他们身故后所著的书和文章都被捐赠给了普林斯顿。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他想不到比这里更适合他，或者对他更有利的其他环境了。

要是他的发现也能这么令人欣慰该多好。

多亏他女儿的足智多谋，他得以在图书馆中安顿下来，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一直以来他所收集的资料都只是在徒增他的害怕与怀疑。许多古本中都提及了同一个时间段——大概是基督死后三千年左右，正是那段时间，野蛮的罗马国王戴克里先开始施行人所共知的大迫害；也正是那段时间，出现了大量著名的故事，比如基督徒死于竞技场的恶兽爪下、圣徒被慢火烧死、信徒被钉死在道路两旁的十字架上。在一次凯旋途中，戴克里先经过了埃及，在亚历山大港，他拆毁了所有的基督教堂，并且焚毁了上千卷宗教典籍。而那些不愿放弃当时被贴上“反叛”标签的新教信仰的人们则被匕首剜去右眼，挑去左脚的脚腱，最后沦为奴隶，运往铜矿山等死。在一卷资料，拉希德认为可能是辩论家尤西比乌斯(10)的作品中，这样写道：“在这一场冲突中，那些牺牲的基督徒先驱照亮了整个世界，……同时也通过他们的英勇证实了救世主的神圣存在以及他无以比拟的力量。”

那些放弃信仰的基督徒则被要求通过动物祭祀来表明诚心，于是埃及的天空很快便被焚烧猪、牛、羊的浓烟所笼罩。

但历史书上从来没有提及过一点，就是戴克里先为什么会在公元304年突然撤退。大多数史学家都认为与罗马元老院(11)不断的政治斗争有关——他的对手伽列里乌斯(12)一直不安宁，无疑是想要夺过统治权，因此戴克里先不得不赶回去重新掌控大权。但这个理论很快就出现了矛盾，因为戴克里先在赶回去后立刻就下台了。

拉希德觉得其中肯定还有其他什么原因。

一份特别的文献让他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仅仅是因为里面所记述的内容。

这份第一手资料的文字潦草而杂乱，像是圣安东尼亲笔所写。光是想到自己手中这份破破烂烂的羊皮纸可能是隐士独自一人在荒凉的洞穴中呕心沥血所著，拉希德博士的双手就不由地颤抖了起来。

“当国王来到这片荒漠，”里面写着，“后面跟着他的骆驼队和战车，还有一群将士和奴隶，适时刮起了一阵沙尘暴，让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依靠着放大镜、高瓦数的灯和娴熟的拼图技巧，终于在几个小时以后辨识出了这段文字并把它们按正确的顺序排好。接下来就是阅读这些褪了色的文字了。

“当他来到圣地，我便勇敢地走出洞穴，举着我的T形十字架，就是一根牧羊人的手杖带着一根弯曲的铁质手柄。突然一股正义的力量升腾在我心底，我猛地敲击了一下地面，他们脚下的地面就裂开了，许多人都跌入了那道万丈深渊中。”

这让拉希德不由得想到了红海的分离。

“那深渊中蹦出了一群魔鬼，一只蝇王在前面带着头，我想用手杖击中它，但却被那群魔鬼一把夺了过去。我们搏斗了一整个夜晚，绝望成了我最大的敌人。”

拉希德敢断定，这正是圣安东尼徒手与魔鬼搏斗的故事起源。

“当黎明终于升起时，魔鬼抓起我的手杖准备攻击，同时我也抓住了它。我呼喊上帝给我力量，接着天上降下的一团火，那恶魔便立刻败下阵来。接着我奉主的名义擒住了那只恶魔，并俘虏了它。”

怎么俘虏？拉希德困惑道。你要怎么囚禁这只恶魔？之后你又要对它做什么呢？

“看到他们大势已去，罗马军队落荒而逃。身后一道巨大的火柱相随，就像空中烧得炽热的一团云中飘洒着火红色的玫瑰花瓣。”

戴克里先突然的撤离会不会与他在撒哈拉的这段经历有关？他是不是被他所见到的吓到了——那群发誓效忠于他的魔鬼同盟，被一个手持曲柄牧羊棍的隐士打败，军队中大量的将士都因为他们身后的火焰漩涡而丧生，他是不是因此动摇了？当然，这一切足以让任何一个毫不悔改的人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即使是残忍如戴克里先也不例外。拉希德心里想，这会不会就是他心甘情愿地移交统治权的原因？他是不是害怕，那手杖接下来会在他身上发动一些难以预料的恐怖力量？还是说他害怕的是——圣人在洞穴深处囚禁的那个邪恶且变化莫测的恶灵？

他突然感觉喉咙痒痒的，咳了一声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他立刻用手帕捂住自己的嘴，但咳嗽声依旧在巨大房间周围的石壁间回荡着。他最不想发生的事就是生病，他有太多的工作要完成——那些有着极为重大意义的工作——他根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更何况他都已经到这里了。

但咳嗽还是没办法停下来，他弯下腰想缓解一下，却不小心碰掉了挂在前面椅背上的拐杖。他刚弯下腰准备捡拐杖时，便听见一个声音，带着些许德国口音，说道：“抱歉，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转过身，他看见教堂里的另一个人正坐在他后面的座椅上。凌乱的白发、浓密的胡须，这张脸谁都不会认错的。

“希望没有打扰，”他又重复了一遍，“但我想这个可能对您有点用。”说着便递来一小包史密斯兄弟牌的止咳糖。

“谢谢。”拉希德谢过后打开包装拿出一小颗。

在拉希德把糖含在舌头底下前，他问道：“不过您是……”

那个人不好意思地接过他的话。“是的。”他又问了一句，“那您呢？也是这个大学里的教授吗？”

“某种意义上说是，”拉希德立刻抓住机会作了个自我介绍，“我在这儿的这段时间，他们允许我使用这里的设备。”

“这里的设备很先进，但是天气……”爱因斯坦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了下去，最后自己笑了起来。

拉希德吞下糖后，喉咙很快就舒服了一些。当爱因斯坦询问他研究的课题时，他简单地回答道：“一些基督教早期的文献。我现在在研究学校里收藏的那些古董文物。”

“啊，我对这些也很感兴趣呢。”

“是吗？但你甚至都不信基督教啊。”

爱因斯坦摆了摆手，“我幼时上的就是天主教学校，宗教故事和其中的哲理都让我心生敬畏。”

“那您是信徒吗？”

“不，不能那么说，我并不是。但经常有人要求我对上帝作出解释，好像物理学不光能揭示自然规律，还能揭示他们背后的神圣意旨似的。”

“那他们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你通常怎么回答呢？”

“不管我怎么回答，”他无奈地耸了耸肩，“它的意思都会被曲解。我被称为无神论者，这点在这个国家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除此以外，我还被称作不可知论(13)者、泛神论(14)者，有些时候我甚至还会收到一些称我为拉比(15)的信件。”

“那么你是否相信一个唯一且统一的神，一个永远站在邪恶力量的对立面的善良力量呢？”圣安东尼的那句话——“我征服了魔鬼，并奉主之名囚禁了他们。”依然萦绕在他的脑畔。

“不，我对统一的研究还没有延伸那么远，”他露出一丝微笑，“我相信自然的力量——即我们周围所能感受到的所有力量——都遵循着某种潜在的统一和秩序。我准备用剩下的时间去探寻它——统一场理论，某种能够解释宇宙万物是如何组织起来并处于如今的位置的理论。”

“按你的逻辑来看，宇宙就像一个图书馆，每本书都在自己的书架上，等待着被翻阅。”

爱因斯坦笑了笑，说道：“这个形容蛮恰当的，不过在那个图书馆里，我们还是一群小孩。我们看向四周，发现有上千本图书放置在上千个书架上。我们知道它们一定是由某个人或某样东西所著并摆放在了那里，但我们不知道那人或那物是什么。一切事物都遵循着一个秩序，我们所知道的只有这么多，而且已经是全部了。剩下的一切都是一个谜，尽管很迷人，但它仍旧只是个谜。”

不远处，纳索堂的圆顶塔响起了钟声。

“啊，我得走了，”爱因斯坦边说边支撑着椅背站了起来，“和你聊了这么久，如果打扰到你，我真的很抱歉。”

“一点都不，这很有趣。”

“啊，但正是这次谈话让我有些困扰，”教授笑着说，“我很羡慕你的工作。”

拉希德心想，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工作与许多类似的问题有着直接的联系该多好。爱因斯坦的工作是推动知识向前发展，希望学到更多的东西；而拉希德的工作则是研究过去，希望收集那些遗憾的、被人们忘记的历史。他感觉到一阵寒意向他袭来。他从西蒙那里得知对石棺的物理检查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如果他们采取一些轻率的举动会发生什么，古本中暗示的那些秘密会成真吗？他迫切地希望能在那些可怕的威胁不知不觉降临前，解开它的谜题。

当爱因斯坦踏上走道时，拉希德突然想和他一起离开，但重新考虑了一番后又决定不这样做了。他不想打扰他太久，“你确定不想要这些了吗？”他说着举起手中的止咳糖。

“你的礼物。”

仿佛是为了证实爱因斯坦在他心目中的印象——一只脚行走在物质世界，另一只脚则踏置于未知世界中——拉希德不由自主地注意到，教授在幽暗的中殿逐渐走远，从光束下没入了一片阴影中，而且即便是在今天这么寒冷潮湿的日子里，他也没有穿袜子。难怪他会随身带着止咳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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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启示录》：《圣经》新约的其中一卷书，本卷书共22章。记载了使徒约翰在拔摩海岛上看到的异象。

(2) 福音：基督教用语，指有益于众人的好消息。

(3) 沙特尔大教堂：全称沙特尔圣母大教堂，坐落在法国厄尔一卢瓦尔省省会沙特尔市的山丘上。是法国著名的天主教堂，与兰斯大教堂、亚眠大教堂和博韦大教堂并列为法国四大哥特式教堂。

(4) 拉齐（864～924）：波斯哲学家，医学家，物理学家。

(5) 伊曼努尔·康德（1724.4.22～1804.2.12）：德国作家、哲学家，德国古典哲学创始人，其学说深深影响近代西方哲学，并开启了德国古典哲学和康德主义等诸多流派。

(6) 巴鲁赫·德·斯宾诺莎（1632.11.24～1677.2.21）：犹太裔荷兰籍哲学家。近代西方哲学公认的三大理性主义者之一，与笛卡尔和莱布尼茨齐名。

(7) 克罗狄斯·托勒密（约90～168）：古希腊天文学家、地理学家、占星学家和光学家。

(8) 勒内·笛卡尔（1596.3.31～1650.2.11）：法国著名的哲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神学家。对现代数学的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因将几何坐标体系公式化而被认为是解析几何之父。他与英国哲学家弗兰西斯·培根一同开启了近代西方哲学的“认识论”转向。

(9) 路易·巴斯德（1822～1895）：法国微生物学家、化学家。他研究了微生物的类型、习性、营养、繁殖、作用等，把微生物的研究从主要研究微生物的形态转移到研究微生物的生理途径上来，从而奠定了工业微生物学和医学微生物学的基础，并开创了微生物生理学。

(10) 尤西比乌斯（约260～340）：基督教史学的奠基人，生于巴勒斯坦，著有《编年史》《基督教会史》和《君士坦丁传》等，影响很大。他被称为“教会史”之父和拜占庭的第一位历史学家。

(11) 罗马元老院：一个审议的团体，在罗马共和国与罗马帝国的政府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

(12) 盖乌斯·伽列里乌斯·瓦列里乌斯·马克西米安努斯：罗马帝国皇帝，公元305年—311年在位。被戴克里先提拔为恺撒和奥古斯都，是四帝共治制的坚决维护者。在他统治期间，罗马帝国陷入皇帝之间的内战。

(13) 不可知论：与可知论相对，为一种哲学的认识论，除了感觉或现象之外，世界本身是无法认识的。它否认客观规律，排除社会实践的作用，可世界是客观统一的，未经实践即进行先验判断即自我否定。

(14) 泛神论：指把神和整个宇宙或自然视为同一的哲学理论。泛神论是东方最古老的思维，其认为神就是万物的本体，“自然法则”是神的化身，这是宗教信仰种类之一，谓宇宙间只有一个长住不变，自有永有，绝对永恒的“本质”。

(15) 拉比：是犹太人中的一个特别阶层，是老师也是智者的象征，指接受过正规犹太教育，系统学习过《塔纳赫》《塔木德》等犹太教经典，担任犹太人社团或犹太教教会精神领袖或在犹太经学院中传授犹太教教义者，主要为有学问的学者。

第十七章

听到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卢卡斯说道：“请进。”他多希望进来的是一个迟交论文的学生，即使是那么短暂的打扰对他来说也是求之不得。随着开石棺时间的临近，他的脑子也逐渐被这些事情占据。他本来应该在储藏室的，对密封的石棺进行最后一次检查并编写他这最后一刻的报告。

但开门进来的并不是学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丰满的女人，穿了一件粉色的服务员制服，外面套了一件布大衣。

“抱歉，不过您是安森教授吗？”她问道，好像她想象中的安森教授并不是这个样子。

“是的。”

“我叫波莉·格雷格，沃利的女儿。您方便和我聊一会儿吗？”

抑制住让她另寻合适时间的想法，卢卡斯迎她进门并邀请她坐在他杂乱的书桌对面的椅子上。他从椅子上拿起道兹校长发来的邀请函，所有的青年教师都收到了，那上面明确地建议他们参加橄榄球赛的开幕式“作为对学校的支持”。卢卡斯祈祷波莉并不是来通知那可怜人的死讯的，他的双手与良心上都已经背负了太多的血债了。

“我的父亲和我提起过您，他说您是战争中的英雄。”

“不敢当，”卢卡斯关心道，“您的父亲怎么样了？”

波莉盯着自己的膝盖回答道：“不怎么样，一点也不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甚至都不清楚他那天为什么工作到那么晚，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当她再次抬起头，她的眼睛中噙满了泪水，“他打电话给我叫我不用等他的时候，还说了他觉得毛骨悚然。我父亲一直在博物馆里工作，他怎么会感觉毛骨悚然呢？”

卢卡斯感觉到他那颗玻璃眼珠周围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尽管他在那石棺周围的时候也觉得毛骨悚然，但他此刻能做的也只是摇摇头。

“有一次我经过医院，”卢卡斯说，“想要进去看看他，但他们禁止亲属以外的人探视。”

波莉看上去非常迷茫且无助。“这太糟糕了，”她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医生跟我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好像在用空话搪塞我。”

“我觉得不是。”

“我觉得他是，”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团面巾纸，“我只是一个服务员，而我的父亲也不过是一个清洁工，所以我们大概是很愚蠢的，是吗？”她斜过身，想把面纸丢进他桌子后面的垃圾桶，接着大概是想到这个做法不太礼貌，于是又把它们塞回口袋里。“我父亲酗酒，这一点我必须承认，但他从未做过打我之类的事情。只是在我母亲去世以后，他常常会哭，有时还会忘记往冰箱里放食物，但他已经尽力了。”她抬起头望向卢卡斯，“而且，我不想他死。”

“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卢卡斯站着提议道，“去医院，现在。”他得赶在开棺材前的时间里做些事情，也许就是这件事吧。在脑海中盘算了一下，再赶回博物馆也来得及。“我也许可以帮忙，”他从门后的钉子上取下外套，搀着波莉的手肘，带着她离开了这栋楼。她盯着他，流露出一种无言的感动。

到了医院后，他们在等待区的一张硬木头长椅上坐着，直到一名护士领着他们走进大厅。在沃利的病房里，一位名牌上写着“克罗利”的医生正在写字板上做着什么笔记。他透过眼镜的一端瞥了眼卢卡斯。“您是？”

“这家人的朋友。”

整张病床都被一种蚊帐似的东西裹着，当医生掀开它的时候，卢卡斯才明白了为什么波莉会如此害怕。

这已经认不出是沃利了。枕头上的那颗头，看上去就像一只空心南瓜灯，他的呼吸也变成了沉重的鼾声。他的眼睛和嘴唇都被撕裂了，整个头上就只有几块头发是完好的。他的皮肤也变得同橘子皮般坚硬、凹凸不平。突然有一刻，他脑海里的几个片段重叠了，卢卡斯仿佛看见的是铁矿井中的那具尸体，还有那颗埋向地面的头骨，沃利和他们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这种细菌比想象得还要顽固，”克罗利解释道，“这种用药方案在其他很多案例上都起效了，唯独这一个除外。”

卢卡斯清了清嗓子，他突然有些单目失焦。“是什么药物呢？”他问道，不仅是为了波莉也为了他自己。

“盘尼西林。”克罗利回答道。

这些年才开始大量生产盘尼西林的，而卢卡斯也知道这种药大部分都供给了军方使用——在诺曼底登陆前，军方就已经储备了上百万剂这种被称为天赐神物的药物——它将许多人从感染和死亡的边缘救了回来。

“我们还需要应对引起坏死的筋膜炎的衍生物。”医生说。这时波莉向卢卡斯抛来一种恳求的目光。

“请再解释得细一些，那是什么？”于是他问道。

“是一种多重感染，无疑来自于此刻他皮肤上的那些创伤。也许是被携带者咬了一口，兔子、蝙蝠、狗甚至是一只昆虫都有可能。”

“那么如果这种病毒进入人体，会有什么后果呢？”

“在外行人看来，”克罗利语气中带了点某种哥伦比亚高级教授的优越感，“它会啃噬人的血肉。”

卢卡斯从未听说过这种疾病，但他已经见证过两个实例了——一个趴在阿尔萨斯一洛林的某处地上，另一个则躺在新泽西的这张床上。矿井里的那具尸体难道也是被某个感染了的动物咬了吗？

“那些患有糖尿病、血液循环问题以及酗酒问题的人最容易受到影响。”克罗利继续解释着，“你也许知道，以上容易导致丹毒作用的三个条件，格雷格先生全部吻合。”

“导致什么？”

“丹毒。在中世纪，西欧因为它而遭受了一场灾祸，这种病毒拉丁名为ignis sacer，英语直译就是圣火。”

在卢卡斯脑袋陷入一片空白时，他又说道：“它也叫圣安东尼火，也许你听过这个名字。”

确实。

“约翰·斯图尔特·穆勒(1)就是因此而死的。”医生又加了一句。

“在这儿吗？”波莉声音中掩抑不住恐惧。

“上个世纪，在伦敦。我们会继续竭尽所能地帮助格雷格先生的。不过恕我冒昧，”——克罗利翻动着写字板上的表格——“我现在必须继续巡视病房。”

“事实上，医生，”卢卡斯忍不住说道。医生停住了脚步，不耐烦地站在房间门口，“穆勒生在伦敦，并非死在那里，他是在法国离世的。”

接着他安慰性地搂住波莉，并把视线移向她的父亲。卢卡斯的大脑高速运转着，在他努力将所面临的这些谜题碎片拼凑起来的时候，波莉伸出手准备握住他父亲的手。卢卡斯猜测那严严实实的绑带下，应该是几截残破的手指吧。就在波莉刚要碰到父亲的手时，护士长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头上还戴着一顶洁白干净的护士帽。

“别！别！别！”她慌忙阻止道，一把拨开波莉的手，重新降下床边的纱慢。“禁止接触。你们现在得走了，探视时间早在五点半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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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约翰·斯图尔特·穆勒：英国著名哲学家和经济学家，十九世纪影响力很大的古典自由主义思想家。他支持边沁的功利主义。

第十八章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这一整天西蒙都焦躁不安，她等待着博物馆赶快关门，这样她就可以和德兰尼以及安森教授一起去储藏室开棺了。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如果告诉她的父亲的话，他一定会因为无法参与而气愤至极的。

她找到他时，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坐在扬基·杜德尔(1)酒吧的那个黑暗的角落里。那间酒吧在纳索旅馆的一间地下室内，它的名字来源于吧台后面那张大大的诺曼·洛克威尔(2)的壁画，上面是一位殖民地士兵，这一点从他帽子上的标记就可以看出，他骑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马沿街而行。她不知道是她的父亲对这片僻静的、摇曳着烛光且离壁炉不远的地方情有独钟，还是旅馆的人希望他尽可能地远离那些白净无瑕的盎格鲁——撒克逊(3)人的视线。他肘下夹着一只蓝色的文件袋，里面装了一本《可兰经》和一盒吃完了的含薄荷脑的止咳药。

西蒙坐在他对面的空座上，过了一会儿，他才从书中抬起头来，意识到她的存在。“我还在想你去哪儿了。”

“我和你想的一样。”

“哦，我根本不需要你担心，”他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我刚刚在教堂里，还和爱因斯坦教授进行了一次愉快的谈话。”

西蒙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真的，这些止咳药就是他给我的。”他说着，像是为这次相遇提供了什么无可辩驳的证据似的。

“你们聊了什么？”

“天气、我们的工作和宇宙。”

西蒙很想再了解一些细节，但时间所剩不多了，这时她的父亲将一篮面包推到她的面前。

“一起去吃晚餐吧。”

“谢谢，但我现在还不饿。”

“胡说！你必须得吃东西。”

“我来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下你还好不好。”

“我怎么会不好？”

“首先，你还在咳嗽。”

他没理她说的这句话。

“在这里，你或许有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吗？”

“被抛弃？我？不可能的。我现在有我的工作，而且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开展工作——顺便说一句，这里的图书馆真的很棒——我需要的一切都已经有了。”

从他们到这里以后，西蒙就一直在处理学校里的职位事宜，害得父亲整天都独自一人，她对此感到非常内疚。但她又怎么会忘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个能在一本书中沉迷几个小时的人，更别提这里还有着世界一流的开放式图书馆了。

“我对那些古本的研究进展得极其顺利，”他凑近她说，“我已经翻译了很多了，而且我确定其中有我们想要的真相。”

她屏住了呼吸，“什么真相？”

“这验证了我这些年探寻古墓的猜想是正确的，”他压低了声音，“你知道的，我一直怀疑其中蕴藏着一种仁善的力量，并且可以作为当今世界维护正义的力量。”

“现在正是时机。”

“但还有一种危险——如果这种武器和某种邪恶的力量之间，还有着理不清的关系呢？”

西蒙抬头望向他深邃的眸子，因为他的理论，他的双眸中竟燃起了炽热的光芒。“如果我们使用了其中一种力量，”他喃喃道，“就不得不释放出另一种呢？”

一位穿着殖民地风格服装的服务员端来一碗炒西兰花和花椰菜，放在她素食的父亲身前，并询问西蒙是否需要菜单。

“不用了，谢谢，我不在这里吃。”父亲的话还在她的脑海中回荡着。

她的父亲展开餐巾时说道：“听完我刚刚告诉你的话，你还是要走吗？不可能的。”

“可能。”

“我们还有很多事需要讨论。”

“晚些再说吧，我还有事。”现在剩下的事情更难开口了。

“这个时候？”她父亲叉起一颗西兰花说道，“在哪里？和谁一起？”

“某位圣人。”

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叉子悬在盘子上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后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安森教授准备今晚打开石棺。”

他扔下手中的叉子，用餐布抹了抹嘴说：“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些？显然我现在得准备一下了。”

这正是她竭力想避免的冲突，也是她为什么不愿意第一时间通知他的原因。“你不用准备任何东西，我会应付一切的。”

“我们现在去博物馆？”他问道，对她说的一切充耳不闻。“不管我最坏的猜想是不是对，我们都得采取一些预防措施。”

“这个项目的安保措施十分严密，只有战略情报局授权的人员才可以参与，”西蒙轻轻地覆上他的手，“我能混进去已经是个奇迹了，恐怕我只能一个人去那里了。”

“不！”他摇头，“绝对不可以，我不会同意的。”

这不禁让她想起之前，他不同意她和一个学校里认识的男孩一起骑摩托去旅行（尽管如此，她还是去了）。“而且我保证谁都不会受伤的，石棺也不会受损的。”

“‘谁都不会’是什么意思？除了安森教授还有谁？”

“德兰尼教授，地球物理学系的，是我们以外唯一一个有权参与的。”

“而没有我！”他愤慨地说道，“这些人中有谁知道那里面会是什么吗？”

西蒙盯着摇曳的烛光。“不就是些寻常的骨骸。”

“我不这么认为，”他从她手下抽回自己的手，“你是害怕告诉他们吗？害怕如果你告诉了他们，他们会如何看待你？”

答案是“是”，但她并没有大声说出来，她根本不用这么做。

“你不认为应该告知他们吗？”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首先，他们从来不相信关于它的任何故事。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些话可能都是假的。”

“是啊，总有这种可能。”然而悬在他们心头的正是另一种想法——也许这些都是真的。“要是我们在开罗时就打开它的话，”他的父亲沮丧地拍着桌子的边缘说，“我们就能解决好这件事了。”

但就在他们发现了石棺，并花六个月左右的时间计划着把它带回来时，隆美尔的非洲军团横扫了那片区域，摧毁了沿途所有东西，并劫走了所有有价值的东西。石棺也是战利品中的一个，但西蒙和她父亲一样，都认为它是被随意掠走的，而且他们对它真实的历史和价值毫不知情。

直到她在文化局的日常工作中认识了那个标志，意思是特别挑选出来递送给希特勒本人的，她才醒悟过来。不知怎的，对于局里有希特勒安插的卧底这件事，她并不讶异。然而当她发现美国也在设法得到它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个石棺成了某场游戏中的棋子，一场参赛两方甚至都不知道在争夺什么的游戏。

“想想，这次的考古之旅就要结束在这片如此陌生，”她的父亲边思考边说，“而且如此年轻的土地上了。”他对着周围人造的殖民地环境轻蔑地摆了摆手。

“这一切也许都是命运。”她可以猜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探寻墓穴位置的这么些年，他对石棺的力量和潜能愈加确信。而她与它的联系就简单得多了，且不说这东西是她父亲一生作为的证明，她一直也对这石棺的考古方面的巨大意义很感兴趣。他们曾一起跋涉到白沙漠，一起深入洞穴，一起在大西洋经历惊险的旅行，但现在这个关键时刻，石棺即将打开，内容即将揭晓，他的理论也即将得到验证，他却不在，只有一个人代表他。她知道，这一切对他来说非常痛苦。

他咳了起来，于是喝下一大口苏打水来压制——据她所知，她父亲是滴酒不沾的——终于平息了一些，接着认命地叹了口气。过去，他可能会使劲屏住而不喝这种饮品，但现在，他似乎已经接受了年事已高的事实。他的乌木拐杖挂在椅背上，为了看清蓝色文件夹里的文章，他不得不把装在锡质小底盘里的蜡烛向他的碟子这里挪了挪。

“那么你必须做我的眼睛，”他说，“还有耳朵。”

“我会给你一份详尽的报告的，手写，”她笑着保证，“空两行，按你喜欢的那种格式。”

他用深邃的双眸盯着她，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破旧的丝绒袋子。“尽管这个没什么用处，”他说着从里面拿出一个生了锈的奖章，系着一根磨损了的皮线，递给了她，“就依我吧，这又有什么害处呢？”

这个奖章应该很古老了，上面的符号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她也没办法辨别出来究竟是什么。

“这是一个五边形。”她父亲的话出乎她的意料。

“恶魔的标志？”

“起初不是的，直到中世纪，它才逐渐被十字架取代，这是基督的标志。五个角分别代表了他身体所受的五种伤害，而且据说可以保护佩戴者不受恶魔伤害。”

为了让他安心，她戴上了项链，藏在衬衫的下面。这又有什么害处呢？这和哲学家帕斯卡(4)赌注是一样的，她想：尽管帕斯卡是一个无神论者，他也会对上帝作临终忏悔。如果根本没有上帝，又会改变什么呢？但如果上帝存在的话……

当她起身准备离开时，拉希德博士伸出手握紧她的手，庄严地说：“愿上帝与你同在。”

“我就靠它了。”她敲了敲贴着她皮肤的奖章说道。

外面已是寒冷萧肃的夜晚了，城市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为了买晚餐或是下班回家的人。精致的泛着黄光的路灯亮了，人行道上挤满了行人。在她向校园大门走去的时候，她想能在这里生活下来该是多么惬意，一心写写文章、搞搞研究，再嫁给一个教授，卢卡斯·安森这样的就可以，不过仅仅是为了共同语言而已。

但她的理想比那些要远大、冒险得多。

她穿过费兹兰道夫大门，进到校园内，纳索街上的店铺、人声、摩托引擎的轰鸣声都不见了。夜更黑了，只有一条哥特式拱廊上的几处灯还亮着，还有几丝光线透过学生宿舍的窗户撒了出来。在她去盖特馆与德兰尼教授碰头的路上，陪伴她的只有地面上树叶的窸窣声和头顶树枝在风中的哀号声。一路上有两个学生急匆匆地跑过她的身边，嘴里还在抱怨着那个拖课的老师。当她最终到达盖特馆时，大厅里展放着陈列室中的艺术品，德兰尼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看到她后，他高高地举起叮当响的钥匙和她打着招呼。

“我一整个下午都在找这个，”他说，“原来一直在我的外套口袋里。”

“这是对工作的最大威胁。”西蒙说，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和她在牛津认识的那群教授。

“什么？”

“心不在焉。”

“希望不会再发生了。”说完以后，他用钥匙打开了背后的大门。

她注意到他的脚下放着一个拉上的旅行袋。“你看起来像是一个准备出诊的乡村医生。”

德兰尼笑着拎起了包，她听见里面传来叮呤哐啷的声音。“从不漏掉一个患者。”他们从一排滴水嘴状的小雕像下走过，它们在护墙上斜睨着他们，接着他们穿过学校巨大的都铎哥特式教堂的前院。艺术博物馆就在前面不远处了，但他们一路走来都沉默着，各自都在思考着他或她到了那儿以后打算做些什么，并猜想着他们最终会在石棺里发现什么。

西蒙还在想，安森教授会是什么反应。一直以来，他的反应都不太好。她很了解那些因为她的背景和专业地位而感到威胁的男人——在中东，人们看她就像看一只会说话的骆驼——但即便在西方，她也遇到了阻力。然而和卢卡斯在一起的时候，情况却不同还有些微妙。她并不是自夸，但从卢卡斯看她的方式——当他允许自己这么做的时候——就可以看出他在与内心的某种力量抗争着。那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她确信。

但她是不是也在与内心的某种力量抗争呢？举个例子，几分钟前，她对婚后生活的短暂幻想又是怎么来的呢？

他抗拒她的另一部分原因应该归于某些更神秘的东西吧，也许和他的占有欲也有点关系。没有人热爱分享自己辛劳研究的成果，尤其还在研究早期的时候。在学术界，可以分的羹太少——往往零星发现就能让人名利双收——因此知识产权正如金块一般，需要他们时刻留意提防着。她对这种感觉再清楚不过了，当放置在开罗主礼堂中的石棺被他人偷走时，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孩子被拐走了母亲一般。因此卢卡斯不这么友好，甚至有些粗鲁，也就可以理解了。

她根本不在意他是否同意，她在乎的只是他能够接触到石棺。

德兰尼用钥匙打开了通向博物馆大厅的侧门，关掉内部报警器，在夜色的笼罩下，领着她穿过画廊直至储藏室紧闭的大门前。当他笨手笨脚地开锁时，西蒙心里想着，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紧张不安？底下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还隐约传出一阵金属和硬木地板间的摩擦声。她希望卢卡斯没有偷偷独自行动。

进门后，她发现门几乎被满地的画架和旧木箱堵住了，这些大概是那些军人或者卢卡斯为了清出石棺周围的空地而搬开的。而那石棺，此刻则沐浴在四周聚光灯的光线下，看起来就像是某个杂志的拍摄现场似的。一个结实的三脚架上架了一台摄影机。卢卡斯正站在一个煤渣砖头上调节着镜头，他竖起一只手示意他已经注意到他们的到来，但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活。

德兰尼把旅行袋拎到身边的一个工作台上，解开包带上的扣子，接着把一张又薄又旧的床垫，就是那种搁在寝室的简易床上的床垫，塞在了桌子下面。

西蒙不知道自己应该待在哪里、该干些什么，她想要脱下外套，把它放在一张凳子上，就像刚刚德兰尼做的那样，但是她总觉得这间屋子里有着什么东西，凉飕飕的，让人很不安。

“看来这里有一位塞西尔·B·戴米尔(5)。”德兰尼玩笑道。

但卢卡斯依旧沉浸在工作中没有作出任何回答。

西蒙环顾了一周。这里空间很大，堆满了旧木箱和油布还有修复了一半的雕像，而显然曾经蝙蝠闯入的那扇天窗也在那次入侵后被牢牢地锁上了，石棺的底座周围则已经被卢卡斯铺上了罩单。

将视线从摄影机的取景器前移开，卢卡斯向后倾了一些以便检查机器的设置。他依旧没有正眼看过她。

“所以，拍摄是谁的主意？”德兰尼说罢，从旅行袋里拿出了一只钢锯并放在了桌上。

“麦克米伦上校。”卢卡斯摇动了一下贝灵巧牌摄影机旁的手柄，“但就这一领域来说，这也是个标准流程。”

“也许对于文物复原委员会，是这样的……我听说你们这些人想要什么都能弄到。”转向西蒙，他说，“你知道的，对吧？有群人曾被派去追回纳粹劫掠的艺术品，卢卡斯就是其中一员。”

“我知道。”不管他们之间有着什么私人恩怨，但对于他从纳粹藏匿点寻回石棺这一点，她永远都心存感激。

卢卡斯松开相机上的控制杆，站到镜头转台前，对着三个镜头中的一个宣读了一遍自己的姓名、拍摄时间和地点，最后还介绍了一下其他参与的人员。

“帕特里克·德兰尼教授，普林斯顿矿物学和地球物理学系的教授，”他介绍道，“这位是……恩……”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下去。

“西蒙·拉希德，牛津大学博士，代表了埃及文化局，”她略过一旁纠结的卢卡斯直接走到镜头前说道，“噢，现在还是普林斯顿中东研究系的临时教授。”

接着，就像一个误入舞台中央的临时演员一样，她向后退了一步。如果不是她看错了的话，那么刚刚她站在他身边时卢卡斯一定脸红了。

“是的，感谢她的介绍，”卢卡斯含糊地说，瞥了她一眼立刻又变得腼腆真诚了起来，让她更加疑惑了。也许他并不是唯一一个感受到他们之间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着的人，她想着。他拨了一下控制杆，将剩下的底片保存到机器里。

“我看见你带了一个焊枪，”德兰尼看着卢卡斯摊在桌子上的工具目录，“我不建议用这个。如果你想用它来烧断铁链的话，石棺肯定也会遭殃，而且会发生非常危险的化学反应。”说着举起他的钢锯，“有时候还是老方法最好。”

卢卡斯表示赞同，后又询问西蒙是否愿意在他锯铁链的时候，帮忙操控一下摄影机。

“我以前从来没做过，”她坦白道。埃及文化局能有一部照相机都是万幸了。

“这不需要你做什么的，”他指导着她站上砖块。“你只需要看着这里来指引镜头，焦距已经设置好了，然后推这根控制杆来开始拍摄，拉回来就是结束。我还加长了胶卷，所以我们差不多足足有十五分钟的拍摄时间。”

西蒙接受了这个任务，很高兴自己能够做些什么，看着卢卡斯戴了一双结实的工作手套，正在将最外面一层的铁链拖离棺材的盖子，大约空出了一两英尺的地方，在底下垫上了一块保护布。

“开始拍吧。”他指挥道，她将眼睛凑近取景器处，推动了控制杆，之后她便感受到了脸颊处摄影机发条嗡嗡地震动着。

*

卢卡斯戴着手套，紧张地握着铁链，看着德兰尼将钢锯的刀片靠近链环。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刻已经来临，距离他最终知道这合葬瓮里究竟装了什么就不过是几分钟的事了。仅仅锯了六下，生锈的链环就断开了，落了一地姜黄色粉末。

“一切要都这么顺利就好了。”德兰尼说。

“听听，听听。”卢卡斯说，感受到自己的脉搏加快了。好奇心很快便取代了他的不安感。

下面的一根铁链就没这么容易了，他们花了很久才把它锯断。而最后一根铁链，就在他已经辨认出的那个钻石形状的正上方，卢卡斯提议说：“我们换一下吧。”便接过钢锯。这块地方需要小心处理，冒不得一点损伤的风险。

“请便，”德兰尼将最后一根铁链高高举了起来，离石棺表面尽可能地远一些。“这是你的宝贝。”

卢卡斯将刀片举近铁链，推拉间好像在拉小提琴的琴弓似的，铁锈成片地掉在地上铺好的软布上。他又将刀片向前推了一次，更大片的铁锈落了下来，就像开火时飘落的灰烬一样。在多次锯磨下，链环终于断了，铁链两端顺着石棺滑落，就像两条归穴的蟒蛇，其中一条铁链滑到了卢卡斯的鞋上，尽管他立刻把它踢了开去，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还要继续拍吗？”在那两个男人退了一步考量着下一步地计划时，西蒙问了一句。

“不用，等一下再拍，”卢卡斯从工作台下面抽出那张薄薄的垫子，挤进了石棺顶部的一角。“我们准备平推开棺材盖，这样两边就都可以用力了。”

“好的，”德兰尼回答，“用力的时候说一声。”

卢卡斯深吸一口气，尽可能紧地抓住光滑的雪花石盖。尽管隔着一层手套，他依旧能感受到它的凉意。示意西蒙继续拍摄后，他喊：“数三声。”数到一的时候，他和德兰尼向着同一个方向轻轻地推动。起初，这盖子纹丝未动，好像被楔住了，卢卡斯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这样。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一点——石盒的两边既没有楔子，也没有楔孔——于是他们又一起数数并推得更用力了些。这一次，伴随着细小的摩擦声，在他们的努力下，积聚了几个世纪的固着力开始瓦解了。

“至少我们知道了，它是可以打开的。”德兰尼说，拂了拂手套上的沙粒。

卢卡斯点点头，他的视线一直都聚集在盖子边缘刻的那几只嬉戏的生物身上。这是第一次——无疑是因为他所处的角度比较特别——他觉得自己看见其中一两只的脸上带着些许愉悦的表情。

“再来一次？”德兰尼建议，转而稍稍弯了一些身体，将肩膀抵在上面。

“再来。”

他们一起又将盖子推远了一些，至少有一两英尺的样子，之后他们终于能歇口气了。棺材里面的底部暴露在了眼前，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灯光像是透不进去似的。但卢卡斯根本不想看，他希望等到彻底安全地打开盖子后，再一览里面的内容。他检查了一下，发现西蒙在认真执行着指令，于是注意力又转回任务上。

笨重的石棺盖擦过石棺的边缘，直到大部分的棺盖都伸出了石棺的一端后卢卡斯便改变了位置。德兰尼抬着盖子的底部，而卢卡斯控制着整个石棺盖的平衡，最终将盖子斜着竖了起来，再慢慢地将它放平，在一声响亮的撞击声后，它躺在了床垫上。老旧的床垫周围浮起了一片灰尘，而那石棺也像是喘着粗气，散发出一阵刺鼻的气味，就像是烧焦的火柴混着沙子的味道。卢卡斯还来不及转头，就吸进了一口受了些污染的空气，这时他听见摄影机后面传来西蒙的低语，“我的天啊。”

站直后，他走向打开的石棺，德兰尼则在一旁默默地盯着里边看。卢卡斯看到了一堆骨头，又看到了某样弯曲的东西，之后便看见了一个古老的铁质十字架——或许是银质的，只是时间太久锈迹斑斑难以辨认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横七竖八杂乱地摆着。他当然希望找到人类的骨骸，但他没想到——显然西蒙也没料到——会找到这么多的骨头，包括两个分开的骷髅，其中一个显然是人类，另一个则让人困惑很多。比起人头骨小了一些，而且额眉头是倾斜的，还有一对异常紧凑的眼眶，可能是猿人的遗骸，或者甚至可能是个看着有些骇人的畸形小孩的。

“你在拍吗？”卢卡斯问。西蒙，依旧操纵着摄影机，低声回答道：“是的。”

卢卡斯身子向前探了探，就像是被某种陌生的力量强迫着，从其他的骨头和艺术品中抱起了那颗奇怪的头盖骨。就像哈姆雷特(6)盯着可怜的约里克的空魔法球一样，他把头骨举了起来以便更仔细的观察。

“摄影机好像哪里坏了，”西蒙说，“东西都变模糊了。”

在卢卡斯准备去帮她前，他突然有了一种更奇怪的感觉——感觉那颗泛黄的头骨不知怎的好像也在看着他。他的脊柱不住地哆嗦了一下，突然有一阵微风吹起了他头顶的发丝。他看着德兰尼——他的头发也被吹动了，而西蒙，他看见她正站在砖头上努力地保持着平衡。房间里起了一阵风，但不知道是哪里吹来的，吹得底座周围的防水布窸窣作响，吹得画作都在嘎吱嘎吱的画板上瑟瑟发抖。

德兰尼叫道：“把它放回去！”西蒙几乎快被吹倒了，只留摄影机自己在那里运转着，还有三脚架上的镜头转动着，西蒙走下砖头，紧紧地环住双臂，仿佛自己快要被冻僵了。

卢卡斯将头骨放了回去，但风的势头只增不减，就像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加快了速度，四处乱撞着寻找出口。新窗户的窗框呻吟着，玻璃裂开了但并没有碎，尽管可能是风在搞鬼，卢卡斯还是觉得他听到了门口的木箱周围传来的一阵低沉的呻吟声。

聚光灯闪烁了一下，倏地变暗了，在重新亮起前，房间的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地撞开了，铰链和木头吱呀吱呀地沉吟着。

风紧随其后，冲向了昏暗的画廊中，只剩下了一间空虚到怪异的房间。摄影机的镜头转向了门口，只听“咔哒”一声便陷入一阵嗡嗡声中，最后一卷胶卷也用完了。西蒙的牙齿不住地打着冷颤，卢卡斯本能地走到她身边拥住她——她并没有抗拒。

“刚刚发生的是真的吧？”德兰尼问着，抵着一边的工作台，双手拢住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是。”西蒙喃喃着，声音轻到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卢卡斯缄默不语，尽管他也受到了重创。此刻他心里悲怆而痛苦，一种他前所未有的深刻的悲痛。他觉得自己就是导火索，尽管只是一霎那，却释放了某样狂暴的东西，某样与时间一样古老的东西，某样糟糕透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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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扬基·杜德尔：在十八世纪七十年代以前，英军就曾唱《扬基歌》来嘲笑殖民者。歌词的早期版本是嘲笑这些殖民地居民的勇气以及他们粗俗的衣着和举止。“扬基”是对新英格兰土包子的轻蔑之词，而“杜德尔”的意思即蠢货或傻瓜。然而，在独立战争期间，北美大陆军却采用《扬基·杜德尔》作为他们自己的歌，以表明他们对自己朴素、家纺的衣着和毫不矫揉造作的举止感到自豪。

(2) 诺曼·洛克威尔（1894.2.3～1978.11.8）：美国在二十世纪早期的重要画家及插画家，作品横跨商业宣传与爱国宣传领域。

(3) 盎格鲁-撒克逊：本意是盎格鲁和撒克逊两个民族结合的民族，是一个集合用语，通常用来形容五世纪初到1066年诺曼征服之间，生活于大不列颠东部和南部地区，在语言、种族上相近的民族。

(4) 布莱士·帕斯卡：公元1623年6月19日出生于多姆山省奥弗涅地区的克莱蒙费朗，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散文家。

(5) 塞西尔·B·戴米尔（1870.1.1～1959）：美国导演、演员。

(6) 哈姆雷特：哈姆雷特是《哈姆雷特》的主人公，《哈姆雷特》是由威廉·莎士比亚创作于1599年至1602年间的一部悲剧作品。

第十九章

“出去！”安迪·勃兰特咆哮着，对着那群聚在凯斯内斯郡人展示柜前的孩子，“回学校去！”

“凭什么？”其中一个人反驳着他。

“现在可是星期六！”另一个孩子也回击道。

但他们还是离开了，经过他身边，一溜烟跑出盖特馆，骂骂咧咧地走下了前台阶。那些可恶的小子们把艺术藏品当成了一场畸形秀，安迪想着一定要找个机会教训他们一下。

然而他在学校里可不能再搞出什么岔子了。他能够安全地待在这里着实花了不少计谋和时间，任何会给他或他的工作引来不必要关注的事情，都会让牵涉其中的人身处险境。第一个，就是他自己。

除此以外，当他打开一楼的那间杂乱的实验室大门时，他想，自己碰上了另一些更加急迫的问题。

举个例子，在他偷偷配了德兰尼的钥匙并潜入储藏室时，他就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他藏在门口那堆木箱和画架后面，只能窥见进行过程中的零星片段。但他看到的已经足够让他意识到这项任务的重要性了。

一台摄影机被架起来了，一个埃及女人操控着，尽管卢卡斯和德兰尼之间谈话的大部分他都听不见，但他还是能听见他们在锯断铁链并将盖子从雪白的石头上搬开时的哼哈和呼哧声。准确点说，是一个石棺——就是他远在柏林的上级一直追踪的那个。

对勃兰特来说，他能在那东西到普林斯顿之前就在这里安顿下来，纯粹是运气。他最初的任务是密切关注德兰尼实验室进行的放射性同位素实验的动向，这项任务的目的德国军方却对他保密，但他又不是傻子，安迪早就推测出原因一定与新型武器的制造有关。接着这个石棺就突然出现了，一夜之间，所有的首要任务都变了。这一切让安迪晕头转向。

“这件艺术品是从首相的藏品中盗取的，”传来的电报中是这样说的，“对这场战争而言，它很重要。”

就一个装满了骨头的盒子？

“如有任何进展请及时告知。获取有关它的研究、处理和迁移的任何信息，并立刻传回。”

好吧，他心里想。他会按照上面说的做。

只是，盒子被打开时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房间内莫名其妙地掀起了一阵寒风，就像是藏了一台空气净化器或风扇在屋里似的。他迅速地蹲了下来，防止画架倒下，暴露了他，但似乎发生了一件更令人不安的事情。他确信那阵风里藏着某样东西，尽管看不见却是有感情的——这念头多么疯狂？——它就那样在房间内疾驰着，像一只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在急切地寻找着出口。他被风刮倒了，哆嗦着，终于站定后，他立马疯了似的冲向门口。穿过幽暗的画廊时，可以肯定的是他身后跟着某样东西，但他太害怕了，不敢停下脚步，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他冲向自己的公寓，一间位于哈里森街道的昏暗的房间，许多研究生和老师都住在那里。一路上他都无法摆脱那种感觉，觉得某个东西在啃咬着他的脚后跟。他耳边有时甚至会传来奇怪的声音，但又听不大真切。到家后，他猛地甩上门，锁上了门闩，差点要喘不上气来了，倚在床边的是他藏匿的发报机。就在那里，他机智地在弹簧垫内划出了一个小格子用来放置这个装置。

无论他想要获得的是一丝慰藉还是安全感，都落空了。他发觉自己并没有把那些东西锁在门外。

他反而觉得那东西被他锁进了屋内。

站在花洒下，即使已经将热水开到了最大，他还是没办法暖和起来。在和国外的接头人进行了一次简短而秘密的夜间通讯后，他便上床了，把所有的毯子和床单都盖在了身上。他究竟怎么了？难道他突然得了感冒，还是那阵无名风中携带了某种奇怪的疾病？但他似乎也没办法向其他人求证——无论是德兰尼、卢卡斯，还是那个叫西蒙的——他们是否也感到不舒服。如果一定要那么做的话，他就得先承认当时在场了。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时感觉更糟糕了，糟糕到他都开始考虑要不要去学校医务室看看了。他一点也不正常。刷牙时，他感觉握着牙刷的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也不受自己的控制；刮胡子时，他都必须小心翼翼地举着刀片以免划伤自己的脖子。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色，就像得了黄疸。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他不止一次地觉得，某个东西正透过他的眼睛看着外面。

连他的动作也变得十分……陌生、迟缓。他的精神好像有些错乱了，好像得了一种致命的肌肉变性症。他趴到了地上，做了几组俯卧撑，只是为了确认他是否还能这么做。接着他打开收音机，在原地慢跑了起来。轴心国在西方战线的仗打得并没有那么顺利，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希特勒建立了四百米长的齐格菲防线(1)以保护旧德意志帝国的边境，如今也遭受了攻击。一个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记者说过，“运气好的话，德国的堡垒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被逐个攻破。但这并非易事——可战争中哪有什么简单的事呢？——看上去距离星条旗飘扬在德国上空，只不过是时间远近的问题罢了。”

他思考着，战争结束后什么事情会降临到他头上呢？如果德国胜利的话，他未来将衣食无忧……但如果失败了呢？身在美国的他是否会永远地孤立无援下去？

但接着，他从没想到会如此幸运，卢卡斯和德兰尼把一堆骨头和骨片丢到了他的膝盖上，安迪知道那是从石棺里取出来的，也正是他想要的。

假装毫不知情，他问道：“这些是从哪来的？”

“那不重要。”卢卡斯回道。

“对一个人类学家来说，这很重要。”

“好吧，是一个人匿名捐献的。我需要你尽快告诉我，你所能了解的关于它们的起源和结构的一切。”

整理了一下，安迪在其中找出了一根股骨和腓骨、一根胫骨、一根膝盖骨、一根肩胛骨，还有一堆零碎的骨片，还有两具头骨，其中一个非常畸形。

“我很感兴趣，”卢卡斯说，“他们是什么生物——人还是动物——还有这些生物是怎么死的。我还想知道是否有迹象表明，他们的死亡与暴乱或某种疾病有关。你能帮忙吗？”

不想辜负他的期盼，安迪为难道：“好吧，但我还要为我的高级研讨会做些准备工作……”

“不要紧，先做这个。”

他确实这么做了，确实。

把凳子拉近实验室的台子，开始着手昨天没来得及完成的任务——他一直在研究的最后一块骨头，是一小节肥肥的大拇指大小的黄色骨头，底部粗钝，顶端尖锐——他又把它举到了强光灯下检查了一遍。

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卢卡斯从门外探头进来。安迪一直都想问问他是怎么失去那只眼睛的。

“看到你在认真研究，我很欣慰。”卢卡斯进门说道。

“没有终身教授的职位，就只能这样努力工作了。”

“我也没有，如果对你来说，这能算得上一丝安慰的话。”

“可能吧，但他们可不会放你这样一个老兵、一个战争英雄走的。”

卢卡斯没有上钩，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凑近看到安迪正在研究的残缺的骨头，问：“这是我给你的骨头中的一个吧？”

“嗯。”

“所以，得出什么结论了？”

安迪放下骨头。“我可以告诉你它不是什么。”他说。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也得考虑一下该不该毫无顾忌地与他分享他的发现。毕竟卢卡斯和德兰尼并不是他的盟友。

“为什么你不能告诉我，你从这些骨头中发现了什么呢？”

但是如果他不分享他的发现的话，他可能再也不能参与到这个项目的团队中去了，这可是他的上级最为重视的项目。“我知道的是我们有一个折衷的选择。”这个时候，为了合作他还是选择了犯错，如果这样做算得上是犯错的话。他指着工作台角落里的人骨和一些其他的骨头，说道：“在那里有一个近乎完整的骨架。”

“是什么的骨头？”

“一个人的骨头，身材高大，而且，撇开骨头显而易见的年代不谈，年事已高。我知道德兰尼那里还有其他的样本——他测出骨头的年代了吗？”他故作无知地问。

“很古老了，大概两千多年了。你继续说。”

“好吧。”安迪拖着声音回答道。

“你知道他的死因吗？”

“这还很难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他死前生活极其艰苦。有证据表明他极端营养不良，身上还有数不清的遭受暴力留下的伤痕，从小刮擦到咬伤，再到骨折。如果说这个人是个士兵、格斗士或是奴隶，我都不会感到奇怪。不管怎样，他确实被打得不轻。”

卢卡斯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这一切。

“我的意思是，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他可能只剩下了六根手指和三颗牙齿，并且从右颧骨的伤痕判断，他的右眼很有可能也不在了。”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抱歉，我猜你知道是怎么失去的。”

无视了他的冒犯，卢卡斯继续问道：“剩下的头骨和那些骨片呢？”

安迪耸了耸肩，将椅子转了回去，对着工作台说道：“那完全是个谜。”

“怎么说？”

他举起那个小一些的头骨，倾斜的额头，肥大的鼻翼，还有那张异乎寻常的细长的嘴，里面还长着些尖利的门牙。“你可能觉得这是个人——它确实很像——但有太多异常的地方了。我猜大概是我们的类人猿近亲之一吧，死的时候还很小，所以没能长到正常的比例。”

“是吗？”

“在这种样本中，你可以了解到骨头的轮廓和小部分软骨质残余，”安迪不得不承认，“但依旧有部分信息是你无从得知的。”

“比如？”

“比如这个。”他拈起一块薄片，在卢卡斯进来前他就在研究这个。

“对我来说这不过是块石头。”

“噢，不，这可不是。这显然是有机质。”

“是手指吗？你说过，另一具骨架上少了几根手指。”

“也不是。”

“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勃兰特，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种犄角，犄角的一部分，像是山羊的。”

“好吧，那就是一只山羊的。”

“不是山羊的，不仅如此，它也不是公牛、犀牛，或是其他我随便就能想到的动物。”他台灯下把它捻弄了一圈。“当然，如果你能告诉我一些更明确的信息，比如在哪里发现它的或是如何发现它的，就更好了。”他想着，现在总该得到点信息了吧，算是信息交换。他希望卢卡斯能亲口说出他所知道的关于石棺的一切。他希望至少能得到那么一丝丝的信任。

“我告诉过你了，那不重要，”卢卡斯岔开话题，“现在，把你刚刚告诉我的那些写成纸质版报告就行，我需要那个。”

“给谁？”

此刻的卢卡斯有些恼火。“你难道不知道按命令行事吗？”

“你难道不知道你并不是我的上司吗？”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前，安迪驳道，“你甚至和我不是一个部门的，我只不过是帮你一个忙罢了。”

这点卢卡斯没什么好说的，安迪也知道。但惹恼卢卡斯并不是一个聪明的举动，他刚刚应该保持沉默的。

“你是对的，”卢卡斯平静地说道，安迪可以看出来他强压着怒火。“在你方便的时候尽早把它塞到我书房的门下面吧。”

这交易可不划算，安迪思忖着——他提供了许多信息，却得不到任何信息，除了重新感到这些骨头是很重要的——非常重要——因此他有必要搞清楚为何如此之重要。

接下来的几小时内，他一直在写报告，中途会抿几口热茶来暖暖身子，再喝几口冷水来冷静冷静。看起来他在与自己斗争。外面的军乐队在向着体育馆进发，偶尔会传来几声大号或长号的嘟嘟声。今天下午有一场橄榄球赛，但他想不起来对手是谁了。是哥伦比亚队？还是达特茅斯队？一方面来说，他尝试着去参与这些大学活动，他想营造出一副融入了学校和教学生活的样子，尽管并不是那么重要。但事实上，他根本无法忍受这些无谓的喝彩行为。在海德堡(2)，那些大学更像是致力于精神而非生理领域研究的神殿，在他看来，那也正是德国系统超越美国的诸多方面之一。

他累得眼睛都昏花了。他正在打印的文稿中错字连篇，久坐的缘故他的背也酸胀不已。关闭实验室后，他穿上大衣，锁上门，便融进了漆黑的展示厅内了。

在通往前门的路上，他掖了掖自己的围巾，看到凯斯内斯郡人的展示柜下面有个什么东西，于是径直走过去捡了起来。

是一包打开的留兰香味的箭牌口香糖，一定是早些时候被他赶出去的小屁孩口袋里掉出来的。好吧，他走运了，包装还完好无缺。他抽出一条，要把剩下的塞进了口袋时，心生戏谑的也抽出一条递给凯尔内斯郡人。

“口香糖要吗？”他刚要问，但玻璃折射出的他的形象——一个和他本人完全不同的模样让他语塞了。出现在玻璃上的，是一张滴水嘴状雕像的脸，用它有神的金色眸子斜睨着他，它那只尖削的嘴巴一直从耳根伸到耳尖。他向后跌了一步，就在这时那图像——那幻觉——消失了，和出现时一样迅速。现在又只剩下凯尔内斯郡人了，还有和他绑在一起的木桩。

他一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原始工具架，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展示柜，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接着走下阳光照射着的阶梯。

在去赛场的路上，某个人正在吹奏着长号，其他人则笑着。

安迪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栏杆，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着，他的思绪一片混乱。从没有一件事像这次一样让他心烦，甚至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在实验室里研究的到底是什么？

还是说，可能，有什么正在研究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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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齐格菲防线：纳粹德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前，在其西部边境地区构筑的对抗法国马其诺防线的筑垒体系。

(2) 海德堡：德国著名旅游文化之都，坐落于内卡河畔。

第二十章

如果你必须得参加一场橄榄球赛，那么今天正是时候，卢卡斯心里想着。蓝天上挂着一轮耀眼的太阳，空气稀薄而又寒冷，人群过拱门进入到普林斯顿体育馆，他们内心非常澎湃，挥舞着旗帜，互相叫嚷着打招呼，喧闹着。

但如果不是道兹校长这么看重教职工的出席率——在他最初的警告后又来了一封信，其中夹着一张已预订的席位票，还附了一句“那里见！”——卢卡斯可能还沉浸在石棺和开棺结果的研究中呢。

天啊，这几天真是难熬。储藏室的风终于消停了，当晚似乎也没有别的事情需要做，于是看上去憔悴且心绪不宁的德兰尼收拾好工具，便走回他的实验室去了，期间卢卡斯从机器上取出胶卷盒，锁上门，护送着西蒙沿着黑黝黝的走廊一路走出博物馆，走入沉抑的夜色中。不用说也能明白，他准备一路送她回到纳索旅馆。说实话，他这行为一半是为了西蒙，一半也是为了他自己。在见证了那么一场噩梦后，任他们谁都不会愿意独自一人的。卢卡斯感觉到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算是冷血的经验主义思想吧——在上下翻腾着，就像调酒器般，还咯咯作响。

他们顺着一条泥泞的小路穿过校园，西蒙一路上都沉默着，就连卢卡斯呵护地搂着她的肩膀，她也没有任何异议，甚至有些想化在他的怀里，这样一来他们似乎更像是一对恋人，而非两个同一个学术项目内的同事。自从离开了欧洲，卢卡斯从未有过这样的情感冲击——从震惊到困惑，还掺杂着一些柔情，因为让西蒙和德兰尼置身于这样麻烦而危险的事情而感到非常愧疚。他一时间难以梳理这洪流般陌生的情绪。那次的铁矿事件过后，他一直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和西蒙像向往光亮的飞蛾一般，在夜色中穿行，急切地向着城市的灯火疾步走去。大多数的店铺都打烊了，但纳索旅馆的灯却还亮着，大厅也是人声鼎沸。台子上摆着一张东北区灌装协会的年会海报，会员们仍在楼上的金色舞厅玩闹。

“楼下会安静很多，”西蒙带着卢卡斯走向酒吧，那里还有几个狂欢者，刚刚找到去酒吧的路。西蒙和卢卡斯挑了两把壁炉旁的空椅子，坐了下来。卢卡斯帮她点了一杯肯巴利苏打酒，他记得那天见面时她喝的是这种酒，又给自己点了一杯加冰的双份苏格兰烈酒。

即使在壁炉的火光下，西蒙看起来还是那么苍白，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壁炉中的橘红色火焰和噼啪作响的薪柴。“我早就该告诉你的。”她终于开口了。

“告诉我什么？”

“那个石棺。我和父亲都认为里面装的是圣安东尼的遗骨，我们是在白沙漠发现它的，撒哈拉里的一片空旷区域。”

“圣安东尼。”他嘴里重复着。这是他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沃利·格雷格不就是因为名为圣安东尼热的什么东西而在死亡线徘徊着？这难道仅仅是一个巧合吗？

“圣人曾与魔鬼搏斗过。”

“嗯。”卢卡斯平静地回答道。为什么不呢？在他看来，世上流传着很多关于圣人的富有传奇色彩并且离奇的故事，这是致使他们成为圣人的首要因素。

“我父亲……”她有些犹豫，“他认为盒子里面不光是他的遗骨，可能还残留了一些他的力量。”

卢卡斯喝了一大口酒，努力地理解着她告诉他的每一个字。“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释放了某种神圣的力量？”他半信半疑地问道。

她没有作答。

“好吧，如果真的是这样，人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些力量。”

“他还认为，”她继续说，“那其中可能包含了某种恶灵。某个被圣人俘虏的东西。”

这个发现与他过去的经历出奇得一致。将酒杯搁在中间的小桌子上，他回想起自己从雪花石盒中举起那个奇怪的头骨时，他脑海中突然涌现出那种恐怖且来势汹汹的悲伤。他不愿相信存在古老的幽灵或是被困的魔鬼，但他找不出其他的方法来解释这种感觉了。即使在战争中最艰难的时刻——那晚他发现一群居民的尸体，他们被锁在了教堂内，最后被活活烧死；还有那天在矿井里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金发男孩灰飞烟灭——他也没有过这种感觉。那些记忆给他带来了创伤，但至少他还能知道是什么让他如此困扰——他曾历经屠杀，嗅过死亡的气息。任何头脑清醒的人都会被吓倒。但这一次，他根本没有见到任何具体的东西，也没有经受任何实质的伤害。

那他的内心为何像西蒙提及的那个沙漠一样凄凉荒芜呢？

“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卢卡斯低声问道，语气近乎敷衍。西蒙把他父亲的研究、他们一起去眼镜蛇岩石下的山洞探险、年轻的穆斯塔法遭受蝎子袭击，以及它在开罗博物馆被盗的种种都告诉了他。之后他便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想法——能够解释为什么德军如此急切地想要夺取这个石棺，为什么战略情报局同样迫切地想要得到它并探索其中的奥秘。在他看来，同盟国与轴心国在争夺的其实是一个有魔力的护身符。也许几天前的他会瞧不起这样的观点，但现在再也不会了。

更不用说他耳畔还回荡着那阵风声，内心还是那样的寒冷。

潜意识下他的手伸过了彼此之间的桌子，握住了她的手。尽管离壁炉很近，但她的皮肤依然那么冰凉，于是他握住她的指尖，为她取暖。她的手也扣住了他的手背，但她依然没有回神，还是紧紧盯着那跳动的、噼啪作响的火焰。她似乎穿越回去了，回到了她所描述的事件当中。当服务员再次过来确认是否需要加菜时，卢卡斯拒绝后付了钱，便领着西蒙走向大厅的电梯。

“我本想带你上去见见我的父亲的，但他可能已经睡觉了。”

“下次吧。”

“好的。”

他还是不想和她分别。“明天怎么样？”他突然问道，“学校要求我们参加哥伦比亚橄榄球赛，我还有几张多余的票。”

“橄榄球赛？”

当话说出口时，他就开始喜欢这个主意了。也许阳光和新鲜空气正是他们所需要的。尽管比赛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让他们得以放松，但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能够驱散这晚带给他们的恐惧呢？而且如果他完全坦诚地面对自己的话，和这样一个年轻可爱的女士共度一个下午的主意听起来就很诱人。“再给你父亲一张，”他说，“让他看看除了图书馆和艺术博物馆之外的世界。”慢慢地他感受到她走近了，嘴角浮起了一抹笑容，甚至有那么一秒钟，他以为她会踮起脚尖来吻他。

也许她是准备这么做的，要不是那个醉醺醺的会议代表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着，“你不是哈特福特(1)地区新的销售代表吗？”

也许他会热切地回应她这个吻，如果她真的这么做的话。

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电梯也到了，她走了进去。就在关门的那一刹那，他所能做的只有克制住自己冲进去的欲望了。

“你不该让她走的，”这是那个会议代表摔倒前的最后一句话，“她一看就会买。”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他的心事，甚至直到现在，当他看到她体贴地单手勾着她父亲的手肘，搀扶着他走进橄榄球馆时，他还在想着它。因为拉希德教授耳朵不太好的缘故，她在一旁低声和他说了什么，从她的说话内容来看，把她父亲弄到这来可真是不容易。

“他觉得我们疯了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我们本该在研究那个石棺的。”

“但你还是把他劝来了。”

“主要是他想来打量打量你。”

卢卡斯笑了笑，问道：“评价如何？”

“还没说。”

一个穿着橘色运动衣，戴着草帽的学生引座员看了他们的票根后，引导他们坐到为教职工和特别来宾预留的位置上。拉希德博士则理所当然地坐到了他们之间。

体育场只有一半是满的，但每个人都集中在前排或是中间的座位上。普林斯顿这边是一片橙色和黑色的海洋，而哥伦比亚队的粉丝大都身着代表学校的蓝白色衣服。两个身着破旧戏服的吉祥物——普林斯顿的老虎和哥伦比亚的狮子——在各自的球场外嬉闹着，和人群互动着。在走廊最边上的那一侧，在后面几排的看台上，他看见了和他同住一个公寓的泰勒，正狼吞虎咽地吃着热狗，喝着啤酒。

泰勒也朝这边瞥了一眼，但是吃着东西，没有看到他们。

“你知道那个人？”西蒙问道。

“他和我住在同一个公寓，但并不能说我了解他。我也不确定是否有人真的了解他。”

“这个比赛要比多久？”拉希德博士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的手自然地搭在他的乌木拐杖上。

“两个小时，”卢卡斯回答道，“中场有一次休息。”

拉希德不屑地哼了一声，西蒙向前倾了倾，和卢卡斯互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时候会有乐队上来演奏和表演的。”

拉希德看起来更不开心了，直到西蒙扯了扯他的衣袖说：“看看那是谁。”

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过去，卢卡斯惊奇地发现隔了几排的座位上有一个人满头白发，像蒲公英一样在风中翻飞着，穿着一件棕色的外套，一条橘色的围巾松散地围在脖子上。是爱因斯坦教授，正和道兹校长愉快地攀谈着，旁边还坐了另外三个人。一个是哥德尔教授，市里每个人都认识他，但另外两个卢卡斯也是从报纸上认识的。第一个是著名的匈牙利物理学家，莱奥·齐拉德，现在在哥伦比亚大学做研究——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大概可以猜出是和战争有关的。另一个是世界闻名的英国哲学家和数学家——伯特兰·罗素(2)。卢卡斯在校园里见过一张海报，预告着那天早上他将在辉格·克里欧辩论协会进行一场演讲。

“某年夏天罗素在剑桥开了一系列课程，”西蒙说，“关于反战。”

“在世界和平的时候反战主义当然很好，”拉希德博士嘲讽道，“但现在这个时候它一点用也没有。他应该专注他的数学研究，当世界有一半的人口都在遭受一个屠夫的杀戮威胁时，罗素先生和他崇高的哲学是我们最不需要的东西。”

“我相信一定是最近发生的事让他改变了观点，缓和了态度。”西蒙说道。

“光是缓和还不够，他应该保持沉默。”

卢卡斯完全赞同。罗素的理想听起来崇高诱人，实际上根本是无稽之谈。现在这个像只鹳一般高高瘦瘦的英国男人正弯着腰，和他的同事谈笑风生，他们看起来意气相投得很。

卢卡斯看到一群粉丝羞怯地靠近那里，显然是来要爱因斯坦签名的。教授亲切地为他们签了名，罗素则因为被忽视而装出一副恼怒的样子抗议着。粉丝也将本子递给他，伴着一阵响亮的笑声和夸耀声，罗素也签了名。哥德尔完全沉浸在了和齐拉德的谈话中。道兹校长则离开他们走去人群中应酬着，留意到看台上的卢卡斯后，点了点头，就像是认可他的出现一样。

比赛即将开始了，喇叭里响起了广播员的声音，先是带着大家一起为“那些为全球自由而斗争的勇士们的安全”祷告，接着介绍了一下到场的特别嘉宾。当叫到罗素时，他站了起来，双手叠在肚子上鞠了一躬。

“爱因斯坦教授是否介意到球场上来，”广播员问，“为我们抛一次硬币呢？”

教授有些为难，但他的好友们在一旁怂恿着他，一个引导员领着他走到了球场上，观众们都欢呼了起来。他向着人群害羞地挥了挥手，另一只手则捋着自己浓密的灰色络腮胡，裁判将25美分的硬币递到他手中，并向他解释他所要做的仅仅是让哥伦比亚队的四分卫猜正反，再把硬币抛出去就好了。

“您也可以顺便向我们解释一下概率的问题。”裁判透过麦克风说着。

“我想正反的概率是完全一样的，”爱因斯坦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回答道，“完全一样。”

观众们捧腹大笑，无论爱因斯坦说什么他们都会这么做。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自然、令人舒服一些，还表现了他的一个怪癖——把每句话的最后几个字重复一遍——卢卡斯曾听其他的教师说过。

狮队的四分卫猜了反面，爱因斯坦抛出了硬币，接着扫了一眼手背上的结果。“这是……反面，是吗？”在他想起再重复一遍前，裁判就直接宣布道：“是反面。”转向哥伦比亚队的队员问：“你们选择攻击还是防守？”

“防守。”

爱因斯坦被护送回了座位上，接着虎队开球。比赛继续着，卢卡斯则在解释着赛场上发生了什么——“每队有四次连续攻击的机会，但必须要把球前推十码才能继续控球”，而且“阻挡算作犯规，会有惩罚”或者说“你在裆下开球前是不可以越过并列争球线的”——西蒙和她的父亲努力地跟上他的讲解。卢卡斯感觉到，尽管拉希德教授本意并不想来，但现在他似乎被比赛的规则和策略吸引了，这也正是中学的他喜爱这项运动并领导球队夺冠的原因。他一直很享受智取对手，并部署球员的感觉，你可以安排接球员站在哪里，你如何最大程度地利用阻挡的球员。在那些日子里，卢卡斯几乎很少被抱摔，而如今，多亏了眼睛上的眼罩让他成了一个活靶子。

中场时，哥伦比亚队因为触地得分而领先，那群穿着橙色运动服，带着草帽的普林斯顿乐队便涌上球场，来了一首苏萨串烧，期间卢卡斯帮西蒙和她的父亲买了热狗，还加了足够的调味料和芥末——“让你完整地体验一把橄榄球赛”。他开着玩笑——就在他发现她的父亲是一个素食主义者之前。

“噢，抱歉，”他立刻回去换成了热的咸脆饼，拉希德博士感激地接了过去。天气还是有些凉，还好有食物的温暖相伴。卢卡斯想着即使是西蒙也沉浸在了比赛中，短暂地忘记了过去几天的那些重要的事情和发现。当普林斯顿的一个球员抓住了球，出乎意料地带着球跑回了前场并越过了球线，西蒙和其他的观众一样跳了起来，兴奋地鼓着掌。

“现在如果他们把球踢进球门，是不是会得到三分？”她问道，同时卢卡斯发现自己完全被她与日俱增的热情迷倒了。

“一分。”话音刚落，球就利索地飞进了球门，狮队立马叫停开始重新部署了起来。

观众纷纷站起来伸伸手脚，让血液畅通一些，卢卡斯突然注意到一个男人向他左侧的过道走来，穿着一件犬牙花纹的长风衣，立着领口，还戴了一顶破旧的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他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注意到这个男人的，也许是因为他故意将全脸都挡住了，也许是因为他刻意地走向预留席的举动，但卢卡斯在前线战斗的经验告诉他不要忽视自己直觉的力量。

比赛将近末尾，太阳西沉，寒意似乎更重了，引导员也不再管走道上发生的事了，也不管那些擅自从看台挪到离球场近些位置的观众了。

那个穿着犬牙花纹外套的男人像影子一样经过他们身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根据他走的路线来看，他的目的——还是目标？——也许是那四个有名的科学家，他们正弯着腰低声交谈着什么，显然没有关心身边的情况。

“抱歉。”卢卡斯突然站了起来，从西蒙和她父亲身边穿过。

“如果你准备去小卖部的话，”西蒙说，“这次让我请你吧。”

卢卡斯没有任何回应，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男人身上，他的双手揣在风衣的口袋深处。卢卡斯迅速穿过身旁几排的人——其中还有个人抗议他踢翻了他的保温杯——但他和那男人的距离还是有几码远，但他能感觉到那人手中紧紧攥着什么，接着他便看到了一把锋利狭长的刀片。

“小心！”卢卡斯挤在人群中惊呼道。

但那个男人已经到了第一排，恰巧这时罗素起身调整坐垫，那个男人举着刀片一跃而上。爱因斯坦完全没注意到逼近的威胁，正往烟斗里填塞着烟草。

但他那一跃有些笨拙，也许是因为地面太滑或者某个人伸出了脚，反正他摔在了两排之间，刀片刚好划在了吓愣的罗素和爱因斯坦中间的椅子边缘。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那个男人爬了起来，帽子还是低低地耷在额前，刀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罗素吓得退到了安全的地方，这时爱因斯坦回过头——显然他对这场混乱一无所知——卢卡斯越过一个坐着的女人，以后卫的姿势用肩撞向攻击者。他们俩同时倒下了，向那群恐慌的观众跌撞过去，接着摔在了两排椅子中间。

那个男人踉跄着站了起来，准备继续完成他的使命，这时卢卡斯伸手抓住他那只握着刀片的手。他就像没有感觉到卢卡斯的妨碍一样——他那张残破的脸像石板一样空洞，但却透着某种熟悉的感觉，他的风衣突然敞开了，露出了他葫芦般凹凸不平的血红色脖颈。

卢卡斯一把抓住他外套的袖口，那个男人挥着小刀胡乱地刺着，割破了卢卡斯皮夹克的袖子。卢卡斯狠狠地将他握着小刀的那只手向椅背上撞去——一次，两次，三次——他想让那男人松开刀片，但他还是紧紧地攥着。他的眼神呆滞，像是无欲无求，但他突然张开肿胀的双唇喊了些什么，听上去像是在胡言乱语。卢卡斯握住他的下巴，猛地将它合上，接着摁住他的后脑勺，狠狠地向地上摔去。

那男人的帽子滚到了座位底下，小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接着他又抬起头喊着同样一句话，卢卡斯更用力地砸了起来。他感觉到身下那人的力量突然消退了，就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他身下那人瘫软了下来，嘴巴像个窨井似的张了开来，卢卡斯被他喷出的那股带着糜烂味道的气体熏得难以呼吸。也许是因为秋天阳光的映射吧，他眼中竟闪烁着金光。

卢卡斯感觉身后的一只手扳住他的肩膀，是泰勒，他说：“你现在可以放手了，可以了。”

那男人眼中的微光渐渐灭了。

卢卡斯这才依稀注意到爱因斯坦和一起的几名科学家都已经被引导员领到了过道上。哥德尔被罗素和齐拉德两个人驾着，似乎还没从惊惧中回过神来。

“可以放手了。”泰勒安慰着，试图让他平静下来。

卢卡斯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他的心依旧无法平静。泰勒托着他的手臂，扶着他在空出的座位上坐下。

卢卡斯还在消化刚发生了什么。

在他脚下，那个男人的风衣因为打斗而被撕开了，里面穿着一件病号服，搭配了一件西装裤，是艺术博物馆的清洁工，沃利·格雷格。

西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旁，正检查着他的衣领。“你还好吗？”她关切道，她的父亲有些不安，拄着拐杖跟在她的身后。她扯着他被刺破的衣袖紧张道：“你被刺伤了。”

但卢卡斯毫无感觉，他体内狂飙的肾上腺素让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眼中只剩下过道上那具四肢张开的尸体。这具尸体早该去了地狱，每个人都以为他会死在病床上，包括那次探视后便离开的卢卡斯。

但他并没有，他死在了这里，死在了卢卡斯的手中。

引导员和两名警察驱散了其他的观众。广播员在广播中喊着，尽管没必要惊慌，大家还是应该迅速有序地离开体育馆。

“我们得赶紧送你去医院。”西蒙担心道。

泰勒也附和着——“得赶快打一针破伤风，他被那个小刀划伤了”——这时一群警察出现了，在这片区域围上了一圈警戒线。卢卡斯感觉到西蒙的手臂环着他，将他扶起，沿着过道走向出口。

“他说了些什么。”卢卡斯说。人群骚动着，从四面八方推搡着他们。他感觉到上臂开始痛了起来，还有些温热的东西——鲜血——沿着他撕裂的袖口汨汨地淌了下来。

“我没听见。”西蒙说。

“我想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听见了。”他们走进拱道的阴影下时，拉希德博士坦白道。

“真的吗？”卢卡斯边说着边把受伤的那只手臂抱到胸前，防止人群挤到它。“是什么？”

“是一句阿拉伯语。”

没错，但他还是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还有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沃利喊出这些话。

“实际上是古阿拉伯语。”

他的手臂上袭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就像突然被打开的开关一样。卢卡斯皱紧眉头，忍着疼痛问道：“什么意思？”

拉希德博士脸色苍白，小心翼翼地用拐杖点着前面的路，然后才慢慢开口，“是一种诅咒，那个地区很常见的一种。”

广播里突然响起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指令。

“它是说‘下贱人种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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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哈特福德：美国康涅狄格州的首府，在该州的中部偏北，依康涅狄格河而立。其有保险公司，是世界保险业的大本营。

(2) 伯特兰·罗素（1872～1970）：二十世纪英国哲学家、数理逻辑学家、历史学家，无神论或者不可知论者，也是上世纪西方最著名、影响最大的学者和和平主义社会活动家之一，罗素也被认为是与弗雷格、维特根斯坦和怀特海一同创建了分析哲学。

第二十一章

警察带着爱因斯坦教授和他的朋友离开了体育馆，进了一辆警车，一路鸣着警笛、闪着警灯开回了莫色尔大街。海伦早早便等在前廊上了，一等他们到达便赶紧把他们领了回去，将常年开着的纱门和里门都关上并锁了起来。一名警察环抱着双臂，守护在前门台阶处。

罗素、齐拉德和哥德尔比想象中要更激动些，唯有爱因斯坦还是出奇得平静。总之这场意外是结束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除了那个带着黑色眼罩的年轻人，他好像伤得很严重。他应该关心一下他的状况的。

就在海伦关心着其他人，给他们端上热茶和白兰地，给颤抖的哥德尔披上毯子时，爱因斯坦独自走上他的办公室开始思考了起来。他脱下外套，刚准备扔向沙发时，他发现领口上沾了些像血一样的斑点。他知道一定不是自己的，现在他更担心那个戴眼罩的年轻人的安危了。他总觉得之前在哪里见过那个年轻人，一会儿他便想起来了——他曾经在对面屋子的门廊前看到过他一两次。啊，这样他就更容易了解他的状况了。

将一些纸张从他的座椅上扫开——海伦有时会将他的信件堆在他的椅子上，这样他就不会忘记了——他一屁股坐了下来，又长叹了一口气。一方面来说，他有些意外，这种事在他身上发生的频率并不高。他每天都会收到各行各业的粉丝寄来的信——崭露头角的科学家、上学的孩子，甚至偶尔会有一些女性仰慕者——这些令人愉悦的信件中还混杂着一些愤怒的来信，寄信人通常是些狂热分子、疯子、阴谋论者、反犹分子，还有傲慢的美国爱国人士——爱因斯坦认识的一个叫约翰·埃德加·胡佛(1)的家伙就曾怀疑他是亲苏分子，正因如此，曾有好几年联邦调查局都存着他的档案。毫无疑问，爱因斯坦曾享受的最高机密权被废，一定是胡佛从中作梗的结果。

而奥本海默悄悄地躲过了这一劫，正是由于来找爱因斯坦帮的忙。

不出所料，几分钟后电话声响起。和往常一样，他等着海伦在楼下接完电话以后上来敲门。敲门声响起时，他问：“是谁？”

“教授，是从新墨西哥州打来的。”

他早就料到了。将椅子转到桌前，推开桌上的碎纸片，拿起听筒。他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这头就传来奥本海默急切的声音：“你还好吗？”

“是的，罗伯特，我还好。”

“听说那名杀手已经死了。”

死了吗？爱因斯坦不是很清楚。“他不大可能是杀手，如果是的话，我怎么还能站在这里和你通电话呢？”即便在最糟糕、最难熬的时刻，他也总是喜欢开开玩笑来缓解一下。“逻辑上说是这样的，不是吗？”

“你和哥德尔在一起待太久了。”

爱因斯坦干笑了一声。“莱奥和伯特兰正在客厅里陪着他呢。”

“是那个伯特兰·罗素吗？”

“是他。”爱因斯坦真切地听到奥本海默嘟囔了下这个自己原本不知道的细节。

“哈，我是听说又有人参加你的聚会了，但没人说是那位和平绥靖先生。”

“你知道的，他的观点有所改变了。考虑到如今的世界局势，我和他的观点都必须要改变。”

“噢，那可算是件好事。”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可能并不是冲着我来的，而是他？那把刀是砍在我们俩中间的。”尽管电话中有些杂音，爱因斯坦还是能听见奥本海默轻哼了一声。

“没人会想要杀死一个哲学家的，阿尔伯特。没人在乎他们的。”

“那他们会在乎一个研究物理的？对一大堆人来说，我不过是一个早就被时代抛弃的老头子罢了。”

“对于那个持刀者来说你可不是。不管他是谁，他知道的远不止这些，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你现在能听我的吗？我认为你该配个保镖。我在陆军情报机构有些朋友，如果我开口，他们一定会同意的，胡佛是不会知道的。”

“我会考虑的。”

“别费事，你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思考，比如上次我们见面聊到的那个问题。”

“我一直在研究呢。”

“那？你找出我们的错误了吗？”

“计算方面是精确简练的，但我似乎找出了潜在的漏洞。”

“数学上的吗？”奥本海默有些惊讶。

“不，你不能说约翰·冯·诺伊曼(2)是错的。错误是出现在应用方面，是力学方面的。”

“别在电话里跟我说，写下来，我派情报员去你那里取。你觉得什么时候去取比较合适？”

“给我一晚上来整理一下这些结论，明早晚些时候派他来吧。”

“好的，和你的好友们说再见吧，阿尔伯特。我已经派了车子去接他们了——我会保证将罗素送到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但他是我的客人。”

“不再是了。如果你那疯狂的理论是对的，而又有人想要杀死和平与和谐的使者，怎么办？毕竟现在正值战争期间——赶紧工作吧。”

奥本海默挂断了电话，和往常一样，没有说再见，爱因斯坦瘫倒在椅子上。望向窗外，一只虎斑猫埋伏在车库附近，紧盯着后院里的什么东西。他曾经在外面见过这只猫，尽管他知道猫也需要食物，但他还是希望那只猎物可以完好无损地逃脱猫爪。他想到，要是世界上存在一种方法，让每个生物生存下来却又不伤害他人，那该多好。毫无疑问的是，世界的变迁伴随着腥风血雨，而这其中的规律依旧是个谜，和爱因斯坦一直研究的统一场理论一样，高深莫测。

他听见了外面车门砰的关上了的声音，接着便是鞋子踏过前廊木质楼梯的响声。还有交谈声，好几个人——年轻的，男性，还都有些傲慢。是奥本海默派来护送他们安全驶离的保镖，他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上级，但他不得不这样。事实上一场战争正在上演——甚至比人们所知道的任何战争都还要残酷。爱因斯坦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黑板上他之前潦草写就的那些最新的演算公式，而后又陷入了思考，自己究竟在以什么角色来为人类服务？天使？还是魔鬼？他在这里的工作究竟会结束这场战争，还是会推波助澜？他可以就这些问题和罗素谈上几个小时，毕竟他们俩都被这样的问题折磨着。

但今晚似乎是不行了。事实上，今晚不会有激烈的争辩，甚至连陪伴都没有。

注意力再次回到那块黑板上，爱因斯坦很快便陷入了思考中，就像往常一样，无论是在瑞士伯尔尼安静的书房里，还是德国柏林拥挤的电车上——他都可以迷失在自己的思索空间中：一个美丽而令人无限宽慰，一个他真正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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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约翰·埃德加·胡佛（1895.1.1～1972.5.2）：美国联邦调查局第一任局长，任职长达48年。作为一个叱咤风云近半个世纪的传奇人物，他的名气远远超过电影明星。

(2) 冯·诺依曼（1903～1957）：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数学家之一，在现代计算机、博弈论、核武器和生化武器等诸多领域内有杰出建树的最伟大的科学全才之一，被后人称为“计算机之父”和“博弈论之父”。

第二十二章

尽管西蒙希望着——恳求着——卢卡斯带着她一起去医院，但他还是说服了她留下来陪着她的父亲，体育馆发生的事情显然让她的父亲感到极度震惊和不安。

急症室里也是一片混乱，这让卢卡斯不由地好奇是不是每个周六晚上都是这个样子。医生和护士们来来回回，小声交谈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卢卡斯花了好久才找到一个忙碌的实习医生来处理他的伤口。医生用消毒剂擦拭完伤口后粗略地检查了一下，便告诉他这只是皮外伤，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帮他缝了几针。

实习医生收药箱时，突然问到卢卡斯是怎么受伤的，当卢卡斯说自己是被一个持刀者攻击时——“是个叫沃利·格雷格的男人，是这个医院的一个患者”——那个医生突然打断，说道，“能麻烦你在这里等一下吗？”

卢卡斯刚刚扣上自己带有血渍的衬衫，一个穿着蓝色制服身材魁梧的男人便闯了进来。他领口别着的黄铜徽章表明了他的身份，是区警察局局长法雷尔。

“那个实习医生说的是真的吗？”

“我为什么要撒谎，怎么了吗？”

“几个小时前一个医生也遭到了袭击，在停尸房里。”

“让我猜测一下，那个医生是不是叫克罗利？”

“天哪，”法雷尔惊讶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他是沃利的主治医师。”

“拿上你的东西，”他指着检查台上卢卡斯被刀刺破的夹克说，“跟我走。立刻！”

领着他走过一条走廊，法雷尔打开一扇门，是一个单人间，克罗利医生正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绷带，手臂正吊着点滴，眼神镇定一些了，但还有些恍惚。

“我想你们不需要我再作介绍了吧。”法雷尔先开口道。

克罗利依然沉默着，然后无力地伸出一只手表示肯定。

“卢卡斯先生说他也被攻击了——而且和攻击你的人是同一个。”

克罗利黯淡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的神色。

“告诉我们停尸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克罗利医生。”

克罗利看起来有些犹豫，似乎不确定能不能或该不该告诉他们这个离奇的故事。

“我已经和他说过了。我可没有太多时间。”

“他死了。”医生用低沉嘶哑的嗓子说道。

“你说的是那个患者，是吗？”法雷提示道，语气中显示出特意为卢卡斯而问的意思。

“是的。格雷格。沃利·格雷格死了。”

“因为感染，”法雷尔又提醒道，“就是那次蝙蝠袭击造成的，是吗？”

克罗利勉强地点了点头，“是我宣告他的死亡的，”因为药物的原因他吐字有些含糊，“他的心跳停止了，没有脉搏，也没有脑活动，他死了。”

“然后呢？”法雷尔说，“继续——告诉他。”

“我们把尸体送下楼剖检，我正在写证明，死亡证明。”克罗利闭上了眼睛，几秒后才重新开口。“接着我听到一阵声响，于是我转过身。”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没办法相信自己要说的话。“他坐了起来，还睁开了眼睛。”

“之后呢？”局长又接道。

“他拿起了一块金属块——尸检时垫在他膝盖下面的那块——用那个砸了我。”他点了点自己绑着绷带的脑袋。“他用那个砸了我，一次又一次，直到把我砸晕。”

卢卡斯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上一次他在医院里见到沃利时，他还是一副徘徊在鬼门关前的虚弱的样子。他是怎么做到这么快恢复，还能砸晕一个人，更不用说逃出医院，全副武装，再一路到体育馆了。

“克罗利医生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法罗尔向卢卡斯解释道，“他几乎是光着的——他的裤子、鞋子、大衣和帽子——还有一把手术刀也丢了。是他伤你的那把吗？”

“我没看清楚。”

“这件事之后再说吧。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卢卡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说的。“他的神情好像有些恍惚，”他说道，“还有他的目标好像是爱因斯坦教授。”

“爱因斯坦教授也去观赛了？”显然局长还没有听说过这部分，但这也不算什么好消息。

“是的，即使我把他撞倒了，和他厮打在一起，他还是不忘自己的目标，我甚至都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我。”

法雷尔没有说话，似乎等着他开口。

“我只好拼命把他的头往地上砸，这样才能让他停下。”

“所以你觉得是你把他杀了吗？”

“是的，”卢卡斯回答道，“是我杀了他。”他从未想过他会如此大声地说出这句话，即使在欧洲前线时也没有过，就像是在说一种令人厌恶而陌生的语言。

“不用担心，”克罗利说，“他早就死了。”

“他还做别的事情了吗？”法雷尔问，“他说什么了吗？”

卢卡斯沉默了。他应该提及沃利那句奇怪的阿拉伯诅咒吗？这些对警察来说有用吗？还是说这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让人们对他产生怀疑？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法雷尔斟酌了一会说道：“爱因斯坦教授还好吧？”

“是的，他没有受伤。我离开时，引座员已经护送他离开体育馆了。”

法雷尔消化了这些信息以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卢卡斯，“如果你想起其他什么事情，就打给我。”

卢卡斯将名片塞进裤子口袋里。

“只告诉我就好，别对其他人说。从现在开始我接手这个案子。这个医院已经承受不起更多的负面报道了，而且我个人也不太喜欢那么多州警监视着我。这一点你们都同意吗？”

“知道了。”卢卡斯说。

“这话也是说给你听的，克罗利医生，”他厉声道，“从今天起这里的无线电讯号就会被屏蔽。”法雷尔用粗短的手指捋了捋脑袋上几根卷曲的头发。“真是一团糟。”他喃喃道。

“死了！”并非刻意说给谁听，克罗利重复道，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告诉你了，临床上那家伙已被确诊死亡了。”

尽管那听起来很荒唐，但卢卡斯相信他。

第二十三章

“这离合器有点难踩。”德兰尼歉意地说道，这时信号灯亮了，这辆老旧的福特车颠簸着穿过了十字路口。

凡是个头脑清醒的人，都不会选择在这样的天气出门的。“只要雨刮刷能用，”卢卡斯说道，“我觉得就没事。”

“好吧，那是另一码事了，”德兰尼笑着说，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刷极力而艰难地舞动着与瓢泼的暴雨做着抗争。“我1939年的时候就想换掉它们了。”

车轮涉过几英尺深的泥潭，暴雨倾注在车子破旧的引擎盖和车顶上。新泽西的秋天总是电闪雷鸣的，而卢卡斯唯一希望的就是德兰尼的这辆破车可以支撑他们从迪克斯堡打个来回——四十英里的路程——不要中途坏掉。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他还是有些担忧的。

“我还是不懂这件事为什么非今天做不可，”德兰尼抱怨着，“取走胶卷的是军队派来的情报员，不是吗？”

“是啊，”卢卡斯回答，“我刚到莫色尔大街，他们就来了。”

“所以他们为什么不再那样送回来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因为胶片已经洗出来了。”

“你觉不觉得事情这么紧急，可能和昨天体育馆发生的事有关？”

卢卡斯耸了耸肩。“我只知道是命令。拿到胶卷后看一遍，如果发现更多信息尽快递交报告。”

“但你现在不是在军队里，你不需要听从指令啊。”

“你去跟麦克米伦说去。”

“知道你的手臂被那疯子割伤以后，他有没有至少给你颁个紫心勋章(1)什么的？”

“他只是在听说爱因斯坦教授安然无恙后松了一口气。”

“就这些？”

“就这些。”

“炮灰，”德兰尼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我们了，炮灰。”

如果他们是炮灰的话，那么沃利·格雷格这样无辜的局外人又算什么呢？卢卡斯昨晚在一身冷汗中惊醒，在梦中格雷格拿着一个特别的弯刀砍向他，他尖叫着。格雷格的脑袋像一个烂了的南瓜，从他的嘴里，不，应该说那是一条扭曲的裂缝，透过他破碎、发黑的牙齿中间，喊出那句阿拉伯诅咒：“下贱人种该死！”卡普托太太不得不用钥匙打开门，将他从噩梦中叫醒。尽管他一再地道歉，但第二天早晨他还是看见小艾米流露出不安的神色。南边的天空电闪雷鸣，闪电就像碎裂的玻璃般不断闪现，轰隆隆的雷声，让整个车的底盘也震颤了一下。卢卡斯透过雾蒙蒙的窗子望向外面，天空呈现一种令人生厌的灰色，甚至还有些发绿，就好似他们的车正在季风中穿行。手臂上的伤口又是一阵刺痛，他在车里每动一下都会这样。

“不过，上校还打听了你的进展。”

“打听？”

“他的原话是‘德兰尼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哈哈，是他的说话风格。”他说道，小心地绕开了路面上一处水坑。

“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回复他？”

“你可以告诉他——”德兰尼刚刚开口，车子就熄火了。“该死的！”重新发动以后，他又继续说道，“告诉他我已经进行过三项独立的同位素测试了，我可以很肯定地说，那具尸体应该是五六千年前的了。而且，他死的时候已经很老了，还很虚弱，这一点安迪·勃兰特也已经从人类学角度证明过了。不管这个人是谁，他这一生应该过得挺艰难的。”

埃及的圣安东尼，卢卡斯想道——正是他所说的那个人。剩下的问题就是身体上的那些伤害是寻常伤疤，还是像西蒙和她父亲说的那样，出自魔鬼之手呢。卢卡斯自己并不是很相信魔鬼的这套说辞。

车辆突然驶至一段打滑的路段，德兰尼踩住刹车以免滑向别的车道，这时卢卡斯不得不抓住车内的门把来保持平衡。幸好，来向并没有车辆通行。他们行经的是一片乡村，路边除了积满水的田野，就是休耕的农田。有些乌鸦立在飘摇的篱笆上，有些则冒险地在他们车前盘旋着。

“那根木杖呢？”卢卡斯问。西蒙说过她父亲认为那些特别的东西存在着超自然的力量。希特勒可能也是这么想的。“你可以探测一下吗？”

“那很容易，那根木头和尸骨是同一个年代的。是当地的西卡摩木，顺便说一句，这种树木一般长在埃及的沙漠边缘。铁质的手柄也是一样的，大概是公元三四世纪中东的冶金技术。”

“听起来你进展很大啊。”

“是啊，不过有一件事情很棘手。”

“什么？”

“是另一具骨头，就是那个更小一些的生物的遗骨。”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有兴趣听一节化学课吗，很快的。”

“洗耳恭听。”

“嗯。你知道的，碳12和碳13原子结构很精密而且稳定，每个地方都有它们，每个有机体中都包含了它们。”

“你之前跟我说过。”

“对，很高兴你能听得这么认真。但是碳14非常稀有而且结构极其不稳定，它会逐渐衰退为氮14，而且半衰期为5730年。因此，我检测的首要条件就是看所能探测的碳有多少，但我目前的技术最早也只能探测到40000年前。再早一些的，我就无能为力了，这样的话也就是说没有多少碳14能够被探测了。”

“好吧。”卢卡斯说完后，等着他继续开口。

德兰尼抬起一只手摩挲着下巴，另一只手把控着方向盘。“我想不出更好的表达，只能说那个生物的骨头比那要再久远一些，久远很多。正因如此，安迪没办法准确地鉴别出它们，我也没办法得出可信的数据。”

“你的意思是，”卢卡斯说，“那个老人是和一块化石葬在一起的？”

“不，因为如果是这种情况，骨头会石化的，但这些骨头并没有。”

“你把我弄晕了。”

“对，你这样是正常的。因为尽管我的放射性碳测试表明第二个生物实际上非常古老——我的意思是几万年的历史——我和安迪搜集到的种种物理证据都表明，它和葬在一起的老人是同一时间死亡的。”

“不可能。”

“但事实就是这样，我的朋友，就是这样的。”德兰尼说出这个事实以后似乎松了一口气，“前面是路口了，”雨水倾泻在挡风玻璃上，他也只能透过雨柱之间的空隙看看方向。“我们是不是该转弯了？”

“是，”卢卡斯说，他能记得这条路一是凭经验，二就是他曾经在军事基地受过的基本训练。“在蒙茅斯路上左转。”

“你是不是有点想你的部队生涯了？”德兰尼关心道。

“没什么，那可算不上什么好时光。上天作证，我从没想到我能活着回来。”

“更别说是为了一卷胶卷回来的，对吧？”德兰尼绕过了一根折断的树杈，接着向路口的左边拐去，那里挂了一个标志，上面写着“美国军事基地，迪克斯堡。无授权者，闲杂人员不得入内。”

“我猜我们算不上无授权的闲杂人员吧，”德兰尼眯起眼睛看向雨中，“我可不想被坦克炮轰。”

“麦克米伦说让我们在大门那里等着，取胶卷盒。”

“大门离这多远？”

“直走大约一英里吧。”

尽管才是下午稍晚时分，天就已经黑了，路灯也打开了，照亮了道路两侧缠着铁丝网的高高的防风栅栏。又出现了另一个指示牌，上面写了一条警告：“平民勿跨越此线，违禁品禁入，无授权车辆需接受搜查与扣押。”

“我们没带违禁品吧？”德兰尼问。

“没带，除非一包香烟也算。”

武装哨兵披着雨衣，带着头盔，站在高高的哨塔上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聚光灯突然亮了，照向他们的车，车子内部立刻沐在一片灼眼的白色强光下。大概每隔一百英里就会驶过一条减速带，最后车子慢得就像在爬行，卢卡斯不由得担心如果他们猛地撞上其中一条减速带，也许这整辆车都会散架。

这座堡垒在1917年就建成了，首先看到的便是它那红色的砖墙。大门口的保卫处亮着灯，一队全副武装、涂着黄白条纹的军人在道路中央列队。当车停下时，一个穿戴了雨具的年轻士兵走出队列。德兰尼一直等到最后一刻才把车窗摇了下来。

“这里是禁区，”士兵弯下腰，用手电筒照向车内，“请报上您的单位。”

“我是帕特里克·德兰尼，后面的乘客是卢卡斯·安森。”

靠近开着的车窗，卢卡斯补充道：“哥伦比亚特区战略情报局的麦克米伦上校命令我们来这里取一份包裹。”

“请出示身份证件。”

德兰尼不得不抬起屁股从后兜里掏出钱包，再将驾驶证递给他。卢卡斯也递了过去——这一举动又加重了他手臂的刺痛感——士兵拿着证件回到了保卫处。德兰尼慌忙摇上车窗，但雨势太猛烈，他的裤腿已经湿透了。

“我是为了战争津贴卷进这个项目的。”他说。

“可是你从来没有参过军。”

“如果我在这里的工作对战争来说意义更大，我为什么要冒险冲进枪林弹雨中呢？”

当那个士兵回来时，德兰尼很不情愿地再次摇下车窗。士兵将证件递给他们以后说：“他来了。”

“谁来了？”德兰尼问道。

“电影局的人。”

车窗又摇了上去，但透过挡风玻璃，卢卡斯能看见一个士兵走出了堡垒，因为狂风暴雨的原因，他不得不低着头走路。他一只手臂下面夹了一个像足球一样的东西，另一只手则一直在护住自己的雨披帽。

当他走近的时候，德兰尼摇下车窗，他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车内的两个乘客。

“这个影片是你们拍的吗？”

“不是，但我们在旁边。”德兰尼回答道。

“那是谁拍的？”

“怎么了吗？”德兰尼问，他浑身都湿透了。

“他是第一次用贝尔和霍威尔公司的摄影机吗？”

“是的，”卢卡斯接道，“但其实是‘她’，而不是‘他’。”

“这大概就解释得通了。”

“解释什么？”

士兵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盯着手中密封的塑料袋，似乎在没有作出一些警告前不太情愿交给他们。“原件寄到华盛顿去了，你知道吧？”

“嗯。”卢卡斯答。

“不过原件也没比这个好到哪儿去，我已经告诉过他们了。”

也许这正是麦克米伦这么急切想要他们看一遍的原因吧。“为什么？胶卷有什么问题吗？”

突然一阵风刮掉了士兵的雨衣帽——他看上去不过十九岁的样子——但他就任由它去了。他的头发黏在了脸颊上，雨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自己看吧，”他说着将包裹递给了德兰尼，德兰尼立刻将它抛到了卢卡斯的膝盖上。“但这不能怪我，这里的实验室已经是一流的了。”

德兰尼和卢卡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士兵的敬礼中他们摇上了车窗，倒车，调头。“听起来我们的朋友西蒙可能与拍摄无缘了呢。”他说完便加速离开了。

胶卷会有什么问题呢？车子驶过第一个减速带时卢卡斯心里想着。瞥了一眼后视镜，他看见那个年轻的士兵依旧站在那里，戴着雨披帽，雨披在风雨中飘动着，紧紧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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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紫心勋章：专门授予作战中负伤的军人，也可授予阵亡者的最近亲属，标志着勇敢无畏和自我牺牲精神。

第二十四章

卢卡斯没受伤的手臂下紧紧地夹着一个公文包，那个胶卷盒正塞在这个破旧的公文包中。他刚准备走出公寓的时候，卡普托太太慌忙奔下楼梯，手中还拿着一个信封。“等一下，”她大叫着，“你不在的时候来了一封信！”

“我现在要去博物馆了，”卢卡斯回答道，“之后再说吧。”

“我想你最好现在就打开。”

“为什么？是谁寄来的？”

“你自己看吧，”卡普托太太几乎掩抑不住自己的兴奋。“她亲自送来的。”

她？

将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卢卡斯迫于房东太太的请求只好打开了信封。

是爱因斯坦的秘书，海伦·杜卡斯亲手写的信，请求他能尽快拜访一下爱因斯坦教授。

“他们在邀请你，是吗？”

“是的。”

“我猜他是想感谢你在体育馆救了他。”

卢卡斯不需要感谢，因为那个时刻任何人都会义不容辞的，他此刻只想立刻赶到博物馆处理相片放映机的问题。

“我希望你能帮我带些东西给他，”卡普托太太说着，走进厨房，端着一盘布朗尼蛋糕走了出来，蛋糕刚从烤箱里拿出来，还是温热的，上面盖了一层皱皱的锡箔纸。

卢卡斯有些犹豫，他现在一刻都不想耽搁，但是这个邀请——还是说是一种传召？——来自全世界最有名的人之一，谁都不能轻易拒绝的。似乎是察觉了他的想法，卡普托太太将那盘蛋糕塞到他手中说道：“卢卡斯，你绝对应该去。”

接着她便把他推向门口。“你回来的时候还得把所有的经过都告诉我——尤其是他喜不喜欢这个蛋糕。”

卢卡斯一只手端着盘子，另一只手拿着公文包，艰难地穿过潮湿的街道。暴风雨已经过去了，但树叶上残留的雨水还是滴在了他的头上、肩膀上。当他踏上爱因斯坦家的前阶时，他发现一只野猫蹲在下面。

就十五分钟，卢卡斯告诫自己。他可以空出十五分钟。他正思考应该放下什么来空出一只手敲门，完好的那只眼睛便瞥见客厅的花边窗帘被拉开了。一阵脚步声之后，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出现了——中年，深色的直发和眉毛——打开了门，嘴角还噙着一丝温暖的笑意。

“如果教授知道你来了会很高兴的。”她也有一些德国口音，但是没有教授那么明显。

“是我的荣幸，”他说着，将盘子递给了她，“这些是卡普托太太托我送来的，她亲自做的。”

“谢谢了，但是你最好别告诉教授。他最近在节食。”她将盘子放在了门厅的餐具柜中。“我保证我会在晚饭后给他一块的，但就一块，还请谢谢她。现在，如果你愿意在这里等一下的话，我现在就去和教授说你来了。”

她刚准备走上台阶，突然又停住了，似乎忘记了什么，于是转过身来握住他的手。“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的帮助了，我们所有人都非常感谢你。”

她紧握了一下后，便急忙跑上楼。整个房子都一派安详，唯有大厅的老爷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海伦再次出现在楼梯的平台上，向他招手，他便跟着她进了一个房间，在他发现自己置身其中时，他身后的门已经被海伦轻轻地带上了，而爱因斯坦从一把破旧的扶椅上站了起来。

“啊，我的救星，”他说，“你应该穿一身盔甲的呀，不是吗？”他笑了起来。“一身盔甲。”

当他们握手时，卢卡斯发现他的手就像草纸一样干枯，但却意外得有力。

“他们告诉我你受伤了。”

“不是很严重。”卢卡斯回答。

“对此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卢卡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和这样一位伟人坐在了一起，但当他怀疑时，那块写着深奥的字符和公式的黑板，还有它后面杂乱的书柜都在提醒着他，这是真的。

“请坐吧。”爱因斯坦指向对面的扶手椅招呼道，但座位上铺满了书和纸张，教授慌忙将它们抱了起来，转移到了一张差不多凌乱的桌子上。其中有几张飘到了地上陈旧的东方地毯上，不过教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卢卡斯在柔软的皮质坐垫上坐了下来，爱因斯坦靠在了对面的椅子上。他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运动衫，他的头发还是和报纸上的那些照片一样凌乱。他把脚跷在搁脚凳上时，卢卡斯发现他穿了一双皮质凉鞋，还是没有穿袜子。

“我之前从来没有看过橄榄球赛。”他捋着自己灰色的胡子说道。

“大多数球赛的结束方式都不是这样的。”

“我希望不是，”爱因斯坦说着笑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皱纹。“希望不是，我想最近我大概是没办法参观其他的比赛了。”

卢卡斯从没想到他们竟会一起聊这件事。接下来的几分钟，他发现自己在爱因斯坦面前越来越放松了——教授显然是一个擅于让他人感到舒适的人，而且他对卢卡斯的身份、从哪里来和在战争中的贡献的关切是发自内心的。当提到文物复原委员会的文物修复工作时，从未听过这件事的爱因斯坦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是一个有涵养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窗台上的小提琴和琴弓可以作证。

然而，卢卡斯不止一次注意到他看向自己胸前口袋时放光的眼神，口袋里塞着一包骆驼牌香烟。最后教授克制不住了，他瞥了一眼书房紧闭的房门，接着探身指着那包香烟问：“你有香烟吗？”

“是啊，”卢卡斯回答，“你要来一根吗？”

爱因斯坦连连点头，当卢卡斯抽出一支后，他立马起身，拉起窗框看向后花园。“别告诉海伦，医生不允许我抽烟。”

卢卡斯迟疑了一下。

“但医生也不是什么都懂吧。”

他算什么？凭什么和爱因斯坦争论呢？他们又坐回了椅子上。爱因斯坦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闭着眼睛享受着香烟的味道，一些烟灰飘到了他的运动衫上。

找烟灰缸的途中，卢卡斯忍不住看向爱因斯坦扔在桌上的那些贴着官方军事邮票的信纸。在那些信纸的旁边，有一个已经空了的烘豆罐，里面还插着一根勺子。把勺子抽了出来，卢卡斯将烟头按了进去，接着递给教授，他也重复了这个动作。卢卡斯把这个临时的烟灰缸放在了搁脚凳上，多少有些危险。

“真是糟糕，”爱因斯坦说，“蒙特卡西诺(1)那件事。”

卢卡斯似乎这会儿没跟上教授的节奏。怎么突然提到这个？蒙特卡西诺，在罗马东南方向大约八十英里左右的一个修道院，在几个月前的一场激战中被摧毁了。

“尤其对一个职责是保存伟大艺术的人来说，更为糟糕。”

这样他便懂了。它本身就是一座完美的建筑，而且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六世纪，因此这座古老的修道院就相当于一座独一无二的图书馆，其中留存了大量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教宗的文函和财富。“是的。”

“看起来人类正在毁灭自己，还有他们所创造的所有美好的东西。”

几分钟前教授的眼睛还充溢着喜悦，而此刻却已愁云遍布了，卢卡斯的思绪也飘回了斯特拉斯堡，和那座矿井中藏匿的纳粹的战利品，至少还有那里幸免于难。他多希望他可以随意地和爱因斯坦分享石棺的故事，还有它所经历的那段不可思议的旅途——他觉得爱因斯坦一定会赞赏他的——但是他不敢。他甚至感觉麦克米伦就在一旁瞪着自己。

“即使是为正义而战的一方，”教授继续说道，“也像是在做邪恶的勾当。多少年来，每天都要面对炸弹与枪火、枪炮与飞机、坦克和大炮，只有越来越多的人死亡……”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嘬了一口烟，向前倾了一下，将烟头扔进罐子中。铁罐中发出了微弱的嘶嘶声。“人们会想，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迟早会结束的，”卢卡斯安慰着，“第三帝国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了。”

“那么第四帝国呢？有什么能阻止它的出现呢？”

这个问题，卢卡斯没有答案。没有人有。

一阵风从敞开的窗子处吹来，吹起了窗帘，还将铁罐吹翻在了地上，烟灰尽洒在了地毯上。

“哈，这下海伦肯定会知道我们抽烟了。”

“这过错就算我头上吧。”卢卡斯一边说一边蹲下将那些证据扫进罐子中。

“那我就让你担着了，”爱因斯坦说着，歪嘴一笑。爱因斯坦真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一个饱经沧桑的白发老人竟还会像孩童般淘气。不经意间他就可以从一个伟人转变为一个学童。“我在海伦面前什么都藏不住。”他走到窗边通通气。

重新摆好罐子后，卢卡斯用纸将剩下的烟灰包好。他的眼睛又一次瞄见几张淡黄色的纸上戳着红色的“顶级机密”几个大字，信头上是简单的几个字：白宫。

目光跳到最底端，他看到在那句警告“恐怕他们已经接近成功了”下面是一个潦草的签名，用湖蓝色水笔写的——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爱因斯坦关上窗后，他小心地将这封信和其他的规整在一起，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你在抽烟，是吗，教授？”海伦问道。

“不，不，”卢卡斯主动说道，“是我在抽烟。”

海伦沉默了一会回道：“您是一个勇敢的人，安森先生，我们很清楚这一点，但是您不太会撒谎。”

爱因斯坦悄悄地说：“我早就告诉你了吧？”

“嗯。”卢卡斯小声地回答道。

爱因斯坦向椅后仰了过去，胡须掩住的嘴咧了开来。“她什么都知道，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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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蒙特卡西诺：意大利中部著名的修道院，位于罗马与那不勒斯间的卡西诺镇，建于公元六世纪，是基督教徒的朝圣地。

第二十五章

“还有这个！”她父亲喊道，从那个从未离开过他视线的蓝色文件夹内掏出几张照片和复印稿。“看看这些！”

“声音小点。”她提醒着，环顾了酒吧一圈，几位原本闷头吃喝的顾客都抬起了头。只有一个人毫无反应，一个矮小的男人，他缩在壁炉旁的扶椅上，领子立得很高，帽檐却压得很低，甚至让人无法分辨他是死是活。

“看完这些以后，告诉我它们是不是和石棺内骨骸所受的伤是一样的！”

西蒙很早以前就看过这些图画和照片。在去阿尔萨斯的途中，她见过《伊森海姆三联祭坛画》(1)，是十六世纪早期马蒂亚斯·格吕内瓦尔德(2)所作，真品挂在安东尼寺院中，那里的僧侣正是因为照料那些患有瘟疫和其他皮肤病，例如安东尼热，的患者而出名。

“特别要看一下这张。”她父亲将一张油画铺在那堆照片上，上面描画的正是圣洁的安东尼隐士被魔鬼折磨的画面。从西蒙了解到的那些传说和教会文学来看，圣安东尼的一生都忍受着撒旦和他的恶魔们的引诱与折磨，因为他的纯洁与信念被视作对恶魔力量最坚定而强劲有力的抵制。他勇敢地战斗着，用那带着铁质曲柄的手杖反击着。在这张油画上，他正举起手杖向苍天祈求庇佑，那些魔鬼的尖牙利爪将他的身躯撕咬得鲜血淋漓、残缺不全。

尽管她从不怀疑父亲的论断——那棺材里的遗骨属于在古代遭到迫害的圣人——但她并不认为这些照片和蚀刻画有什么说服力。“这些只是画而已，”她说，“没有人会相信这些的。”

“但这些画和安森教授、德兰尼教授发现的解剖学证据完全一致。”

他的眼睛闪烁着光芒，看上去有些激动，西蒙并不希望看到他这样，毕竟他的咳嗽还没有康复。她担心那次他在橄榄球馆观看比赛时着凉了，同样也担心他还在饱受困扰，因为见证了爱因斯坦受到袭击，袭击者嘴里还念着那些美国人都听不懂的阿拉伯语诅咒。怎么能不困扰呢？连她也无法忘记那件事情。

“难道不是你告诉我的吗？那些同位素实验，不管叫什么名字的实验，也证实了两者时间在时间上是吻合的。”

“是的，”她不得不承认，心里再次涌现一丝愧疚，她背弃了保密的誓言，把所有的发现都告诉了父亲。但瞒住她的父亲是完全不可能的，也是不道德的，如果没有她的父亲，也不会有现在他们讨论的这些。如果说他没有资格知道研究进展的话，那就没人有资格了，他奉献给她的爱与忠诚是无可比拟的。“起码，大多数骨头是这样的。”

“大多数？”

“那个人类的骨骸可以追溯到三世纪左右，但是另一具，就像我之前说的，还是不能确定。”

“当然无法确定了，”他说，“他们根本不是人类——他们是这些东西的骨头。”他的手指着格吕内瓦尔德的油画上的某个生物的图像说道。“听着，”他在蓝色的文件袋里翻找着，抽出一张黄色的纸，“这是在四世纪左右、安布罗斯撰写的圣安东尼的传记中找到的。”他用手指点着那些文字，大声地念着：“安东尼对追随在他身后的信徒们说道：‘……如果有魔鬼在晚上找到你们，想要为你们卜算未来，或者他们说“我们是天使”，别听信他们，他们一定在撒谎……’”

好熟悉的字眼，西蒙想，和卢卡斯在石棺上发现的那些文字一样。

“‘如果他们还是不知廉耻地坚持着，不停地变换模样来耍弄你们，不要害怕他们，也不要畏缩，更不要相信他们是好人。不管他们是好是坏，上帝总会帮我们辨清的。’”他突然停下，用指关节抵住嘴唇来抑制咳嗽。

从椅子后方传来服务员的声音，她在询问那个窝在壁炉旁的男人是否需要点单，但他却怒斥她走开，让他独自一人待着。从他的喉音来看，他不止不怎么会说英语，而是可能压根就不能讲话。但想到，这里之前甚至不愿为她和父亲提供住宿，她也就懒得管了。

“毫无疑问的是，”她父亲说，“那东西已经被放出来了。但它在哪儿呢？要怎么走动呢？”

“什么？”西蒙问，回过神来看了一下手表。她有约在身——但现在已经迟了——去艺术博物馆看她之前拍摄的片子。

“恶魔可能以任何形式出现，这里是这么说的，但是我们怎么确定它的宿主呢？”

“你的意思是，它附在了谁身上吗？”

“人，或者物。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任何有形的东西都有可能。它需要一个载体，就像过去那样，让它得以活动。”

一想到那个袭击未遂的人像行尸走肉般，走下体育馆走道时令人不安的样子，西蒙就心惊胆战。

“现在，”他父亲说着，用手指扫了一圈酒吧，“它可能无处不在。”

西蒙身后不远处传来声音，是酒店的经理，他出现在了那个缩在扶椅上的男人身旁。

“先生，”他询问道，“您是旅馆的客人吗？先生？”没有任何回应，于是他又说，“如果您继续不点东西的话，我们就得请您离开了。”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但是一股无名火像箭一般突然从壁炉中射了出来，直直落到经理的裤脚处。“天啊！”他尖叫着跳开，把裤管的火拍灭了。

“走吧，”西蒙催促着父亲，“上楼吧。”她小心地与那个窝在扶手椅中的怪人隔出了一段距离。“现在你只需要洗个热水澡，再睡个好觉。”

“热水澡？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她本想告诉他，她得赶去艺术博物馆，但是她知道这样做的结果无非又是一场争吵罢了。他会坚持要跟去，但她绝对不会在这样一个暴雨狂风的夜晚带他出去的，而这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结完账后——和往常一样，他父亲还是只要了一碗汤面和一杯茶——帮着父亲将东西收进蓝色文件夹内，她把拐杖递给父亲，搀着他的手肘一起离开了酒吧。尽管西蒙经过的时候已经让了足够大的地方给他，那个不速之客还是窝在椅子上，一点没有挪动的意思。壁炉里的柴薪依旧噼里啪啦地响着，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皮味道。这不禁让她想起在苏格兰高地远足的那个秋天。

“我几小时以后就回来，”她对父亲说，“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

“这个点了，你去哪里？”

“见卢卡斯。”仅仅是这一句话就已经让她父亲不满了。

“他是个好人，”拉希德博士不情愿地承认道，“但他有残疾，被战争伤害的人不会是仅仅受点伤那么简单。任何人都可以看出这点。”

“我知道。”

“走路轻点。”

经过吧台时，她看见经理正在打电话，而那个服务员正在旁边说着什么，“你开除我吧，我不在乎——反正我不要再去那个人那儿了。”

西蒙理解她，尤其是当她有了那种奇怪、不安的感觉时，她觉得椅子上的那个男人，尽管像乌龟一样把头缩在大衣下，但在他们离去时却转过身看着他们走开。她想转身验证自己的这个猜测，但她可不想白白便宜了那个下流的杂种。

其实也不是，老实讲，她根本就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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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伊森海姆三联祭坛画》：德国艺术中结构最复杂、气势最宏伟的作品之一，是为伊森海姆的圣安东尼教区教堂绘制的。

(2) 马蒂亚斯·格吕内瓦尔德：十六世纪专擅祭坛画的画家，是德国文艺复兴绘画中最不可思议的画家之一。

第二十六章

“你确定不需要我为你播放吗？”老放映员追问着，“我一点都不介意的，教授。”

从放映员给他进行快速指导开始，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卢卡斯向他保证自己可以的。

“好吧，那么，”放映员一边说一边调试着各种开关和旋钮。“那至少让我帮你把它加载好，为放映做好准备吧。”

就在他做这些的时候，卢卡斯环顾了一圈这狭小的放映间，垂着几块隔音板，一个装着灭火器的积满灰尘的箱子，还有塞满了胶卷盒、幻灯片盒以及捕鼠器的置物架。

“这里有老鼠？”

放映员抱怨着，“不管我和那些学生说了多少次，不要带吃的来礼堂，他们就是不听。”他搓了搓手，接着说道：“接下来就是你的事了。”接着便从卢卡斯身边走出了放映室。

他刚出去，卢卡斯便听见礼堂中坐在西蒙旁边的德兰尼，假装沮丧地拍手大叫道：“我们开播吧！”

坐在放映室内，他能看到的只有他们的后脑勺。“别着急！”他喊着，关掉了礼堂的灯，摸索着打开了投影仪。影片倒计时时，咯咯嗒嗒的声音让他想起了妈妈的缝纫机，接着镜头一切，在黑白画面中，他自己正宣读着时间和日期——那声音他甚至听不出来是自己的——并介绍着调查小组的成员。他之前从没见过自己像这样出现在荧幕上，这才知道自己的八字胡和黑色眼罩看起来有多么可怕，他第一反应就是像海盗。接下来几秒是德兰尼的镜头，他上镜时就像一只脾气温顺的棕熊，然后是西蒙，她跨了一步到摄影机前，神色忧虑。

但依旧很美。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看到荧幕上的她，卢卡斯还是被她独特而神秘的特质打动了——她明亮的眼睛和弯弯的眉毛，还有垂在脸颊旁的黑发。有太多这样的时刻，让他感到自己的心被牵动着，他甚至有些后悔将她牵扯进这个项目中来了——尽管他知道自己根本阻止不了她。她的固执一点也不比她的美丽来得少，而且如果不是她和她父亲，这石棺可能还躺在埃及沙漠中某个隐蔽的墓穴中呢。

中间插了几张空白帧，是卢卡斯将摄影机移交给西蒙的那段时间。

接着又出现了画面，镜头切到了紧闭的石棺盖上。卢卡斯可以看见上面刻的那些生物，朝着那个牧羊倌挥舞着爪牙——猪倌，他自己纠正了一下——手里还拿着某个曲柄的东西。某种程度上讲，这些张牙舞爪的怪兽在荧幕上看起来比实际棺材上要鲜明得多。撇开迪克斯堡的那个技术人员的抱怨不谈，目前为止卢卡斯根本看不出来西蒙哪里拍得不好，反而觉得她的工作完成得非常出色。

画面中出现了一双戴着手套的手——他想起来，是自己的——抬起棺材上缠的那圈生锈的铁链。德兰尼的双手也戴着手套，他挥动着钢锯，不一会儿那些铁链便成了一摊粉末。他们又花了几分钟才将剩下的铁链锯断，再就是那笨重的石棺盖——他还是能回忆起那石头的重量，还有那股凉意——被从棺材的一端搬了下来。西蒙已经比较熟练了，操纵着摄像机一路跟拍着那盖子，直到它被安置在了一块薄薄的床垫上。

紧接着的那一刹那，镜头模糊了起来，直到画面再次清晰前，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似的。

当西蒙重新晃动镜头，想要拍摄新的画面时，她发现焦距改变了。这时可以听见西蒙的惊呼，“噢，我的天啊！”

镜头重新对准了棺材的内部，聚焦到那些乱糟糟的骨头和艺术品上。有两具骨头。画面上的卢卡斯将戴着手套的手伸进石棺内，抱起了那具更奇怪一些的骸骨，他还记得当时感觉像是在表演《哈姆雷特》中的一幕似的。

但接下来放映的这些他完全没了印象。镜头被一个无形的东西遮住了，好像故意遮住了那头骨的模样。绝对没错，那空荡荡的眼窝中闪过了一丝光亮，像是一阵火光。他那时候在看别的地方吗？如果是的话他应该会记得。摄像机是如何捕捉到目击者都注意不到的东西的呢？

西蒙的声音又响起了，“摄像机好像哪里坏了，”也是从那一刻起，完全乱套了。声音突然变得尖利了起来，画面也损坏了，变得非常不稳定。只听得见德兰尼的那声警告“把它放回去！”，卢卡斯便看见自己的手将那畸形的头骨放了回去。他还记得西蒙从那块煤砖上跌了下来，只留摄像机自己在三脚架上旋转着。画面突然变得有些混乱，摄像机空转着，它的镜头漫无目的地扫过储藏室的角角落落，但几乎都蒙上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薄雾。难道是胶卷出了问题？房间的灯开开关关，关关开开，每次都会切到不同的画面。朦胧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不一会儿又消失了，它伸着长长的鼻子，粗短的翅膀拍打着，在地面上匍匐着，接着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接着的几帧要么是空白的，要么就像是脏了或布满了条纹。玻璃破碎的声音——是天窗，才刚刚修好的那扇，就像是被棒球砸中般裂开了——杂乱的画架处突然传出一声尖叫。后门被撞开了，一个非同寻常的身影——显然是一个人，但他低伏着身体——夺门而出。

尽管影片又继续放了几秒，但画面太模糊了，接着就戛然而止了。卢卡斯摸索着开关，但太暗了，他根本找不到。突然传来了一股味道——好像什么烧着了——他再次寻找开关来关闭放映机。还是不走运，放映机依旧嗡嗡地响着。

迅速地转过身，他用手在墙上摸索着，找到了顶灯的开关，立马打开了。一只瘦小的灰老鼠出现在了眼前，惊慌地吱吱叫着，在门缝中扭动着。气味更糟了——胶卷着火了。他猛地拉开了玻璃箱门，取出灭火器，举着喷溅着白色泡沫的喷嘴，上上下下将整个机器都喷了一遍。尽管烟雾有些呛鼻，但他一直喷到瓶子空了才停了下来。

德兰尼打开放映间的门。“怎么了？”他问，西蒙在一旁惊呼着，“你还好吗？”

散了散那些烟雾和臭气以后，卢卡斯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德兰尼甩上他身后的门，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说道：“慢慢地呼吸，慢一点。”

卢卡斯试了一下，但那胶卷中的化学物质呛得他喉咙难受，也可能是灭火器的泡沫。他那只完好的眼睛不自觉地流着眼泪。当他终于喘上气、有些好转的时候，他看见他壮实的同事脸上惊现的一丝慌张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看完影片后的震惊。

“至少我们知道迪克斯堡的那家伙说的是怎么一回事了。”德兰尼安慰道。

卢卡斯还是没办法开口说话，只好点了点头。西蒙端着一个盛着水的纸杯走了过来。

“喝口这个吧。”

他感激地喝了一口。

“你确定火已经灭了？”德兰尼担心。

“自己看吧。”卢卡斯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就在德兰尼开门的那一刹那，西蒙匆忙跳开——“小心！”她尖叫着。一群灰毛老鼠冲了出来，窜到礼堂的各个角落里去了。一只肥胖的棕色老鼠，丝毫不惊慌，也不害怕，晃动着胡须和尾巴，嗅着新鲜的空气，大摇大摆地跟在他们后面。德兰尼想要踩死它们，但总是踩不中，接着这只老鼠便敏捷地躲进礼堂的角落里去了。

“是时候叫专业灭鼠人员来了。”德兰尼说。

朦胧中，卢卡斯看向西蒙，她的手紧紧地握着衬衫下面的某个东西，当初开石棺时她也是这样。而且，她脸上的表情也使卢卡斯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现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根本不是什么专业灭鼠队可以解决的。

第二十七章

“伞兵降落了，”收音机里的声音响起，“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在解身上的降落伞。”

拉希德博士向前倾了倾，想仔细推敲每一个字眼。今晚的广播是荷兰发来的，第101空中突击师的士兵们正在那里执行占领荷兰与比利时边境桥梁的任务。

“今晚天上挂着一轮满月，那些降落伞在我们周边的农场与田野上穿行。”广播员的声音中掺杂着紧迫感与恐惧。“但别搞错了，这里依旧危险丛生。”

这些播报欧洲战况的广播大都拥有成千上万的听众，这次也毫不例外；这些播报内容非常及时，且都是现场播报，这是那些坐在华盛顿工作台前——或是纽约的电传机前的新闻人绝对接触不到的。知道播报员真的在战场上，和那些执行他所报道的任务的战士们冒着同样的生命危险，这使得播报变得更加可信，且给人留下了更为心惊胆战的悬念。

拉希德将自己的蓝色文件袋放到一边，脱下了鞋子——因为背部的问题，弯腰对他来说一直非常痛苦——紧接着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广播继续放着，他开始脱衣服。他女儿把他送回房间以后就赶去见那个卢卡斯了，这也很正常，至少那个男人刚刚完成了他的使命，从前线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或者说几乎无恙吧。不管将来是怎样，她起码不会成为战争遗孀。这就足够了。

他有些后悔在酒吧时那么激动了，毕竟带着情绪争吵根本于事无补。他还清楚地知道别人听完他的言论后的观感。做他这一行的大都这样——包括他女儿——刚开始都是十足的经验主义者，不愿意听信那些和尚、毛拉(1)、牧师和所谓的先知胡扯。那些经书，无论是什么出处，对他而言都只是学术研究的辅助工具而已。

但是随着阅历逐渐增长，他的观念改变了。他常常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力量，也常常会怀疑自己的直觉。这就像物理学家，他们用尽全力去理解和探究那些理论和发现，却总会有一些无法解释的事物，总有一些他们需要不断调整自己的理论去适应的东西。就他所理解的来看，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也不例外，其中部分内容也与最新提出的量子力学理论有些出入。显然，在原子层面上看，在不改变过程中其他任何粒子的情况下，要同时测定一个粒子的速度与位置是完全不可能的。而他工作中遇到的，正是这种不明确且不合理的问题。而他则是在尝试着将事实与信仰、科学与巫术糅合成为一个易于接受且与时俱进的东西。

要是他还有足够多的时间来解开那个石棺之谜就好了，但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比他让女儿了解到的要差得多——而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活到世界回归和平、西蒙得到大学里一份稳定的工作且安顿下来的那一天。

“我们现在处在一条横穿田野的运河沿岸，此刻正列队等待着。这里的每一双眼睛、每一只耳朵都警惕地洞察着可能设好埋伏的纳粹狙击兵。”

拉希德将收音机的声音调高了些，走进浴室，放下浴帘，打开热水龙头。他将拐杖靠在了门上，便把剩下的衣服也脱掉了。在药箱中找到每晚要吃的药片，吞服以后用手试了试水温。他必须说，纳索旅馆——尽管他们歧视有色人种（哦，他当然没有忘记那次在接待处受的侮辱），但他们的热水器是真的好。房间中升腾的雾气已经让他的喉咙舒服很多了。

“刚刚我身旁的运河里飘过一具尸体，”播报员严肃地说，“虽然并不是我们的人，他头上还带着钢盔。他的四肢都大大地张开着，就像是在雨雪天要幻化成天使一般。”

关掉水龙头，扶着抓住浴缸的边缘，拉希德缓缓地将一条腿伸进水中，然后是另一条。一只手撑着白色的瓷砖墙，他坐了下去，用肥皂沾了沾水，涂抹着自己的脸和肩膀。接着他向后倚去，将脖子架在浴缸的边沿上。那块皱巴巴的浴帘虽然挡住了他的视线，但他依旧可以听见广播的声音。

“在皎洁的月色下，不远处风车洁白的叶片闪着光芒。一般情况下，这应该是一处美景，在同样美好的一个夜晚。”

除了广播声外，拉希德似乎听到了房门打开的声音。她已经回来了？他想着，松了一口气。

“西蒙？”他喊了一声，但没有任何回应。

“然而，这并非寻常的一夜。”播报员低声说道。

突然吹来一阵微弱的风，拉希德又大声喊道：“我在洗澡，请把收音机的声音关小一些，顺便把浴室门带上。”

还是没有任何回答。他一定是听错了。于是他又闭上眼睛，专心地听起了广播。

“等下——你听见了吗？”播报员警惕道，“远处的声音？”

拉希德似乎闻见了什么味道，湿漉漉的青草味，他睁开眼睛。就在这时，前厅的灯灭了。

“是来福枪声。”

灯怎么会熄了呢？短路了吗？不，不可能，收音机还在正常工作。

风强了一些，那气味也是。

“西蒙？”他又试着喊了一次。门外闪过一丝黑影，但不管那边是谁，拉希德这一边的塑料浴帘遮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第一次感到害怕——一种冰凉的畏惧紧紧地揪着他脆弱的心。

“是谁？”

“是从风车那边传来的。”收音机还在继续。

一个蹲伏着的深影钻进了浴室，就在他身边。

他起身，想推开挡住他视线的那团浴帘。“你是谁？”拉希德紧张地问道。

整个房间闻起来有了股沼泽的味道。

“滚出去！”

但，那身影却更近了。透过那层薄薄的塑料，他看到一只胳膊伸了进来，握住了浴帘，猛地一拽，便整个地掉了下来。

他认出了那顶帽子，还有那件立着领口的外套。但在那底下若影若现的那张脸他却从未见过。尽管显然是个活人，但他却感觉像几千年前就死了一般。他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呼救，那人就按住了他的头，毫不费力地将他按进了水中，并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他挣扎着想要解脱出来，手指死死地抠住浴缸的边缘，他的心跳快得就像杵锤一般，但那双手抓得太紧了。他的双腿扑腾着，地面上溅满了水，因为肥皂水的缘故，他眼睛刺痛着，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看见那双邪恶而坚定的眼睛中闪烁着金光。

广播的最后一句话他也没有听见，他的双腿逐渐失去了力气，他的嘴唇中吐出了最后的几个气泡。“那些伞兵呈扇形散开了，他们现在正在回击。”接着就是一阵枪炮声，他的心跳也停止了。“我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受伤了，但刚刚一名士兵靠近了他们，扔出了一枚手榴弹。”收音机中响起了远处的爆炸声。“天啊——那一扔简直可以和迪齐·迪恩(2)相媲美了，”播报员尖叫道，就好像在转播一场棒球比赛一样。“现在风车着火了。再告诉你一件事吧，不会再有子弹从那里飞来了，一个都不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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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毛拉：伊斯兰教的教士。

(2) 迪齐．迪恩：美国圣路易斯红雀（棒球）队的著名投手。

第二十八章

父亲的猝死更让西蒙感觉到活在这世上一种无法言说的孤寂与落寞。她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最近，她不止一次看到过她父亲眉梢掠过一丝死亡的影子——但当它真的发生了，还在一个对她来说完全孤单陌生的地方，事情就变得更糟了。

然而事实果真如此。

在卢卡斯和德兰尼的搀扶下，她跌跌撞撞地走到码头边，她一步一步地挪着，努力让自己的鞋跟不要陷进木板的缝隙中。她想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结束这样无时无刻不感到空虚的日子，实际上，她更想知道那一天究竟会不会到来。

她手中捧着父亲的骨灰瓮，比她想象得要沉重得多。

这是一个明媚而爽朗的日子，卡内基湖畔的树叶已经染上了深红色和金色。就像是明信片上的风景似的，远处湖岸上飘着一叶扬着黄帆的蓝色小舟。她父亲的愿望总是很简单——可能只有将他的骨灰撒向撒哈拉沙漠，这一点除外吧。奇怪的是沙漠一直是他认为最有活力的地方。但如果西蒙在海上战事这么频繁的时候，再为此横穿大西洋也太过草率了，她也深知父亲一定希望她能够尽快处理好他的后事。于他而言，尸体不过是灵魂寄居的一个处所罢了。

“灵魂，”某晚在帝王谷时，他围在篝火旁说，“就像鹰隼。无论对饲鹰者多么忠诚，它们依旧渴望翱翔。如果我死了，就让我的灵魂在天际随风飘荡吧。无论我来自哪里，我终将归于尘土。”

尽管她认为这样的想法有些病态，但她的父亲并不觉得。他认清了自己之于整个宇宙架构的意义——如果是一个架构的话——也能够在面对最深的恐惧时，比如那次在圣安东尼墓，表现出勇气和尊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能像父亲一样。

当他们走到码头的尽头，她闭上了眼睛，感受风吹起她肩头的发丝。德兰尼礼貌地退后了几步，卢卡斯依旧站在她身旁。如果没有他，她都不敢想象该如何撑过这一切。在胶卷着火的那晚，是他送她回到了宾馆，也是他在浴室里发现她父亲的尸体的。是卢卡斯叫来了救护车，也是卢卡斯应付了警察和验尸官的调查。关于死因，判定为意外——老人在跨出浴缸时，滑了一跤，撞到头后溺死了。

要不是房间里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独独少了一样——那个蓝色文件袋，西蒙可能也就相信这个结果了。那个文件袋，她父亲从不离身的，却哪儿也找不到了。

“这件事你准备上报警察吗？”卢卡斯问。

她的回答是不。又有什么用呢？他们只会觉得她疯了，而且调查中可能还会连累到她和卢卡斯正在进行的石棺研究。再说了，她哪说得出嫌疑人是谁呢？

“会是酒吧里的那个男人吗？让你觉得毛骨悚然的那个。”

“如果我曾有那么一点点幸运可以摆脱任何在酒吧里让我不安的人，这次……”她说着，他却突然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她想说她也是这么想的，但却没有说出口。

卢卡斯在她身边踱着，踩得码头的木板咯吱作响，继而说道：“你准备怎么做？”他的声音就和拂过水面的微风一样轻柔。她想知道，自己就这样站在那儿抱着骨灰瓮失神了多久？“你介意我说几句吗？”

“你说吧，没关系的。”她说完，睁开眼睛，灿烂的阳光重新照进她的眼底。那艘小船，尽管离这儿还有些距离，正逆着风向他们所在的这片码头驶来。

“你自己想不想说些什么？”

但此刻她还能说什么？那些还没说出口，却在心底重复了千万遍的话？再见？她说过了。我爱你？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想念你的？如果往生者能听见活着的人们的话，他会听见的。

“你可能还想做些什么吧？”德兰尼在身后轻声提醒着，“在那艘船再靠近些前。”

西蒙低头盯着手中的罐子。是啊，比她想象得沉多了，但和其中所承载的相比，却是轻了很多。那里面承载着的曾是一个完整的生命，而此刻那生命却变成了灰烬与骨骸。骨头和灰末。还有一个骨灰瓮。

没办法打开盖子，于是她将它递给卢卡斯，卢卡斯旋开以后又交还给她。感受了一下风向后，她将骨罐举过码头一端，接着翻倒过来。一些粉末撒了出来，然后就停了，因此她不得不将罐子摇晃了许多次，罐颈处才松了些，大量的骨骸和灰色的余烬，白色的骨灰——倾泻而出，大片大片的，那些和橡实一般大小的，坠到了水中，剩下的则是乘着风飘散了。她抖动着罐子，直到再没剩下什么。

她困惑着，她撒的究竟是些什么？

船长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为了给他们留出私人空间，于是扬着黄帆的小船调过头，驶向了相反的方向。

那些仅仅是遗骸吗？她想着。空气突然清冷了些，一团翻滚的白云遮住了阳光。她所要告别的，只有这些吗？或者说，她是不是如父亲所愿，让鹰隼自由翱翔了呢？

第二十九章

将西蒙送回纳索旅馆——并作贴地将她安置在了顶层更舒适一些的房间里——并在确认她熟睡后，卢卡斯才向哈里森街道的某个青年教授家走去。

他想起之前看的片子中的种种——薄雾中一跃而起的古怪身影，还有那颗颅骨空荡荡的眼眶中射出的光——都找不出任何解释，但有一个除外，即最后几帧出现的那个身影。

一个大活人从储藏室中逃开了——另外那只幽灵就像追随主人的狗一般紧紧跟上了他——而那个人，卢卡斯强烈怀疑是安迪·勃兰特。

这只是一个猜测，但他从战场上学到了一点，他的怀疑通常都是正确的。那家伙显然很爱多管闲事，无时无刻地不在想办法钻进德兰尼的实验室，总是打探放射性碳实验的进展，或是假装和卢卡斯开玩笑，打听他整天躲在博物馆里干什么。“你好像在那儿藏了什么绝密武器似的。”他半开玩笑道，却依旧期盼着他的回答，但却从未得到过回复。但为什么勃兰特一开始就会出现在储藏室里呢？还是说他隐瞒了什么卢卡斯不清楚的秘密？

夜幕降临，空中飘起了丝丝细雨，这时卢卡斯到了一座工房似的建筑前，十几年前建的，现在早已经破败不堪了，大部分的年轻教师和研究生都住在这里。他再一次感谢上苍，让他能够寄住在卡普托太太家；他一想到，这一切可能是道兹校长、战略情报局或是其他什么人的幕后操纵，他就对他们感激极了。

走进露天楼梯井，抖了抖皮夹克上的雨水后，他瞥了一眼租客名单。木板上贴着几个手写的标签，“安迪·勃兰特”住在2B室，那是高一些的楼层，因此他小心翼翼地从黑漆漆的楼梯间爬了上去。尽管天花板上固定着一个照明设备，但灯泡似乎被偷了，毕竟最近的供应很紧张，每个人都非常需要灯泡。

在一道贴着一个金属“2”字、旁边用线悬着一个“B”字的门前，他刚扬起手准备敲门，却顿了一下，里面传来一阵声音。将耳朵贴近门，他听清楚了些——安迪的声音——在和谁说话，但根本没有人回应。他等了一会，但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在讲话，还把声音压得很低——卢卡斯几乎听不出来他在说些什么。在这种公寓里，有一部私人电话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他听上去更像是在用无线电通话。

安迪是无线电爱好者吗？卢卡斯的记忆中似乎从未听他提过，即使是这样的，那他又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呢？

卢卡斯屏住呼吸，离门远了些。他湿答答的鞋子踩在地上嘎吱作响，于是他停住了——但对讲还在继续。

卢卡斯紧紧地盯着那扇门，一步一步倒着走下了楼梯，一退到外面，便匆忙绕到房子的背面，那里有一个通向二楼公寓的生锈了的逃生梯。他尽可能轻地踩着老朽的横木，冒着雨蹲在安迪的公寓外。房间内拉着百叶窗，但和这片住宅区的其他东西一样，这百叶窗似乎安得不是很好，有点歪了。卢卡斯便向屋里探视。

安迪坐在一张木椅上，无线电在桌子上，他正对着手中的麦克风说话。卢卡斯一眼认出了那个收音机——那是标准配置的BC—1000，他在欧洲也用过。他查看了一下逃生梯上有没有天线。果然，在和窗框齐平的地方固定着一根，本该是橄榄色的天线被漆成了木头般的褐色，大概是为了隐藏起来吧。他又看向窗内，安迪此刻正在翻阅着一些资料，又对着麦克风念了一遍读到的内容。

那些纸装在一个蓝色文件袋内——很像西蒙房间里丢的那个。

不管他在干什么，卢卡斯心里想着，现在都得阻止他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挑了一把钝头的钥匙，悄悄地塞到天线下面，将它从窗框处撬松了些。其中一端是一圈电线，刚好够绕住他的手腕。于是他猛地一拽，将天线折成了两截。

他没有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便握着天线爬下了梯子，刚踩实在泥地上，楼上的窗户就被推开了，安迪将头伸到一片毛毛雨中。卢卡斯立刻躲到了建筑的影子中，安迪环顾了一圈，伸手摸索了一下窗框边失踪的天线。接着他将头又探出来了些，看到了断裂的电线。他疑惑了片刻，迅速地扫了眼周围，又将头缩了回去。

他一定知道这不是巧合。

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迅速地跑回建筑物的前面，卢卡斯躲在旁边的楼梯井内等着。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架势，温度已经降到了四十几华氏度(1)。他手臂上被沃利·格雷格的小刀割破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他一边擦了擦头发上的雨水，一边思考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他是应该继续在这里等着，还是找部电话联络一下战略情报局，让他们来解决接下来的事情？安迪·勃兰特会不会远非一个单纯惹人厌的马屁精？也许他其实是敌军的卧底？

尽管乍听上去不太可能，但他仔细想想，似乎就明朗了一些。似乎在卢卡斯刚到普林斯顿的时候，安迪·勃兰特就已经和德兰尼教授在同一个科学大楼办公了？而那时候的德兰尼正在进行绝密的同位素实验。难道不是从那以后，勃兰特就一直在极尽所能地讨好德兰尼——这很像是一个间谍的所作所为——而且不放过任何一个窥探楼上实验室和打听最新发现的机会？

会不会就是勃兰特，偷偷潜入纳索旅馆拉希德博士的房间，偷走了资料？那个蓝色的文件袋就躺在勃兰特的桌子上呀。

风吹过树梢，潮湿的树叶如瀑布般飘落到哈里森街道上。

那么，接下来的一个问题才是最恐怖的，如果卢卡斯顺着这个逻辑，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如果勃兰特闯入了宾馆的房间，那么拉希德博士在浴缸遭受意外时，他是不是就在旁边？难道真的只是意外？还是说西蒙的父亲是被人故意淹死的？

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关门声，接着身旁的楼梯间传来下楼的脚步声。卢卡斯躲在暗处观察着，安迪穿着一件长长的黑色连帽雨衣，四处张望着走进了雨中。他看上去就像是讽刺漫画中恐怖的圣诞老人，肩上扛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包里装满了东西，叮叮当当地碰撞着发出响声。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便安心地走上街道，避开稀稀拉拉的几盏路灯的光线，不时地停下来回过头看看身后。

卢卡斯一路保持着安全距离跟踪着他，看见他绕过一座小小的、仿科茨沃尔德(2)小屋而建的校园车站，穿过铁轨，走到校园深处。宿舍的灯还亮着，虽然主干道沿途的路灯亮着，但大部分的地面还是漆黑一片，在这样的情况下，盯紧勃兰特对卢卡斯来说并非易事。天公也不作美，雨依然在下。幸好安迪移动得非常缓慢，不知道是因为他穿的雨靴的缘故还是扭伤了脚，反正卢卡斯觉得很庆幸。

没过多久，卢卡斯就猜出了他的目的地。他在宿舍和教学楼之间穿梭，经过道兹校长办公楼的花园，向着学校艺术博物馆的后门走去。

正是储藏室的位置。

那个帆布包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到底准备偷什么？那些骨头和艺术品早就搬到实验室去了，剩下的那个石棺，他自己一个人也不太可能搬动。

隐蔽在一片树丛后面，卢卡斯观察着，勃兰特的步子好像愈加沉重了，一瘸一拐地走向博物馆那面覆盖着常青藤的墙。那墙起码三四十英尺高，在它的上面就是一扇天窗。窗户玻璃早在他们开棺的那天就裂开了，但还没有碎，而且后勤人员还没来得及修缮。他见勃兰特斜歪着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但他看上去不同以往。紧咬着下颚，眉头皱着，那个表情只能用……狂暴来形容。就像在恼怒这堵墙竟敢阻碍他的去路，不过这并没耽误他多久。

当卢卡斯正抹着眼睛上的雨水时，只见勃兰特将麻布袋的织绳绕在脖子上，将袋子像披风似的挂在身后，抓住树藤，从容得像黑猩猩一样荡上了六英尺高的墙。就这样他攀着树藤向上爬着，很快他便突破了之前以为坚不可摧的障碍，平稳迅速地向头顶的窗户移动着。卢卡斯惊呆了，这根本就是马戏团的杂技演员的表演，异常轻松随意且胸有成竹。正当安迪打开天窗的时候，他的一只雨靴松了，滚落到了地上。随后，卢卡斯意识到，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他根本比不上安迪的灵活度，更别说他还拖着一条受了伤的手臂。

但如果他再快一些的话，还是能阻止他的。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狂奔到博物馆前，气喘吁吁地打开门，关掉警报器，以防引起勃兰特的警觉。他希望能够当场抓住他。

画廊中十分昏暗，只有脚边的夜灯亮着，但这已经足以让他避开那些雕塑、底座和陈列柜了。他面临的更大问题是只能用一只眼睛看路，他必须不停地转头，才能保证没有忽略什么东西。那些古希腊和罗马时期的雕塑怒视着他，似乎被他搅扰了安宁，还有那些装饰的容器、花瓶，让他想起了拉希德博士的骨灰瓮。

听见声音时他刚到主画廊的拐角处，于是匆忙向储藏室奔去。“噔”的一声，像是锤子或凿子的声响，然后就是一阵刮擦声。那声音不是很大，所以卢卡斯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也许只是某处管道的声音。接着那声音就再也没有响起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东西在大理石地面上拖行的声音。他躲在一座巨大的青年雕像后等待着，这雕像大概有3米高，超过两千年的历史了。石灰岩雕像高高地立着，像一个保护神似的，但卢卡斯清楚地知道，在这儿他只能靠自己。无论安迪拿了什么，只要让他逃走了，那么他就必须承担所有责任了——而且安迪·勃兰特和他所偷走的珍宝可能再也见不着了。

声音越来越近了，现在他甚至可以听见费力的呼吸声。如果不是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话，他也许会以为是某只动物——一只野猪或者是一只笨拙的熊——一路嗅着、哼着穿过博物馆。雕像前飘过一个影子，但卢卡斯并未行动。他想看清楚他的对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安迪有没有武器？还有他是怎么拖着那个麻袋的？作为文物复原委员会的一员，卢卡斯必须要保证，在发生任何冲突的情况下，都不能损伤他特意来保护的艺术品。

影子又移动了，但卢卡斯还是看不真切。是安迪没错，但他整个身子都蜷着，脑袋缩在黑色雨衣的帽子里，一只手臂拽着身后满满当当的麻袋。

如果说卢卡斯之前还有什么疑虑，现在都获得解答了。单单从那哐啷的声响就可以知道，那麻袋装的全是石棺里的东西。但是安迪为什么从实验室拿走它们后，又带着它们来到博物馆，而此刻又拖着它们离开呢？他一定有其他的计划，但是什么呢？

安迪像瞥见猎人的猎物似的，突然停住，在空气中嗅闻着，一边闻着，还一边扭头四处观察。卢卡斯又退了回去，屏住呼吸。他还是无法将眼前走廊上的这只怪物和安迪·勃兰特，那个年轻的人类学家，联系在一起。不一会儿，麻袋在地上拖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当卢卡斯再次鼓起勇气看一眼时，地上就只剩下了一条潮湿的痕迹和一只倒扣着的雨靴。

卢卡斯想知道，究竟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和他对峙？在这里的话，周围有太多陈列柜，而且里面都是极其易碎的赤陶土罐。如果真的要发生冲突的话，这里一定不是合适的场所。

在雕塑和展品的掩护下，卢卡斯跟上了他的脚步，一两分钟以后，安迪便走出了画廊，进入了开阔的博物馆大厅。一到那儿，他便停下了脚步，之后卢卡斯便看见他脱下了鞋子，扔到了一旁。至于他的双腿，和他的手臂一样翘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而且他粗重的喘息声似乎也不是因为费劲的缘故，而更像是被某种痛苦折磨着的感觉。

管它是什么呢，卢卡斯可不能再等了。当安迪松开系在他脖子上的织绳时，卢卡斯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喝道：“把东西留下！”

安迪丝毫不为所动，站了起来，利索地将麻袋背到了两肩之间。

他没听见吗？“我说了，把东西留下。”

这次安迪从帽子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但那眼神分明就是完全不认识他的。在卢卡斯看来，那更像是一只野兽的眼睛，而非一个人。

卢卡斯第三次重复了他的命令，安迪歪着头，一副好奇的样子。他不由自主地快速眨着眼，接着眼后闪过一丝光亮。这一金黄色的光芒，就像一抹阳光掠过暗淡的青铜一般，竟然和卢卡斯曾经在那颗骷髅的空眼窝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正当卢卡斯恐惧地看着他时，安迪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嘴越咧越大，脸都快要被撑裂了，露出了他的牙齿，却丝毫没有高兴的感觉，只有恶意。接着他转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向博物馆的大门，将它整个地从铰链上扭扯了下来，还将玻璃撞了个粉碎。那些碎片如小铃铛一般，叮叮当当地落在了他周围的地上。卢卡斯却看见安迪稳稳地落在了外面的人行道上，抖了抖雨衣上的玻璃残渣，便拖着麻袋走入夜色之中。

卢卡斯从门上锯齿状的洞钻了出去，紧追着他。在这样一个雨夜中，想要搜寻他的踪迹是很难的一件事。更糟糕的是，他的猎物像一只狼一样，贴着地面大步飞奔着，左右躲闪着，没有一个固定的路线，但却在逐渐向着校园和城市的光亮行进。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学生，正从图书馆赶回家，却被撞倒了。卢卡斯发现他仰面跌进了一个泥潭中，眼镜线缠在了脸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向着肇事者逃走的方向指去。卢卡斯匆忙追赶着，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当。远远地，他都能听见市内交通的喧闹声了，安迪似乎有些体力不支了。卢卡斯加快了脚步，到他发现距离足够近的时候，一把抓住了那麻袋的尾部。他用力地拽着，使得走在湿草地上的安迪重心不稳，滑倒在他面前。在路灯的照射下，他的脸已经难以辨认了——那完全是一张掩藏着邪恶的面具，咧着嘴，挂着痛苦的笑容。

“停下！”卢卡斯喊道，这时他感到手臂上刚缝好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

安迪借助他自己的脚支撑着重新站了起来——亦或许是他的爪子？——攥着麻袋向华盛顿路草坪周围的那面低矮的石墙方向冲去。卢卡斯以为他只是想换个方向，隐蔽在校园昏暗的地方，但他却一下越过墙头，四肢稳稳地落在了大街的车道上。

他躲过了第一辆车，接着闪过第二辆，但片刻之后，一辆黄色公交撞上了他，他整个人都飞了起来，黑色的雨衣就像张开的蝠翼一般。公交车失控地冲向了一旁脆弱的报刊亭，顿时报刊亭便像一堆木头一般散架了。喇叭声此起彼伏，人们尖叫着，散落的报纸要么被人们捡了去，要么就被风雨刮得到处都是。卢卡斯到那里的时候，公交车司机正站在一片混乱之中说着：“他去哪儿了？我明明撞到了什么人啊。”他弯下腰，摸了摸车前挡泥板上的凹痕。“看到了吗？这儿还有血迹呢。”

被迫停下的车辆的前灯将整条街都照亮了，卢卡斯又仔仔细细搜寻了一番。他一边护住那只完好的眼睛，以防溅到雨水，一边搜寻着任何有关安迪的踪迹。

但那个男人和那只布袋就这样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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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十几华氏度：40华氏度约等于4摄氏度。

(2) 科茨沃尔德：英国地名，位于莎士比亚之乡的南面。

第三十章

跟往常一样，收音机正放着爱德华·罗斯科·默罗(1)的八点档广播，报道着一场在许根特森林(2)发生的激战，这时房间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她从来没有如此小心翼翼过，既没有松开锁链，也没有透过猫眼瞄向外面，只是问道：“是谁？”

“是我。”

滑开链条，旋开锁后，她发现卢卡斯穿着一件短夹克，浑身湿透了，倚在门口，看上去精疲力尽的，几乎快站不住了。他一只手正捂着左臂。

“发生什么事了？”她说着，赶紧将他领进屋子并将身后的门锁上。

“我只是来确认一下你有没有事。”

“我怎么会有事？”

他没有回答——他看起来已经没有丝毫气力说话了。

“我给你倒些水吧。”

“你应该有烈一些的饮料吧？”

她刚要回没有，突然想起来宾馆的经营者试图补偿她在他们的屋檐下所遭受的不幸（但要怎么补偿？），送了她一篮水果，还有一瓶上好的白兰地。她给他倒了一杯，他一口气干掉了，辣得整个脸扭成了一团。

“因为手臂吗？”她问，他点了点头。她帮他将夹克和衬衫脱了下来，晾在一旁的暖气片上。整条绷带都被染红了，针线都已经散开了。“天哪，赶快让我帮你处理一下吧。”

说到她从已故的父亲身上学到的东西，其中一点就是出门在外一定要带着急救箱。从浴室的储藏柜中取出药箱后，她又给他倒了一杯白兰地，接着让他躺在办公椅上，命令道：“现在不要再动了。”

“遵命，医生。”

“怎么会弄成这样？”她跪在他身前，像外科医生一样专注，用棉棒、消毒剂和干净毛巾为他清理着伤口。她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从没见过他赤裸的胸膛和臂膀，从没有闻见过他汗水的味道，也从未在蹲下时感受过他喷洒在她的脖颈的气息。她努力地想要专注在手头的工作上，擦拭伤口，剪下无菌绷带为他绑上，但她根本难以集中。

“我经过了安迪·勃兰特的公寓。”他开口，直到她好奇地抬头望向他时，他才继续说着，告诉了她他的顾虑和他在那儿亲眼所见的场景，包括那只丢失了的蓝色文件袋。他告诉了她他是如何一路追着安迪直到艺术博物馆，又从艺术博物馆，穿过校园，追到市区的。以及那场车祸，还有不知所踪的尸体。而现在，他出现在这里，来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我必须亲自确认，”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你没有事。”

西蒙直接坐在了自己的腿上，为他明显关切的语调所感动，又震惊于他刚才所说的那些事情。尽管她知道卢卡斯的故事中最令人不安的部分应该是勃兰特遭遇车祸——那个男人可能已经尸横某处了——但那却并非她在意的部分。“我们怎么才能拿回文件袋呢？”她问。

“我在现场时报了案，”卢卡斯说，“警察会查出来撞到的是谁。”

“但就算他们去到他的公寓，也不意味着他们会把他的财产转交给我们呀——即使我们说那是他偷的也没用。”

“事实上，他们必须给我们。”

“为什么？”

“因为我在大厅时打了个电话，打给了麦克米伦上校。”

“噢，”她说，“对呀，你当然应该打给他。”他们整个任务都泡汤了。她收起药箱，站在他椅前。

“我得告诉他那些骨头和艺术品都被偷走了。”

西蒙都可以想象出上校的反应了，最好的情况是他发了一顿脾气。“事情很糟糕吗？”

卢卡斯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苦笑。“这么说吧，我是拿不到任何奖章了。但他应该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了，我也只能知道这些了。你能再给我倒一杯白兰地吗？”

她将玻璃杯和酒瓶递给他，便走向浴室，将急救箱收了起来。扶着水池的两边，她透过药柜上的镜子看着自己，思考着自己究竟是谁，过去的几周她又变成了什么样子。因为缺觉，她的眼下有了黑眼圈，乌黑的长发如今也凌乱不堪。她的父亲永远地离开她了，如今正值战争期间，她却待在异国他乡的某个陌生旅馆中。那两个破旧的行李箱里塞的就是她的全部身家了。而且她似乎离探索石棺奥秘又远了一些，也无法护送它回到埃及。她想，即使身处荒岛之上，可能也不会绝望至此吧。

和这些问题交织在一起的，还有隔壁房间那个坐在她桌前，一丝不挂、伤痕累累而又疲惫不堪的男人。她到底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她扪心自问。他又可以给她什么？

而她又准备怎样回报呢？

镜子中，他的脸浮现在她肩后。他的下巴上尽是乌黑的须茬，黑色眼罩上的雨水闪着光。她感觉到他的双手将她扳了过来，抬起了她的下巴，尽管她非常清楚正在发生什么，她还是僵住了，有些不确定，又有些疑惑。她就这么让他的嘴唇覆了上来，让他自如地掠夺着她的呼吸，让他略显胡子拉碴的脸蹭着她的脸颊。

接着他再次吻了她，更用力了些，更久了些，更急切了些。

她感觉到他的双手在她的身上游走，就像在雕琢着每一寸肌肤，在她制止他之前——虽然她本想这么做的——她的内心却像涨满了水的堤坝一般，一下子便放弃崩溃了。她回吻着他，回味着他嘴里白兰地甜蜜而辛辣的味道，双手不由自主地便攀上了他赤裸的肩膀。

在床上，他躺在她身侧，她轻轻地将鞋子踢落在了地毯上，蓬乱的头发铺散在奶油色的床单上。熄了台灯后，他跪在她的身旁，双手粗暴地解开了她衬衫的扣子，抛向一旁，接着是剩下的衣服。她的内心忐忑着，听着默罗的声音，因为静电干扰的缘故，还混杂着收音机的咝咝声。只要是卢卡斯触碰过的地方——他几乎抚过了她的每一寸肌肤——他的指尖都会留下一丝电流。她让自己的心追随着那丝电流，让自己的想法逐渐消散，让自己的手与唇跟着自己的欲望走……她感觉到他压上了她的身子，紧紧地又很急切地把她的整个身体都包裹住了，他们缠绵在了一起，难分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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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爱德华·罗斯科·默罗：美国广播电视记者。

(2) 许根特森林：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美军和德军在许特根森林进行了一系列激烈战斗。

第三十一章

“不对，不对，”哥德尔说道，不耐烦地用他那件粗花呢夹克的袖子擦去了黑板上的一串数字。“你是怎么通过理工考试的。”

“很简单，”爱因斯坦倚在他的安乐椅上回答道，“我考了两次。”

“呃，”哥德尔迅速地在黑板上空出的角落里写下了一串新的数字和数学符号，“我很惊讶这些竟然就够了。”

黑板上其余的部分写满了复杂的场方程，这些是爱因斯坦这几周研究的成果。他深知自己的计算有时需要新眼光来检验，但找一个这样的人选并非易事。哥德尔，谢谢上帝，也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数学家了——某种程度上来说，比杰出的约翰·冯·诺伊曼更纯粹一些——这正是爱因斯坦费尽千辛万苦帮助他移居美国，让他进入普林斯顿的原因。但如果奥本海默知道哥德尔也参与了这些工作的话，他一定会大发雷霆。毕竟这是一项最高等级的机密。

当哥德尔在静静地检查着自己改正后的公式时，爱因斯坦走到窗边，外面阴雨连绵，他凝视着自己的后花园。已经入夜许久了，在小径上那盏孤零零的路灯光照下，褐色的树叶在旧车库的门口打着转。爱因斯坦和海伦·杜卡斯都不会开车，那些公共汽车都到不了的地方只能靠朋友们接送，因此车库就用来存放他从柏林研究所带回来的那几箱没分类的文章了。

“所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哥德尔退了一步，问道，“这些难道还没解决你遇到的难题吗？”

在门口落地灯昏暗的光线下，爱因斯坦眯着眼睛，研究着黑板上的内容。

“嗯，好多了。谢谢你，我本应该自己想到的。”

尽管爱因斯坦一直对自己的思维实验引以为豪——他能够想象出不可思议的场景，然后借此得出不同寻常的结论——但是数学是最常羁绊他的地方。一旦他有一些启发性的见解，却常对得出这个结论的成千上万个解释性步骤失去了兴趣。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知道这些步骤。而此时他的大脑又开始了基于这个新见解的进一步推算——那些他本能地认为正确的新见解——然后不断地推算下去。

他闻见了楼下正炖着的意面酱的香味，还能听见海伦和阿黛尔·哥德尔准备晚餐并摆放餐具时交谈的声音。他瞥了一眼时钟，将近九点了。毫无疑问，他已经很饿了。恰好这个时候，楼下传来一声“够了，你们俩下来吧。这里不是柏林——在美国我们到点儿就吃饭。”

哥德尔依旧沉浸在黑板的内容当中，纹丝不动，爱因斯坦不得不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来引起他的注意。即使是如此细微的一个动作，而且还是他最亲近的伙伴做出的，也让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我们等会再研究，”爱因斯坦细语道，“先吃点饭吧。”

他领着哥德尔走下嘎吱作响的楼梯，走进餐厅，接着这个奥地利男人在座椅上如坐针毡，就像在接受纳粹警察审讯一样。他的妻子帮着海伦端上了通心粉和意面酱，然后亲自舀进了哥德尔的碟中。他像鹰般盯着她，爱因斯坦和海伦迅速地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她也清楚这对夫妻的特殊相处之道，于是刻意不再关注他们，转身去揭开了蒸芦笋的盖子。

尽管如此，哥德尔还是一直等到阿黛尔开始用餐时才小心翼翼地举起叉子。

“吃吧，mein strammer bursche。”她叫着他的爱称，意思是魁梧的少年，这让他的薄唇勾起了一丝笑容。“这酱是我用我们花园里的番茄做的。”

阿黛尔有一头金红色的长卷发，一点也不做作，还很开朗，而她的丈夫则拘谨得多了。但她特别溺爱自己的丈夫，将他保护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儿也不接触人世的那些沧桑变化。1937年在维也纳的时候，他们夫妻二人从夜蝶——她表演的那间夜总会——回家时，遭到了一群冲锋队(1)的攻击，他们将库尔特误认为犹太人，她竟把他们击退了。她用收拢的伞对他们连踢带打，打得他们四处逃窜。库尔特因此数月都精神不振。

“你们俩工作太认真了。”阿黛尔说着，夹了一些芦笋到丈夫碟中，切成了小块。“我得给你们拿点玻璃珠来玩了。”她笑着说，耳环也跟着摇摆了起来。

“啊，库尔特每次都赢，”爱因斯坦说，“他算是个运动家，我可不是。”

哥德尔正检查着芦笋，听到这话立马眉开眼笑；他很享受这种玩笑，这样一来他自己不需要开玩笑就能融入进来。而且他可以清楚地知道这玩笑很有趣。

爱因斯坦像父亲般照顾着这个年轻同事，某种程度上和他自己的儿子——爱德华有关，他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和哥德尔一样，爱德华也有出众的才能——他是一位技艺娴熟的音乐家，还是一个出色的作家——但他的才能却因一连串的神经疾病和恐惧症、担心和妄想症而陷入了困境，一旦离开他所处的瑞士治疗机构，他根本就无法生活和工作。爱因斯坦此生最歉疚的就是无法帮助自己的儿子，因此照顾库尔特就成了一种变相的补偿。

“库尔特在努力让我相信——已经是第二次了——精神元素和物理属性一样，是真实存在的，”爱因斯坦说道，毕竟不能泄露他们在研究的东西，“如果我们不小心一些，他也许会用灵力让这桌子浮起来。”

阿黛尔胳膊肘顶着桌布。“他最好别尝试，海伦可摆出了她最好的瓷器呢。”

海伦笑了，哥德尔用亚麻餐布擦了擦嘴后，又讨论起另一个本体论的证明了。即使那些日子深受维也纳学派(2)影响，他也不能接受伯特兰·罗素和他的追随者的实证论，他们太信赖于模棱两可的直觉了。哥德尔也曾轻轻松松地承认了，一个人的直觉不能作为证据，他的观点和罗素恰恰相反。“我们不能通过分析直觉得出证据，恰恰是透过直觉，我们才产生了主观臆断。”但是最近他的想法又有所不同，声称世界上必然存在一个领域是我们无法用正常感官去感知的，那正是终极真理所在之处。尽管爱因斯坦并不认为这些推测具有说服力，但想要驳倒这些支持者也并非易事。话说回来，他自己又在楼上的书房墙上挂了谁的肖像呢？艾萨克·牛顿(3)，一个在炼金术上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人。

“如果说这世界是一个由理性构筑的世界，而且万物皆有意义的话，”库尔特说道，低下头小心地从盘子中叉起一根意大利面，“那就一定会存在来世这种东西。否则，它的意义是什么呢？”

“噢，库尔特，”阿黛尔反驳道，“为什么万物都要有意义呢？也许我们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吃一顿意大利面，说说笑笑，以及，”她停顿了一会，重新倒满酒后，举起酒杯敬向主人，“喝些好酒。”

“这是你说的，阿尔伯特。”库尔特不依不饶道。

“我说什么了？”

“宇宙万物可不是上帝掷掷骰子得来的。整个宇宙可不是一场凭空随便设计的游戏。”

“但也许他在玩其他什么游戏呢，”爱因斯坦辩解着，“一个我们丝毫不了解，甚至连游戏规则我们都搞不清楚的游戏。”

“但游戏都有规则——你必须承认这点吧？就说量子物理学吧。”

“随你举什么例子。”

“你不喜欢它，是因为你不能接受那个概念——你想怎么称呼它？——鬼魅般的超距作用。”

“一个粒子，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两个点？不，这理论我还不太确定。”

“我懒得来说服你。尽管如此，这其中一定有关联。简而言之，我们的问题就是没有找出——至少现在还没有找出——那双让粒子移动的无形的大手而已。”

“这双无形的手后是不是还有掩藏的躯干？”爱因斯坦开了个玩笑，但哥德尔的思维一旦飞驰起来，再让他分心就很难了。

“现在，它们的移动看起来根本毫无逻辑可言——”

“确实是这样。”

“因此你就觉得它们的状态不太理想。”

“是的。”

“对这些活动在一个我们知之甚少的系统中的粒子而言，你所谓的理想状态，也许并不是它们最理想的状态。”

“这一点我同意，”爱因斯坦说着，用叉子卷起了一大团意大利面。“我确实不了解这个系统。这也正是为什么我会像执矛的堂·吉诃德(4)一样，一直不停歇地探索。”

“为了你的杜尔西内亚？”阿黛尔插了一句。

“是啊。‘统一场理论’最终会被证明是个漂亮的理论。噢，我知道那些年轻人会怎么想这个理论，和我的。只要能填饱肚子，我就会继续干下去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还有这里。”他用叉着面条的叉子指向太阳穴。

“我也是这么想的，”哥德尔说，“用你的直觉。”

“阿尔伯特，你快把意大利面吃到头发上去了。”海伦笑着说。

“太迟了。”阿黛尔说着，将自己的餐巾递了过去，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

“你就像个孩子一样淘气。”海伦说，爱因斯坦笑了起来。

“我想我该重新活一遍，”他说，“在小时候多学些礼仪。”

“从你的理论来看，你完全可以做到。”哥德尔说着，但他还没来得及详细阐释一番，餐厅窗户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抓挠声，他们纷纷望过去，窗户外面是一双泛着绿光的眸子。

“噢，我的天啊。”海伦匆匆起身，走向门厅。

“那是什么？”库尔特紧张兮兮道。

“没什么，”阿黛尔安慰道，“赶快在面变冷前吃完晚餐吧。”

前门开了，一阵秋风卷进屋内，接着又关上了，海伦抱着一只虎斑猫走了进来。“我的错，”她说，“每次阿尔伯特去工作以后，我都会给它留一碗牛奶。”

尽管他并没有那种异常的恐惧症，但爱因斯坦大概可以猜到——库尔特一定僵在了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只猫，就好像它是一只随时会猛扑上来的老虎一样。有什么是这个男人不害怕的吗？

“喏，库尔特，只是一只小猫而已，”阿黛尔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抚着他的手臂。“你还记得我在夜总会养的那只猫吗？你当时多喜欢它呀。”

“抱歉，”海伦有些失措，“我不知道——”

“你可以先把这猫抱去厨房。”阿黛尔建议道，希望能借此避免一场危机。

海伦抱着猫离开期间，爱因斯坦问：“你为什么说我的理论能帮我多学些礼仪？”

“我不是这个意思。”库尔特说道，还是心有余悸的样子。

“所以，你觉得我还是挺礼貌的？那太好了。”

“我的意思是，”库尔特慢慢地呼吸着，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盘子，“如果你接受了广义相对论的前提——”

“我当然接受啦。”

“——如果你可以把它和重力场联系起来，那么我们之前所研究的那些等式——”

“继续，继续。”

“照理说，接下来你一定会得出一个假设，时空旅行是有可能的……那么通过这个方法，你就可以回到童年了。”

“呃，我年纪太大了，不适合那些。活一次就够了。”

“我错过了什么吗？”海伦重新回到座位上好奇道。

“我的库尔特正在解释我们怎么才能变年轻呢。”阿黛尔回答道。

“那么我洗耳恭听。”

“如果宇宙万物都在转动着，就像一个巨大的宇宙漩涡一样，那么时间必然不单单是一系列事件的线性序列，也就是说不会在第一件事情发生以后才会发生第二件，时间一定是和宇宙一样是旋转的，遵循着某种曲线。对吧，空间和时间的投射一定会再回到原处的。怎么不可能呢？理论上来说，它们是一定能回到它们的原点。”

“所以我要怎么回到我的十六岁呢？”阿黛尔说，“我比较感兴趣的是这个。”

“你可能需要一艘火箭，”爱因斯坦也加入了讨论，“而且它的速度还必须非常快。”

“如果你的速度足够快，曲线又足够宽的话，”库尔特说道，“照理说是能够去到任何时间的，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噢，不，”阿黛尔说道，“未来的话，可以再等等。我可不想这么快就老去。”

“我也是，”海伦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附和道，“谁想要喝咖啡？”

在海伦和阿黛尔忙着准备咖啡和点心时，爱因斯坦追问着哥德尔——他并不赞同他那些结论，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它们无法凭经验来证明，但一如往常，他非常感兴趣，像库尔特这样机敏的人是如何从他的理论中梳理出这样一层含意的。如果他想找出哥德尔逻辑的谬误和漏洞的话，还是需要仔细思考一番的。

库尔特和阿黛尔准备离开的时候，已经将近半夜了，海伦忙碌了一整天，回房休息了。爱因斯坦正准备睡觉，但就像是某个规矩似的，他还是先走向了厨房，喝了一杯温牛奶。看了一眼冰箱，他却发现瓶子里只剩下了一点点了。

当那只小猫跑来蹭着他的裤腿时，他终于知道了原因，“哈，原来是你偷喝了我的牛奶。”

他弯下身，用手指挠着小猫的下巴，说道：“你今晚准备睡哪儿？”他的前任妻子——米列娃就养了一只和它很像的小猫，但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了。就她从苏黎世寄来的那些书信来看，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每况愈下。时间从来不给人留有幻想：它是一种无情的力量，就在他准备直起身时，他感觉到它正用尖利的手指戳着他的腰背。

小猫窜到了后门，在那里等着他。

“今晚很冷的。”爱因斯坦说道，但那小猫依旧停在那里，扭着头“喵喵”地叫着。

“好吧，”他打开门，“如果你执意这样的话。”

小猫一溜烟便钻进了院子，爱因斯坦靠在门口看着那些被风吹弯了的树枝。落叶卷过后阶，通向车库的木门砰的关上了，转而又开了，咯吱地响着。就在他准备回去的时候，又是砰的一声，他猜门闩可能滑开了。如果他不把它重新搭好的话，这后半夜他都会被这噪音搅得睡不着的。

扶着把手走下楼梯——每走一步，他的后背都在抗议——他慢悠悠地走过院子。一轮满月低垂在天际，泛着金色的光芒。在车库门口，他发现门闩确实开了。他撬开门，往里面扫了一眼才重新把门闩插上。

那些纸盒还是堆在边沿，周围还有几把生锈的耙子和铲子，车库内一片黑黢黢的，几乎看不见其他东西。

“有人在吗？”他问，“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接着他关上门，插上门闩，踩着落叶走回了后门。就在他最后一遍检查院子，看看那只小猫有没有改变心意时，他似乎看见车库污迹斑斑的窗户后面闪过了一个身影。什么东西在移动。好像什么东西正观察着他，但躲起来时有些晚了。

那是小猫的窝吗？好吧，既然它能进去，也就一定能自己出来的。外面又黑又冷，实在不能在院子里多待片刻了。明天早上他再来确认吧。现在，他只想喝完瓶子中剩下的牛奶，然后上床睡觉。和哥德尔一起享用晚餐固然有趣，但通常都会拖到很晚。

大概在睡下后几小时的样子，他又被狂风撞击窗户的声音吵醒了，并且觉得自己听到院里传来一阵尖利的声响。他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起来，紧紧地关上了窗户，接着望了一眼外面的夜色。除了车库的门又被吹开了以外——明早他一定要告诉海伦，那门闩该换了——没有任何不妥，于是他以为刚才的声响不过是自己做的噩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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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冲锋队：成立于1921年8月3日德国纳粹党的武装组织，队员穿褐色制服，佩戴“卐”字袖标。

(2) 维也纳学派：二十世纪影响最广泛、持续最长久的哲学流派之一，代表了自然科学对哲学的挑战。

(3) 艾萨克·牛顿（1643.1.4～1727.3.31）：英国皇家学会会长，英国著名的物理学家，百科全书式的“全才”，著有《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光学》。

(4) 《堂·吉诃德》：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于1605年和1615年分两部分出版的反骑士小说。故事发生时，骑士早已绝迹一个多世纪，但主角阿隆索·吉哈诺却因为沉迷于骑士小说，时常幻想自己是个中世纪骑士，进而自封为“唐·吉诃德·德·拉曼恰”，拉着邻居桑丘·潘沙做自己的仆人，“行侠仗义”、游走天下，作出了种种与时代相悖、令人匪夷所思的行径，结果四处碰壁。但最终从梦幻中苏醒过来，回到家乡后死去。

第三十二章

“再见到你可不是我所希望的。”警察局长法雷尔在楼梯口说道。

“很高兴见到你。”卢卡斯正说着，一旁站岗的身着军装的警察避了一步，让他通过。上次他走过这些台阶时，这里还是一片漆黑，但即使是现在这个点儿，这里也还是昏暗不明的。

法雷尔一手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推开了安迪·勃兰特公寓的大门。“你上头一定有人吧？”就在他说这话时，卢卡斯从他身边挤进了房间里。

一个人正坐在一张临时的办公桌前，背对着他们，手指急促地翻阅着那堆材料，正如卢卡斯所看到的，其中正包括了角落里那个属于西蒙父亲的蓝色文件夹。

卢卡斯对行动如此迅速并不意外。他给麦克米伦上校打的那个电话，暗示了安迪·勃兰特可能参与了间谍活动，以推动当地德国势力的发展。卢卡斯在学校的信箱里收到了一份传唤通知，要求他赶往哈里森大街公寓。

“所以，你和这个勃兰特一起工作的？”法雷尔局长问道。

“算不上，他是另一个系的——但我认识他。”

“他当然认得你。”法雷尔说，当卢卡斯追问他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办公桌旁的男人转过椅子，开口道：“一张照片胜过千言万语。”

让卢卡斯震惊的是，这个人竟是和他一同租住在公寓中的泰勒。那个工厂员工，反正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看看这些。”泰勒摆出一些照片。

这堆照片中至少有一打照片都是偷拍的：卢卡斯和德兰尼一同在纳索大街散步，在博物馆画廊里，一群学生将他们俩围在了中间，还有他在卡普托太太屋前台阶上吸烟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他站在盖特馆的大厅内，也就是安迪的实验室所在之处，凝视着凯斯内斯郡人雕像的照片。

“噢，他还拍了些你女朋友的照片。”泰勒说完，卢卡斯从一堆照片中抬起头，一脸惊讶地看着他。“继续，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

“好，”卢卡斯问，“首先，你在这里做什么？”

泰勒将手伸进夹克的胸带中，掏出了钱包并打开。透过塑料封套，可以看见一张联邦调查局的身份卡。

“现在该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了，”泰勒说，“为什么勃兰特要偷拍你？他是爱上你了还是怎么了？”

卢卡斯盘算着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联邦调查局有没有可能并不知道战略情报局在做什么？他什么都不敢说，生怕再把麦克米伦上校交代的事情搞砸。“这你得问他。”

“要是可以的话我早就问了。每个人都想找到他，但谁都找不到。”

泰勒收回照片并倒扣在了桌上，接着躺在椅子上，重新说道：“好吧，也许这些事情更适合你，教授——如果不太麻烦的话，你也许能够告诉我这些东西到底写的是什么？”

他打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抽出几张纸铺在桌上。卢卡斯看见上面写了些阿拉伯文字，一些象形文字的解释，还有一些基督教符号。“首先，这家伙是谁？”泰勒说着，拿起了一页折起了一角的古董画。“他在这堆资料里出现了好多次。”

卢卡斯端详了一会。上面是一个穿着长袍的长须者，对着一群嚎叫着的长着尖角的恶魔，挥舞着某个曲柄的东西。“这是圣安东尼。”

“那个旅行者的守护神？”

“不，那是帕多瓦(1)的圣安东尼。这是更早的那个——埃及的圣安东尼。”回想着西蒙告诉他的内容，他又补充道，“他是隐居在荒漠的隐士，根据《圣经》中记载，一群恶魔逼迫他屈服于世间的诱惑，放弃对神明的信仰，他正是与这群恶魔展开了恶战。”

“最后他赢了吗？”

“传说是赢了。”

“以防万一，我还是想问一下，”泰勒有些困惑，“他究竟是怎样打败恶魔的？”

“看到那个东西了吗？那个手柄有些奇怪的东西。”卢卡斯说，尽力回忆着西蒙曾告诉他的细节，“他将它举向天空，上帝便通过它赋予了他力量。”

“呃，我待会儿一定要记得为这个东西填一份申请单。”接着他拿回了画，将它反放在其他资料的顶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讨论的是那个间谍，他为什么对这类东西感兴趣呢？”

的确，为什么呢？卢卡斯心想，除非他接到了明确的指令让他这么做。那些指令只可能来自柏林，来自第三帝国的最高层。那些德国佬对这石棺真正了解多少？这石棺根本没到过柏林，更别说去到希特勒的私人住所了。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卢卡斯说道，试图岔开话题，“你们为什么要监视我？”

“你在说什么？”

“难道你要告诉我你和我住在同一个公寓，只是一个巧合吗？那你为什么隐瞒自己真实的身份，还有你在普林斯顿的工作呢？还有，你要怎么解释足球赛那天，你和我仅仅只隔了几排——难道也是巧合吗？”

泰勒愣了一下，开口：“长官，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吗？”

法雷尔不太情愿地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首先，”泰勒回答道，“怕你忘了，我必须告诉你，我是在你之前住进那间公寓的。”

“但你一定知道我会搬回去。”

“第二，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卢卡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为了你住在那的，也不是为了你来到新泽西的，更不是为了你坐在看台上的。”

“那是为什么？”

泰勒摇摇头说道：“作为一位常春藤名校的教授，你简直迟钝得可怕。”

卢卡斯还是不懂他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问问你自己，还有谁住在莫色尔大街？”

于是卢卡斯想到了泰勒前窗的视野，以及他的灯开关的时间与街对面的人家完全一致……还有在体育馆的那天，他还接近了另一个人。

“你在监视爱因斯坦？”

他没有回答。

“你是他的秘密保镖吗？”

“差不多吧。”

现在所有的事情都一目了然了。

“需要我告诉你，那是高级机密吗？”泰勒问道。

“不用。”那他为什么又泄密呢？

“那你知道现在国家需要你出一份力吗？”

呵，终于来了，卢卡斯心想。“出什么力？”

“自从那次体育馆的意外之后，你和爱因斯坦博士就熟悉起来了。”

“勉强算是吧。”

“如果你愿意把你们的谈话内容告诉我们，会对我们帮助很大。”

“谈话内容？我只见过他一次。你真的认为我们会在一起探讨相对论？”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但他有没有提到过，仅仅是提，战争？”

“他说了他希望我们能够尽快获得胜利。”

“那他有说到我们的盟军吗？”

“我们的盟军？”

“是啊，你一定知道的。就是英格兰、法兰西和俄罗斯。”

卢卡斯恍然大悟。一直以来，一些报纸和广播评论员都批评爱因斯坦对待苏联的态度太过温和。现在卢卡斯知道泰勒的目的了，也知道他们希望他做什么了。“你真的想知道我们的谈话内容？我们讨论了卡西诺战役。”

“为什么偏偏是那场战役？”

“因为我是一个艺术史老师，那所修道院被破坏对艺术界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损失。”

“还发生了其他什么事情吗？”

“是的。”

泰勒看起来燃起了希望。

“他还向我讨了根香烟，尽管这违反了他医生的要求。”他看到的那封信是罗斯福总统写来的，里面提及了纳粹的一些危险计划的进展，卢卡斯决定先对这件事保密。然而，在他离开前他还想拿走一样东西。

“但我会告诉你我能做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研究这些资料，”他随意地指了指那个蓝色文件袋里的内容，“如果那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信息，我会告诉你的。”

泰勒从方方面面考虑再三，终于松口道：“好。”将资料递了过去。“毕竟这些对我来说太难懂了。”

就在卢卡斯往门外走去时，泰勒警告他不要妄图悄无声息地溜出小镇，紧接着局长也插了句嘴。“我会用我的眼睛紧紧盯着你的。”

“好呀，这样我就多了一只备用的眼睛了。”

楼下的警察闻声笑了起来，法雷尔瞪了一眼，笑声便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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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帕多瓦：意大利北部城市，位于威尼托。

第三十三章

因为学校里没有多余的办公室了——为了保留燃料以备军用，许多教学楼都关闭了——西蒙只得以在主图书馆地下室的一间小阅览室中工作。这阅览室大概是衣橱的大小，灰色金属墙边固定了一张灰色金属桌，周围还有几个灰色金属书架。为了让这狭小的空间变得舒适一些，她在墙上挂了一些全家福，这些照片都已经褪色，且边缘都有些泛卷了。房间的滑动门打开后通向一条长长的幽暗的走廊，门的两边还有几堆书，从地面一直堆到了天花板，除此以外，就只有一扇鞋盒大小的窄窗了。

倚在座位上，伸了伸手臂，她又翻了翻桌上堆着的那几册积满了灰尘的书、专著和一些学术刊物。这些都是父亲研究过的东西，尽管看着他浏览过的文章，翻着他翻阅过的资料对她来说是一种慰藉，却也令她发狂。在这些书里，就存在着答案——石棺内容的答案，它所蕴藏的力量的答案，甚至还有他父亲死亡之谜的答案。然而，只要那个重要的蓝色文件夹依旧下落不明，西蒙就会一直对她父亲“意外死亡”的这个裁决存疑，而且她下定决心，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答案是否符合逻辑，她都一定要找出来。

无论她有多疲惫——有几次她发现自己竟然对着虚空发呆——也没有放弃继续查找下去。

在一本老旧的皮装书中，她发现了几张小纸条，上面是父亲独特的笔迹，他似乎打算第二天再从那里继续研究。她把每张小纸条都收进一个单独的活页夹中，然而其中让她印象最深刻的，是父亲抄写的一则预言，摘自基督教最早出现的圣人所说的一段话；这本书来自约翰·威瑟斯彭的私人图书馆，他是十八世纪曾掌管学校的一位校长，一名苏格兰牧师，同时还是一名神学家。虽然其中的有些话听上去有点《启示录》的风格，那些话无一例外地指向“神圣的荒漠隐士”，很显然就是埃及的圣安东尼。

“在那片贫瘠的、蛇蝎横行的沙漠，毁灭的种子可能已经种下，正逐渐发芽。”

因为书有些生霉的缘故，下面的几行被污迹覆盖了，根本认不清楚，而且看上去她父亲也放弃分析这些句子了。

但接下去是这样的“……从沙漠上升起，就像一道焰柱劈了下来，灼瞎了所有目睹这一切的人的双眼，烧光了这片土地上生命赖以生存的一切，直至十世，不得重生。”这后面又少了一两句话，再接着便是，“甚至连云层都燃烧了起来。”

这段文章除了有些诗意以外，和大部分的教父文学别无二致，都是早期的先知和可怜的圣徒发出的警告和末日的预言。在文章的底部，她父亲潦草地写着“圣安东尼之火？”。尽管西蒙知道这个词指的是皮肤病，通常与猪倌有关，但她还是不敢确定父亲会不会发现了第二个、可能更为重要的意义。

还有一件事情，也逐渐明了了。她父亲一定注意到了恶魔转世这个观点。他摘录了一段《罗马礼书》中的天主教文字，其中介绍了重要的驱邪仪式和实施办法，还有许多来自印度和埃及的秘传资料。除此以外，她还发现了几篇摘自《光明篇》的文章，那是一本犹太教的隐秘教材，主要介绍的是卡巴拉(1)课程。文章中描画了恶魔是如何钻进受害者的灵魂中的，怎么通过念诵三遍《圣经》的诗篇91将它驱逐出去；当大主教用羊角号吹奏音乐时，那声音将会“让人周身摇颤”，并且将恶魔的灵魂震散。

即使是穆斯林，也有自己处置游荡恶灵的方法。先知穆罕穆德(2)曾经指引他的信徒阅读《古兰经》(3)的最后三章——诚笃、黎明和人类——并饮用渗渗泉(4)的圣水。

这些信仰中——甚至包括印度教——没有一个会质疑黑暗力量是否真的存在，或它们是否真的可以从一个活体跳到另一个活体身上。

恶魔被视作寄生生物，极容易改变且顽固，寄宿在灵魂当中，西蒙读着读着，发现她的父亲正尝试着用某种方法把这些资料联系在一起，为此他画了很多的箭头，还做了很多批注和交叉引用。仅仅是看着父亲的笔记出现在书中夹着的这些纸片上，就足以坚定她的决心了——要完成父亲刚刚开始的事业。无意间，她注意到自己正牢牢地握着颈间那个圆形的吊坠。

她刚准备开始研究——他写的“封印／萨图努斯(5)／牵制”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在下面划了三条线呢？——便感觉自己听见走廊上有些声响。

是图书馆手推车的轮子刮擦着地面的声音。

她之前申请从特藏馆调阅一张二十世纪美索不达米亚(6)的地图，心想图书管理员终于把东西送来了。但那声音却经过了门口，于是她打开门，向走廊上探了探头，但那手推车早已隐入书架之中了。她唯一可以看见的只有一个身着长大衣的背影——矮小而神秘，低沉着头——沿着走道推着手推车。

“停一下！”她叫道，“你那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那男人推着车消失了，她又叫道：“你那里有我要的地图吗？”

还是没有回答。西蒙有些恼火，穿上桌下蹬掉的鞋子，嘀咕着关上了房间门，也没顾得上密码锁便急急地追了上去。除了她这间房间以外，只有尽头处的那间阅览室的小窗户里透着些许光亮。

当她寻到手推车消失的书架尽头时，早就没了它的踪影了。

她停下来仔细听了听，似乎还能听见手推车的轮子在书架深处的走廊上摩擦的声响。在四十瓦的灯光下，这书架像是没有尽头；实际上，普林斯顿的图书馆是国内最大的开放性图书馆之一，馆藏书有近两百万本，尽管平常她都因此庆幸，但此刻她只希望这里再小一些就好了。每次她觉得自己看到了手推车的一角，它则会又一次地消失在这迷宫之中，为此她不得不到另一条走廊上继续寻找。

那个管理员要么就是聋了，要么就是太迟钝，也有可能两者他都占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没有得到回应。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白费力气，也许她应该回去，出门时再重新向主楼层的馆长申请一次。

一个学生，埋头看着书，头也不抬地走过她的身旁。

接着，就在她即将放弃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就像在戏弄她一样，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一些。越走越近，就像是在阴暗的地下海洋中潜游似的，从一片光亮处移到另一片，徘徊在死角周围和一排排耸立的书架后。西蒙一边走一边瞟着书名，大部分都是外语。有些书已经非常老旧了，连书脊上的字都已经模糊不清了。他们看上去像在1746年建校时就已经摆在这儿了，现在却依旧被传阅着，真是个奇迹。卢卡斯某次和她开玩笑说，他曾在借阅卡上发现过乔治·华盛顿(7)的名字。

自从那夜他来过她酒店的房间后，她就一直努力地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有时她能忘记那件事，就半个小时，或者再久一点点。尽管她已经非常努力了，她还是抑制不住自己去想旅馆的那个夜晚。在此期间，时间会飞快地流逝，而她心里只能浮现出他将她抱起，放在床上的画面；也只能感受到他的手撕碎她的衣服，爱抚着她的身体的感觉。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不，她心里想，这也不是真的，她根本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当她转身走向另一个空空的走道时——毫不意外——在那里她隐约闻见了泥土的气息。就像是刚刚被翻过的泥土。

“你好？”她转着身，冲着周遭的空气问道，“能听见吗？”

在书架的尽头，她看见什么东西突了出来，于是匆忙奔去。“啊，原来在这儿。”直到她走近才发现，那并不是手推车，而是图书馆放置在这里的一个踩脚凳，为了方便那些矮一些的阅览者的。

最后她走入了一个死角。地下室到了尽头，她的耐心也是。转过身向回迈去，她似乎看见一个人影闪过。

“你好？”她试探道。那个身影还在移动，却还是没有回答。

她透过书顶看向另一侧的走廊。“你好？”

这次，她依旧没有得到回应，但某样东西阻止了她继续追问下去。

阻止她继续暴露自己的位置。

她尽可能蹑手蹑脚地溜进旁边的走道上。每当确认没人后，再悄悄溜到旁边的走道上去。

但她仍然能感受到另一个活物的存在，而且就在附近。

草皮的味道愈加明显了。

她踩下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但脚后跟还是弄出了些声响。

她甚至听见了他的呼吸声。一阵牙齿碰撞的声音，就像是某个东西嘴里塞满了牙齿一样。她突然想到那幅古老的蚀刻上攻击圣安东尼的野兽。

倚在书架的一端，她脱下了一只鞋子，接着另一只，拿在手中，慢慢地向通往主楼层的楼梯移动过去。

那沉重的呼吸又来了，比之前更近了。她弯下身子，从书堆的缝隙中瞄了一眼隔壁的走道。什么东西在移动着，身影阴暗而模糊，背对着她。

她低伏下身子，深深地咽了一口唾沫——她的嘴突然像在撒哈拉沙漠时一样干燥——她沿着两架书间狭窄的走道，一寸一寸地挪着，在她以为已经离那东西够远了以后，她转身又瞥了一眼。

在一叠地图的上面，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脸颊凹陷，表情阴郁，满脸土色。

她拔腿就跑。鞋子也被甩在了身后，她冲到走道尽头，向左转了个弯，经过另一个走道，又拐向了右侧。她还能听见脚步声——还是爪子？——紧紧地追随着她。

她拼命地跑着，急切地寻找着自己的方向。迎接她的会是楼梯还是死胡同？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太过惊慌了，那个追逐者似乎并不是冲着她来的——只是在耍弄她，像猫捉老鼠一样。想要借此把她吓死。

她的手肘突然撞到一卷书册，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衬衫的袖子被金属书架锋利的边缘刮破了，许多书被撞得散了一地。她在一本书上滑倒了，又立刻重新站了起来，她脚底出了太多汗，都黏在了地面上。这时，一个红色的出口标志出现在了眼前，箭头指向楼梯和电梯处。

不知怎的，那追逐者竟超越了她。在看见他若隐若现的影子前，她已经感觉到他就藏在她和楼梯间的某一处。这该死的东西就像有分身术一样。她又改变了路线，开始向阅览室逃去，至少在那里她可以关上门，把他锁在外面。

她突然冲向靠墙一侧更宽一些的走廊中，顺着走廊匆匆跑过一个又一个书架，这些书架怎么都长一个样子，终于到了一处拐角，她的阅览室就在前面，还亮着灯。

但她倏地停下了脚步，一口气都不敢喘。

阅览室里已经有人了。

那东西怎么会无处不在？透过拉门上的窄窗看去，她看见了某个东西在移动，还有纸和书被撕碎的声音。屋内的灯光便摇曳着，因为那个闯入者在放着台灯的桌前徘徊着，完成着他的破坏任务。

转过身，她又向着反方向的楼梯间跑去，料想到那个身影可能再次出现堵住她的去路，但这次没有。她双手颤抖着，推开防火钢门，爬了进去；就在她刚上到第一段楼梯的中间时，身后的门“咣当”一声关上了，她低着头，就像以前见过的那些运球的橄榄球运动员一样，好不容易到达了一处拐角时却迎头撞上了什么人，也可能是什么东西。她抬起头，一脸惊恐，这时那东西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定在了那里。

她刚要叫出声就听见他开口道：“等一下！”

她终于看清了对面是谁。

“怎么了？”卢卡斯问，抓她的力道不由得重了些。

她松了口气，整个人重重地倒向他，害得他差点摔下栏杆。

“怎么了，西蒙？”

一个文件夹——蓝色的——从他臂下滑落，纸张散落在了楼梯上。

“你跑什么？”

她回答不上来；她还是没法呼吸。她转过头看了看楼梯下面。

“你的鞋子呢？”

她所能做的只是紧紧地靠着他，等待着防火钢门被再次打开的声音。

但是并没有。

“西蒙，说话。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她要怎么解释？她没有说话，反而抓住他的胳膊，拖着他继续向楼上走，全然不顾他的抗议——“等一下，我得把那些纸拿回来”——向着灯光和安全的主阅览室走去。当他们终于安全以后，她在就近的桌子旁的一张椅子上瘫了下来。一些学生因为这样的喧闹有些恼怒，纷纷抬起了头。

卢卡斯在她身旁蹲了下来，握着她的手，低声安慰着。一个图书管理员匆匆赶来询问发生了什么。卢卡斯为难道：“我也不清楚。”

西蒙也是，尽管她已经回过神了，心跳也慢了些了，然而不管自己多么不想承认，但在她心中，某个可怕的想法已经开始成形了。是阅览室里发生的破坏让她想到的。某个人，或是某个东西，似乎想要抹掉自己的印记，想要消灭这几世纪来累积的那些证据。但为了什么呢？难道它要制造新的、更可怕的灾难来进行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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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巴拉：与拉比犹太教的神秘观点有关的一种训练课程。这是一套隐秘的教材，用来解释永恒而神秘的造物主与短暂而有限的宇宙之间的关系。

(2) 穆罕穆德：政治家、宗教领袖，穆斯林认可的伊斯兰先知，广大穆斯林认为他是安拉派遣到人类的最后一位使者。

(3) 《古兰经》：伊斯兰教一部节文精确而详明的经典。

(4) 渗渗泉：位于沙特阿拉伯王国麦加圣寺内克尔白天房东南侧的一眼清泉。

(5) 萨图努斯：罗马神话中的农神，土星和星期六也以他的名字命名。

(6) 美索不达米亚：古希腊对两河流域的称谓，意为“（两条）河流之间的地方”，这两条河指的是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

(7) 乔治·华盛顿：美国杰出的资产阶级政治家、军事家、革命家，美国开国元勋、首任总统。

第三十四章

整个早上，爱因斯坦都在仔仔细细地阅读奥本海默的秘密情报员送来的最新报告和要求。他不免有些紧迫感。显然，这些从纳粹指挥部高层截获的公报是在布莱切利园(1)解码破译的，除非他们是故意泄露这些来误导同盟国的科学家的（这也不失为一种可能），否则德国的物理学家们的核反应试验应该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了吧。这场释放原子空前力量的比赛逐渐加速了，爱因斯坦知道如果第三帝国率先抵达终点的话，整个文明世界将不复存在。华盛顿、纽约、伦敦、莫斯科——所有的城市都将一夜之间消失在炮火之中，毫无疑问希特勒将会成为世界的统治者。邪恶，将用它最纯粹本质的模样来获取胜利。

罗斯福总统那天凌晨在电话里也承认了。“连你的朋友伯特兰·罗素也过来了，还发表了一些有益于战争局势的看法。”

爱因斯坦意识到，世界上最著名的和平主义者这样的举动非常有新闻价值。尽管没有人认同他的看法，他还是认为那次体育馆的靶子是罗素。他们曾互相比较过收到的恐吓信，罗素的胜利完全是压倒性的。

“但柏林的那些杂种们正紧盯着我们呢，”罗斯福解释道，“我想不需要我特别告诉你，如果他们比我们先突破的话，意味着什么吧。”

“当然不需要，总统先生。”

他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提醒着总统该去参加会议了。

“现在我有工作要做，”他说，“但是你有任何需要，阿尔伯特，说一声就行。”

电话挂断了，在爱因斯坦让海伦平静下来后——白宫并非每天都会来电——他便径直回去工作了。现在他能听见她在下面的院子里唤着小猫。

至少那个问题是他当下就可以处理的。

打开窗框，他探出脑袋——秋天的空气很凉爽——说道：“我知道它在哪儿。”

“哪里？我给它准备了新鲜牛奶，但是它碰都没碰。”

“等下，我现在下去。”在院子里走走也许能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些。

他穿过厨房赶来时，海伦在后面的台阶上，身旁是一碗没动过的牛奶。

“它昨晚去了车库里。”他说。

“车库锁起来了。”

“门闩好像出了点问题。来，让我们把它弄出来。”

地面凹凸不平，潮湿的落叶铺在地上，像一张褐色的地毯。海伦紧挨着他，确保他不会被滑倒。他真不知道如果没了她，他还能做什么。从他刚开始雇她算起，距今已经七年了，那时候的他根本不会想到现在的他竟会如此依赖她，从家庭琐事，到保护他工作时不受侵扰，几乎所有的事情。

当他们走到车库前，门闩又开了，木门上的白色油漆都剥落得差不多了，门附在门框上咯吱叫着。他拉开了其中一扇门，秋天的阳光落在了一堆装着纸张的硬纸盒子上，还有一些他早该丢弃的老旧的办公器具。

令他吃惊的是，阳光下还一根发白且脆弱的股骨。

“那是我想的那种东西吗？”海伦惊异道，她从他身侧挪了过去，将它捡了起来。

现在他可以看到，那根不过是众多散落在泥地上骨头中的一个。难道这里已经成了某个野兽的窝？它把自己的猎物拖到这里来悠哉悠哉地享用？

“哦，天哪。”海伦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巴，另一只手指向车库更加昏暗的深处。

一双赤脚从一堆纸箱后面伸了出来。爱因斯坦伸出一只胳膊，将海伦拉了回来，自己走上前去。他莫名地感觉到，这个男人，不管他是谁，已经死了。

“把另一扇门打开，”他命令海伦，“我们需要更多光。”

在她推开门时，他走到了箱子周围。

那个男人四肢摊开，头部向下，趴在地上，他双臂张开，像一个在做自由落体的跳伞运动员似的。他穿了一身黑色的长款雨衣，帽子盖在他的后脑勺上。他身后还有一只帆布袋，以及一把锋利的凿子。他已经完全不动了。

蹲下身，他背部的骨骼咯吱咯吱发出声响，爱因斯坦碰了一下那男人的肩膀，轻轻地晃动了一下。除手臂以外，其他地方毫无反应。又晃了一次，不出意外，依旧毫无反应。

“那是谁？”海伦询问道，不敢走近去看。“他……还好吗？”

“不好。”

“要不要我叫救护车？”

“太迟了。我觉得你应该叫一下警察。”

海伦急忙奔向屋子。

是一个流浪汉吗？他想知道，来这里避一晚上？可怜的人，爱因斯坦想……像这样死去，形单影只地，倒在一片泥地中。所有的家当都在那只帆布袋里。

但那些骨头又怎么解释呢？他们看起来有些年代了。他为什么会带着这些呢？

爱因斯坦小心翼翼地揭开他的雨衣帽，下面是一头浓密的暗金色头发，那种只有年轻人才会有的发色。接着，他愈加好奇了，于是轻轻地将尸体推向一侧……瞬间就为刚刚的决定深深后悔。

尸体整张脸的皮肤都皱了起来，就像是被吸干了，嘴唇被掀了起来，连牙龈都露了出来，眼睛是睁开的，眼神空洞无物，仿佛在凝视着远方。很难看出他是二十岁，还是两百岁。

“抱歉。”爱因斯坦轻声说道。那个男人闻起来有一股泥沼的味道。“非常抱歉。”他将尸体翻回到原来的位置，一直守在那里，直到海伦带着警察过来。不该再留这个可怜的人独自一人了。他等待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轻轻地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下头，默默地念诵着古希伯来人为死者所作的祷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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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布莱切利园：一座位于英格兰米尔顿凯恩斯布莱切利镇内的宅第。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布莱切利园曾经是英国政府进行密码解读的主要地方，轴心国的密码与密码文件，如恩尼格玛密码机等，一般都会送到那里进行解码。

第三十五章

各种古怪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卢卡斯想道。

他不敢相信那些骨头和遗物又回到了他的手中，那些警察竟愿意将它们交给他来看管。他轻柔地抱着那个布袋，就好像臂弯里蜷着一个婴儿似的。他再也不会让人劫走这些东西。

经过盖特馆屋顶那一排咧着嘴笑的滴水嘴状雕像时，他抬起头用新奇而谨慎的目光欣赏着它们。尽管它们早已被年月风霜侵蚀，但他还是可以看见它们额头那惹人注意的犄角、紧握的爪子、尖利的牙齿和收拢的翅膀，他猛然想到，它们和那晚开棺时拍的影片中的那些形状和影子多像啊。在他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想法——一个他从未有过的不受欢迎的想法。有没有可能这些奇异的生物，外表和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教堂和城堡里的东西没什么区别，其实它们是模仿什么东西而铸，而并非是那些独立石匠们狂热的幻想？有没有可能它们是由活标本铸成的——或许是这些生物的隔代记忆，深深根植在了每个人类的灵魂中？有没有可能就像瑞士的心理分析学家卡尔·荣格(1)提出的“集体无意识”，其中潜藏了人们的害怕与恐惧？孩童时期的我们难道不都是畏惧黑暗的吗？

也许吧，他想道，我们是有理由害怕的。

大厅里，一个管理员正蹲在凯斯内斯郡人的展示柜前拧着螺丝刀；转过身看了一眼后，他说道：“要我说，这地方就不该向市民开放，尤其是小孩。”

“怎么说？”

“他们拉断了这该死的锁。”

“有什么东西损坏了吗？”

“你来看看。”说罢，他又转回去替换着螺丝。

卢卡斯走近了一些，看向展示柜里。那个古老塑像的嘴巴和眼睛依旧紧闭着，背部依旧紧紧地贴着柱子，他就是绑在这根柱子上被杀死的。那顶皮帽也在原位，暗淡的颜色混着他风化后的褐色皮肤，竟有些难以辨认。卢卡斯刚要转身，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一根松掉的线，垂在柱子上。

他倾过身，越过那个管理员光秃秃的脑袋，更加仔细地看了一眼。

“出什么问题了吗，教授？”

“我还不确定。”他又盯向标本的另一侧，那处本该拴着囚徒的线也松开了。无论破坏展示柜的是谁，他的目的都是卸下这个展品，可能是故意破坏，也有可能更糟，为了盗窃。感谢上天东西还在那里，完好无损。但卢卡斯不由得怀疑这次奇怪的犯罪也许和遗物窃取并没有多大关联，反而和那次阅览室里破坏西蒙的研究资料的事情有些联系。

“大厅应该随时上锁的。”管理员一边收拾着工具一边说道。

“但学生和老师们整天都要进进出出的。”

“给他们钥匙。”他缓慢地直起身子说道。

对于给前门配几百把钥匙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卢卡斯并没有做什么评论。他向楼上的实验室走去，有人在等他。

门已经开了，德兰尼从显微镜旁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那袋骨头，卢卡斯在电话中已经告诉过他了。

“事情太奇怪了，”他认真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勃兰特。”

“我也是。”卢卡斯说着，将包放在了工作台上。

“他到底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

即使面对德兰尼，卢卡斯也不能将他所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也许他以为自己取得了什么重大发现，想要走捷径得到终身职位吧。”

“通过窃取那些连战略情报局都严密关注的文物？这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有点神志不清了。”

“我可不这样认为。”

“我的意思是，他有的时候还是挺讨人厌的，但我还是希望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不要再发生在别人身上了。”

但德兰尼只知其一。卢卡斯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他几小时前，自己在莫色尔大街所见到的那些血淋淋的细节，这非明智之举。是雷·泰勒，那个联邦调查局特工急急忙忙地将他拖出教室，驱车赶往爱因斯坦家的。教授在院子里，穿了一件运动衫以及一条凌乱的裤子，手里握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管。

“这真是一件伤心事，”爱因斯坦说着，“伤心事。”

但直到卢卡斯被领进车库时，他才理解了教授指的是什么。那些丢失的骨头和遗物散落在泥地中，除此以外还有两个东西——一把凿子和一把破旧的榔头。向后看去，两堆摇摇欲坠的硬纸箱中间，他看见了一个穿着标明“验尸官”字样夹克的人蹲在尸体身边。

“是勃兰特那家伙，对吗？”泰勒问。

卢卡斯点了点头，但他已经快认不出来了——这看上去更像是一层人皮，而不是一具真实的尸体。

“这是其余那些丢失的东西吗？从大学里？”

环顾一圈，卢卡斯回答道：“是的。”

“把它们都拾起来，列一份清单，也给我复印一份。帮我一个忙——换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它锁起来。”

努力地将视线避开角落里那具死状惨烈的尸体，卢卡斯把东西都捡了起来——包括那个曲柄手杖——并装到了帆布袋中，上一次看见这个袋子还是挂在勃兰特的肩上。在穿过院子回去时，他被爱因斯坦拦住询问道：“你还是会来聊聊天的，对吗？下午就挺好的。”他眼中染上了一层更加忧郁的色彩。“在这种时候，应该谈些别的事情。艺术……音乐……那些高尚的东西。”

“我保证。”卢卡斯答应道。

“也许，”他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说，“你还可以给我带点你的烟？”

“当然可以。”他回道，爱因斯坦拍了拍他的手臂，点了点头，便缓缓地拖着脚向纱门走去，海伦正为他留着门。

“这里，”德兰尼走向一个绿色金属柜，接着打开了柜门，这个柜子大概是平常柜子的两倍宽，牢牢地固定在墙上。“你可以把那些东西藏在这里，”他说道，“这里是我用来存放那些要交给麦克米伦的报告和放射性碳的实验数据的地方。它上面有一个挂锁，实验室的门锁还连接着它的插销。”

“你是不是还睡在这里？”

“有的时候会。”

尽管本来是在开玩笑，但是卢卡斯对这个回答丝毫不意外。他把包放了进去，那根手杖的曲柄从袋子的一端伸了出来，一直顶到最顶层的搁板。德兰尼重新锁上柜子，固定好铁挂锁后，又拽了一下确认是否锁好了。

“西蒙怎么样了？”

“我今天早上给她打了电话，她似乎还没有平静下来。”

“谁能呢？先是父亲溺死在了浴缸里，现在自己又在图书馆里被一个怪人追。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顺便问一句，他们查出是谁在她的阅览室里搞破坏了吗？”

“还没有。”卢卡斯原本怀疑安迪·勃兰特，但如今他知道自己猜错了。当泰勒探员意有所指地问他，明明有那么多地方可去，为什么勃兰特偏偏来到——而且被公交车撞了以后，身负重伤——爱因斯坦的家，卢卡斯回答说也许只是运气。

“运气，”泰勒答道，“从这里到华盛顿路有上百个车库，他偏偏选在这里死？”

卢卡斯依旧在内心的怀疑中挣扎着。难道勃兰特也像沃利·格雷格一样，想要攻击教授？还是——这地方和他家也很近——有没有可能勃兰特正准备赶往他的公寓，想要让知道他秘密的卢卡斯·安森永远地闭上嘴巴？

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里，卢卡斯和德兰尼检查了一遍最新的数据——放射性碳实验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改善，但这些东西对麦克米伦上校来说有多大用处尚不清楚。这时清洁工走进来清理垃圾篓，并保证会在几分钟后把门锁上，他们又确认了所有重要的东西都锁在了绿柜子中，便下楼去到展厅了。正当卢卡斯停下脚步，将外套的衣领立起来时，他瞥到了凯斯内斯郡人，它被远远地锁在了展示柜中；底座上的低光照亮了它，一刹那间，他那尘封了几个世纪的双眼似乎睁开了一条缝隙。

校园里十分安静，只有礼堂的钟声回响着，简直就像片荒地，除了几个行色匆匆的学生，大概是去食堂吃晚餐，或是去图书馆学习。庆幸的是卢卡斯看到了市区的灯火，渐渐地又看到了纳索旅馆，更感欣慰，窗户中透着琥珀色柔和的光亮，一圈圈的炊烟徐徐地从酒吧的烟囱中飘散出来。

“在你上楼之前，我大概是没办法哄你和我一起喝一杯了。”德兰尼说。

卢卡斯心中已经有了其他计划，笨拙地寻找着婉拒的话语。

“得了吧，老兄，我都看穿你了。”

“也许我们俩可以一起下来找你。”卢卡斯回道。

“我就不作这个指望了，”德兰尼穿过大厅时说道。“希望她已经从图书馆那件可怕的事情中缓过来了。”

卢卡斯也希望如此，老朽的电梯带着他到了顶层以后，他轻轻叩门——两下，接着又两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尽管如此，他还是听见了猫眼盖滑开的声音，接着门锁才被转开。门只开了一半，她催促道：“快点——进来。”

卢卡斯闪进门中，想要拥抱她，但她猛地关上门，旋上锁。接着又瞄了一眼猫眼，扭着头想要看到走廊中尽可能远的地方。

“相信我，外面没有别人了。”卢卡斯安慰她。她看上去，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似乎状态比昨晚更糟了。昨晚送她回房后，他看着她吃完安眠药，只脱了鞋子，和着外衣睡进被子以后才离开。

“你今天出去了吗？”他问。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一些新鲜空气。”她白衬衫的扣子松开了，裙子皱巴巴的，脸色苍白憔悴。“这房间里也需要一些氧气。”窗户旁那张小小的写字桌上全是资料和图纸，客房服务的手推车靠在暖气片旁边，一只黑色苍蝇——应该是这个季节的最后一只了——在一个脏碟子和一个倒扣的银盖旁边盘旋着。卢卡斯走向窗边推开窗户，这时他注意到原本塞在下面的一张索引卡飘了进来。他从地毯上把它捡了起来，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标记——一个倾斜的钻石，一道斜线穿过中间——用铅笔画的，并且划了三道下划线。

“不，别那样。”她说着，将卡片塞了回去，拉下窗户，紧紧地压住它。

但他之前是在哪里看到过那个标记？

“你认出来了吗？”她紧张地问。

“那个标志？”接着他记起来了，打了一个响指。“在石棺的盖子上刻的也是这个，就在我们移开的最后一根铁链的正下方。”

西蒙点了点头。“那是个古代标记，我们从坟墓里搬出的那堆科普特卷轴上也出现了这个。我父亲正在研究它们，那时他还没……”

为了防止她顺着想法继续想下去，卢卡斯插了一句，“所以它代表了什么意思？”

“这代表了一种控制的力量。”

“所以这是一个封印？”

“对。”

现在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们打开石棺时损毁了封印。”

“是的。”

环视了一圈乱糟糟的房间，他问道：“除了这个食物手推车的香味，你还想留住什么？”

“我想要留住——想要保护——我们获悉的一切。首先就是我父亲的蓝色文件夹中所收集的一切。”

“你觉得谁会过来抢走它？”

“杀死他的那个东西。”

他知道她对她父亲的死因仍有怀疑，但他从未听过她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在他去世以前，他一直在研究这些资料，”她说，“因此，它们才会被偷走。”

他沉默不语，不想再说出什么话徒增她已有的压力了。

“它们还透露出了凶手的姓名。”

“你父亲写下来了？”他怀疑地问道，“甚至在事情还没发生之前？”

“他不需要写，它就在那儿。”

“什么？”

“吾名群魔，吾等众多。”

尽管他记不起来精确的出处了，但卢卡斯认出了这句话。

“马可福音第五章第九节，”她说，“这一节讲的是耶稣将不洁的灵魂逐出那格拉森疯子的身体，他常常出没于坟墓旁，用锋利的石头砍伤自己。”

“嗯，我知道那一节。”卢卡斯说。

“但你记得被耶稣逐出那疯子体内的魔鬼怎么样了吗？”

“就我所记得的来说，他们好像进入了猪的身体。”

“恶魔是能够这样做的。”

“附在猪身上？”

“他们可以附在任何东西身上。他们可以像虱子一样，从一个宿主跳到另一个宿主身上。我父亲正试图证明这一点。事实上，他们不得不那么做。为了能在这世上活动，他们必须找到一些物质形态来依附，否则他们脱离了躯体就发挥不了作用了。”

推车上的苍蝇慢悠悠地在茶杯边缘打着转儿，接着落在了另一只刚从茶托下爬出来的虫子的旁边。

“那些猪被他们搞疯了。”西蒙继续说着。

“整群猪冲下了悬崖，溺死在了海里。”卢卡斯想起了剩下的故事，接着讲了下去。

“圣安东尼是一个猪倌，”西蒙说道，就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推理一样。“我们打开的棺材正属于他。”

卢卡斯有些难以跟上她的思维，也猜不到她想说的是什么。他随意地挥了挥手，驱赶一旁的苍蝇，它们很快便飞走了，不一会儿就又折了回来。现在变成了三只。它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我们已经把这些恶魔——不管它是什么——放出来了，”她直直地望着他说道。“除非冲下悬崖，溺死在海洋中，否则它们会一直逗留在世间，直到把它们过去的痕迹全部抹掉。”

“好吧，”卢卡斯说道，他的语气十分审慎，“但它是怎么做到的？”

她皱着眉头，就像一个老师，教了一个连简单课程内容都理解不了的学生。“通过偷回自己的骨头，这只是个开始，”她竖起一根手指。“通过烧毁那卷胶卷，”说完竖起第二根，“通过除掉一些人，比如我父亲”——第三根——“还有杀死自己的宿主，在他们失去用处以后。”

安迪·勃兰特。

“最后，把我引出阅览室，在图书馆里追着我跑，想要借此吓死我，再把我收集在那儿的所有证据撕毁。”

卢卡斯觉得大脑都有点分裂了。一方面来说，他一直以来都只相信合理的事物、那些他认为符合自然和宇宙规律的事物、一切经验主义可证明的事物。他从来不是那种相信超自然现象的人，也不相信透视、心灵遥感、占星术，以及一切与所谓的神秘学相关的东西。

但另一方面，西蒙累积了越来越多实质性且有说服力的证据。如果他愿意的话，他还可以补充更多，比如说，勃兰特的尸体——整个被吸干了，就像是被丢弃的水果一样。（这个细节他并没有告诉西蒙。）除此以外，还有他在储藏室里看到的一切……和从那个莫名其妙自焚了的胶卷中看到的。

“暂且先接受你的假设，”他说，“是什么让这只恶魔，这个不洁的灵魂留在了这里？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大学城里？”他自己有了些模糊的想法，但还不想说出来。他不想让自己的观点影响西蒙。“这里有什么东西？”

“与其问这里有什么，还不如问问自己谁在这里。那样就简单多了。”

确实。

“沃利·格雷格攻击的是谁？”她说，“勃兰特死的那晚去的是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她确实和他的思路相同。“但为什么是爱因斯坦？”

“这正是我一直在问自己的。”她手指飞快地翻阅着桌上的几页纸，好像答案就在那上面的某处，而她忽略了似的，她又问：“你为什么会派自己的手下去杀一个所有时间都花在研究那些没几个人看得懂的公式上的老教授？”

卢卡斯想到自己第一次拜访爱因斯坦那天，在他的书房卢卡斯看见过一封信，是用白宫的信纸写的——那封信来自总统，上面警告道：“我担心他们快要成功了。”不用费多大脑筋就能猜到爱因斯坦，一个智慧绝不止于当下那些重大发现的人，一个更大程度上被视作偶像而非科学家的人，是根本不可能退休，停止所从事的工作的。也许他参与战争的程度比人们预想得要高得多？有没有可能有人在隐秘地利用他的天资，意图扭转美国的劣势？

只有那些最高级别的政府圈子——比如总统办公室——才了解实情吧。但如果这是真的，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这样，德军才会想在第一时间得到石棺？他们知不知道那里面暗藏了一个幽灵，强大到可以作为终极武器——他们可以用它来对抗地球上唯一一个可以阻碍他们统领世界计划的人？难道这从始至终都是他们的计划？他们会不会是故意发的那些电报，将石棺留给希特勒，因为知道这些信件会被破译，知道战略情报局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夺回这个石棺，然后他们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美国会在哪里利用刚刚起步的同位素研究来证实它的真伪？勃兰特来到这里，难道不正是为了将实时发现传送回去的吗？难道这里不正是它最有可能被打开的地方吗？借此，恶魔正好被放了出来，留在了敌方阵营。

卢卡斯的脑海中萦绕着各种可能的计划和场景、问题和难题，就像他小时候曾去过的科尼岛上的镜屋一样，令人摸不着方向。

“我想找到这杀死我父亲的东西，”西蒙平静而坚定地说，“我要找到它，不论它藏在哪里，我都要杀了它。”

她乌黑而炯炯有神的眼眸中隐现出一丝坚决的寒光，卢卡斯觉得一些故事书的女主角大概就是这种眼神吧，一个阿拉伯公主，跨坐在一匹高贵的骏马上。

“我需要你的帮助，卢卡斯。”

他能提供什么帮助，他不知道。你要如何擒住，甚至杀死，一个如时间般久远的灵魂？但他并不想阻止她——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他不声不响地将她搂在了怀里。“任何事情，”他说，“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最初，她就像一个哨兵似的僵硬着，无动于衷，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气愤和决心当中。

“我会在你身边的，西蒙。”他向她保证道。

他感觉到怀抱中的人放松了下来。

“永远都会。”

她几乎快融化在他的怀里了，头倚在他的胸口，所有的力气很快消失殆尽，她就像在自由落体的过程中被他接住了似的。

“我需要你，卢卡斯。我太需要你了。”

她说的并不只是那个石棺，他知道，因为这也正是他的想法。他需要她。他关掉了床边的台灯。

这一次，他们做爱的过程中不再只有炽热，更添温柔。这一次，他不再扯掉衬衫的纽扣，不再撕扯丝袜，也不再用他的须茬刮擦她的脸颊。这一次他让自己慢慢地脱下她的衣服，去亲吻并欣赏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天哪，他想，她真是一个奇迹。从未有过一刻像此刻一样，让他渴望摘掉那黑色的眼罩，让他渴望拥有两只眼睛把她看个遍。当他倚在她身上，亲吻着她的乳房，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臂，以至绷带都要崩开了。

“噢，卢卡斯，我刚刚是不是弄痛你了？”

“没有。”

“你确定吗？”

他用一个吻让她安下心来，接着又一个，让自己迷失在了这纯粹的刺激中。在这里不需要追捕恶魔，没有装着骨头的石盒，没有关于地雷、战争和流血的恶梦。所有的那些——他亲眼见证的恐惧，那些徘徊在他身侧的——都消失了。现在只有这些，她黄褐色的手臂与他的交缠在一起，她的头扬着，闭着双眼，双唇微张，头发铺散在洁白的枕头上，她的呼吸如他一般灼热地起伏着。只有这一刻——他想要的都在这一刻了。

结束后，西蒙将双唇贴近他的喉咙，低声说了些阿拉伯语。

“这是什么意思？”

“明早再问我吧。”她说完，翻了个身，便进入了安稳沉寂的梦乡。卢卡斯躺在她的身边，他的身体就像卖力运转的引擎一般冷却了下来。除了暖气的咝咝声和楼下大厅隐约传来的关门声外，整个屋子都十分安静。他的手指在她背后微微隆起的地方上下轻抚着，思绪也四处飘散着。身上的汗水蒸发着。他一定是睡着了，因为之后——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隐约感觉到脸上痒痒的。把它拂开时，他听到一阵苍蝇的嗡嗡声。

几分钟过后，他又感到发痒，又一次把它拂开。

又一次，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起来把这该死的苍蝇拍死，他是绝对睡不好的。

他睁开眼，但眼睛睡得有些迷蒙，只有外面的路灯发散着点点光亮。在尽量不打扰西蒙的情况下，他摸向床头灯的开关。他的手胡乱地摸了一圈，依旧找不到它，但当他摸到后，他立刻抽回了手指。那按钮的触感就像丝绒一样柔软……而且是活的。

他惊醒了，坐了起来，腿伸下床边。

屋子里嗡嗡声不断，在睡梦中他一直误以为这是宾馆周围的噪音。

走向窗户，他猛地将窗帘掀开，外边的光能让他看清灯罩的轮廓了，他再次把手伸下去摸索开关——一下子就找到了，于是打开了台灯。

灯光照亮了一些，却让事情更糟糕了。他的脑子甚至没法跟上他所看见的场景：整个房间像一锅开水一般沸腾着。墙壁和天花板被众多爬来爬去的苍蝇覆盖，黑压压一片，中间透着几缕蓝绿色的光芒，它们汇集成了一大片起伏的表面。桌子也被一大群苍蝇包了个严严实实，像铁砧一般乌黑厚重，甚至连桌腿和抽屉都看不见了。

蝇群似乎不喜欢光亮，变得有些不安，翻腾着，涌动着，嗡嗡乱撞着。

卢卡斯悄悄地推了推西蒙裸露在外的肩膀。

她睡得太沉了，竟毫无反应。

他更用力地晃了晃她，悄声说道：“西蒙，醒醒。”

“怎么了？”她咕哝着。

“快起来，去浴室里。”同时他也祈祷着那里别有那群苍蝇。“锁上门。”

“为什么？”她说着，头微微抬离了床垫几英尺。

“照做就是了。”

接着环视一圈，她一定看清了周围可怕的景象。他听见一阵急促的吸气声，发现她的脊背因为恐惧有些僵硬。

“别发出声音，快去。”

她挪到床的另一侧，但被撒落在地上的衣服绊倒了。接着整个苍蝇群就像一个有机体一般，齐刷刷地飞离了墙面和天花板，袭向西蒙裸露的身躯，她尖叫着。

卢卡斯跨过床。她整个趴在了地上，想要拼命地拍打着它们，但它们太多了，而且太顽固了。一只胳膊夹着她，他拖拽着她向浴室走去，把她推了进去。她双手捂着头逃到立柱盆下面，就在他刚准备跟进去时，门重重地甩在了他脸上，几乎快弄断了他的鼻梁。

“卢卡斯！”

回答她几乎是不可能了——现在那群苍蝇已经攀上他了，附在他的脸颊和嘴唇上，并迫使他闭上了自己那只完好的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得在床脚边摇晃着后退，摸索着通向过道的房门。但整面墙都被苍蝇占领了，他根本摸不到把手。就在他张嘴喘气的瞬间，嘴就被一大群苍蝇堵住了。他把它们吐了出来，抹了把眼睛，低下头，踉踉跄跄地穿过房间，无意间撞到了客房服务的推车，便用力把它推向了床头柜。尽管灯光依旧亮着，但台灯翻到了地上，沿着它参差不齐的边沿滚来滚去，还散发着不祥的光亮。

那把木头写字椅也没能幸免，但卢卡斯拿起了它并扔向窗户，玻璃都被砸碎了。椅子“吧嗒”一声掉落到了安全出口处，窗帘被夜风卷得上下翻腾着。

窗框下压着的那张索引卡片打着旋飞走了，仿佛一只拍打着翅膀的蝙蝠。

风并没有吹进屋内，反而一阵漩涡似的抽走了屋内的空气，把原本包裹着卢卡斯，在他的肩头、头顶、臂下以及两腿间翻涌的那群苍蝇像一阵黑色旋风一样卷走了。他所能做的只剩下保持直立的姿势。一到沐浴在月光下的街面上，那群苍蝇不约而同地离开了大部队，四散了开去。

卢卡斯将头埋在膝盖之间，费劲地深吸了一口气。他听见浴室门被用力地砸开了，接着他便感觉到西蒙的手臂环住了他。

“你还好吗？”

窗帘沙沙作响，翻倒的台灯发散着异样的光亮，他们就这样待着，紧握着彼此的手，赤裸的，凉飕飕的，孤寂的，一如当初被驱逐的亚当和夏娃一般。

蓝色文件夹残破的部分被风吹落到地板上，停在了西蒙的脚踝边上。

尽管彼此都未发一言，卢卡斯依旧知道西蒙在想什么。就像她所预言的，他们古老的对手穿上了它无数伪装之一，并拜访了他们。他还知道，这并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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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尔·荣格：瑞士心理学家。创立了荣格人格分析心理学理论，提出“情结”的概念，把人格分为内倾和外倾两种，主张把人格分为意识、个人无意识和集体无意识三层。

第三十六章

在马里兰州(1)的米德堡(2)接受训练时，雷·泰勒曾经有过一个绰号“鹰眼”。他的视力超群——他在步枪射击场上的成绩是最高纪录——他的听觉也十分敏锐。即使在睡觉的时候，比如现在，他也能注意周遭的情况，甚至比那些完全清醒的人还要了如指掌。

就在外面传来一阵熄火声时，他立刻从枕头上抬起了头。穿着汗衫和裤衩就走向窗边，他蹲了下来，将窗帘拉到了一边，看到出租车的后门打开，卢卡斯走了出来。不一会儿，有一个女孩跟了出来——正是那个出现在勃兰特拍的好几张照片上的埃及女孩，那个在大学里工作的女孩。西蒙·拉希德。总部已经给他发了一份关于她的详尽报告，他也读了两遍了。真是一份令人印象深刻的履历，更别提还是这么一位绝代佳人。

然而她此刻看起来却不那么迷人。现在的她看上去就像是在勉强地支撑着自己。

在他们从出租车后备箱中卸下两个行李箱并留在了路边后，卢卡斯用一只胳膊圈住她，摇摇晃晃地护着她走上前阶。他们进来后尽可能轻地带上了前门，当他们顺着楼梯爬上卢卡斯顶层的房间时，泰勒还能听见他们经过自己房间前的脚步声。当卢卡斯折下楼取他们的行李时，泰勒套上了一些衣服并跟着他走到外面。习惯使然，他还是将枪和枪套吊在了肩上，藏在防风夹克的下面。那出租车早就已经走远了。

外面又冷又黑，还刮着潮湿的风，在卢卡斯意识到之前，泰勒走到了他身后，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当他转过身时，紧握着拳头，低着头，似乎已经准备开战了。

泰勒举起双手并后退了一步。“噢，老兄，我是来帮你搬那些行李的。”

卢卡斯半信半疑地挑了挑眉毛。

泰勒拎起其中一只包的把手——从重量上看，应该是装了些书而不是衣服——并提到前阶前。卢卡斯提着另一只走了过来，在进门前泰勒喊住了他，低声说：“所以，你准备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吗？”

“西蒙在宾馆里遇到了问题，她今晚要待在这里。”

“什么问题？”

“房间被预订一空了。”

“嗯，对。”他明天会去宾馆前台确认一下的。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那些骨头呢？你找到安全的地方存放它们了吗？”

“是的。”

“哪里？”

“德兰尼的实验室里。他有一半的时间都会睡在那里。”

泰勒曾经在校园里看到过那家伙蹒跚的身影，所以他相信。“你没有别的想告诉我的吗？在我自己发现之前？”

卢卡斯耸了耸肩，迈上台阶，然后转过身。

“有，”他说，“密切监视爱因斯坦的房子。”

“我已经这么做了。”

“要更近。”

“为什么？”

“你询问我的意见，”卢卡斯说着便拉开了门，用脚抵住门，费力地将行李箱搬了进去，“我现在只是告诉你而已。”

他身后的门关上了。

泰勒现在没心情回去睡觉了，而且他绝对不会相信那条警告是凭空而来的。卢卡斯仍然误以为泰勒是来保护爱因斯坦的。约翰·埃德加·胡佛派特工来普林斯顿的本意一定不是保卫工作。胡佛希望泰勒能够时刻监视着那个人，挖出他能找出的任何丑闻。

“那家伙是个共产党，”胡佛在他巨大的办公桌后咆哮道，“一旦让他知道或了解了我们的秘密计划，他一定会泄露给莫斯科方面的。”

“但是俄罗斯是我们的盟军。”在胡佛大发雷霆之前，泰勒正准备离开。

“如果你相信那个，就等于你相信复活节兔子，那你就没资格在这间办公室里工作了。”

泰勒沉默了；为了这份工作，他努力了太久，付出了太多了。

“一旦我们处理完纳粹这事儿——相信我，我们就会——我们就会处理苏维埃的事儿了。”他停下对着对讲机吼了几句后，又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我们还要解决他们隐藏在美国的支持者，我在十年之前就已经收到了名单。”

泰勒从不怀疑这一点，因为怕自己也上了胡佛那个狗屁名单，他不得不潜伏在莫色尔大街爱因斯坦家对面的寄宿公寓中。他每时每刻都待在那里，但他见到的唯一有些可疑的地方就是一辆载着疑似尤利乌斯·罗伯特·奥本海默的车。胡佛也不信任奥本海默，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知道那一点。泰勒有时候会想这是不是因为他们俩都是犹太人的缘故。但无论如何，他都尽职尽责地将车牌号逐级上报了，但他们俩从未给过他机会让他验证自己的猜想是否准确。

拉上了防风夹克，泰勒穿过街道，避开路灯投射下来的那片微弱的光亮。外面比他想象得冷得多；他应该随手抓一条围巾或是手套的。但他并未打算在外逗留太久；他就想快速地绕着爱因斯坦家转一圈，确认一下车库是否锁好，就回去继续睡觉。

越过低矮的木栅栏，绕过房屋的一侧，他没有想到的是楼上书房还透着几束台灯黄色的光亮。他本能地退到树影里，不断靠近房屋以便观察。

他看见一个身影经过窗前，又折了回头。是爱因斯坦，嘴上还叼了一根烟斗。

泰勒悄悄爬近了些，从他这个角度，透过半掩的窗户可以看见，一张黑板上涂满了公式，就算他再活个一百年也看不懂。感谢上苍，联邦调查局更看重的是射击而非数学。

他尽可能蹑手蹑脚地穿过庭院，到了车库前，确认了一下门闩是不是完好。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他听见后门嘎吱一声打开了，爱因斯坦穿着一身破烂的睡衣，趿着一双莫卡辛鞋走了出来。他一只手握着一只倒着的烟斗，并没有点燃。另一只手则端了一碗牛奶，并搁在了门廊上，接着一只手扶着后腰直起身来，泰勒立马躲进了灌木丛中。

“晚饭已经放好了，”爱因斯坦对着黑暗中说道，“出来吃吧。”

然后等了一会儿便进屋了，泰勒如释重负一般舒了一口气。要是爱因斯坦看到了他，他得为自己躲在人家的院子里编个理由，也许还会被革职，或者他的命运任由胡佛随意摆布。

与其冒这样的险，他还是选择了从小道回去。

他还没走远就开始后悔了。小路实在是太暗了，他被一路的坑坑洼洼绊得东倒西歪的，中途还有三四次，那些被圈在后院的狗冲到篱笆旁，冲着他狂吠着。还有一个男人吼着：“闭嘴，你这该死的狗杂种！”

接着他注意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这些狗会突然停下，和他们开始吠叫时一样突然。在他经过时，他们就会停下，甚至有一两次他还听见他们退回狗舍时的哀呜声。以他的经验来说，一旦狗在夜晚突然暴躁地开始吠叫，它们能停下来就是奇迹了。

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在害怕他……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他停下脚步，一边是一排垃圾罐头，另一边是一间废弃的车库。

某种直觉告诉他转身；但同时另一种直觉又警告着他不要这么做，让他拼命地跑出这条巷子，跑到有路灯的地方，别再回头。

他转过身。

他长舒一口气。没有人跟踪他，除了空荡荡的巷子，别无他物。

噢，一只虎斑猫，静静地坐在一个路坑的中间，昂着头，摇动着尾巴。

“快走吧，”他说，“有碗牛奶正等着你呢。”

那只猫却一动不动。

“要是谁家的狗跑了出来，你就死定了。”

他继续走着，但他经过第二家后院时又发生同样一件事——一只杜宾犬狂吠着冲到篱笆前，却又很快溜了回去——当他转过头时，他发现那只猫正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一只杜宾犬会怕一只野猫？

但你不得不承认——每次泰勒回头时，那只猫都紧跟在他身后。但看上去它并非在陪伴他。

反而像是在跟踪他。

“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泰勒打趣道。月夜走在这样一条小径上，纵然是自己的声音也让他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还有那只猫看他的方式，也比其他所有的猫或动物都要专心。它幽绿的双眼闪着光，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他。要说他曾想过自己某天会受到一只野猫的威胁，那么就是现在了。

这念头多么疯狂？他可是一名训练有素的联邦调查局特工，在巷子里遇到一只野猫，他准备做什么？让步？逃跑？

相反，他将手伸进防风夹克里，解开了肩上的枪套，掏出枪。只要指着那东西就可以了；动物们早就知道枪炮意味着什么了。泰勒一直弄不清楚他们是如何做到的。一只动物要如何向其他动物传递或灌输对枪这类难以描述的事物的恐惧？是心灵感应吗，还是群体心理，例如一群居住在同一个蜂窝里的蜜蜂？还是说它们是天生的，像人类一样，对危险的地方有与生俱来的判断，以及当你面对一样你所不理解的事物时，最好的选择就是转身逃命？

不管答案是什么，这只诡异的猫显然没有领会。

泰勒晃了晃手中的枪，然后将枪口直直地对着它的脑袋。

那只猫盯着枪管，依旧纹丝未动。

“好吧，你是对的，”泰勒退让道，“如果我开枪射死你，这整个该死的城市都会醒过来，然后第二天我就会被降职。”他一边将手重新伸向夹克，一边说，“然而……还有其他方法。”

他拿出了一截短短的圆筒——一个消音器——接着拧到了枪管上。

猫饶有兴味地看他谋划着，却没有一丝恐惧。

泰勒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烦扰什么。他是准备用一个消音器来吓退这只猫吗？他为什么不撇下这只猫，回到自己温暖舒适的床上去呢？在此之前，他只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开过枪，那是在费城追击一名敌方特工的时候；他只用了一发子弹，目标就倒下了。

那这个呢？这想法真愚蠢；根本毫无意义。

然而，出于某种原因他生气了。这只动物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它身上某处似乎显得异常聪明且具有侮辱性。这感觉无异于某人把他推入一场酒吧斗殴当中。泰勒有些疯狂，并且奇怪得很，他还十分害怕。害怕什么，他也说不清楚。空气中的危险似乎蓄势待发。

好吧，他又一次准备用枪了，话说回来，谁会过问小路上的一只死猫呢？如果他再把尸体扔进垃圾桶里，又有谁会注意到呢？

他取下了枪的保险，一听到这个声响，猫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怎么，”泰勒说，“现在你知道了？”

猫仍然不动。

“最后一次机会，走开。”

他将枪口对准猫，但那猫并未离开，反而拱着脊背，嘶嘶地叫着，缓慢地向他踱了过来。

泰勒非常意外，他后退着。

“你当真这么蠢吗？”他说。

那猫步步紧逼，泰勒突然被倒在路中央的一个果筐绊住了。他趔趄了一下，而后将脚从筐中拔出来，当他再次回过头时，那只猫却不知怎地变得……更大了。

那不可能。

当它张开嘴巴时，他甚至能看见亮白色的牙齿，就像匕首一样锋利，它发出了激烈的嘶嘶声，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裤腿边泛着阵阵温热的气息。

他扣下了扳机，子弹嗖的一下射到了垃圾桶上。

不知道是月光和阴影的障眼法，还是他自己的异想天开，那猫竟成了豹一般的大小，带着置他于死地的企图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泰勒加快了退后的脚步，当他看见它眼中再次一闪而过的绿光时，他便知道了，他遇上了一个无从估量的对手。甚至子弹也解决不了。他转过身，小路的尽头，亮着一盏路灯，大概只有五十码的距离。他开始狂奔，耳内血液的冲击声太大了，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了。他仍能感受到那东西的存在。当他感觉自己的裤脚被什么东西拽住时，他挥着枪对着周围胡乱射着。一次，两次。他听不到子弹射中时“噗”的声响，但感觉到手中的枪突然后搓了一下，接着他的裤子就被扯裂了。

前面只有不到二三十码了——他能看见洗衣店的卡车轰隆隆地驶在街道上——他祈祷着自己一旦能够逃出去——去到光亮的地方，去到人行道上——这场追逐战就可以停止。他已经气喘吁吁了，并不是因为距离，而是惊慌与恐惧完全笼罩着他。

他跌跌撞撞地想要跨过路面上散落的垃圾，正当他准备起身最后冲刺时，什么东西砸到了他的背上，就像一袋从顶楼扔下来的水泥那样沉重。他头朝着前方，摊在了坚硬的路面和松散的砾石上，手中的枪也滑落了。空气在他的肺中震荡着，他的门牙磕掉了一半，而他身上的重物，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加重了力道压向他，将他碾进了地面。炽热的呼吸灼烧着他的后脖颈——就像是从焊枪中喷出的烈焰一般——它的爪子深深地刺进了他的皮肤，将他的肩膀直直地钉在了地上。他再也无法呼吸，也无法翻过身亲自看一眼，是什么东西把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线希望，无情地挤压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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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里兰州：美国大州之一。

(2) 米德堡：位于美国马里兰州，是美国国家安全局总部所在地。

第三十七章

一道曙光照到卢卡斯的脸上，他醒了过来。越过熟睡的西蒙的肩膀，他抓到了床头柜上的腕表，举了起来，发现现在已经差不多八点钟了。

他闻见了楼下厨房飘来的煎饼、咖啡和平底锅里炸着的培根的香味。

他又躺回西蒙身边，她只穿了一件他的法兰绒衬衣，在被窝中紧紧地依偎着他。她的行李堆在门边。昨晚的事情让他俩震惊非常，以致他们希望在不惊动卡普托太太和艾米的情况下悄悄上楼，好一进房间就能立马冲进彼此的怀抱。狭窄的小床嘎吱嘎吱地呻吟着，但它的狭窄反而让他们很自在；他们不想让彼此之间空出哪怕一丝丝的空隙。当卢卡斯给了她一个晚安吻后，西蒙的胳膊环上了他的肩膀将他压倒，让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眼罩松开了，在他笨拙地想要重新系上时，西蒙悄声说：“随它去吧。”

“不，这样是最好的，如果你不……”

“我知道怎样最好，”她说，“而不是你。”

她将一只手指伸进眼罩带下面，将眼罩推到他的头顶，一把扔在了被子上。

他痛苦地意识到她现在看到的是什么——暗棕色的玻璃眼珠，尺寸还有些不合，而且总是无神地盯着前方。

“那儿，”她说。

“那儿怎么了？”

“我已经知道了你最糟糕的秘密。”

她抬起头轻柔地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并且想听你亲口诉说。”她说道。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分享秘密的渴望席卷了他，想要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向她敞开心扉。作为交换，他也想了解她。他想安慰她，抱着她，保护她不受恶魔的伤害，不像从前一样，他如今也相信那些恶魔的存在了。他都不确定对面那位大名鼎鼎的邻居，自牛顿以来的科学家没有人比他的思想再深远了，是否能解释自从那古石棺出现之后他的种种恐怖经历。但卢卡斯知道，西蒙也知道，并且都认识到没有任何东西能像这东西一样，将他们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他想询问她所有的事情，然后听她用混合着英语和阿拉伯语的迷人又轻快的语调回答。

在她还没睡着前，他对她耳语道：“所以，在宾馆的床上你对我说的究竟是什么？”

“什么？”

“你知道的，就是在那恐怖的事情发生之前。”

她的脸羞得通红，在她开口之前，卧室门口突然传来砰砰的敲门声，艾米叫着，“起床啦！起床啦！该吃煎饼了。”

西蒙惊慌地瞪大了眼睛，就在她扯着被子遮住脸颊时，门打开了，艾米探了个头进来。“妈妈想知道你要多少？”

就在艾米与西蒙的眼神相遇的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艾米，关上门，”卢卡斯说道，“我马上就下去。”

但她并没有移动。

“这是我的朋友，西蒙。现在赶快离开吧。”

艾米重新关上门，他能够听见艾米下楼梯的脚步声。她以最快的速度一路蹦跳着冲到了楼下。

“希望我没有破坏这里的规矩。”西蒙担心道。

“我们马上就知道了，”卢卡斯说着，向前挪了挪越过她向浴室走去。当他一边从浴室中走出来，一边将上衣塞进裤子中时，西蒙依旧愣在床上——在这么小的房间里，还有哪儿可以去？——呆呆地盯着窗外。恐怕她正在回忆宾馆里发生的那些恐怖的事件。“我马上下去看看情况。”

她转过头对着他。“我需不需要离开？”

“去哪？”他蹲伏在她身旁反问道。“我要你待在我的身边。”

“我也是。”

“你用阿拉伯语说的是不是这句？”

“差不多。”她说。

他等着她说完。

“那是一句贝都因古语。”

“给我粗略地翻译一下吧。”

“就算予我一千只山羊换你，我也绝不答应。”

卢卡斯笑了。“很高兴听到这句话。”然后他倾过身，吻了她一下，说道，“注意——热水一般不会持续超过两分钟。因此准备一下吧。”

在下楼途中，他停在二楼泰勒房间的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毫无声音。厨房里也没有声音了。艾米坐在胶木桌边切着盘子中的煎饼，她母亲则边抿着咖啡边读着报纸。

“早上好。”

卡普托太太起身，嘴巴紧闭，给他装了一盘煎饼和培根。她将盘子放在艾米的对面，这时艾米抬起头看了他许久才将糖浆罐推给他。“那个女孩是谁？”她叉了一块煎饼问道，“她是不是也要和我们一起住？”

“艾米，”她母亲呵斥道，“还不上楼去把床铺好？”

“我已经铺好了。”

“我和卢卡斯要谈些大人之间的话题。”

这次艾米不情不愿地照做了，当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卢卡斯开口说道：“我可以解释。”

卡普托太太顺着咖啡杯的边缘看向他，眼神中也并非完全不留情面。“我并不想太严肃，卢卡斯——”

“我知道。”

“但是你知道怎么回事，我不想给艾米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我知道，”他说道，就在他准备继续解释时，他们被前阶那儿传来的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

“会是谁呢，”她有些疑惑，“这个时候过来？”

卡普托太太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手，便打开了前门，卢卡斯看见法雷尔局长身后跟着两名警察，他们手中还抱着几个空的硬纸盒。法雷尔将几张官方证明塞到她手中说道：“我们接到命令，让我们将雷蒙德·泰勒先生房间里的私人物品都搬走。”

“什么？为什么？”

“是哪间房间，太太？”

“二楼，第一间。”

两名警察在她身边顿了一下，双脚礼貌地大厅的地垫上蹭了蹭，接着走上楼。

“怎么了？”卢卡斯问。

“也许你能告诉我，”法雷尔说着，示意卢卡斯跟着他到外面的走廊上去。刚把他带到了一旁后，他便说道，“是关于和你合租的那位的，雷·泰勒。”

“他怎么了？”

“他死了。”

卢卡斯一时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们发现了他的尸体，在街对面的那条小路上，最近镇上那块地方变得非常危险。”

寒风挟着落叶滚过前院。

“他怎么了？”卢卡斯问，却畏惧听到答案。

“你的问题相当于问那个年轻的教授安迪·勃兰特怎么了。”法雷尔回答道。“或者为什么那个清洁工，也是你们大学的，举着小刀袭击爱因斯坦的那个。我的朋友，我所知道的只有——只要有坏事发生，你都莫名其妙地牵涉其中。”

卢卡斯已经有些不安了。为什么是泰勒？难道他也阻碍了他曾在西蒙房间里见到的那个邪恶的力量？

“所以说，作为你笔录的一部分，你昨晚在哪里？”

“纳索旅馆。”

“和那名叫拉希德的女士？”

在这件事上撒谎根本无益，就算告诉他此刻她就在楼上也帮不上什么忙。“是的，”然而他还想知道另一件事情，“泰勒是怎么死的？”

法雷尔久久地打量着他。“那是个好问题，过来自己看吧。”

当卢卡斯取回外套时——同时发现西蒙又睡着了，蜷在被窝里——法雷尔已经站在路边了，还在笔记本上记着些什么。他们一起走过一处拐角，又走了一小段路程便到了那条小路。

运送泰勒尸体回太平间的救护车还没有开走，正停在小路上，后门敞开着，周围围着两块黄黑条纹的锯木架。验尸官掀开了裹尸布，卢卡斯看到了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

“杀死勃兰特和泰勒的是同一个凶手。”法雷尔说。

验尸官正准备重新盖上裹尸布，却被卢卡斯制止了，他想仔细检查一下泰勒的脖子和肩膀，那上面有清晰可见的爪印。

法雷尔记下他注意的地方后说道：“是啊，这家伙有爪子，或者牙齿，又或者是尖牙。管它是什么鬼呢。但我最近核实过，新泽西附近并没有太多的狮子和老虎。”

卢卡斯更加不愿去想他们这里有的反而是什么。

“我们找到了一些子弹壳，”法雷尔说，“但谁知道他有没有打中那该死的东西。”

卢卡斯看向小路上，除了几个破旧的垃圾桶和坑洞，他注意到这里很靠近爱因斯坦家的后院。他愈加担心了，同时也愈发自责——可不就是他建议泰勒密切关注这里的吗？

又盘问了几分钟以后，法雷尔总觉得其中有什么可疑之处，但他却找不出来，卢卡斯请求离开后便向小路走去，一副要抄近道回家的样子。

一路上，他都在留心是否有泰勒经过的痕迹。然而，找到脚印之类东西的几率十分渺茫，一直走到了爱因斯坦家的车库，他也没找到一丁点线索。他又看向罪案现场，确认警察局长在看别处以后，他飞快地闪进了教授的后院。

草坪很久之前就已经枯萎了，他看见车库门前已经挂上了一把新锁。他还能看见楼上的书房中，爱因斯坦弓着身子坐在书桌前，涂写着什么，看起来并无大碍。卢卡斯心想，至少他最大的担心可以放下了，他正准备收回视线时，教授似乎因为思考什么问题停下了，抬起头正巧看见他站在院中。

他们对视了一会，接着爱因斯坦头向一边歪了歪，举起手招呼他从后门进来。

现在再想利落地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卢卡斯走到台阶前等着，一分钟后，海伦·杜卡斯满脸疑惑地打开了门。

“你在外面干什么呢？”她说着，侧过身让他进来。

卢卡斯纠结着，他要怎么回答呢？

“让他先进来吧，”厨房里传来教授的声音，“之后再问他的来由吧。”

海伦关门的时候，卢卡斯和爱因斯坦握了握手，他穿了一件老旧的毛巾布浴袍、睡裤，赤着脚踝穿了一双莫卡辛鞋，鞋上还绣着红黄色串珠。爱因斯坦也看到他正在注意他的鞋子。

“礼物，是纳瓦霍部落(1)的礼物，”他骄傲地说道，扭了扭自己的脚趾头。“纳瓦霍部落。”

“他都不愿意脱下来，”海伦说，从厨房餐桌旁抽出一张凳子，请卢卡斯坐下来，“我想他大概睡觉都穿着它们吧。”

“这鞋超舒服。”

爱因斯坦也抽出一张椅子，海伦给他们倒了茶，还端了一盘小松饼放在了桌上。“是罂粟籽的，”她说，“昨天吃的。”

出于礼貌，卢卡斯拿了一块——松饼实在太干了，他猛喝了一口热茶才把它咽了下去——爱因斯坦在一旁满意地看着。尽管卢卡斯只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几次，爱因斯坦今天看起来格外活泼开朗。也许他很高兴能休息一下吧，或许他是在期待卢卡斯能给他偷偷带些烟草过来。

“他整晚都在楼上，”海伦说，“来回地踱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许你能劝劝他偶尔休息一下。他可不是年轻人了。”

“但是当灵感来了，你必须抓住它们，”爱因斯坦说着，攥紧了拳头，“他们有时就不会再出现了呢。”

“你睡个好觉以后也会有灵感的。”海伦反驳道。

他们真像老夫妻斗嘴呢，卢卡斯想。

“昨晚，”他对他们的客人说道，“灵感来得很顺利。是啊，我这老朽的脑袋都重新年轻起来了。”

“您在研究什么？”卢卡斯问道，尽管除了最浅层的回答以外他什么也听不懂。

“这是一个实际的问题，不是很理论化，”他说，“是我承诺过要研究，但一直没法解决的问题。我试过好多次。几周下来了，我还是没办法解决。”

“希望你现在已经解决了。”海伦一边将碟子沥干，搁在架子上，一边说道。

“是的，”他说道，语调十分欢快，“我已经把答案写下来，装进信封里了，现在我该放松一下了。也许我该乘Tinef去卡内基湖兜兜风。庆祝一下。”

“今天不行，”海伦说，“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

“新泽西的天气预报时时刻刻都说要下雨。”

“今晚我们要去库尔特和阿黛尔家里玩桥牌。”

“我今天下午要和他一起散步，我们可以之后再玩牌。”

显然，他们喜欢这样反复地争辩，要不是门铃响了，他们大概会一直争下去吧。

“他们已经在那儿了，”海伦说，“他们可不等人。”

看向门厅，卢卡斯看见海伦从大厅桌子上拿起一个信封，打开了前门，将信递给了一个一身制服的结实的男人。在前面的路边上，卢卡斯瞥见一辆吉普车在徘徊着，尾气飘散在秋空之中。

这和大学工作没有关系；这就像教授自己说的一样，是某种实践。某种重要到需要军队紧急派遣情报人员来收取结果的实践工作。他想起了在爱因斯坦书房里看到的那封信，来自白宫的那封。

爱因斯坦也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专注地，尽管不露声色，注视着这一场交接。他脸上的皱纹十分深刻，还有他花白的头发，总看上去像是用打蛋器作出的造型似的。很多人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感觉像面对着另一个世界的人一样，一个有些许不同、境界比任何人都高且平和的人。他的眼界，就像卢卡斯最近读到的一本杂志上说的，“延伸到了永恒的边界”。是啊，他是一位老者，带着搞笑的口音，长着一圈浓密的胡须，但奇怪的是，他某种意义上也像那位古老的苦行者，那些隐士或圣人之一——圣安东尼——历经许久孤寂，居于山顶，并因此得以看见别人无法企及的事物，完成他人无能为力的事情。即使身着一件破旧的袍子，穿着一双珠串莫卡辛鞋，他依旧透着刚毅、智慧和仁慈。

正是因为这样，这件事才会显得十分奇怪，情报员关上门后，他重新转向卢卡斯时，紧皱着眉头，有那么几秒，他看上去甚至像一个从噩梦中醒来的人。他在座位上如坐针毡，卢卡斯觉得他有意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叫回那个士兵并收回那封信。

“您还好吗，教授？”卢卡斯关切道。

爱因斯坦只是抖了抖，又把手放在眼前晃了晃，海伦看到他哆嗦了一下说道：“我早就告诉你穿上袜子。你又要得流感了。”

“哈，我从1938年就没得过流感了。”

她将牛奶倒进一个小碟子里，放在了火炉旁的地板上。“那好，你得了以后可别跟我抱怨。”

当她举起茶壶准备为卢卡斯添茶时，他伸出一只手制止道：“我真的得走了。”

这时他看见一只小猫徘徊在前阶的栏杆处，接着从容地走进了厨房，走到那碟等待着她光临的牛奶前。当它看见他，它突然停了下来。爱因斯坦坐在椅子上转过身，说道：“啊，她来了——我的小缪斯。”

但那只猫一动不动。

“小猫，小猫，这里，”海伦唤道，“来吃早饭吧。”

“昨晚，”爱因斯坦继续说道，“这只猫一直陪着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爬到我的窗前的。她挠着玻璃，于是我就让她进来了。她一定是知道我睡不着。”

“温牛奶，”海伦告诉他，“今晚你睡觉前喝一杯温牛奶。”

“有时候，”爱因斯坦说，“她就看着我在黑板上涂涂写写，有的时候她就坐在我的膝上，帮我看那些公式。”

“来吧，”海伦蹲下来，拍着手掌唤着。“来吃吧。教授说这是你应得的。”

小猫走向碗边，轻闻了一两下后，开始舔食牛奶。

“那些解答办法，”他说，“它们涌向我，就像我又回到了二十岁一样。”

猫的耳朵抽动着，似乎知道自己被提及了似的。

卢卡斯起身，感谢他们提供的茶点，爱因斯坦说道：“以后你一定要过来和我一起划次船。”

“我很荣幸。”他回应道，尽管他早对教授的航海技术有所耳闻，但还是觉得全程套着救生衣比较保险。

打开门后，他看见罪案现场的救护车开离了小路，车灯闪烁着却没有鸣笛。

“快点——那些草稿。”海伦嚷着，示意他快关上门。

他最后看见的一样东西是那只猫，满足地舔着自己的胡须，目送他离开，那眼神看起来就像，他是一只幸运的得以存活的老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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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纳瓦霍：美国西南部的一支原住民族，为北美洲地区现存最大的美洲原住民族群。

第三十八章

关于热水那一点，他还真说对了，西蒙心想。她才刚打完肥皂，水就变凉了，再一会儿便完全冷掉了。但她想知道，卢卡斯是如何在这样一个狭窄的、屋檐下临时搭建的房间里生活的。她迅速地冲洗完毕，换上衣服，想让自己尽量看上去得体一些，才好下楼。但这并不容易，因为除了一个药柜以外，这里根本没有镜子。她尽力将头发梳理整齐，同时很高兴地发现，多睡了几小时以后——时钟上显示现在已经将近中午了——她的皮肤颜色已经差不多恢复正常了。

现在除非她可以清除自己的记忆，否则她根本无法忘记在纳索旅馆发生的那场磨难。

关上卢卡斯房间的门，她在外套的翻领下围了一条围巾，停顿了一会儿听着楼下的声响。之前她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男人的声音——在她睡梦中，她听见了直升机在头顶盘旋的声音——但现在只剩下了楼下吸尘器的呜呜声。当她走到楼下后，看向起居室，她看到了房东太太，她用蓝色的碎布将头发绑了起来，在地板上来回地推着吸尘器。书桌和化妆台的抽屉都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衣柜也是一样。除了钢丝衣架，西蒙什么都没看见。床上的罩单也被撤下了。

“您好，”西蒙打了个招呼，但是吸尘器的声响完全盖过了她的声音。于是她又说了一遍，还加了一句，“您一定是卡普托太太了。”

这次房东太太听见了，她抬起头，关掉了吸尘器说道：“噢，你好。”

“我是西蒙……拉希德。”

“嗯，我知道。”

这两个人就这样尴尬地站着，不知道谁先开口。

最终卡普托太太打破了沉寂，“你和卢卡斯一起工作吗？”

“是的，在大学里。”

“你也是那儿的教授？”她问道，似乎有些惊讶，也许是因为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竟能担任那种职位。

“噢，不是的，我只是暂时在那里——帮助完成一个项目。”

卡普托太太紧张地点了点头，环顾一圈，似乎在找除了那只大象雕像之外可以讨论的话题。

“看起来好像有人搬出去了。”西蒙说。

“是的，就在今天早上，”她的目光闪躲着，说道，“非常突然。”

“我是想来感谢您昨晚愿意让我待在这里。委婉点来说，我最近遇到了些事情。我知道这点并不足以让我继续留下来。”

“不，没问题的，只是我担心，”卡普托太太同意了，“只是你知道的，城市的准则里有涉及未婚男女住在一起的问题，而且我还要考虑我的女儿。我不想让她受到坏的——”

“不用说下去了，”西蒙安慰她道，“我完全理解的。”

“我很抱歉，但是——”

“我确信我能在市里找到住的地方的。”

“我也相信你可以的。其实，我可以推荐——”接着她顿了一下，她的手还握着吸尘器，就在这时西蒙也产生了同样的想法。在那一两秒钟里，那想法就像蜂鸟一般盘旋在空气中。“当然，如果你想住得离这里近一些——”

“我想。”

“——如果对你来说，住得离卢卡斯近一些更好的话——”

“是的。”

“那样的话，好吧，也许，”卡普托太太说完，环视了一圈房间，一切还在整理中。“你想租下这间屋子？现在这里已经清出来了，等床单熨好以后，今天下午我会把床铺整理好。”

对于西蒙来说，一种强烈的放松感突然袭向她。“当然，”她迫切地回答道，“好的，我会租下来的。您真是太好了。”

“一周十五美元可以吗？”

“完全可以。这间屋子太棒了，而且对我和卢卡斯来说，商议工作也方便多了。”她不知道自己最后一句话是不是画蛇添足了。

显然卡普托太太也很高兴听到那句谎话。“是啊，我想如果你住在楼下，他住在楼上的话，所有事情就都解决了。礼节之类的问题也就没有了。”她笑着对她的租客说道。“欢迎来到新家。”

“谢谢您。”

“我得去做几把新钥匙了。”

“不急，我可以先让卢卡斯配一把前门的钥匙。”

“当然可以，这样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是啊，但前提是我得先找到他。顺便问一下，他有没有说他去哪里了？”

“噢，恐怕没有。学校的办公室？”

“我去看看，”西蒙说道。和房东太太愉快地握完手后，她走下剩下的几层台阶，出了前门。五分钟之前，她还在寻找一个可以让她安然度过一晚的避难所——或者对她来说能和避难所一样安全的地方——现在她已经找到了……和卢卡斯只有一节楼梯之隔。简直太完美了。

今天的天气也很完美，非常凉爽。阳光突破重重雪白的云层，强风卷着落叶。她不是唯一一个借着这么晴朗的天气出来散步的人——在街的另一边，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爱因斯坦教授穿着破旧的皮夹克，双手背在身后，和另一个戴着一副大眼镜、穿着长长的冬季大衣的男人走在一起。他们似乎在紧张而热烈地交谈着，接着他们拐到了那条通往卡内基湖畔树林的街道，她看见爱因斯坦向后仰头大笑着。他拍了拍他那骨瘦如柴的朋友的背，说了几句难懂的话，一定是德语。

她很想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

在她穿过费兹兰道夫门后，便直奔卢卡斯办公室，但当她经过艺术博物馆时，她注意到一架与周遭丝毫不协调的军用直升机——长长的，还刷着绿褐色的保护色——停在正门前空旷的广场上。

所以那架直升机并不是她梦中的——是真的。

一个她认识的校园警卫站在门口，当军队的哨兵拦住她，不许她进入时，那个警卫却挥手放她进去了。进到里面，她发现画廊中空无一人，倒是储藏室里传来了许多声响。音调又提高了些，榔头在敲打着什么，还有车轮滚过水泥地的声音。当她停在门口时，她看见了一名全副武装的矮壮的军官，他帽子上装饰着金属片，袖子上还别着V形臂章，正对几个在平台上忙活的士兵大喊大叫，而那石棺正在那平台上。

“先生们，直升机可不等人。这就意味着你们想要完成任务，可得加快速度了。”

“如果他们加快速度，上校，就会留下永久的损害，”她听见卢卡斯的声音从石棺的另一端传过来。他一只手上拿着一卷耐用的牛皮胶布，另一只手上攥着一只码尺。“我们可不是在搬一个冰箱。我们搬的是一个贵重的艺术品，有几千年的历史了。”

“我们真是自作自受，”麦克米伦骂道，“我们搬这东西还不是因为你和你的同事没办法保护好它？”

“但我们的工作还没有完成。”西蒙急忙道。

上校和其他人突然注意到了她。

“你们要把它运到哪里去？”她问。

“我猜，您是拉希德小姐？”上校说道。

“是的。”

“我准备把它运到一个只有我和战略情报局知道的地方去。”

石棺的下半部分已经被塑料布裹起来了；还没系上的编织绳正垂在棺盖上。一架钢模台车已经在石棺所在的斜坡底端准备就绪。

“首先，你们得注意一点这些绳子的位置，”她说，“无论它们接触到石棺的哪里，你都冒着可能会损毁一部分不太明显的雕刻的风险。”

“是的，”卢卡斯说着，小心翼翼地用手掌轻轻地拍了拍棺盖的中间，他的眼神瞥了瞥，指引着西蒙看向他摸的那个地方。“我正是这么告诉他的。”

她可以看见，雪花石膏上有几处割痕和凿痕，像是被某人用凿子和钉子撬过。

“那个钻石标记，”卢卡斯嘀咕着，“没有了。”

“你刚刚说什么？”麦克米伦责问道。

“我说，我们得在绳子下面再垫些东西。”

西蒙点了点头。将牵制它的封印去掉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恶魔将石棺摧毁掉是为了确保自己不会再被关进去。

上校向身边最近的人伸出手说道：“物品清单。”接着一个写字板便拍到了他的手中。他看着上面附着的纸。“我们已经有了石盒了，但我看我们还有一堆东西要运——骨头、一个十字架、一根棍子之类的东西。我们还需要那些东西。”

他们当然需要了，西蒙想。石棺本身只是一个容器，用来封存那些亦正亦邪的力量。没有了那些，它只不过是一个雪花石膏制成的盒子，有一个三角顶，还有一堆符号和铭文雕刻在上面。尽管为了它，许多人付出了生命，其中包括她的父亲，对此她十分后悔。只要上校注意到这里，她和卢卡斯的机会就来了，他们就可以把事情弄糟。一旦它被装上了直升机，她就再也见不到那石棺了。谁会见到呢？她有些好奇。

“所以，”麦克米伦说道，环视了一圈其他杂乱堆放在储藏室里的木箱、板箱和画架，“它们在哪里？我们该搬哪个箱子？”

“你想要的不在这里。”卢卡斯说着将胶布和码尺放在了工作台上，掸了掸手上的灰尘。“但我可以帮你拿到。”

“那你还在等什么？我想要这单子上的所有东西，”他说完，用指关节叩了叩写字板，“我希望在我们把石棺运上货舱的时候，你就拿来了。别让我再折回头了。”

在麦克米伦命令副官将石棺包裹起来的时候，西蒙和卢卡斯一同顺着幽暗的画廊走到了日光下。在她进去之前天还是明亮清朗的，现在已经乌云遍布了；就她在新泽西的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已经发现这里的天气变幻无常了。

“我已经竭尽所能了，”卢卡斯解释道，“但将它运走的命令还是下来了。我们根本无法控制。”

“这其实也无妨。”西蒙说。

“我从没想过你竟会这样说。”

“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这儿，以及我会在码头边上抛洒我父亲的骨灰。就让战略情报局把这石棺埋在盐矿里或藏在银行金库里，或者随他们怎么计划吧。”

“那那些遗物呢？”他问，他们顺着蜿蜒的小径走到了盖特馆。

“也就那么回事。”

“你怎么变得这么听天由命了？上次我们谈起这件事，你还发了脾气。”

“我没变。但不管盒子里曾有什么，现在都已经不在了。如果我们研究完这一部分，就我个人而言，整个任务也就完成了。”

“如果盒子里的那些东西不是它看上去的那么简单呢？”

“那么它可能在某处等着我们。它可能就藏在那只松鼠体内，”她指向一只正在搜寻松果的蓬尾松鼠，“或者是树上的那些鸟。这些天魔鬼总是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你仅仅需要阅读那些资料就可以知道，这点无法否认。”

当他们抵达盖特馆时，她听见了乌鸦粗粝的叫声，发现一大群都伏在栏杆旁那排咧着嘴笑的滴水嘴雕像上。大楼看上去还没被占领，尽管窗户打开了，德兰尼实验室的灯也亮着。

“感谢上帝，他在这里。”西蒙说道。

“他一直都在这儿。”

和往常一样，展览厅依旧很暗，就在他们走到半路时，卢卡斯倏地停住了，他非常吃惊。

转过身，西蒙看见一个陈列柜被破坏了，门挂在铰链上，来回晃荡着。

“别，可别来第二次。”他小声嘀咕道。

跟着他走到陈列柜的旁边，她看见两根绳子软绵绵地垂了下来，就像两条牛肉干一样。然而这一次，那个破坏展柜的人不仅在玻璃上留下了血印——对西蒙来说，这就像是谁用爪子疯狂地抓挠着锁——还将凯斯内斯郡人整个从木桩上割了下来，然后匆忙拖着它一起逃跑了。

第三十九章

“但正如我所证明的，如果一个神能够在任何一个宇宙中出现的话，那么他必然存在，”哥德尔说着，“并且存在于所有宇宙当中。”

他解释自己的证明时实在太投入了，要不是爱因斯坦把他拽回路边，他可能就要在华盛顿路上被一辆斯蒂庞克(1)撞飞了。一般来说，爱因斯坦才是那个需要被提醒看路的人；事实上，他曾经因为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而掉进一个巨大的检修孔，爬出来以后，还请求一个过路的摄影师千万不要把自己的照片散布出去。

“所有的宇宙都在旋转，对吗？”

“当然了，”哥德尔回答道，又将自己的羊毛围巾往衣领里塞得紧了些，“我以为在那一点上我们已经达成一致了。”

“难道不是你的上帝把我们绕晕了吗？”爱因斯坦只好采取往常的策略，用玩笑来将哥德尔的注意力从他反复唠叨的话题上移开。他知道的，哥德尔只是想把他对精神领域，主要是来生这一方面的痴迷，转化为一种智力上的消遣而已，但爱因斯坦太了解他的朋友了——哥德尔是一个担心无处不潜藏着死亡的人，从没捂住的喷嚏到金枪鱼三明治。死亡的想法于他而言太重大了，他甚至能够花上无数个小时——这些时间本可以用在纯粹数学的研究上——去证明生命没有终结的一天，它只是到了另一个平面或空间中去了。爱因斯坦并不认同他这种乐观。（如果这能叫做乐观的话。）他早就向海伦表达过自己明确的要求，大意就是在他离去以后，将他火化后再把骨灰撒向风中。“为什么要浪费世间一块好地方，”他这么说，“那块地方可以留给阿黛尔这样的人种些土豆的呀。”

当他们离开主干道，走向一条通往森林和卡内基湖岸的乡道上，他的思绪忽然转到了昨晚他带着莫名热情完成的工作上。就好像他曾在四十多年前，在构想从相对论到光电效应那些理论时拥有的全部才智，都一股脑回到了他的脑海中。他所能做的只是跟上他脑海中出现的一串想法和等式，并把它们记在黑板上，一旦解决以后，转而再誊抄到笔记本上，再派情报员送给新墨西哥州焦急的奥本海默。就好像一个声音，一个听不真切的奇怪的声音，在他耳中低声回答着他，鼓励着他。

甚至有些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双手也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指引着，一个无形的存在，一个天使，但考虑到这工作的实质，也可能是一只魔鬼，它的任务就是确保最后一个棘手的问题也被解决，人们想象的最致命的武器能够充分发挥它的作用，毁灭性的作用。他是这样一个反感战争的人，甚至在听到军乐队的军事演奏时都会不自主地哆嗦，却不知不觉间为这类事情奠定了基础，可真是够讽刺了；他竟然暗中为创造出它做了贡献，这个事实真是令人惊骇。

“阿黛尔告诉我，我们今晚要在你家里打桥牌。”爱因斯坦说。

“没错，是这样的。”

“我要把钱包留在家里，”爱因斯坦说，“上次我输了差不多两美元。”

“正因如此我们才能交上房租。”哥德尔说完，爱因斯坦哈哈大笑。库尔特很少开玩笑——他今天一定非常高兴。

一阵微风将几片叶子扬到了小路上，哥德尔又将他的长风衣裹紧了些。“你穿得不太保暖啊，阿尔伯特。”

“我没照着现在的天气穿，而是照着它本该是什么天气来穿的。今天也本该是一个适宜在湖边划船的天气。”

“今天的话，我可不会陪你。”

爱因斯坦笑着说：“不，我的朋友，我可不会再让你受一次折磨了。再也不会了。”

“我可以在船屋等你。”

“那主意不错，你在那儿舒服、保暖又干爽，”他说道，“而且你也知道毛巾挂在哪里了。”

“希望我这次不会再需要它们了，”哥德尔说完仰头望向天空，“尽管你可能会需要。”

爱因斯坦也看到了——东面远远地飘来大团的白云。“在天暗下来以前，我们俩应该已经回到我的书房，享用海伦泡的茶了。”

当他们看见船屋时，爱因斯坦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拖着Tinef下水了，库尔特则看起来更加急切地想要躲开这寒风。在船屋里面，库尔特找到了一张老旧的摇椅，旁边是一个橱柜，里面摆着双目望远镜、发令枪和急救箱，于是他便坐了下来。从他外套的众多口袋中摸出了一本书——爱因斯坦猜应该是他那本破旧的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2)——那本书正合他的观点，并且准备让自己同往常一样沉浸在高深的思想当中。

爱因斯坦觉得自己看见窗前闪过什么东西，联想到这片森林里偶有黑熊出没。但他并没有和库尔特提这些，免得他被吓晕了过去。“我不会去太久的，”他说着走向窗边瞧了瞧。但他只看见了一只灰色的猫头鹰，低着头，翅膀拢在两侧，静静地、若有所思地踞在一处高高的枝头上。“你和我，我们是同类，”他轻声说道，并未打搅到正在读书的库尔特，“一对机智的老鸟。”接着把自己的钥匙留在了桌上——船晃悠的时候，它们不止一次滑出了他的口袋——又问道：“你现在舒服了，库尔特？”

“非常。”

关上船屋那嘎吱作响的门后，他走向木质码头查看自他那次出游以后，Tinef又被拴在了哪里。从那紧紧系着的结来看，在他之后一定有人来过并且又认真地加固了一遍，想到这儿，他扬起了嘴角。有时候似乎这里的所有人——大学、学院和市民们——都对他十分关切并且照顾有加。当他第一次从知识、文化动荡的柏林搬到这个不算大的小镇上，他以为自己会感到窒息——一开始确实是这样的，而且非常强烈——但随着时间推移，他逐渐在这儿越来越轻松自在，开始体会到与外界隔绝的个中魅力了。

踏上船，将船推离码头，他差点失去平衡自船上跌进水中。如果库尔特看见他一副落汤鸡的样子站在船屋门口该会觉得多好笑啊——就像他们刚好碰见下雨的那次一样，浑身都湿透了。

船一走远，他便放下了船中板，拉开黄色的帆，在升帆中途，他注意到船的一侧凌乱地堆着另一张帆布。是他自己留在那儿的吗？他明明记得没有，而且那个帮助他的神秘人，就是帮他重新扣了一个结的人，也不太可能就让它凌乱地堆在那里啊。它甚至看上去并不属于这条船；它看上去像是保护那些桨手的船的帆布罩中的一张。

谁会把它放在这儿呢，况且还占用了那么多地方？

一阵寒风吹鼓了船帆并带着他飘向灰蓝色的湖面深处。爱因斯坦将拉链一路拉到了喉咙口——归根结底，比起他的打扮，还是库尔特的穿着更适合这天气——一只手握着舵柄，另一只手抓着绳子。一如既往，他感觉自己将俗世和日常生活中那些令人烦恼的问题都抛之脑后了，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电话铃声，没有敲门声，没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情报员伸着手，索要装着最新图表和计算结果的包裹。

他望向东面的天空，浮云仿若一块倾斜的婚礼蛋糕；接着又看向岸边茂密的森林，有些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其他树上还点缀着红黄相间的树叶，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岸边有两个男孩，提着一只小桶和鱼竿，向他挥手，于是他将舵柄放好后，也挥手回应。他的蓝色小船和黄色船帆在这湖上可有名得很。

起风了，船侧的帆布被吹得皱了起来，沙沙地摩擦着。他早该把它收进座位底下放救生衣的地方，但现在已经晚了。尽管他一生驾船许多次，但他知道自己依旧是个拙劣的航手——他某次走神的时候驾着小船撞上了浅滩，还有一次是浮标——更糟糕的是，他完全不会游泳。他一直想要学习，但都没有时间。

让他意外的是，帆布又响了一次。朝下一看，他发誓那布绝对是胀了起来，就像底下藏着的东西移动了似的。会不会是码头上的老鼠？帆布又动了一下，他现在完全确定了，那布的下面一定藏着什么东西。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调头回岸，但他想到，如果是老鼠，一定会极力避开他的。也许是其他什么亲人的动物，也许是一只花栗鼠，在抵达码头之前一直躲在里面。

小船歪向一边，他不得不拉紧船帆。水拍打着船侧，溅到了船板上，打湿了那堆帆布。躲在那底下的东西对湖水的侵入有了反应，猛地扯开了帆布，接着自顾自地坐了起来——比任何老鼠或金花鼠都要高得多——惊得爱因斯坦后一下撤坐到了座位上。

天哪，该不会船上的是只熊吧？

在它整个坐起来以后，他有了第一条线索——接着在他的震惊中，湿漉漉的帆布下伸出一只厚实的手，血迹斑斑，满是伤痕。

过了一会儿，它猛地将帆布整个拉了下来，甩了甩脑袋又正了正肩膀，直勾勾地盯着他，就像一只鼬鼠在看被它逼入角落里的兔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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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斯蒂庞克：美国汽车品牌。

(2) 《纯粹理性批判》：公认为是德国哲学家伊曼努尔·康德流传最为广泛、最具影响力的著作，同时也是整个西方哲学史上最重要和影响最深远的著作之一。

第四十章

“过来！”卢卡斯朝西蒙叫道，他绕开空展览柜，向楼梯冲去。他像一匹冲刺的骏马一般三步一台阶地跨上楼，不过几秒便到达了顶楼。他看向大厅，发现德兰尼实验室的大门大敞着，日光灯的光线洒向亚麻地板上。

他感觉有些不妙，随着他走近并闻到一股黏湿的泥炭沼泽气息时，这感觉变得愈加强烈了。

“你在吗？”他大叫道。整间屋子就像被飓风侵袭过一样——显微镜和其他一些器材散落在地上，纸张撒了满地，大敞的窗口袭来的一阵风吹得它们乱飞。

“天啊！”西蒙跟在他身后，不由得惊叫。

那个巨大的绿色铁质储物柜——里面装着石棺里的艺术品——被从墙上的螺栓上扯了下来，摔在地上。上面尽是凹痕，而且已经弯曲得不成形了，柜门也被扭松了——但在那柜子底下，卢卡斯好像看见了一具尸体，那沉重的物体下面伸出了一只指头泛紫的手。

“德兰尼？”他问道，俯下身想要看一眼这残骸的下方。

但他什么也看不见，就算他想用肩膀将这柜子推开，恐怕只会加重他的伤势。

“我们需要一根杠杆。”他说，于是西蒙看了一圈，抓起一块钢板，那本来是个门，将它塞进了柜子的边缘后斜压在上面。柜子好像稍稍抬高了一些，卢卡斯鼓励道：“对——继续！”并伸了一只胳膊进去，想抓住德兰尼。柜子又上升了几英尺，卢卡斯拉得更用力了些，将头朝前的尸体从重物下面拖了出来。

就在整具尸体都快出来时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猛地松开了手，就像手指触碰到了滚烫的锅炉似的。

西蒙也看到了，于是储物柜“砰”的一声重重地坠回了地面，重新压上了她之前努力想要救出来的那东西的小腿和双脚。

躺在那儿的是凯斯内斯郡人，依旧是一具僵尸，他深褐色的四肢像树枝一般扭曲着，身体也是。脸偏向一侧，露出了他鹰钩状的鼻子、凹陷的脸颊和一条毫无血色的裂痕，那是他的嘴。

当然还有他喉咙上的那道狭长的口子，为了保险起见割的。

卢卡斯蹲坐下来，研究着这个标本是否有任何生命迹象，之后才想到自己这行为有多么可笑。它不是自己上来的，它只不过是博物馆的一件展品，一个石化体，被绑在木柱上杀死的，然后被埋进了沼泽中。为什么有人会打破展柜并把它一路拖到了这里？

而且它是怎么倒在一个破烂不堪，且无疑被盗的柜子下面的？

“帕特里克去哪儿了？”西蒙问道，卢卡斯心中也正疑惑着这个问题。

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不在实验室里。但这里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曾在这里进行过一场激烈的争斗。卢卡斯视线飘向了敞开的窗户。德兰尼从那里逃跑了？他走向窗台，探出身体——这里根本没有逃生通道，只有一根攀附在墙上的常春藤。尽管其中几根松松垮垮的，在风中晃动着，似乎是刚被扯松的。德兰尼的块头很大——它们能承受他的重量吗？下面的灌木十分茂密，除非是他看走眼了，否则他一定应该看见它们上面有一处凹陷，那是最近有某个重物掉落上面的痕迹。

难道在卢卡斯和西蒙上楼时，德兰尼从窗户爬了出去？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根本毫无意义。

他转向西蒙，然而她眼神坚定地说道：“现在，它就在他身体里。”

“什么？”

“它需要一个宿体——它经常这么做——所以它借用了凯斯内斯郡人。现在它转而利用德兰尼了。”

“去哪儿？”他问。“做什么？”

西蒙仔细检查了一遍空空的柜子。“它已经把它存在的最后一点物证偷走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我猜它现在正赶去消灭那些还活着的人证。”

勃兰特已经死了。泰勒特工也是。清洁工沃利·格雷格也是一样。还有拉希德博士。所以只剩下他，还有西蒙了。

还有另一个目标——它曾经袭击过一次的目标。

“我得赶回莫色尔大街，”卢卡斯着急道，“爱因斯坦家。”

“他不在那儿。”她回答道。

“那他在哪儿？”

“我看见他去往卡内基湖了，还有一个朋友。”

“什么时候？”

“大概一小时前。”

他只需要几分钟就能跑到湖边。“你知道警察局在哪儿吗？是不是在威瑟彭斯大街？”

“知道，父亲死后我在那里填了一份报告。”

“找到法雷尔局长，让他派一辆警车到湖边。然后就待在警局里，那里比较安全。”

“你准备做什么？”

“赶在德兰尼之前，找到爱因斯坦。”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己的老朋友。

在他离开前，西蒙叫住他，“等一下，”接着将手伸向衬衫下，解下了父亲给她的五边形挂坠。“拿着它。”她说完，将它绕上他的脖子，并塞进他的衬衫中。

“做什么？”

“保护你。”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完，轻抚着她的脸颊像是给她最后的祝福，接着小心地绕过摊开的凯斯内斯郡人。他不想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况且情势如此危险，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他穿过房间，冲下楼梯，跑到院中。一群学生聚在那里，他就像一个中后卫一样挤过人群，东拐西拐地穿过了校园里哥特式的拱门和寂静的回廊，随后他到了华盛顿路，横冲直撞地穿过了马路，害得一辆运奶卡车不得不急刹车避让，司机还怒骂道：“喂，哥们——没长眼吗？”

树林里又冷又暗，他踩在落叶和大片大片潮湿的苔藓上，跌跌撞撞地向湖边跑去。他偶尔还得跨过一堆朽烂的木头，而且他总是迷路，然后又不得不重新回头。但他知道只要他一穿过树林，沿着小斜坡下去，最终一定能够到达湖边。因为只有一只眼睛的缘故，他不得不来回摆动脑袋来确保自己不会撞上什么东西。尽管如此，他的脸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被低矮的树枝打中，还有几次他差点被突出地面的岩石绊倒。就快到达的时候，他在一些光滑的树叶上滑倒了，一屁股重重地跌了下去，在光滑的枯枝落叶上滚了将近十五码，最终停在了一丛繁茂多刺的灌木丛中。

从稀稀拉拉的叶子中望去，他看见了正前方，一面橘色的信号旗高高地扬在树顶上。拨开灌木，他连滚带爬地冲下剩下的斜坡，直到最终抵达船屋旁，那里的架子上绑着几只划艇和摇桨，上面还罩了一层保护用的油布。最底下一层的划艇被揭开了罩子。

“爱因斯坦教授！”在他冲进门时他大喊道。一个戴着一副大眼镜的男人显然受到了惊吓，转过身来，因为震惊，他的脸色惨白，随后一本书掉到了地板上。

卢卡斯认出了他，是那位数学家，库尔特·哥德尔。

“教授在这里吗？”他喘着粗气问道。

“在。”

“在哪里？”卢卡斯问，环视了一圈，这个木屋里面摆满了桨和木板，还有一堆散着的救生衣。“哪里？”他吼道。

哥德尔颤颤巍巍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湖面。“他在划船。”

卢卡斯不知道这应该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这是意味着他已经脱离了危险，还是正落入危险之中？他跑到窗边，依稀可见一片黄帆飘扬在大概半英里远的地方，那是爱因斯坦的小船上的。视线转回屋内，他发现了一副比赛时工作人员使用的双筒望远镜，便抓了起来；上一次他举起双筒望远镜的时候，还是在斯特拉斯堡郊区一处被轰炸过的荒废教堂里，为了监视一个狙击兵——那时候他的两只眼睛都能用。此刻他调整好镜头，聚焦在那艘在疾风中掠过湖面的小船。它正逆着风航行，让他欣慰的是他还可以看见爱因斯坦熟悉的身影——穿着那件褐色的皮夹克和那圈白发——笔直地坐着，操纵着舵柄，看上去一个人好好的且掌控着局势。

就在他准备放下望远镜时，那艘蓝色的小船又出现了，船帆飘动着，让卢卡斯震惊的是，他看见了另一个身影坐在船的右侧。

一个大块头的男人，裹着德兰尼那件与众不同的大衣。

卢卡斯又举起镜头，但他却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是和德兰尼教授一起划船的吗？”

“不，没有其他人。我们是一起来的。只有我们两个。”

每过去一秒钟，卢卡斯不好的预感都会更强烈一些。那晚他和另一名文物复员委员会成员一同落入学校外的埋伏时，他也有这样的感觉，同样的还有那天他在地下洞穴发现石棺后，那个德国小男孩踩到地雷时。他担心的某件不好的事情——非常糟糕——就要发生了。

然而，他在这里又能做些什么呢？

“是不是阿尔伯特遇到什么危险了？”哥德尔非常关切地询问道，“我现在需要做什么吗？”

“去外面帮我个忙。”

温度降了下来，晴朗的天空也变得黯淡且灰蒙蒙的。卢卡斯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划艇从架子上搬下来，赶在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前，追上那艘小船。尽管哥德尔是帮助他把船搬出去最不合适的人选，但他周围没有其他人了；尽管他有些虚弱，但还是一路抬着划艇的一端，和他一起将它放入水中。

当卢卡斯爬进去时，小艇不住地左右摇晃着，他坐在了那块当作座位的木板上，随后拿起收在横梁下的划桨，对哥德尔说道：“推我一把。”

哥德尔一反常态，勇敢地迈入冰凉的水中，蹚了一两步后便推走了划艇。在船飘远后，卢卡斯叫道：“现在，就在那里等着警察过来！”

“警察会过来？”

“他们肯定会的。”

哥德尔挣扎着爬上了岸，而卢卡斯自从新兵训练营那次远足以后，再也没有挥过船桨，尝试着划了一下。在他尝试了十几下以后，他终于记起来该怎样划了。保持水平，将船桨放低，然后用力均匀地将桨拉回到肩部，接着再将湿淋淋的桨从水中升回时，将桨持平以减少风的阻力。每划几下就要变换方向，这样可以保证小艇沿直线行驶。但他要怎么靠近爱因斯坦他们呢，尤其还在这种大风天气下？他现在已经可以看见东面密集的乌云正朝这里飘来。

湖水随着一分一秒的流逝变得湍急起来，划艇的船头上下颠簸着。他的鞋袜早已经湿了，他的羊毛裤腿已经贴到了他的皮肤上。小船被水浪冲击得左右倾斜着，他常常被迫停下手中的桨，降慢船速直到不再摇晃，重新平稳地浮在水面上。他忘记带救生衣了，并且船上也找不到一个。

小船正在向湖中心，可能是水最深的地方进发着。尽管还有很远的距离，卢卡斯还是觉得自己看见了德兰尼，或者说他的躯壳，探出了船侧一两次，并且将什么东西丢进了水里。想要猜出他丢弃的是什么简直轻而易举。

东边的天空越来越暗了，湖水由蓝转黑。就连岸边的树叶也从金红色变为了暗铜色和淡淡的玫红色。就好像一幅图画中的所有颜色都被水冲洗了一遍似的。每划一次桨，他的外套就会卡在他的肩膀上，为此他不得不再次停下来，费力地将外套脱下来，丢在船底。尽管空气很冷，而且越来越冷了，但由于使劲的缘故他依旧冒着汗，于是他用袖口抹了抹额头。两艘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幸运的是他正顺着东风行驶着。在汹涌的水流中前行，卢卡斯紧盯着那面黄帆，还有航手，他正坐在船尾，一只手握着舵柄。他的乘客又探身出来，向湖中抛了什么。

他将包中的东西丢完以后，接下来又会把什么丢下船呢？

卢卡斯使劲将桨插入水中，用尽全身力气划动着。

第四十一章

在帆布袋底部又翻找了一次，他的偷乘者找到了另一件遗物——一根泛黄的长骨头，教授发誓他曾看见过它散落在自己家车库的地上——举起它仔细检查了一遍，接着把它像一根咬过的鸡腿一样扔进了水中。

爱因斯坦听见水花溅起的声音，但视线依旧定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他看上去笨重而粗暴，眼神幽深而空洞，行动的样子也很奇怪。他所有的动作和手势都很不连贯，就像是患有多发性僵化病，或其他什么神经方面疾病一样。不管原因是什么，都让他看着像一个傀儡似的。爱因斯坦觉得自己曾经见过这个男人，不是在高等研究院里，而是校园里其他某个地方。他还是想不起来，当他询问他的姓名时，这个男人却开了一个糟糕的玩笑，他用粗哑的嗓音回答道：“叫我别西卜(1)。”

蝇王。人类古老的敌人。这个男人绝对是疯了——疾病一定已经感染了他的大脑和身体——但他显然是一个致命的威胁。他就像一只冬眠后的熊一样从帆布下面钻出来，身后还拖着一只帆布袋。他身上闻着有一股尸体的味道。坐在船的一侧，他嗅着空气，就像第一次闻见似的，研究着躁动不安的天空，眼中没有一丝感情，这让爱因斯坦想起了新闻报道中的那些褐衫党暴徒们，他们趾高气扬地走在柏林的街道上，开着敞篷轿车驶过德意志国会大厦的废墟，那片被他们烧毁的废墟。

东面的雷暴云逐渐逼近，但他意识到，和他面前这个男人比起来，在湖中央被暴雨淋湿的危险根本算不上什么。他举起一根粗壮的手指，指甲上面血淋淋的，指向一个方向，接着另一个方向——一言不发地——看起来是想要指引小船远离岸边。爱因斯坦，最多算一个中等水平的航手，只能尽力顺从他的指示来避免惹怒他。但他要怎么设法安全回到陆地上去呢？

在查看打开的帆布袋时，那位乘客总是低着头，将一个又一个骨头和艺术品掏出来，又仔细检查一番，便将它丢到一旁的水里去了。爱因斯坦，永远抱着极大的好奇心，想要一问究竟，但他知道无论如何，还是不要去挑战他为好。疯子总是像硝酸甘油一样不太稳定——就连他那个曾进过精神病院的儿子，爱德华，也会像瓶装火箭一样突然爆发——他最好的选择就是顺着他，直到能够重新驾船回到码头。要是他听从了爱人玛丽·温特勒，还有生命中其他那些求着他学习游泳的人的意见的话……

现在已经都迟了。

显然袋子已然被清空了，那个男人将它揉成了一团，也抛进了卡内基湖内。爱因斯坦看着它飘远，在汹涌的湖水中上下浮沉着。船上还剩下一样东西——一根长长的曲柄木棍。一根牧羊手杖，和他在瑞士的村庄里看到那些农夫用的没什么两样。然而这疯子似乎对此极有兴趣；他拿在手中转来转去，掂量着它的重量，手指一路抚摸着棍杆，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握着那部分弯曲的手柄。

“暴风雨就要来了。”爱因斯坦大胆地说了一句。

那个男人嘟哝了一声，就好像是他召唤来的似的。

“我也算不上什么好船长，趁着还有时间，我们得掉头回去了。”

“没有任何意义。我们都完成了。”但是，为什么这个男人和他嘴里发出的声音会有一种奇怪的分裂感呢？不仅仅是他的动作不自主，他的每一句话也都像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似的。

“什么完成了？”爱因斯坦问道，他当下又疑惑又害怕，“我们完成什么了？”

那个男人抬起头，佯装惊讶。“我们的任务啊，我们已经完成我们的任务了。”

现在他终于听出来那男人的声音了。他昨晚听见过这个声音，就是他在办公室里工作的时候，还有一只猫趴在他的膝盖上。他抚摸着小猫的后背，专注地思考着原子弹制造方面的最后一个未解决的问题，但一直有某个神秘的对话者在他耳边低语着，指引他的思绪，揭示出一个又一个解决方案，帮助他最后完成。他现在意识到了，他曾经视作灵感的东西可能比想象中要糟糕得多。他的双手曾毫不犹豫地，将那些等式涂写在办公室的黑板上，或是笔记本上，就像一个进行记录的抄写员一样。

然而他的那些灵感是从哪儿来的呢？核裂变是一个非常困难且危险的尝试，根据一些物理学家的计算，人们甚至可能引燃大气层。这是一个邪恶的计划，也是他一直以来所提防的，要不是考虑到一种不堪设想的可能性，即它可能会先落入人类公敌的控制中的话，他可能都不会想这个问题。现在他需要思考一下了：他自己的双手是不是已经被魔鬼掌控了？

那个男人笑了笑，俨然一副看透他想法的样子。正是这个时候，爱因斯坦意识到了自己最大的错误——他不是一个普通人，而且很有可能根本不是人。他在自我介绍的时候不是也说到了这一点吗？

别西卜。

船头溅起一阵冰冷的水沫，打湿了爱因斯坦凌乱的白发和浓密的胡须。他的双手滑极了，还剧烈地颤抖着，甚至要握不住舵柄了。“所以，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问道，竭尽全力将声音维持在一个平稳的音调上。

“什么都不要。”

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就在那一刹那，就像是记者照相机上发出的炫目的闪光灯一般。短短几秒之间，爱因斯坦在那张冷血的脸下瞥见了另一张更加恐怖的脸——深陷的黄色双眼、突出的额头和一张尖牙交错的嘴。他曾在古典画作中见过这张脸——丢勒(2)、多雷(3)和博斯(4)的作品。地狱的兵士正是这副嘴脸。

不过一会儿，太阳便完全被翻腾的乌云遮盖住了。船帆被狂风吹得像鞭炮一样噼啪作响。

在那个乘客茫然的神色中，爱因斯坦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在这怪物邪恶的协助下，他竟促使了世界末日大决战的来临。一阵雨落在了甲板和他的头顶上。

但他这样做，不是帮助了同盟军赢得了战争吗？这个恶魔，或是恶魔的部下究竟为什么会帮助他们除去第三帝国这样残暴的祸害呢？难道希特勒这种怪物不是撒旦最喜爱的子民吗？

“对我们来说，胜利并不重要，”他又开口道，又一次凭直觉戳中了他的想法，“只要有了工具，你们人类会借此自相残杀的。”

那天早晨爱因斯坦寄去洛斯阿拉莫斯的包裹正为此铺好了道路——只剩下一个可怕的问题悬而未决了。一个老迈、浑身冰凉且愈加虚弱的物理学家还有什么用处呢？

尤其，当他意识到，这个人还看清楚了人类最古老的敌人的样貌，他的恐惧又加深了。

如今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的遮蔽下，这个东西开始打量他，就好像他就是下一个需要解决的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一样。

“并不是我们忘恩负义，”他说着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步步向他逼近，“没有你，我们照样也能完成。”

爱因斯坦向后逃去，但除了这条船他还能逃去哪里呢？就算他会游泳，在这样湍急的水中他也不可能游到岸边的。但他已经准备冒险跳入湖中——他还有其他选择吗？——这时他听见后方的呼喊声。

“躲开，教授！躲开！”突然一根湿漉漉的船桨掠过他的头顶，勾住了船帆处的绳子，并猛地向后拉去。

只听见船尾“砰”的一声撞上了什么东西，当他鼓起勇气转过身时，他看见了卢卡斯摇摇晃晃地站在一艘剧烈晃动着的划艇上，手中握着一根浸满水的桨，努力地拉拽着那根绳子。

片刻之后，就在那艘划艇翻倒入水中时，卢卡斯跃到了帆船上，重重地撞上了爱因斯坦，竟把他从位置上撞飞了。他湿漉漉的双手还没来得及抓住舵柄或其他什么东西，教授便跌下了船，胡乱挥舞着手臂、蹬着双腿，掉进了寒冷的湖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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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别西卜：在拉比的文献中，别西卜指“苍蝇王”，它被视为是引起疾病的恶魔。

(2) 阿尔布雷特·丢勒（1471～1528）：德国画家、版画家及木版画设计家。

(3) 古斯塔夫·多雷（1832.1.6～1883.1.23）：十九世纪法国著名版画家、雕刻家和插图作家。

(4) 耶罗尼米斯·博斯（1450～1516.8）：尼德兰画家。

第四十二章

摔在了甲板上，手中的桨依旧缠着绳子，卢卡斯挣扎着想要抓住爱因斯坦的裤子，但为时已晚。当他抬起头时，他看见帕特里克·德兰尼岔着双腿站在倾盆大雨之中。他手中，握着圣安东尼的手杖。

“帕特里克！”卢卡斯吼道。“你在做什么？”爱因斯坦快速地消失在船尾的方向。“我们得赶在他溺死之前调头回去。”

但德兰尼——或那个现在正顶着他身体的人——无动于衷。

“救生衣！有救生衣吗？”卢卡斯看了看周围狭窄的船板。在那块帆布下面的角落里，他看见了一个褪了色的黄色织物。他趴在地上艰难地够着，终于把救生衣拽了出来，随后将手臂缩了回来，尽可能地将它向远处丢去。根据那条长绳判断，它大概飞了二十几英尺，便“扑通”一声掉进了水中，离卢卡斯看见水浪中教授上下扑腾的白色脑袋还远着呢。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他跳下去，再努力拖着他回到岸上。那可不容易。他踢飞了自己的鞋子来减轻不必要的重量，但就在他准备跳入湖中时，他感觉到一根铁钩绕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拽回了船上。他的背狠狠地磕在了地上，头砸在了木头横梁上，就在他重新恢复意识后，一只靴子用力地踩住了他的胸膛。

德兰尼站在他的身上，就像一个征服者在新的领土上插上旗帜一样。

“你在干什么？帕特里克，你得帮我！”但即使他在呼唤着他，他也知道那是徒劳。尽管那张脸还是德兰尼的，身体和衣服也是，但他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某个古老、不可调和且邪恶的东西，某个压制着帕特里克·德兰尼的东西。

并且它丝毫不关心爱因斯坦会不会溺死。

卢卡斯抓住了那东西的脚，并将它从自己的胸膛处掰开，掀到了一边去。他感觉到那只靴子在蹬他的肋骨，他吓了一跳，接着又踹了它一脚。当他准备爬起来时，那东西使出惊人的力气，猛地劈向他的肩，他讶异自己的肩膀竟没有断成两截。或者说他没有被劈成两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教授在汹涌的水流中幸存的机率也随之减小。

德兰尼举起棍子准备进行第二次攻击，却停了几秒钟，突然盯住了卢卡斯弯曲的脖颈处挂着的什么东西。

是西蒙给他的那个挂坠。

这段间隙让卢卡斯缓了口气，逃向船头，他的肩膀疼痛着，脑袋也一阵阵抽痛着。

但仅仅是片刻而已。他的敌人轻哼一声，接着用力地在桅杆周围来回扭动着，那张帆跟着疯狂地摆动，在船上来来回回地转动起来。卢卡斯捏住脖子上那根皮质的细线，将那古老的五边形挂坠提到了面前。他不知道它究竟蕴藏了什么力量，但他别无选择了。他挑衅地晃了晃手中的吊坠，就在那棍子再次挥过来时，他便知道了它什么保护的作用也没有。这一击把挂坠击松了，掉进了湖中，和其他的遗物一同消失在了湖水中。

一声惊雷劈过天际，如炮鸣般振聋发聩，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住手！”卢卡斯叱道。他感觉自己起码有一根手指被打伤了。“你听不见我说话吗？帕特里克，我知道你在那儿！”

就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张仿佛沉在池塘底部的蒙蒙胧胧的人像盯着他，是属于他老朋友的那张脸，他无措的双眼中尽是哀切的表情。

“我能看见你在那儿！帕特里克，回来！”

接着人像消失了，就像被湿布擦抹干净的画板一样，卢卡斯的面前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那个一心进行着毁灭事业的敌人。他脑中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就像用无线电波传送的似的，得意地说道：“他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这甚至都不是德兰尼的声音。“而你，早该死在那个矿井中的。”

突然间一切又出现在他的眼前——汉塞尔伸手拿过那条巧克力、扎在图森特身上的弹片、那场爆炸中死去的小男孩，还有他失去的一只眼睛。现在只有那一个念头盘旋在他的脑海中。

他必须得杀了它，那占据了德兰尼身体的该死的东西，他必须现在就把它杀死。

船帆又向后挥来，本来缠在绳子上的船桨松开了，跌落到了他的脚边。抓住它以后，他狠狠地将扁平的桨叶拍向那怪物的头，但它巧妙地用铁柄手杖挡开了。在这样晃动的小船上，他的敌人竟没有失去平衡。

卢卡斯尽他所能地重新找到平衡；船体内的积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来回搅动着。他将船桨像棒球棍一样拉回肩膀上方，用尽剩余的全部力气重新挥了出去。船桨击中了僵硬的木头棍子，立马断裂开来，船桨上裂开了一条宽缝，卢卡斯的手臂不由地颤抖了几下。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

剩下的这一截桨最多只够一击了，于是卢卡斯拿着它，但是这时桨杆断成了两截，桨叶就如同一只螺旋桨一般被呼啸而过的狂风卷走了。卢卡斯攥着剩下的半截，它的尾部就像小刀一样锋利，向前一刺。船桨的尖头戳进了德兰尼湿透了的外套布料中，却卡在了那里。卢卡斯想要把它拽回来，但事与愿违，他惊恐地看着那个古老的木杖，还带着弯曲的铁质手柄，被高高地举在空中，悬在他的头顶，准备一击了却他的生命。动作即将发生的时刻。

手无寸铁、虚弱无力，甚至都要站不住了，卢卡斯突然想起圣安东尼被戴克里先的军队包围时的做法——他举起了手杖，召唤了天堂的力量。没有闪避那一击，也没有弃船逃跑，相反的，卢卡斯向他的敌人扑去，双手攫住那个木头手杖，尽管他的脸与那怪物熏人的口气近在咫尺，但他依旧紧握着不放手。下一秒，他就可能死去，或……

一片灼眼的蓝色闪光炸了开来，锯齿状的闪电落下，就像上帝的一根手指一般触碰到了拐杖的铁柄。一股巨大的电流点燃了空气，猛地将卢卡斯弹到了桅杆上。

那个东西，双手好像和木杖的顶端焊在了一起，从头到脚都在颤抖着，下颌紧闭，脑袋“啪嗒”一声向后折了过去，它整个身体都笼罩在了一片电光火花之间。

天降之火。

数十秒后，它努力地维持着身体笔直，四肢不停地抽搐着，皮肉都被灼伤了，双眼鼓起，还闪烁着可怕的金色光芒，接着这折磨才结束。闷燃殆尽后，那根木杖依旧黏附在它的手上，木杆扭曲着，而那魔鬼没有了一丝气息，从船的一侧倒了下去。

卢卡斯，全身上下传来阵阵麻刺感和抽搐感，向船外看去，只看见了一具烧焦的尸体——颜色乌黑，还像热碳一样发出咝咝的声响——缓缓离去了。它不再是德兰尼的模样了——它看上去谁也不像了，只不过是一只被烧成灰烬的野兽的骸骨罢了。

接着它身上湿透的衣服的重量让它沉入了水中。

将完好的那只眼睛上的雨水抹去，卢卡斯转过身，看了看船后方的湖面。令他沮丧的是，他看见那件救生衣，依旧被一根长绳拖在船尾，却是空的。

“教授！”他呼喊着，希望出现奇迹。另一个奇迹。他双手颤抖着摸向舵柄和绳子，想要调头。从未有过划船经验，只能看天意了，当他终于调过头时，对于营救爱因斯坦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一截断裂的桨叶飘过，接着他看见，在它的一旁，那个翻倒的划艇像一个软木塞似的，在湍急的水流中上下浮沉着。

将船开近些，想要寻找教授的踪迹。卢卡斯感觉自己的心脏袭来一阵再熟悉不过的疼痛感……那种疼痛感他在矿井中幸存后有过，在探望重伤后躺在医院病房中的图森特下士后有过，在发现拉希德博士毫无生气的尸体时也有过。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手臂，紧紧地抓着倾覆的小艇底部。

他还听见了一阵微弱的呼救声。

他猛地将舵柄推向一边，又差点把小船弄翻了，他叫道：“坚持住！坚持住！”

小船开到了附近，他已经能认出教授的头了，花白的头发贴在他的头皮上，就像是淋湿了的鹅毛，接着靠向那条小艇。抛出绳子和舵柄，在船经过的时候卢卡斯伸出一只手，抓住了爱因斯坦皮夹克的领子，一路在船尾拖着他。又过了一两分钟，他才终于挣扎着将教授拉上了船，他上船后便像一只被钓上来的比目鱼一样，向外喷吐着水花。

“又一次，”爱因斯坦喘着气说道，“你又一次救了我。”

“不，还没呢。我们还得回到岸上呢。”

风似乎也在推着他们回到船屋，不一会儿，在离码头几百码的地方，小船摇摇晃晃地停下了。卢卡斯跳下了船，水依旧漫过他的大腿，他向爱因斯坦伸出了一只手。

“我们安全了？”

“只要你下了船，我们就安全了。”

头顶上，一阵低空飞行的飞机的轰鸣声传来，他抬起头看见了一架军用直升机——毫无疑问那石棺已经安全地堆装在了它的货舱内——穿过狂风暴雨，向南飞去。

就在他帮着爱因斯坦踏上泥泞的浅滩时，一群警察向他们跑了过来。就连库尔特·哥德尔也将谨慎抛之脑后，张开双臂沿着湖边向他们走来，就像一个走钢索的艺术家似的。

然而走在这些人前面的，领先了将近一英里的，是西蒙。

第四十三章

1945年8月6日

十个月以后

“你看起来真美！”艾米叫道。

西蒙站在主卧的落地镜前，卡普托太太又一次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确认裙边盖住了丝绸衬裙。

“感觉怎么样？”卡普托太太问道，站在她的身后望着镜子中的西蒙。她没有选择传统的白色长裙，反而穿了一件夏季洋装，奶油色，雪纺材质，上面还点缀着小巧的紫色和白色的丁香花，还有一双配套的缎面鞋——皮革依旧很难弄到——还是最流行的鱼嘴样式。

“感觉棒极了，”西蒙回答道。最后朝给裙子做了些裁剪的卡普托太太绽开了笑容。

“还没完呢，”她说着，从桌上拿起一顶拖着蕾丝面纱的白色头冠。小心翼翼地将它戴在西蒙的黑发上以后，她最后一次用手摸了摸裙子扇形的袖口，抚平上面的褶皱。“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新娘。”

西蒙脸颊泛起了红晕——这些称赞让她更紧张了——但她必须得承认的是，她从未有过这样被人宠爱的感觉。奶油色的衣服完美地衬映着她黄褐色的皮肤，她还知道自己的深色眼眸中一定闪烁着喜悦和对这一天的期待之情。“我现在该做些什么呢？”她盯着墙面上的钟表问道，“距离婚礼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呢。”

“把蜜月旅行的东西收拾好吧。”

“已经收好了。”西蒙说完，指了指门后的那个破旧的棕色行李箱。她和卢卡斯准备在曼哈顿待上一个多星期，她一直想要去那里看看。

“好吧，那接下来，就站在那里好了，”卡普托太太笑着说。“不可以坐下，也不可以过度地伸展四肢，什么都不能做。就假装自己是个雕像。”

“那我可以到前廊上去假装雕像吗？”

“待在阴凉处就行，”卡普托太太提醒道，“你不想把自己搞得汗流浃背吧。”

外面不光阳光明媚，而且十分炎热，新泽西一如往常，又闷又湿，时不时穿插着几声蝉鸣。在莫色尔大街的对面，婚礼举行的地方，她可以看见爱因斯坦屋前的篱笆上用鲜红的玫瑰作了装饰——毫无疑问这些花是海伦的点子——她还可以听见小提琴的旋律，在这夏日的微风中飘荡着。

这一切都像梦境似的。

如果一年前谁告诉她，她会嫁给一个退伍的美国教授，而且还是在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美国的家中举行仪式，她是断然不会相信的。即使是现在，她也很难相信，但现在她就在这里，看着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停在了街对面，放下了卢卡斯的父母和姐姐。她之前只见过他们两三次——在昆士兰到他们家中拜访时——但他们完全由衷地拥抱了她。尤其是他的妈妈，非常同情这个如今失去双亲，且独居异乡的英埃混血女孩。

卢卡斯最后一个下车，安分地将视线避开寄宿公寓，领着他们走过人行道，迈上前廊的台阶。他昨晚和家人一起住在了纳索旅馆，这样可以避免在婚礼前见到新娘。前门打开了，西蒙听见了海伦欢迎他们的声音。最后一个词“柠檬水”也随风飘散了。一只苍蝇“嗡嗡”地围绕在她头旁边，在驱赶它的时候，她的心也不禁烦躁了起来。

自从那夜旅馆发生的噩梦之后，她就对飞虫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唯一一个可以理解去年秋天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些事情的人就是卢卡斯。他是她的倚靠。他是唯一一个愿意理解——能够理解——那些事情的人。除此以外，还有谁会相信呢？

而那个石棺……自从它被装进直升机的货舱运离校园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了。

她生命中最重大的发现——一个可以使任何一个考古学家声名远扬的发现——如今已经是一个掩埋在撒哈拉沙漠之下某个坟墓中的秘密了。然而就它目前造成的伤亡来看，既使它消失了，她也丝毫不会难过。

“你好！”街对面传来一声招呼声，接着她看见了阿黛尔·哥德尔。她穿了一身亮紫色的裙子，戴着一对金色的圆形耳环，正和库尔特悠闲地向教授家走去，同时向她兴奋地招着手。既使今天这样的天气，库尔特都要在脖子上围一圈围巾。“Du bist schoen！”阿黛尔大声地夸赞着，“你看起来真美！”

西蒙挥了挥手回应过她后，便转过了身，这时纱门突然打开了，艾米穿着白色无袖连衣裙，系着一根粉红色的腰带，一蹦一跳地跑进了门廊。

“慢一点，”卡普托太太斥道，“花童要保持干净整洁。”最后又看了一眼西蒙后，她说道：“也许我们该走了。”

西蒙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挪动脚步。她似乎在等，在等着某样让她这一天变得完整的东西，但她知道这一刻永远不会来的。她想要她的父亲环着她的手臂，护送着她走过阳光斑驳的街道，将她送进另一个她深爱的男人的臂弯中。尽管她非常幸福，她心中仍然有一块空缺着，而这一块，只有他才能填补。

“怎么了？”卡普托太太问。

“真希望我父亲也能在这儿。”

“我确信他如果知道你嫁给了卢卡斯这样的男人，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我知道，我真的非常幸运。”握住她的手臂，西蒙说道，“托尼这周给你回信了吗？”

“昨天我收到了一封信，是从太平洋的某个小岛上寄来的，信件审查员还把名字涂掉了。但他在信中说了，他很好，在地勤组工作。”她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半空中。“德军已经投降了。日本人为什么还不呢？”

“他们会的，”西蒙安慰着她，“我敢保证不会太久的。”

“希望如此吧，”她说，“别谈战争了。今天的主题只有和平、爱与和谐。”

“为了和平、爱与和谐。”西蒙说，勾着她的手臂走下前廊台阶，穿过安静的街道。

屋内，海伦将西蒙带到了前厅，那儿爱因斯坦摇摇欲坠的乐谱架立在巨大的钢琴旁，期间卡普托太太则跑去了后院，确认艾米没有制造出什么混乱。西蒙聆听着宾客的谈话——只有十几个人是他们的朋友和同事，其他的则是卢卡斯的家人——这时爱因斯坦拖着脚走进了屋内。他身穿一件凌乱的泡泡纱套装，翻领上别着一支歪着的红色康乃馨。脚上，依旧没有穿袜子套着那双莫卡辛鞋，还有他那蓬松的白发，就像被搅成了泡沫的棉花糖。

对她来说，他简直就和电影明星一样英俊。

“是我的荣幸，”他说着，握住她的两只手，“能够由我将这么一位美丽的新娘交给新郎。”

他的皮肤就像麂皮一样柔软，在他隆起的额头下，那双垂下的黑色眼睛中充满了和蔼与慈爱。

“应该是我的荣幸，教授。”

海伦把头探出门外说道：“时间到了。”接着帮她将薄纱拂下，盖住了西蒙的眼睛。

她听见花园传来婚礼进行曲的旋律，是那群总聚在前厅的弦乐团表演的。爱因斯坦弯起了胳膊，她便勾住了。途中他们经过了厨房，那里摆着一盘又一盘的食物，上面还盖着蜡纸，烤箱里好像还在烤着什么。时钟滴答作响。海伦拉住敞开的门，他们小心翼翼地走下了台阶，接着穿过了宾客中间的走道，现在他们所有人都站在了那些从学校里借来的白色木头椅子旁边。普林斯顿大学的校长和他的妻子正站在最后一排微笑致意。

牧师的声音响起：“是谁将这位女士托付给这位男士的？”爱因斯坦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回答道：“是我。”松开自己的手臂，他又重复了一遍，“是我。”海伦轻轻在一张座位上拍了拍，他便退到了那里。

就在卢卡斯走到她身边时，她感觉自己找到了避风港。阳光可能会被阴翳掩盖，但只要卢卡斯在她身边，她就有了安全感、满足感……和爱。她抬起头看着他，尽管她发现他的领带依旧歪着，她也只能忍着不去把它理正了。还有一生的时间可以沉溺在这种冲动之中。

牧师开始赞颂这段神圣的婚姻，“这是上帝创立的一个光荣的时刻，向我们宣告着一个神秘的结合……”

但她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她的耳朵就像被棉花球塞住了似的。他继续念着——细说着爱的结合，婚姻的责任，夫妻相互间的爱与理解——西蒙继续享受着这地方带给她的温暖而舒适，这片让她被爱包围的神圣的地方。感觉到卢卡斯的双手正摸索着她的双手，她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之间，她透过头纱朝下望了一眼，看见手边根本没有任何东西。他的双手依旧在他身前交叉着。

那一刻，她感到非常疑惑，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受到惊吓。那一下触碰非常柔软，微风飘荡，拂动着头顶的罩篷，她敢肯定自己闻见了那熟悉的味道，是父亲那淡淡的带着土耳其烟草味和那甜茶的香味。尽管她知道其他人一定会说那不过是她在做梦，可能是花园里各种各样的花香，但西蒙自己清楚极了。

她的父亲就在那儿，他在祝福着她的婚礼。

泪水在她的眼眶中打着转，接着她轻声说了一句：“我爱你。”

听见了她的低语，尽管那牧师还在啰嗦着，卢卡斯握住了她的手，取代了那双无形的手。

在牧师的要求下，卢卡斯向前跨了一步，拿出一个粉色缎面软垫，戒指被一根安全别针固定在了上面。伴郎将它们拆下，艾米则在一旁前前后后兴奋地转着圈。

“这两只戒指，”牧师宣布道，“它们将见证你们婚姻的誓言，代表了永恒和持久的爱的承诺。”转向卢卡斯，他又说道：“请跟我念。”

接着她听见了那句亘古流长的誓言——“永远”和“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健康或疾病”——当戒指戴上她手指的那一刻，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在牧师向她重复了一遍誓言后，她拿起了另一只戒指，将它戴在了她的新郎的小指上；他的无名指受了伤，再也无法恢复了。仰起头看向他，她永远忘不了那束穿过头顶蕾丝的阳光，他的脸沐浴在光影之中，他眼罩的丝绸表面闪着光，他蜷曲的黑发在头顶迎风招展，还有鬓角自那次雷暴天的袭击后长出的些许白发。他的脸颊上有一处微小的伤痕，一定是早晨自己刮胡须时留下的。她想要吻一吻那处伤痕。

“祝愿上帝使之结合的人，”牧师念道，“没有人可以将他们分开。我以新泽西州授予我的权利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夫妻。”接着停顿了几秒，补充道，“你可以吻你的妻子了。”

卢卡斯掀起了她的头纱，弯下身子，快速且矜持地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

阿黛尔·哥德尔起哄道：“诶哟——你可以做得比这更好的！”

于是他这么做了，这一次他的手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勾向自己，下面响起一阵哄笑声和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她迈上走道时，她听见弦乐团开始演奏了。就在他们十指紧扣，转身面对着宾客时——爱因斯坦在鼓着掌，浓密的胡须下是浓浓的笑意——许多轿车横冲直撞地穿过小道，一路喇叭轰鸣，伴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在了车库门前。一群手中抓着纸笔的闯入者挤了出来，有些人脖子上还挂着相机，冲进了花园中。他们所有人都有记者证，有些粘在他们的软呢帽上，有些则夹在他们被汗水浸湿的西装夹克的翻领上。

她的婚礼？这些记者要来破坏她的婚礼？

他们就像一群吵闹的橄榄球运动员一样向爱因斯坦袭去，用胳膊肘将宾客推开，急躁地将凳子踢开，他们所有人都叫嚷着原子弹，和一些她从未听过的奇怪的地名。

“我们在广岛投射了一枚。”一个记者喊道。

“您是什么反应？”另一个人询问道，他的纸笔早就已经就位了。“您事先知道吗？”

闪光灯猛地闪了一下，教授愣住了，摇摇晃晃地向后倒去。海伦本能地冲过去保护他。

“如果没有您的发现，它是不可能被制造出来的，”第一个人又问，“听到这种说法，您是什么感觉？”

“看这里！”一个摄影师高声叫道。

“不，看这里，教授！”

“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爱因斯坦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

“您是不是想着我们终于打垮了小日本？”

“五角大楼说我们可能杀死了近十七万五千个日本人，就那么一击。和你想的一样，对吗，教授？”

人们都困惑了。音乐停了，宾客散了，一整排的椅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被他们挤倒了，他们向爱因斯坦靠近着，围在他的身旁。

“您认为他们什么时候会投降呢？”

在西蒙的眼前，她只看到她的婚礼毁了。就连婚礼的罩篷也被推搡的人群挤撞得松开了，随风飘走了。

卢卡斯握着她的手，手臂环住她的肩膀。

爱因斯坦低着头，他的红色康乃馨掉在了地上，踩在了那群记者的脚下，海伦将他护送回了屋内，狠狠地将门甩在了那群记者的脸上……但这根本阻止不了他们，他们跑向窗边，大声地喊着自己的问题。一个摄影师甚至爬到了后院的树上，想找一个拍得到屋内景象的角度，但树枝折断了，他摔到了地上，痛苦地呻吟着。没有人注意到他。其他人回到了小路上的车内，打开了收音机，她和卢卡斯就站在那里，在一片混乱中，他们俩都被无视了，她听见了杜鲁门总统的声音。

“日本人在珍珠港挑起了战争。如今他们必须加倍地偿还。一切还没有结束。”

卡普托太太蹲在草坪上，目瞪口呆，紧紧抓着艾米，认真地听着广播。

“武器就是原子弹，”杜鲁门继续说道，“它利用了宇宙间最基本的力量。”

西蒙看见厨房窗户旁的人影被猛地拽开了。

“太阳的能量正是从中汲取的，而这种能量已经被释放出来了，用来对抗那些将战争引向遥远东方的那些人。”

释放了，西蒙心想，就像恶灵，再也不会被控制。

“愿主保佑我们。”卢卡斯说完，手臂拥她更紧了些。

教授楼上办公室的窗帘也拉得紧紧的，整座房子都像是为葬礼做着准备，而不是婚礼。

西蒙也突然有这样的感受。

隔壁房中的收音机中放着“星条旗永不落”，她还能听见他们狂喜时的喊叫声。狗吠叫着。某个人哭喊着，“他们活该！”不可否认，这会终止战争——哪个国家能站出来与太阳的力量抗衡呢？

卡普托夫人，依然蹲着，她搂着自己的女儿，高兴地抽噎着。

第四十四章

1945年8月14日

在被称为“国家剧院”的无线电城音乐厅的巨幕上，吉恩·蒂尔尼(1)，似乎演的是一个西西里女孩，正要被约翰·霍迪亚克(2)吻上，他演了一位美国少校，被委托为教堂换一个新钟，因为原先的那个被法西斯偷走了。这部电影名字叫做《钟归阿达诺》，改编自约翰·赫西的畅销小说，西蒙在纽约时报上一看到这个广告，便坚持要来看。

“对于一个前文物修复委员会的成员来说，还有比我更适合看这部电影的人吗？”那天早晨晚些时候，他们在宾馆用完早餐时，她这样说道。出于种种原因，他们的所有早餐都吃得很迟。“除此以外，我还想在回家前看一看这里著名的音乐厅。”

卢卡斯是无所谓的；这是他们蜜月旅行的最后一天了，卢卡斯已经带她领略过每一个他能想到的旅游景点了。他们爬上了自由女神像的顶端，还乘了102层电梯到了帝国大厦的观光平台上。他们逛过了中央公园的动物园，也走过了格林威治村的羊肠小道，他们穿过了布鲁克林桥，在黑人住宅区的夜店里享受了一场爵士表演。还有几天，他们几乎快住在大都会博物馆了，在那里他俩对艺术和文物的热情都得到了满足。不出所料，西蒙果然对画廊里展出的埃及展品尤为着迷，但同时她还有些生气，她自己国家的那么多瑰宝都被偷走了，如今陈列在这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午后场演出将近满场，不光是因为电影刚刚上映，更是因为相对于外面的燥热来说，凉快的礼堂更合人们的心意。温度一定达到了八十华氏度了，而且没有降温的意思。门厅突然响起“嗙嗙”的敲门声时，西蒙正蜷在自己的座位上，肩膀靠在卢卡斯的肩膀上。

观众席中有一个人怒吼道：“住手！我们在这里看电影呢！”

敲门声越来越大了。两扇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红色套装、带着编织帽的引座员低着头走了进来。那一瞬间，卢卡斯以为着火了，但接着他便听见引座员兴奋地大叫道：“战争结束了！战争结束了！”

其他放映厅的门也打开了，那些引座员也纷纷宣布着同样的消息。

当话传到观众耳中时，人们兴奋地蹦了起来，有些人高兴地欢呼着，另外一些人抹着眼泪，与邻座毫不相识的陌生人拥抱在了一起。

西蒙直起了身板，看着卢卡斯，“你觉得是真的吗？”

一周以来，关于日本准备投降的谣言四散。炸毁广岛的原子弹后紧跟着另一个，这一枚投射在了一个叫长崎的地方。然而天皇依旧拒绝接受《波茨坦公告》(3)，于是战事一直拖延着。美国面临着对太平洋各岛发起猛烈地面攻势的抉择，而这一战一旦发起，必然会造成大量的伤亡。

成百的，接着上千人都涌到了大礼堂的走道上，几近人踩着人一样慌忙地跑出礼堂庆祝这一消息。卢卡斯和西蒙也加入了他们，像湍急的小溪中的叶子似的跟随着人流。

第六大道上，每处的火警警报器都在响着，出租车们狂摁着喇叭，职员们纷纷从高层的窗户中探出身来，将纸张撕碎，把纸屑抛进了风中。

“现在我觉得是真的了。”卢卡斯抱着西蒙说道。

每个人都从他们身边经过，向时代广场的方向跑去，那里有一幢高高耸起的新闻大楼，三楼装了一个电子收报机，它会证实这个消息是否属实的。卢卡斯搂着她，穿过人群，走到拥挤的人行道上，接着再到大街上——那里所有的轿车和公交车都突然停住了，人们在巷子里面高兴地起舞——最终才到达了广场上。

作为军人常常集合的地点——那里每个地方都有军人守着，就连百事可乐中心也有，休假的水手们经常在那里剃须、洗澡或给家里写信——那地方此时看起来就像航空母舰的甲板和一场狂欢节之间的纽带。水手们将自己的白色水军帽抛向空中，其他人则抓住身边的漂亮女生就冷不防地吻上去。露天广场上，其中一个人抓住了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护士，而旁边一个正好带着莱卡相机的矮个子男人拍下了这一幕。好久以后，那个水手才结束了那个吻，差点让那女孩喘不过气来。那个摄影迷还在继续拍着，周围几个旁观者为他们俩热烈地鼓着掌。

然而多数人的目光还是聚集在收报机上的。

那几个大写字母在大楼上滚动着，“VJ！VJ！VJ！”击败了日本。接着为了防止还有人怀疑。“东京日本政府已经接受了盟军的投降条件。”这条公告后面还跟了六个星号，分别代表了武装力量的六个分支。

“艾米的爸爸要回来了。”西蒙说道，已经可以预见卡普托太太和她的女儿会有多么欣喜。

“还有很多像艾米一样的人。”

“你敢相信吗？”一个人拍着卢卡斯的肩说道，看到他的黑色眼罩后又加了句，“兄弟，你完成了你的责任！”

一群小女孩在地铁入口处高歌着，非常和谐，“美丽的美利坚。”

一个穿着卡其裤的士兵，一手吊着路灯，另一只手疯狂地挥舞着一面旗帜。

一位老太太抽出怀中的郁金香花束，赠予各人。

广场附近的每个酒吧内——这周围有许多酒吧——门一打开，便会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纽约今夜可要闹腾了。”卢卡斯说。

“就连弥散着困意的普林斯顿小镇，今晚也会度过个不眠之夜吧。”

“我们最好现在就回去取我们的行李，”卢卡斯盯着表说道，“我们的火车五点就要开了。”

他们手挽着手，回头向利顺德酒店走去，他们因为有退役军人的身份，在预定酒店时还享受了特殊优惠，再挤过庆祝的人群向火车站走去。从那个握住卢卡斯的手不放的售票员那里买完票，他们终于挤到了仅剩的两个位置边。不知道是谁遗落了一份叠好的《纽约时报》。即使在车上，狂欢依旧持续着，狂欢者们穿行在过道上，高声大笑着、欢呼着，将雪茄和几瓶银色的威士忌分给众人。直到火车离开了城市，逐渐驶入新泽西那片平坦的工业腹地，人们才回到了本来的位置上去，喧闹也归于了平静。车内的空气变得有些压抑，于是卢卡斯尽力将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推开了几英尺。

西蒙解开衬衫上面的几颗扣子，扇动着领口想使自己凉快一些。“感觉回到了开罗，”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开口道，“到了叫醒我。”

打开丢在车座上的报纸，卢卡斯在第一页就看见了长崎爆炸的照片，读了一遍对几天前在那座城市上空的升腾起的蘑菇云的详述。“初步估计，”报纸上写道，“死亡人数达到了四万人。”置身那场毁灭性的爆炸中，他想着，应该是什么样的感觉？被这样的人间炼狱所吞噬是怎样的一种恐怖？“核爆点升起了一根巨大的火柱，火烧过一般的云朵占满了天空，甚至蔓延到了五公里之外的区域。”然而这些文字有些眼熟，几分钟后他终于想起了原因。圣安东尼曾经作过同样的描述，罗马军队的溃败正是因为一束“巨大的焰柱，空中绽开了一朵红玫瑰似的火烧云。”曾有一晚，西蒙读给他听过，那时候听上去像是无稽之谈，完全是凭空想象的，但是现在，这里就摆着一张那东西的照片，它根本不是无稽之谈，也不是凭空的想象。

他想知道爱因斯坦会作何感想。在广岛被炸毁的那一天，教授退回了他的书房，一直待到黄昏，那群记者离开后，他才鼓起勇气走到街对面，为搞砸了卢卡斯和西蒙的婚礼而道歉。西蒙早已在楼上睡着了，还穿着婚纱——他们明早就动身去纽约——卢卡斯则刚走到门廊前，准备抽支烟。

他从未见过他这样心神不宁过。他递给教授一支香烟，他欣然接受了，但他还是希望能边散步边抽，这样就不用担心海伦看见了。

“我想在今天这种情况下，抽根烟也情有可原。”他说完，两个人便沿着街道散起了步。尽管还是黄昏，但头顶浓密的阴翳依旧给所有事物罩上了一层浅绿色。

“日本人快要投降了。”卢卡斯说。

“为什么？”

“如果他们不这样做，就是疯了。”

“但战争就是这样子的。它本身就是疯狂的。”爱因斯坦用两根手指夹住香烟。“根本不亚于疯狂。”

卢卡斯完全同意——他亲眼见过太多了，因此有直观的了解。残忍的屠杀并不仅限于欧洲，也绝非只存在于遥远的东方。在帕特里克·德兰尼的追悼会上，轮到他致悼词时，他曾想将他称为战争的牺牲者。一个真正的英雄。但德兰尼所做的研究工作仍然是机密，也没有人能想到，他竟是被一道突降的闪电劈死的。

当然爱因斯坦很清楚这点。自发生那可怕事件的秋日后，卢卡斯和爱因斯坦便成了密友，而他们在卡内基湖畔那艘小船上共同见证的事情就成了他们情感的纽带。他们对此都守口如瓶。爱因斯坦曾含沙射影地说过自己瞥见了“恶魔的脸”，尽管卢卡斯曾发誓会保密——事实上，他仍然感觉到自己被麦克米伦上校监视着——他还是和教授分享了许多石棺的信息，来找出那古老的恶魔的起源。爱因斯坦沉浸在奇妙的故事中，问道：“莎士比亚的那句台词是什么来着？‘天地之大，赫瑞修，比你想象得要多出更多。’(4)是的，就是这句。比想象得要多得多。”教授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卢卡斯知道就连教授的宇宙论也因此受到了些令人不悦的打击。

放下报纸，卢卡斯靠向脑后皮质的靠枕上，闭上了那只完好的眼睛。不知不觉间，车内的温度和火车有节奏的摇摆让他很快进入了梦乡。他的思绪又飘回了斯特拉斯堡的铁矿井中，那个让他身负重伤的矿井，那个跟随他走遍了大半个地球的石棺，还有那个因此而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女人。梦中不知道在哪里，他感觉到，有一个图案，一个设计图，就在他的眼前，但又无法看清。他在睡梦中正准备抓住它，正准备参透他在这巨大的宇宙中不知不觉所扮演的角色，这时一只手轻轻地将他摇醒了，梦境也消失了。一个身着制服的年轻而纤弱的女人开口道：“请出示一下车票。”

卢卡斯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了票，在售票员打完孔后，他注意到，一只嗡嗡作响的肥大的绿头苍蝇，张着彩色的翅膀，落在了他们前面的椅背上。他想要在不吵醒西蒙的情况下把它赶走，但失败了。

“怎么了？”她蹭着他的肩膀，咕哝道。

“没什么，”他回答道，那只苍蝇却依旧懒洋洋地在他们头顶盘旋着，于是他将报纸卷了起来，当作武器。“继续睡吧。”

那苍蝇又绕了一圈，接着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搓着自己的翅膀。就是这个时候，卢卡斯拍了下去。

“打中了。”他得意道。但当他看向报纸，寻找自己拍中它的证据时，那儿却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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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吉恩·蒂尔尼：美国女演员。

(2) 约翰·霍迪亚克：美国男演员。

(3) 《波茨坦公告》：发表于1945年7月26日，全称《中美英三国促令日本投降之波茨坦公告》，这篇公告的主要内容是声明三国在战胜纳粹德国后一起致力于战胜日本以及履行开罗宣言等对战后日本的处理方式的决定。

(4) 出自《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五场。

尾声

1955年4月18日凌晨1：15，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因腹部主动脉瘤破裂住进了医院，突然从普林斯顿医院的病床上坐了起来，喃喃了几个德语单词。遗憾的是，值夜班的护士中没有人理解这种语言。接着，他喘了两口气，便与世长辞了。享年76岁。

按照他的要求，他的尸体被火化了，但他的大脑事先通过手术取了出来，以供深入的研究。人们将他的骨灰撒向了风中，以及普林斯顿的高等研究院的树林中。

数日后，英国哲学家伯特兰·罗素收到了爱因斯坦离世前寄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函。信中授权罗素将一份公文公之于众，并允许他附上自己的名字，这就是著名的罗素-爱因斯坦宣言(1)。这份宣言于1955年7月9日在伦敦发表，其中明确地指出了热核战争未来将会引发的威胁，同时表明如果世界人民不寻求一种和谐共处的方法的话，将会出现何种惨状。在最后，爱因斯坦呼吁人们坚守自己的人性，呼吁世界忘记差异和争吵，转而追求智慧与幸福。“如果你们能做到，通往新天堂的路将畅通无阻，”他作出预言，“反之，摆在你们面前的就只有世界的共同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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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罗素-爱因斯坦宣言：罗素在冷战中的1955年7月9日于伦敦发表的一个宣言。宣言对核武器带来的危险深表忧虑，并呼吁世界各国领导人通过和平方式解决国际冲突。宣言的签字者包括十一位著名的科学家，除奥波德·英费尔德以外，其余十人均为诺贝尔奖得主。爱因斯坦也位列其中，他于4月18日逝世前在这一宣言上签名。

致谢

一如既往，我亏欠我那耐心的代理人——辛西娅·曼森太多了，在这漫长的写作过程中，是她一直鼓励着我。

在此我还要感谢我出色的编辑——凯特琳·亚历山大，以及给予我支持的出版商——詹森·盖尔，在出版这本书的过程中给予了我许多帮助。同时，我还要向我的翻译——克里斯托弗·哈斯·海耶，表达由衷的感谢。

尽管这本书中大部分内容都有真实史料依据，但其中仍有一部分是我妄加猜测的——尤其是爱因斯坦参与到原子弹制造的那一部分。他的发现可能为原子弹的制造奠定了基础，他也确实就核武器的危害这一点警告过罗斯福总统，但之后在一次安全调查中，他否认自己参与过曼哈顿计划，而且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在原子弹的实际制造中起到了推动作用。纳粹的原子弹研究也并没有那么深入；尽管他们的确开了个好头，但当希特勒的科学家警告他核反应可能招致反作用，甚至整个第三帝国可能都会因此牺牲时，他便决定还是使用老办法——坦克、飞机和战舰作战。

我还随意虚构了一部分内容——时间上和地理上——包括普林斯顿校园、欧洲的战情，还杜撰了文物复原委员会；它的原型是古迹卫士，而我书里所写的这种组织并未真实存在过。

总而言之，我想强调的是，这本小说只是笔者的一段幻想（而且还是有些暗黑的幻想），这也许可以解释书中出现的一些遗漏或谬误，与此同时，我也非常感激你们，伴我一路同行的读者。

蝴蝶花园

［美］多特·哈奇森　著

王丹　张曼　译

上海文艺出版社

目录

正文

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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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妈妈和黛比，因为对我的问题，你们回答到一半时，

才意识到要多烦有多烦，诸如此类。

正文

I

技术员告诉他说，在玻璃另一边的女孩自打被他们带进来，始终一言不发。开始他不觉得奇怪，毕竟她经历了好几次伤痛。但是透过单向镜观察了她一会儿，他便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的判断了。她跌坐在硬邦邦的金属凳上，下巴搁在一只缠着绑带的手上，另一只手则在不锈钢桌子上划着不知什么图案。眼睛半眯着，眼帘以下的皮肤是整块整块的淤青色，一头黑发也没有洗过，显得枯燥，乱糟糟在脑后扎成一个结。显然她已经累爆了。

尽管如此，他也不愿意承认她遭受了精神创伤。

联邦特工维克多·汉诺威一边抿着咖啡，一边打量着女孩，他在等着自己的队友们，至少要等到他搭档来。警队里排名第三的干将还在医院里，试图跟进其他女孩的情况，并试着——如有可能的话——查询她们的名字，拿到她们的指纹。其他的特工和技术人员都在案发的那幢房子里。几乎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他此刻只想赶快打个电话回家，跟自己的女儿们说几句话，知道她们一切都好就行。因为他在问话方面，特别是面对受过创伤的孩子们问话很有一套，所以他才被留下，等到合适的时候，让他进去跟这位受过特别伤害的女孩谈谈。这是明智之举。

他看到氧气面罩在她鼻子和嘴巴旁压出淡粉色的痕迹，看到她脸上残留的污垢和烟渍。女孩的双手和左边的胳膊缠着绷带，穿着一件医院路人给她的薄汗衫，汗衫外面看得见被绷带厚厚包裹着的轮廓线条。她只穿了条绿色的手术服裤子，打着寒战，蜷缩着赤裸的双脚，以免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却一句抱怨的话也不说。

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其实大部分他们救出来的女孩的名字他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那些没等到他们搭救就早已死去的女孩们的名字。眼前这女孩只跟那些跟她一起的女孩说过话，对其他人一概不理，即便这样，还是无法知道女孩子们的名字，关于她们的信息也都无法获取。反……正，他没法因此真的觉得，既然这样他也只能无事可为。“你可能会死，或许不会，现在只管放松，等医生来。”这样的话对其他女孩有效，但是对她就不敢保证了。

她先在椅子里坐直了，然后将两只胳膊慢慢地举过头顶，直到整个后背都似弓一样弯曲起来。麦克风传出脊椎骨受到挤压后发出的咔咔响声。她摇摇头，倒在桌子上，脸颊贴着金属桌面，手掌也平压在桌面上。她背朝着玻璃墙，她知道他还有其他人会在后面观察她，只是她这样背对着玻璃墙，反而暴露了另外一件有意思的事，即那些线条。

医院曾给过他一张背部的照片。一眼他就瞥见她后肩两侧上那些斑斓的色彩。其他的就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透过薄汗衫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线条。他从口袋里拿出照片，贴在玻璃上，比对着彩印照片和透过衬衫隐约可见的线条。这本来不算什么，可是所有受害女孩都有类似的文身，虽然颜色各异，设计也不同，但是性质是一样的。

“警官，你觉得这是他对她们做的？”一位技术人员盯着监视器问道。摄像机在审问室那边录着像，在这边的屏幕上，能看见她被放大的脸，她双眼紧闭，呼吸平稳。

“我们会查清楚的。”他不喜欢推测，特别是在还不了解情况的时候。这样的案件还是他干这个工作以来头一遭遇到，物证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他凡事已经习惯估计到最糟糕的结果。一个小孩走丢了，你再怎么忙得不着家，也不能指望最后能找到生还的小可怜。他认为凡事可以抱以这样的希望，但不能抱以这样的期待。他见过最小的小孩尸体，小得让人难以想象用什么棺材才能收殓；也见过连强暴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遭到了强暴。但手上这件案子太出乎意料了，不知怎么了，他连该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他甚至连她到底几岁了还不知道。医生猜测女孩在16到22岁之间，可他觉得光靠猜是没用的。如果她只有16岁，那或许应该到儿童服务中心之类的地方找个相关的人来，但是医院里到处都是那样的人，再找一个来只是添乱。本来找他们来应该能解决问题，至少能做点什么——可他们却根本帮不了忙。他想象着，自己的女儿们要是像这个女孩一样被锁在一间房里时，该会做什么？估计她们谁都不能像她这样若无其事。这一点说明她比自己的女儿们年龄稍大些，或许她之前多次练习过假装若无其事？

“埃迪森和拉米雷兹那边有消息吗？”他问技术员，视线一刻没有离开女孩。

其中一位技术员回答说：“埃迪森正在赶回来的路上；拉米雷兹还在医院，跟最小的那个女孩的父母在一起。”伊芙没看房间里的女孩，也没看监视器。她家里有个小宝宝。维克多想，要不让她回去——可她刚休完产假，今天是第一天上班——还是让她留下吧，如果她撑不住了应该会主动说的。

“就是因为她，才起了追查的念头吗？”

“又有个女孩几天前刚失踪，在商场里和几个朋友买东西时突然不见了。她的朋友们说她出了试衣间，到购物区拿同款衣服的其他号，就再也没回试衣间。”

失踪的人又多了一个。

他们在医院里对所有女孩子，包括在来医院途中，或刚到医院就死掉的，都拍了照片，并搜索失踪人口数据库，与她们的照片作比对，可是比对的结果得等一段时间才会出来。每当探员或医生询问那些状态稍好一些的女孩叫什么名字时，她们个个都是转过头看这个女孩，因此很明显，她是头儿。被问到的女孩子们都一声不吭，其中有那么几个似乎刚想说，却禁不住呜咽起来，搞得护士们来回跑着照顾她们。

但是审问室的这个女孩就不一样了。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就走开，人人都看得出，她对自己被找到这件事丝毫不觉触动，因此在场的一些人断定，她或许不一定是受害人之一。

维克多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干，再把纸杯压扁，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他觉得还是得等拉米雷兹来会好些；像这样的情况，多一位女性在场总好些。她能来吗？也不知她会跟那对父母待多久，又或许媒体曝光照片的信息后，其他的父母也会纷纷涌进医院。他想如果照片传到媒体那里，他皱着眉头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他讨厌把受害者照片布满电视屏幕或是报纸页面，那样只会让受害者永远忘不了发生过的伤害。起码要等到失踪人的信息得到确认了再说吧。

身后的门砰砰地打开又关上了。房间隔音，但玻璃被震出了声响，女孩立刻坐了起来，眯着眼睛看着玻璃。也许，玻璃那边有她认识的人。

维克多没有挪动身子，除了布兰登·埃迪森，没人会那样摔门。“怎么样？”

“他们对比了一些近期的报告，孩子们的父母都在赶来的路上了。到现在为止，全是东海岸的。”

维克多从玻璃上揭下照片，重新放回外套口袋里。“还有没有关于这个女孩的信息？”

“她被带来后，有几个女孩叫她玛雅。姓什么还不知道。”

“是她真实的名字吗？”

埃迪森哼了一声，说：“不确定。”他笨手笨脚地拉起外套的拉链，里面穿着他的红人队T恤。只要应急小组找到了生还者，维克多小组哪怕在休假也得被调回来处理案件。参照埃迪森平时的穿衣品位，维克多看到他没穿印着裸女的T恤已经倍感欣慰。“有一组人在主屋那里搜索，看那个混蛋有没有留下什么个人物品。”

“我们都看到了他留下的那些女孩，她们大概就是他的个人物品了。”

大概是想起了在出事房屋那边看到的情形，埃迪森没有回嘴。“为什么挑这个女孩？”他问到，“拉米雷兹说还有一些其他的女孩伤得不重。虽然更胆小，可她们更愿意说话。这个看起来不会轻易张嘴。”

“其他女孩都盯着她。我想知道为什么。她们一定特别想回家，可又为什么要看她的脸色行事，都不说自己的名字？”

“你觉得她是主谋之一？”

“我们先得查清楚是不是。”维克多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水，深吸一口气。“好了。我们去跟玛雅谈谈。”

他们走进审问室时，她靠着椅背坐着，纱布裹缠的手指交叉横放在肚子上，这种自我保护的姿势超乎他的想象，跟他一起的搭档皱着眉头，显然也觉得出乎意料。她扫了他们一眼，虽面无表情，却发现了一些细节，心里有了些许的盘算。

“谢谢你跟我们过来，”他跟她打招呼，实际上他只能如此，“这是特工布兰登·埃迪森，我是特工的头儿维克多·汉诺威。”

她嘴角微微上扬，做出带着一丝微笑的表情，他可不觉得这是在微笑。“特工的头儿维克多·汉诺威，”她重复道，声音沙哑，仿若被烟熏过似的，“真是拗口！”

“你想叫我维克多吗？”

“我无所谓，不过谢谢你！”

他摘下帽子，然后递给她一瓶水，趁此机会想想如何换一种方法跟她谈。她不害羞，因此她肯定不属于心理受到创伤类的。“一般情况下，自我介绍还应该包括其他的一些东西。”

“一些对你们有用的趣事？”她说，“你喜欢编篮子，游长泳。埃迪森嘛！喜欢穿迷你裙，踩高跟鞋上街？”

埃迪森砰的一拳砸在桌子上，吼着：“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别没礼貌啊！”

维克多咬着嘴唇，克制着，不让自己笑出来。他晓得，一旦笑出声来，他会更加生气，那等于是火上浇油了。尽管知道这一切，可他还是想笑。“请告诉我们您的尊姓大名好吗？”

“谢谢，还是算了吧。我不想说。”

“有些女孩叫你玛雅。”

“那你还问我干嘛？”

听到埃迪森使劲吸气的声音，维克多还是装作不知道。“我们想知道你是谁，你怎么到这儿的。我们可以想办法送你回家。”

“那如果我说我不需要你们帮忙呢？”

“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之前没有回家？”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表情像是赞同他所说的。她长得很漂亮，大麦色的皮肤，浅棕色的眼睛，像琥珀一样可人。可她就是不怎么笑，所以看上去也就不那么可人了。“你我都很清楚啊。不过我已经不在那儿了，不是吗？我能直接从这儿回家的。”

“你家在哪儿？”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那儿的家还在不在呢。”

“这事可不能开玩笑！”埃迪森突然厉声说道。

女孩冷冷地看着他。“不，当然不是开玩笑。有人死了、有人被毁了，我清楚得很，你为此是很不耐烦的。因为这些破事，你不能去踢球，被紧急叫回来了。”

埃迪森涨红了脸，把拉链拉到了领口。

维克多接着女孩的话，说：“你看起来不怎么紧张。”

她耸了耸肩，抿了一小口水，小心地用绑着绷带的手握着水瓶。“我应该紧张吗？”

“跟联邦特工说话，大多数人都会紧张的。”

“这种谈话跟他——也没什么不一样，”她咬住了裂开的下唇，疼得皱眉头，血珠迅速渗透了裂开的皮肤。她又喝了一小口水。

他温和地追问：“跟谁？”

“跟他，”她回答，“花匠。”

“那个劫持你们的人——你们跟他的花匠说过话？”

她摇摇头。“他就是花匠。”

※

你要知道，我这样叫他，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敬畏，更不是因为受到了调教。这个名字根本不是我给他取的。我们这么叫他，只是我们对他一无所知，跟我们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一样。不知道的东西可以被生生地造出来，那么最终还有什么是没被造出来的也就变得无所谓了。我想，这大概就是实用主义吧。那些温暖友爱的人，需要得到别人的肯定，可结果呢，却成了斯德哥尔摩症患者，剩下我们这些人就成了实用主义者。这两种品性我都见过，我选择后者，即讲求实惠。

我一到花园，就听到了这个名字。

刚到花园时，我头疼得厉害，比起我之前因宿醉引起的头疼至少要强一百倍。一开始我疼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要呼吸就疼得像头快被劈开似的，更别说动一动了。大概我发出了什么声儿，突然间有一块冰冷的湿布盖住了我的额头和眼睛，然后有个声音跟我说，这只是水，她可以保证。

我更加恐慌了，不知是出于对她的这种应对自如的关心，还是出于“她”是个女的，我无法判别。

当时绑架我的两个人都不是女的，起码这一点我能肯定。

当时感觉到一只胳膊麻利地搭到我的肩膀上，轻轻地扶我坐了起来，然后把一只玻璃杯贴到我嘴边，“我保证，这只是水。”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喝了。其实我喝的是否“只是水”已经无所谓了。

“你吞药片行吗？”

“行。”我轻轻地回答道，可是就连发生这么轻的声音都疼得像是要在我头骨上凿出个洞来。

“那，张嘴吧。”我倚着她张开了嘴。她把两片药片放在我舌头上，然后又把水拿起来。我乖乖地吞下药，她就让我躺到一个硬硬的床垫上，床单冰凉凉的，我不停地泛恶心，想吐。她好长时间没再说话。我的眼前各种彩灯似的光点慢慢地停了，意识好像也逐渐恢复了。她看我有了反应，用块布帮我盖住脸，挡住头顶的光，我才渐渐不眨眼了。

“你以前做过好几次这样的事吧。”我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她把那杯水递给我。

即使她弓着身子，坐在床边的一个高脚凳上，也看得出她身材高挑。她的长腿和纤长的肌肉线条像一位亚马逊女战士，或者把她比作一个母狮子好像更贴切些，因为她靠着的姿势像只柔软的猫。蜜棕色的头发凌乱地盘在头顶，却也不难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和一双闪烁着金色光芒的深棕色眼睛。她穿着一袭黑色的丝绸裙子，高高地系在脖子上。

她任凭我打量，反而像是松了口气。我猜我这样要比发抖或是发火要好些，那些她大概也都见识过。

我重新注意到新添满的水。“他们叫我利昂奈特，”她跟我说，“就不用跟我说你的名字了，说了也用不上。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还是忘了自己的名字吧。”

“我们在哪儿？”

“花园。”

“花园？”

她耸耸肩，她连这种动作都做得很优雅，行云流水一样。“叫什么都差不多，叫花园就行。你想看看吗？”

“你大概不认识从这里出去的小道？”

她只是看着我。

好吧。我晃着床边的腿，用拳头撑着坐起来，这才发现我衣服都没穿。

“衣服呢？”

“给。”她拿给我一片黑色的丝绸布料，穿上才发现是一件紧身及膝的裙子，领子很高，后背很低，非常低。如果我有腰窝的话，我穿上后她一定能看到。她帮我系好屁股上的绳状腰带，然后轻轻把我推向门口。

这房间陈设简单，简单得有点过了头：一张床，一处角落里有个小小的马桶和洗手池，另一处角落里放着像是开放式淋浴的东西，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墙壁是用厚玻璃做的，没有门，只有门洞。每面玻璃内外都有一条轨道。

看到我紧皱眉头地看着轨道，利昂奈特解释道：“会有一堵墙降下来，把我们都关住，什么人都看不到。”

“经常吗？”

“有时候。”

从门洞出去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往右边走，可一直走到尽头，往左手没有路可走了。正对着我的还有一个门洞，上面有更多那样的轨道，这个门洞通向一个潮湿阴凉的洞穴。洞穴的尽头有一个拱门，微风掠过幽暗的石壁吹过来，墙壁上映出瀑布反射的光斑，潺潺的水声隐隐约约钻进耳朵。利昂奈特带我从水帘后走进花园，眼前的美景简直不可方物。蓊蓊郁郁的树叶和树丛中，五光十色的花争奇斗妍，蝴蝶成群地嬉戏其间。外层立着一个人造的悬崖峭壁，最高处还有更多的绿植和树木，峭壁边上的树直冲玻璃屋顶，一层层延伸到一望无际的远处。我能透过稍矮的绿植看到黑色高墙，但再远就看不到了。藤蔓环绕，只留出些许空着的地方，那大概是通往门厅的入口，就像我们之前走过的入口一样。

花园中庭大得难以想象，还没看到那些缤纷的色彩，我已经被硕大无朋的空间震惊了。瀑布分流，细流蜿蜒汇入一个睡莲装饰的小池塘，白沙小径穿过绿植通往其他的门口。

天花板透射进深紫色的光，间或有玫红和靛青的光闪过——应该是晚上。我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被挟持的，不知为什么，我的直觉反应是已经不在同一天了。我缓缓地转身，想把周围的一切都收进眼里，可是要看的实在太多。我的双眼连那里的一半都看不完，脑子连我看到的一半都处理不了。

“什么鬼？”

利昂奈特笑了，却又立刻收回笑声，生怕被人听到。“我们叫他花匠，”她说得不冷不热，“贴切吧？”

“这是个什么地方？”

“欢迎你来到蝴蝶花园。”

我转身问她到底什么意思，然后就看见了那个。

※

她慢慢地喝了口水，让瓶子在手里滚来滚去。待她安静下来，维克多才轻轻敲了下桌子，问她道：“哪个？”

她没有回答。

维克多从口袋里掏出照片，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又问：“这个？”

“你都知道答案了，还要问我，要我还怎么信你。”可她塌下双肩，靠到椅子背上，恢复了之前的姿势。

“我们是联邦特工，我们是公认的好人。”

“难道希特勒觉得他自己是坏人吗？”

埃迪森突然把身子挪到椅子的边沿，“你把我们跟希特勒比？”

“不，我只是跟你们讨论认知和道德的相关性而已。”

他们一接到指令，拉米雷兹就直接去了医院，维克多赶来这里配合处理堆成小山似的报告。埃迪森负责现场，但他处理这种恐怖事件总要发脾气。想到这儿，维克多回来看着桌子那头的女孩，问：“疼吗？”

她摸着照片上的线条说：“疼死了。”

“医院说这得有几年了？”

“你问我？”

“你得回答我。”他重复刚才说的话，不过这回带了一丝笑意。

埃迪森冲他皱起了眉头。

“医院有很多特点，但不包括完全无能。”

“这又在说什么了？”埃迪森插嘴问。

“对，这有好几年了。”

多年来他一直询问女儿们的成绩、考试和交男友之类的问题，因此积累了一些经验。这一问一答的套路也可用于现在这场合。他一声不吭，一分钟，两分钟，他看着女孩快速但仔细地翻动着手里的照片。要是团队大一点话，里面的心理医生们或许可以就此说上一通了，分析出几条门道来。“他找谁来干这事呢？”

“这世上他绝对信任的人。”

“多才多艺的人。”

“维克——”

维克多双眼仍然盯着女孩，一边用脚踢搭档的椅子腿，想惹他生气。可结果是除了女孩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之外，其他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实际上，事情不该这样，真的是丝毫不该这样，可是事情仿佛又就是这样！

女孩看着裹成手套一样的手指头边上的纱布。“扎针的时候声音很大的，你知道吗？明明不是你自己选的。可不选也是选，因为还是有其他选择的。”

“死。”维克多猜。

“比死还可怕。”

“比死还可怕？”

埃迪森的脸变得煞白，女孩看见他这样，没有讥笑他，却认真地对他点了点头。“他明白。不过话说回来，你们都没经历过这个，是吧？纸上写的和实际情形可不是一回事。”

“什么比死更可怕，玛雅？”

她用指甲抠着食指上的一处新痂，慢慢揭起来，点点血珠透过纱布渗出来。“你要是知道找一套文身工具有多容易，估计会被吓到。”

※

到那里的第一周，为了让我安安静静地不哭不闹，每天都会在我晚餐里悄悄地加点什么。那几天利昂奈特也一直陪着我，但是其他女孩——其中好几个做得很明显——都远远地躲着我。有一天吃午饭时，我问利昂奈特她们为什么躲着我，她说没有为什么，这是件很正常的事。

她塞了一大口沙拉到嘴里，然后说：“哭哭啼啼总是搞得人心烦。”这位神秘的花匠，且不管他做的其他事，他给我们的饭菜倒是极好的。“女孩子们大多不愿哭，一般哭只会在知道了要如何安顿某个女孩时。”

“只有你不哭。”

“事情总得要人做。不过，如果必须要我去做的话，我也能忍住，不让自己掉泪。”

“我在你面前没有掉一滴泪，你该很欣慰吧。”

“啊，对了。”利昂奈特插了一片烤鸡肉，转着叉子。“你从小到大哭过吗？”

“哭有什么用？”

“我该爱你呢，还是该恨你？”

“决定好了跟我说，我会见机行事的。”

她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保持这个态度，但别对他这样。”

“为什么他非要坚持让我晚上吃安眠药？”

“预防万一啊，这不是外面还有个悬崖呢。”

我忍不住猜想，要有多少女孩曾经跳过崖，他才会想到采取预防措施的。那堵人造围墙估计得有25，或者30英尺[1]高吧？人从上面摔下来会死吗？

我渐渐地习惯了，在药效过去之后，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醒来，也习惯了醒来后发现，利昂奈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着。可在第一周的最后一天，我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趴在一个垫着硬垫的长椅上，屋子里布满着浓浓的消毒水味。这不是原来的那个房间，这个房间要大一些，玻璃墙也换成了金属墙。

而且，还有别人在这里。

刚开始我还看不到，麻醉剂效果仍很强，我的眼皮就像黏在一起，完全睁不开。但我能感觉到旁边还有别人。我保持呼吸匀称，绷紧了想听到点什么。突然一只手落在我光着的身子上。“我知道你醒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典型的大西洋中部气质。其实还蛮好听的。那只手慢慢轻抚过我的腿、屁股，然后是脊柱沟。房间里不冷，但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最好别动，否则我们可能都会后悔。”我想转头，顺着声音面向他，却被那只手按住了后脑勺，没办法动弹。“我不想因为这个绑住你；那样线条就毁了。如果你觉得你没办法不动，我也可以给你点儿东西让你安静下来。再说一遍，我不想这样。你能不动吗？”

“为什么？”我问道，声音轻得可怜。

他把一片光滑的纸塞进我手里。

我想睁眼，但是安眠药让我比平常早上起床时更困。“如果你不打算现在就开始，能让我坐起来吗？”

那只手抚过我的头发，指甲轻轻地挠了下我的头皮。“可以。”他听起来好像很吃惊，不过还是扶我坐起来。我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开始看手里的图片。我能感觉到他的手还在摸着我的头发。我想起了利昂奈特，还有那些我曾远远看到过的女孩子们，我其实对这些不惊讶。

觉得很恶心，但一点不惊讶！

他站在我身后，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古龙香水味，保守点估计，这香水价格不菲。我面前有一整套文身工具，墨水在一个托盘上一字排开。“今天做不完。”

“你为什么要给我们文身？”

“因为花园里一定要有蝴蝶。”

“就不能用比喻意义上的蝴蝶吗？”

他笑起来了，声音里透着惬意。这个人爱笑，而且不管什么原因，想笑就笑，有点由头就会笑起来。相处一段时间，就会了解到些事情，这是我了解到的他最大的特点了。他想要在生活中找更多乐子。“怪不得我的利昂奈特喜欢你。你还挺野的，跟她差不多。”

我没答话，没什么好说的。

他小心地勾着手指把我的头发拢起来放到肩后，然后拿起梳子给我梳头。梳顺了，还不停地梳。我觉得他喜欢梳头，大概跟他喜欢文身一样。在别人允许的时候，给别人梳头是种很单纯的乐趣。最后他给我扎了个马尾，用皮筋绑住后又绾了个髻子，用发圈和发卡固定住。

“现在趴下吧，请！”

我照着他说的那样趴下。趁他走动的时候，我瞄到了他的卡其裤和系扣衬衫。他不让我面朝他，让我把脸紧贴在黑色皮革上，双手可以随意放在两侧。这姿势不怎么舒服，但也不是特别难受。我绷紧了自己尽量不动，结果他轻轻地拍了下我的屁股。“放松，”他跟我说，“如果你绷太紧，反而会更疼，好得也更慢。”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肌肉放松。双手握拳，然后又松开。每次松手，我就放松了一点点背部力量。这是索菲娅教我们的，其实主要是为了不让惠特妮总是崩溃——

※

“索菲娅？惠特妮？她们俩也在那群女孩里？”埃迪森插嘴说。

“对，是那群女孩子。索菲娅大概应该算是个女人。”女孩又喝了一口水，看看瓶子里还剩多少。“其实，惠特妮也应该算是，我猜。她们都是女人。”

“她们长什么样子？我们可以对照名字和——”

“她们不是花园里的。”女孩看着年轻特工，他的表情让她猜不透，同情掺杂着取笑，甚至是嘲笑。“我以前过得也不好。但人生不是从花园开始的。呃，反正不是从这个花园开始的。”

维克多把照片翻过来，猜着这身文身，这么大的一片文身，再加上这么多的细节，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做成。

“不是一次就完成的。”女孩看到他盯着图案。“他先从轮廓开始文。割完线再打雾，然后文其他细节，两个星期就好了。文身文好了，我就变成他花园里的又一只蝴蝶了。上帝创造了他自己的小世界。”

“说说看索菲娅和惠特妮。”维克多觉得文身可以暂时不用问了。他大概能猜到文身完成后会发生什么，就算做一回胆小鬼他也不想接着听下去。

“我跟她们一起住。”

埃迪森马上掏出口袋里的皮筋绑带记事本。“哪里？”

“在我们的公寓里。”

“你得——”

维克多示意他不要继续。“给我们说说那个公寓。”

埃迪森抗议了：“维克，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啊！”

“她会说的。”维克多回答说，“她准备好了就会说了。”

女孩看着他们没说话，两只手轮流抛着瓶子像玩冰球似的。

“给我们说说那个公寓。”维克多又说了一遍。

※

我们一共八个人，一起在餐厅打工。屋子是个很大的阁楼，没有其他房间，所有人的床和床头柜都像军队里那样摆。每个床都有一边摆架子放衣服，另一边到床脚围着帘子。虽然也遮不了什么，没什么隐私好说，但也已经不错了。一般情况下房租都贵得要命，但是那附近很乱，而且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住，平摊了月租不过也就是一两晚的工资而已，剩下的日子就能随便花钱了。

有些人真的是随便花。

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的是学生，有的是野丫头，还有的以前做过妓女。有的人想要做自己，有的人想要独处，各有各向往的自由。我们唯一相同的地方，是在同一家餐厅工作，住同一间屋。

说实话，那里简直就像天堂。

当然了，有时候也有小摩擦，吵架啦，打架啦，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但是大多数都是事情过了就算了。总有人愿意把衣服和鞋借给你穿，或者把书借给你读。有人要工作，有人还要上课，但是没事的时候，我们兜里装着钱玩遍整座城市。就拿我来说吧，我从小没怎么被人管过，这种自由太美妙了。

冰箱里总是备有面包圈、酒和瓶装水，柜子里总是备有避孕套和阿司匹林。有时候还能在冰箱里找到剩下的外卖。社工要上门检查索菲娅情况的时候，我们就去杂货店采购一趟，把酒和套子藏起来。一般我们都在外面吃，或者点外卖。打工的时候一整晚都围着吃的打转，我们见到公寓的厨房都跟见瘟神似的。

哦，对了，还有一个醉鬼。我们就没搞清楚过他到底住不住那栋楼，每天下午他都在街上喝酒，晚上就醉倒在我们门口。不是楼门口，就在我们房间门口，也是个他妈的变态。我们下班回来已经很晚了，他还在，几乎每天都这样。我们就直接上到顶楼，再从防火梯走一层下来，从窗户进屋。索菲娅觉得醉汉可怜，不想把他送去警察局，所以房东就给我们加了一道特别的锁。我们同情索菲娅的遭遇——以前做过妓女——现在戒了毒瘾，想要重新得到孩子的抚养权——所有人都不想难为她。

那些女孩是我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我以前大概也遇到过像她们一样的人，但是又不一样。我以前见人能躲就躲，基本都这样。但是我跟她们一起工作，又住在一起，所以……就很不一样了。

索菲娅激励着我们每个人。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一年多不碰毒品了。她用了整整两年才戒除了不断反复的毒瘾。她有两个特别漂亮的女儿，被一户人家收养着。那对养父母完全支持索菲娅戒毒、重新抚养女儿的想法。基本上她什么时候想见女儿了，他们都会让她见。日子过得不顺了，或是她的瘾上来了，我们就会把她塞上出租车去看她女儿，让她晓得自己那样苦苦撑着是为了什么。

还有霍普和她小跟班杰西卡。霍普是鬼机灵，很活泼，杰西卡就一直跟着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有霍普在，公寓里就有笑声和性爱，杰西卡想找个人爽一爽，霍普给她做了很好的榜样。我搬进去的时候她们还都是小孩，才十六七岁。

安珀也17岁了，但是跟她俩不一样，她是个有计划的人。她为了不被收养，还对自己独立未成年人的身份做了公证。她还过了GED考试，但还没想好要读什么专业，所以暂时在社区大学里选读会计。还有凯瑟琳，她要大几岁。她从来没有提起过来公寓以前的任何事。其实，其他的事她也不说。有时候我们硬逼着她跟我们共进退，她也会跟我们一起做点什么，但她从没有自己要去干任何事。如果有人让我们八个人面对墙站成一排，问我们谁的动作跟别人不一样，每个人都会指向凯瑟琳。不过，我们也不问她。公寓里有条最基本的规则就是不要逼问个人历史。我们都有过见不得人的过往经历。

我刚提到了惠特妮，她会间歇性地发疯。她是个心理学研究生，但是妈的有点神经质。她也不是特别疯，就是“我没办法承受压力”这种疯。放假的时候她很好，但是一到开学上课了，我们就得轮流提醒她：冷静，别他妈发疯。内奥米也是学生，读的是史上最没用的专业。真的，我觉得她去上学无非是因为有奖学金，然后读英语专业能让她有借口看很多东西。不过好处是她很愿意跟我们分享她读的书。

在餐厅上班的第二周，内奥米跟我提到了那个公寓。当时我到这座城市不过才三周，还住在青年旅馆里，所以每天都带着全部家当去上班。当时我们就在那个小更衣室里换工作服。我的全部家当放青旅里不安全，就都放餐厅里，这样我起码工作起来不分心。其他人也在那儿换衣服，因为那套制服——长裙和高跟鞋——无法穿出去。

“那个，嗯……你应该挺靠谱儿的，对吧？”她直接来了这么一句。“我的意思是，你不给勤杂工和服务员撂脸子，也不从更衣室里偷东西。闻起来也没什么怪味儿。”

“问这个干吗？”我戴上胸罩，扣上后背的扣子，再让胸罩托起乳房。住青旅让我脸皮变厚了，在这间所有女服务员都来换衣服的小更衣室里就更不会觉得怎样了。

“瑞贝卡说，你就住街前面一点儿。你知道我们几个是一起住的吧？我们现在空出了一个床位。”

“说得很对。”惠特妮把盘起来的金红色的辫子抖松开来，“就是一张床。”

“还有个床头柜呢。”霍普傻笑着说。

“我们几个聊过这件事，想问问你愿不愿意。租金是三百块一个月，包水电。”

我刚来没多久，就算这样我也知道不可能那么便宜。“三百？三百能住个什么鬼？”

“租金总共是两千，”索菲娅说，“平分一下就是三百了，剩余的用来付水电费。”

这样说起来好像没错了，不过……“你们几个人一起住？”

“加上你八个人。”

那基本跟住青旅差不多了。“我今晚住一夜试试看，明天再决定可以吗？”

“好啊！”霍普递给我一件看起来连屁股都盖不住的牛仔短裙。

“不是我的。”

“我知道，可我觉得挺适合你的。”她已经一条腿伸进我的加大号灯心绒裤子里，所以我也不能说什么了。挤进裙子之后，我提醒自己，弯腰什么的要特别注意。霍普的身材特别火辣，有点儿丰满，所以我能把裙子再往下拉一点盖住屁股。

餐厅老板看到我跟女孩们一起走，眼睛都亮起来了。“你现在跟她们一起住了，是吗？你感觉安全了吗？”

“都没客人了，吉利安。”

他说话马上不带意大利口音了，拍了拍我肩膀，说：“她们都是好女孩。我很高兴你跟她们在一块儿。”

他这样一说，我便决定不用等去看了公寓再决定住不住了。吉利安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严厉又公正，事实证明没错，他愿意给我这样只背着一个旅行背包、拖着一只行李箱的女孩一周的试用期。为了让顾客感觉食物味道更好吃一点儿，他故意装成意大利人，但其实他又高又壮，红色头发稀稀疏疏，本来盖住上嘴唇的小胡子现在差不多要盖住整张脸了。他看重的是工作表现而不重说辞，看人也是一样。所以第一周试用期一结束，他就给了我一张下周的工作时间表，表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们下班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我记住了街道名和火车班次，快到公寓时，我原以为会紧张，可事实上完全没有。穿了好几个小时的高跟鞋，我们上楼梯都很累，去顶楼再上天台有好多台阶，要穿过放在露台的家具、罩着的烤肉架，还要拐过种着的茂盛植物、貌似是大麻的一个角落，再从防火梯往下走一层才到窗户边。索菲娅捣鼓着开了锁，霍普一边笑着，一边跟我讲走廊里那位变态醉鬼的事。

青旅里也有几个那样的人。

房间很大，很宽敞也很干净，两边靠墙各放着四张床，中间一组沙发摆成一圈。吧台后面是厨房，门后是卫生间，里面的淋浴间很大，十个淋浴喷头朝着不同的方向。

“我们不问这里之前住过什么人，”内奥米带我参观的时候委婉地说，“不过是个淋浴而已，又不是狂欢。”

“你们要养护这些淋浴龙头吗？”

“啊，谁管啊，我们都是随意用的。那才有意思呢。”

只有我一个笑了。跟她们一起工作很有意思，她们在厨房里总是讲笑话、骂脏话、抱怨那些烦人的顾客，或是跟厨师和洗碗工调情。跟她们在一起的两周时间里，我笑的次数比来之前加起来的所有次数还多。大家都把钱包背包放到床头柜上，大多数换上了睡衣或者随便穿点什么，但是都没睡。惠特妮把她的心理学书拿出来读，安珀拿出二十个一次性口杯，开始倒龙舌兰酒。我伸手想拿一杯，结果内奥米递给我一大杯伏特加。

“龙舌兰是给学习的人喝的。”

然后我就坐在沙发上，听凯瑟琳读安珀的模拟测试题，一题一杯。如果安珀答错了，就得喝酒。答对了，她可以随意挑其他人喝。她把第一杯给了我，龙舌兰混伏特加差点没把我呛死。

天亮的时候我们还没睡。内奥米、安珀和惠特妮都滚去上课了，剩下我们几个最后醉成了一摊烂泥。下午我们早早地起了床，她们没有租约只有一个同意书，我签了，然后用前两晚的小费交了第一个月的房租。就这样，我终于有家了。

※

“你是说，你当时去那城市已经三个星期了？”维克多脑子里过着一堆她可能住过的城市。她说话不带口音，没办法分辨她的老家在哪里。他很肯定她是故意的。

“对啊。”

“你之前在哪里？”

她只顾喝水，并不回答问题。把空瓶子轻轻地立在桌子的一角，然后靠着靠背坐了回去，从上往下慢慢揉着缠着绷带的手。

维克多站起来，耸着双肩脱下夹克衫，然后绕着桌子走到她身边，把夹克衫披到她身上。看见维克多朝自己走过来，她紧张起来，不过维克多在给她披衣服的时候，尽量不让自己碰到她的身体。等他走回到刚才坐的桌子边，她的神情才放松下来，把两只胳膊穿进衣服袖子里。夹克衫套在她身上像只大布袋，松松垮垮的，但她的手从袖口里露出来好像还挺舒服。

他决定与纽约那边联系，试试看能否发现线索：仓库式公寓房，营业到深夜的餐厅，再加上她说乘的是火车，而不是地铁，这应该是有区别的吧？他打定主意，要与纽约警方联系，查找女孩的信息。

“你那时候上学吗？”

“不上。只工作。”

听到有人敲玻璃，埃迪森出去了。女孩看着他走出去，露出开心的表情，然后转过身表情正常地面对着维克多。

“你为什么想去那个城市？”他问，“听起来你也不认识那里的什么人，也不像是计划要去的。为什么去那儿？”

“干嘛不去？新鲜啊，不一样啊。”

“那地方远吗？”

她扬起一条眉毛。

“你叫什么？”

“花匠叫我玛雅。”

“但你以前不叫这个。”

“有时候忘掉事情更容易，你明白吗？”她玩起了袖口，快速地卷起袖子又放下，再卷起再放下。这动作颇似以前包银餐具时的样子。“你在那里待过，却没法逃走，也没法回到过去的生活，为什么还抓着不放？回不去的事还牢牢记着，不是会让自己更痛苦吗？”

“还是说你忘了？”

“我只是说他叫我玛雅。”

※

在文身完成之前我几乎跟其他女孩没有接触，除了利昂奈特，她每天都过来跟我说话，帮我的伤背涂药油。她也让我看她的文身，既不觉得丢人也不觉得恶心。那图案已成为她的一部分了，像呼吸一样跟随着她，像她的动作一样优雅而不自知。细节的精致让我震惊，我猜，那样错综的文路和精细的层次是要多次反复填色的，肯定很疼。颜色褪了还要补，好的文身要花上几年的工夫来润色，我根本不敢想在花园里待到那个时候。

可如果我待不到那个时候，更可怕。

利昂奈特用托盘拿饭的时候，顺便会带上我的，里面还会有药。每隔几天我就会在硬皮工作台上醒来，花匠用手摸摸我已经文过的地方，看恢复得怎样，敏感度怎样。他从不让我看他，那间屋子跟我们住的半透明玻璃不同，从金属墙上我完全看不到一点点他的影子。

他工作的时候会哼歌，光听他的声音还挺好听的，可是跟文身针的低鸣声混在一起就很可怕了。他哼的都是一些怀旧金曲：猫王、辛纳屈、马丁、克劳斯贝，甚至还有一些安德鲁斯姐妹的歌。躺在那里受针的折磨，还要让它在我的皮肤里留下痕迹，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痛。但是我没别的选择。利昂奈特说在每个女孩的翅膀完成之前，她都会一直陪在她身边。我还没能探索花园是怎样的，也没能找到出路。我也不知道利昂奈特是知道没有出路还是根本就不想出去。我就只能让他把那个鬼翅膀文在我身上。我也没问过如果我反抗或是拒绝会怎样。

我刚想问，但是看到利昂奈特脸色发白，我只好把话题转移了。

我觉得她带我走过中庭的那条路有问题，想出去只有进花园的那一条路，就是穿过瀑布后的山洞。不管她不让我看的是什么，或是不想给我看的是什么——这两者完全不同，我可以等。这是胆小鬼的举动吧，不过这样才是务实啊。

我在花园待到第三周快结束的时候，他给我文身的活儿也做完了。

整个早上他表现出从未有过的紧张，也从未这么专注过，中间休息的时间也短了不少，而且休息的次数也少了。他沿着最初文的脊椎线填色，把翅膀的轮廓描出来，文出脉络，给大一点的色块打雾。然后文前翅的部分，从前翅又回到脊椎线，在四块区域之间来回文，每块区域都要上色。仔细得不能再仔细了！

之后他把流出的血和多出的墨水擦掉，歌也不哼了，呼吸也短促起来。文身时，他的手一直很稳妥，可在抚摸文身的时候却颤抖起来，接着他又在我后背上仔细地涂了一层又凉又滑的药油。

“你太精致了。”他声音沙哑。“简直无与伦比。跟我的花园相得益彰。现在，……现在你得有个名字。”

他用两只拇指从文身开始的地方，即脊椎处开始摸，那里现在已经差不多好了，一直到我的脖颈后，头发扎起来的地方。药油还沾在他手上，我的头发变得又乱又重。他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把我从皮椅上拉下来，我双脚着地，可上半身还在皮椅上。我听到他手忙脚乱地解腰带，拉裤链的声音，我只能紧紧地闭着眼睛。

“玛雅，”他一边摸我一边呻吟地叫着我的名字。“你现在是玛雅了。你是我的玛雅。”

※

有人敲门，沉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叙述，女孩的表情既像是被吓到了，又像是很感激的样子。

维克多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从椅子上探出身子把门拽开。埃迪森示意他到走廊里去。“你小子到底想干嘛？”他咬牙切齿地说。“她开始说话了。”

“排查嫌疑人办公室的小组找到了些东西。”他拿起一个大证物袋，里面满是驾照和身份证。“看起来他都留着了。”

“反正她们每个人都有。”他拿起袋子——天呐，真多——又摇一摇看下面一层的人名和照片。“你找到她的了吗？”

埃迪森又递给他一只小袋子，里面只装着一个塑料片。他立刻认出这是她的，身份证上写着纽约二字。照片上的她比现在小一些，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些，当然这表情不是温柔。他读出来：“英纳拉·莫里西。”可埃迪森却摇摇头。

“剩下的他们也扫描过了，正在排查。这个他们先查的，四年前英纳拉·莫里西这个人根本不存在。社保号码显示，这是个1970年代去世的，年龄才两岁的孩子。纽约警局派人去了最后登记的工作场所了，那是一个叫做晚星的餐厅。身份证上的家庭地址是一处危楼，但是我们打电话问餐厅找到了公寓的位置。接待我的特工漏了点口风给我，说那个地址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跟我们说过了。”维克托不明所以地说。

“对对对，她既诚实又坦率。”

他没立刻搭话，他在专心地看着身份证。他相信搭档的话，这是假身份证，但是这该死的假身份证做得真够逼真。要在平时，他肯定就被糊弄过去了。“她什么时候开始不上班的？”

“两年前，她老板说的。税务单也对得上。”

“两年……”他把大证物袋还给埃迪森，再把装着身份证的塑料袋折起来放进裤兜里。“让他们尽快把这些都查完；不行的话，调几个其他组的技术员过来帮帮忙。当务之急是确认医院里的那些女孩的身份。再去拿几副耳机给技术员，随时联系纽约警局。”

“收到。”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关着的门。“她刚刚真说了？”

“她的问题不在于说话。”他笑起来。“等你结婚了，埃迪森，或者等你的闺女长到十几岁的时候，你就会明白的。比起其他女孩，她算是好的了，不过青春期嘛，总会这样。从她们的话中过滤出重要的信息就好了，听话要听里面藏着的她们不愿讲的内容。”

“就是这样我才不愿意跟受害者谈，我宁愿跟嫌疑人谈。”也不等回话，他就昂首阔步地走回了技术办公室。

既然他走出房间了，不如就利用一下这个休息时间。维克多快步穿过走廊，向警队客厅走去，穿过办公桌和小隔间，到了作为厨房和茶歇间的小角落。他把机器里的咖啡壶拿出来，闻了闻，不热，好像也没完全走味儿。他找了两个看起来干净点儿的马克杯，倒好咖啡，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利用等候的时候，他又在冰箱里翻找没过期的食物。

他没想找生日蛋糕，不过也能凑合。很快，他手上多出了两盘装着厚厚蛋糕块的纸盘，还有几包糖和奶精。用手勾着杯子，他又回到了技术室。

埃迪森又皱起了眉头，不过还是帮他拿着盘子，看着他插上耳机。维克多没想藏着耳机线，他知道瞒不过女孩的眼。等他插好耳机，拿好盘子，又回了房间。

女孩见到蛋糕吓了一跳，他刻意不让自己露出笑容，把盘子和杯子推到不锈钢桌子的另一边。“我觉得你可能饿了。也不知道你喝咖啡加多少糖奶。”

“不饿，不过还是谢谢你。”她直接拿起咖啡小口喝着，做了个鬼脸，但吃起蛋糕却是先咬了一小口，接着咬了一大口。

等到她嘴里塞了满满一大口沾着糖霜的红色奶油花时，他说话了：“给我说说晚星吧，英纳拉。”

她没噎到，也没退缩，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如果他没有刻意留心的话，根本无法察觉到。她咽下蛋糕，舔了舔嘴上的糖霜，嘴唇上还残留了一些红色奶油。“晚星是个餐厅，不过你已经知道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身份证，连同袋子一起放在桌上。她用指甲敲着身份证，表情时明时暗。“他都留着？”她怀疑地问。“这也太……”

“傻？”

“是。”她沉思着，蹙起了眉头，张开手掌压在了塑料卡片上。“所有的吗？”

“现在看来是这样。”

她晃着杯子，盯着里面的小漩涡。

“但是英纳拉和玛雅一样，都是虚构的，对吧？”他问道，语气温和。“你的名字，年龄，都不是真的。”

“也够真了，”她轻轻地申辩道，“够用就行。”

“能让你找工作找地方住。但是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

在纽约，有一个好处就是没人会问问题。纽约是人人都会去的地方，是吧？它是梦想、是目标，在那里几百万人做着同样的事，你消失在其中，无人知晓。没人会关心你从哪里来，也没人关心你为什么离开，因为他们都只关心自己，想着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想着她们想去的地方。纽约历史悠久，但是每个住在纽约的人都只想着未来，即使你是从纽约来的——纽约人，你也可以去别的地方，生存繁衍。别人永远也找不到你。

一个露营包和一个旅行箱是我的全部家当，我就带着这些坐大巴到了纽约。我找到一个救济餐厅，只要我帮忙发食物就让我睡在楼上的小诊所里。有个志愿者告诉我，有个人刚给他委内瑞拉来的妻子办了假证件。我按着他给我的电话号码拨过去，他约我第二天到图书馆，在狮子雕像下面等候，一位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会来找我。

在比约定的时间过了一个半小时之后，陌生人终于来了，他的样子看起来不是那种让人放心的人。他约莫中等身材，很瘦，衣服看上去硬邦邦的，估计沾了汗水和别的什么，反正我也不想搞清楚。头发又稀又长，有些还打了绺，他还不停地吸鼻子。每次他抬起袖子擦红红的鼻子时，眼睛都要环顾四周。他可能是个造假天才，但是不难猜出钱都花哪里了。

他没问我名字，只是问了我想叫什么名字、生日、地址，要驾照还是身份证，还问我想不想捐器官。我们聊着聊着就走进了图书馆，终于找到了可以不说话的理由，他走到一块旗子前，让我靠着旗子白色的地方站着，给我拍了照片。我在来图书馆见他之前稍微打扮了一下，还买了一些化妆品，为了能像19岁。眼睛其实会暴露一切。如果你看得多，你就显老，不管其他的五官什么样。

他跟我约好，当天晚上在一个热狗摊位等他，到时候他会给我我要的东西。再见面的时候，他又迟到了——他举起一个信封。就是这么一个小东西，这么小，可是它能改变一个人的人生。他告诉我要一千块，但是如果我跟他睡的话五百块就行。

我付了一千。

我们往不同方向走了，那天晚上我没回救济餐厅过夜，而是朝青旅——避开了那些知道我会办非法证件的人——方向走去，我打开了信封，第一次端详了英纳拉·莫里西这个名字。

※

“你为什么不想被找到？”他用一支笔搅着刚倒进咖啡里的奶精。

“我不担心被找到；要想被找到，总得先有人去找你。”

“为什么没人找你？”

“真想念纽约啊。没人会问这种问题。”

耳朵里有轻微的噼啪声，有个技术员打开了话筒。“纽约那边说她三年前过了GED考试。考得很好，可是没去注册SAT考试，也没要成绩单，不准备给什么学校或是老板看。”

“你高中就辍学了？”他问，“还是因为不想读学位才去考了GED？”

“你现在已经知道我的名字，我的过去大概轻易就能挖出来了，不是吗？”她吃完蛋糕，把塑料叉子端端正正地摆在盘子上，再嘶啦一声把纸包撕开，然后把里面的糖倒在盘子上。她舔了舔那只唯一没绑绷带的指尖，然后蘸了点糖，送进嘴里。“不过那只在纽约。”

“是的，所以你得告诉我之前发生的事。”

“我喜欢当英纳拉。”

他说：“但她不是你。”语气温和。她眼神变得愤怒了，但像之前一闪而过的微笑和惊讶一样，也稍纵即逝。

“玫瑰换了其他名字不还是同样芬芳？”

“那是修辞，不是身份。你是谁这个问题，与名字无关，而是与你过去的经历有关，我要知道你的过去。”

“为什么？我的过去跟花匠的事无关，可那才是你要关心的不是吗？花匠和他的花园？还有他的蝴蝶？”

“如果他能活到审判那天，我们需要给陪审团提供可靠的证人。一个女孩连名字都不愿说实话，这算不上可靠。”

“就是个名字而已。”

“对你，就不仅只是名字。”

她唇间又闪过了似笑非笑的表情。“福佑也说过这话。”

“福佑？”

※

利昂奈特像往常一样站在文身室外面，我还在穿那件黑色紧身裙——我唯一的一件遮羞布，她礼貌性地回避着。

“闭上眼，”她跟我说，“我们慢慢来吧。”

我在屋子里一直闭着双眼，时间长了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我浑身又开始起鸡皮疙瘩。但是利昂奈特一直对我都很好，她对其他女孩子们一定也曾是这样的。我更加信任她了。我一闭眼，她就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出了中庭，这条路我以前从没走过。走廊很长，走到尽头，开始往左转。我一路上都用手摸着玻璃墙，每次遇到门洞，手就空荡荡的。

最后她带我走进一个门洞，让我站好，轻轻握住我的臂膀。我感觉得到，她先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说：“睁开眼。”

她站在我面前，这个房间跟我先前待的房间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些个人物品：床上有床单、毯子和枕头，床头的架子上有一些手工折纸，马桶、洗手台和淋浴藏在南瓜色的浴帘后。最大的枕头下面有一本书，书的一角露在枕头外面，床下面还有几个抽屉。

“他叫你什么名字？”

“玛雅。”这是我第一次大声说出这个名字。我一边说，一边回想起他做我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这个名字，我强忍着不让自己战栗。

“玛雅，”她读了一遍，我忍不住难过起来。“你自己看看吧，玛雅。”她举起一面镜子，好让我从镜子里看到我的背部。

后背的大部分还是粉色的，特别是刚刚上色的部分还红肿着，我知道等以后结的痂剥落了颜色会更深。身体两边裙子镂空的地方，指纹还清晰可见，但也无法挡住身后的图案。很丑！很可怕！也很好看！

翅膀的前半部分呈金棕色，像利昂奈特的头发和眼睛那种茶褐色，中间点缀着黑色、白色和红棕色；后半部分是玫瑰色和紫色的，也用黑白图案点缀。细节精致得吓人，颜色的轻微变化让人觉得是精心设计的。颜色很多，也很鲜艳，盖住了我整个后背，从肩膀最上方到屁股下面一点。翅膀又长又窄，外延刚刚好贴着我身体的两侧。

艺术感的确很强。且不论他的其他癖好，这花匠确实有才！

我恨这个翅膀，但是它是好看。

一只脑袋从门外伸进来，然后探出整个身子，原来是一个小女孩。这女孩即便把身体挺得直直的，身高也不到五英尺，不过看她的身体曲线，就知道她已不再是小孩子了。她皮肤洁白，毫无瑕疵，长着一双紫罗兰色的大眼睛，浓密的黑色卷发随意地用卡子别住。形成对照的是，她长着一只扁鼻子，不过这鼻子虽不好看却还算得上可爱。跟我在花园里见到过的其他女孩子一样，她完全称得上美人一个。

当你被美包围的时候，美就失去意义了！

“呐，你就是新来的。”她一屁股坐到床上，把一个小枕头抱在胸口。“那混蛋给你起了什么名？”

“他可能会听见。”利昂奈特责怪道，但是床上的女孩无所谓地耸耸肩。

“让他听吧。他也从来没让我们爱他啊。他到底叫你什么？”

“玛雅。”我刚跟利昂奈特说了一次，所以这回说出来时，声音没那么刺耳。我不知道我以后还会不会这样，我也不知道过一段时间我是否就会无所谓了，我更加不知道这个名字会不会一直扎在我心口，像碎片一样用镊子无法取出来。

“啊，还不算难听嘛。那个鸟人叫我福佑。”她哼了一声，还翻了个白眼。“福佑！我看起来像是有福还是被谁保佑了吗？哦，对了，让我看看。”她做了个转动的手势，那一瞬间，我想起了霍普。我一边想着，一边慢慢转身给她看后背。“不错。颜色还是很衬你的。我们得找找看是什么品种。”

“是只西松精灵蝶。”利昂奈特叹气说。我转头看她，她却只耸了耸肩。“总要找点儿事儿干。可能会让人好受点儿。我是亮铜蝶。”

“我是墨西哥蓝翅蝶。”福佑也跟着说道。“挺好看的。当然很恶心，不过我又不是天天看着。不管这些，名字的事儿，管他怎么叫，完全没关系，只管叫我们甲、乙、丙好了，应就是了，别当真！这里没那么容易混。”

“容易混？”

“当然了！你得记住你是谁啊，仅仅是演戏罢了。如果你把这名字真当成你自己，那你就不知道你是谁了。不知道你是谁，就容易精神崩溃，在这儿崩溃了就……”

“福佑！”

“干嘛？她看起来又不娇弱。她还没哭呢，我们都知道他文完了会干嘛。”

像霍普，但是聪明多了。

“那崩溃了会怎样？”

“你去看看走廊吧，千万别吃了饭再去看就行。”

※

“然后你去走廊看了，”维克多提示她接着讲。

“我闭着眼。”

“走廊里到底有什么？”

她晃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没有接话，只是用表情告诉他：你懂的。

耳朵里又响了一声。埃迪森说：“拉米雷兹刚从医院打过来的，她正在上传那些医生能治好的女孩的照片。人口失踪处的人有活儿要干了，算上太平间的那位，一半女孩的身份都确定了。不过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女孩看着他，眼光犀利。

“有个女孩的身份已经得到确认，她的家庭很有来头，她坚持说自己名字叫拉文纳，但她的指纹符合帕丽斯·金斯利这个人。”

“金斯利参议员家失踪的那个？”

英纳拉倚着凳子靠背坐着，脸上明显露出好笑的表情。这件事处理起来明明很棘手，可她却觉得好笑，维克多不知道她笑的原因何在。

“通知参议员了吗？”他问。

“还没。”埃迪森说，“拉米雷兹想先跟我们通通气。维克，金斯利参议员一直在设法找女儿，她百分百会插手调查此事。”

到了那时候，他们现在小心维护的女孩们的隐私就肯定没法不公开了。女孩们的照片，会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在各家电视台播放。那英纳拉……维克多疲倦地揉揉眼。如果参议员知道这位从容过度的女孩有嫌疑，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起诉这女孩的。

最后，他说道：“让拉米雷兹尽力拖延，我们需要时间。”

“收到。”

“她失踪了多久来着？”

“四年半。”

“四年半了？”

“拉文纳，”英纳拉默默说着，维克多盯着她。“没人会忘记她们在那里的时间。”

“为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对吧？参议员要插手了。”

“对你来说也不同了。”

“当然了。怎么可能一样呢？”

他这才意识到，她都知道。也许她不知道细节，但知道他们怀疑她也有份儿。他思忖着她眼里的笑意，还有嘴角边那丝嘲讽。面对这些新消息，她镇静得有点过头了。

局面仍然在他的掌控中，这时他想换个话题。“你说公寓里的那些女孩是你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她在椅子里挪了挪身子，警惕地回答道：“没错。”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我之前没有。”

“英纳拉。”

她的回答的语气和他的女儿们一模一样——本能的、不情愿的，很快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不妥，但却晚了，所以又有点儿生气。“你可以啊。有小孩吗？”

“三个女儿。”

“那你还选择做特工这样的职业，跟一群受尽折磨的孩子打交道。”

“我是努力拯救那些孩子，”他反驳说，“尽力帮助可怜的孩子们找回正义。”

“你觉得那些孩子想要正义吗？”

“你不想要吗？”

“真的不想，完全不想。正义即便在正义的场合下也是谬误，什么也解决不了。”

“如果你小时候得到过正义，你还会这么说吗？”

一丝苦涩的笑容在她脸上一闪而过。“我要正义又能怎样？”

“我这一辈子只做这件事，你认为一个饱受折磨的孩子坐我面前，我会看不出来吗？”

她歪着头，好像让步了，然后咬着嘴唇，缩了缩身子。“也不完全对。你就把我当成个没人管的小孩儿吧。是被遗忘了，而不是被毁了。我是只积了灰的泰迪熊，是床下的小兔子，但不是独腿的锡兵。”

他喝了一口早已凉了的咖啡，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埃迪森不喜欢她这样子，但维克多在这个样子里找回了已经熟悉的谈话节奏。“怎么讲？”

※

有时候，你看着一场婚礼的进行，却会无奈地觉得，他们的孩子将来会遭遇不幸，而且无法避免，他们的孩子会一次又一次地遭受摧残。这是事实，不是什么预感，事实就这么残酷：这对夫妇不该——却一定会——生孩子。

就像我父母一样。

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才22岁，却是她第三次嫁人。第一次嫁人时，是17岁，嫁给了外婆那时老公的弟弟。嫁过去一年不到，他在一次与她做爱的时候，突发心脏病身亡。不过，第一任丈夫留下了一笔很可观的遗产，所以几个月之后，她又跟一个大她15岁的男人结了婚。婚后一年多，俩人离婚。离婚后她更有钱了，然后就嫁给了我爸。当时要不是我爸把妈妈肚子搞大了，我估计他俩也不会结婚。爸爸长得很帅，但是既没钱也没前途，而且只比她大两岁，这几点我妈都无法接受。

我妈应该要感谢她的老妈才对，外婆她老人家在绝经前有九个老公，绝经后她觉得太干了就不再婚了。她的每任老公都死了，而且死得一个比一个快。当然那不是有预谋的杀夫。就是……死了。当然了，外婆嫁的男人大多数是老头儿，死后给她留下一小笔钱。我妈就是在这样的教育下长大，对婚姻必然也是这样期待的，可我爸却哪一条都与她的期待不符。

但我得说，他们还是努力过。最初的几年里我们住在我爸家附近，我大概也记得，那里住着一些叔叔阿姨，还有其他的小孩儿，我跟他们一起玩过。然后我们就搬家了，跟他们再也没有联系，只剩我、父母、还有他们俩的一堆情人。他们要么是出去跟情人约会，要么就躲在卧室里不出来，我就这样变得很独立。我不仅学会了使用微波炉，还记住了公交车时刻表；我能自己去杂货店，还会估算他们身上什么时候会有现金，因为拿到了钱就能去市场买东西。

你可能觉得这样有点儿奇怪，是吧？但是不管谁在商店里问我——一个出于关心而询问我的女人，还是一位收银员——我都会告诉她们，我妈待在车里照看小宝宝，天气冷，要保持空气流通。我这样说，他们都相信我的话，还对我笑，夸我是个乖女儿、好姐姐。

所以我不仅学会了独立，还意识到大多数人的智商都不高。

在我6岁那年，他们决定去做一次婚姻咨询。他们不是真的去咨询，只是为了走个过场。因为我爸办公室的同事跟他说，婚姻咨询费可通过保险报销，而且还有外人参与，做婚姻咨询总比离婚要好些，况且去婚姻咨询处还能让他们尽量快点离。咨询师交待他们做很多事，其中有一件就是家庭旅行，让我们三个人去有意思也特别点的地方，如主题乐园之类的。

我们大概上午十点钟到的公园，前几个小时都没出什么情况，可是在旋转木马处却发生了意外。我他妈恨死旋转木马了。当时，我爸站在出口，等着抱我下来，我妈站在入口处，把我抱了上去，他俩一人一边站着，看我一圈一圈地转。我当时太小，抓不到铁环，木马又太宽，坐得我屁股疼。但我还是一圈一圈坐着，眼睁睁看着我爸跟一个小个子的拉美女人走了，再转了一圈，又看见我妈跟一个大笑着的穿苏格兰裙的红头发高个子男人走了。

一个大一点的小孩帮忙把他妹妹扶下了马，然后又好心地帮忙扶我下了木马，他拉着我的手一直走到出口。我想跟那家人在一起，想成为别人的小妹妹，可以有小哥哥陪我一起骑木马，走路的时候有人拉着我的手，还有人会蹲下来对着我笑，问我玩得开不开心。但是我走出木马区域，谢过男孩，故意冲着一个在专心打电话的女人招手，让他以为我找到妈妈了，然后默默地看着他和妹妹走向笑意盈盈地迎接他们的爸爸妈妈。

后来我为了躲保安，就在公园里闲逛，但是太阳下山，公园要关门了，我却还没有找到我爸我妈。保安最后还是看到我了，抓我去羞耻屋。嗯，也叫走失儿童招领处。他们用广播重复地说着我的名字，要找不到孩子的家长前来领我。其他被招领的孩子们，要么是被忘了，要么是走丢了，还有就是故意藏起来不想让家长看见的。

然后我听到有个家长说什么儿童福利机构，她特别提到，到晚上十点还没被领走的孩子将让福利机构来领走。我的邻居就是一家收养家庭，光是想象被他们那样的人领养就很可怕。幸运的是，有个小一点儿的孩子尿身上了，他哭起来，惹得所有大人都围着他转，趁他们安抚他的空儿，我终于偷偷溜出门回到公园里了。

我找了好久，最后找到了大门，有一群学校组织的小孩，都堵在门口等车子来接，我就跟在他们后面走了出去。从出口穿过停车场到加油站，我又走了一个小时。加油站里还有人，他们正在往家赶，所以灯火通明的。坐旋转木马的钱，加上爸爸塞到我口袋里的一些买零食吃的钱，都还在，我用这钱往家里打了个电话，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随后又往邻居家打了个电话。

当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他还是开着车，花了两个小时时间来接我，又过了两个小时我们才到家，我看了眼我自己的家，没有亮灯。

“这个邻居就是收养家庭里的爸爸？”维克多一边看着她舔干裂的嘴唇，一边顺手拿起空瓶子，冲着单面镜举着。这时一位技术员说埃迪森来了。

“是。”

“但是他把你安全送回家了，为什么还说跟他们一起住想着都恐怖？”

“在他家门口停好车，他说要我感谢他送我回家，让我舔他的棒棒糖。”

塑料瓶在他的拳头里发出抗议的叫喊。“我的天。”

“他把我的头往他膝盖上摁，我就抠嗓子眼儿，吐了他一身。我还狠狠地按喇叭，引他妻子出来。”她又开了一包糖，往嘴里倒了一半。“他后来因性骚扰罪被判了刑，关了一个多月吧，他妻子也搬走了。”

门猛地开了，埃迪森扔进一瓶水给女孩。按照规定，他们今天就不能再拘留她了——按规定该把瓶盖拧掉，毕竟有窒息的危险——但是他的另一只手拿了一沓照相纸，胳膊肘里还有那包身份证，他一股脑儿扔桌上，大吼起来：“你不跟我们说实话，你就是包庇做了这些事儿的那个人。”

英纳拉说得没错。亲眼见到跟从文字里读到的，根本不是一码事。维克多慢慢吐出一口气，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她从那堆照片里，先拿起第一张，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花园的主楼已经被毁，但这些照片中的每一张几乎都还原了一小段主楼的走廊。

看到第七张，她打乱照片，再仔细看一遍，然后再重新放好。她摸了摸最上面的照片中靠近中间的褐色线条，说：“这是利昂奈特。”

“你朋友？”

她的手指慢慢拂过照片里的玻璃边缘，小声说：“对，以前的。”

※

和你的名字一样，在花园里最容易忘记的事是生日。我后来认识的其他女孩都还很年轻，但我没问她们具体年龄。本来也没必要嘛。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就死了，直对着的走廊也提醒着我们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何必再提这些呢？

可是，利昂奈特的事发生后，我改变了想法。

那时我到花园里已经六个月了，跟其他女孩处得也都不错，但是跟我最好的还是利昂奈特和福佑。她们跟我最像，都不会哭，也不会哀叹我们死定了的悲惨命运。我们在花匠面前既不退缩，也不靠跪舔争宠来改变命运什么的。我们不卑不亢，来了就受着，没来就做自己的事。

花匠很喜欢我们。

每天的吃饭时间都是固定的，其他时间我们也没什么地方可去，所以很多女孩就串门找安慰。如果花匠找你，他直接看监视器就行。那天利昂奈特叫我和福佑去她房里过夜，我也没多想，因为我们经常这样。我本该听出她话里的绝望，其实意思很明显，可是在花园里待久了人人都麻木了。跟美一样，绝望和恐惧像呼吸一样无所不在。

我白天穿着衣服的——永远是黑色的，露出背上的翅膀——但是晚上不准穿。大多数人都只穿内裤睡觉，想穿文胸都没有。我在青旅和公寓里待过，所以没什么关系，跟她们刚进来的时候比我脸皮厚多了，要是我脸皮薄一点点，估计就要崩溃。

我们三个人在床垫上蜷在一起，等着灭灯，但是慢慢的我们发现利昂奈特在抖。不是抖一下两下，而是像身体深处传来的，像被电击一样地一直抖。我坐起来，紧扣住她的手指。“怎么了？”

她金棕色的眼睛里闪着泪花，我突然觉得有点儿恶心。之前我从没看她哭过，她也烦别人掉眼泪，特别是对自己。“明天是我21岁生日。”她小声说。

福佑叫了一声，抱住利昂奈特，把脸埋在她的肩头。“靠，利昂，对不起。”

“我们还有保质期吗？”我悄悄问。“21？”

利昂奈特绝望地紧紧搂住我和福佑。“我……我不知道是该反抗还是就这样。都是一死，我不想让他那么容易弄死我。可是如果反抗，结果更痛苦怎么办？妈的，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懦夫，可是我不想疼着死！”

她开始小声啜泣，我只希望这个时候围墙能降下来挡住玻璃墙，把我们都围住，这样她说的话就不会被走廊里的其他人听到。在我们中间，利昂奈特是出了名的坚强，我不想在她走的时候却被别人看扁。但是大多数时候，围墙只有一周的两天早上会降——我们把那一天当成周末，也不管那天到底是否真的是周末——为了让花匠给我们美丽的监狱做养护。雇来帮忙的人从没见过我们，他们和我们中间还隔着一层又一层紧闭的门，所以也听不到我们说话的声音。

哦，不对。当有新人进来的时候，也会把墙放下来。或者，有人死的时候也如此。

我们不喜欢墙落下来，因为一旦墙落下来，总不过又有什么特殊的事发生了。

我们整夜都陪着利昂奈特，她哭得精疲力竭，一度昏了过去。可醒了又开始哭。大概四点的时候，她差不多醒了，磕磕绊绊地去洗澡，我们帮她洗了头发，梳好，再编成一个皇冠辫。她的衣柜里有一件新裙子，琥珀色的丝绸，点缀着金色的流苏，在黑色的映衬下像火一样明艳。裙子映衬着她小麦色的皮肤，背后的翅膀颜色也被衬得更加绚丽：亮橙色的底，衬托着金色和黄色，周围圈着黑色的点点，每个翅膀尖又有白色镶黑色的条纹。活脱脱一只亮铜蝶展翅。

天刚要亮，花匠就来找她了。

他打扮得优雅得体，中等稍高的身高，身材也很好。看起来要比实际年轻十到十五岁的样子。暗金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浅绿色的眼睛里像是藏了一条大海。即便我一见到他就想吐，我也得承认他确实很帅。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从没见过他穿一身黑，他就站在门口，拇指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看着我们。

利昂奈特深吸一口气，紧紧地抱了福佑，在她耳边说了些悄悄话，再跟她吻别。然后她转向我，痛苦得死死抱住我。“我的名字叫卡西迪·劳伦斯，”她轻轻说，轻到我勉强能听清。“别忘了我。别让他是唯一记着我的那个。”她也亲了我，然后闭上眼，让花匠带她走了。

我和福佑用了一个早上的时间，就整理完了利昂奈特屋里过去五年来收集的个人物品。她在这里待了整整五年了。我们拿下浴帘叠好，连同床上用品一起堆在光秃秃的床垫一边。她塞在枕头下的那本书原来是《圣经》，字里行间都是她五年以来的愤怒、绝望，还有希望，动物折纸分给花园里所有的女孩子后还会多出几个。那天下午我们把折纸连同黑裙一起发给每个女孩。最后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利昂奈特的痕迹已经在屋里再也找不到了。

那天晚上，墙降下来了。我和福佑一起蜷在我的床上，床上除了缝好的床单，现在又多了些床上用品。我们因为听话，不惹麻烦，也不互相厮杀，才能像现在这样待在一起，我现在也有床单和毯子了，跟我后背前翅膀下方的玫瑰色和紫罗兰色颜色一样。墙落下把我们困住了，福佑又哭又骂。几个小时之后，墙又升起来了，刚升到离地一英尺，福佑就拽着我的手一起挤过去，去走廊里找。

但是我们只走了几步，发现花匠就站在那儿，倚在靠近花园那边的墙上，观察着玻璃里面的女孩。她的头躬着，几乎贴到了胸前，腋下用U型铁固定住，让她保持直立。长袍在周围的透明树脂里飘荡着，像是在水中一般。她后背的图案几乎紧贴着玻璃，那明亮的翅膀上的每个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利昂奈特的所有特征——她凌厉的笑，她的眉眼——都不见了，翅膀成了唯一的重点。

他转过身来，用手轻轻地梳理我的乱发，把缠在一起的轻轻拉开。“你忘记把头发梳起来了，玛雅。我都看不到你的翅膀了。”

我开始扎头发，想随便绾一下，可他抓住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拉走了。

带到我的屋里。

福佑哭了，然后骂着追过来。

花匠坐在我床上，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梳着我的头发，梳到它像绸缎一样顺滑。然后他的手开始往别的地方游走，嘴也上来了，我紧闭着眼，在心里默默背着《不安的山谷》。

※

“等等，那是啥？”埃迪森插嘴问，脸上还挂着一副嫌恶的表情。

她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好笑地看着他。“《不安的山谷》，”她又说了一遍，“是爱伦坡的一首诗。‘他们都去参战了，把村庄交给眼波温柔的星，夜晚，从碧蓝的塔里，守望着繁花’……我喜欢坡。他把孤僻过得明目张胆，写的东西让人振奋。”

“可是那……”

“每次花匠来我屋子，我就背诗。”她若无其事地说。“我不会反抗他，因为我不想死。但是我也不想做这事，所以我让他干他的，我自己脑子里想别的事，我就背坡的诗。”

“他给你做好文身的那天是你第一次，呃……第一次……”

“背坡的诗？”她接下他说的话，作弄似的耸起一条眉毛。维克多脸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不是的，谢天谢地。几个月前我就对做爱产生好奇，想试试做爱，所以霍普就把她的一个男孩儿塞给了我。那才算吧！”

埃迪森咳了一声，维克多在心里默默感谢妻子，感谢她教给了孩子们性的知识。

※

要是换一个情景，我们大概就要叫霍普婊子了，可是有索菲娅在——她以前是真的拉过皮条，直到警察把她的两个女儿带走了——那种叫法就有点儿不太合适了。再加上霍普是找乐子，又不为钱。真求财的话，她能赚疯。男的、女的、两人、三人、还是一群人，霍普都能上。

话说回来，公寓里也没有什么隐私。除了洗手间，就只有一间屋，而且床之间的床帘又那么薄，根本挡不住什么，再加上头上没遮挡。他们办事也不会静悄悄的。除了霍普和杰西卡，其他女孩也会带人回来，只不过她俩带的次数最多，有时候一天还不止一次。

过早碰到了——没别的意思——恋童癖的人，让我基本对性没兴趣。再加上我爸妈的事。两性关系太可怕了，我完全不想有这种关系，但是跟她们住久了，我慢慢也变了。她们不去做爱，就要聊做爱，我听不懂时她们还要取笑我——要是霍普在，还会给我演示怎么自慰——所以最后我的好奇心战胜了厌恶感，我决定要试试看。嗯，我决定先想好再去试，所以一开始我有许多做爱的机会，但我都退却了，因为我还没想好，也就这样错过了。

可是，在一个我不用晚上去上班的下午，霍普带了两个男孩回来。詹森是跟我们一起工作的为数不多的男服务生之一，他朋友托弗也是公寓里的常客。不管霍普在不在，他俩都经常来玩，我们也觉得他们挺有意思，有时候他们来时会带些吃的。三个人才刚一进门，霍普就迫不及待地扒詹森的衣服，等走到床帘前，两个人的衣服就扒光了，他们一边笑一边跌跌撞撞地走到床帘后面滚床单去了。

托弗脸红了，他还是有点羞耻心，他把他俩一路脱下的衣服踢到床边。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看书。有了详细住址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办借阅证，每周去图书馆几次。小的时候借读书可以逃避许多事情，长大以后，虽然没什么要逃避的了，我却依然爱看书。

托弗把他们的衣服踢到床边，然后去倒了两杯橙汁——社会服务前两天才来扫荡过，所以冰箱里还有蛮多好吃的——递给我一杯，然后在沙发上跟我躺在一起。

“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吗？”我故意问他，他脸更红了。

“大家都觉得跟霍普在一块，就要一起做爱。但是我不喜欢这样。”他嘟囔着说，我偷偷地笑起来。霍普的确喜欢几个人一起干，对此还很骄傲呢。

托弗是个模特，年龄大概19岁，他有时候帮吉利安送送外卖，赚点外快。他做模特时的样子好看——你知道吧，就是那种看起来平淡无奇却因为经常会看到的那种好看。不过他挺好的。我们聊了聊上个星期我们一大帮人去看的日场戏，聊了他前几天在一个博物馆临展上面的假人表演，还聊到了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他结婚了，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离婚。我俩聊天的时候，霍普和詹森就在里面又是嗷嗷叫又是咯咯笑。

嗯，或许那就是一个平常的下午吧。

最后，他们终于快结束了。“都快四点了！”我冲着那两个呻吟的人喊道，“你们该上班了！”

“好，我这就让他射精！”

说到做到，三十秒刚过，她就让詹森咕哝着起来了，十分钟后，他俩就冲好澡上班去了。那天晚上，其他女孩也都去上班了，只有内奥米和安珀去上周三的晚课了，他俩最早也要十点才能回来。托弗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带了街角塔基家的外卖。

我了解霍普的套路，她是先亲再上手，直接伸进人家裤子里，但我不是她。

“哎，托弗？”

“嗯？”

“你想教我做爱吗？”

这也算一种直接吧。换作别人，随便找个人大概脸都要吓白，不过托弗是霍普的朋友。再说他也跟我聊了一会儿天了。他只是冲我笑笑，我再次确认他不是假笑。“好啊，要是你觉得你准备好了。”

“我觉得差不多了。反正，不行的话不做就行了。”

“嗯，没错。要是不舒服，你就跟我说，好吗？”

“好。”

他把吃剩的晚饭丢到门口快要漫出来的垃圾桶上；该轮到霍普扔垃圾了，可她走的时候忘了。他回到沙发上，滑坐到垫子上来，轻轻地拉着我靠到他身上，说：“我们慢慢来。”然后就亲了我。

我们那晚其实没做爱，他把这叫做适可而止。过程很舒服，也很有意思，我们一直笑个没完。想想看，一年前我搬进来前还不会笑呢。等到内奥米和安珀下课回来，我们已经穿好衣服了，但是那晚他在我的小床上跟我挤在一起，继续玩儿了一会儿，直到内奥米——她睡我旁边——笑出来，说我们要是还不住嘴就要跟我们一起玩了。几天之后，我们等没人的时候真的做爱了，也是第一次做爱，事后我并没觉出有什么好。

然后我们又做了一次，那次我才尝到滋味。

我们后面几周都搞在了一起，后来他在教堂里遇到了一个女孩，说要认真交往，我们才分开。不过一开始炮友的关系很简单，再回到朋友的关系就也很简单，没有什么尴尬或是说谁伤了谁的感情一说。我们都没爱上对方，也没比对方投入更多。他跟教堂的妹子约会了之后，我还是喜欢他过来玩儿，但却不是因为想跟他做爱。托弗人好，我们都喜欢他。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爸妈那么喜欢做爱，喜欢到对什么都不管不顾。

※

她拧开瓶子，喝了一大口水，咽的时候还摸了摸嗓子。维克多庆幸，这样可以沉默一会儿，他觉得埃迪森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两个男人都盯着桌子不说话。伤痛的确有，但维克多却从没见过受害人能这样直白地大谈性事。

他清了清嗓子，把照片翻过来，不看走廊里那些玻璃柜里被树脂包裹的女孩子们。“你说你儿时的邻居是个恋童癖，那你什么时候还见过其他恋童癖？”

“给我外婆剪草坪的那个男的。”她不说了，眨眨眼，瞪着瓶子。维克多猜，她本打算不说出这事的，可能因为疲劳，她放松警惕，所以轻松地就说开了。他把这种想法暂时搁置起来，看看还有什么别的机会。

“你常见到你外婆吗？”

她叹了一口气，开始揭手指上的另一处痂，不情愿地说：“我跟她住。”

“什么时候的事儿？”

※

我8岁那年，爸爸妈妈终于离婚了。他们一次就把钱、房子和车等财产分好了，其他就没有别的事了，不过随后的八个月里，他们争吵不断，都认为我应该跟对方生活。

难道不是很棒吗？每个孩子都该经历一下，花八个月时间，听听看父母理直气壮地说出不想要他们的理由。

最后他们决定送我去外婆家，两个人都付她抚养费。到我要走那天，门口放了三只行李箱、两个盒子、一个泰迪熊，我的全部家当。但是没有一个人在家。

一年前，对面来了新邻居，是一对刚生了孩子的年轻夫妇。我常常过去串门看小宝宝，小男孩很漂亮，他的人生还没被毁掉，也不糟糕。他爸妈那么好，估计以后也不会被毁的。每次去，他妈妈都会给我一碟曲奇和一杯牛奶，他爸爸还教会我打扑克和二十一点。那天，是他们把我送到了汽车站，帮我用父母留在床头柜上的钱买了公交车票，还帮我把行李塞到公交车的行李箱里，跟司机交待好，还给我找了个座位。小孩的妈妈还给我准备了午饭带在路上吃，顺便拿上了刚出炉还热乎乎的葡萄干燕麦曲奇。我想要的家就像他们这样，可惜我不是他们的孩子。最后，车开了，我跟他们挥手告别，看着他们俩一起站在路牙石上，怀里抱着宝宝，一直跟我挥着手，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到了外婆住的城市，出了汽车站还要打车才能到家。出租车司机一路上都在骂那些对孩子不负责任的父母，我问他他说的那些词是什么意思，他就教我怎么说脏话。我外婆住在一幢又大又旧的房子里，周围住着的人在六十年前都很有钱，不过六十年后的那个时候已经破旧得不像样了。司机把我送到目的地，帮我把东西都放到前门的小走廊上，我付了钱，祝他一天都他妈美好。

他笑了，拽了一下我的辫子，叫我好好照顾自己。

外婆绝经之后变得很奇怪。年轻时她是连环新娘——也是连环寡妇，但是她坚信就是那段时间把她变成了半截入土的干瘪老太婆，所以之后就一直蛰居在家里，开始往所有房间和厅堂里塞死掉的东西。

对，没错，就是死了的东西。就连做标本的人都觉得她恐怖，能做到这种地步也是够他妈可以的了。有些死掉的东西是她买的现成的，不管野生的还是外国的，比如熊啊、美洲狮啊这种你平时在城市里见不到的东西。她还有鸟和犰狳这种标本，以及我最恨的、邻居养的各种死法的猫啊狗啊的，她都拿来做了标本。她屋里到处是这种东西，连厕所和厨房都有，真的是每一间屋子里都有。

我拖着我的行李刚走进屋子的时候，压根就没见到她的影子。不过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想来强奸的话，我是个干巴巴的老太婆，所以别费劲了！想来偷东西的话，我没什么值钱的！想来杀人的话，害不害臊！”

我循着声音，穿过被标本占满了的窄窄的走道，最后在一间小小的家庭娱乐室找到了她。她坐在安乐椅上，穿着印着老虎的连体衣，裹在一件深棕色的皮草里一支又一支地抽烟。她面前的七寸电视一会儿闪一会儿冒雪花，看的是“猜价格”。

直到播广告时，她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啊，你来了。上楼去，右手第三间。走之前乖乖地帮我从酒柜上拿瓶威士忌来。”

我给她拿了——没办法——看着她把一整瓶酒倒在沙发前排着的一溜儿死猫死狗面前的碟碟碗碗里，我真是被雷翻了。再怎么想，怎么美化，这种场面也够可怕的。

“喝吧，我的小宝贝们，到死都没捞着的好处，现在有了。”

酒气马上弥漫了整个房间，混合了皮草和丢弃的烟头的臭味。

楼上右手第三间，我一开门，里面堆的死标本就滚了出来。那天，我花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时间清理那些标本，找地方塞好标本，再把我的行李放进去。床单很恶心，我只能蜷着身子在最大的行李箱上面睡了一夜。第二天我把房间的上上下下都清理了一遍，把床垫上的灰啊老鼠屎啊——还有老鼠的尸体啊——都清理掉，再把从家里带来的床单铺上。我尽力把房间收拾成家里的样子，然后才下楼。

外婆还是老样子，只是连体衣换成了亮紫色的而已。

我等到开始放广告，清了清嗓子说：“我把房间收拾好了。我在这儿住的时候，你要是再放什么死了的东西进我屋，我就把这房子烧了。”

她大笑起来，拍了拍我的脸，“好孩子，我喜欢你这脾气。”

就这样我跟外婆住在了一起。

生活场景变了，但是生活还是老样子。她每周让人送一次食品杂货，小费跟买的东西差不多贵，因为只有这样，送货的男孩才愿意过来，每次来男孩都很紧张。打电话叫他们加点东西倒是很容易。我上学的学校什么都不教，老师连学生的名也不点，因为不想学生因为旷课挂科留级，否则第二年又得看到他们。本来学校里是有一些好老师的，但是少之又少，反正我没遇到。剩下的都是渣渣，除了薪水什么都不关心。

学生当然都很高兴咯。在教室里就买卖毒品，甚至小学生也帮他们哥哥姐姐买卖。我升中学的时候，每个出口都有电子监控门，但是没人管，响了也没事儿人一样走出去。就算你不上课也没人知道，一连几天不上学也不会有人往学生家里打电话询问。

我试过一次，在家里待了一整个星期。回学校的时候连谎都没准备撒。回学校不过是因为实在无聊。真是可悲啊。我谁都不理，所以他们也不理我。我天黑之后绝不出门，每天晚上是伴着枪声和警笛声入睡的。给外婆修剪草坪的人每个月来两次，我就躲在床底下，怕他进来找我。

他大概二十多快三十岁，可能再大一点儿，总是穿着低腰紧身牛仔裤，很低，很紧，想露，可就是我那个年纪也不觉得哪里好看。他喜欢叫我漂亮妞儿，每次我放学回家的时候遇到他，他就想上来摸我，让我跟他干点什么。有一次我抬腿一踢，正中他的蛋，他就骂我，追我到屋里，可是他被门口的公鹿给绊倒了。外婆嫌他吵到她看肥皂剧了，也踢了他一脚。

然后，我跑到几个街区以外的加油站晃荡了一会儿，看到他的卡车开走了才回家。

※

“你父母没问过你过得好不好吗？”刚说完他就意识到，问这个问题有点儿蠢，但已经说出口了。看见她撅了撅嘴巴，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父母从没来看过我，没打过电话，没寄过贺卡，也没有送过我礼物，什么都没有。我妈在头三个月还寄过支票来，我爸寄了五个月，然后就都没了。到了外婆家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也没听到过他们的消息。说真的，我都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死还是活。”

他们在这儿一整天了，从昨天晚饭开始，只吃了一块生日蛋糕。他能感到肚子在抗议，估计她也很饿。联邦特工到花园快一天，即二十四小时了。他们的工作时间已超过二十四小时。

“英纳拉，你按自己的方式讲话我没意见，但是我需要你直接告诉我：我们需要叫儿童福利机构的人来吗？”

“不需要，”她立刻回答，“真的。”

“这个真离撒谎有多近？”

这回她切切实实地笑了，嘴角微微上翘，她的面部表情因此变得温柔了。“我昨天18岁了。祝我生日快乐！”

“你去纽约的时候才14岁？”埃迪森追问道。

“是。”

“到底为什么？”

“外婆死了。”她耸耸肩，伸手去拿那瓶水。“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她已经死了，香烟一直烧着，把手指头都烧了。我真是很奇怪，那个鬼地方满是威士忌酒气，怎么没烧着。我猜是她心脏不好还是怎么的。”

“你跟人说了吗？”

“没有。剪草坪的或者送杂货的来要钱的时候就会发现的，我不想再听任何人说怎么处理我的事了。也许他们会查到我爸或者我妈的地址，强制把我送过去，或者直接把我送进福利院，或者查到我爸那边的哪个叔叔阿姨家的地址，再转手把我送到另一个不想要我的亲戚家去。这些我都不喜欢。”

“那你怎么办？”

“我收拾了一只旅行箱，装满了一只露营包，然后把外婆藏的东西拿走了。”

维克多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问这个问题，但还是问了：“藏的什么东西？”

“现金。外婆不是很信银行，所以每次她拿到支票，就兑一半现金放到德国牧羊犬的屁股里。狗尾巴上有个链子，手伸下去就能把钱拽出来。”她喝了口水，把嘬起的嘴唇塞进瓶口，用水润一润裂开的嘴，然后把瓶子拿开，又继续说道：“里面大概有一万块吧，我分开放在两个包里，在房间里又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没去学校，直接去了汽车站，买了张票就去纽约了。”

“你跟你去世了的外婆在屋子里待了一晚。”

“这样的一晚跟别的晚上有什么不一样吗？她还没被做成标本呢。”

他很庆幸，这个时候有个声音传进耳朵里，是观察间里伊芙在说话：“我们帮你们三个人点了点儿吃的，过几分钟就会送到。拉米雷兹打来过电话了。有几个女孩也开口了，不过她们还没说出多少，她们好像更关心那些死掉的女孩。金斯利参议员在从麻省赶过来的路上。”

嗯，刚开始还是好消息。现在再去祈求天气突变，让她在什么地方迫降，估计也没那么走运了。

维克多摇摇头，躺在椅子上，脸面朝上。参议员现在还没来；一旦她来了，他们就得去应付她了。“我们马上就休息，吃饭了。现在问最后一个问题。”

“只有一个？”

“告诉我们你怎么到的花园。”

“这根本不算问题。”

埃迪森不耐烦地拍了下大腿，还是维克多会问话：“你怎么到的花园？”

“我是被绑架去的。”

三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儿锻炼了他敏锐的感觉，他甚至听出了，女孩的话后面没有说出口的“废话”二字。“英纳拉。”

“你真挺有一套的。”

“得了吧。”

她叹了口气，把脚跷到桌子边上，缠着纱布的双手抱在了胸前。

※

晚星餐厅布置精致漂亮，顾客一般都是提前预订，不过碰到晚上人不多时，也可直接坐下点餐。这里价格比较贵，因此一般人也不是说来吃就能来的。晚上的时候，男服务员都穿燕尾服，女服务员穿黑色露肩长裙，领子和袖口是另外加上去的，这样穿看起来就像穿着礼服。我们还得打黑色的领结，领结很难弄得服帖——因为不允许我们戴扣状领结的。

吉利安深谙迎合那些有钱的蠢人的那一套，如果有事情想搞活动，可把整个餐厅租下，服务员也可以穿他们提供的服装。不过他制定了一些基本规则——当然也设了底线——但还是有很多变通的地方，客人提供了服装，我们就穿着，等服务完了还能自己留着。他总是告诫我们，如果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处置这些服装的话，我们可以以物换物的方式交易给他。

离我的16岁生日还有两周——也就是女孩们以为的我的21岁生日——餐厅租给了一个剧院搞募捐活动。他们第一场准备出演蝴蝶夫人，所以我们也就那样打扮了。客户提出只要女服务员，所以我们就都穿了黑裙子，戴一副铁丝和丝绸做的翅膀。翅膀要用不干胶和乳胶黏上——他妈的，黏的时候真是——还要求我们都要把头发梳理起来，盘到头顶。

我们都认为，这次的服装比以前的牧羊女装或者内战主题的婚礼彩排装要好，那些裙撑堆在公寓的一个角落里实在碍事，我们顺势把那些裙撑做成了圣诞吊灯。因为要装那些鬼翅膀，因此得提早几个小时上班，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烦人的地方，况且裙子还可以继续穿。不过戴着大翅膀上菜还是太扯了，上完主菜，我们就能退回厨房，等着募捐表演结束。我们都不知道是该骂还是该笑，好多人又骂又笑。

领班瑞贝卡叹了口气，坐到凳子上，又把脚抬起来放到旁边的箱子上，她怀孕了，穿不了高跟鞋，自然也就不用装翅膀。她咕哝着说：“这个东西快点出来吧。”

我戴着翅膀挤到凳子后面，帮她按摩僵硬的肩膀和后背。

霍普透过一个小缝偷看外面。“你们觉得那个剧院的老男人怎么样，是不是还可以打一炮？”

“他还没那么老，还有你说话注意点儿。”惠特妮回答道。吉利安不准我们上班的时候说有些词，就算是在厨房也不能说，包括“打炮”这个词。

“呵呵，他儿子看起来都比我老，你说他老不老。”

“那你去勾搭他儿子。”

“还是算了吧。倒是很性感，不过怪怪的。”

“他没看你？”

“他看太多了，把我们都看了。他就是不对劲儿，我宁愿视奸老头儿。”

我们聚在厨房里聊天，编排那些客人，到表演中场休息时，我们才出去添酒添食物，上甜点。去主桌的时候，我特别观察了一下霍普说的那老头儿和他儿子，立刻明白了她说的不对劲儿是什么意思。他是帅，肌肉发达，相貌出众，长着一双深棕色的眼睛，一头暗金色头发跟他爸爸的一模一样，倒跟他的小麦色皮肤也很相称。

即便这小麦色看上去有点儿假！

他的外表下面隐藏着很多东西。他看着我们一个个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时候，迷人的微笑下其实露出了残忍的一面。坐他旁边的老爸就只是迷人而已，我们每每为他服务时，他就微微一笑表示感谢。老头儿用两根手指挡住我手腕，拦住了我，不像套近乎，也不像威胁：“文身很可爱嘛，亲爱的。”

我瞥了一眼裙子露出的小缝。几个月前，我们公寓的所有人，连同凯瑟琳，一起出去搞了集体文身，虽然事后觉得很可笑，根本就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干，大概当时大多数人都醉醺醺的，霍普又一直吵着要做，我们就妥协了。文身在我右脚踝的外侧，脚踝骨上面一点，黑线描得挺雅致的。图案是霍普挑的。索菲娅当时还清醒，她不同意蝴蝶图案，觉得太夸张，而且也太常见了，可是霍普非要。只要她想，她就能变身成一只巨型蜜獾；她把这文身叫做部落蝴蝶。一般在工作的时候我们都会用衣服或者化妆品挡住文身，但是因为那晚的主题跟蝴蝶相关，吉利安就说可以不用掩盖。

“谢谢。”我给他的杯子里续了气泡酒。

“你喜欢蝴蝶吗？”

其实不喜欢，可是考虑到他派对的主题，我那么说好像不太好。“蝴蝶挺好看的。”

“是啊，不过美好的事物都很短暂。”他浅绿色的眼睛从我脚踝上的文身开始往上扫视，一直看到我的眼睛。“你身上不止有文身这一处可爱的地方。”

我心里记下要告诉霍普老头儿和他儿子一样变态。“谢谢您，先生。”

“你这么小就来这样的餐厅工作了。”

从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太小了不能做什么事。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看到他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了类似满意的神色。最后，我说：“有些人会比实际年龄成熟一些。”然后马上在心里骂自己。我不能让一个有钱顾客告诉吉利安，说我在年龄上撒了谎。

我再去给他添酒的时候，他没再说话，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我到厨房。

下半场表演开始了，我偷偷溜回员工休息室，从包里拿出卫生棉塞，等我转身要去洗手间的时候，看见老头儿的儿子已站在走廊里。他大概二十五六岁，但单独跟他在小房间里时，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咄咄逼人的老练劲儿。我从未夸过霍普敏锐，不过这次她说对了，这个人确实很不对劲儿。

“对不起，这里是仅供员工出入的地方。”

他没理我，还是挡在路中间，伸出一只手弹了一下我背后的翅膀。“我爸品味很好，你不觉得吗？”

“先生，请你离开。顾客不该来这里。”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

“我也会这么说。”勤杂工桶哥站出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知道老板不愿意把你赶出餐厅，但是如果你还不回去的话他肯定会这么办的。”

他上下打量着桶哥，桶哥又高又壮，轻而易举地就能把人拎起来像扔个啤酒桶一样扔出去，“桶哥”这个绰号就是这么得来的。那男的皱了下眉，点了点头，走了。

桶哥看着他转过拐角处，径直走到了主餐厅，才问我：“你还好吗，小不点儿？”

“还好，谢谢。”

我们都叫桶哥“我们的”，主要是因为吉利安总是把他安排到我们这组，他也把我们当成自己人。不管桶哥晚上上不上班，他都会把最后下班的女生送到地铁站，看着我们安全上车才走。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是唯一一个违反吉利安不准文身和打洞规定的人。没错，他是个杂务工，不是服务员，所以他不能跟顾客打交道，不过顾客还是能看到他。他的耳朵上打的是扩耳洞，眉毛、嘴唇和舌头也都穿了洞，两条花臂文满了帮会刺青，在白衬衫外面也看得一清二楚，可是吉利安从来不说他。从袖口到手背的刺青会露出，长发有时也遮不住他脖子背后的刺青。要是他把头发扎起来，你都能看到脑袋上面的刺青盖住了半个脑袋。

他吻了我的脸颊，把我送到卫生间门口，一直守着，然后等我出来再送我回厨房，还跟里面的所有女孩说：“小心主办人的儿子。”

“我就说吧。”霍普咯咯地笑起来。

那天晚上，桶哥一直把我们送回了公寓。第二天，吉利安皱着眉头听完整件事，让我们不要太担心，因为客人回马里兰了。当时我们也是那么以为的。

几周后的一个下午，内奥米和我一起从图书馆出来，路上遇到了她的两个同学。我让内奥米跟她同学待一起了，还跟她说，剩下的路我自己就能走回去。

我走了三个街区，然后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扎了，我还没叫出声来，腿就没劲了，眼前也突然发黑。

※

“大下午的，在纽约街头？”埃迪森半信半疑地问。

“我之前说了，纽约人都不会管闲事的，那父子俩想要装绅士能迷倒一大片人。他们肯定对周围的人说了什么合情合理的话。”

“然后你醒了就在花园里了？”

“是。”

门开了，女分析员的屁股还顶在门把手上，两只手上拿满了吃的和喝的。她把东西往桌上一堆，向帮她稳住咖啡杯盘的维克多说了声“谢谢”。

“有热狗，汉堡，还有薯条。”伊芙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我就让人把调味料都分开放了。”

英纳拉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于是只顾回说声“谢谢”。

“拉米雷兹有什么新消息没？”埃迪森问。

她耸耸肩，“没什么重要的消息。又有一个女孩确认身份了，有几个报了名字和住址，有的是地址不详细。有个女孩的家搬到巴黎去了，真可怜。”

维克多分好了吃的，看着英纳拉研究调料。她的供词有问题，可是问题出在哪儿他又说不清楚。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伸手拿了一小包番茄酱。

“参议员呢？”埃迪森又问。

“还在飞机上；因暴风雨，改线路绕道儿了。”

好了，维克多的愿望基本实现。“谢谢啦，伊芙。”

分析员指了指她的耳朵，“有任何有用的消息，我会立刻报告的。”她冲英纳拉点点头走了。几秒之后，观察室的门关上了，单向镜也跟着轻颤了几下。

维克多一边往热狗上挤芥末倒调味料，一边看了英纳拉一眼。他不知道该不该问这个问题。他从没对这间房里的问话对象这么没把握过，起码跟受害者从没这样过，不过她也算不上典型的受害者，不是吗？这就是个大问题了。他冲着晚餐皱眉头，不想让女孩察觉到，他皱眉是因为她。

埃迪森帮他掩饰住了。

不过他确实想弄明白：“你听到金斯利参议员一点儿也不惊讶。”

“我该惊讶？”

“那就说明你们知道对方的名字。”

“不知道。”她把番茄酱挤到肉饼和薯条上，然后扔了根薯条到嘴里。

“那你怎么……”

“有些人会不住地说自己的家庭，我猜是怕自己忘了，不过不提名字，拉文纳说过她妈妈是个参议员。我们只知道这些。”

“她真名叫帕丽斯。”埃迪森说。

英纳拉耸了耸肩，“一只蝴蝶既进不了花园，也无法飞出去，你们怎么称呼这只蝴蝶？”

“嗯？你们呢，怎么称呼她？”

“我猜想，这要看她妈妈是不是参议员了。如果她还没准备好，就要被迫放弃拉文纳这个名字，而被迫变成帕丽斯，你觉得这对她的伤害会有多大？”她咬了一大口汉堡，闭着眼睛慢慢嚼，喉咙里轻轻地发出类似咕哝的声音，脸上的表情因为享受了美食变得柔和了许多。

埃迪森无奈地笑了：“有一阵儿没吃垃圾食品了吧？”

她点了点头。“洛兰只准我们吃健康食品。”

“洛兰？”埃迪森抓起笔记本，翻了几页。“护工接收到一位自称洛兰的女人。她说她是在那里干活儿的。你刚才的意思是她知道花园里的事儿吗？”

“她就住在里面。”

维克多盯着女孩，任凭调味汁慢慢从热狗滴到箔纸上。英纳拉慢慢吃着，等吃完了最后一根薯条，才继续说道。

“我刚才说了有些女孩很会巴结吧？”

※

洛兰以前很会巴结人，为了让花匠高兴，他让她做什么都行，对别人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唯一目的就是想让花匠爱上她。她被带进来之前，大概也受过伤害。花园里像她这样的女孩一般都会有其他的标记，也就是另一副翅膀，翅膀文在脸上，表示她们喜欢做他的蝴蝶。但是花匠对洛兰有别的打算，因此让她出去了。

他把她送到了护校，还让她去读烹饪课，她被摧残得基本上没有自我了，所以为了他，她什么都会去做。她真是全心全意爱他，所以从没想过逃跑，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花园、死掉的蝴蝶、以及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可能活着出去的蝴蝶们。她上了课，回到花园就仔细研究，自己练习，到21岁生日那天，他把她所有的黑色露背裙都收走了，换了一套普通的灰色制服给她穿上，然后她就成了花园里的厨师兼护士。

可是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她了，除了交代工作也不跟她说话，所以她终于开始恨他了。

我猜她恨的程度还不算太深，所以并没有向别人说起过花园。

天气好的时候——虽然不多——我几乎觉得她有些可怜。她现在大概四十多岁了？算是第一批蝴蝶，她这辈子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在花园里过的。有些时候，可能你就是会毁了自己。她的方式起码帮她逃脱了泡在玻璃里的命运，不管后面她有多么后悔。

我们都很烦这个厨师兼护士。就是那些一样跪舔的女孩也看不起她，因为她们觉得如果做到她那种程度的话，她们就会逃出去，找机会叫警察来帮剩下的我们逃生。至少她们跟自己是这么说的。如果她们真有机会了，可能也……我也不知道。我的确听到过各种说法，说有一个女孩逃出去了。

※

“有逃出来的人？”埃迪森追问道。

她咧嘴一笑。“有这种传闻，也没人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们这一群里反正没有，利昂奈特那一代也没有。其实挺假的，不过我们大都会信，不是真的信，只是因为需要相信活着出去是有可能的而已。当然有洛兰这样有选择还是留下来的人，要相信能活着出去也是很难的。”

维克多问：“你有试过逃跑吗？”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

我们这些女孩跟三十年前的她们大概不同。福佑可能看洛兰木讷，所以特别喜欢作弄她。洛兰本可以在饭菜或者药物里面做点手脚，可这样的话，花匠又会发怒。她骂我们也没用，因为那些骂人的话对我们根本不起作用。

负责维护花园的人应该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他们在温室里的时候，我们都被藏在墙后面，从来不准出来被人看到，也不会让人听到。墙不仅挡住了视线，而且隔音。我们也听不到他们说话，跟他们听不到我们一样。据我们所知，洛兰是唯一知道我们在这里的人，但是又不能让她帮我们做事或是传消息出去，她不仅不帮忙，反而会直接去花匠那里告密。

然后，走廊的玻璃柜里就会又多出一个裹在树脂里的女孩了。

有时候看着洛兰那么赤裸裸地嫉妒玻璃柜里的女孩，我都觉得难过。她很可怜，可是也很可恨，老天爷啊，妈的她居然会嫉妒那些被杀死的女孩，因为花匠爱着那些女孩，所以他会专门过来看她们，记得她们每个人的名字，走过时跟每一个女孩打招呼，说她们是他的。我有时觉得洛兰很想加入她们的行列，她很想念以前花匠爱她的那些时光。现在他爱的是我们。

我觉得她还不知道她再也不会进玻璃柜了。玻璃柜里的女孩都是在她们最美的时候被保存进玻璃柜的，她们背上的翅膀颜色绚丽，皮肤柔嫩，光洁无瑕。花匠根本不会保存一个四十好几的女人的——也不会管她死的时候多大了——那种美早在几十年前就消失了。

美好的东西都是短暂易逝的，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跟我这么说过。

他深信这点，所以努力让他的蝴蝶们获得一种奇异的永生。

※

维克多和埃迪森都默不作声。

没有人会没事找事主动要求调到儿童伤害刑侦科的。来这儿总是有缘由的，维克多也清楚手下人为什么来这里工作。埃迪森盯着自己砸在桌子上的紧握的拳头，维克多知道，他在想着他那8岁走丢的妹妹，至今还没有找到她。残酷的案情总像在他心口打了一拳，让家属等消息的说辞基本就是无望的。

维克多想起了自己家里的女儿。她们没事，但是他清楚，她们一旦有事，他心里会是个什么滋味。

但是，在儿童伤害刑侦科，这些案件会让人想起自己的事，加上探员们工作起来都很投入，他们往往也会是最容易崩溃、最容易失去希望的人。在这个部门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维克多亲眼看到许多探员多多少少出现过这样的状况。有一次，因案件现场情况恶劣，他们没能救出孩子们，结案后，在葬礼上看着那么多小小的棺材，他也几乎崩溃了。但是女儿们称他是“超级英雄”，就为这名号他还是留在了这里。

这个女孩从没有过她心目中的“超级英雄”，他也不清楚她有没有想过要一个“超级英雄”。

她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不安地感觉到，她能够看穿他们，她从他们身上看出的东西远比他们能从她身上看出的东西要多得多。

“花匠来找你的时候，带上他儿子了吗？”他想拿回一点房间里的控制权。

“带他儿子来？没有。但是艾弗里基本上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他有没有……跟你那个？”

她耸耸肩回答道：“我在他的关注下背过几次坡的诗，不过艾弗里不喜欢我。他在我身上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恐惧。”

※

花匠在三种情况下会杀女孩。

第一种是当女孩年龄太大的时候。“上架”时间截止到21岁，过了这个时间，那！美就会在须臾之间从指缝溜走了，因此他得在能抓住的时候紧紧抓住。

第二种与健康有关。如果女孩病得太重，或者伤得太厉害，还有就是到了怀孕期。嗯，就是怀孕。怀孕到了后期跟病入膏肓差不多，无可救药。他讨厌怀孕这样的事。洛兰每年给我们打四次避孕针，免去怀孕的麻烦，不过没有哪种节育方法能确保万无一失。

第三种，与完全不能适应花园里的生活有关。如果她过了几周还是哭个不停，或者绝食自杀的次数超过了“允许”的范围，还有就是反抗得太过，女孩就完了。

艾弗里以杀女孩取乐，虽然有时候不是故意的。只要他杀了人，他老爸就不准他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来花园，不过过了一段时间他还是会来的。

我去了花园之后，大概过了两个月，他就来找我了。利昂奈特当时陪着一个新来的还没取名字的女孩，福佑正在对付花匠，所以我就跑到瀑布上面的小悬崖上去，想要重读坡的《仙境》。如果不是想要跳崖的话，大多数女孩是不会来这崖上的，所以我一般都是一个人过来。一个人在上面很安静。上面很安静，不过话说回来，花园里总是很安静的。有些女孩适应了这样的环境，即便她们玩起追逐或者捉迷藏的游戏，也不会大声嚷嚷的。一切都被克制着，压抑着，我们也不知道是花匠喜欢这样，还是我们出于本能就这样了。我们是一伙的，我们的言行都是学先来的蝴蝶们，她们也是模仿先于她们的蝴蝶们，因为花匠干这一行已经有他妈的三十多年了。

他不会绑架16岁以下的女孩子，当不能确定女孩年龄的时候，他宁愿找年纪大一些的，所以一个蝴蝶的最长生命周期也不过五年而已。不算上重叠的时间，怎么的这里也有过六代蝴蝶了。

我在餐厅遇到艾弗里的时候，他跟他父亲一样穿着燕尾服。但是这次他穿的是牛仔裤和敞着扣子的衬衫。我背靠着岩石坐着，书放在我的膝盖上，透过玻璃屋顶，我享受着温暖阳光，一抬头却看到他的影子挡住了我的视线。他的胸口有抓痕，脖子上还有像是咬痕的印子。

“我父亲想要一个人独享你，”他说，“他完全没有提过你，连你的名字也没说过。他是不想让我惦记着你。”

我翻过一页书页，继续看着。

他一只手扯住我的头发让我仰起头来，另一只手使劲儿地打我的脸，疼得我龇牙咧嘴。“这回可没有勤杂工来救你了，你这全是自找的。”

我抓着书，什么也没说。

他又打了我一下，血从裂开的唇滴在我的舌头上，溅到我的眼前，是明亮的红色。他一把把我的书抽出来扔进水里，我不去看他，只是看着书消失在瀑布的尽头。

“你跟我过来。”

他扯着我的头发拉我进去，福佑给我编得好看的法国扭辫被他扯得乱七八糟。只要我没跟上他，他就转过头再揍我。从其他女孩身边走过的时候，她们都把头转过去不发一声，有一个女孩哭了，她旁边的女孩赶紧制止了她。她们都怕哭声惹得艾弗里更加兽性大发。

他把我扔进一间我从没进过的房间。房间就在文身室旁边，离花园前门很近。这间平时都是锁上的，只有用的时候才打开。屋里已经有了一个女孩子，她的手腕被很沉的铁环绑在墙上。腿上、脸上，满是浓稠的鲜血，胸部的一边还有一个可怕的咬痕，她头向前伸着，角度很诡异，就连我砰的一声滚到地上，她都没抬眼看一下。

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艾弗里的手摸着女孩鲜亮的红头发，手指弯曲着伸进她的头发里，然后把她的头向后一拽，只见女孩脖子一圈儿都是手印，一边的骨头戳进皮肤。“她不像你那么强硬。”

他低下头看我，明显是在等着我反抗他。但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干。

不，也不完全是。

我背坡的诗，把我知道的所有诗句都背了一遍，然后就这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背着那些诗，直到他又把我扔到墙边，嫌弃地冲我咆哮了一声，连裤子都没穿好就迈开步走了。我觉得这该算是我赢了。

那个时候其实也没什么胜利感。

我等自己不再感觉到屋子旋转的时候，就站起身来，想找到钥匙，或者闩扣也可以，我想帮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卸下那副大手铐，但是什么都没有找到。我发现了一间锁住的小屋，使劲拉门把手，才拉开一条细缝，只见里面有鞭子、连枷、棍子和夹子，还有那些我一想到就会发抖的刑具。我虽然发现了那么多东西，却没找到任何东西可维护那个女孩最后的一丝尊严。

所以我找了裙子被撕扯后剩下的布片，找了各种方法把她的主要部位围住，然后吻了她的脸颊，在心里把能想到的道歉的话都想了一遍，跟她道了歉。以前我可从没跟任何人道歉过。

我对着浑身是血的她轻声说：“他不能再伤害你了，吉赛尔。”

然后我就光着身子走进了走廊。

身上到处都疼，每个女孩路过我身边都同情地发出嘶嘶声，却一个都不上来帮我。一般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们该去找洛兰哭诉，她会把各种伤进行归类，再跟花匠报告，但是我不想看她那张铁石心肠的脸，也不想让她再按上那些已经瘀血的伤口。我在池塘里找到了我的书，回到自己的屋子，坐在窄窄的淋浴间里，水要到晚上才有——每个人都有固定的洗澡时间，不过你如果刚刚是跟花匠在一起的话，那就另当别论。有些女孩在这里待得时间久了，学会了控制水龙头的本领；还有些女孩给自己争取到了特权；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我要到几个月之后才会有。

我真得很想哭。我看到过大多数女孩一次又一次地哭过，有些女孩哭完之后会觉得好受一点。我自从6岁遇到那该死的旋转木马事件之后，就再也没有哭过，那时候我被困在绘制精美的旋转木马上，坐了一圈又一圈，眼睁睁地看着我父母一个一个地离开，完全把我抛在脑后。我在淋浴间坐了好几个小时，结果到底还是没流一滴泪。

福佑找到了我，她刚洗好澡，水从她身上滴下来，她用湛蓝的毛巾包住了头发，跟她后背的颜色一样。“玛雅，怎么……”她马上哽住了，直愣愣地盯着我，“他妈的，怎么回事儿？”

我连说话都疼，被扇了那么多下，我的嘴唇肿了，下巴疼得不行，其他的就不提了。“艾弗里。”

“你在这儿等着。”

好像我还能去什么地方似的。

但是她回来的时候，带回了花匠，他的头发少见地乱蓬蓬着。她带他进了房间，一个字都没说，放下他的手，就走了。

他的手在颤抖。

他慢慢地走过来，每看到一处伤，一处咬痕，一处抓痕，还有那些深深的淤血和指印，他脸上的恐怖就拉长一分。最恶心的是——虽然很多地方都很恶心——他是真的关心我们，或者至少是关心着他眼中的我们。他跪在我面前，帮我检查伤口，眼睛里满是关爱，指尖全是柔情。

“玛雅，我……我真是太对不起了。真的，对不起。”

“吉赛尔死了，”我轻轻说，“我没能把她弄下来。”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是真的痛心。“先不管她了，我们先把你的伤处理一下。”

在那之前，我不知道他在花园里还有一间套间。他带我穿过文身室，吼着洛兰的名字让她出来，我都能听到她从隔壁的医疗室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的声音，盘好的银棕色的头发都乱了，掉下的头发在脸的两旁摆动着。

“给我拿绷带，消毒剂，还有消肿的东西。”

“怎么——”

“快去。”他打断了她，瞪着她，直到看不见为止。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拿着一个小网兜，鼓鼓囊囊塞了一堆临时装好的东西。

他用力按着墙上的垫子，输了一串密码，然后墙上的一块地方就移开了，映入眼帘的是酒红、深金和红木点缀的房间。有一张看起来很舒服的长椅，高高的吊灯下面是一张活动躺椅，墙上挂着电视，他急匆匆地带我走了进去，我只看到了这些。穿过另一扇门，是一间浴室，里面有一个比我的床还大的内嵌式涡流浴缸。他扶我坐到浴缸边上，打开水，然后沾湿一块布帮我擦血迹最多的地方。

“我不会让他再对你下手了，”他小声说，“我儿子……他缺管教。”

诸如此类。

我让他做着一切，也随便他说着些对我宠爱有加的话。他处理好我的所有伤口，送我上床，帮我掖好被角，又从洛兰手里拿过一只托盘。我没想到我能睡着，但是我真的睡着了，他也一晚上都睡在我身边，一边摸着我的头发和身体，一边贴着我的脖子呼吸着。

第二天下午，我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福佑陪着我，洛兰看我醒了，扔给我一个包裹。福佑叽叽咕咕地数落着这位坏脾气的女人，说她该把自己的头塞烤炉里，我打开包裹，看见一个棕色的平装书，就笑了起来。

是一本坡的书。

※

“所以花匠是不同意他儿子那样做的？”

“花匠很珍惜我们，也真的觉得杀了我们可惜。艾弗里就……”她摇摇头，双腿在椅子下夹紧，身子突然缩了起来，一只手按着肚子。“不好意思，我真的要去一趟洗手间。”

技术分析员立刻打开门，英纳拉起身跟着她，还瞄了维克多一眼，像是问他同意不同意。见他点了头，她们就走了，顺手把身后的门也关上了。

维克多翻看起一堆走廊的图片，想数一数究竟有多少副蝶翅。

“你觉得他绑架的所有女孩都在这里了吗？”埃迪森问。

“不是，”维克多叹了口气，“我希望能说是，但是如果一个女孩像刚才说的那样受伤了，毁了翅膀或者后背呢？估计他不会展示这种女孩，展示出来的都是完好的。”

“可她们死了。”

“但是完好的保存了起来。”他拿起一张最近的照片。“她说这是玻璃柜和树脂；让现场的技术人员确认了吗？”

“我问问看。”埃迪森猛地从桌子旁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电话。自从他们成搭档以来，维克多就没见过他打电话时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电话号码刚拨完，他就开始在窄小的房间里来回走动着，像是一头被困住的老虎。

维克多拿起别在埃迪森笔记本上的笔，潦草地在装身份证的袋子上，写下一些单词的大写字母，又把袋子打开，把所有的塑料卡片一股脑儿倒在桌子上。这些卡片让埃迪森好奇，他在卡片里翻找着，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那张。卡西迪·劳伦斯。

利昂奈特。

在她被绑架的三天前，她办好了驾照，照片上的她满脸兴奋，这张脸彰显着微笑和喜悦。他极力想象着，时间如何让这样挂着微笑和喜悦的女孩变得目光那么凌厉，而且还是她在花园迎接英纳拉。他实在无法想象出这样的画面。就算他把身份证和一张玻璃柜里的南瓜色翅膀照片放在一起，他还是无法把二者联系起来。

“你觉得哪个是吉赛尔？”埃迪森问，把手机塞回裤兜。

“这么多红头发，猜不到，除非英纳拉告诉我们她的蝴蝶是什么样。”

“他干这个已经三十多年了，我们怎么一点儿都没发现端倪呢？”

“如果警方没接到那通电话，或是没注意到我们在一些失踪人口名字上作的特别警示标志，你觉得他还能继续这样悄无声息地做多久？”

“真他妈的问到点子上了。”

“技术员那边怎么说？”

“他们今天的现场勘查快收尾了，晚上会让警卫转一圈儿。他们说明天准备开那些箱子。”

“收尾了？”他转了转手腕，看了下手表，快十点了。“我的天。”

“维克……我们还不能放了她。她随时都可能再消失。我不信她没参与到这件事里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逼紧点儿？”

“因为她太聪明了，她会把问题甩给我们，”——他突然大笑起来——“而且她还很喜欢耍这种小聪明。让她用自己的方式说吧；无非是多花点时间，这个案子也是少有的不必限时侦破的案子。”他身子向前，双手扣在一起放在桌面上。“犯罪嫌疑人状况不好，可能连今晚都熬不过了。她是我们了解花园里基本信息的最佳人选了。”

“在她说实话的情况下。”

“她实际上也没跟我们说过谎。”

“我们都知道，一个带着假身份证的人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人，维克。”

“她应该会告诉我们为什么她要用假的。”

“不管怎样都是非法的，我还是不信她。”

“给她点儿时间。也能给我们一点时间，看看其他女孩恢复了之后会说些什么。我们把她留在这儿越久，其他女孩可能说话的几率就越高。”

埃迪森皱着眉头，但还是点了点头。“她真气人。”

“有些人愿意将破坏保持原状。而有些人会把他们的碎片捡起来拼在一起，露出锋利的那一面。”

埃迪森翻了个白眼，把身份证又倒回证物袋里。他把每张照片都正面朝上整齐地摞好，在桌边整了整，排齐。“我们已经连续奋战三十六个小时了。我们需要睡觉休息啊。”

“是……”

“那我们拿她怎么办？我们又不能让她消失，可是带她回医院，让参议员看到了又……”

“她待在这儿，我们找几块毯子来，看能不能找到个简易床，等天亮了再继续。”

“你觉得这样好吗？”

“总比让她走了好。如果我们让她待在这里，不把她放拘留室里，那就还算是审问期间。就算是金斯利参议员到了，她也不能在审问期间插手此事。”

“我们就这么耗着？”他把饭后的垃圾收起来，一股脑儿塞进一个袋子里，塞到纸袋都撑爆了，垃圾沿着撕裂的缝隙冒了出来。他走到了门口，说：“我去翻翻看有没有简易床。”猛地拉开门，就看到英纳拉和伊芙回来了，他皱着眉头大步走开了。伊芙冲维克多点点头，回了观察室。

“真是一个让人开心的人。”英纳拉干巴巴地说，到桌子那头的凳子上滑坐下去。脸上的煤烟痕迹和脏东西都清理掉了，头发也干干净净的了，在脑后盘了一个大髻。

“他有他的用处。”

“那你的意思，不会让他也去跟受害的女孩子谈话吧。”

“他处理犯罪嫌疑人更有一套。”他默认了。女孩脸上浮现出微笑的影子。维克多想找点儿东西拿在手里，可是埃迪森已经硬是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带走了。“告诉我们在花园里是什么样的。”

“什么意思？”

“一天一天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感受怎么样？”

“无聊死了呗。”她干脆地回答。

维克多捏了捏鼻梁。

※

不，说真的，就是很无聊。

一般情况花园里大概会有二十到二十五个女孩，不包括洛兰，她算什么？除非他外出了，否则花匠每天至少“临幸”我们中的一个，要是他不用工作或者不用花时间陪家人和朋友的话，一天可能要两到三个，也就是说一周的时间一遍都轮不过来。艾弗里对我和吉赛尔做了那件事之后，他只准他一周来花园里一次，还要在他的监督下，虽然他总是藐视这条，找机会就想摆脱他爸。持续的时间反正也不长。

厨房七点半开始提供早饭，我们要在八点前吃完，好腾出时间让洛兰打扫干净。想不吃都不行——她会盯着我们吃饭然后跟花匠汇报——但是一天里会有一顿饭是可以“吃不下”的。如果你第二次说吃不下的话，她就会到你房间去搜查。

早饭后——除了一周两次早晨的维护时间，我们是躲在墙后的——到十二点之前我们都可以随意，午饭也是半小时的时间。一半的女孩会回到床上去，好像白天睡觉能让她们快点走似的。我一般都是跟利昂奈特学，就算是她去了玻璃柜后，也还是跟那些需要聊天的女孩聊一聊。瀑布下面的山洞成了办公室。到处都有摄像机，麦克风，不过瀑布虽小，水流的撞击声还是可以让外面听不清楚里面说了什么。

※

“他能让你们这样？”维克多觉得难以置信。

“我跟他解释了之后，就没问题了。”

“跟他解释了？”

“对。有一天晚上他跟我一起吃饭，问了我这事，大概是揣测我们是不是要搞反抗起义什么的。”

“你怎么跟他解释的？”

“我说出于一些女孩的精神健康考虑，她们需要一些类似隐私的东西，只要能让蝴蝶们都健康，又有什么鬼关系？嗯，我当时说得更文雅一点。花匠喜欢优雅的。”

“你跟那些女孩聊天——都聊什么？”

※

有一些就是发牢骚的话。她们听了很不安，也很害怕，还有的就是很生气，她们需要和人聊天，这样可以帮她们把情绪都排解出来。她们会走来走去，要么发脾气，要么冲着墙捶打，但最终，即便打得手疼和心痛，至少可以让她们暂时不会毁掉自己。她们跟福佑很像，不过没她那么有种。

福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想说就说。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说过，花匠从来不要求我们爱他。我猜他想让我们爱他，只是从不这样说。我觉得他很珍视她的诚实，就像他也很看重我的直白一样。

有些女孩需要安慰，这点我很在行。她们偶尔哭一下，我能忍耐，或者来到花园的第一个月，她们哭也没问题，但是要是一直哭一直哭，周周哭，月月哭，年年哭……呃，那我基本就没耐性了，只会告诉她们自己去解决吧。

或者，如果我哪天特别宽宏大量，我会把她们送到艾薇塔那里。

艾薇塔是美国人，她背后的翅膀是浅橘色和暗黄色，翅尖有精细的黑色花纹。艾薇塔很贴心，但人不是很聪明。我不是讽刺她，事实就是这样。她的理解能力大概只有6岁的样子，所以花园对她来说每天都很新鲜。花匠半个月或者一个月才来找她一次，因为她不明白他想干嘛，每次又都很害怕，艾弗里根本就不准靠近她。每次花匠来了，我们就很担心她是不是要去玻璃柜里了，但是花匠很是珍惜她单纯的贴心。

她贴心到，你去找她，哭喊到眼珠都爆出了，她还是会抱住你抽泣，发出笨笨的声音，直到你不哭了；她会听你说着掏心窝子的话，自己却一句都不说。对那些女孩来说，能看到艾薇塔阳光的微笑，心情就会好了一半儿。

对我来说，在艾薇塔身边只会让我难过，但是当花匠来找她后，她就会来找我，她是唯一一个即使流泪我也总会原谅的人。

※

“要我们找一个专门服务特殊人群的律师去医院吗？”

女孩摇了摇头，“她半年前就死了。事故。”

※

“办公室”十一点一刻关门，有一群女孩会在走廊里跑过来跑过去。要是洛兰在的话她就会恶狠狠地盯着，虽然她也不反对，因为这是我们唯一的运动了。花匠不会给我们哑铃单车之类的东西，怕我们用来自残。然后是午饭，下午直到晚上八点都是我们的自由时间。

可是那个时候也是无聊的时间。

与瀑布下的山洞相比，我更常去的地方是崖顶，很少有像我这样的，喜欢爬到靠近玻璃顶的地方，那也是自由活动范围的尽头。大多数女孩都更想要假装天空遥不可及，这样我们生活的世界就会大一些，我们去外面也就没什么可能了。如果她们能从中获得心理安慰的话，我是不会跟她们理论的。但是我自己喜欢上面这块地方。有时候，我还会爬到树上，伸出双臂用手按着玻璃顶。我喜欢提醒自己，在这笼子外面还有一个世界在等着我，即使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它了。

之前，利昂奈特、福佑和我有时候会在下午一起四仰八叉地躺着晒太阳、聊天、读书。利昂奈特会折会儿纸动物，福佑会玩花匠带给她的黏土，而我则朗读戏剧、小说和诗歌。

但是有时候我们也会走到主层去，水流到了那里被分开了，形成像是丛林里那样的雨林瀑布，我们跟其他女孩一起待在那里。有时候我们一起读书，或者聊一些没那么敏感的话题，但是无聊的时候也会玩游戏。

那些天大概是花匠最开心的时候了。我们都清楚，到处都有摄像头，晚上你会看到那些闪着红光的小眼睛，但是我们玩游戏的时候，他就会进来，在瀑布边的石头旁看着我们，露出温和的微笑，一脸美梦成真了的样子。

我觉得大概是因为我们实在太无聊了，所以就算是看到了他，我们也不会马上分开回房间自己玩自己的。

半年之前，有一次我们大概十个人在一起玩捉迷藏，轮到了丹妮拉捉人。她得站在花匠旁边数一百个数，因为只有那个地方没人想去藏，也是唯一一个她不会轻易听到我们躲藏时发出声音的地方。我不知道他明不明白这中间的逻辑，但是他好像就算这样跟游戏沾了点儿边，也高兴得不行。

轮到我躲藏时，我每次几乎都是爬到树上去，主要是因为我有两年爬防火梯的经验嘛，所以我会比别人爬得更高更快。她们可能很轻易地发现我，但是却没办法抓到我。

艾薇塔很怕高，也很怕密闭空间。墙落下来的时候她总要有人陪着，一个人她就很害怕。艾薇塔从来不爬树，但那天是个例外。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想爬，特别是我们都能明显看出她爬到六英尺高的时候有多害怕，但是就算我们在下面一直对她喊没关系的，去别的地方藏也行，她还是坚持，说：“我可以勇敢起来，我可以像玛雅一样勇敢。”

花匠站在丹妮拉旁白看着，很担心，每次有谁做反常的事他都会这样。

丹妮拉数到九十九个数，就停了，给艾薇塔更多时间藏起来。如果听到了她的声音，我们每个人都会等的。丹妮拉没有转过身，也没把手从文着图案的脸上拿下来，默默地等着大家藏好。

艾薇塔大概花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勉强爬到了十五英尺高的地方，找了一处树枝坐好。我在她旁边的一棵树上，看到她的眼泪大颗地往下掉，但她看着我，脸上带着颤抖的微笑，说：“我可以勇敢起来。”

“你很勇敢，艾薇塔。”我跟她说，“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勇敢。”

她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两脚之间的地面，好像很高。“我不喜欢在这上面。”

“想让我帮你下来吗？”

她又点了下头。

我小心地从树枝上站起来，转身开始往下爬，只听到身后的拉文纳大声地喊：“别！艾薇塔！等着玛雅来！”

我立刻转头，只看到艾薇塔在树枝上摇晃得厉害，完全站不稳，然后树枝也弯曲了，随后就是啪的一声，树枝断了，艾薇塔尖叫着掉了下去。大家赶快跑出来，她的头在掉落时撞到了一根树枝，只听到“砰”的一声，就再没声儿了。

她掉进了池塘里，溅出来很多水，可是人没动。

我用最快的速度摇摇晃晃地爬下树，树干划破了我胳膊和腿，没看见一个人走近她，连花匠也没动。她们都盯着池塘里的女孩，看着血从她浅金色的头发上渗出来。我跑进水流中，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到我身边。

花匠终于跑了过来，顾不上他的华衣美服，帮我把她从水里拉上岸。艾薇塔那双可爱的蓝色眼睛睁得大大的，可是抢救已经没意义了。

砰的那响声，也是她脖子折断的响声。

死亡是花园里一件奇异的事，明明时时刻刻都在威胁着我们，但我们却不会亲眼看到。女孩子们被带走了，走廊里的展示柜又多了一副翅膀。对大多数女孩来说，这是她们第一次亲眼看到死亡。

花匠用颤抖的双手抚平艾薇塔脸后的湿头发，撞到树枝的后脑，发丝乱糟糟的，我们都静静地盯着他看，不是艾薇塔，是他，因为他哭了。那种哭叫抽泣，他整个身体都跟着抽动，闭着眼睛，不看这突如其来的痛苦，他把艾薇塔紧紧抱在胸口，身子前后摇动，血染红了袖子，水湿透了他的衣裤。

那个时刻，他像是把我们的眼泪都哭干了。听到尖叫声，其他房间里的女孩，还有在花园别处的那些都跑了过来，一共二十二个，都眼睁睁静悄悄地看着捉到我们的人，为那不是他杀的女孩而哭泣。

※

她拿起那堆走廊里拍的照片，一直翻到想要的那张，放在桌上给维克多看。“他把她的头发重新梳了，盖住伤。接下来的一整天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没人见过他，然后墙就落下了，墙落下的第二天她就出现在玻璃柜里，而他也直接睡在了她面前，眼睛又红又肿。他整整一天都没有离开她。就在前几天，他从她的玻璃柜旁走过时还上去摸一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每次经过都会习惯性地摸一摸。就算玻璃柜被盖上了，他也会在那个部位摸一摸。”

“她不会是唯一一个意外死亡的吧？”

她摇了摇头。“不是，从长计议的话就不是。但是艾薇塔……她太甜了，也太天真了，她完全不能理解这件事情的恶处。那些事就算是发生在她身上，对她的影响也不大，她依然那么纯洁。我觉得，她算是我们当中最幸福的一个人，因为她完全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样。”

埃迪森冲进来，一只手拖着简易床，刮擦声刺耳，另一只手抱着毯子和薄枕头。他把东西放到靠里面的一个角落里，喘着气冲搭档说：“刚接到拉米雷兹的电话，那个儿子死了。”

“哪一个？”

这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轻柔但飘忽，还掺杂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维克多都不确定他是否真听清了她说的话。他看了眼女孩，女孩的眼睛则盯着埃迪森，一直用指甲抠手指上的纱布，直到上面又渗出一朵红花。

埃迪森也同样被震惊了。他扫了一眼维克多，见他耸耸肩，不知所措地回答说：“艾弗里。”

她抱着自己，把头埋在臂弯里。维克多猜她大概是哭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一滴泪。她这种表情从未见过，也无法说清楚是什么表情，但绝不是悲伤。

埃迪森冲维克多做了耐人寻味的表情，但是维克多猜不透女孩究竟在想什么。折磨她的人死了，不是该开心吗？或者，起码该松口气？也许她开心，但掩饰住了，不让这情绪流露。她看起来的的确确是一副认命的样子。

“英纳拉？”

她浅棕色的眼睛扫到了简易床，两只手开始都缩到纱布下面了。“这是让我睡觉的吗？”她无精打采地说。

维克多站起来，示意埃迪森出去。埃迪森没说话，默默把照片、证物袋都收走了，不出一分钟，屋里只剩下维克多和那个他可能永远也看不懂的受伤的孩子。他也不解释，把吱嘎作响的简易床打开，在离门最远的角落放好了床，不管谁进来，女孩的床和门都隔着一个桌子，又把毯子当成床单铺好，把另一张毯子放在床脚，枕头堆在床头。

铺好了床，他蹲到女孩的椅子旁，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背后。“英纳拉，我知道你累了，所以现在你睡觉吧。明早我带早饭给你吃，还有更多问题要问，也许还会给你带来点儿关于其他女孩的新消息。但是，我走之前——”

“一定要今晚问吗？”

“小儿子知道花园的事吗？”

她咬着嘴唇，直到血滴到了下巴上。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了一张纸巾给她，然后走向门口。

“戴斯。”

他一只手还在门上，转身看到她紧闭着双眼，脸上表情痛苦不堪，不知如何描述是好。“你说什么？”

“他叫戴斯，戴斯蒙德。他知道花园里面的事，也知道我们的存在。”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维克多清楚作为特工，他应当利用这个机会，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乘胜追击。但是他想到如果自己的女儿们痛苦地坐在那里，他是不会再追问的。“技术室里会有人值班，”他轻轻地说，“需要什么，就告诉他们。好好睡吧。”

突然爆出一个破裂般的声音，可能是笑声吧，反正维克多不想听第二遍。

他把身后的门轻轻的“咔哒”一声关上了。

II

女孩子——知道了她的名字其实不叫英纳拉后，再叫她英纳拉就有点儿怪怪的——还在睡着，脸埋在他的夹克衫里。维克多到了警局后，跟值夜班的技术员办交接，技术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跟他交代着。其中一个技术员把一堆材料交给他：有昨晚从医院送来的报告，也有从现场的探员那里发过来的报告，还有所有涉案人员的背景信息。他一边喝着自助餐厅里的咖啡——这咖啡勉强比警队厨房里喝剩的可疑液体味道好上一点儿——一边翻看了这些材料，试着把女孩提到的名字跟照片一一对上号。

伊芙进来的时候才刚过六点，她昨晚明显没睡好，眼睛肿肿的。“汉诺威警探早上好。”

“你不是八点上班嘛，怎么不多睡会儿？”

她摇摇头，“睡不着。我在女儿的房间里，待了一整夜，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盯着她看。要是有人敢……”她再次摇了摇头，用得劲儿比刚才大，仿佛要把没有说出口的话摇掉。“我等婆婆醒了，到了宝宝的房间，就马上过来了。”

他想让伊芙找个地方再睡会儿，可转念又觉得，昨晚估计警队没人睡好。他自己昨晚也没睡好，梦里全是走廊里那些女孩的照片，还有他女儿小时候穿着蝴蝶翅膀的衣服在院子里嬉戏的场景。人只要安静下来，就会被恐惧包裹住。

维克多把脚边的帆布包拎起来，说：“帮我个忙，请你吃刚出炉的肉桂卷。”她好像一下子来劲了，腾得一下站得笔直。“霍莉给英纳拉带了些能穿的衣服，你能把她领到储物柜那边，让她冲个澡吗？”

“你的女儿真是个小天使。”她看了一眼玻璃后面熟睡的女孩。“可我真是不想吵醒她。”

“让你去总比让埃迪森去强。”

她静静地走出技术分析室，过了一会儿，通往审讯室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地推开了。

这点儿动静还是把女孩吵醒了。女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凌乱的毯子里坐了起来，直到背靠上墙，直到认出了站在门口张着手的她。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互相看着，最后伊芙挤出一丝微笑，说：“反应真快。”

“他以前常站在门口；要是你没发现他，他就会很失望。”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关节因为在不舒服的简易床上窝了一夜而卡卡作响。

“我们想，你很想洗个澡吧，”伊芙说着拿出了那个帆布包，“我们拿了些衣服过来，这些衣服你穿应该差不多会合身的，还拿了肥皂什么的过来。”

“要真是这样的话，我恨不得现在就亲你一口。”她走向门口，敲了敲玻璃柜。“谢谢你，联邦特工头头维克多·汉诺威。”

他一笑置之，没有答话。

女孩被带出去了。他走进审讯室，继续审读新送过来的信息。昨晚死了一个女孩，其他女孩，加上英纳拉，活着的总共有十三个，即十三个幸存者。不过，或许是十四个，这得看英纳拉怎么跟他们交代那个男孩的事儿了，如果他真是花匠的儿子，他是否参与了他爸爸和哥哥做的事呢？

英纳拉还在储物室，没有回来，这时埃迪森走进来。今天他的脸刮得很干净，还穿了套西装，他把一盒丹尼斯糕点扔到桌上，问道：“她人呢？”

“伊芙带她去洗澡了。”

“你觉得她今天能说点儿什么吗？”

“会用她自己的方式说点吧。”

埃迪森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我。

“啊，好了。”维克多把刚看过的那沓材料交给埃迪森，然后，房间里只剩下不断翻动纸张和偶尔喝咖啡的声音。

几分钟后，埃迪森说：“拉米雷兹说金斯利议员已经在医院走廊里安营扎寨了。”

“料到了。”

“还说她女儿不想见议员，她说自己还没准备好。”

“也料到了。”维克多把材料扔到桌上，揉了揉眼睛。“能怪她吗？她是在镜头前长大的，她做的所有事都要仔细考虑她妈妈的立场。她知道——可能比其他所有人都更清楚——媒体的闪光灯一直盯着她们呢。见到她母亲就是个开始。”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到底是不是好人？”

“别被她带跑了。”他冲着同伴惊讶的表情咧嘴一笑。“我们的工作完美吗？不。我们做得完美吗？不，完美本来就不可能，但是我们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最终我们积的德要比造的孽多多了。英纳拉很会忽悠人，你可别让她牵着你的鼻子走。”

埃迪森没说话，又读了一篇报告：“帕利斯·金斯利——拉文纳——跟拉米雷兹说过，想在决定见她母亲前跟玛雅谈谈。”

“想听听别人的建议？还是让别人帮她做决定？”

“没说。维克……”

维克多等他说完。

“我们怎么知道她不是洛兰那样的？她也照顾那些女孩，我们怎么知道她这么做不是为了花匠呢？”

“我们不知道。”维克多承认说。“但是，不管怎样，我们最后还是会搞清楚的。”

“在我们老死之前？”

资深的警探翻了个白眼，转回头去看报告。

她跟伊芙回来的时候，像换了个人一样，头发像瀑布垂到腰部。牛仔裤不大合身，臀部太紧了，有几粒扣子没法扣上，不过被圆领背心的底边盖住了，不太看得出，青苔绿的毛衣衬托出了身材的曲线。她走起路来，人字拖轻轻地敲击着地面发出声响，绷带被拆掉了，维克多看到她手上有一圈紫色的烧伤，吓得颤抖了一下，伤口旁边还有逃出时被玻璃渣和其他碎屑割伤的痕迹。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手上的伤痕，在桌子那头坐下的时候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伤痕。“看起来很惨，实际感受更加惨，不过医生说了，只要我不傻，就不会有什么功能损伤。”

“其他地方呢？”

“还有几个可爱的小淤紫，缝线的地方比别的地方红点儿，边上有点疼，但没肿起来。什么时候该找个医生来瞧一眼。可是，不管怎么说我活着呢，比其他很多我认识的人都好多了。”

她准备好回答他关于男孩的提问了，他也能从她的举动里看出来她的意图，如脸上的表情、肩膀的张力、指尖摸着另一只手上的伤疤。她有备而来，所以他不问，把剩下的一杯饮料推过去——看她昨天不喜欢喝咖啡，就换成了热可可——再把肉桂卷的锡箔包装纸都打开。伊芙接住维克多递过来的一个肉桂卷，轻轻地道了声谢，就走回观察室。

英纳拉看到食物，刹那间眉毛拧到了一起，像小鸟伸头一样仔细打量起来。“什么面包店会用铝箔纸包吃的？”

“妈妈牌面包店。”

“你妈妈还给你做早餐？”她嘴角露出了微笑，脸上吃惊的表情经她这么一笑，就看不太明显。“她是不是还用小牛皮纸袋给你装了午饭？”

“还写了一张纸条呢，上面说今天要做个好好的选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她咬了下嘴唇，不再笑了。“不过，你没收到过这样的东西吧？”他轻轻地问道。

“有过一次。”这回她也没开玩笑。“街对面的那对夫妇不是送我去公交车站了嘛。她给我做的午饭里头，有这么一张纸条，说他们很高兴认识了我，会很想我的。还给了我他们的电话号码，叫我到了外婆家，给他们打电话报个平安。还说不管什么时候给他们打电话都行，可以随便聊聊。两个人画了拥抱的表情，也都签下各自的名字，连宝宝也在纸袋下面用蜡笔乱涂了些什么。”

“电话你打了没有？”

“打过一次。”声音轻得像蚊子的嗡嗡声。手指在伤口的四周摸着。“我到了外婆家附近的车站之后，就给他们打电话，说我到了。他们还要跟外婆说话，但是我说她正在找出租车。他们跟我讲，我随便什么时候打电话过去都可以。我站在车站的路牙石上等出租车，盯着小纸片，觉得好可笑，过了一会儿，我就把纸片扔了。”

“为什么？”

“因为留着它，对我自己是一种伤害。”她在椅子里坐直身体，跷起二郎腿，用手肘撑着桌子。“你好像把我想象成一个迷失了的孩子，好像我像垃圾一样被扔在路边了，还是说我像是只路边被撞死的小动物。但是像我这样的孩子，才不是迷失的，我们这种是唯一不会迷失的孩子，我们永远知道自己在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哪里。”

维克多摇摇头，不愿与她争辩，也争辩不过她。“为什么纽约的那些女孩没有报案说你失踪了？”

她翻了个白眼。“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但你们是朋友啊。”

“对，但只是自顾不暇的朋友。我没去之前，住我床位的那个女孩突然就收拾东西走人了。她前脚刚走，后脚就跟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大叔，问我们她把孩子怎么了。那个孩子是他三年前强暴她之后她生下的，不管你怎么小心，躲得多么隐蔽，总有人能找到你。”

“只要他们想找。”

“或者只要你够倒霉。”

“什么意思？”埃迪森问。

“怎么，你觉得我想让花匠绑架我吗？那么大的城市想藏起来何其容易，可是他找到了我。”

“那也不能说明——”

“能说明。”她干脆地说，“如果你就是这种人的话。”

维克多喝了口咖啡，不知该不该继续追究这个话题，还是到此为止，追究的话也不一定能带出什么新信息来。“英纳拉，是哪种人？”他最终还是问了。

“有种人想被忽视，想被遗忘，当有人记起他的时候，他就会有点小惊讶。这类人总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些奇怪的生物会想要别人记得他们，然后又回来找他们。”

她慢悠悠地吃起了肉桂卷，但是维克多知道她话还没说完。也许是还没想好——他的小女儿也会这样，只要耐心等她想好后面要怎么说就行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英纳拉的情况，但是他还是知道有这样一种说话习惯，所以当埃迪森刚要张嘴的时候，他马上用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让他不要说话。

埃迪森没说话，瞪了他一眼，把椅子提起来挪开了几英寸。

“索菲娅的女儿还等着她回来。”她轻声说道，舔了一下受伤手指上沾的糖霜，然后抖了一下。“她们跟着养父母已经……嗯，我被掳走的时候她们已经去那儿四年了。如果她们放弃希望了，所有人都能理解，但是她们没有。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管事情变得多么糟糕，她们都知道她在奋斗，在为她们努力。她们永远，永远都知道妈妈会回来找她们的。我不明白，我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些。不过，可能是因为我没有索菲娅在身边吧。”

“可是她在你身边啊。”

“曾经在，”她修正说，“而且这怎么能一样呢，我又不是她女儿。”

“可你也是她的家人啊，不是吗？”

“是朋友，完全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了她的话，也不知道她信不信自己的话，大概对她而言，骗自己比较容易。

“你的女儿们都相信你会回家，毫不怀疑吧，汉诺威特工？”她捋着毛衣软塌塌的袖子。“她们担心有一天你可能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但她们觉得除了死别，不会有生离。”

埃迪森猛地说：“你别提她女儿。”可她却笑嘻嘻的。

“每次他看我，或是看到那些照片，我就能看出，他在想着他的女儿呢。她们才是他工作的意义所在。”

维克多回答说：“没错，她们是我工作的意义所在。”喝完咖啡，他又继续说道：“我女儿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他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管深莓色唇彩，“这是我大女儿给你的，你穿的这身衣服也是她的。”

她惊讶地露出了笑容，很真实的笑容。刹那间，她的整个脸上容光焕发，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远处的角落，说道：“唇彩。”

“她说这是女孩用的东西。”

“可不是嘛；涂在你嘴上可就不好看了。”她小心地拧开盖子，挤了一下，一串晶莹鲜艳的颜色流了出来。她先涂了下嘴唇，然后涂了上嘴唇，在涂唇彩的时候，她没有朝单向镜看，但动作熟练，既没有涂错地方也没有地方被遗漏。“以前我们上班的时候，都是在火车上化妆。我们多数人连镜子都不用看，整套妆就这么化出来了。”

“不得不说，这我可没试过。”他平静地说。

埃迪森把那一堆材料理了理，与桌子的一条边对齐，放好那堆材料。维克多虽然知道他做事有强迫症，但看到眼前他的举动，还是觉得好笑。埃迪森看到他在笑，皱起了眉头。

“英纳拉，”维克多终于说道，她不情愿地睁开眼。“我们得开始了。”

“戴斯。”她叹了口气。

他点点头，“跟我说说戴斯蒙德。”

※

只有我一个人喜欢去花园的高处，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找到另一座花园。在小悬崖的上头，有一小丛树——说是一小丛，其实也就五棵而已——都冲着玻璃天花板长。我一周至少有二到三次会爬到树上，一直爬到最高的树杈上，然后把脸贴在玻璃上。有时候我会闭着眼，想象着我是在公寓的防火梯上，贴着公寓的窗户，听着索菲娅讲她的两个女儿，听着从另一栋楼里传来的男孩子拉小提琴的声音，而此时凯瑟琳就坐在我身边。在我的前方和左手边，我能看见整座花园，只有走廊——我们被藏起来的那些走廊——被悬崖的边沿挡住了。下午的时候，还能看见女孩子们相互追着，跑着，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有一两个女孩在小池塘里漂着，或者坐在岩石和灌木丛中看书、玩填字游戏什么的。

我的视线还能看到花园外面，不过只能看到那么一点点。我观察后发现，被我们称作花园的这座温室的外面其实还套着一座更大的花园，像俄罗斯套娃那样。我们住的这座坐落在一个中庭广场上，属于最中心的，高得出奇，不可想象，被走廊环绕着。我们房间里的天花板不是特别高，但是围墙把悬崖边的树都能挡住了，成了座黑色平顶的建筑。在另一边，还有一个玻璃天花板，架在另一个温室上头，样子不太像座广场，更像是个边界线。中间有宽宽的走道——从我坐的地方看过去是这样的——上面还有一些花花草草什么的，就算爬到树顶上也很难看清。我左看右看，差不多能看到的就是这样了。那个温室里有真实的世界，那里的花匠不会让人害怕，那里的门通向外界，那里四季分明，那里的人生不会到21岁就戛然而止。

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没有这个花匠，而是那个在其他人眼中懂艺术还做慈善的男人，他还会做一些风险投资——各种各样的风投，有时候他会提到。他在花园周围有一处房产，但是在树上看不到。他还有妻子，有家庭。

嗯，他有艾弗里，明摆着的，这个混蛋是有来头的，的确可能是有来头的。

花匠有一个妻子。

几乎每天下午的两点到三点，她跟花匠都会在外层的温室里散步，她总是挽着他的手。她瘦得不成型，可以说弱不禁风，头发颜色很深，发型完美，无懈可击。因为离得很远，我只能看到这些。他们会慢慢地走过广场的角落，时不时地停下来赏赏花，看看树，然后又慢悠悠地走着，后面我就看不见了。每天他们这样来回两三次地散着步。

散步时，他总以她为中心，只要她没跟上，他就会殷切地回到她身边。那种殷切和细心跟照顾蝴蝶一样。一想到他那副温柔认真的样子，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副温柔的神情——在他抚摸玻璃柜时是那样，在他抱着艾薇塔哭时也是那样，在他看到艾弗里对我实施强暴之后，他双手颤抖，脸上的神情也是那样。

这就是爱，就是他以为的爱。

一周里总有两三次，艾弗里会跟他们一起散步。他跟在他们后面，基本上不到一个小时就会溜走。基本上他转了一圈之后，就进了里面的花园，找个天真可爱的女孩，满足自己窥探他人恐惧的欲望。

花园每周有两个上午做维护，这个时候，他们散步时，小儿子总会跟着。他长着深色的头发，跟他妈妈的一样，也跟他妈一样瘦。因为隔得远，许多细节看不清，不过看得出妈妈明显宠溺他。他们三个一起散步时，妈妈就会在丈夫和儿子之间来回走动。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没有人发现我。终于有一天，我正看着呢，花匠抬起了头。

他直视着我。

我依然把脸贴着玻璃，在高高的树枝上把自己缩进树叶丛里，一动不动。

之后，六周过去了，我们才在一个新来的，还没变成蝴蝶的人的床边，说起这件事。

※

听完女孩的述说，维克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摆脱那些离奇的画面，而这些画面对他们来说是再正常不过了。他抓到的那些人，大部分人精神上都有问题，但看起来都很正常。“他又绑架其他女孩了吗？”

“他一年要抓好几个，前面一个的记号完全做好了，差不多适应了，再抓下一个。”

“为什么？”

“他为什么一年要抓好几个？而且为什么他要等前一个做好了？”

“对。”维克多说，她又嘻嘻地笑起来。

“第一个问题——因为损耗。他不会在花园的承受能力之外再添东西，所以一般都是有女孩死了他才会出去‘采购’。当然也不总是这样，但是大多数情况下就是这样。第二个嘛……”她耸耸肩，把手掌平摊在桌子上，打量着手背上灼烧的伤痕。“进新人的时候也是大家最紧张的时候。因为每个人都会想起自己被绑架的经历，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里醒来的情景，大家都在崩溃的边缘，止不住的泪水只能加速崩溃。一旦新人适应了，大家就会好一段时间，直到下个女孩死掉，新的蝶翅上架，新的女孩来到。花匠总是——通常都是——很留意花园里的主流情绪的。”

“因为这样所以他才叫利昂奈特扮演引导的角色？”

“是，因为确实有效。”

“那你又是怎么成了这种角色了？”

“因为总要有人来做，福佑太容易生气，其他人又太容易紧张。”

※

我帮的第一个女孩不是在我后面进来的那个，而是她后面的那个，因为当时艾弗里把流感带到花园里来了，传染了一大批姑娘。

利昂奈特病得不轻。面色惨白，流汗不止，蜜棕色的头发贴在脖子和脸上，抽水马桶成了比我更亲密的好友。福佑和我都让她待在床上，让花匠自己处理自己的烂摊子，可是只要墙升起来，她就披上了衣服，跌跌绊绊地赶到走廊里去了。

我赶快也系好裙子，一路小跑着跟上她，一边责备她，一边把她的胳膊搭到我肩上，搀扶着她。她晕得厉害，不扶着墙根本走不了路。那次，她也不像平时那样见到玻璃柜就害怕，五年来，她一直怕玻璃柜。“为什么一定要你去？”

“因为必须得有人去啊。”她小声说，一边忍着不让自己呕吐，紧接着又一次让自己憋住。在前面十八个小时里，她差不多一直跪在马桶旁呕吐，现在还是。

我当时不愿意去，根本不愿意去做接待。

也许，我永远不愿做接待。

花匠对猜年龄一事很有一套，真的很有一套，比我耳闻过的那些在集市上占卜什么的人强多了。一些女孩进来时是17岁，但是大多数进来时是16岁。他不会绑架那些小于16岁的女孩子——只要他认为女孩子大概只有15岁或15岁不到，他就说另选吧——但是如果女孩子年龄再大一点的话，他也不要。我估摸着，他是想尽量让女孩子们在这里待上五整年。

跟他俘获来的女孩谈这些事，他觉得很舒服……也有可能他只是跟我聊这些事很舒服。

新来的女孩还在我刚来的时候醒来的那个房间里，身上一丝不挂。我是慢慢醒过来的，当时还有人在旁边，而她当时只有一张淡灰色的床单陪着，其他什么都没有。她肤色较深，再加上她的长相，大概是混血。后来才知道她是墨西哥和非裔混血。她比福佑高不了多少，可是胸围实在令人叹为观止，是绝佳的成人礼礼物，可她又那么虚弱，像一根纤细的芦苇。一边耳朵上打了一圈的耳洞，另一边也差不多。鼻孔边和肚脐上也有穿洞。

“他为什么把环都拿掉了？”

“他大概觉得俗气吧。”利昂奈特呻吟着说，顺着马桶边沿倒在了地上。

“我来的时候两边耳朵上都打了洞，现在还有。”

“他可能觉得你这种档次比较高。”

“右边耳朵还有软骨环呢。”

“玛雅，别招人烦行吗？我已经够难受的了”

奇怪的是，她这么一说，我就立马不再说话。我不说话不只是因为同情她的悲惨状况，我同时察觉到她情绪不好。想弄明白花匠为什么做这档子事根本就是白搭，而且也实在没有必要。我们只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可以了，没必要知道为什么。

“你现在哪儿都去不了，还是待在这儿吧。”

她挥了下手，就闭上了眼睛。

餐厅旁边的厨房里有两个冰箱，一个冰箱里装着食材，因此一直上着锁，钥匙在洛兰身上。另一个冰箱里装着饮料和零食什么的，是我们两餐之间的点心。我给利昂奈特拿了两瓶水，给我自己拿了一瓶果汁，然后又从图书馆拿了一本书。我一边读书给她听，一起等着新来的姑娘苏醒。

※

“那里还有图书馆？”埃迪森惊讶极了。

“嗯，有啊。他想让我们开心点儿，也就是让我们有点儿事做。”

“他给你们看什么书？”

“只要是我们想看的书，那里都有。”她耸耸肩，躺在椅子靠背上，双手随意交叉着抱在胸前。“刚开始都是些名著之类的，但是有些真心喜欢读书的在门洞边贴了心愿书单，然后他就会时不时地拿过来十几本新书什么的。还有一些人有自己的私人藏书，是他送的礼物，可以放在自己的房间里。”

“你就是那些喜欢读书的其中之一。”

她回了他一个厌恶的表情，然后想了想：“哦，对了，刚刚讲的时候你不在。”

“讲什么？”

“讲在花园里待着有时候无聊到死。”

他低声说：“那里还无聊，肯定是你的打开方式有问题。”她听了却大笑起来。

“是我自己选的话就不无聊，”她附和着说，“但是那是在进花园之前。”

维克多清楚，他这时应该把话题拉回到刚开始的问题上，可看到这俩人好不容易同频了，还挺有喜剧效果的，他就不再坚持，也刻意忽视了女孩撒谎的神情。

“我猜你最喜欢的是坡？”

“啊，不是，读坡是有目的的：用来分心。我喜欢读童话。不是那种掺水的迪士尼类的破烂，也不是儿童版本的佩罗童话。我真正喜欢的，是每个人都遭受厄运的那种，那种童话故事孩子们绝对接受不了。”

“没幻想的那种童话故事？”维克多问道，她点点头。

“没错。”

※

新来的女孩过了很久才恢复意识。利昂奈特等得不耐烦了，吵着要把她送到洛兰那儿去。我劝止了，才没送去。就算那女孩快死了，送到护士那里也起不了作用。如果换做我的话，我也根本不想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她摆出的那张臭脸。利昂奈特听了我的话，顺势把我推到女孩跟前，让她一睁眼就看到我。

看着利昂奈特奄奄一息的样子，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下午过了一大半，女孩终于醒了，我把《雾都孤儿》合上，过去看看她是否真的醒过来了。我又读了两个小时的书，她才能跟我对上话，即真正醒过来了。我遵照利昂奈特的指示，倒了杯水放在她旁边，又用几块湿布盖在她头上，缓解头痛。在我给她脖子下面垫布的时候，她挥手用力打掉我的手，然后用西班牙语骂我。

痛快！

最后她攒足了力气，把额头上的湿布拽了下来。她想坐起来，但一阵恶心让她整个身体都晃得厉害。

“小心点啊，”我轻轻地说，“给你水，喝了会好点儿。”

“离我远点儿，你这个变态！”

“不是我绑架你的，你就省点力吧。你要么喝水，把阿司匹林吃了；要么去吃屎，去死，自己选吧。”

利昂奈特冲我咕哝：“玛雅。”

女孩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乖乖地接过我手中的药片和杯子。

“好了，你被一个名叫花匠的人劫持了，他会给所有被劫持的人起个新名字，所以你也不用告诉我们你的名字。你要记住，但不必说出来。他们叫我玛雅，那位得了流感的是可爱的利昂奈特。”

“我是——”

“你没有名字，”我立刻打断了她的话，提醒她，“等他给你取名字吧，别没事找事了。”

“玛雅！”

我看了一眼利昂奈特，她脸上的表情既悲哀又恼怒，还有种被骗后的情绪。你—他—妈—对—我—做—甚的表情，这表情是她专门对付艾薇塔的。“那你来啊，你又不是她第一眼看到的人，哈哈哈！要是你不喜欢我这样子的接待方式，那你现在接着来吧。”

我把索菲娅对待小孩的态度当作母性榜样。可是新来人已经不是小孩，而我也不是索菲娅。

利昂奈特闭上眼睛，默默地祈祷说“耐心点吧”之类的话，可是她话还没说完，就又趴到马桶边去吐了。

新来的手开始发颤，我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到我的手心里捂着。花园里除了瀑布后面的山洞里有时候会冷，其他地方都很暖和，但我明白，她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震惊和害怕。“现在要是跟你讲明白的话，很吓人，你会受不了，这事本身也不可理喻，但事情就是这样：我们都不是自愿来的，都是被一个男人‘请’过来的，他有时候会来找你，可能是做爱，也可能不是。有时候他儿子也会来找你。你现在是他们的人了，他们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包括在你身上做标记，把你标成他们的所有物，只有死才是唯一逃出这个地方的方法。是我们现在这样好还是死了的好，这你可以自己决定。”

“自杀是不可饶恕的罪恶。”她默默地说。

“好，那就是说你不太可能自我了结了。”

“天啊，玛雅，你直接给她一根绳子算了。”

女孩强忍着情绪，但——上帝就因此才爱她——还是轻轻地捏住我的双手，“你在这里多久了？”

“大概有四个月了。”

她又朝利昂奈特看。

“快五年了。”她喃喃地说。如果我那个时候知道……但是也没用了。我又不知道。知道了也无法改变。

“你们还活着，妈妈总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还是抱有希望的。”

“留心你的希望，”我警告她，“你可以抱点希望，太大了就麻烦了。”

“玛雅……”

“好了，新来的，想要转一圈吗？”

“我还光着身子。”

“在这里算不了什么，你会适应的。”

“玛雅！”

“你带裙子来了吗？”我冲着利昂奈特问道，利昂奈特苍白的脸透出了一层红晕。“我也不能让她借你的穿；估计你身前的那层都被吐湿了。”

她没有，但她穿的是曳地黑色长裙。那个小个子女孩怎么可能穿她的。要是可以的话，我也能把我的借给她。

“你等着，”我叹口气，“我去福佑那里拿。”

我到她房间的时候，她人不在，我就随便抓了件衣服回去了，像往常一样，其他蝴蝶都会刻意回避这间房间。她见到黑色布料做了个鬼脸——不过我也要承认她穿黑色确实不适合——但是在花园里，其他颜色的衣服都是可怕的。

一旦你拿到的衣服颜色不是黑色的话，就意味着你得死了，因为那是花匠想让谁去死时才给穿的衣服。

我叫她不要看走廊，她答应了——即便是我这种麻烦精，也不想让她立刻见到那个场景。她住的方向跟我正好相反，在花园的另一头，顺着利昂奈特房间往下走的方向，紧挨着无人地带，即靠近那些不准我们进去的房间，那扇门通往外面，我们都该装作不知道有“外面”存在才是。从她住的房间，可以横看整座花园：所有那些蓬勃生长着的植物，那些争奇斗艳的花朵，还有白色的沙径、瀑布、水流，以及池塘、悬崖、小丛的树木、植物周围逡巡的蝴蝶，以及高不可及的透明玻璃天花板。

她突然间哭起来了。

利昂奈特伸出手想将身体向前倾过去，可突然又收回了手，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流感可不是欢迎刚到葱郁鸟笼里的新人的好方式。我……嗯，我只不过是没什么母性而已。很明显吧，我就看着女孩倒在地上，缩蜷成一个球，双手紧紧地搂抱着自己，也只觉得这一切似乎不过是一场大风，挡过去就好了。

她一开始哭得喘不上气、连心都哭碎了，最终变成慢慢地低声抽泣。看她这样子，我蹲下身来，跪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还没被标记的后背，尽量温柔地跟她说：“这还不是最痛苦的，但这大概是最让人惊讶的。从这里开始，你可以稍微有一点点期待。”

一开始我都不知道她到底听没听到，因为她啜泣的声音接连不断。听了我的话，她转过身来，用手拦腰抱住我，把脸埋进我的膝头。这回是哭得又伤心又惊讶，再次放开了嗓子哭。我没拍她也没摸她，手一动不动——等她接触了花匠，她会恨这种动作的——但是我一直把手贴在她温暖的皮肤上，让她知道我在她身边。

※

“你还有走廊的照片吗？”她突然开口问，探员们听到这话都摇了摇头。埃迪森把手里一沓照片递给她，双手握拳紧紧贴在自己的大腿上，看着她翻看照片。她抽出一张，盯着看了一会儿，放在了桌上，然后直视着探员们。“一只奇利卡瓦白蝴蝶。”手指描着对比鲜明的黑白轮廓。“他给她取名叫乔安娜。”

维克多眨了眨眼。“乔安娜？”

“我不知道他按什么标准来给我们取名字。我觉得他就是看一遍，觉得哪个合意就随便选。她明显看着就不像是什么会叫乔安娜的人，随便吧。”

维克多逼着自己去观察照片里的那对翅膀。她说的没错，虽然从她的姿势无法准确猜出身高，但女孩确实看起来个子小小的。“她怎么了？”

“她……太喜怒无常了。一般情况下，她看上去都挺适应的，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突然闹起情绪来，然后搅得整个花园里的人都不安生。后来利昂奈特也死了，再然后花匠又带来一个新女孩。”

他见她没说话，清了清嗓子，问道：“她后来怎么了？”只听到英纳拉叹了口气。

“花匠要给新来的女孩文身，就把墙降下来了，可是她想办法留在了花园外面。墙升上去的时候，我们就看到她在池塘里了。”她突然情绪失控，一把抓起照片，把照片的正面翻过去扣在金属桌子上。“这是致命的过错，下场不可饶恕。”

维克多默默翻看着另一堆照片和文件，他翻到了要找的那张，挑了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外表看上去可能比实际年龄稍大一些，头发是深棕近黑色，发型凌乱，但有文艺范，浅绿色的眼睛在瘦削苍白的脸上特别突出。他长得很好看，就算是相机的像素很低也无法掩盖其脸上的风采。这种男孩——仅就外表来说——他不会介意霍莉带回家来见父母。他该把话题引回到男孩身上了。

但还不是现在。再等一会儿。

他不知是在为她着想，还是在为自己着想。

“那时花匠注意到你躲在树上。”

“怎么了？”

“你说他跟你是在一个新来的女孩床边谈话的，也就是在乔安娜之后的那个女孩旁边吗？”

她笑了一下，这笑不像微笑，更像是苦笑。“是的。”

又过了一会儿。“那这个女孩最后取了个什么名字？”

她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名字。”

“为什么——”

“时机。有很多事最后都是败在时机上。”

※

她的皮肤散发着乌木的光泽，经浅灰色的床单一映衬，极像是蓝黑色，头发剃光后，脸型像是活生生从埃及金字塔的墙壁上拓下来的。利昂奈特去世后的那几天，我发狂一样地想要找点事来做，不管什么事都行，但是我和福佑和利昂奈特不同，我不想也不会做什么东西。我读书，读很多书，但是我自己写不出东西。福佑埋头做软陶，炉子里都是她塞进去的小雕像，后来有一半儿都在她发脾气的时候毁了，可我连这种发泄渠道都没有，不管是做东西还是毁东西。

三天后，花匠带来一个新的女孩，再没有人像利昂奈特那样和蔼与优雅地给她作介绍，其他女孩看她还不适应，也不想搭理她，我不知道利昂奈特做这件其他人想都没想过要做的事有多久了。

乔安娜去世之后的几天里，我在想我要——如果有的话——对她的选择负多大责任。如果我给她介绍现状的时候再婉转温和一些，如果我同情心强一点，再多安慰她一下，或许她可能会继续守着她妈妈说的那种希望。也许不会。也许第一眼看到花园，第一次意识到无法改变事实，就已经意味着她生命的结束。

可是我已经没机会问她了。

所以我一直跟着新来的女孩，用我最大的耐心陪着她，收起所有尖刻的冷言冷语，可是她哭的次数太多了，我的耐心也都用完了，有时候福佑会在我撑不住的时候过来帮帮我。

福佑不是自己过来——完全反过来——她把艾薇塔送过来。我很希望自己能在很多方面变好点儿，变成艾薇塔那样又甜又真诚的人。

她做完第三套文身之后那天，我陪了她整整一夜，一直等到饭里的安眠药起了作用。平时，我会直接走掉的，但是那天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儿，我想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查验一下。所以听到她发出沉稳的呼吸声，看到她身体完全放松时，我并没动作，等药效再发挥一会儿，我要确保她睡熟了。

大概在她睡着一小时以后，我把书放在了一边，把她的身体翻过来。她喜欢仰躺着睡，但是文身的时候她会侧卧，以免刚受伤的地方被压到。图书馆里的那本蝴蝶书——上面有利昂奈特在书的边角空白处留下的笔迹，有蝴蝶名称的目录，以及各个蝴蝶在大厅里的具体位置——让我知道了花匠给她选了镰刀橘尖蝶。这种蝴蝶的翅膀大部分是白色的，两个前翅的尖端是橙色。不知道为什么，他喜欢给肤色较深的女孩子选白色或浅黄色的蝴蝶，我猜想大概是担心深色不显色吧。女孩文身的橙色部分已经完成，现在在做白色的部分，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现在不用惊动她，就能好好地低着头仔细看。她的背上有很多地方肿起来了，像是文身底下长了鳞片一样，白色的部分有很多可怕的大水泡，橙色的翅尖部分也一样可怕。我发现，她的脊椎骨旁边，连着黑色的边框和脉络的部分也起了泡。我取下一个耳钉——花匠没收走——然后小心地戳破了一个小水泡，流出来的大多是无色液体，但是我再按了一下，一种奶白色的东西就流了出来。

我在洗手池里把耳钉洗干净，再把耳朵上的另一只耳钉也取下来，我想这该怎么办。我不确定她这是对墨水起反应，还是对针头起反应，但这肯定是过敏反应。当然这不像花生过敏那种即刻要人命，但文身部分好像也不会自己愈合，继续感染下去可能也会像组织胺反应那样导致死亡，反正洛兰心情好的时候是这么跟我们说过。

当然了，她心情好时，就肯定是我们受苦的时候，那次她是在给福佑拔脚上的碎片，福佑那个疼啊，她当时肯定爽。

我想不出好办法，只能回到女孩身边，想看看各个部位的反应到底有多严重。我才仔细查看了橙色部分和白色部分的一半，然后我就觉得有点不对。

花匠来了。

他斜倚在门洞旁，拇指搭在压纹卡其裤的口袋上。女孩们睡觉的时候，花园里的灯就全关了，大家都不知道晚上会不会被捕蝶人临幸。利昂奈特安慰新来的女孩的时候，他从没动过她，不过，我不是她。

“你看起来很担心啊。”他没打招呼，直接来了这么一句。

我指了指女孩的后背。“她恢复得不好，好像无法愈合了。”

他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开始解袖扣，然后把墨绿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浅绿的眼睛在墨绿的映衬下散发着宝石般的光芒。他温柔地用手按了按女孩的后背，发现了背后的水泡，脸上的表情慢慢由关心变成了深深的悲伤。“每个人的文身反应都不同。”

我本应该感到悲伤，愤怒，或者困惑。

可我只剩下麻木。

“你要对没做完翅膀的女孩怎么样？”我静静地问。

他立刻给了我一个体贴的表情，不知道我是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她们都被好好地葬在房子下面。”

※

埃迪森咆哮出来，抓过笔记本问道：“他说没说在哪里？”

“没说，但是我猜想，那地方挨着河。有几次他来花园的时候，鞋子上有泥，脸上挂着哀怨的表情，他还会给福佑带河边的石头过来，给她的雕塑做底基。不过我从树上看不到。”

他把铝箔纸团成一团，扔向单向镜。“找人到河岸边去搜，看看有没有坟墓。”

“你可以说‘请’吗。”

“我交代他们任务，又不是请他们帮忙。”他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她耸耸肩。“吉利安干任何事都会说请，瑞贝卡也是，就算是给我们分派工作区域。不过，那大概就是我喜欢给吉利安打工的原因。他让整个工作环境都变得很舒服而且受人尊重。”

她还不如直接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维克多看到埃迪森的怒火从领口一路烧上脸，便扭开头去，免得笑出声来，或者说免得让他看到自己在笑。“光是那些没做完翅膀就死了的姑娘吗？”他很快问。

“不是。如果她们意外死了，翅膀也毁了，他就不会展示翅膀，尸体也就进不了玻璃柜，艾弗里会把她们埋了，那之前还会用鞭子抽，抽到伤疤把文身盖住了才罢休。”她轻轻地摸了摸脖子。“吉赛尔。”

“你们就谈了那么多，是吗？”

“不是，不过你已经知道后文了。”

“没错，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说下去。”他的回答跟对女儿们的手段如出一辙。

她扬起了一条眉毛。

※

跟利昂奈特一样，我常从医务室借个高脚凳过来守在女孩旁边。坐在床边大概也可以，不过这样能给她多腾点空间，给她留一点自己的领地。花匠从不能理解什么领地问题。他会坐在床头，背靠着床头板，把女孩的头放在大腿上，然后用手摸她剃光了的头。就我所知，在女孩文身完全做好之前，在女孩没有被他先强奸之前，他从不去她的房间。

毕竟，只有做了，她们才是他的。

不过那个时候，他不是来看新女孩的，而是找我谈话。

他看起来也并不着急。

我把脚拿到座椅上来，在小小的高脚凳上盘着腿，把书摊开放在膝盖上，靠读书填补这空荡荡的空间，等他伸过手来慢慢合上我的书，我才拿正眼瞧着他。

“你观察我家人多久了？”

“差不多从翅膀做好的时候开始吧。”

“可是你什么都没说过。”

“没跟你提过，也没跟其他人提过。”就算是利昂奈特和福佑也没有，虽然我想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说。也许把他想成我们的捕获者更容易吧，加上个家庭就……呃，就好像错得更离谱了。光是错上加错这点已经够烦人的了。

“你看到我们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觉得你妻子病了。”我几乎没跟花匠说过谎；我也只会说真话。“我觉得她怕艾弗里，但是又不想表现出来，我还觉得她更偏爱你们的小儿子。我觉得她很珍惜你们一起散步的时间，只有那时候她才会得到你的全部关注。”

“从那几棵树上就得到了这些结论？”谢天谢地，我觉得他看起来像是觉得好笑，没别的意思。他换了个坐姿，让靠着床头柜的背更舒服些，一只手垫在脑后当垫子。

“我说错了？”

“没错。”他低头看了眼腿上的女孩，又回头看我。“她得了心脏病，有好几年了，目前还没严重到要做心脏移植的地步，但是生活质量大大下降了。”

所以她妻子也是某种蝴蝶了。“这是其一。”

“她确实偏爱小儿子。她特别喜欢他，他成绩很好，对人和善礼貌，钢琴和小提琴也演奏得很好听。”

“其二。”

“我忙着照顾花园和生意，她忙着慈善项目和筹划，我们经常不在一块儿。只要在市里，我们就会腾出下午的时间一起散步，这对她的心脏也有好处。”

“其三。”

除此之外，剩下的一个理由总是最难的，哪个父母都不愿承认这一点。

所以他也没有。他没说，也就是用沉默证明了事实。

“玛雅，你对所有事都如此细心观察吗？不管是对人、对图案、还是对事情。你能比其他人解读到更多的涵义。”

“只是注意了而已，”这我承认，“但我没读出什么更多涵义。”

“你观察了我们在温室里散步，然后就得出了那么多结论。”

“我没想着有什么涵义，不过是注意了一下身体语言而已。”

靠着身体语言，我才在邻居还没有动手动脚的时候就发现他是个恋童癖，才早在他摸我或是让我摸他之前就知道了。我观察他看我和周围小孩的方式，观察到跟他住一起的那个领养的孩子脸上的淤青。我对他要下手这件事早有准备，因为我知道自己躲不过的。身体语言也告诉我要警惕给外婆除草的那个人，警惕我学校里那些想打人就会上来打人的孩子。身体语言比警灯好用多了。

身体语言也告诉我，虽然他当时极力想表现出放松的样子，但是他没做到。

“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他这才好了。虽然还不是彻底放松，但是他体内的那分紧张大部分都消失了。除了精虫上脑的时候，他称得上是个很自制的人。

“我们不知道他们……那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是吗？”

“嗯。”他小声说。“有些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思绪也似乎中断了。“我永远不会伤害埃莉诺。”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我现在知道他妻子的名字了。

“那你儿子呢？”

“戴斯蒙德？”他好像一瞬间愣住了，然后摇了摇头。“戴斯蒙德跟艾弗里不一样。”

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只剩下“感谢上帝”这几个词。

他抬起女孩的头，从床上下来，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问我话还要移动身体，但是我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牵住了他的手，把书留在高脚凳上。女孩到明天早上才会醒，我其实没必要一直守在她床边。他带我走过走廊，随意地摸着路过的每个展橱。如果我有心想问，可以让他说出每个女孩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每一只蝴蝶，他都熟悉，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我永远都不想知道。

我以为他要把我带回房间，但是他转了个弯，带我进了瀑布后面的洞穴里。除了玻璃顶上透过的月光，和水落下时折射的点滴光芒，洞穴里一片漆黑。

哦，还有摄像机一闪一闪的红眼睛。

我们在黑暗和寂静中待着，只听到瀑布、水流撞击在装饰的岩石上发出的声音。根据早我一年过去的皮娅的猜测，池塘下面有管道，一边抽水一边注水，让水平面一直保持同样的高度，同时又把水输送到悬崖上的小池塘去，然后形成瀑布。她的话是对的。我不会游泳，所以也没去池塘底下查看过究竟。皮娅喜欢捣鼓东西，研究里面的原理。墙升起来露出玻璃柜里的乔安娜的时候了，皮娅去了池底，回来说边上现在也有感应器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很好奇什么东西吸引你来这里，去崖顶我还能理解。开阔、自由、高度给你带来的安全感。不过这个地方……这个洞能给你什么？”

在这里，我完全可以信口开河，他妈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根本不用担心报复的事，因为瀑布的水声能掩盖里面的声音，外面的麦克风捕捉不到。

但是他想要的是我个人的东西，想要找到他所谓的我赋予涵义之类的东西。我想了大概一两分钟，差不多还是实话实说，我说：“这里没什么隐含的意思，没有郁郁葱葱生机盎然，也没有朝不保夕萎靡不振。只有石头和水而已。”

在这里，我跟女孩们面对面，膝碰膝，更容易想象我们没遇上蝴蝶这些事。那些巴结的人，眼睛旁会文上像狂欢节面具一样的翅膀图案，不过她们到了潮湿幽暗的洞穴里，也会觉得这一切无非是梦幻泡影。我们会把头发放下来，背靠着岩石，不去想什么鬼蝴蝶的事。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所以这里也是有幻想的，不过是我们自己的幻想空间，而不是他创造出的幻想牢笼。

他松开我的手，把我头上编发的发卡都取了下来，头发蜷曲着落到我的腰间，盖住了翅膀。他从没做过这样的事，不过他给我们梳头的时候不算。可之后，他任凭我的头发就那么散开着，把我的发卡子塞进了他衬衫胸前的口袋。

最后他说道：“你跟别人都不一样。”

这话不全对。我的脾气跟福佑一样，只是我忍着，不发作而已。我跟利昂奈特一样没耐心，但是我尽力不表现出来。我读书的时候像扎拉，跑步的时候像格莱妮丝，跳舞的时候像拉文纳，编出的头发像海莉。每个人身上都有我的一点点影子，只有艾薇塔的天真和单纯在我身上没有。

我唯一真正特殊的地方是，我从未哭过。

没有人能做到这点。

他妈的旋转木马。

“你只在单子上写你要的书，从没过分要求其他东西。你帮助其他女孩，听她们倾诉，安慰她们。你替她们保守秘密，也答应保守我的秘密，但你自己没有什么让人保密的事。”

“我的秘密已经是我的老朋友了；如果现在出卖它们，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很差劲的朋友。”

他低沉的笑声回荡在洞穴里，然后消失在瀑布中。“我不是想听你的秘密，玛雅；你之前的生活只属于你自己。”

※

她瞧着埃迪森，眼神犀利，他忍不住笑了。“我不会道歉的。”他直率地说，“这是我的工作，我必须要查证所有的事实，组成一个对付他的利器。医生说他准能撑到审判的时候。”

“可惜了。”

“审判意味着正义。”他猛地说。

“某种程度上，算是吧。”

“某种程度？这——”

“难道‘正义’能够改变他做过的事吗？我们经历的哪一点能改？能让玻璃柜里的女孩起死回生吗？”

“是不能，但是可以防止他继续这样。”

“他死了就不会了，也不会引起轰动或是浪费纳税人的钱。”

“回到瀑布。”维克多见埃迪森还想申辩，马上下了指令。

“扫兴。”女孩小声说。

※

“求我一件事，玛雅。”

他眼睛露出挑战的神情，声音里也是。

他期待我跟他提出个无理的要求，比如说自由；他或者期望我像洛兰那样，跟他提出要走出花园，但那根本不是什么自由。

我很明白。不要提不该有的要求，像扔掉搭讪人给的电话号码一样，不要抱希望。

“这个摄像机能撤掉吗？别装新的了。”我马上提问，然后看到他阴郁的脸上闪过一层讶异。“不要摄像机，不要麦克风？”

“就这样？”

“能有个实实在在私人的空间就好了。”我耸耸肩，解释了一下。好久没有过让头发披在后背和肩膀的感觉了，一种挺奇怪的感觉。“我们去哪里都被你看见，哪怕想看我们上厕所都能办得到。只要在一个地方不装摄像头就够了。这样能让我们缓解一下紧张的神经，对精神健康大有帮助。”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才说：“对你们都有好处。”

“对的。”

“我让你求我一件事，可你求的是对你们都有好处的事。”

“对我也有好处啊。”

他又大笑起来，伸手一下把我搂到胸前亲起来。然后就是解我的扣子，把我放到一块较低的被水雾弄湿的石头上。我闭上眼，思绪飘到《安娜贝尔·李》上，想到她在海边那个王国里的墓。

我想天使不会嫉妒我的。

※

她回答问题的时候可以讲那么多话，多得吓人，可是完全没有回答问题。维克多心里涌上一个有点邪恶的想法，如果现在把这姑娘放到法庭上，看着双方律师互撕该是什么场景。虽然她说得很直接，可她总是绕圈子，避重就轻，答非所问。问她男孩的事情，她好像就从那开始说，可是不知怎么就绕到别的事情上了，说来说去，关于男孩的事提了就过。律师肯定会恨她的。他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把男孩的照片找出来，正对着她放在桌上。

一开始她故意不看，眼睛一会儿瞅镜子，一会儿瞅地面，再看看烧伤的地方，摸摸割破的伤口，然后用了浑身力气叹了口气，直视着照片。她轻轻地拿着照片的边沿，仔细看着从驾驶证上揭下来的因放大而有点模糊的照片。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但是没人说话。

“你会习惯于花园里的生活，”她焦虑地说，“就连有新的女孩进来也会习惯，有人死了就会有新人新来。可是，突然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什么时候？”

“就在正好半年前。艾薇塔去世后的几天。”

※

也许是因为艾薇塔是那种你不得不爱的人，也许是因为她死得太突然了，大家都没思想准备；也许是因为花匠的反应，那么赤裸裸。

不管到底是什么原因，在艾薇塔事件之后，整个花园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腐臭。大多数女孩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洛兰只能把三餐放在托盘上给我们送过来，老天，差点没把她气疯了。当然了，她也跟我们的心情差不多，不过理由不同。我们是为艾薇塔哀悼。她哀悼的却是另一副展示橱依然没有她。

妈的变态。

晚上的时候，我受不了光秃的四壁和死寂，从房间里走出来。还没到周末，所以也不用担心有维护的人，或者墙降下来什么的。我出来闲逛也没什么不对的。有时候，幻想自己是自由的，幻想自己可以做出选择，这种幻想比被困本身更令人痛苦。

这样并不会在花匠想找我时找不到我，而他当时恰好跟别人在一起。

晚间的花园寂静无声。虽然有瀑布的哗哗声、水流的潺潺声，还有机器的嗡嗡声、习习的微风声，以及四周零零散散的姑娘们低声捂着嘴的哭泣声，期期艾艾的，但跟白天比起来，这时候几乎就是悄无声息了。我拿了书和灯，走到崖上的一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我把那块石头叫做日沐石。

福佑说该叫狮子王石，我说你去找一个狮子来举啊，她只有大笑了。

她真的用软陶做了一头狮子，我看着快笑死了，等我笑得缓过劲儿来，她就把捏好的小狮子递给了我。狮子王从此就在我床头的架子上坐着，跟我其他最珍贵的东西在一起。我猜它现在还在那儿，或者在那之前它还在……

午夜的时候，福佑来崖顶找我了，扔给我一个小雕塑。我把小雕塑放到灯下一看，原来是一只盘龙。深蓝色的龙，头弯在肩膀上，大大的黑眼睛，眼睛上的骨形状让我觉得它是天底下表情最丧的雕像了。“它怎么哭丧着脸啊？”

她瞪了我一眼。

好吧。

龙的家就在辛巴旁边，狮子是开玩笑捏的，但这条龙是切切实实有寓意的。

但是那天它刚成形，样子很伤心，福佑也是又气又伤心，所以我把它放在膝盖上，接着读我的《安提戈涅》了，直到她又开口说话。

※

“如果我的房间还没被动过，你觉得我还能拿回那些小雕塑吗？还有那些纸折的小动物？还有……嗯，所有的那些东西。行吗？”

“我们可以请示。”维克多没直接回答，她叹了口气。

“为什么读《安提戈涅》？”埃迪森问。

“我一直觉得她很酷。她既强壮又勇敢，而且机智过人，也不会受情绪影响，她死了，但是她坚持了自己的原则。她被判要在墓穴里度过余生，但是她才不管那一套，自己悬梁自尽了。还有她的未婚夫，爱她那么深，听到她死的消息也差不多要死了，还想把自己的父亲给杀了。后来他当然也死了，因为是古希腊悲剧嘛，古希腊人和莎士比亚都很喜欢杀人的。不过写得很好。每个人都要上这一课，知道最后都会死。”她把照片放下，用手捂住男孩的脸。维克多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不过如果我知道福佑会跟我一样的话，我可能会选本别的书带上了。”

“嗯？”

“那本书好像启发了她。”

※

我读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走来走去，从树上摘叶子，然后又撕碎了撒在地上，光是看地上撒落的碎叶，你就知道她怎么走的。每走一步，她都又是嚎又是骂的，所以我一直没答理她，一直到声音听不见为止。

她走到人造悬崖的最边沿上，站在岩石上踮起脚，双手大大地张开。及膝黑裙的缝隙间露出的苍白皮肤，似乎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我可以跳下去。”她小声说。

“可你不会的。”

“我会的。”她非这么说，我只有摇头。

“但你不会。”

“我会的！”

“不，你不会。”

“我他妈为什么不会跳？”她转过脸来，叉着腰问我。

“因为你不能保证跳下去就能死，如果只是受伤，可能还不至于要他杀你的地步。这个高度摔下去不一定。”

“艾薇塔摔的地方还没这高呢。”

“艾薇塔摔下去的时候脖子碰到树杈了。你跟我运气差不多，你要是试试的话，估计就只会受伤，等伤痊愈了，不过是多了几处淤青而已。”

“去他妈的！！”她重重地坐到我旁边，把脸埋在臂弯里抽泣。福佑比我早三个月到花园的，那个时候她已经待了二十一个月了。“为什么没有更好的选择？”

“乔安娜把自己淹死了。跳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她那样是不是比跳崖少了点儿痛苦？”

“皮娅说跳崖也不管用。他在岸边装了感应器，如果水位涨高了，他就会收到警报，然后他就会查看监视器。她说不管是谁，离她最近的摄像头都会跟拍。”

“你等到他不在花园的时候，或者出城的时候再一心求死，就有充足的时间淹死自己了。”

“我不想被淹死。”她叹了口气说，然后做起身子，用裙子抹了抹眼泪。“我不想死。”

“每个人都会死的。”

“那我不想现在死。”她吼出来。

“那还跳什么？”

“你真是一丁点儿同情心都没有。”

不完全对，她也知道，不过也是对的。

我合上书，关了灯，把灯和书都放到地上，再把哀伤的小龙放在书上面，然后蜷缩起身体，跟她躺在一块儿。

“我真是烦死这地方了。”她小声说，即使我们没在洞穴里——那是我们唯一的私人空间——我觉得她也是刻意小声地说，免得被麦克风捕捉到。我们都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看录像，就算是他没坐在监视器前也不知道说话到底安全不安全。

“所有人都是。”

“为什么我就不能像你这样，随遇而安。”

“你家庭挺幸福的吧？”

“嗯。”

“所以你没办法随遇而安。”

我在公寓里也挺幸福的，那里最终成了我的家，但是在到那个家之前我经历太多烂事了，所以我去之前就有很多烂事经验。福佑从没有过，或者至少没有这种程度的经验。她有的都是好的经历，云泥之别。

“跟我讲讲你之前的事。”

“我不会讲的，你知道的。”

“也不是非得你自己的事。就……随便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我开始说：“有一个邻居在楼顶上种了个大麻花园，我搬过去的时候还只占了一个角落，但是过了一阵儿，他发现没人举报，就丧心病狂地种了半个屋顶的大麻。有一些住在低层的小朋友还会在里面捉迷藏。最后有人给警察通风报信了，他看见警察来就慌了，把整片草都一把火烧了。那味儿，我们之后一个星期都有点儿嗨，还得把所有东西洗个五六七八遍才能去味。”

福佑摇摇头。“我做梦都想不到有这种事。”

“这还不是什么坏事。”

“我快把家里的事都忘了，”她跟我坦白说，“先前我想回忆家里的街道地址，可是怎么都想不起到底是小路、街道、大道还是别的什么。我现在还是想不起来。1—0—9—2—9—西北第58……什么的。”

原来是这件事让她心烦。我换了个姿势，握住她的手，假装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每天早上醒来，还有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家人的名字，不断提醒自己他们长什么样子。”

我见过福佑的家人，用软陶做的家人。她做了很多软陶塑像，所以其实那几个一点儿也不起眼，不过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几个被磨得很光滑，而且摆在她每天起床后和睡觉前一定能看到的地方。

这大概就是花匠说的，我解读出的事情涵义吧。

“如果这样还是不够呢？”

我跟她说：“一直提醒自己。不断地想，总会记住的。”

“你就是这么记住的吗？”

我没记住过纽约的地址。要是填表的时候要写地址，我就问其他女孩，每次她们都笑我，让我记住。我也没改过假驾照上的地址，怕警察的审看，或者车管局的严查。

但是我记得索菲娅断瘾之后发了虚胖，记得惠特妮金红的头发，记得霍普的大笑，记得杰西卡神经质的咯咯笑。我也记得内奥米从印第安黑脚族爸爸和切罗基族妈妈那里继承来的漂亮骨架，记得凯瑟琳稀有的微笑可以照亮整个房间。还记得安珀那些鲜艳闪光的衣服，很奇怪的混搭，但是因为她那么喜欢，也就不奇怪了。我没有提醒自己记住她们，也没有把她们绑在自己的脑海中，因为她们已经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记忆里了。

我也想忘掉爸妈的脸，忘掉外婆的弹力连体紧身衣，所有来纽约之前遇到的人都想忘了。可我忘不掉。我还能隐约记起以前见过的叔叔阿姨和表亲，跟他们一起玩过的至今搞不懂的绕圈游戏，还摆姿势拍一些再没见过的照片。我就是会记住这些事和人。

虽然我不想记，可偏偏还是记住了。

一道门突然开了，一条光柱从花园的远处照过来，我们俩同时用胳膊肘撑着坐起来。

“这他妈怎么回事？”福佑小声骂，我默默点头同意。

花匠在丹妮拉的房间里找安慰，看起来好像也安慰了丹妮拉，因为她是在艾薇塔最后一场捉迷藏游戏里倒数的人。就算要离开，他也用不着手电筒。也不会是艾弗里，他伤了皮娅的胳膊，被禁足花园外两周。洛兰也不是，晚上这个时候她要么睡了，要么在哭，哭累了就睡。医务室里有个按钮，有人需要她处理照顾的话，她房间和厨房里的铃就会响。

来人穿着一身黑，夜行人都该穿黑衣的，可是他走到白沙小路上就暴露了。他小心翼翼地走着，每走一步都要先用手电照着前面一步，可从他的姿势看，他好像对周围的一切目瞪口呆，吃惊不已。

我第一眼就认出是个男的。大概是因为他走路的姿势吧。而且哪个女孩会白痴到晚上举着手电偷偷跑出来？

“是看他究竟是谁，还是装没看见？”福佑在我耳边悄悄问，“哪个会惹更大的麻烦？”

我这才意识到这个不速之客是谁，但是之前又跟花匠保证过不跟别人说。对一个连环杀手的承诺虽然算不上重要，但总归还是个承诺。我以前从不承诺事情，就是因为我觉得一定要遵守诺言。

可是花匠的小儿子到里间的温室迷宫里来又是要搞什么鬼？这件事又会——能对我们——怎么样呢？

第一个问题刚在我脑海中浮现，答案就跟着冒了出来。他跑到这里来，原因应该是跟我每天下午爬树看一眼外面的真实世界一样。好奇，我主要是好奇，也许对他来说也是好奇。

第二个嘛……

有的女孩就是因为做错了选择才死掉的。如果他只是进到花园里了，还好——这是个花园里的私密空间，谁会管？——但是如果他发现了走廊里的东西……

也许他看到死掉的女孩就会报警。

但是也许他不会，然后福佑和我就要站出来，解释为什么见到了不速之客还什么都不做。

我在心里默默地骂着，从石头上滑下来，趴在地面上。“待在这别动，盯着他。”

“要是他干点什么怎么办？”

“叫？”

“那你——”

“交给花匠办。”

她摇摇头，但也没有阻止我。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她也明白我们是被困住了。我们不能因为这个男孩有可能比他家里的其他人好，而把大家的性命都寄托在这一线渺茫的希望上。

我不是第一次见到花匠跟别人在一起了。他一般都在房间里，不过有时也……嗯。我说过他是个很自制的人，但是也有克制不住自己的时候。

我差不多爬到了悬崖的另一面，那是一个斜坡，不是近乎垂直的面。下面的沙子盖住了我的脚步声，我慢慢把脚伸进水里，所以也没有溅起水花。然后到瀑布后面猫起来，快速跑到中庭后面，去丹妮拉的房间。

花匠已经把裤子提上了，但衬衣和鞋还没穿，他坐在床边，给丹妮拉梳头，赤褐色的浓密卷发蓬松着。丹妮拉比我们其他所有人都更烦他梳头的这个小癖好，因为他梳完了更难打理。

我溜进房间的时候，他俩一起抬起了头，丹妮拉满脸困惑，花匠也是满脸困惑，接着就发起怒来。“对不起。”我小声说。“这事很重要。”

丹妮拉挑起一条眉。四年前她刚来花园的时候以为跪舔花匠就能回家，所以她脸上文了红紫色的翅膀面具。不过经过了这几年，她成熟了一些，已经深谙“让他随意，不参与就好”的套路。我知道她想问点什么，但是我只能耸耸肩。这事能不能跟她讲，还要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花匠把脚塞进鞋里，抓起衬衫跟我走进了中庭。“如果——”

“有人在花园里。”我用最快的速度打断他。“我猜那是你小儿子。”

他的眼睛瞪大了。“他在哪儿？”

“我来找你的时候就在池塘旁边。”

他套上衬衫，示意我帮他扣上，自己则用手打理好乱糟糟的头发。不过他闻起来像是喝醉了，身上臭烘烘的。他迈开步子走向走廊，我也跟着，因为他没让我留下。我一直跟着他走到一个门洞边，亲眼看到了小儿子还在那摇着傻乎乎的手电转悠。他盯着儿子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我也看不到他的表情。然后他的手在我肩上按了按，意思大概是坐下或者留下别动。

我才不会像狗一样听话地坐下，所以我就待在那里，他也没再跟我说什么了。

站在走廊里，我看着他光明正大，毫不犹豫地大步走进花园。近乎无声的空气中像枪响一样突然冒出了一声：“戴斯蒙德！”

男孩立刻转头看，手电也吓掉了，落到一处石头上，塑料外壳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滚到沙子上，灯光闪了一闪就死于横祸了。“父亲！”

花匠把手伸到口袋里，然后我周围的墙就落了下来，把房间里的女孩和玻璃柜里的那些都藏了起来，只剩下石头上的福佑和中庭里的我还留在外面。我还没跟花匠讲她也在外面。妈的。

我靠在墙上等着。

“你在这儿干嘛？我跟你说过里面的温室不准进。”

“我……我听艾弗里说到过这里，我就……我就只是想来看一看。对不起我没听话，父亲。”

光凭声音很难听出年龄。他的声音略高，所以听起来挺年轻的。很明显，他不太开心，很难堪，但是声音里没有恐惧。

“你怎么进来的？”

那蝴蝶能不能这样出去呢？

那个男孩——也就是戴斯蒙德吧——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几周之前，我看到艾弗里拉开过一个维修门的嵌板。他看到我在就关上了，但是我已经看到了那个面板。”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密码的？”

“艾弗里所有的密码都用那三个，我试了就进来了。”

我感觉艾弗里马上就要有第四个密码了。花匠不准我们在主入口周围闲逛，锁住的大门旁边不远就是洛兰的房间，在她房间前面是艾弗里的游戏室，现在已经拆掉了，然后就是医务室和餐厅兼厨房，文身室通向花匠的套间，还有我们不知道什么用途的几个房间，不过大致也能猜到。不管他在那些房间里做什么，我们都会死在那儿。除了厨房，我们不会特别关注其他地方。平时无论是花匠还是艾弗里，没有离开的时候，总会有蝴蝴陪伴左右。

“你觉得你能发现些什么？”花匠问。

“一个……花园……”男孩吞吞吐吐地说。“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它这么特别。”

“因为它是私有的，”他父亲叹口气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把瀑布后的山洞旁的摄像机和麦克风撤掉的原因。因为他珍视隐私，所以他让我们以为我们也有隐私。“如果你真的想要成为心理学家的话，戴斯蒙德，你要学会尊重别人的隐私。”

“但是当隐私构成了毁坏精神健康的壁垒的时候，我就有义务从专业角度介入，以这些秘密为突破口。”

真有意思，惠特妮讲她的心理学讨论课的时候可没说过这种伦理术语。

“那你就要从专业角度保守秘密，烂在肚子里。”花匠提醒他说。“好了，咱们走吧。”

“你在这里睡觉吗？”

“有时候吧。咱们走吧，戴斯蒙德。”

“为什么？”

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花匠这么狼狈的样子也很难见到。

“因为我在这里觉得很平静。”他这么回答。“把你的手电拿起来。我陪你走回家。”

“但是——”

“但是什么？”他猛地说。

“你为什么要那么小心地守住这个秘密？不过是座花园而已。”

花匠没有立刻回答，我知道他一定想找个最合适的答案。是告诉他儿子真相，希望他帮忙保密，还是对他撒谎，等着将来哪一天儿子又不听话，然后发现了真相？还是他想的是更可怕的事情，觉得这个儿子和蝴蝶一样是可以由他任意处置的？

最后他说：“如果我告诉了你，你一定要保密，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对你哥哥都不可以说。一个字都不行，听明白了吗？”

“嗯—嗯！听明白了。”声音里依旧没有恐惧，但是仿佛多了一些锋芒，又裹着一丝绝望。

他想让父亲以他为傲。

一年前，花匠跟我说过，他妻子很为自己的小儿子骄傲，他自己却没有。他听起来也不是失望，但是跟孩子母亲的那种一目了然的骄傲相比，孩子父亲的情感似乎不形于色。也可能父亲只是按捺住了心里想要表扬的话，等到确实看到该表扬的地方才显露出来。可能有很多种借口，但是这个孩子很明显想要让父亲以他为傲，想要感到自己有些成就。

傻孩子，太傻了。

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在远处消失了。我只能待在一直站的地方，等墙升起来。过了一两分钟，花匠从中庭的另一边走了进来，冲我招手。我顺从地走过去，我一直就这样，然后他开始胡乱地摸我的头发，脑后的结被他揉成乱糟糟的一团。我猜他是想找点安慰。

“请你跟我来。”

他等我点了头，才把手放在我背后，推我进了中庭。文身室的门开着，机器上都蒙着塑料布，静静等着新的女孩来；一进到房间里，他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遥控器，按了按钮，然后身后的门关上了。房间那头对着他私人套房的门也应声而开。门关上的时候，控制面板嘀了一声，站在书柜前的小儿子听到落锁声就把头转了过来。

他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一直盯着我。

现在离得近一些了，能很清楚地看到他长了一双跟他爸爸一样的眼睛，但整体还是像他妈妈，身材修长，手指白皙纤长。音乐家的手，我记得他爸爸是这么说的。还是很难猜出他的年龄，可能跟我一样大，也可能比我大几岁。我不像花匠那么会猜年龄。

花匠指了指台灯下的扶手椅对儿子说：“请坐吧。”他自己则在沙发上找了位子拉我挨着他坐好，全程没让儿子看到我背后的风光。我在沙发上盘好腿，后背舒舒服服地倚在靠垫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儿子还站着，一直盯着我。“戴斯蒙德，坐下。”

他的腿像是突然没力，一下子瘫坐在躺椅上。

要是我给这个受了惊吓的男孩讲一讲这里发生的恐怖故事，他会不会在他爸杀死我之前把警察叫来？他爸会杀他灭口吗？这种反社会的人，难办就难办在，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线到底在哪儿。

我不确定到底值不值得一试，最后，我想着其他的女孩子，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花园里的空气是从一个中心系统里输进来的，花匠只要在空气里放点杀虫剂之类的，我们这群人就完了。再说，他为了照顾温室存了各种各样的化学试剂。

“玛雅，这是戴斯蒙德。他今年在华盛顿学院读大三了。”

所以他只有周末才跟父母一起散步。

“戴斯蒙德，这是玛雅。她就住在这内花园里。”

“住……住这里？”

“住这儿，还有一些其他人。”花匠坐到沙发前面，手轻轻放在膝头。“你哥哥和我把流落街头的她们救了回来，提供吃的穿的，照顾她们，给她们更好的生活。”

我们里面没有几个是流落街头的，更别说什么救回来了，不过其他的描述也不完全错。花匠从没把自己想成过坏人，完全没有。

“你母亲不知道这件事，她也不能知道。让她知道了也就是让她平添许多烦心事，她哪能照顾得过来那么多人。”他听起来既热心又真诚。我都能看到，他儿子对他的信任。刚刚大概还以为他爸爸金屋藏娇，现在脸上的惊骇消失得无影无踪，明显松了一口气。

傻孩子，太傻了。

他本可以明白的。只要听到女孩的哭声，只要看到女孩背后的文身，只要瞥到墙那边玻璃柜里的女孩，他就会明白。可是现在，他完全相信了他父亲的话。等到他明白的时候，他会不会已经深陷其中，不分对错了？

我们在一起坐了大概一个小时，花匠给他解释这里的来龙去脉，时不时地朝我看看，我只有含笑点头。其实肚子里早都恶心得翻江倒海了，但是我跟福佑一样怕死。我没有乔安娜的母亲那样信奉的希望，但是如果我的余生还剩几年的话，我希望就像现在这样。我有太多次机会可以放弃、投降，但我坚持了下来。如果我没有自杀，那么我也不会轻易赴死。

最后花匠看了看手表。“都快凌晨两点了，”他叹了口气，“你九点还要上课呢。走吧，我送你回家。记住，一个字都不能说，对艾弗里都不能提你来过这儿。如果我确定你值得信任，我们会给你设置一个密码的。”

我也想站起来，但是我刚落脚，他就悄悄做了个手势让我坐好。

我觉得我还是当一条听话的狗吧。

他叫我们蝴蝶，但实际上我们只是训练有素的狗。

他走了，我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动也不动，连套房的其他地方也不想逛。因为没窗也没门，所以没必要看。当然了，我之前就看过了，但是这次没有伤，没有吃惊，意识也很清醒。对他来说，这个地方比花园更私密。就算是蝴蝶也不该来这儿。

那又他妈的带我来这干嘛？还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他大概半小时后回来了。“转身。”他声音喑哑，开始拉自己的衣服，脱了随意扔在地毯上。我听话立刻转了过去，跪坐在脚踝上，背对着他。他跪下来，颤抖的手指和嘴唇拂过我背后的线条。我知道，他这是承受了告诉他儿子真相的压力，以及可能让小儿子也加入进来的激动之情。他会比哥哥更温柔吧。他笨拙地解裙子上的扣子，一次不行，两次不行，索性把裙子撕了了事，我身上只剩下了黑绸布条。

如果希望流走了，在夜间，在白天，或在虚无，那还会有存留吗？我们眼中所见，心中所生，无非是镜中花，水中月。

可是，那时候我到花园已经一年半了，坡的诗已经从帮助分心的事变成了习惯。我越来越感到自己开始喜欢他做的事，喜欢从他胸口滴到我脊柱上的汗，喜欢他每次把我拉得更近时的呻吟。我太清楚他每次为了寻求我的回应而做的各种手法，却清楚自己顺从的同时身体对我的反叛，因为我不够怕，而他不够狠，所以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他好像完事了，但身子没动，开始沿着翅膀的外沿轻轻地吹气，一遍过后又沿着线条轻轻地亲吻起来，轻到像在祈祷，然后又是一遍，我觉得太不公平了，有那么多东西可以选，他偏偏把我们做成了蝴蝶。

真正的蝴蝶可以飞上无人可及的地方。

而花匠的蝴蝶只能往下落，连落到哪里也不能有自己的选择。

※

她把唇彩从口袋里拿出来，用颤抖的双手擦上嘴唇。维克多眼看着她用唇彩把自己已经失落的尊严重新包裹起来，心里只能感念女儿的体贴和心细。虽是一件小事，却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的。

过了一分钟，她说：“我就是这么遇到戴斯蒙德的。”

埃迪森皱着眉头盯着那堆照片和文件，“他怎么——”

“极度想要相信一件事的话，自然就相信了。”她轻松地说，“他想从父亲那里得到一个正面的、合理的解释，得到了，自然就会相信。他信了一段时间。”

“你说你那时在花园待了一年半了，”维克多喃喃说，“你得到什么特权了？”

“一开始没有。可是等到周年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份令人惊喜的礼物。”

“福佑给你的？”

“艾弗里给我的。”

※

他爸爸为他对我和吉赛尔干的那事狠揍了他一顿，那之后艾弗里只碰过我两次，还是在他爸爸的特别同意和警告之下，警告他如果对我做了什么，他也会对他做同样的事。所以他没打我，也没掐我喉咙，更没把我手绑在背后，但他也知道怎么用其他方法弄疼我。

艾弗里碰过我之后，我一个星期都处于脱水状态，因为我知道，只要小便就会痛，所以就尽量减少小便的次数。

不过他还是一直盯着我，就像戴斯蒙德一直盯着内花园入口的各种提示直到最终找到这条进门之路。我是不该被触碰的，所以我在他眼里变得更加迷人，更有魅力。

我要第四次忍受他的强暴。刚开始和之前一样，都是花匠过来跟我说，艾弗里请示过了想要跟我一起，但是他有限制，跟上两次一样。这就是花匠安慰人的方式了。我们又不能拒绝，拒绝的话会惹他不高兴的，但他觉得他警告了艾弗里犯事一定追究，我们就能安心了。

可事实上，只有被强暴得残废了或干脆被他杀了，花匠才会追究他，这怎么能让我们安心？可他却不明白这道理。又或者，他明白，不过不放在心上而已。毕竟，他打心底里觉得，是他给了我们更好的生活，比起我们在外面的日子，他觉得是他把我们带进来，并且照顾我们的。

虽然我心里疙疙瘩瘩的，忐忑不安，可还是乖乖地跟着艾弗里进了他的游戏室，看着他关门，听他的话把衣服脱了，任凭他把我锁在墙上的镣铐里，随他紧紧蒙住我的眼睛。那次我转向了坡的散文，因为比起诗歌的韵律，散文更难背，我重温了《泄密的心》里面还能记住的部分，准备好了在心中默念。

艾弗里和花匠不一样，他才不管什么前戏，也不问我们准备好了没，甚至连润滑都没有，他就是喜欢让我们疼。所以他就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了。

奇怪的是，我的散文只背到四分之一的时候，他还没完就出来了。我听到他去了房间的另一边，放他玩具的地方，但是过了一会儿也没回来。然后，我渐渐闻到了一种淡淡的味道。不知是什么，有点儿像过了夜的咖啡，又像是炉子上的水烧干了。最后冰冷的金属地板上传来他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操他妈的在我屁股上按了个什么东西，把我的皮都烫得撕开了。跟我之前受过的所有痛苦都不同，那次真是疼得抓心挠肺，好像是把我整个人都揪起来然后再狠命地扔到地上一样。

我大叫，嗓子喊到破音。

艾弗里就笑了。“周年快乐，你个傲慢的小婊子。”

门砰地打开了，他闪到了一边去，可就算烫我的东西拿开了，身上还是疼得要死，我连呼吸都困难了，尖叫也没力气了。房间里有声音，但我都无法分辨了。我大口地吸气，想要吸进点空气，可是肺都好像不会运转了。

然后有一双手摸上锁住我的手铐和脚镣，我吓得缩住。

“是我，玛雅，是我。”我听出是花匠的声音，感到一双熟悉的手把蒙住我面的东西撕开，然后看到了他。他身后的艾弗里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很不优雅，脖子上还有个注射器在微微发颤。“我真的太抱歉了，我没想到……他能这么……我很抱歉。他再也不会碰你了。”

刚刚的不知名的工具落在艾弗里身边。我看到的时候，咬住了舌头，胃里排山倒海也没吐出来。花匠把我身上最后的束缚解开了，我刚想迈开步就要大叫出来。

他把我横抱起来，趔趄着走出艾弗里的游戏室，半路转到了医务室。几乎是把我扔在小床上，然后猛拍洛兰的呼叫按钮。接着他跪在我身边，握住我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说抱歉。洛兰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开始处理伤口，可他还是跪在旁边道歉。

往好的方面想，我以后至少可以很久不被艾弗里碰了，他的游戏室也完全被拆了。但是，他老爸不能完全禁止他——花园算是唯一一个可以拴住艾弗里的地方——所以他还是有办法伤害其他的女孩。用银线之类的垃圾。

※

他不想知道。他真的，从心底里不想知道这些细节，他也从埃迪森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感受。

但是他们又必须知道。

“医院什么也没说。”

“医院打算收集最近被强奸的证据，但还没有做，你们就把我拽到这里来了。”

他感到了不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出的声音像在吹口哨。“英纳拉。”

她没说话，只是站了起来，把毛衣和背心拉起来，露出了肚子上的烧伤、割伤，还有侧面一条缝针的边缘。牛仔裤的扣子本来就没扣，所以她直接拉开拉链，用拇指把左侧的裤子和绿条纹内裤往下拉，露出伤疤给他们看。

胯骨上面有一条隆起的淡粉色伤疤。翅膀的底端也褪成了浅粉色和白色。她嘴角弯了弯，“都说好事成三嘛。”

身心破碎的女孩拥有三只蝴蝶：一只代表个性，一只代表被占有，还有一只代表卑微。

她穿好衣服，又坐下来，从盒子里拿了块芝士饼干，刚才只顾吃自制肉桂卷，忘了吃一块饼干。“我能喝点儿水吗？谢谢。”

玻璃那边的门响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维克多猜是伊芙敲门，手头一时急的话，这样子比较简单。

门开了，进来一个男分析员，低着头扔给埃迪森三瓶水，然后就出去了。埃迪森给了维克多一瓶，把另一瓶的盖子拧开放在英纳拉面前。她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又看了看塑料瓶盖上的棱角，点了点头，喝了一大口水。

维克多把男孩的照片放到桌子的正中间，“给我们说说戴斯蒙德和花园的事，英纳拉。”

她用手掌底部按住眼睛，过了一会儿，眼睛周围的粉色、红色和紫色组成了一个面具一样的形状。

就像一只蝴蝶。

维克多抖了一下，但还是把手伸过去把她的胳膊拉下来。他用手按住她的手，轻轻地，怕压着烧伤的地方，等着她酝酿好词汇。静静地，几分钟过去了，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没让她那么做，反而握住了她的手腕。

“戴斯蒙德刚开始不知道花园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她对着他的手说，“但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大概猜到了。他爸爸也承认了。”

※

花匠没有立刻给小儿子入园的密码。刚开始的几周里，他都是跟戴斯蒙德一起逛花园，看什么说什么都是他定好的。比如说，福佑就是他后来介绍给儿子的，事先他提前跟她谈了好几次，交待什么能说什么能看，事无巨细。

戴斯蒙德看不到那些整天哭着，或是曲意奉承的女孩子们，我们这几个能见到他的，也都拿到了能盖住后背的新裙子。

福佑看到她房间外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裙子的时候笑得快背过气了。洛兰送衣服过来的时候好像也很高兴。她不知道戴斯蒙德的事，也不知道这些只是暂时的。

她还以为我们跟她一样，都被打入冷宫了。

新裙子简约优雅，跟我们衣柜里的其他衣服同样的风格。她很清楚我们每个人衣服的尺寸，这些衣服大概是让洛兰出去买的——虽然她一旦听到要她离开花园这个安乐窝，就惊恐万状——不管怎样，我们很快就拿到新衣服，我想不出除了让洛兰去买之外，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买到裙子。当然了，裙子依然是黑色。我的裙子就跟一件无袖衬衫差不多，扣子到腰中间，腰里是条皮带，下面就成了及膝的小裙子。其实我心里还挺喜欢这件的。

虽然背后的蝴蝶都被裙子盖住了，但是蝴蝶的小翅膀还是露在外面，花匠很喜欢我这个样子。连我右脚踝上和公寓里的女孩子一起文的那个文身，当时也很清晰地显露出来。只要我们穿着不露背的衣服，花匠就允许我们想怎么弄头发就怎么弄。福佑把头发放下来成了大波浪，看上去其实挺乱的，我就只在脑后编了个辫子，感觉特别放荡不羁，很是自由自在。

开始的两周，戴斯蒙德都跟在爸爸身后做影子，特别尊敬他爸，连问问题都特别有礼貌，特别留意爸爸的脸色，怕他爸什么时候没耐心了又把他赶出去。我们每个人回答的话都是花匠精心编排过的。如果他问我们之前的生活，我们就要低下眼睛，轻声地说，痛苦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回忆了之类的话。这种话听到第五第六遍的时候，他才觉得有点儿什么不对劲。

他居然察觉出来了，我刚开始大概还是低估了他的智商。

不过他也只是察觉出了一点异样，他终究还是会信他爸爸的那套说辞。

他晚上的时候才会进园子待上几个小时，但不是每天来，不过来的频率挺高的。下课之后，如果他没什么作业就会过来。这段时间里，艾弗里被彻底禁足了，花匠也不会在戴斯蒙德在的时候碰我们。

他会在他儿子走后或来之前碰我们，总之不会让他儿子看到。玻璃柜里的女孩子们也看不到了，不光是她们外面的墙，我们房间侧面的墙也都会放下来。有好几周的时间我们都看不到那些死去的女孩，虽然心里很过意不去，不想忘了她们，不想忽视她们，但是这样我们似乎就不用一直被提醒着：我们马上会死。这种状况下，我们像是暂时成了不死之身，也挺好的。

给戴斯蒙德介绍就像是利昂奈特带女孩进花园一样。刚开始照顾感情，做好准备。然后一次一件事，慢慢讲给他听，让他看。不能一开始就把蝴蝶文身给他看、把做爱的事告诉他。要先让他适应了一件事，然后等他不再排斥这件事了，再继续讲下一个。

这也是我刚开始做引入的时候没利昂奈特那么顺的原因之一。

不管戴斯蒙德在不在花园里，我基本都是照做自己的事不误。每天早上就在山洞里跟女孩子聊天，午饭前跑几圈，下午要么在悬崖上读书，要么跟她们在地面上做游戏。不管他们父子俩下午从哪里开始逛，最后基本都是以在悬崖上跟我聊天为结束。福佑有时也在。

但更多时候，她看到他们两个人从小路走上来了，就会换条路下去，不见面。

虽然花匠很喜欢福佑的脾气性格，但她这么做还是对的。多张嘴就多了些危险，在他没给儿子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之前，还是小心为妙。

花匠直接监督戴斯的最后一晚，他带着他上来跟我聊天，说了几句就抽身下去，进了走廊。只剩下我们俩。毕竟玻璃柜已经被墙盖住很久了，我猜他是在想念那些女孩。但是我俩一会儿就没话聊了，他找不到话说的时候——反正我也没义务找话题——我就看我的书了。

※

“《安提戈涅》？”埃迪森问。

“《吕西斯特拉忒》，”她微微一笑，“我想看点稍微轻松些的。”

“没读过。”

“不奇怪；等你的生命中的那个女人出现的时候，就懂得欣赏这本书了。”

“你怎么——”

“我怎么会知道？你那么喜欢打断人，又老是大吼大叫的，跟人打交道也不注意点儿形象，你还想说你有妻子有女朋友了？”

他有点难堪，脸上泛起一层红晕，不过——他已经明白她的套路了。他才不会上当呢。

她笑了一下，“真没劲。”

“我们都要工作。”他回嘴说，“要是你的工作是需要随叫随到的，你试试看，一边工作一边谈恋爱的感受。”

“汉诺威就结婚了。”

“他上大学的时候结的。”

“埃迪森在大学的时候光顾着被抓了。”维克多说。搭档脸上的红晕一直延伸到了颈子后面。

英纳拉来了精神，“喝醉酒还闹事？还是好色占人家便宜了？”

“骚扰。”

“维克——”

但维克自己止住了。“校警和地方警在全校范围调查一个系列强奸案。可能是故意嫁祸的——嫌疑人是警察局长的儿子。最后没起诉，学校也没处罚他。”

“埃迪森去追查那个男孩。”

两个人都点头。

“义务警员啊。”她靠在座椅靠背上，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所以你得不到正义就自己去找。”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埃迪森喃喃说。

“是吗？”

“我还是相信法律。虽然法律不见得健全，但现实就是这样。没有正义的话，就没有秩序，就没有希望。”

维克多看见女孩在仔细地听，似乎在反复咀嚼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我喜欢你对正义的理解，”她说，“我只是不知道正义到底存在不存在。”

“这里，”埃迪森说，敲了敲桌子，“这也是正义的一部分。是我们开始找真相的地方。”

她嘴角挂着浅笑。

耸了耸肩膀。

※

我们在石头上坐着，沉默了很久，他坐立不安，玻璃天花板反射过来的光有点热，他扯了扯身上穿的毛衣。我没怎么搭理他，但是他清了清嗓子，表示想说话。我就合上了书，看着他。

他吓了一跳。“你是个，呃……很直接的人，是吧？”

“这样不好吗？”

“不是……”他慢吞吞地说，好像自己也不确定。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我爸跟我说的那些话里有多少是骗人的？”

看来要拿书签了，估计要解释好一会儿。我夹好书签，把书小心地放在身后的石头上。“那你为什么觉得他在胡扯？”

“他太刻意了。而且……嗯，而且说这件事涉及隐私。我小的时候，他带我进他办公室，给我看周围环境，跟我说他每天怎么辛苦工作，要我再也不要去那里打扰他。他带我看了全部。可是这个地方，他没有。所以我知道这很不一样。”

我正视着他，在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石头上跷着二郎腿，把裙子理好盖住了重点部位。“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按我的方式坐了，近到我们的膝盖快要碰到一起。“他真的救了你吗？”

“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应该问你爸吗？”

“我宁愿问一个愿意告诉我真相的人。”

“那你觉得我能告诉你真相？”

“为什么不行？你是很直接的那种人。”

我只能皮笑肉不笑了。“直接不代表诚实，也可能意味着我就是光明正大地说谎啊。”

“那你打算对我撒谎吗？”

“我打算叫你去问你爸爸。”

“玛雅，我爸爸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戴斯蒙德，如果你觉得你爸爸在做不好的事，那你会怎么办？”他有没有想过问题的答案可能会带来什么结果？

“我会……呃，我会……”他摇了摇头，抓了抓已经长长的头发。“我觉得要取决于他干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坏事。”

“那你觉得他在干吗？”

“除了背叛我妈以外？”

没错。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他找你们来都是为了做爱。”

“那如果他就是呢？”

“他就是在出轨。”

“那该是你妈妈担心的问题，不是你要担心的。”

“他是我爸。”

“不是你的配偶。”

“你为什么不直接回答我？”

“为什么你来问我，不直接问他？”

“因为我不知道他的话能不能信。”他脸红了，好像质疑他爸爸说的话是什么丢人的事。

“那你觉得我的话就能相信了？”

“其他人的话都能信。”他用手指了整座花园，里面只有几个女孩子被允许在戴斯蒙德在的时候出来活动。

但是墙都落下来了，遮住了那些想要靠讨好换取逃生希望的女孩子，遮住了她们脸上的翅膀文身。也遮住了那些哭哭啼啼无精打采的——除了福佑——她一直哭丧着脸。还遮住了玻璃柜里的几十个女孩，她们身边还有零零散散的几个空橱，也装不下现在所有的女孩，不知道他用完了会怎么办。

“你跟我们不一样。”我冷漠地说，“因为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你也永远不会跟我们一样。”

“因为有钱有势？”

“超出你能想象的极限。她们相信我，是因为我在她们面前证明了自己，我值得她们信赖。而我没兴趣证明给你看。”

“如果我问他，你觉得他会是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不过他要上来了。请你别在我面前问他，谢谢。”

“要从他那儿问出结果，是不容易的。”他小声说。

我知道为什么他愿意相信了。他的轻信明显是出于胆小怕事。

然后他爸走了过来，面带着笑容站到我们中间。“聊得挺好吧，戴斯蒙德？”

“是的，父亲。玛雅很会聊天。”

“很好很好。”他动了一下手，仿佛是想摸我的头发，但伸到一半，又抽了回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该去找你母亲吃饭了。我晚点再来看你，玛雅。”

“好的。”

戴斯蒙德站起来，吻了吻我的指关节。来真的？“谢谢你陪我。”

“好的。”我又说了一遍。我看着他们走出花园，很快他们就会跟埃莉诺和艾弗里一起坐在餐厅里，像所有正常的家庭一样吃饭聊天，尽管饭桌上笼罩着雾气一样的层层谎言。

过了几分钟，我听到福佑上来的脚步声，她坐到了我身边。“就是个工具而已。”她哼了一声。

“大概吧。”

“他会去找警察吗？”

“不会，”我也不愿这样。“我觉得他不会去。”

“那他就只是个工具。”

有时候跟福佑说理是说不通的，她总能找到歪理。

但是有些时候，工具也能起别的作用。

※

“你为什么说他不会去找警察？”

“因为他都不敢问他爸那些重要的问题。”她耸耸肩说。“他肯定很害怕。万一他去找了警察，结果他爸的话被一一验证是真的怎么办？或者，万一真的有阴谋他不是会更怕？他可能想做对的事，但他只有21岁。这个年纪的人能有几个懂得是非的？”

“你自己都还没到21岁呢。”埃迪森接话说，女孩只是点点头。

“我也没说我自己就能明辨是非了。他想要相信自己的爸爸。我却从没有能够那样深信的对象。也从没有让别人为我骄傲的需要。”

她突然笑了，温柔又苦涩，带着一丝悲伤。“不过洛特为此深受困扰。”

“洛特是谁？”

“索菲娅的小女儿。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凌晨三点才下班，索菲娅早上八点半要到女儿的学校看她班上的小朋友做游戏。她回来打了个盹，起来后告诉我们的。”说到这里，女孩脸上的笑意明显加深了，笑容在女孩的脸上荡漾开来，维克多一瞬间里觉得他看到了真正的英纳拉·莫里西，以那个奇怪的公寓为家的女孩。“吉莉特别有自信，天不怕地不怕，做什么事都能一头扎进去，一点儿不犹豫。洛特就……不这样。有像吉莉这样姐姐的女孩大概都不会这样。”

“反正我们当时就围着咖啡桌坐着，在地板上吃着塔基家的大杂烩，索菲娅觉得累，懒得穿衣服了，就用内衣遮一下，重点部位还可以用头发挡一挡，胸部却遮不牢，她一屁股坐下来就开吃了。洛特为台词发愁，好几周的时间里，她每天都在不停练习，最后我们和她妈妈都去看表演了，就是好奇她到底会不会忘词。”

维克多去过这种表演展示课，问说：“忘词了吗？”

“忘了一半儿吧。吉莉在观众席把忘掉的部分给吼出来了。”笑容模式切换，转瞬即逝。“我从没羡慕过什么人，觉得羡慕也没什么用。但那些女孩子，她们一起相处的样子，她们对索菲娅的态度，都让我很是羡慕。”

“英纳拉——”

“在塔基家什么都能吃到，”她马上打断说，用烧伤割伤的手指打了个响指，像是要把多愁善感的一面打消掉。“那家店就在我们那栋楼和车站之间，从不关门，什么都能做，就算是你从隔壁的杂货铺里买来的东西都能给你做出花样。我们几个都在餐厅工作，所以没人想要自己做饭什么的。”

他想要追问的时机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他不会忘记要问的话。他还没天真到认为她会相信他们，但他也知道她不是有意流露出自己的真情实感的。不管她想要掩盖住什么东西——他同意埃迪森的话，她肯定瞒住了什么重要的事——她太专注于掩饰，只会让其他事情开始露出马脚。

他心里是喜欢英纳拉的，每次看到她都像是见到了自己的女儿们，但他的工作更重要。“花园的事呢？”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感。“你刚才好像说过洛兰一定要按指示做健康的食物给你们吃？”

她做了个鬼脸。“自助餐式的。排成一排，拿饭，然后在固定的那种长条凳和餐桌前吃饭，跟小学生没有两样。如果想自由点儿，用托盘拿回房间吃也可以，只要在下一顿开饭前把餐具送回去就行了。”

“要是吃的东西不合胃口怎么办？”

“盘子里有你能吃的就吃。如果真的过敏了，就没事，但一旦被发现故意饿自己，或者挑三拣四不想好好吃饭，那日子就不好过了。”

※

我刚去的时候，见过一对双胞胎。两个人一模一样，从头到脚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背后的翅膀文身都一样，但是她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叫玛德琳，一个叫玛德琳娜。早几分钟出生的姐姐玛吉，患严重的过敏，是真的会死的那种过敏。她会因为过敏喘不上气，还没走到花园就倒下了。你要是失眠想睡的话，让她给你说说她吃哪些东西会过敏，没听一半你准能睡着。莉娜跟她姐姐正好相反，对什么都不过敏。花匠这方面有点儿迟钝，总是让她们待在一起，每次去看姐妹俩的时间也都是一样的。

莉娜喜欢在花园里跑，而且经常浑身湿漉漉，泥糊糊的，沾着花草泥点就回来了。等到她要洗澡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错了。玛吉从餐厅回来，看到地上有一根草都会吓疯。花匠之前提供了二十几种肥皂，玛吉全都过敏，所以后来她抱怨说自己的皮肤多干啦、头发多细啦、还有一直讲的无法呼吸、还有什么眼睛模糊，都没人理她了，真他妈的。

玛吉在家里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父母手忙脚乱，就是为了让她过得舒舒服服的。

不过我还蛮喜欢莉娜。她从来不抱怨——就算是玛吉最惹人烦的时候也不——她跟我一样经常逛花园。花匠有时还会在园里藏些小东西让她找，因为他知道她会找到。她特别爱笑，一有机会就笑啊笑的，笑得花枝乱颤没心没肺，不明白她状况的人看到了估计会嫌弃她。她选择高兴，因为她不想被悲伤或是愤怒缠绕。

她试着跟我解释过，我大概明白，却又不完全懂，因为我不是她那种人。我不会选择悲伤或是愤怒，但我也不会选高兴这种情绪。

玛吉从不跟我们一起吃饭，她说除非是空房间，在同一个房间里待久了她都会过敏。她妹妹几乎每天都把特别准备的食物放在托盘里帮她拿回去，等下一顿开饭之前再捎走。不过，莉娜也有时间干这活儿，因为她不管什么饭菜都能在五分钟内吞完。她吃什么都行，不会抱怨。

在花园里，莉娜也是少有的几个让我真正担心的人之一，因为我们大多数都知道，如果他把双胞胎姐妹的所有事情都放在一起做，那么要死也是一起死的。

我到花园的时候，她们已经待了半年了，当时利昂奈特还小心翼翼地帮玛吉准备她在那片小天地的各样东西，幸运的是，花匠看着玛吉这些零零碎碎的特殊要求还挺开心。

可后来他态度转变了。

他态度转变的时候我在现场，利昂奈特已经不会再来处理这些事了。

每过一段时间，花匠就跟我们一起吃顿饭，像是国王召见佳丽似的；或者，像福佑说的，像苏丹召见后宫一样。他让洛兰在吃早饭的时候通知我们，当天晚上他会过来用饭，我猜他是想让我们好好打扮一下。

那天下午我在丹妮拉的房间里帮她梳头发，膝头放一碗水，每次要用梳子梳通头发，就得蘸点水。她坐床上帮艾薇塔编头发，把丝带绑进辫子里，再在脑后盘成一个金色的大发髻。我给丹妮拉编的是小辫子，在盘好的小丸子中间和下面编，然后垂在背后。辫子都很细，所以不会盖住背后的翅膀，但也算是她的小挑衅了。海莉用梳子和发卡在我背后忙着，而西蒙娜又在她身后用丝带发油帮她编扭辫。

我从没参加过学校舞会，但直觉告诉我，当时准备的情形挺像那种的，觉得好玩又神奇，有点儿期待，感觉晚上在回家的路上还能细细地回想甜蜜的片段。但是在花园里肯定不一样了。园子里到处有水，随时有可能泼溅出来，所以平时大家都只穿内衣，也没人会像去参加舞会的女孩子那样一路上说说笑笑的。

莉娜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滴着水——也不知是水池里的水还是冲澡的水——一下就瘫倒在地了。“她说她不去了。”

“她得去。”丹妮拉说。我把最后一根辫子编完，轻轻放在她背后。

“她说她不。”

“我来搞定。”她拍了拍艾薇塔的后脑勺，手拿梳子滑下床，然后跪在莉娜身后，“坐好了。”莉娜马上坐直了。

丹妮拉到了玛吉的房间，本来这事就该这么完了，可是我们打扮好了在走廊里等候时，却听到了她们争论的声音。有什么东西砸到墙上摔碎了，紧接着，满脸通红的丹妮拉就怒气冲冲地出来了。脸上红紫相间的翅膀中还露出了指印。“她换了。走吧。”

我们到餐厅的时候花匠还没来，大家都像玛德琳[2]和她的同学一样两两搭伴儿。丹妮拉跟我排在队伍的最后，帮助其他人入场：帮这个拉拉裙子，帮那个弄弄别针。等到大家都入场坐好了，我靠到了墙上。

“她真在换衣服呢？”

她眨了眨眼睛。“妈的她最好是换了。”

“我还是去确认一下吧。”

“玛雅……”她没说下去，摇了摇头。“算了，去吧。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利昂奈特到了玻璃那边之后，丹妮拉就不再摆出一副讨厌拍马屁的冷漠表情。我还没想好怎么感谢她。

玛吉没换衣服。她正忙着把她所有的衣服——她俩共有的衣服——塞进马桶里。我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她被吓得一大跳，大口喘着气，挑衅似的看着我。她和花匠还有艾弗里一样，头发都是金黄的，但现在那金发却乱糟糟地糊在脸上。淡褐色的眸子和挺直的鼻子，简直像是跟花匠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也，额，太恶心太变态了。

“我不去。”

“你要去，不然你妹妹就完了。”

“她每次在外面滚得像条脏狗的时候，怎么没想我完了？”她气冲冲地说。

“过敏跟惹恼花匠可不一样，你不是不知道。”

“我就是不去！就不去！就不去！就不去！”

我扇了她一耳光。

声音响亮，清脆，在空旷的小房间里听起来格外的响，她脸上立即出现了红印。她用一只手捂着脸，眼睛盯着我，噙满着泪。因为她过敏，艾弗里从没被允许靠近过她，估计她之前从没被扇过，就算她反应灵敏，出手速度快，此时应该也没反应过来要回扇我。就在她被惊得不知所措一动不动的时候，我把她头发抓起来高高地弯了一个髻，用几个发夹固定了。

我紧紧地抓住她的上臂，把她拉到走廊里。“走吧。”

“我不去，”她嘤嘤地哭起来，想要掰开我的手，还抓我的手臂，“我就不去！”

“长那么大，但凡长了一丁点儿脑子，都知道要穿好衣服，冷静下来，这都快过去一个小时了，你看看你，非得像个小公主似的，矫情什么，现在还光着身子，起来打扮，你还得自己去跟花匠解释你为什么要摆一副大逆不道的样子。”

“就跟他说我病了不行吗！”

“他知道你没病，”我几乎是咆哮着回答她。“洛兰肯定已经跟他说了，你当她下午来每个人房间转一圈儿是玩儿呢？”

“那是下午！”

“你就只有过敏，莉娜才有脑子。”小声抱怨完，我把嘴边的一绺头发吹开。“抹大拉[3]，请你别当个彻头彻尾的傻蛋，行吗。不过是一顿饭。你的菜都专门备好了，咱们就老老实实地坐在桌子的那头儿，跟别人都离得远远儿的。”

“你们怎么就是不明白呢？”她想要踢我，没踢着，就想一屁股坐地上。我使劲儿拉她，最终还是纠缠着把她拽了起来。“我可能会过敏，而且过敏会很严重！我会死的！”

够了！

我转身一下子把她按在玻璃柜上，脸直冲着里面的那对文身蝴蝶。那个女孩比利昂奈特来得早，甚至比迎接利昂奈特的那个女孩还要早，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只海湾豹纹蝶，也是没必要知道的一点。“你不来吃饭，就会死，还要连累你妹妹。你自己想清楚。”

她哭得更凶，大串大串的珍珠泪连同鼻涕一起往下流。真恶心，可我还是抓起她的手臂，往角落里走。

花匠就站在餐厅门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淡淡地皱着。

妈的。

“有什么问题吗，女士们？”他问。

我瞥了眼玛吉，她还是赤身裸体的，脸颊上泛着粉色的手印，胳膊上那块被我抓住的地方还是淤青色。“没事？”

“明白了。”

很不幸，他确实明白了。整个晚饭期间，他坐在我和丹妮拉中间，一直关注着桌子那头女孩子们的一举一动，玛吉面前的特制食品被她挑来挑去，一口都不吃。他始终看着她，可她丝毫不想参与谈话，甚至连问她的问题都不回答。他看着她拿起装着冰水的杯子在脸上滚——丹妮拉只装作她自己的脸是肿着玩儿的——看着她把自己蜷成一只大虾，用餐桌挡住自己的赤身裸体。

到上芝士蛋糕和咖啡的时候，气氛变得有点儿尴尬，他清了清嗓子，靠近我。“真有必要打她吗？”

“有，她需要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了？”

我搜肠刮肚，想着怎么回答他的问题最合适。我不想伤害玛吉——或者说，伤害莉娜，也不想让自己被拿去垫背。“冷静下来了。”

他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我看到丹妮拉眼里的谄媚笑意，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

“多久？”埃迪森问。

“两周之后，”她小声说，“你听过那句话吗？看过了就没办法装作没看到。那晚过后，他一看到双胞胎，不管是哪一个，都像吃饭那天一样，皱起眉头。后来有一天，墙降下来了。再过了两天，她们俩就在餐厅右边的玻璃柜里展出了。”

维克多递给她一沓走廊的照片。过了一分钟多一点，她递回来，挑出的那张放在了最上面。“一起？”

“生死与共。”冷静里似乎还有一丝冷酷。

同一个玻璃柜里，两个女孩被并排地摆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莫纳拉的一根手指抚摸着文着斑点的橘色和铜色的翅膀，默默地说：“铜翅沼泽蝶。”一个女孩的头靠在她姊妹的肩膀上，另一个也靠过来，两人依偎在一起。看起来……

“她们生前从没这样亲密过。”

她又拿过那沓走廊的照片，翻看着，脸上浮现着令人费解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的面前摆了两堆照片，左边的那叠要高出许多。她把高的那些推到桌子那头，低一点的那叠则用手盖住，紧扣着十指。

“我认识这些女孩子，”她轻声说，脸上的表情还是难以读懂。“有一些我不是很熟，但有一些就像是我的一部分，总之，我认识她们。我知道他给她们所有人取的名字。利昂奈特给我们介绍了卡西迪·劳伦斯之后，还给我们交待了她进到玻璃柜之后的事情，其他人在死前也给我们讲了她们进花园前的名字。”

“你知道她们的真名？”

“你不觉得，从某一刻开始，她们的蝴蝶名已经是她们的真实名字了吗？”

“换个词，她们法律意义上的名字。”

“知道几个人的。”

“你如果早点说的话，我们现在都已经通知到家属了。”埃迪森说，“为什么不早点跟我们讲？”

“因为我不喜欢你。”她直率地回答说。埃迪森把照片从她手下抽了出来。

女孩挑起一边的眉毛，“你真的以为知道了就了解了，是吗？”维克多搞不清她说这话的口气是疑问还是嘲弄，又或者是在影射什么别的。

“家属应该知道真相。”

“应该？”

“对！”埃迪森一把推开桌子，在单向镜前来回踱步。“有些家庭等了几十年，不过就是为了等到亲人的一点消息。如果他们能知道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消息——也能早点儿断了念想……”

女孩的目光跟着他，来回在房间里审视着。“也就是说你还不知道。”

“什么？”

“你们家走丢的那一个。你还不知道。”

埃迪森的脸部表情刷的僵硬了。维克多在心底里骂了一声，唉，不能不承认，这个女孩太聪明了。想要激怒埃迪森不难，但是能够看穿他的人不多。“你去看看又送了什么吃的过来，”他交待埃迪森，“看仔细点儿。”

门砰地关上了。

“是谁？”英纳拉问。

“你觉得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那你问我的这些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两件事可不一样，两个人心里都有数。

过了一会儿，英纳拉说：“我觉得就算知道了也没用，不管我父母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能改变之前发生过的事。我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不会觉得伤心了，伤疤早好了。”

“你父母离开你是有意的，”他提醒她说，“但你们没人是故意让自己被绑架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烧伤的双手。“我觉得都一样。”

“如果索菲娅有一个女儿被绑架了，你觉得她在没得到最终答案的时候会不再寻找吗？”

英纳拉眨了眨眼。“那又能怎样？知道她们已经死了好多年了；知道她们生前被强奸被谋杀，死后还要继续被亵渎，又有什么好处？”

“知道了就不会去猜，不会去担心了。难道公寓里你的那些朋友不会为你担心吗？”

“人是会走的。”她耸耸肩。

“但如果你有机会的话，一定会回去的。”赌一把。

她没有作声。她有没有想过回去？如果有机会的话？

他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一把脸。这场辩论他们俩谁都赢不了。

门啪的一声被打到墙上，埃迪森回来了。维克多又默默地骂了一声，站了起来，只见埃迪森摇了摇头，“让我说吧，维克。我知道分寸。”

大学的时候没拿捏好分寸，上了联邦特工的当；之后有几次没控制住，也让他吃了点儿苦头。他虽然脸上还冒着红光，似乎怒气未消，但维克多知道他心里已经慢慢平静下来了，只剩下坚定的决心了。维克多见此又坐下来。但是以防万一，他只沿着椅子的边沿坐着。

埃迪森绕到桌子对面，俯身靠近英纳拉。“你以为的是一回事，实际上是这么回事：大多数人都是被家里人惦记着的。我对你的狗屁家庭表示抱歉，特别抱歉。没有孩子应该在这种家庭长大。没人惦记你，我也觉得很难过，但是你不能为别的那些女孩做决定，你不能说没人想她们。”

他把一个相框放在桌上；维克多没看也知道里面是谁的照片。

“这是我妹妹，费丝，”埃迪森说，“她8岁的时候走丢了，我们从此再也没有她的消息，连死活都不知道。整整二十年了，我们全家都没放弃找她，就等着消息。就算最后只找到一具尸体，我们至少也知道了。我就不会再去专门看什么奔三的金发姑娘，担心我是不是就走在她旁边然后错过了。我妈就不会再去刷寻亲网页，想着什么时候她能碰上。我爸也不用把攒了这么些年的钱挂出去悬赏，能拿回家好好把破屋破墙什么的修补修补了。我们最后终于能让妹妹安息，也能在心里把她放下了。”

“不知道孩子的下落，只会让人备受煎熬。把那些姑娘从松脂里弄出来要花很长时间，再去验身份要等更久的时间。真是等不起啊！你有机会让她们的家人把心放下，你有机会让他们哀悼自己的孩子，然后再继续过他们该过的生活，你有机会让这些姑娘重回她们的家。”

照片里的小姑娘戴着亮闪闪的粉色皇冠，穿一身忍者神龟的服装——全套的眼罩还加上了粉色蓬蓬裙——一只手还拿着印着神奇女侠的枕头套。小埃迪森牵着她的另一只手，低头笑着看她。他穿着平常的衣服，可下面掉了两颗牙的妹妹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英纳拉摸了摸玻璃下面的那张笑脸。她也这样摸过利昂奈特的照片。“他会给我们拍照片的，”她终于还是说了，“文身做好之后，前后都要拍一张照。他只要拍了，肯定都会留着。不在他花园的那个套房里——我找过一次——但利昂奈特觉得，他大概是夹在某本书里面，当他不在花园的时候，就拿出来解解闷儿。”她又细看了一会儿照片，然后把相框还给埃迪森。“洛特也差不多8岁。”

“我去叫鉴证科，”埃迪森跟维克多说，“让他们再去检查一遍屋子。”然后小心地把相框夹在腋下，出去了。

一阵沉默过后，英纳拉轻轻地哼了一声，打破了刚才的沉默。“我还是不喜欢他。”

“可以理解，”维克多笑着说。“戴斯蒙德看过这本书吗？”

她耸耸肩。“就算看了，也没跟我说过。”

“但是在某一时刻，他发现了花园的真面目。”

“某一时刻。”

※

戴斯蒙德在一个周四的下半夜第一次用了他的新密码。嗯，应该算是周五了。那表示他爸爸对他放心了，之后一周左右，他就进了安全系统。在那之前近一周，他还只能跟着他爸爸进园子。在他一个人进园子的时候，他从不问问题。他进园子有三周了，但知道的还只是表面而已。

那个时候西蒙娜一个劲儿地恶心想吐，我就一直待在她房间，帮她用湿布敷，用水压，可是连续三天还不见好，洛兰那里也瞒不住了，我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她不仅犯恶心，有些部位还一碰就疼，我预感不是什么好事，她估计是怀孕了。

这种情况有时也会发生，因为避孕措施也不可能百分百保险，但是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玻璃柜里就又会多一个人，房间又会暂时空出一个床位。西蒙娜当时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处境，还以为艾弗里又把流感带进来了。最后她终于睡着了，一手捂着肚子，丹妮拉向我保证，说陪她到天亮。

我身上还带着那股子酸臭腐败的味儿，自己闻着都快吐出来了。虽然我早就能随时洗澡了，可是一想到要在那么小的空间里待着我就浑身不舒服。我路过房间时，把裙子和内衣塞进脏衣槽里——福佑跟我说过，人进不去，太窄了——然后进了花园。

夜间的花园是光和影的世界，置身其间，设计者最初的幻想便愈加清晰。白天里的谈话声、运动声、间或的游戏声、唱歌声等等，掩盖了水管排水浇花时的汩汩声、水流入花圃中时发出的滋滋声、还有换气扇的呼呼声。晚间的花园像一只动物，剥开了虚幻的外表，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我喜欢晚间的花园，跟我喜欢原版童话故事一样。不多不少，原本就好。只要花匠不来找你，花园中的黑暗是距真相最近的光明。

我穿过发出回声的山洞，走进瀑布里，让流水洗刷掉我身上恶心的酸臭和迫近的死亡气息。三天了，不仅要弯腰照顾人，还要在那个反人类的高脚凳上坐着，盯着看洛兰或花匠有没有来。我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捶捶身上又酸又累的地方，又让水淋了一会儿身体，我才攀着湿漉漉的石头攀上崖顶，坐到了太阳石上。我把头发上的水拧拧干，闭上眼睛，只管躺在石头上，顾不上姿势是否优雅。白天太阳的余温在背下的岩石上蒸腾，我一进一出地呼吸着，似乎能感觉到身体的肌肉慢慢地开始放松下来。

“坦白，但不庄重。”

我立刻坐起来，差点儿闪了腰，然后骂了一会儿这种不打招呼就来吓人的人。戴斯蒙德站在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手揣在兜里，伸头观察绿房顶上的温室玻璃砖。

“晚上好，”我的话听起来应该挺阴郁的。当时，我所有的衣服要么在房间里，要么该洗了，因此我蜷曲起身体想不让他看见或是找别的东西遮挡住身体都白搭，所以我干脆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来看风景啊？”

“没想到还有此等风光。”

“我以为没别人。”

“没别人？”他重复了最后几个字，目光相遇，他刻意不看我的其他部位。“这个花园里不是有一群女孩子吗？”

“她们都睡了，要么就在其他房间里。”我回嘴说。

“哦。”

就一个字，然后就悄无声息了。反正我是肯定没义务搭讪什么的，我就在石头上翻了个身，往花园里看，望着水流出去的层层波纹和池面的点点涟漪。终于，传来脚步踩踏石阶的声音，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我面前突然冒出来，没等我伸手，就掉在了我的腿上。

是他的毛衣。

月光下分不清毛衣的颜色，大概是酒红色的，胸口还绣着学校的饰章。闻起来有肥皂、须后水和雪松的香气，还是暖暖的，带着男性特有的、一种在花园里不会遇到的气息。我把头发挽起来，穿上了毛衣，遮好以后，他坐到了我身边。

“我睡不着。”他轻声说。

“所以你到这里来了。”

“我真的搞不懂这个地方。”

“本来就是个谜，所以别去理解。”

“那你不是自愿来这里的。”

我叹了口气，朝天翻了个白眼。“别套话了，问了你也没办法。”

“你怎么知道我没办法？”

“因为你希望他为你骄傲，”一针见血，“你也明白这件事如果走漏了风声，他就不会为你骄傲了。就这一点，你觉得我们自愿不自愿还有什么意义吗？”

“你……你肯定觉得我是个卑鄙小人。”

“我觉得你有可能是。”我看着他既伤心又坦诚的表情，觉得要冒一次险，来花园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我还觉得你有可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这是很小的一步，顶多算是试探一下的程度，但是对他来说，却已经是惊涛骇浪了。看来赢得骄傲的吸引力已经远远大于辨别是非了，一个家长怎么能这么深地控制住孩子呢？最后，他说了一句：“人在选择中决定人生。”

我还是不知道他到底选了哪边。

“那你选什么，戴斯蒙德？”

“我现在不做决定。”

“那你就是自动选择了错误的那个。”他挺起身，张开嘴想要辩白，我一抬手堵住了他的话。“不做选择就是一种选择。中立只是一种概念，才不是态度。没人能一辈子保持中立。”

“瑞士就是中立国。”

“放国家身上可能行。放个人身上呢？中立放纵的是什么后果，他们知道了难道不会懊悔吗？集中营、毒气室、人体实验，你觉得他们知道了这些之后还会想保持中立吗？”

“那你怎么不走？”他开始质问。“不说我父亲给了你食物、衣服和舒适的环境，你怎么不出去，回到你从前的地方？”

“你以为我们人人都有出门的密码吗？”

他一下子泄气了，怒火烧得快灭得也快。“他把你们困在这里？”

“收藏家不会让他的蝴蝶自由自在地飞。那就违背他的初衷了。”

“你可以试试看嘛。”

“问他要东西可不简单。”差不多一周之前他说过这话。

他退缩了。

他虽然看不到，但是不傻。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惹我很生气。我褪下毛衣扔到他腿上，毛衣顺势滑到了石头下面。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跟我聊天。”我快步走过小径，走到崖边的平台上。我只听他在后面笨手笨脚磕磕绊绊地跟了过来。

“玛雅，等等。等等我！”他一手紧紧箍住我的腰，把我搂了回来，我感觉自己被凭空拉了回来。“对不起。”

“你挡着我吃饭的路了。想道歉，就对食物道歉吧。别挡道儿了。”

他放开了我，但还是跟在我后面穿过花园。过小溪的时候，他先自己跳过去，再伸出手来扶我，虽然有点儿奇怪，但又很有魅力。餐厅的大灯——连同开放式厨房里的——都暗着，但炉灶上还亮着微弱的光，方便深夜找零食吃的人。他立刻注意到一个更大的上了锁的冰箱。

我拉开小冰箱的门，看看里面有什么吃的。我是真的饿了，但是老在吐个不停地的人身旁忙碌，我也没了胃口，什么都不想吃。

“你背上是什么？”

我立刻把门关上，想挡住里面的光，但已经没用了。

他走到我后面，挤到炉子旁边，借着上面暗淡的光，仔细地观察了翅膀上精致但令人痛苦的细节。通常我都会忽略它们的存在。想看的话，他会拿镜子让我们看，但我从没要过镜子。福佑倒是想让每个人都定期看一看。

这样我们就不会忘记自己是什么东西。

蝴蝶是生之须臾的生物，这也是她想让我们记住的事。

他的手指抚过深铜色的经脉和前翅的彩色边缘，又摸过线条细分成的人字纹。他手法很轻，害得我起了鸡皮疙瘩，可我还是站着纹丝不动。他没问话，但我想，知父莫若子。他的手指慢慢滑到了翅膀的底下，粉色和紫色的地方，我闭着眼，双手在两边攥成了拳头。他没有继续向下摸，反而往里压，拇指沿着中间的黑色轴线，到了最顶部就不再摸了。

“真美，”他口中默念，“为什么文蝴蝶？”

“去问你爸爸。”

他的手突然颤抖起来，在他父亲的所有物上战栗，但他没有把手缩回去。“他对你做的？”

我没回答。

“很疼吗？”

最疼的是，只能躺在那儿，任凭他强暴。但我没说出口。我也没说看到新来的女孩背上出现第一条线的时候有多么疼；没说刚文的时候皮肤敏感到好几个星期不能好好睡觉；也没说我连俯卧也不行，因为会想到他在文身床上面第一次强暴我，进入我的身体，给我取新名字的场景。

我什么都没说。

“他……他对你们所有人都这样吗？”他的声音也颤抖了。

我只有点头。

“我的天。”

跑啊，我心里大声地喊。快跑啊，快去找警察，不然把门都打开，让我们自己去找警察。快做点什么——干什么都行——只要别站在这里！

但是他什么都没做。他站在我身后，手掌贴在那幅墨水和伤疤组成的地图上，让沉默变成一头会呼吸的、在喘气的野兽。我只好走开，再次打开冰箱的门，仿佛这里什么也没发生过。我拿出一只橙子，用屁股把门顶着关上，身体倚着柜台的一部分站着。柜台只有这一部分与其他地方呈垂直线，柜台称不上是座孤岛，但却把厨房和餐厅划了个界。

戴斯蒙德想过来，可是双腿无力，跌坐在我脚边，靠在橱柜上。他的肩膀擦过我的膝盖，我还是有条不紊地剥着橙子。我每次都想剥成一条完整的橙子皮，螺旋那种，但每次都不成功，总是会断。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觉得呢？”

“妈的。”他屈起膝盖，让身体紧贴着膝盖，双手抱住自己的后脑勺。

我掰开一角橙子，吸完了把籽又放回到皮上。

沉默的野兽还在疯长。

橙汁吸完了，我就把一角直接扔嘴里嚼。霍普以前总是取笑我这样子的吃法，说我这样吃会让男生不舒服。我就会冲她吐舌头，跟她说男生不需要看我吃。反正，戴斯蒙德也没在看。我就接着吃第二瓣，第三瓣，第四瓣。

“还没睡，玛雅？”门口传来花匠轻轻的声音。“不舒服吗？”

戴斯蒙德抬起头，脸色煞白，满脸受挫，但是既没起身也没说话。他坐在地板上，靠着橱柜，除非花匠进来走到柜边往下看，否则他是不会被发现的。花匠从来没进过厨房。

“我没事儿。”我回答说。“就是在瀑布下面冲了澡，想来吃点儿东西。”

“连衣服也懒得穿了？”他笑起来，走进餐厅，坐在他专属的带坐垫的大椅子上。到目前为止，他大概还没发现椅子背后的东西。福佑在椅背上抠了个粗糙的王冠。我得承认，那椅子是有点儿像王座，厚厚的垫子用红丝绒裹着，光滑的乌木顶端还有卷轴似的装饰。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因为没扶手，一只手肘搁在了桌子的边上。

我耸耸肩，又拿了一瓣橙子。“这儿又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看起来异常居家，身上只有一条蚕丝睡裤，坐在阴影里。炉灶上细碎的光线映出他手上的光面戒指。我看不出他刚才是在自己的套房里睡的，还是跟别的女孩睡的，虽然他不怎么会在女孩房间里过夜。除非他妻子不在家，他一般每晚至少有段时间是在花园里度过的，但是在哪间房，我从没见过，也不可能看得见，即便我爬到树的最上面也看不到。“过来跟我坐。”

我脚边的戴斯蒙德用拳头抵住嘴巴，脸上爬满了痛苦。

我把没吃完的橙子连同皮和籽放在料理台上，顺从地绕过台子，走到桌边的阴影里去。刚想坐到最近的凳子上，就被他一把拉进怀里。他一手勾着我的后背和屁股，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扣住我放在大腿上的双手。

“女孩们对戴斯蒙德是什么反应？”

要是他知道戴斯蒙德就在这里的话，估计不会问这种话。

“她们……都挺小心的。”我想了一会儿。“我想大家都在猜他到底像不像你或艾弗里。”

“期待什么结果？”我瞥了他一眼，结果他笑了起来，在我的锁骨上亲了一口。“她们应该不怕他吧？戴斯蒙德是最不会伤害别人的。”

“她们最后肯定都会习惯他来这儿的。”

“那你呢，玛雅？你觉得我小儿子怎么样？”

我差点儿看了看厨房，但是既然他不想让他爸爸知道他在这儿，我就不能出卖他。“我觉得他还是不明白。他根本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深吸一口气，让我自己缓一缓，并且暗示自己，接下来的问题我是替戴斯蒙德问的，我要让他知道花园的真面目到底是怎样。“为什么要展示？”

“什么意思？”

“你已经留住我们了，为什么还要展示出来？”

他没吭声，手指在我的皮肤上随意地画着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父亲收藏蝴蝶，他会出去捕蝴蝶，如果他捕不到好的，就雇人帮他捕，然后再用针把它们活活钉在玻璃匣里。每一只都用黑丝绒衬底，用小铜标刻着它们的通用名和专属名，然后挂在他办公室的墙上，简直是一个蝴蝶标本博物馆。有时候他也会把我母亲的刺绣作品挂在那些蝴蝶框中间。有绣蝴蝶的，也有绣花卉的，在美丽的布料上显得特别出挑。”

他的手从我的大腿游走到了我的后背，抚摸着前翅。他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形状。“他在办公室的时候是他最快乐的时候，所以退休之后，他每天都待在那里。但是那个房间有一个小电炉，有一天，所有的蝴蝶都被烧掉了，一个不剩。他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收集制作的蝴蝶，都没了。从那以后，他就变得不一样了，过后不久就去世了。我猜，他大概觉得自己的生命也被那场火烧掉了。

“办完他的葬礼，第二天，我和母亲去了独立日集市。他们要给母亲颁奖，表彰她在慈善方面的功绩，她也不想让大家失望，所以就去了。很多人都围着她，表达同情，我就一个人去逛那个小集市，然后就看见了那个女孩：她戴着羽毛做的蝴蝶面具，正在给从丝绸迷宫里走出来的小朋友发一些小羽毛和丝玫瑰花瓣做的蝴蝶。她特别明亮、耀眼、朝气蓬勃，让人觉得蝴蝶是不会死的生物。

“我进迷宫的时候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她也跟进来了。从那里把她带回家不难。刚开始我把她放在地下室里，直到后来我建了花园，才给了她一个像模像样的家。当时我还在上学，又刚刚接手父亲的生意，没过多久又结婚了，我就想着她肯定很孤单，就算住在花园里也没什么用，所以我又找了洛兰来照顾她，然后又找了别的女孩来跟她作伴。”他沉浸在回忆里，这回忆对他来说绝非是件痛苦的事情。对于他，这一切都很正常，理所当然。他不是把夏娃带到花园里去，而是围着她造了一个花园，像天使持着烈焰熊熊的剑，只为看守她。他拉着我，让我紧贴着他的胸口，让我靠在他的颈窝里。“她死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我想都不能想她的生命居然那么短暂。我不想忘记她。只要我能记住她，她的每一部分就还仍然活着。所以我造了玻璃柜，研究了保存她身体不腐的方法。”

“树脂。”我小声说，他点了点头。

“不过首先要防腐。我公司的生产部里有甲醛和甲醛树脂，用来处理织物的，信不信由你。很简单，多订一些，然后把多余的拿过来。把血换成甲醛，就能延缓腐坏，然后树脂就可以慢慢成型了。你走了以后，玛雅，也不会被忘记的。”

最令人作呕的是，他是真心觉得自己在安慰我。除非发生什么意外，或是我惹他生气了，再过三年半，他就会往我的血管里灌甲醛了。我也很清楚，他一定会全程陪在我身边，可能帮我梳头发，或是摆好姿势，等血放空，再把我放进玻璃柜里，倒满树脂，给我二次生命，不会被电火炉夺走的生命。每次他路过我的橱前，都会默念我的名字，永远地记住我。

坐在他腿上，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情感，绝非幻觉。

他慢慢把我推下来，打开双腿，让我跪在中间，一手摸着我的头发。“告诉我你不会忘记我，玛雅。”他一手把我拉近，一手忙着解裤带。“不要等到那个时候。”

等到我早就死了冷了的时候，他看到我的身体，还会勃起。

我只能听话，因为我一直都听话，因为我还想再活三年半，即使那意味着这个男人告诉我他爱我。他几乎要让我窒息的时候，我听话；他猛地把我拽回到他膝盖上的时候，我也听话；他让我对他保证，说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时候，我还是听话。

但这一次，我没有在脑子里背诵别人的诗句或故事，我在想，厨房那边的那个男孩，听了这一切，会怎样。

很久以前，我确信对门邻居是恋童癖的时候，靠的不仅仅是他的长相，我还从那些被收养的孩子们的表情、从他们身上的瘀伤、还有从他们懂的那些不堪的东西中获取的信息。他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知道除了自己，其他人也被侵犯了。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说出来。我看到他们脸上的淤青就知道，早晚他会把头伸进我的裙子里来，在他还没有拉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小声说要给我礼物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恋童癖。

他完事之后亲了我一下，然后叫我去休息。走出餐厅的时候他还在提裤子。我走回料理台边，拿起剩下的橙子，然后坐到戴斯蒙德旁边。我看到他满脸泪痕，眼中还闪着泪。他盯着我，眼中只剩呆滞。

那是受伤的眼睛。

他在找话跟我说，趁此间隙，我吃完了剩下的橙子，可他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毛衣递给了我。我穿上毛衣，看他伸出一只手，就牵住了。

他永远不会去找警察。

我俩都明白。

刚才的半个小时不过使他更恨自己了而已。

※

“你还没问谁活了下来。”

“只有在我说出你们想知道的东西之后，你们才会让我去看他们。”

“没错。”

“那我就等完了再过去，好好地去跟她们聊聊。反正我现在过去也没什么用。”

“我突然相信你说的，你在6岁之后就没再哭过的事了。”

一丝浅笑闪过她的面庞。“妈的旋转木马！”她的声音很轻快。

※

福佑做过一个旋转木马，我提过这事儿吗？

她基本上妈的什么都能给你捏出来，一板一板地送到炉子里去烤，洛兰就在旁边盯着她。她是唯一一个有权用炉子的，也是唯一一个开口问的。

利昂奈特死前那晚，我们在她床上相拥而眠，她跟我们讲她小时候的故事。没说人名也没提地方，可说得还是一样好，她最喜欢的那个故事，一讲就笑，就是旋转木马的故事。

她爸爸是做旋转木马的，小卡西迪·劳伦斯有时会画一些形象出来，她爸爸就会跟她一起设计，让她选好木马脸上的表情和颜色，然后用到下次的工程里。有一次，她爸爸带她去一个流动嘉年华送木马和雪橇。大家合力把木马放在圆盘周围，她坐在轨道上看着他们在金色的柱子上排好管路，然后木马就能上下动了，都装好了，她就围着旋转木马跑啊跑，拍拍每个小马，在它们耳边叫它们的名字，提醒它们不要忘记。她知道所有马的名字，爱着它们每一匹。

花匠的特点不是孤例，不过是极端而已。

但是木马不是她的，到回家的时候，她不能把它们带走，因此，从此也许再也见不到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哭，因为她跟她爸爸保证过，她不哭，也不惹麻烦。

那时候是她第一次做折纸马。

他们搭了一辆卡车回家，一路上她折了二十多个纸马，刚开始用笔记本上的纸和快餐发票折来练习，最后终于折得像样子了，等到家的时候，她就用打印纸折了。她做了一匹又一匹，一匹又一匹，每个的填色都和那些留下的木马一样，边涂还边叫它们的名字，做好之后，她又画好细细的柱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在纸马中心黏好。

她给旋转木马的地板画了多彩的图案，在帐篷的内部也画上画，甚至连底座边儿上也画了精细的花朵，然后她妈妈帮她把旋转木马组装好，她爸爸帮她在底座上加了一个曲轴，让木马真的能慢慢转起来。父母都很为她骄傲。

她被绑架的那天早上，她出门去学校的时候，那个旋转木马就放在家里壁炉架上最显眼的地方。

利昂奈特死后，我让自己忙着照顾那些新来的不知名的女孩子。

福佑就做她的黏土人像。

她做的东西没给人看过，我们也不问，让她自己处理自己的伤心情绪。有一件东西她做得特别专注。说实话，只要跟亮铜蝶无关，我也不会那么担心。她为几个死掉的女孩做过蝴蝶塑像，不知怎的，我觉得这些两英寸高的蝴蝶反而比玻璃柜里的那些女孩更让人毛骨悚然，于心不安。

不过那个时候，新来的女孩身体感染特别严重——她的文身怎么都愈合不了。虽然感染的地方还不至于致她死亡，但是翅膀估计没办法挽救了，花匠是不会接受这种结果的。他选我们就是为了背后的风景。

一大早天还没亮，门就关了下来，本来文身的时间也会这样，但是再开的时候，她不在文身室了，也没在自己的床上。玻璃柜里也没有她的身影。连一句再见也没有，她就消失了。

什么……都没了。

一丝痕迹都不留，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找不着她，回房间的时候福佑也在，她交叉着腿坐在床上，膝上还放着一个裹裙盖着的小包裹。她面色苍白，眼下是深深的阴影，我不知道利昂奈特跟我们告别之后，她有多久没睡了。

我坐到她身旁，一条腿压在身下，背靠在墙上。

“死了？”

“就算还没，也快了。”我叹了口气。

“那你就要一直等到新女孩来，再照顾到她文好身了。”

“大概吧。”

“为什么？”

过去一个星期，我也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因为利昂奈特觉得这很重要。”

她把布拿开，露出一个旋转木马。

利昂奈特来到花园的时候，做过另一个折纸旋转木马，她死后，木马就一直放在福佑床头的架子上。福佑用她自己的材料也做了一个，复制出了所有的花纹图案和颜色，金色的柱子上还有突起的旋转花纹。我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顶上的小红旗，木马转了一下。

“我一定要做，”她默默说，“可我不能留着。”

福佑突然哭得泣不成声，涕泗横流。她不知道我的旋转木马故事，她不知道我当时坐在一个红黑相间的木马上，到最后才明白我父母不爱我，或者说不够爱我。那天我终于明白——并接受了——没人想要我。

我把木马从她膝上慢慢拿起来，用脚趾头碰碰她膝盖。“洗洗。”

她打了个嗝，默默从床上下来去洗了，把两周以来的悲伤和愤怒统统洗掉，我研究着那一只只木马，看有没有十年前我洒尽最后一滴泪的那匹。

答案很接近。这匹马不是金色而是银色雕刻的柱子，黑色的鬃毛上系着红色的丝带，不过也非常非常接近了。我起身跪在床上，把它放在架子上，挨着辛巴，挨着折纸动物园和其他的黏土塑像，挨着艾薇塔画过的石头和丹妮拉写的诗，还有其他林林总总我在花园的六个月里收集的东西。我不知道福佑能不能做一个黑发金肤的小女孩坐在黑红相间的马上，一圈一圈又一圈地转，看着全世界从她身边远去。

如果我开口，她一定会问为什么，但是比起同情，那个小女孩更想要的是被遗忘。

福佑洗完澡，分别用紫色和粉色的毛巾裹着身子和头发，最后在我身边蜷曲着睡下了，像索菲娅的女儿似的。我枕着她的一只胳膊，靠着墙，过了一会儿，我伸出手碰一下旋转木马，就看到黑红的马慢慢地转远了。

※

他也想让她沉浸在回忆中，不要回到谈话的正题上来，不想再让她重新经历一次当初的伤痛。

但维克多还是往前挪了挪，清了清嗓子，她凄惨的眼神飘过来，他也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叹了口气，双手合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戴斯蒙德从花园里彻底消失了。没用过密码，也没跟他父亲一起来，彻底不见了。只有福佑去问了花匠怎么回事，用她一贯吓人的坦白的问话方式，可是他只是笑了笑，说不用担心，他儿子不过是要准备期末考。

我对此没什么感觉。

不管他是藏起来了，还是故意躲着，或是在思考这其中的事情，我根本不在乎少一个来玩的大爷。这样正好给我多一点思考的空间。

毕竟艾弗里重新回来了，也就是说要全时间段不着痕迹地防着他找那些脆弱的女孩子。又要照顾卧床的西蒙娜，这就更难了。

刚过去的一周半里，她明显掉了不少肉，什么东西吃进去都待不住半个小时。白天我陪着她，晚上丹妮拉来替我，我就到花园里去，睡在太阳石上，假想周围没有墙，时间也不会消逝。

我喜欢西蒙娜。她有意思又喜欢讽刺，从来不信花园里的这一套但又能适应得很好。我又一次把她从马桶里捞出来，扶着她走，她抓住我的手问：“我是不是又要测了？”

福佑说洛兰已经在早饭的时候特别问了，怕是起了疑心。“是，”我慢慢回答说，“应该要。”

“会是好结果的，对吧？”

“会的。”

她闭上眼睛，拨开额头上被汗打湿的头发。“我早该想到。我见过我妈和我大姐怀孕时候的样子，整整孕吐了两个月。”

“验孕的时候需要用我的尿样吗？”

“妈的我们怎么到这个地步了！这种事居然要动用爱和友谊的力量了？”但她还是慢慢摇了摇头。“我不想两个人都死，咱们心里都清楚结果是什么。”

我们俩静静地坐着，有些事就是没有答案的。

最后她开口说：“能帮我个忙吗？”

“要我做什么？”

“要是图书馆里有那本书的话，你能读给我听吗？”

她告诉我要什么的时候，我差点儿笑出来，不过忍住了。不是因为好笑，而是觉得这件事我能为她做到，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我从图书馆把书找来，跟她一起坐在床上，握着她的手，翻到那一页，然后开始读。

“天冷极了，下着雪，又快黑了；那晚——是这一年最后的一个夜晚。在这寒冷漆黑的夜里，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光着脚在路上走着，她没有帽子戴。”

※

“那是什么书？”

“是一个故事，”女孩纠正他说，“安徒生，《卖火柴的小女孩》。”

维克多还依稀记得这个故事，是她女儿布列塔尼还小的时候上芭蕾课学的，不过又好像把它与《胡桃夹子》和《坚定的锡兵》混在一块儿了。

“这种故事在花园里的意义比在外面的大多了。”

※

那个故事读完了，我正想读别的故事，却看到洛兰走进来了。她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有双份午餐，中间是一套验孕工具。

“你测的时候我必须在这看着。”她说。

“放你的屁！”

西蒙娜叹着气坐起来，靠在床头板上，伸手拿起水杯，一饮而尽。我把托盘上的另一杯递给她，里面是果汁，她也一口气喝下去了。午饭只有汤和吐司，她想逼着自己吃，可怎么也吃不下去。水终于在体内循环完毕，她抓起托盘上的验孕棒走向马桶，猛地拉上帘子盖住自己。

洛兰像只秃鹫一样在门口徘徊，腰佝偻着，眼死盯着。

西蒙娜向前探了探身，跟我对上眼，然后冲走廊里的八婆晃了晃头。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读《坚定的锡兵》。

扯着嗓子念。

伙夫兼护士愤怒地剜了我一眼，眉头都拧到了一起，不过至少西蒙娜能好好尿尿了。一阵抽水声，然后过了几秒，她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把湿淋淋的塑料棒扔给那个老女人。“满意咯。去汇报呗。赶紧滚吧。”

“你不想——”

“不想。滚。”西蒙娜跳到床上来，上半身趴在我膝上。“可以继续读吗？”

我把书摊在她背上，挡住那对米切尔眼蝶的深棕色翅膀，从我们刚才停顿的地方再开始。她睡了大半个下午，时不时地醒来冲向马桶。丹妮拉后来也过来陪了她一会儿，帮她把深棕色的头发绾成一个优雅的造型。福佑把晚饭带过来，在西蒙娜的发型上插了几个黏土翠鸟花作装饰，我吃好了，西蒙娜也拨弄够了盘子里的食物，福佑就把托盘拿回厨房给洛兰了。

夜越来越深，走廊里的阴影也慢慢逼近，花匠来了。

带着一条裙子。

一条纯丝制的蛋糕裙，棕色和奶油色的层层叠叠衬着她微暗的肤色和背后的翅膀。一时间的寂静让西蒙娜抬起了头，裙子映入眼帘，她立刻转过脸，不让他看到眼中的热泪。

“女士们？”

丹妮拉不停地眨眼，尽量靠近西蒙娜，在她的耳廓上亲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吭地走了。西蒙娜慢慢撑着坐起来，紧紧地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肩膀里。我也用最大的力气紧抱住她，感到她在我怀里颤抖。

“我叫瑞秋。”她贴着我说。“瑞秋·扬。你会记住我吗？”

“我会的。”我亲了亲她的面颊，不舍地放开了她。我拿着童话书走到门口，花匠轻轻地亲了我。

“她不会痛苦的。”他小声说。

但她会死。

这时候我该回自己的房间，或者去找福佑，找丹妮拉也行。这时候我们该几个人聚一起，假装自己有不同的宿命，哀悼我们还没有发生的悲剧。这时我们该等着西蒙娜死掉。

但是，这一次，我做不到。

我就是做不到。

灯光亮起，警告我们要在墙降下之前回到自己的房间。我走到沙砾小径上，察觉到花园的那头似乎有人在暗处走动。我不知道是艾弗里、戴斯蒙德，还是别的女孩子，当时我也没心情。灯光熄灭，背后的高墙发出嘶嘶声响，最后沉重地嵌入凹槽里，一切又恢复沉寂。

我沿着小溪走入花园深处，一直走到瀑布前，找了个水溅不到的石头，随手把书放上去。我抱着自己的胳膊肘想要压住胸中喷薄而出的东西，我仰头靠着背后的崖石，盯着头上的玻璃柜框。夜越来越深，星在静谧的空中闪烁：有银色的光，有冷冷的蓝，有暖暖的黄，还有一颗发着红光，那大概是一架飞机。

一道光横穿天际，我虽然也懂科学道理——知道这只是太空里的碎片而已，石头啊金属啊或是卫星在大气中燃尽的碎片——但我脑袋里却只有那个最蠢的故事。“有人刚刚去天堂了！”小女孩说；因为她的老祖母，那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爱她的人，已经不在的那个人，以前跟她说过，当空中有星落下，就是有一颗灵魂飞上了天堂。

那个傻傻的小女孩站在寒风中，靠火柴燃烧的那丝火光来抓住家的影子——那个从未也绝不会——是她的家的影子，她在火柴的幻影中慢慢死去，多么残忍的火光，火柴能发出光，但发不出热。

我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心中似乎有千金无法拨开。呼不出，也吸不入，似乎胸口有一口气堵在那里，无法排解。树叶和树枝在远处地发出响声，我跪在地上，大口吸着进不来的空气。我攥紧拳头捶打胸口，可是除了一瞬间的锥心之痛，什么也没改变。为什么就是喘不上来气？

一只手蓦地摸上我的肩膀，我转头立刻拍掉，却突然手足无措。

是戴斯蒙德。

我连手带脚地爬起来，穿过瀑布走到后面的山洞里，可他还跟在后面，我上台阶的时候脚没有抬起来，差点绊倒，再次抬起来又给绊住了，还好他抱住了我。他把我慢慢放在地上，然后跪在我面前，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就在旁边默默看着。“我知道你没理由相信我，但就这一分钟，按我说的做。”

他伸手要碰我的脸，可我又一次把他的手打掉了。他摇摇头，把我一下转过去，两只胳膊被他一手死死地箍在身后，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口鼻。“吸气，”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别管吸多少，能吸一点是一点。吸气。”

我试了试，大概他是对的，还是能吸上气来的，只是我自己感觉不到而已。我现在能感觉到的就是他的手和我活下去所需要的空气。

“我现在做的是强迫你吸入大量的高浓度二氧化碳。”他语气平稳。“吸气。二氧化碳会到你的血管中替换氧气，减缓你身体的反应。吸气。身体受不住，或是马上要昏倒的时候，身体本身的自然反应会抵抗精神压力的。吸气。”

每次他告诉我怎么做，我都试着听他的话，很认真地去做，可是就是吸不进来气。我不再挣扎，四肢像灌了铅一样重，瘫倒在他怀里。他的手一直堵在我的口鼻上。浑身上下都沉重得不行，我几乎感觉不到胸中的千斤重担了，他慢慢地不断重复刚才的指令，一次又一次，然后空气似乎一丝丝进来了。我的头突然觉得晕极了，但我至少能呼吸了。他的手放到了我肩上，开始帮我揉肩膀和胳膊，然后继续小声说：“吸气。”

最后，我本能反应地跟着他做，不需要想就照做了，我闭上眼睛，不想见证无形的羞耻感。我以前从未因为恐惧出现这样的状况，虽然我见过其他女孩的各种反应，但我为自己做不到这么简单的事感到耻辱。更何况，还有别人在场。我心里感觉，差不多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我一旦站起来就会头朝下直接倒下去昏倒。可我就想要站起来。

戴斯蒙德用双手紧紧搂住我。虽然不痛，但也让我无法随意走动。“我是个胆小鬼。”他悄声说。“更糟的是，我想我是和父亲一样的人，但是，如果我可以这样帮你的话，请允许我尽一份力。”

如果卖火柴的小女孩也有这样的一个人在她身后搂着她，给她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拥抱，用他自己的身体抱住她，她会活下来吗？

又或者他们俩会一起冻死？

戴斯蒙德挪到墙边，慢慢地把我拉过去，让我挨着他的腿，而后让我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听他的心跳声。我用仍然颤抖的呼吸测着他的心跳，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感到他心脏在收缩。他跟他哥哥的强壮外形不同，没有那种肌肉的明显压迫感，也不像他爸爸那样结实有力。他更像一个练跑步的人，身材修长，有棱有角，他温柔地哼着歌，我听不出是什么，靠在他胸口也听不清，但他的手指在我的皮肤上弹着钢琴的和弦节奏。

我们在潮湿阴暗的山洞里坐着，衣服被瀑布淋得湿透，像两个刚做了噩梦的孩子相拥在一起，但不同的是，我睡着了，噩梦还在。我醒来了，噩梦还在。三年半以来，每一天都做着噩梦，痛苦永远地就在那里，没有什么能够慰藉这种痛苦。

不过，我可以假装，有几个小时它不在。

我可以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把我的幻想照射在墙上，在火光退去前享受那虚假的温暖，然后孤独地留在花园中。

※

等她精神振作了一点，维克多问道：“她们不止是你的患难之交吧？她们是你的俘虏朋友。”

“有一些是朋友。她们全部都是我的家人。处着处着就成一家子了。”

※

有时候，认识别人也是件苦差事。等他们死的时候，你会更痛苦。有时我觉得这种痛苦真是太不值了。不过，花园里始终弥漫着孤独和阴魂不散的死亡威胁，跟别人接触会让你感觉安全一些。虽然这种感觉不会因此得到减缓，但确实会觉得安全一些。

所以我明白纳奇拉比福佑更担心忘记往事。她是个艺术家，她画了一本接一本的家人和朋友的速写。她也会画一些喜欢的服装造型、家和学校的图，还有市公园里的小秋千，她第一次接吻的地方。她一遍又一遍反复地画，只要有细节记不清或是出错了，就会恐慌。

还有扎拉那个小婊子，你听听福佑给她起的这个外号，就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了。福佑一般对于别人胡扯都是零容忍，逮到就要骂。扎拉大脑的默认设置就是刻薄。我蛮欣赏她有自己的见解，但她非得整出幺蛾子，打碎别人赖以存活的幻想。纳奇拉之类的女孩坚信，只要自己没忘记以前的生活，早晚还是会有再见到的一天。我每个星期都得给她俩拉架，经常是把扎拉拖到溪边，塞进水里，等她冷静了再从水里拎出来。她算不上是我的朋友，但只要她不说话，我还是喜欢她。她和我一样，喜欢看书。

格莱妮丝不停地跑，绕着走廊无数遍地跑，花匠只好让洛兰给她双份吃的。拉文纳等少数几个人有MP3和小音箱，她可以接连跳几个小时的舞，跳芭蕾、嘻哈、华尔兹、不穿鞋的踢踏舞，跳她多年来学过的所有舞种。碰到你正好从她身边路过，她还会抓起你的手，拉着你一起跳。海莉喜欢给大家编头发，她能把每个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皮娅看什么都要弄个清楚，玛兰卡做的十字绣美极了。玛兰卡有一把小小的但非常锋利的刺绣剪刀，花匠要她用丝带把剪刀套在脖子上，这样别人就没办法拿剪刀伤人了。艾达拉会写故事，埃莱妮会画画，有时艾达拉会让埃莱妮或纳奇拉帮她画插图。

还有赛维特。赛维特……就是赛维特。

她很难懂。

她的问题不光是冷漠，她确实冷漠，也不光是安静，她确实安静。她的问题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她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她是利昂奈特最后一个带的女孩。利昂奈特跟我说最后这个不用我帮了，因为赛维特那么奇怪，利昂奈特和我都无法预料我会跟她怎么相处。所以我第一次见到她已经是她翅膀文好的时候。她在溪边四仰八叉地趴着，脸埋在泥土里，利昂奈特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干嘛呢？”我问。

她看都不看我，浅棕色的头发差不多一半都埋在泥土里。“水里的死法多了，不光只有被淹死一种，还有喝水喝到撑死，或者不喝水让自己渴死。”

我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利昂奈特。“她真是来寻短见的？”

“我看不是吧。”

一般情况下，应该的确不是。后来我们才明白她就是那样的人。赛维特认得出吃了会毒死人的花，但她不会吃。她知道一千种死法，还会对玻璃柜里的女孩着迷，她去看那些女孩的次数都快赶上花匠了，她的这种痴迷我们一点都不想搞清楚是为什么。

赛维特是个怪丫头。说实话，我没怎么跟她相处过，而她看起来也没被注意过，她根本不在乎这些。

但是我们大多数都互相认识。就算我们不分享各自过去的经历，在一起也会很亲密。不管好坏——虽然几乎总是坏情况——我们都是蝴蝶。这一共同点是无法改变的。

※

“你们还会互相哀悼。”不是疑问句。

她动了一下嘴角，不是微笑，也算不上做鬼脸，只能算是象征性地答话。“一直都会，不用等到有人出现在玻璃柜里。你每天都会为她们哀悼，她们也会哀悼你，因为我们每天都在死亡的边缘。”

“戴斯蒙德会亲近其他女孩吗？”

“是，也不是。他会及时赶到。就是……”她犹豫了，目光在维克多和自己受伤的双手间来回看了几次，然后叹了一口气，双手从桌子上拿下去，合起来放在膝盖上。“嗯，你要明白，这事很复杂。”

他点点头。“他爸爸怎么看？”

※

西蒙娜被摆进玻璃柜的第二天——墙还没升起来，我们没看到——花匠把我带到他的套间，一起吃烛光晚餐。我没问过他，但我大概推测得出，我是唯一一个他带进这个套间的蝴蝶。这大概算是一种殊荣吧，但我只感到不安。吃饭时就是随便聊聊，他不提西蒙娜，我也不问，因为不想知道最坏的结果。在这里，唯一的秘密是他会怎么杀死我们。

甜品吃完了，他让我找个地方坐下，喝刚打开的香槟，在他洗澡的时候好放松一下。我没坐在长沙发上，而坐到了活动长椅上，把脚蹬放下来，用长裙盖住脚。我穿这身长裙去参加颁奖典礼都行，真好奇他在这花园和我们身上到底花了多少钱。他用一个老式留声机放了什么古典音乐，我就闭上眼，把头埋在厚厚的靠垫里。

厚厚的地毯掩住了他的脚步声，但我还是能听到他回来的动静。他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只是看着。我知道他有时候会喜欢来看我们睡觉，但在我醒着的时候看我，感觉说不出地诡异和恶心。

“戴斯蒙德那天惹你了吗？”

我猛地睁开眼，他看我睁开眼，以为是示意他坐到椅子扶手上。“惹我？”

“我那天检查录像的时候看到你推开他。他跟着你进了山洞，但是那里面没摄像头。他惹你或者伤你了吗？”

“哦，没有。”

“玛雅。”

我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不知道是为了他还是为我自己。“我当时很烦，没错，但是我烦不是因为戴斯蒙德。我的恐慌症发作了。以前从来没有这一症状，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刚到时，我还误会了他。后来是他帮了我。”

“恐慌症？发作了？”

“算起来这一年半里，这次发作算是最严重的一次了，不过也没什么特别让人担心的，不是吗？”

他对着我笑了，笑容温暖又真诚。“他还帮了你？”

“对，还陪着我，一直等到我静下来。”

他陪了我一整夜，听到两扇门打开的声音时他没动，听到他爸爸带着哭哭啼啼的西蒙娜走过走廊的时候他也没动。有时候花匠喜欢对一个女孩做完最后一炮再杀她。我猜想在女孩的房间做比在那些密室里要好些吧。戴斯一直陪着我到天亮，墙升起来，门打开了，女孩们陆陆续续进了花园，一起为她心痛，哀悼亲人的逝去，这种痛他不懂，因为他不明白她已经或者马上要死了。也许他觉得她只是被踢出去了？或者被带去打胎了？

“我小儿子有难懂的一面。”

“也就是说你读不懂他对我们的反应。”

他笑了，点点头，滑下来跟我一起坐在椅子上，一手环抱着我的肩，把我的头按向他胸口，恍惚间我们像一对看电影的普通情侣一样靠在一起。

区别是，如果我们是普通情侣，我就不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了。

跟托弗在一起的时候我绝没这样过，我们压倒在詹森或是桶哥身上的时候，或是与其他一起打工的男孩接触的时候都不会。和花匠亲近的感觉，就和他刻在我们后背上的幻影一样，是不真实的。

“他不喜欢跟我谈论这件事。”

“大概觉得我们像是个后宫，我猜一般的年轻男孩都不会心平气和地跟自己的父亲讨论后宫的事吧。向父母询问接近别人的建议，或是第一次约会要做什么，大概都没问题，但是跟性相关的，不管自己愿意不愿意，大概都是禁忌的话题。”

他听了只是笑，然后转过头来亲我，再一次提醒了我们并不普通的普通关系。我突然想到，也许可以到他那见鬼的厨房里找把刀，然后一刀捅穿他的心脏。当时当地我就可以杀了他，可是转念想到艾弗里可能会继承花园，这个想法就无疾而终了。

“我刚给艾弗里介绍花园的时候，他特别兴奋。我们不管什么时候单独待在一起，他就要聊起这里。或许父亲不需要了解儿子的方方面面，但我看戴斯蒙德除了四处转转什么也没做。”

“你会觉得失望吗？”我不冷不热地问。

“只是觉得困惑。”他的手从我的胳膊游走到脖子后面，拉开了裙子的吊带。黑色的丝绸布料在他手指下听话地松开了，顺滑地从锁骨滑到腰际，露出了我的胸部。他轻轻地摸上一个乳头，说：“他是个健康的年轻男性，周围美女如云，我知道他破处了，但他还没能好好地利用机会。”

“也许他还在适应。”

“大概吧。又或者他对这些众多机会不感兴趣。”他轻轻地把我抬起，换坐到我下面，这样他摸起胸来更顺手了，然后又把我的裙子推到大腿上面。“他每次来的时候都会找你，就算找不到也是。”

“很明显，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我干巴巴地说，他咯咯地笑起来。

“也是，我明白为什么他要问你问题了。如果他像我这样来找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我想，不管跟你还是跟艾弗里一起，我们不过都是按要求做事，难道不是？”

“也就是说你会让他碰你？”他低下头，唇在我胸前蹭得痒痒的。“你会跟他共享这种快乐？”

戴斯蒙德和他父亲不一样。

但他是他的儿子。

“你不告诉我怎么做，我就只能照着别人说的做。”

他吼了一句，一把扯掉我的裙子，扔在椅子旁的一个墨池中，口手并用，弄得我的身子也背叛了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遍又一遍念我的名字，一个是刺耳的叫声，一个是无声的回应。

某些特质——某些无形的东西，具有双重生命……有一种双重的静——大海和海岸——肉体与灵魂。独自住在偏僻的地方。

他那晚一次又一次地折磨我，在椅子上、在地毯上、在宽敞的床上，我把所有读过的书都背了一遍，甚至还背了饮料单子上写的品种名。夜还很长，可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继续背诵，我感觉有一股毒液浸入到我的灵魂。我早已习惯了任凭花匠恶心地摆布我，但我永远无法接受甚至深觉恶心的一件事是，他相信他爱我。

最后他陪着我回到我的房间，他坐在我狭窄的床上，用毯子裹住我的身体，把我脸上的头发撸掉，然后长时间地吻我。“我希望戴斯蒙德来了后能明白你是个多么棒的女人。”他对着我的嘴轻轻地说。“你会对他很好的。”

等他走了，我从床上爬起来，去洗了个澡，身体被抓得遍体通红，因为我想洗去身上被他碰过的痕迹。福佑发现我洗澡，这次出乎意料地一声不吭，默默地帮我把身上最后的肥皂和护发素冲掉，并关上水龙头。我擦干身体的时候，她帮着擦干了我的头发，头发用梳子梳顺了，在脑后整齐地编个了辫子，我们在毯子下相拥而睡。

我第一次明白了她为什么总想着跳。

我第一次感受到，在这了无希望的生命里，逃出花园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在这一年半里，眼睁睁看着这座监狱渗透进我的身体，我时刻能感觉到针头戳进皮肤时的那种痛。如果说我从未有过期待，那我也就不会失望，但我每次回忆起过去，都会痛得窒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听到戴斯蒙德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他的声音提醒着我要保持呼吸，所以就连福佑，虽然发现在我身上发生了别人无法想象的事情，也发现不了我心里他妈的有多么害怕。

声音充斥恐惧，垂下双翼，直到它们拖曳于尘土——她痛苦地啜泣，她垂下白羽，直到它们拖曳于尘土——直到它们凄怆地拖曳于尘土。

但是我的翅膀不能动，我也无法飞，我甚至不能哭。

我剩下的只有恐惧、痛苦和悲伤。

※

维克多走出房间，什么话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伊芙从观察室出来，走到大厅，递给维克多两瓶水。“拉米雷兹那边来消息了，”她汇报说，“状况好点的女孩都稳定一些了，但她们提出要先见玛雅，再回答拉米雷兹的提问。金斯利议员也开始向拉米雷兹施压，要见玛雅。”

“妈的。”他挠了挠脸。“拉米雷兹能再拖住她，让她在医院里多待一会儿吗？”

“大概能再拖一会儿吧，她正在议员和她女儿之间周旋着，还有许多事要忙的，估计能拖几个小时。”

“行，谢谢。埃迪森回来了也跟他说一声。”

“好的。”

他觉得政客和儿童福利机构没什么区别，虽然有利用价值，但始终烦人。

他回到审讯室，递给英纳拉一瓶水。

她点点头接过水，手上割破的地方刚长出肉芽，她便用牙齿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瓶子已经空了一半。她紧闭双眼，一只手指摸着桌子上的纹路，趁他们还没问问题，她想调整一下自己。

他看着她的动作，突然明白，看似她的手指是在随意动着，实际画出的是蝴蝶翅膀。刹那间，他的心揪成了一团。她的手指还在不停地画着，像是在提醒自己，她为什么来这里。他终于说话了：“为了保护你，我耗尽了所有时间。”

她只是望着他。

“权贵们只想窥探发生了什么，对你，他们不会像我这么有耐心，英纳拉，我一直很有耐心的。”

“我知道。”

“别绕圈子了，跟我说说事情的真相吧。”

※

有一段时间，花匠对他的小儿子很无奈，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戴斯蒙德常到花园来，除了帮忙，他不会碰她们。

他还带了他的课本来花园。

那几天，我跟刚来的女孩子在一起，她是位日裔，情感细腻。晚上她睡着了，就让丹妮拉陪着，我则到崖石上坐会儿，继续我天马行空的幻想。戴斯蒙德常常过来和我坐在一起，开始我们坐着，谁也不说话，各自读着书。跟他坐在一起，我丝毫没有胁迫感，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这种感觉算不上是完全安全的感觉，但起码不是受到威胁的感觉。有时候，我们也会谈论他学习的事，但从不会提起花园，也不会提起他父亲。

我恨他，因为他拒绝认清现实，但是我没表露出我的情绪。花匠永远不会让我们走，而试图说服艾弗里又太危险了。我不确定戴斯蒙德能否带给我希望，但他是我唯一能寄予希望的人，唯一能带给我一缕希望的人。

我想活下去，也想让其他女孩活下去。我第一次产生了逃跑的想法，我要让蝴蝶逃跑的传说变成现实。我想要相信，我的结局不至于进入玻璃柜，或是消失在河边。

然后，有一天晚上，戴斯蒙德带来了他的小提琴。

花匠以前告诉过我，说他是个音乐家，我也见过他的手指灵活地在书上默弹和弦的样子。他思考的时候，手指都会在石头、膝头或是其他只要是平面的东西上习惯性地弹起来。仿佛把思维转化成音乐，可以帮助他思考一样。

我当时趴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放着一本书和一只苹果，看着下面主花园里的三个女孩子。她们在齐脖深的小水塘里，互相攒足劲儿地泼水玩儿，我知道感应器肯定早已给花匠发过警报了，通知他有人在水里，但她们只要继续玩着，他就知道水里没有危险，然后再去监视其他人。不过，那天晚上，他不在花园里——我陪新来的女孩文身后，在回房间的路上，听见他提起晚上要跟妻子一起参加什么慈善活动——但是我敢肯定他只要想监视我们，就肯定能监视到我们。埃莱妮和伊瑟拉分别已经到花园三年和四年了，她们大概不会再犯傻了，但是艾拉达来花园的时间大概只比我早两个月左右。她通常表现得都不错，但时不时的，会陷入一阵阵的抑郁中，几乎什么都干不了。她这种症状在医学上是有据可查的，我都很惊讶她不用药而发病的频率并没增加，但是我们尽力避免让她独自一人经历这些小插曲。当时她刚刚发过一次病，情绪还不稳定。

戴斯蒙德沿着小路走上来，手里拿着他的提琴盒，走到石头旁，他停下来。“嗨。”

“哈。”我回答道。

正常的行为在花园却是异数。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提琴盒。如果让他给我拉一曲，会不会像是奉承他？或者会不会让他觉得我欠他一个人情了？我在读懂花匠和艾弗里方面很在行，但要搞明白戴斯蒙德就难多了。他不像他爸爸，也不像他哥哥，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

我善于躲人，但不擅长操控别人。这是个新领域。

“给我演奏一曲？”我最后还是向他开口了。

“你不介意吗？我明天有个提琴考级，我不想吵醒母亲。我本来想在外面练的，但，呃……”他的声音顿了顿。

我没看他。雨滴打在玻璃上，好想念被雨淋到的感觉啊。

公寓里演奏音乐的声音几乎不断。凯瑟琳喜欢古典音乐，惠特妮喜欢瑞典饶舌，内奥米喜欢蓝草音乐，安珀喜欢乡村音乐，这些都加一块儿，我们就有了人类思维能想到的最折中的音乐体验了。花园里的这些姑娘有的房间里有无线电，有的有播放器，但是大多数人都不再听音乐了。

我把书合上，坐起来，看着戴斯蒙德用松香擦琴弦，又舒展了他的手指。我入迷地看着他做演奏前的热身小动作，但当他真的把琴弓放在弦上正式摆出准备演奏的姿势，我才真的理解了，为什么他父亲要叫他音乐家。

他不止在演奏。我虽不是专家，却也看得出他技巧高超，甚至能听出他琴弦上流出的音符是在哭泣还是在大笑。他演奏的每个乐章都浸透着情绪。水塘里的三个人也不再相互泼水了，她们静静地浮在水中，听着音乐。我闭上眼，让音乐包围着我。

有时候，凯瑟琳和我在凌晨三四点钟下班后，会在防火梯或屋顶上坐会儿，听其中一位邻居在屋顶练小提琴的琴声。有时候他压指不利索，又或者弓拉得跟不上调，可是坐在半黑的夜里，那就是这个城市距离真实的夜晚最近的时候，小提琴就像是他的情人。他似乎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听众，全神贯注地聚焦在乐器和传出的乐音上。这大概是我和凯瑟琳天天一起做的唯一一件事了。即使我们不上夜班，我们也会起来到外面听那个男孩演奏。

戴斯蒙德比他更好。

一首又一首乐曲连续不断地流淌出来，最后他放下琴弓的时候，绕梁的音符还回响在我耳边。

“我觉得你明天过级一定没问题。”我小声说。

“谢谢。”他检查了一下小提琴，轻轻地抱着，收拾好了再放进天鹅绒衬里的提琴盒里。“我小时候，曾经想做一个专业的音乐家。”

“曾经？”

“我爸爸带我到纽约去，让我跟一个专业小提琴家一起生活了几天，看看小提琴手的工作和生活。我恨那种生活，感觉……嗯，我觉得是没有灵魂的生活。当时觉得我将会以此为生似的，于是慢慢的我开始痛恨音乐。当我跟爸爸说我想做其他的工作，但这工作得让我还能爱着音乐。他说他为我骄傲。”

“他似乎经常引你为傲。”我嘟囔说，他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他跟你说过我？”

“说了一点。”

“呃……”

“你是他儿子。他爱你。”

“是，不过……”

“不过？”

“不过，你不会觉得有点奇怪吗？他跟自己的俘虏说自己儿子的事？”

我没跟他说他爸爸跟我说过的他的所有事。“比他有俘虏这件事还要奇怪吗？”

“没错。”

你看，他最终还是能承认俘虏这件事，却不能试着改变这个现实。

连接瀑布和池塘的溪流只有大概三英尺深，但埃莱妮却设法一直游到石头跟前才站起身。“玛雅，我们要进去了。你要带什么吗？”

“没什么，谢啦。”

戴斯蒙德摇摇头。“有时候你像个舍监一样。”

“好一个变相的小型妇女联合会。”

“你恨我吗？”

“你说什么？恨你？就因为你是你父亲的儿子？”

“我开始明白了，你有多恨我，”他平静地说道。他坐在我身边，垂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在一节弗洛伊德和荣格的课上，有一个女孩的肩膀上也文着一只蝴蝶。那个文身很丑，不好看，是那种像蝴蝶的小仙女图案，她的脸长得像个融化的娃娃。那天她穿着抹胸裙，所以被我看到了，然后一直到下课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你的蝶翼，你身上的蝶翼好美。那双蝶翼令人恐惧，但也美得惊人。”

“我们也差不多是这么看的。”我不咸不淡地说，好奇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自打看到了那双翅膀，不知道我还能否把你忘掉。”

哦。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不过，他跟他父亲不同，耻于承认这一事实。

“在另一节课上，大家谈论收藏者的故事，我就想起了我父亲说的他父亲收藏蝴蝶的故事。我想起了我父亲跟我说过的话，然后突然又想起了你说过的话，还有你指着墨水和伤疤的样子，那样子看起来比大多数衣冠楚楚的人都高贵。连续几个星期，我都做着这些……这些梦，醒来的时候，浑身流汗，很累，不知道这些梦究竟是噩梦还是什么。”他把搭在脸上的头发缕到脑后，然后顺势用那只手钩在颈后。“我想肯定地说，我不会是那种人，我不会做那种事的。”

“也许你不是。”我冲着他斜看过来的眼神耸了耸肩。“应付这种事确实麻烦，但也不意味着你就要自己撑过去。”

“我还是要应付。”

“有对错不代表就有简单的选择。”

“你为什么不恨我？”

过去几周我一直在想，想了很多，但还是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了答案。“也许你和我们一样，被困住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但我确实有点儿恨他，跟恨他父和他哥哥一样，但又不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电光火石间，我想要弄清楚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他有一双跟他父亲一样的眼睛，却比花匠有自我意识多了。花匠陷在自己的幻想中不愿走出来。戴斯蒙德最终直面了惨烈的事实，或者至少开始面对。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但他不会掩饰，也不会美化这些已经发生的事。

“你为什么不试着逃跑？”

“在我之前，有女孩就试过。”

“逃掉了？”

“试过了。”

他皱起了眉头。

“从这个地方出去只有一扇门，而且总是加密码锁住的。不管出去还是进来都要按密码。维护工人进来的时候，房间都会变成隔音的。我们可以使劲儿地喊啊敲啊，可是没人会听到。我们可以在墙落下的时候待在外面，十年前就有人试过，但什么都没改变，只是她再没出现过。”

随后不久她就会出现在树脂浇筑的玻璃柜里，但是戴斯蒙德还没见过那些蝴蝶。他似乎忘记了他父亲说过的话，即在我们死后留住我们。“我不知道是你父亲雇的人都没好奇心呢，还是他让一切都看起来平淡无奇，但没人来救过我们。就算是有人来了，我们也害怕。”

“害怕自由吗？”

“害怕假如我们出去了，又将会怎样。”我抬头看了看玻璃窗外的夜色。“说实话，只要他觉得有必要，他弹指间就能把我们都杀了。而且假如谁逃跑却以失败告终，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因此把我们都杀了呢？”

或许那个逃跑失败的和我会没命。因为他会觉得她们什么都跟我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有这样的计划呢？

“对不起。”

在这样的情形里说这种话，太蠢了。

我摇摇头。“我很抱歉你来了这里。”

他又看了我一眼，表情既不是受伤，也不是逗乐，介于两者之间。一分钟后，他问：“只是抱歉？”

月光下，我看了看他的脸。我有两次恐惧症发作，他都帮我度过去了，虽然他以为他只帮了我一次忙。他父兄不敏感的地方，他恰恰很敏感，他想做个好人，做些好事，却不知怎么做。“不，”我最后还是说。“不完全是。”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想如果我能想出办法，引导他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就好了。

“你是个很复杂的人。”

“那你就是复杂体。”

他笑起来，向我伸出手，手心朝上，我毫不迟疑地伸出手去，我们十指相扣。我靠近他，头放在他肩上，这沉默令人舒畅。隐隐约约的，他让我想起了托弗，当时情绪很复杂，但就在那么一会儿的工夫里，我想象着这个男孩不是花匠的儿子，只是我的朋友。

我就这么睡着了，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我的眼睛时，我才慢慢坐起来，发现我们俩昨晚就那么依偎在一起，他的手放在我臀部，另一只胳膊垫在我的脸颊下。新来的女孩要过几个小时才能醒，但戴斯蒙德要去上课了，他还要参加小提琴考级，而他还没排练呢。

犹豫中，我伸出手拨了拨他前额上的一缕深色的碎发。他顺着我的手动了动，我忍不住笑了。“醒醒。”

“不要。”他嘟囔说，抓住我的手挡住眼睛。

“你还有课。”

“逃了。”

“你还要考级。”

“嗯，考级。”

“你下周还有期末考。”

他叹着气，然后咧嘴大哈欠，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把睡意从眼中抹去。“你真是霸道，但是醒来见到你真好。”

我转过脸去，因为不知道自己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他的指尖——长着薄薄的茧，是琴弦磨的——摸到我的下巴，又把我的脸转过来，只见脸上一个轻柔的微笑。

他身体向前倾，到一半时停住了，又坐了回去。我主动迎上去，缩短了我们间的距离，我感到他的嘴唇软软地压在我的嘴唇上，然后轻轻地又一个吻印在我的下巴上，最后他捧住我的脸，深深地吻了我，吻得我满脸湿漉漉的。我早已不再真真切切地去吻一个人了，如果不算被别人强吻的话。花匠觉得他儿子可能会爱我，我觉得他的猜测可能是对的。我还觉得爱情或许会证明，儿子不会有他爸爸那样的动机。我希望如此。

戴斯蒙德离开的时候，他在我脸上啄了一口。“我下课后能来看你吗？”

我点点头，无言中我的生活已经到了一个完全崭新的混乱阶段。

※

“花匠对此觉得开心吗？”

“实际上他是开心的。我是说，我肯定他能因此获益——毕竟，如果戴斯蒙德在情感上对我们中的一个或是几个产生了兴趣，他在我们身上做的这些事被揭发的风险就会小一些。这是一方面的原因，但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他真得喜欢看到他儿子高兴的样子。”

维克多叹气说：“我还以为这个故事不会再扭曲了。”

“总能变得更扭曲的。”她微笑地说道，但是他知道不能相信那抹微笑。那绝不是一个好的微笑，不是一个应该在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脸上可以轻易看到的表情。“这就是人生啊，对吧？”

“不对，”维克多轻轻说。“这不是。或者说不应该是这样。”

“但那不是一回事。是和应该完全是两码事。”

他开始想埃迪森可能不会回来了。

他不会责怪他。

如果这是她承认的扭曲，那她还藏住的事会有多么糟？

“期末考后发生了什么变数？”

※

夏天的时候，要不是需要在晌午时分在外围花园陪他父母散步一个多小时，他会在花园里待得更久。如果他早上来，就会待在崖顶，或者图书馆里，给我留出和其他女孩单独交谈的机会。丹妮拉已经取代利昂奈特成为协调女孩之间关系的中间人，她还逐步承担起晚上照顾新来女孩的工作。

其实晚上也没什么活儿要干，因为她们都在昏迷中，但还是要看着。我还是很感激她能让我有自己独处的时间。

虽然丹妮拉的脸颊和前额上都有翅膀文身，但我明智地选择信任她。她的那对红点紫翅蝶，深色的底色衬着多彩明亮的斑点，我也渐渐看习惯了。不能说很适合她，感觉没有我背后的图案那么适合我，但是她和翅膀已经融为一体，而且她也慢慢有经验了。她和玛兰卡是最后两个在脸上文翅膀的女孩，现在她们俩还规劝其他人，不要像她们那样奉承花匠。还是会有一些女孩比较谄媚，但没到过火的程度。

我早上先跟几个女孩谈了心，一有新女孩清醒的迹象她就跟我换班。丹妮拉尽量避免跟新女孩见面，等到她们或多或少适应的时候才会露脸，其他脸上有翅膀的女孩也是这样。

文身的第一阶段过去后，即便花匠在给她文身的时候，我都会在房间里陪新女孩。她很讨厌针头，但如果我读书给她听——还让她捏我可怜的亲亲小手——她就能坚持躺着不动。应她的要求我才去陪同的，花匠从没要求过，不过我觉得他对这种安排也挺满意的。我大声读《基督山伯爵》的时候还在想，这算不算一种讽刺，我看着那只蝴蝶的冰蓝色翅膀慢慢在她白瓷般的肌肤上展开，中间勾勒了一些银白色的脉和边缘线，前翅顶端还有细细的蓝色带点缀。

福佑给我带午饭的时候还拿了个冰袋，放在我最近一直淤紫的手上。

只要戴斯蒙德在花园里，花匠就不会碰我，儿子对我感兴趣，惹得他老子也挺兴奋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最喜欢我——说实话，我觉得她们很是松了一口气——从他开始两三天来一次，然后每天都来一次的频率就判断得出。

当然了，他也不会放过其他姑娘，但他和任何其他姑娘在一块儿的时候是不在乎他儿子在不在园子里。艾弗里也在，不过他的游戏间被拆掉了，他父亲又是那么宠着戴斯蒙德，所以他的獠牙也被拔得差不多了。再说花匠总拿弟弟做示范，看着他们这么对我们，艾弗里再想搞那一套也没那么容易了。

我痛恨午饭的时间，而且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因为每一天，等戴斯蒙德去跟他母亲吃午饭以及饭后散步的时候，花匠都会来找我发泄，他会兴奋得连手都抖起来。我开始在我自己的房间吃午饭，因为这样就不用忍受吃饭时听到他大声的召唤声，也不会在说着话的时候被他叫过去，忍受当着众人的面被羞辱的耻辱感。花匠知道戴斯蒙德只是亲了我，而他想到他对我做的那些事，就兴奋地快射出来了。

还有我的老天，我一想到他搜遍所有监控镜头看我和他儿子在一起的画面，脑子就要炸了。

至少他过来看我的时间还是有限制的，因为他得在一点三刻的时候在家里陪妻子，与她一起散步。他一家几口在外面的温室广场里闲逛的时候，我总是陪在一位新的名字叫特蕾莎的女孩旁边。她刚17岁，父母都是法官，进来之后基本没大声讲过话，说话声音像蚊子叫。如果她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那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了，比如让我在花匠给她文身的时候读书什么的。我们谈论音乐的时候，她有时也会参加进来。我们知道她会弹钢琴，想成为钢琴家。她和拉文纳一聊起芭蕾舞音乐，可以连续聊上几个小时。她观察力敏锐，稍有暗流涌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所以也懂得，并会用一些预防措施保护自己，比如她第一周刚来，还没看到玻璃柜，就猜得八九不离十。

为了她，我还请花匠给她备了一台琴，让她能借此聊以慰藉。

他把一间空房间的床撤掉，装了一台美丽的乐器——立式钢琴，整面墙也用橱柜装满了乐谱。她除了吃饭、睡觉、应付花匠——很频繁，因为她是新人——就待在那间房里，不弹到手抽筋是不会停下歇一会的。

有一天下午，戴斯蒙德在走廊里见到我，靠着花园的边墙，歪着头听着。“如果有人崩溃了怎么办？”他轻轻地问。

“怎么崩溃？”

他冲着门口的方向点点头。“你从乐声里能听出来。她整个人在不断瓦解。她的琴音里有突变，不断换拍，还使劲叩击琴键……也许她没说，但是不代表她适应了。”

不要忘了他是学心理学的。

“她要么崩溃，要么挺住。我能做的也很有限。”

“但是如果她真的挺不住了会怎样？”

“你知道会怎样。你只是不愿意面对而已。”他从没问过为什么西蒙娜再没回来。特蕾莎的到来一开始让他错愕，但紧接着他就明显地克制自己不去多想这件事。

戴斯蒙德的脸变得煞白，点头表示他明白了，然后赶快换了话题。如果你不去看不好的事，它就看不到你，对吧？“福佑在岩石上摊了一堆东西，她说要是我胆敢坐到任何陶艺上面，她就要打断我的鼻梁。”

“她做了什么？”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她还在软化陶泥。”

花园里的夏日午后热得能把人蒸熟，太阳透过玻璃把里面照成了大烤箱。大多数女孩都泡在水里或是躲在凉荫下避暑，要么在自己房间里享受从通风口进来的稍微有点凉意的风。要是福佑在做什么东西，我就不想去打扰她，更何况她要做的话一定是待在花园里最热的地方，所以我拉着戴斯蒙德的手，带他进到中庭里。在后面的角落会更凉快一些，因为崖边基石是紧挨着中庭的玻璃的，太阳晒不到。

我转到了自己的房间，戴斯蒙利立刻研究起我床头小架上的东西来。他碰了碰旋转木马，让它转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你不像是个喜欢旋转木马的人。”他说着转过头来看我。

“确实不喜欢。”

“那为什么——”

“有人喜欢。”

他又看了看旋转木马，什么也没说。一旦问多了，就难免会问到他竭力逃避的事上。

最后他喃喃道：“我们送出的礼物能说明很多事，跟我们收到和保存的礼物一样有意义。”他摸了摸哀伤小龙嘴上的口套，现在它旁边还有一个穿着睡衣的小泰迪熊跟它作伴。“是这些东西重要呢，还是那些人重要？”

“我以为夏天的课都结束了呢。”

他露出了羞怯的笑容。“习惯了？”

“是。”

我的房间从那天起就有了小变化。我的床单是深玫红色的，毯子是亮眼的饱和紫色，一堆枕头是淡黄褐色。马桶和淋浴都用同样褐色的浴帘掩着，墙边挂着玫红和紫色的绳子，想拉起帘子也很方便。墙边立着两个小书柜，里面放的书不是从图书馆拿来的，而是花匠专门送给我的，书柜上还散落着一些小玩意儿，最重要的东西——或者说我最上心的东西——都放在床头的架子上。

除了那些小玩意儿，房间里的东西基本代表不了我的喜好，因为都不是我选的。就算是那些小东西，其实也说明不了什么。艾薇塔给我在小石头上画过一次菊花，但那只能说明她个性开朗阳光，不是我的什么特点。我留着它只能说明她对我很重要。

还有一个东西最能提醒我，此地绝不是我个人的领地：门上的那个闪着红灯的摄像机。

我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看着他弯腰看书脊上的字。“这里面有多少是我父亲选的？”

“大概一半吧。”

“《卡拉马佐夫兄弟》也是？”

“不，那本是我选的。”

“真的？”他转过脸笑着问我，“信息量很大吧？”

“刚读是这样。讨论的话题还挺有趣的。”

我跟扎拉讨论过很多书，但没聊过经典。倒是跟内奥米讨论过，剖析那些作品，两个人能辩好几天，甚至好几周，最后还是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再读陀思妥耶夫斯基，让我脑海里的内奥米又活了起来，这种方式比直接回忆她和纽约的那几位要来得轻松些。公寓里的每个女孩都在我的书柜里有一本对应的书。这要比纳奇拉的画和福佑的泥人隐晦得多，但是效果一样。

他检阅完书，走到床边，双手插着兜，“为什么我看到你喜欢不同层次的书一点也不惊讶？”

“你可以坐床上，没事。”

“我，呃……这是你的房间，”他局促不安地说，“我不想放肆。”

“你可以坐床上，没事。”

这回他笑了，直接用脚脱了鞋，挨着我坐在了毯子上。在第一次接吻之后我们还亲过几次，每次都很短暂但让人无法抗拒。他父亲，还有他哥哥——比他父亲略微好一点，每次看到我们可能更亲密的时候，就会过来打断我们，每当那时我也说不清楚，我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说实话，牵扯到戴斯蒙德的任何事我都说不清楚。

我们聊了一些他朋友和学校里的事，但就连这些事有时也聊得不顺。我被封闭在花园里太久了，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简直是超现实，像是什么真假参半的传说故事一样。最后，到了晚饭时间，他也该回家了，不然他母亲也会起疑他这段时间都跑哪儿去了。我们手拉着手走到中庭里。如果我陪他走到入口，他会不会把我送走了再去摁密码？我有点好奇他父亲有没有给他灌输这种预防手法。如果我硬闯出门，他会不会心软放我走？

我又能不能在其他女孩出事之前把警察带到这里来呢？

如果我没那么专注地想着“门”的事，是会立刻注意到，此时外面安静得有点怪，可我却是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我们刚才走过走廊时应该听到钢琴声的。我赶紧撒开他的手，也顾不上他会追过来，直接跑到音乐房。一想到我有可能看到的画面，心都要凉了。

特蕾莎还活着，没受伤。

但是崩溃了。

她坐在琴凳上，姿势标准完美，连手也端正地摆在琴键上，弓得刚刚好。她看起来就像是随时都可能弹起来一样。

但是她的脸上，泪珠静静地滴落，眼神空洞，灵魂像是被凭空抽掉了。有时候，人就在眨眼的瞬间，就在心跳的间隙，本来好好的一个人就变成了另一个陌生人。

我叉开腿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她还是直直地盯着面前的虚空，但是身子在抖。“如果你能恢复的话，尽量试试看。”我在她耳朵边说道。“我知道现在很糟，但是如果不回来，就什么都没了。比没了还要糟。”

“你觉得，如果我们试着做点什么，会不会是帮倒忙？”戴斯蒙德小心地问。

“做什么？”

“来，你先下来，把她扶好。”他先坐在凳子那头，然后让她放开琴键。我把特蕾莎的手拿开的时候，她既没反抗也没挣扎。戴斯蒙德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弹琴，曲子轻柔悠扬却充满了悲伤。

特蕾莎的呼吸急促起来，说明她听懂了。

我闭上眼睛，乐曲似乎揪住了我的心，泪水不自觉地流下。不是他在弹，而是乐曲从他手上倾泻而出，没一个音符是多余的，特蕾莎在我的臂弯里抖得更厉害了，然后她突然哭了出来，把脸埋在我胸口，身子不停地颤抖。戴斯蒙德继续弹，但是这时候乐曲变成了轻快空灵的，虽然不是欢快的，但也能宽慰人心。特蕾莎流着泪，但她回来了，虽然有点崩溃，而且身上的某些东西从此消失了，但同时也多了点什么。我紧紧地抱住她，在内心痛苦挣扎的一瞬间，我在问自己，是不是让她那样垮掉会对她更好。就让她死。

我们没去吃饭或没要托盘的时候，洛兰就会报告花匠。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们还在音乐房里，哄着特蕾莎弹钢琴给我们听。我注意到他来了，但是没理他，还是专心看着抖得筛糠一样的女孩。戴斯蒙德的语气轻缓，动作也放慢，直到最后，她把手重新放到键盘上，按下一个音。

戴斯蒙德按了一个低音。

特蕾莎又按一个键，他也回应，慢慢地，键音变成和弦和音阶，最后他们弹起了二重奏，很熟悉但我叫不上名字。弹完了，她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又吸了一口。

“习惯就好了。”她的声音轻到无法听清。

我刻意没看门口。“对，习惯就好。”

她点点头，用裙子擦干净脸和脖子上的泪，然后开始弹另一首曲子。“谢谢。”

我们又听她弹了几首曲子，直到花匠进了房间来找我。他勾勾手指，我收到信号，站起身来跟他走到走廊。戴斯蒙德也跟着。

戴斯蒙德救了她，但是不愿承认他是从什么地方把她救出来的。

“洛兰叫你去吃饭。”他平静地说。

“特蕾莎刚才很危险，”我回答说。“她比吃饭要重要一点。”

“她会好起来吗？”

她必须得好，不然就要进玻璃柜了。我偷看了一眼戴斯蒙德，他捏了一下我的手。“我觉得她还会有艰难的时候，不过不会像这次这么危险了。这次应该是延缓发作的惊吓反应。不过，戴斯蒙德让她又能弹琴了，这起码是个好迹象。”

“戴斯蒙德？”花匠笑了，关心变成了骄傲，他抓住儿子的肩膀。“我听到很高兴。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吗？”我咬着嘴唇，他直接对我摇了摇手指。“玛雅，我现在要真话。”

“最好的办法大概就是你这段时间先不要跟她做爱，”我叹着气说，“想跟她在一起，可以，但是现阶段让她接受性关系还是太过了。”

他看着我，眼睛眨了眨，似乎颇为震惊，但是戴斯蒙德也点了点头。

“也别让艾弗里碰她。”他说，“他总是喜欢摧毁。”

“要多久？”

“也许几周？主要还是多观察她，看她的情况了。”

花匠太在意他儿子和他眼中看到的东西了，他亲了一下我的额头。“你这么用心地照顾她们，谢谢你，玛雅。”

我只是点头回应，因为不说话感觉更安全。

他越过我们，走进房间，特蕾莎的乐曲变得不流畅了，直到发现他只是从角落里拿了张椅子坐下听她弹琴，琴音又变得有力起来。

戴斯蒙德和我站在走廊里又听了几首曲子，担心突变又会杀回来，但她像是在开独奏会一样，琴音流畅，分毫不差。等到看起来不会再突发崩溃了，他温柔地拉起我的手走到中庭。“饿了吗？”

“还真不饿。”

换做他爸爸，会坚持让我吃，因为不吃饭不健康。换做他哥哥，也会坚持让我吃，因为看到我吃不下硬吃、反胃恶心的样子，他高兴。但是戴斯蒙德只是回答说“行”，就带我走到洞里去了。

大家都在餐厅吃饭，里面没人，我们走到湿漉漉的洞穴中心，他停了下来，转过身，搂着我肩膀，把我慢慢抱紧。“他有一件事说对了，”他在我头顶说，“你确实很用心地在照顾她们。”

我学会照顾人，首先得益于以前的公寓生活，那时，索菲娅用她有点不太正常的育儿方式照顾我们所有人。其次得益于利昂奈特。索菲娅照顾她的女儿们，而利昂奈特教我怎么照顾蝴蝶。

“如果你之前一直流浪的话，要适应一个这样的地方肯定很难。虽然安全，但是没办法自由去留。”

我们以前也不是流浪儿，我们也不安全；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明白这点，玻璃柜里的女孩子都被藏起来了。

我们最后去了厨房，惶恐过后，食欲也回来了，我们正吃着香蕉和尼拉薄脆饼的时候，艾拉达冒出来说晚上会陪着特蕾莎。艾拉达的消沉表现跟我们都不一样，她之前也经历过几次，但都细心地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我亲了亲她的脸，因为不知道用什么来表达我的感谢。

丹妮拉也主动来帮忙，她像当初争取脸上的翅膀那样邀请花匠去她房间。我觉得他是明白这其中的缘故的，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很感动，因为就算不是为了他，至少也是为了特蕾莎。对其他蝴蝶的好，也就是对他好。

戴斯蒙德倒了一杯牛奶，和我一起坐在桌上，把杯子推到我们中间。“如果我要做一件很可悲的事，你能不能为了照顾我的自尊心，假装很喜欢？”

我警惕地看着他。“我也很想支持你，说能，但是在知道是什么事之后，我才能保证做到。”

他一口干了半杯牛奶。“来吧。我带你看。”

“如果我说害怕，但还是愿意去的话，算不算支持你？”

“算。”他把我抱下来，牵着手走出厨房，进了花园。天还有一点光亮，晚霞晕染了整片天空，光影在眼前慢慢转换。他弯腰护着我穿过瀑布进了山洞，然后松开我的手，“你在这里等着我。”

不到一分钟，他回来了。“闭上眼。”

每次戴斯蒙德让我做什么事的时候——更准确地说，每次我照他说的做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只是服从而已。我服从花匠，服从艾弗里。

不管让我做什么事，戴斯蒙德都很细心。

瀑布盖过了他的声音，但是很快我就听到了音乐声。是我听过的曲子。索菲娅最喜欢的就是这首“摇”了，她每次跟女儿们见面的最后节目都是就着这首曲子跳舞，每次听到最后的音节都要流泪。戴斯蒙德拉起我的手，把一只手放在他腰上，然后站近，“睁开眼吧。”

一个iPod和音箱躺在靠近走廊的干净角落里。他冲我笑了，有点紧张，然后耸了一下一边的肩膀。“跟我跳支舞吧？”

“我从没……我不会……”我深吸了一口气，他紧张的微笑不知怎么跑到了我身上。“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我也只会华尔兹而已。”

“你还会华尔兹？”

“在我母亲的慈善晚会上学的。”

“噢。”他把我抱得更紧了，脸都贴到了他的肩膀上，他带着我一步前一步后。他一手攥着我的手按在他胸口，另一只手滑到我的后腰。他开始轻轻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跟着唱。我让他领着我，头贴在他的肩膀上，掩饰着我脸上的羞涩。

弹指之间，你突然就知道从这个瞬间开始，所有一切都不一样了。人终其一生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刻。

我三岁的时候有过，那时我知道我爸爸和他家的亲戚不一样。

我六岁的时候有过，那时我坐在杀千刀的旋转木马上看着别人都走了。

我一个人打车去外婆家的时候有过，外婆死的时候有过，在公寓里内奥米给我第一杯酒的时候也有过。

我在花园里醒来的时候有过，我有了新名字，想着忘掉之前所有的前尘往事的时候也有过。

现在，在这个陌生的、谜一样的男孩的臂弯里，我知道就算什么都没变，一切也变得不一样了。

或许我可以改变他、说服他、哄骗他、操控他，让我们所有人得到想要的自由——但是这一定要付出代价。

“戴斯……”

我能感到太阳穴位置上他的微笑。“嗯？”

“现在我可能有点恨你。”

他继续跳着，但是笑容慢慢消失了。“为什么？”

“因为这一切都像皂丝麻线乱得一塌糊涂。”我慢慢地深呼吸一口，想好下面的说辞。“还因为，我的心会碎。”

“也就是说你也爱我？”

“我妈教我，这几个字一定要男人先说。”

他稍往后倾，刚好能看到我的脸。“她真这么说？”

“是。”

我觉得他看不出我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歌声结束了，自动跳转到了下一首，这首我也许应该听过的，他又退后了一点。“我在对谁说？因为你可能是玛雅，但那不是你本身。”

我摇摇头。“我不会那么想。我连做那个人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脸垮下来，可是讲真的，他是在期待什么？然后他单膝跪下来，握住我的双手，然后抬起头对着我微笑。“我爱你，玛雅，我发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我只信一半儿。

我不想因此心存愧疚。

但我确实于心有愧，所以我坐在他膝上，亲了他，他急切地热烈地想要亲我，一下子支撑不住，我们俩都倒在湿漉漉的石头上。他大笑起来，还是不断地亲我，亲了又亲，我知道我永远也不能相信另一半话。戴斯蒙德不是好人，不管他多么想成为一个好人，只比他父亲好点是算不上什么好人的。每一天他都是把我们困在这里的帮凶，他伤害了我。

※

“那次我没背坡的诗，你肯定好奇吧。”

“不会，我肯定你那次是聚精会神的。”维克多不动声色地说。“那，是认真的？”

“谁，我还是戴斯？”

“呃，对，也就是，你妈妈说的那句话。”

“没错，真的。”

他沉思了一会儿，想要搞明白。

还是失败了。

“还想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吗？”

“想啊。”

“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因为我不能让一个弄虚作假的人做证人。”

“我不是弄虚作假的人；我是个被人精心制作又真实的人。”

他不该笑。他真的不该笑，可是他还是笑出来了，而且根本停不下来，不过他还是靠着桌子想要起码遮住一点声音。最后他抬起头的时候，她也冲着他微笑，这回是真正的微笑，他也感激地笑了，算作回应。

“真实世界要入侵了，是不是？”她温和地问，他的笑声渐渐听不见了。

“想听实话？”

“不管是让你问还是让你听，都会觉得难受，就算是你之前听过了也还是会难过。我喜欢你，维克多·汉诺威特工。你的女儿很幸运，能有你这样的爸爸。反正故事都快结束了。那么再多一会儿也没什么。”

※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花园里出现了一个变化。戴斯蒙德跟我们相处了那么长时间，已经成了常客，虽然我是他碰过的唯一一个，可他认识的却不止我一个。特蕾莎跟他聊天的次数比跟我还多，因为音乐能够突破身体的枷锁，让她暂时忘记苦难，哪怕一会儿也好。连福佑都好像喜欢戴斯蒙德，不过我不敢说是不是因为我她才喜欢他的。

慢慢地，女孩们都觉得跟他在一起很舒服，是一种从来没在他父兄身上找到过的感觉，因为他从不要求她们做什么。大多数人都不再期望某一天会被解救出来，所以也没人抱怨他，说他不透露任何消息。

花匠简直欣喜若狂。

我们第一次聊到戴斯的时候，他说：“他母亲很为他骄傲。”我以为这也就是说他不为儿子骄傲，可是我现在明白了。他一直为戴斯蒙德骄傲，但是当他面对一个只知道艾弗里的女孩时，他一定要承认这个跟他一样公然沉迷于后宫俘虏的儿子的地位。既然戴斯蒙德来了，做父亲的幸福感就完满了。特蕾莎是那年夏天唯一一个崩溃的。没有发生其他任何事故，也没人过21岁生日，没有什么可以强迫我们记住我们得不到哪怕一丁点的快乐。

嗯，除了花匠和艾弗里还是可以肆意强奸人以外，没发生别的事。不过一颗老鼠屎搅馊了一锅粥。

那时花匠改变了对我的态度。戴斯蒙德跟我做过一次之后，花匠再没碰过我了。他对我像是……呃，像是对舍监的感觉。或者像是对女儿。我不喜欢洛兰，我也没有被他打入冷宫，但是不知怎的，他就把我判给戴斯蒙德了。对艾弗里，他分享一切；对戴斯蒙德，他给予一切。

乌七嘛糟的，是不是？

不过有那么一小段时间里，我很满意当时的气氛。如果我还存着一点想要劝动戴斯蒙德的心，我就不能让他只是一时迷恋我。我要让他死心塌地地爱我，愿意为我赴汤蹈火，如果他还是跟他的父兄分享我的话，说明他还没有到那个程度。

花匠还撤了我房间里的摄像机，因为戴斯要求他别用，说如果知道父亲在看他做爱的话，他会放不开手脚，还说他那样深爱着我，难道他会伤害我吗？

好吧，我不知道这父子俩的聊天是不是比刚才说的更优雅或者更男人味一点，不过福佑说的版本更可笑，惹得女孩们都笑开花了。

不过，戴斯蒙德确实是他父亲的亲生儿子。我每次想要跟他走到门口，他都很礼貌地、坚定地把我送走，不让我看他摁密码。我最终还是开口了，可是他却回复我说：“我母亲知道了就完了。”直接跟他父亲硬碰硬，那太难了，我明白。但为什么连给我们一个自救的机会都不行？“我父亲的名声，我们家族的名誉，还有我们的公司……我不能出手毁了一切。”

因为一个人的名声比一个人的生命还重要，比我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重要。

过完这个周末，秋季学期就开始了，我们在花园里办了一场音乐会。戴斯蒙德带了更好的音响来，在崖上架好，为了那天晚上，花匠还给我们所有人发鲜艳的衣服，备了大餐，妈的，回想我们那天晚上有多高兴，现在就觉得有多可悲。我们还是俘虏，是死亡的猎物，死神就在我们肩上倒数着我们的21岁，不过那天晚上还是很梦幻的。每个人都笑啊跳啊唱啊，什么也不管，花匠和戴斯蒙德也跟我们一起跳。

这些全是戴斯蒙德的主意，所以艾弗里坐在一边闷闷不乐。

结束后我们把东西都收拾干净，姑娘们也分头回自己房间了，戴斯蒙德搬了个最小的音响回到我的房间，我们跳啊，转啊，吻啊。其实，我跟戴斯亲热不是真心的，和跟他父亲亲热一样，只是他没发现我这一点而已。我从没说过爱他，但他以为我是爱他的。他觉得这就是幸福了，这就是健康又稳定的关系，是人生所系了。我常说笼子里的鸟活不长，但他要么充耳不闻，要么粉饰太平。

戴斯真的很想做好人，做好事，可我们的境况丝毫未变，也没有改变的迹象。

我们滚到床上的时候，我都快被他亲晕了，他笑得停不下来。他对我上下其手，嘴也没闲着，再加上笑着喘气，搞得我浑身痒得很。跟戴斯做爱不算亲热，但挺有趣。他逗得我痒得不行，我最后直接翻身在上摁住他，咬着嘴在他身上坐下来。他呻吟着，使劲儿顶髋，播放器循环到一个真的很煞风景的歌时，他笑出了声。我拍他肚子，他就坐起来亲昏我，然后推我躺在床尾。

那时我才看到了艾弗里，他站在走廊里，满脸嗔色，在打飞机。

我就叫起来了——这点很丢人——戴斯蒙德抬头看什么惊了我。“艾弗里！滚出去！”

“我跟你一样，有权利用她。”艾弗里怒吼着说。

“滚！出！去！”

我心里暗暗发笑，那笑里有那么一部分快撑不住了。还好，撑不住的那部分还是被愤怒和羞愧的情感压住了。我想过要不要拿个毯子遮一遮，不过艾弗里以前就见过我的裸体，戴斯蒙德嘛……嗯，他的重点部位此时没在外面。我闭上眼睛听他们俩在我头顶吵，因为我不想知道艾弗里吵架的时候手里还拿没拿着他的那根。

还因为我心里的笑快要憋不住了。

花匠进来了，因为他一定会在嘛。“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艾弗里，遮一下。”

我睁开眼，只见艾弗里提着裤子，花匠扣着衬衫纽扣。嗬，瞧瞧这一家子！除了埃莉诺。戴斯蒙德压低嗓音骂人，从我身体里出来，然后把我的裙子递给我，自己再去穿上裤子。

有时候就是这些小细节最打动人。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整座花园都能听到你们吵架的声音吗？”花匠的声音很低，很危险。

兄弟俩开始聒噪对方，但是做父亲的，打了个敏捷的手势，就打断了他俩的争吵。

“玛雅？”

“戴斯正在跟我做，艾弗里不请自来了。他站在门口自己撸呢。”

花匠听了我简单粗暴的回答，蹙了下眉，然后盯着大儿子，愤怒里慢慢渗入了震惊的恐惧。“你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他就能占有她？他从没帮你带过什么人进来，他也从没跟你出去找过目标，可是你居然把她送给他了，还他妈像个新娘似的，我连碰都碰不得？”

过了一分钟，花匠才说话。“玛雅，我们失陪一下可以吗？”

“没问题。”我很客气。因为礼貌和鄙视一样招人烦。“需要我离开吗？”

“完全不用，这是你的房间。戴斯蒙德，请跟我们一起走。艾弗里，跟上。”

我一直待在床上，等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我才穿上裙子，一溜烟穿过中庭，跑到福佑房里。她坐在地上，周围摆着一堆泥人，面前的烘焙纸上面像是进行了一场泰迪熊大屠杀。

“你急急忙忙的做什么？”

我瘫在她床上跟她讲了刚才发生的事，结果她笑得快抽风了。

“你觉得还要等多久，他才能把艾弗里完全赶走？”

“我觉得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吧。”我自己说着也觉得很遗憾。“艾弗里在这里他都管不住；出去了还怎么管得住？”

“我们反正看不到了。”

“这倒是真的。”

她递给我一个陶泥团来揉。“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怎么个私人法？”

“你爱他吗？”

我差点脱口而出问哪个他——尤其在我们刚刚说了艾弗里的事之后——但是就在我要说蠢话的前半秒，我明白了她问的是谁。我瞥了一眼闪着红灯的摄影机，从床上溜下来，跟她挤作一团。“不爱。”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你信逃脱的蝴蝶吗？”

“不信。大概，也许，可能？等一下……哦，妈的。这下都说得通了。你觉得这招管用？”

“我不知道。”我叹口气，开始揉手里的那团泥巴。“他厌恶做他父亲的儿子，可他又……有点骄傲自豪？他人生第一次开始明显感到父亲因为他而骄傲。跟这点比起来，我就什么都不是了，而且他很怕去想对和错的事。”

“如果没有花园这档子事，你可能会在图书馆或是别的什么地方遇到他，那你会爱上他吗？”

“说真的？我自己都不知道，爱是哪门子事。我在其他少数人身上见过，但我自己？呵呵。也许我根本就不会爱。”

“我不知道该说这是伤心的事还是顶安全的事。”

“为什么不能说两者皆是啊。”

街对面的那对夫妇爱得人心烦意乱，孩子的出生非但没有减损他们之间的爱，反而让他们更完整了。夜星的领班瑞贝卡，深爱着她丈夫——正好是吉利安的侄子——有时候看到他俩在一起我们甜得都快化了。

就算我们拿他们开玩笑，还是腻得不行。

但我每次见到这种场景的时候，就知道这绝非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会找到真爱并且相识相知相守一生的。

而我就是第一个出来承认自己是那个搞砸了的人。

“合理。坦诚。”她把我手里的泥拿走，又给了我一块，这回是亮眼的紫红色的，沾得我手上到处是一道道紫红色。“我从没认真地谢过你。”

“什么？”

“你照顾我们，”她柔声说，明亮的蓝眼睛锁定手中慢慢成型的泰迪熊。“你又不是我们的妈或是什么别的，因为真的，不管其他该死的事，爱之深责之切，你还听我们说话，还去花匠的私人房间里为我们跟他交涉什么的。”

“我们之间不用谈这些。”

“好吧。把泥给我，去洗手吧。”

我茫茫然地就按她说的去冲洗手上的紫红色印子了，洗好手回来，她又塞给我一个松石绿的泥块。我坐下的时候才真切地看了一眼她面前的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有一半泰迪熊的身体部件——头、爪子、尾巴——是黑色的，另一半是白色的。有一些熊已经穿上了制服，黑色配红的，白色配蓝的。每一件制服的一半以上被同一种颜色占据，更显华丽。还有几个小熊看起来像是成对的。“你要做一副象棋？”

“再过几周就到纳奇拉的20岁生日了。”

那之后再过几周就到我18岁生日了，不过花园里面不怎么过生日。感觉过生日更像是种嘲笑，看啊，我们在庆祝距离死亡越来越近的时间。其他人看到过生日就会说：“耶！又长一岁啦！”我们过生日只会说：“妈的。又少一年。”

“这不是生日礼物，”她苦笑着说。“这是‘你的人生真他妈可怜’的致歉礼物。”

“好礼物。”

“还是在屎一样的时间点。”她把一个金色的泥球滚成一个泥条，从中间掐断，再拧成麻花，红国王的制服上就有了金色的肩辫了。“你也有点儿恨他吗？”

“何止一点儿。”

“他会向这个家庭开战的。”

“可他现在都在践踏最起码的道德和法律啊。”我叹口气，摊开掌心里软化了的泥团，她又给我一个品蓝色的泥球。我知道自己还是不要上手去捏这些小熊比较好——我捏的东西奇丑无比。“福佑，我敢跟你打包票，这件事中的所有环节我都左思右想再三掂量过了。就算刚开始有过想法，到现在也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就顺其自然，等着看结果吧。”

“只能这样了。”

“他来了。”

脚步声传来，越来越清晰，一会儿戴斯蒙德就走进来了，一屁股坐在我身边，递给我们一人一个橙子。“这是一副象棋？”

福佑翻了个白眼，也不回话，她做泰迪熊士兵，我揉泥团，戴斯蒙德就玩儿他的iPod，移动播放器持续循环地播放着音乐。

还有那颗橙子呢？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成功剥出了一个完整的螺旋皮。

※

埃迪森终于回来了，手里拎了两个袋子，一袋装着瓶装水和苏打水，另一袋打开一看，是肉丸潜艇三明治。他递给女孩一个三明治，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她拿起袋子，盯着里面的东西。“我的小蓝龙！”

“我跟现场的技术员聊了几句；他们说你的房间就在崖边，所以没怎么被破坏。”他坐到她对面，忙着打开手里三明治的包装纸。出于礼貌，维克多假装没看到他脸上的红晕。“调查结束后，他们就会把所有东西打包好，给你送去，不过他们让我把这个先交给你。”

她打开袋子，轻轻抱着手中的小泥人，一根拇指摸着穿着睡衣的小陶泥泰迪熊，放进臂弯里。“谢谢你。”她小声说。

“你更愿意讲话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她笑了笑。

“维克，现场技术员还在搜查房子，找到照片的话他们会通知我们的。”

对话暂时打住了，每个人都安静地吃着饭，女孩要用纸巾包住受伤的手才能拿住热腾腾的三明治。饭吃好了，风卷云残的现场也打扫干净了，她拿起哀伤小龙，用手捧住。

维克多决定这回要勇敢点。“艾弗里怎么了？”

“什么意思？”

“他父亲惩罚他了吗？”

“没，他们就是促膝长谈了一下互相尊重隐私的事，还有什么蝴蝶不是可以传来传去的所有物，而是需要被珍惜保护的个体。听戴斯说，他父亲还很清楚地交待了，艾弗里不准动我一根汗毛，毕竟之前有过血淋淋的教训。唉，‘考虑到前车之鉴’，戴斯从没问过我屁股上的伤疤怎么来的。不问，就能把头埋在沙子里，什么都看不到。”

“所以一切又恢复正常了。”

“就这样了。”

“但是肯定有什么变了。”

“确实有。变化来自基莉。”

※

或者说，换个更贴切说法，变数是艾弗里，原因是基莉。

一开学，我就不怎么能见到戴斯蒙德了。大学最后一年了，他整天都在上课，不过他晚上会过来，带着课本来学习，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像帮公寓里的惠特妮、安珀、内奥米学习那样，也帮他学习。不过不喝酒。福佑也来帮忙，不过每次他出错都要笑话他。

就连答得不全对也要笑话他。

福佑真的是逮着任何机会都要捉弄他。

艾弗里看到他弟弟成了花园的一部分，心情由糟糕变得糟透了。像我说的，大多数蝴蝶都喜欢戴斯蒙德。他不过问她们的任何事，嗯，但也会问一些问题，但是回答不回答都随她们。

他有时会问她们的真名，不过花园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在临走的关头才会说出真名。不过我们跟他说了，西蒙娜以前叫做瑞秋·扬，利昂奈特以前是卡西迪·劳伦斯。说的名字都是一些我们知道提了也不会被伤害到的。

戴斯蒙德对她们不构成威胁。

另一边，艾弗里把扎拉蹂躏得不成样子，毒手尊拳，被他爸禁足了一整个月，之后还是给他下药才降住了他。扎拉那次之后连走都走不了，身上没有一块好的地方。身边每时每刻都有人陪着她，帮着她料理吃饭、洗澡、上厕所这类的日常事务。

洛兰的医疗技术是过关的——虽然她完全没同情心——可还是无力回天。

感染从扎拉的臀部开始，要么送去医院，要么送进玻璃柜。

我想你准能猜到花匠选的是哪个。

他早上就跟我们说了，破天荒的头一次，让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跟她告别。

他跟我说的时候，我斜觑了他一眼，却瞟到他歪着嘴笑，还在我太阳穴上亲了一口。

“哪怕只是一个轻轻的拥抱和一句悄悄的耳语，也是你们最后分别之际该做的事了，如果能让扎拉——还有你们其他人——觉得宽慰一些，我很愿意为你们做一点小事。”

我道了谢，不过是因为他满心期待我说出这句话。其实我内心腹诽的是，说不准告别的时间越短越好呢，也不知拖一整天会不会更难受。

戴斯蒙德去上课前，给我们找来了个手推车，可以载着扎拉在花园里逛一逛。送过来的时候他还在笑，边笑边吻了我的脸颊，然后才去上学，福佑在旁边骂着不堪入耳的话，听得特蕾莎的脸都红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吗？”她嘴里终于放干净了，气喘吁吁地说。“他真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啊。”

“他知道扎拉生病了，还以为自己在做善事呢。”

“那——那……”

有些事是不言自明的。

那天下午，花匠和妻子在一墙之隔的外层温室里散步，而床上的扎拉满头是汗，橘红头发黏在脸上，她努力撑着坐起来。“玛雅？福佑？能推我稍微逛一下吗？”

我们在手推车里先铺了几层毯子，再在她身边放几个枕头，尽量固定住她的屁股。她断的不止这一根骨头，但这根疼得最要命。她交待我们说：“在走廊里转一圈就好。”

福佑问：“想看以后的房间？”扎拉点点头。

有些事，人是会忍不住去猜的。比如，死了以后会进哪间玻璃柜？我很清楚地知道花匠给我选了哪个：就挨着利昂奈特，从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瀑布后的山洞。福佑觉得她会在我的另一边，我们三个会成为后代蝴蝶好奇和敬畏的狗娘养的墙里的永久三人组。

我们慢慢走过花园中庭，我在后面推车，福佑在前面控制平衡。在快到前面的入口时，扎拉让我们停下，我们从没见到这扇门打开过，这会儿门里传出一股化学制剂的味道，和空气中的金银花香气混合在一起。这个房间和文身室、洛兰的房间，还有艾弗里以前的游戏室一样，用不透明的坚固墙壁包围，固若金汤的门旁边也有一个密码板。我们不该来这儿。

我也还是没能看到戴斯输他的密码。

“你们觉得如果我问他要这个，他会同意吗？”

“要金银花？”

“不是，因为我们总是避开这里。我希望你们可以不用再看到我。”

“问吧。这个时候，最坏的答案不过是拒绝。”

“如果我要你们现在就杀了我，你们会吗？”

我盯着空荡荡的玻璃柜，不知道如何作答，因为我不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认真的。扎拉有时候心很狠，取笑别的女孩的时候可以把人弄哭，关键是她没什么幽默感。最后，我说：“我觉得我帮不上这个忙。”

福佑什么都没说。

“你们觉得会疼吗？”

“他说不疼。”

“你相信他的话？”

“不信，”我叹口气，靠在门口的植物上。“我觉得他不知道疼或不疼，只是相信那是没有痛苦的。”

“你觉得她会长什么样？”

“谁？”

“下一个蝴蝶。”她伸头转过来盯着我，棕色的眸子里闪着火焰般的光芒。“他已经很久没出去捕猎了。特蕾莎之后他就停手了。有戴斯蒙德在这里，他高兴得都忘记去找新人了。”

“也许他不会再找了。”

她哼了一声。

不过，他确实不是一直这样。有时候，死了一个女孩他也不出去捕猎。直到再死了一个才去找。有时他带回一个女孩，偶尔也会带回两个，不过我待在这里的时候没见过。想知道花匠做事的原因，那是枉费心机。

洛兰出来准备晚餐的时候，我们还在那里站着。她乍一看到我们吓了一跳，一只手瞬间抱住头，虽然她的深栗色头发有点变浅了，还掺了很多银丝，但她依旧保持着把长发盘起的习惯，因为花匠喜欢。即使他再没正眼瞧过她，也从不评论她的发型装束，可她还是那么梳头。她瞥了一眼缠着绷带的扎拉，看到她苍白得不像样子，只有脸上有两团发烧的红晕，然后看了一眼空玻璃柜。

扎拉的眼睛眯起来。“希望自己也能进去吗？洛兰。”

“我没必要在这里听你呛我。”那个女人直接回嘴。

“我知道你怎么才能进去。”

浅蓝色的眼睛里，怀疑和希望在斗争。“你知道？”

“对。奇迹般地年轻三十岁。我敢肯定他就会乐意杀了你再把你放进去的。”

洛兰用力地哼了一声，然后大步从我们面前走过，顺道还朝着扎拉的脚踝使劲掴了一下。这一掌震得她感染又骨折的屁股钻心地疼，扎拉顿时大叫了一声。福佑目送了厨子兼护士离开。“我让丹妮拉来帮你报仇。”

“为什么，你去哪儿——”我又品了品她的话。“没错。不用担心。有丹妮拉。”

大口喘着气的扎拉和我看着她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猜她要干吗？”

“我没问，也不想提前知道。”我热情地回答了她。“考虑到这件事的性质，我也不太想事后才知道。”

过了几分钟，不仅丹妮拉，还有玛兰卡也带着满脸疑惑地过来了。“我可以问一下福佑在干嘛吗？”

“不行。”我们俩异口同声。

玛兰卡一个人小声地说：“所以我不该问她为什么借了我的剪刀？”一只手还摸着脖子上本该挂着那把小刺绣剪刀的丝带。

“是。”

丹妮拉想了想，同意了，然后轻轻地摸了摸手推车的边缘。“去花园里？还是回你房间？”

“回房。”扎拉呻吟着说。“我得再来个止疼片。”

丹妮拉，玛兰卡，和我一起合力把她扶回床上躺好，倒了杯水，吃了片快乐药。然后福佑就走进来了，手背在身后，脸上是一副极度满足的表情。

哦，天啊，我不想知道。

“扎拉，我有个礼物要给你。”她雀跃地说。

“盘子上盛的可是艾弗里的项上人头？”

“差不多。”她往床单上扔了个东西。

扎拉坐起来看，然后笑了出来。那东西在她手上晃着，末端渐渐散开。“洛兰的辫子？”

“尽情赏玩！”

“我能带走吗？”

丹妮拉搓了搓辫子的末端。“我们可以重编一下，给你做个袜带。”

“或者给你接头发，编在一起。”

“一定要编个皇冠头。”

从下午到晚上，每个进来的人都提出了用头发的新点子，没人对厨师兼护士的遭遇表示同情或是悲伤，也就是说大家都烦透了洛兰。到了晚饭时间，大家都拿了食盘来到扎拉的房间，一共二十几个人，都挨着坐在地上，有的还坐在浴室里。

艾拉达举起一杯苹果汁。“敬扎拉，吐籽吐得最远的人。”

我们都笑了，连扎拉也笑了，她举起手中的杯子，以水代酒。

纳奇拉跟着站了起来，我立刻感到了空气中的不安；纳奇拉和扎拉的关系，就像艾弗里和戴斯蒙德的关系一样好。“敬扎拉，她也许是个贱人，但她是我们的贱人。”

扎拉给她一个飞吻。

真扭曲。我觉得在场的没一个人不觉得扭曲的。既恶心扭曲，又错得离谱，还变态到极点，但不知怎的，好像承认了却能让我们感觉好些。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起身给扎拉敬酒，有人开玩笑，有人很严肃，惹得各位梨花带雨，虽然我没掉泪，但也许花匠是对的，这么一场送别确实有用。

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举起手中的水。“敬扎拉，她很快要离开我们，但我们会用余生来好好地记住她。”

“不管余生还有几天。”福佑加了一句。

我们听到这话还笑，是有多惨？

大家都说完了，扎拉又一次举起了水杯。“敬扎拉，”她柔声说，“因为她死了，菲丽希缇·法灵顿就能安息了。”

“敬扎拉。”我们一起喃喃，然后一口气干杯。

花匠来的时候，没带新裙子，却带着戴斯蒙德，他笑着看着我们大家，说：“到时间了，女士们。”

每个人都慢慢地亲吻扎拉，收起自己的食盘，依次走出房间，花匠在门口亲吻每一个女孩的脸庞。我等到最后，一直坐在床边握着她汗津津的手。洛兰掺杂银丝的发辫卡在她的双股辫上，围成一个王冠。“我还能做什么？”我小声问她。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仲夏夜之梦》递给我，折页，卷边，高光，标注，书被写得快报废了。“上学的时候我特别喜欢戏剧，”她轻轻地说，“我从公园被绑来的那天，本来是要约朋友一起去排练的。我花了三年的时间写下这些笔记，却永远不可能演出这部作品了。你和福佑可以组织大家读一次吗？权当……为了纪念我？”

我拿了书紧紧地捂在胸口。“我保证做到。”

“好好照顾下一个女孩，不要太想我，老来看我，好吗？”

“好。”

她拉过我紧紧地抱住，手指紧紧地箍住我的肩膀，指甲都嵌进我肩膀。虽然她看起来很冷静，但我能看出她在发抖。我让她抱着，过了一会儿她才深呼吸一口，松开了，我吻了她的脸颊。“我刚刚认识你，菲丽希缇·法灵顿，但我爱你，我会记住你。”

“我也只能这么要求了。”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谢谢，真的谢谢你，还有你做的一切。有了你，好像也没那么难忍了。”

“要是我再多做些就好了。”

“你做了该做的。剩下的让他们做吧。”她猛地抬头看着门口的两个男人。“不出几天，你就能见到我了。”

“如果在金银花旁边，或许我们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到。我又吻了她一下，然后走出了房间，书被我紧握在手中，关节发白。

花匠看了一眼扎拉头上的不同色的接发辫，又看了看我。“洛兰一直在哭，”他小声说，“她说福佑打了她。”

“头发而已。”我直直地瞪着他的眼睛。“她又不是你，也不是你儿子。我们不用受她的气，活活被欺负。”

“我会跟她谈的。”他亲了我的脸，然后走向扎拉，可戴斯蒙德却愣在原地皱眉头，脸上写着疑惑和担忧。

“我错过了什么？”他悄声问。

“太多了。”

“我知道你会想她的，可是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她会好起来的。”

“不会的。”

“玛雅——”

“别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应该明白，你已经看到了那么多——唉。我知道。不用你告诉我，我也知道她会好的。不过现在你不用跟我说什么。”

艾弗里是花匠的大儿子，可重要的是，最终的继承人是戴斯蒙德。

没过多久，我们就知道了他继承了多少他父亲的东西。

我回过头看扎拉，但被花匠挡住了。我越过戴斯蒙德伤心的目光，直接走了。

我把食盘还回厨房——然后愉悦地享用了洛兰的抽泣，还有她一英寸长的鸡窝头——有几个女孩邀请我过去，但我没答应，回了自己的房间。大概过了半小时，墙落下了。扎拉病得太重了，花匠没办法来场最后的幽会了，况且戴斯蒙德也在。我蜷在床上，看着剧本，空白处的每一条笔记都让我多了解了菲丽希缇·法灵顿一点。

大约早上三点的时候，堵住我门口的墙移开了。也只有那面墙——可以眯着眼看到旁边两边的门洞，那是玛兰卡和伊瑟拉的房间。依然看不到展示柜，门洞上的墙还在原地关着。她们已经在那儿几个星期了，每次我睁开眼没看到尸体，就感觉快活了一点点。我用手指夹着书，准备好要应付走廊里的花匠，他肯定是一手解皮带，满眼是欲望。

但等着我的却是戴斯蒙德，他浅绿色的眼睛旁满是淤青，双眼中露出的是几个月来我没见过的忧虑。他抓着玻璃墙支撑着自己勉强站着，双膝也弯着，仿佛随时都可能在摇晃中跪倒在地。

我仔细地合上书，放到书架上，在床上坐直。

他蹒跚地走了进来，最后终于狠狠地跪在地上。他把脸埋在手里，又突然拿开手，像是那双手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似的盯着。他周身弥漫着一阵酸得呛人的化学制剂味，也就是我每次走到金银花附近会闻到的气味。然后他弯腰倒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地面，整个身体都不断颤抖。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才说话，声音嘶哑残破。“他跟我保证说会照顾好她。”

“是。”

“可是他……他……”

“让她免除了痛苦，还防止她腐败。”不带感情。

“……杀了她。”

那么也不完全像他父亲。

我脱了衣服，跪在他面前，给他解开衬衫。他很嫌恶地看了我一眼，一下把我的手打掉。“我帮你洗澡——你熏死人了。”

“甲醛。”他吐出两个字。这回老老实实地让我脱了衣服，跟在我后面跌跌撞撞地被我拉到房间里面洗澡。我打开花洒，用热水把他浇了个透。

后面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情色意味。就像索菲娅的女儿们快睡着的时候，我给她们洗澡一样。我告诉他往前靠，抬手，闭眼，他就照做，可是完全麻木，像是听不懂话的机器人。我的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果味的，香气袭人，在我给他从头到脚洗好之后，唯一剩下的化学味来自他的衣服。

我用毛巾把他裹起来，再用他的一只鞋把他的衣服推到外面的走廊里，然后才回来把我们两个弄干。还要一直帮他擦脸——洗澡的时候没看见，他的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他给她打了什么东西，让她睡觉，”他轻轻地说，“我以为我们要把她运到外面的车上，但是他打开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房间。”他突然打了个冷战。“她刚睡着，他就给她穿上一个橘黄的裙子，再把她放在一个做防腐的桌子上，然后他……他钩住……”

“求求你别跟我讲细节。”我平静地说。

“不行，我一定要说，因为总有一天他也会这么对你，是不是？这就是他留住你们的方法，把尸体防腐处理了，你们就能永生不老。”又是一个冷战，因为抽泣而破声，但他继续说着。“他站在那里给我说明所有的步骤。他说，我总有一天也能独立完成。他说，爱不只是欢愉；他说，我们也要愿意做那些难以下手的事。他说……他说……”

“好了别说了，你还在抖呢。”

他任凭我带他走到床上坐着，帮他盖好毯子，我坐在他旁边，双手抱膝坐在毯子上。“他说，如果我真的爱你，我不会让其他任何人的手来照顾你。”

“戴斯……”

“他给我看了一些其他人。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是把她们扔回大街上了！我不知道……”他彻底崩溃了，哭得连床都跟着颤抖起来。我在他后背上划着圈地抚摸他，他哭得快喘不上气了，可我也没有更多办法再安慰他了，因为他还不知道真正的真相呢。扎拉是因为骨头感染了，他以为所有受伤的人都自杀了，或者完全放弃了自己，所以才死了。他不知道这些人的态度或是年龄的问题。

而在他被打击得接近崩溃的状况下，我也没法亲口告诉他这些。我不能利用一个被击垮了的他。我需要一个勇敢的他。

我当时觉得他永远都不会。

过了几分钟，他才能说出话来：“她自己挑了玻璃柜。他逼我把她扛过去，教我怎么摆她的姿势，怎么把玻璃完全封好，然后才能倒树脂进去。在他关上玻璃柜前，他……他……”

“跟她吻别了？”

他哭得打嗝，点头的时候像在抽动。“他对她说爱她。”

“他就是这么理解的，按他的方式爱她。”

“你怎么能忍受跟我在一起？”

“有时候我真的忍不住，”我承认。“我一直在跟自己说，你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你还不明白你父亲和哥哥做了多少缺德事，有时候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勉强跟你在一起。但是你……”

“请你告诉我。”

“但你没胆量，”我叹了口气。“你知道把我们困在这里是不对的。你知道这是违法的，你知道他强奸我们，现在你也知道了他会杀了我们。在这里的一些女孩，她们的家人可能一直在外面找她们。你知道这是不对的，可你却不报警。你说过，你要为了我学会更勇敢，可是你没有。我也真的不知道，你到底能不能。”

“知道这一切……把这些事都挖出来……就是要逼死我母亲。”

我耸耸肩。“假以时日，也会逼死我的。懦弱胆怯可能是人类的天性，但它更是一种自我的选择。你知道这座花园却不报警，把我们留在这里过一天，就是你一次次地重复自己的选择。事实就是这样，戴斯蒙德。你不过是假装不下去了罢了。”

他又开始哭，或者说还在哭，他被震惊得天翻地覆无力招架。

天还没亮，他一言不发地躺在我的床上，等到第一缕阳光照进花园，他才拿起自己满是甲醛味的衣服站起身走了。

之后的几周他只来过花园一次，没跟我说话。他只是看看墙升起来后，凝固了的松脂里面的扎拉。墙都升起了，整个夏天里曾经模糊不清的现实，也终于被击碎，在耳边阵阵回响。我们是蝴蝶，我们短暂的生命会在玻璃柜里结束。

※

“等一下，我记得你说过是因为基莉。”埃迪森说。

“是说过，没错。我马上要说到她。”

“哦。”

她用拇指抚摸着小蓝龙的脖子，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基莉是四天之前来的。”

※

我兑现对扎拉的承诺是需要一定时间的。我告诉花匠原委之后，他已经同意了要给我们买一整套《仲夏夜之梦》，可是他要求事情“按规矩来”。他定了各种服装，又给了福佑一箱彩陶，差不多有她人那么重，让她给每个人做花冠。我们大家都分好工了，也训练了一些女孩发音。有些姑娘读过一两部英文戏剧，但大多数姑娘还没经历过这种袒露自己的方式。

我跟内奥米一起生活了将近两年时间，她喜欢穿着内衣，趁刷牙的时候，在公寓绕圈儿地念她的独白。

没错，就是刷牙的时候，所以她刷起牙来没完没了。

到晚上了，花匠让洛兰安排了一场晚宴，地点是小河的两边。我们坐的椅子很奇怪，像是软垫椅子，又像懒人沙发，都是亮色，每个人还有一条半透明的丝绸长袍，也是五颜六色，不过头一次跟我们背后的颜色没什么关系。我读的是海伦娜，花匠给我的是一件森林绿和青苔绿的长袍，还有一层深玫红色的点缀。因为这层点缀，福佑给我搭配的是玫瑰花冠。

大多数女孩在戴花冠的时候都把头发披下来了，不过是因为我们那天晚上可以这么干。

我们一起准备的时候差点就要笑出来了。我们是为了扎拉才做这件事的，但是花匠却把它融入了自己的想象。即使他明白我们这么做的原因——我很肯定他是清楚的，可他还是觉得我们这样只能表示，我们在他的温柔呵护下生活得多么幸福，感恩戴德地想要为他表演一出戏剧来取悦他。那个男人有一种让人惊叹的才能，就是只看到自己想看的事。

他都没注意到，洛兰买了一顶假发，假装她还有一头长长的秀发供他把玩，变态贱人。

他还说服了戴斯蒙德来参加。

我猜戴斯蒙德因扎拉的死，挺烦躁的。戴斯蒙德像他爸爸，但是他没继承他爸爸的全部思想。戴斯蒙德从这件事中只能读出“谋杀”二字，可是他依然没有行动。

花匠看到儿子整整一周一句话都不说，还玩失踪，终于忍不住，在早饭前来到我房间。“戴斯蒙德看起来很不对劲，”我快要醒了的时候他说，“你们两个吵架了？”

我打了个哈欠。“他需要点时间消化所经历的扎拉的事。”

“可是扎拉很好。她再也没有痛苦了。”他看起来真的很困惑。

“你说你要照顾她的时候，他以为你说的是带她去医院。”

“那也未必太傻了，那是会被问出很多问题的。”

“我现在做的不过是在解释他的状况。”

“是，没错。谢谢你，玛雅。”

这中间的几周里，他们父子之间一定进行了好多场谈话，虽然我不知情，但是戴斯蒙德当晚出现的时候看起来像是根本没睡过觉的样子。他那天肯定要在课堂上做陈述，因为他穿了衬衫打了领带，配着卡其裤。一定是。但是等我们看到他时，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了，领带也松了，袖子卷起来，不过跟平时比，这打扮还算比较正式，我有一瞬间觉得他松石绿的衬衫很衬他的眼睛，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让我自己都有点厌恶自己。

他无法直视任何女孩，特别是我。我事先跟福佑说了大家的讨论结果，那天要用一个假的巧克力豆曲奇来骗洛兰。结果她耸耸肩，说我太心慈手软了，要她做可毫不留情。

用彩陶假装成曲奇是她的点子，我没同意。

朗诵会开始得很顺利。轮到我读扎拉的笔记，之前却没太多注意那些文字——如果你听到被牙膏搅和的“生存还是毁灭”，你应该不会多么在意——但这次读的是一部很有趣的戏，而且我们在能夸张的地方都夸张了。福佑读的是赫米亚，在一个我们之前商量好的场景里，她真的从小河那边朝我扑了过来，惹得花匠捧腹大笑。

玛兰卡正在读淘气鬼的台词时，前门猛地被打开了，艾弗里肩扛一个小包裹出现在门框里。玛兰卡停下来看着我，白孔雀蝶面具里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起身走到她旁边，看着艾弗里慢慢跑进花园。过了一会儿，花匠和戴斯蒙德也站到我们身边。

“我给咱们带来一个新的！”艾弗里说，笑容里洋溢着喜悦。他卸下肩头的包袱，放在沙子上。“我找到了她，抓住了她。看！父亲！看看我为咱们找到了什么！”

花匠忙着看自己的大儿子顾不上别的，我就跪下来，用颤抖的双手拉开外面裹的毯子。几个女孩尖叫起来。妈的！他妈的！操他妈的！

里面的女孩子连青春期都没到。她的太阳穴下面流了一道又一道血，厚厚地盖住半边脸，血下的皮肤已经开始淤青，我拉开她身上的毯子，含泪看到她身上其他的淤青、抓痕和指印。大腿旁边的血更多，浸透了衣服。妈的，她的内裤上还印着粉色和紫色的花体“星期六”，一看就知道是小姑娘穿的。我脑子里很不合适宜地提醒自己，那天是星期四。

她很小，四肢修长，应该还在长身体、窜个子的时候。她很漂亮，那种还没到青春期的好看，红棕色的马尾辫也乱了，可她真的太小太小了。我用毯子重新包住她，藏住血迹，紧紧地抱住她，完全无话可说。

“艾弗里，”花匠也被震惊了，小声说，“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完全不想听他们俩讲话。丹妮拉帮我扶着女孩的头，我把她抱起来。“福佑，你有后背的那条裙子，我们能用一下吗？”

她点点头，飞也似的跑回房间。

丹妮拉和我快步走回房间，把女孩的衣服脱了，把脏衣服丢进洗衣道，然后给她清洗干净。我必须要把她大腿上的血迹洗干净，再小心地往上面喷水，把一些分泌物和撕碎的组织碎片冲掉；丹妮拉却只顾着在马桶旁呕吐。她回来的时候，用颤抖的手擦擦嘴，吐出几个字：“她下面连毛都没长。”

不仅下面，腋下也没长毛，胸部没长，屁股没有，这完全就还是一个孩子。

丹妮拉扶着她，好让我帮她洗头。正好福佑拿着裙子来了——这件是唯一一个她大概能穿且能够蔽体的衣服了，虽然有点儿大——然后我们就把她擦干，穿好衣服，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既然她来了，你觉得……”连福佑都说不出口。

我摇摇头，检查着女孩的手，发现有好几个指甲都劈了。她肯定反抗了。“他们不准动她。”

“玛雅——”

“他们不准动她。”

一声痛苦的怒吼撕裂了花园上空，我们都吓了一跳。

这不是女人的声音，所以我们都没动。

其他女孩听到声音都吓得跑到我的房间里，大家挤成一堆，最后我只能让她们回去。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个孩子什么时候会醒，睁眼的时候本来就痛，再看到二十多号人盯着她一定会被吓坏了。只有丹妮拉和福佑留下了，丹妮拉躲在女孩身后，不会让小孩一下子就看到她的脸。

不过我右边的墙旁边的书柜不能完全挡住利昂奈特。

福佑拉着我洗手间的床帘，使劲拉起来一直拉到头，然后用书架上的几本书固定住。如果你知道她在那里的话，你就能认出她的头发，她的脊椎曲线，不过乍一眼看不出来。

我们就等着。

福佑快去快回，拿了几瓶水，又从胆小怕事的洛兰那里坑来几片阿司匹林。虽然阿司匹林也只是暂时有用——能够消解下药之后欲裂的头痛，不过她主要是另外一种疼了——但还是能起一点点作用的。

然后花匠来了。他看了一眼墙，又看到了床帘，然后看了看床上的女孩，他点点头，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遥控器，捣鼓了大概一分钟，两边的墙就落下了，只留下门口的那个门洞。“她怎么样了？”

“昏迷。”我简短地回答他。“她被强奸了，头部受到重击，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伤痛。”

“有没有显示她叫什么的信息？或者从哪里来的？”

“没有。”我把她的手交给福佑，自己走到房间那头，站在这个脸色苍白，瞬间满面愁容的男人面前。“没人可以动她。”

“玛雅——”

“没人，没有任何人能动她。不准文身，不准做爱，什么都不行。她还是个孩子。”

我很惊讶，他居然点头了。“我把她交给你照顾。”

丹妮拉清了清嗓子。“先生？她还没醒过；她难道不能被送到别的地方吗？留在医院门口什么之类的？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我不能肯定她见没见过艾弗里，”他的声音透着沉重。“她必须留下。”

丹妮拉咬着嘴唇看向别处，手里还捋着女孩的头发。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走吧。”我淡然地说。“我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醒。最好还是不要有男性在场。”

“当然了，好的。如果……如果她有什么需要的，你会跟我说的吧？”

“她需要她的妈妈和她的童贞。”福佑插嘴说。“她需要安全地在家里待着。”

“福佑。”

她哼了一声，不过听到他警告的语气还是住嘴了。

“你要跟我讲。”他又说了一遍，我点点头。我连他的离开都不想看。

他前脚刚走，戴斯蒙德后脚就来了，脸上的淤青更重了。“她会好起来吗？”

“不会，”我僵硬地说。“但我觉得她会活下来的。”

“那声惨叫？是父亲抽了艾弗里。”

“对，那样她就能觉得好多了。”福佑吼着说。“滚你妈的蛋。”

“他对她做什么了？”

“你觉得他能做什么？握手？”

“戴斯蒙德。”我等到他终于看着我的眼睛。“这就是你哥哥的真面目，但你们三个人其实都一样，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走开。我知道你现在自哀自怜自怨自艾，可是我不准任何男的靠近这个孩子。请你离开。”

“我不是伤害她的那个人！”

“是，你就是。”我猛地回答他。“你本来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如果你去报警，或者放走我们中的一个人，让我们大家都能去找警察，艾弗里就不会逍遥法外，就不能绑架她殴打她强奸她，就不会把她带到这里来，一遍又一遍地施虐直到她早早夭折。是你让这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戴斯蒙德，是你主动让这件事发生的，所以你，你就是伤害她的那个人。如果你帮不上什么忙，就请你现在就从她身边滚开。”

他盯着我，脸色煞白，哑口无言，然后转身走开了。

一个名字怎么会比一个孩子的生命还重要？一个名声怎么会比我们所有人的性命还要重要？

福佑看着他走开，然后伸出手握住我的。“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我不在乎。”

基本就是这么想的。我真是心力交瘁，每个骨头缝里都透出疲惫，对于戴斯蒙德这种废物，我根本连想的精力都拿不出。

大概凌晨两点的时候，女孩终于恢复意识了，开始因为周身的各种疼痛呻吟起来。我坐起来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不要睁眼，”我温柔地说，尽量放低声调，像利昂奈特教我的那样和缓。我以前基本没干过这样的事，不过这个女孩需要我更轻柔些，更勇敢些。我觉得索菲娅如果听到了，会听出区别的。“我要在你脸上放一块湿布，帮你缓解一下疼痛。”

丹妮拉拧了下水，把毛巾递给我。

“这是哪里？——这是什么？”

“我们过会儿说，我跟你保证。你能吞下药片吗？”

她开始哭起来。“请不要给我吃药！我会乖乖的，我保证，我不会反抗了！”

“只是阿司匹林，没别的。我跟你保证。只是用来稍微止下痛的。”

她让我把她稍微扶起来，把药片放在她舌上，又喝了点水。“你是谁？”

“我叫玛雅。我也是被绑架你的人绑架来的，但是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了。他们不会再碰你了。”

“我想回家。”

“我知道。”我小声说，拉了拉她脸上的布。“我知道你想回家。我很抱歉。”

“我不想再闭着眼睛了，请让我看看吧。”

我用手挡住她的眼睛，再把布拿开，看着她迎着微弱的光眨了眨眼。她的双眼是不同的颜色，一只蓝，一只灰，蓝色的虹膜上还有两个斑点。我抬了抬手，让她不用直视头顶的灯光就能看到我的脸。“这样好点吗？”

“疼。”她呜咽着说。泪珠从眼角滴到发丝中。

“我知道你疼，亲爱的。我知道。”

她转过身把脸埋到我的膝盖上，细弱的双手抱住我的屁股。“我要妈妈！”

“我知道，亲爱的。”我搂住她，头发围住她小小的身躯，像是一个铠甲，我尽力搂紧她，不碰她会痛的地方。“对不起。”索菲娅的女儿吉莉今年就11岁了，这个小姑娘看起来也差不多大，最多也就大1岁。但是一想到吉莉我就心痛得不行，这个小女孩看起来这么小，这么柔弱，这么残破。我连想象一下胆大的小吉莉变成这样都不忍心。

她哭到昏睡过去，几个小时后才又醒来，福佑给我们带了一些水果。“洛兰没做早饭，”她小声地跟我和丹妮拉说。“苏莱玛和薇拉说，她在厨房里坐了一整夜，光盯着墙看了。”

我点点头，拿了个香蕉，坐回到小孩旁边。“给，你肯定饿了。”

“不饿。”她痛苦地说。

“受惊吓也会这样，可还是要试着吃点。香蕉里的钾有助于放松肌肉，就没那么疼了。”

她叹着气，浑身依然抖着，不过还是拿了香蕉，咬了一口。

“这是福佑，”我指了指那位娇小的朋友。“这是丹妮拉。你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基莉·鲁道夫，”她回答说。“我住在马里兰州，夏普斯堡。”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吉利安说过一些关于马里兰的事。

“基莉，你觉得你可以为了我变得勇敢一些吗？”

她的眼睛里又涌起了泪水，但是谢天谢地，她点头了。

“基莉，这个地方叫做花园。有一个男人，和他的两个儿子抓住了我们，把我们困在这里。他们给我们食物和衣服，一些生活必需品，但是不准我们走。我很抱歉你被绑架到这里来，但是我也没办法改变这点。我无法保证你以后还能见到你的家人或者回家。”

她吸了吸鼻子，我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抱进怀里。

“我知道接受这些很难。我不是嘴上说说，我真的感同身受。但是我跟你保证，我会照顾你的。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我们被困在这里的人成了一个大家庭。有时候我们会吵架，我们也不是一直互相喜欢，但是我们是一家人，家人就会互相照顾。”

福佑一脸坏笑地看着我；虽然她知道的不多，却也明白我从小就不信这一套。

但我在公寓里体验到了这种滋味，在这里又学到了其他的。我们是个混乱的大家庭，但终究还是个大家庭。

基莉看着丹妮拉，缩到我身边。“为什么她脸上有文身？”她小声问。

丹妮拉跪在床前，把基莉的手握在手心里。“这是另一件你要鼓起勇气接受的事。”她轻柔地说。“你想现在就听呢，还是过一段时间再听？”

小孩咬着嘴唇，不确定地看着我。

“你定。”我跟她说。“现在还是以后，都随你。我保证你不会被文身的，这样会好点吗？”

她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点了一下头。“那就现在。”

“关我们的人，叫做花匠。”丹妮拉简明扼要地说。“他想把我们当成他花园里的蝴蝶，所以在我们背后文上蝴蝶的图案来迎合他的想象。我一开始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我觉得如果我成了他最宠的那个，他就会放了我，我就能回家了。我错了，但我认识到错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在我脸上文了翅膀，他觉得这样才能表现出我对他的所作所为有多么高兴满意。”

基莉抬头又看了看我。“你也有翅膀吗？”

“对，在背后。”

她又看了看福佑，见到她点了头。“但是你不会让他这么对我吧？”

“我不会让他动你一根汗毛。”

下午早些时候，我们把她带到外面的花园里来，福佑走在前面，提醒其他女孩。平时，大多数女孩都会在新来的女孩适应之前避开。基莉不一样。除了赛维特以外的所有女孩，单个或者结对的，都尽量温和地上前打招呼，作着自我介绍，还有最重要的，跟她保证说会保护她。我对赛维特的消失没什么意见。

玛兰卡跪在基莉面前，让她摸了摸脸上的白棕黑相间的翅膀图案，她就没那么害怕了。“我会把我的东西拿走，你就能住在玛雅旁边了。”她跟她说。“这样，如果你害怕了，或者不想自己一个人，你也不用担心会迷路。你以后就住在她旁边。”

“谢—谢谢你。”她勉强挤出几个字。

洛兰打起精神给我们做了一顿冷饭，边做边哭。我想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她终于意识到花匠是个什么东西，终于对绑来那么小的孩子感到害怕，终于对自己羡慕嫉妒死掉的女孩的行为感到羞愧。我真的很想相信她内心还有一丁点儿的良知。可是，我不信。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震惊那么寝食难安，我只知道她不是为了别人而担心，只是为了她自己。也许是买假发这件事——或者，更有可能是福佑攻击了她却没有事儿——这让她终于明白，花匠再也不会爱她了。

我们把午饭拿到悬崖上吃，阳光温暖地照着，周围的空间也很开阔。基莉还是没什么胃口，但为了我们的心情，还是吃了两口。然后她看到戴斯蒙德沿着小路走上来，马上缩成一团看着我。福佑和丹妮拉也围过来，从方方面面保护住她。

戴斯蒙德不算是威胁，可他是个男人。我明白这种刺激。

在几步远的地方，也就是在安全的距离外，他停了下来，然后跪在石头上，张开双手。“我不会伤害你的，”他平静地说。“我不会碰你，也不会再靠近了。”

我摇摇头。“你为什么来？”

“来问她的名字，从哪里来，我才能做对的事。”

我想立刻从石头上走下来，可基莉的手还紧紧地抱着我的腰。“没事的，”我小声对她说，紧紧搂住她。“我只是过去跟他说话。你就在这里跟福佑和丹妮拉在一起吧。”

“如果他伤害你怎么办？”她带着哭腔说。

“他不会的。这一位不会伤害我。我马上回来，你一直都能看到我。”

她慢慢松开了我，然后马上抓住了丹妮拉。福佑很软，曲线也好，可惜她不喜欢搂搂抱抱。

我从戴斯蒙德身旁走过，直接走到了悬崖边上，过了一会儿他也跟上来。他就站在离我大约一英尺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你在干吗？”

“做对的事。”他回答说。“我会报警，但是我需要知道她的名字。外面肯定已经发布安珀警报寻找她了。”

“为什么挑现在？你知道这件事已经差不多六个月了。”

“她多大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小女孩。“她当时在和朋友们一起逛街，准备过12岁生日。”

他咒骂着，盯着自己的脚，鞋尖在石头的边缘外露着。“我一直都很想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父亲说的是真话，虽然你不是自愿来这里的，但你起码是被他从什么困境中救出来的。”

可是，面对这个只有12岁的小女孩，他还在试图蛊惑自己。

“可能是从大街上，也可能是从一个破碎的家庭里，”他接着说，“一定有什么东西让这里比外面更好一点点，可是我不能……我知道是艾弗里绑了她，不是父亲，但是不管是谁，这都不能再继续了。你说的没错：我是没胆量。我还很自私，因为我不想伤害自己的家庭，也不想坐牢，但是那个小女孩……”他没说完，语言的力量和背后的情感纠结让他喘不过气来。“我一直对自己说，我要学会更勇敢，天啊，这么想真是太傻了。勇敢不是学到的。只要做正确的事就行了，即使害怕也去做。所以我要报警，跟警察说这里我知道的名字，越多越好。”

“你真的要报警？”我问他。

他怒狠狠地看着我。

“我问你，是因为如果你回去还把头埋在沙子里，我就不能告诉那个小女孩说有人来救我们了。你真的想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我真的想好了。”

我伸出手轻轻地碰到他的脸，让他靠近我。“她叫基莉·鲁道夫，住在夏普斯堡。”

“谢谢。”他转身走开，然后停住，走回来，给了我一个灼热的吻。

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我回到石头边。“我们接下去一整天都要待在屋里了，”我跟姑娘们说。“你们先回去，我去跟其他姑娘们说。”

“你真的觉得他会那么做？”福佑问我。

“我觉得他终于要试一试了，究竟能不能成要看天意了。走吧，快点。”

找到每个女孩，告诉她们待在房间里别出来，这就像是一场终极捉迷藏游戏。我不关心她们在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只要不在花园里就行，因为一旦花匠知道有人报警了，墙就会落下来，我不敢想留在墙外面的女孩会遭遇什么。我说的每个字都压到最低声，因为不知道麦克风能捕捉到多小的声音，也不知道花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儿子的计划。

我在山洞里找到了埃莱妮和伊瑟拉，在音乐房找到特蕾莎，在玛兰卡原本的房间找到她，拉文纳和纳奇拉在帮她整理所有刺绣用的东西。薇拉和苏莱玛在厨房里看着洛兰，她哭得假发都歪了，皮娅在水塘边研究水位感应器。我一个一个找到她们，把消息告诉她们，看着她们飞快地走回去。

赛维特是我最后找到的，她整个人贴在扎拉的展示柜玻璃上。双眼紧闭，面无表情地贴着，露出背后精致的黑白橘交错的新月蝶双翼。

“赛维特，妈的你在干什么？”

她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我。“想象在里面会是什么感觉。”

“她都死了，帮不上你什么忙了。连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你闻到了吗？”

“金银花味？”

她摇摇头，后退两步。“甲醛味。我的生物老师曾用甲醛来保存解剖用的样本。他们肯定在一间房里放了一吨甲醛，因为在这里就能闻到味儿了。”

“在他准备处理我们的那个房间。”我叹气说，“赛维特，我们得待在房间里。不然要出大麻烦。”

“因为基莉？”

“还有戴斯蒙德。”

她摸了摸锁住的门，旁边就是密码锁。“我们一定要小心处理甲醛。就算在酒精里稀释了，也不稳定。”

我没亲近过赛维特，但也从不觉得内疚。她就是个怪丫头。

但是她还是让我把她拉开扔到她自己的房间去了。我跑回崖顶，爬到一棵树上，想看看外面有没有发生什么，可是我连屋子都看不到，更别提花园大门了。花匠很有钱，又买了这么大一块地，这两样和一个变态杀人犯组合在一起，就成了最棘手的麻烦。

灯猛地照过来，我连跑带滚地从悬崖边上下来，又抓又撞地爬下粗糙的岩石，穿过瀑布，在墙落下之前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福佑递给我一条毛巾。“半小时前我刚想到，可惜太晚了，我们可以都聚在花园里的一个地方。如果戴斯蒙德告诉警察说我们在花园里面，他们就会翻个底朝天，对吧？如果我们在花园里，他们就能看到我们了。”

“你信不信，我早想过了。”我把湿透了的裙子脱下来，穿上迎接戴斯蒙德的时候发的那条有后背的裙子。这条不是花匠的最爱，因为遮住了后背的翅膀，但是我当时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只想跑，想要反击，想要无论如何做点什么事，只要不在小小的房间里坐着等。“如果他能搞定警察不进来调查，或是如果他能说服戴斯蒙德不报警，那你觉得他对任何没听话回房间的人会怎么样？”

“操。”

我小声说：“福佑……我害怕。”我坐到床上，去握基莉的手。她握住我的手，蜷在我身边，想要找安慰。“这种什么都听不到的感觉让我很痛苦。”

玛兰卡和我试验过一次，在维护期间，我们俩用尽全身的力气狂喊，可是墙那边的人什么都听不到。连通风口都跟着墙一起关闭了。

过了好几个小时，墙才升起来。我们一开始还待在房间里，不敢动，强迫自己动一动，却依然一动不敢动。终于我们再也受不了了，就走到花园里，看看我们的世界有没有什么变化。

也许，我们终于等到了，更好的结局。

※

“等到了？”埃迪森看她不愿再说，便问了她。

“没有。”

III

英纳拉用拇指摸着伤心的小龙，手上的一处痂碰到龙的眉骨，被刮脱落了。

维克多跟搭档互相看了一眼。“拿上外套。”他推开椅子准备起身。

“什么？”

“我们出去转一圈。”

“我们去干什么？”埃迪森咕哝着问。

女孩什么也没问，直接拿了他的夹克衫套上。小蓝龙还在她手心里攥着。

他带着两人走到车库，为女孩打开副驾驶的门。她盯着车愣了一下，嘴微微弯曲，他觉得这表情算不上是微笑。“怎么了？”

“自我坐出租车去外婆家以后，就再没坐过车了。这次来这里是我打那次以后第一次坐车，然后去医院也坐了车，不过我当时从纽约去花园可能也是坐车去的。”

“那么，我不让你开车，你应该可以理解。”

她撇了撇嘴角。到了这里，那在房间里轻易就能看到的笑颜和舒缓的氛围，都消散了。

他们一直在追寻的真相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为什么让我坐后座，能给我个理由吗？”埃迪森抱怨道。

“想让我编一个？”

“好吧，那我要选音乐。”

“不行。”

女孩挑眉，维克多做鬼脸。

“他喜欢乡村音乐。”

“求你别让他选。”她落座的时候轻快地说。

他吃吃地笑起来，等她收好腿才把车门关了。

“我们要去哪里郊游啊？”埃迪森问正要回到驾驶座的那位。

“第一站去喝咖啡，然后去医院。”

“所以她能去见那些女孩子？”

“也算是。”

埃迪森翻了个白眼，不追究了，舒舒服服地在后座上坐好。

※

他们手捧着咖啡到医院的时候——英纳拉捧的是茶——整栋楼都被新闻报道车和伸着脖子等新闻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多年以来的职业经验让他情不自禁地猜想，走失的女孩子们年龄在16岁到18岁之间，此刻她们的父母亲是不是都正举着蜡烛和放大了的照片，祈求着好消息呢，还是希望得到哪怕是最坏的消息，这样永远陷在未知的噩梦也就能结束了。有些人看着手机，等着电话，而更多的人可能永远也等不到电话了。

“那些女孩被隔离了吗？”她转过脸，用头发挡住前面。

“对，门口还有警卫。”他瞄了一眼抢救室入口，看能不能直接带她从那里进去，但是门口的路上停着四辆急救车，旁边有人在忙来忙去地走动着。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从几个记者旁边走过去。他们其实也不是真的希望在我这里打听到什么。”

“你在城里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听过新闻？”

“我们在塔基家吃东西的时候偶尔会听。”她耸耸肩。“我们没电视，大多数一起玩儿的人家里的电视都用来打游戏或者看碟了。怎么了？”

“因为他们就是想让你说话，就算他们知道你不该说。他们会把麦克风推到你脸上，问你很私人的问题，毫不留情，你说的话会被他们传到所有听的人耳中。”

“所以……他们跟联邦调查局差不多？”

“先说我们像希特勒，现在又说像记者了。”埃迪森说，“我真是对您的谬赞感到诚惶诚恐啊。”

“我真不了解记者的工作，不知道他们那么有攻击性，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这么可怕。”

“如果你不介意从他们中间挤过去，那我们就走吧。”维克多还没等两人开口，就先表了态。他停好车，走到她那边给她开车门。“他们会冲你喊的，”他先让她有个思想准备。“他们会在你面前扯着嗓子喊，到处都是闪光灯对你拍个不停。还会有家长挤过来问你他们女儿的情况，看你知不知道。还会有人侮辱你。”

“侮辱我？”

“总有人觉得受害者都是自找的，活该。”他解释说。“就是一群傻子，不过大多数都是口头暴力。当然了，你不是自找的，没人活该被绑架被强奸被谋杀，但他们还会这么说，因为他们就那么认为，或者就想要几秒钟的关注，也因为我们要保护言论自由，所以没办法禁止。”

“我猜，在花园里我已经习惯了那里的恐怖，忘记了花园的外面也会很可怕。”

他想试着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可现实就是这样，所以他沉默了。

他们走出车库，来到了大门口，两个探员从侧面保护女孩，人群中的灯光和声音瞬间被引燃。女孩严肃地从他们身边走过，目视前方，连问题都不听，更别说回答了。从小路到医院有道路障，当地警察把守着不让闲杂人等进入。他们快接近门口时，一位最有胆魄的女士从路障下面爬了进来，再爬过了一名警官的双腿间缝隙，身后还拖着一条麦克风线。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一个受害者吗？”她挥着面前的麦克风追问道。

女孩没有回答，连看也没看，维克多给警官示意带那个女人离开。

“你身处惨剧之中，你还欠警方一个真相！”

她用拇指不停地摩挲着小蓝龙，转过身看见记者被警官架着，却还在奋勇挣扎。“我认为如果你真的知道你正在报道的到底是什么事，”她缓和地说，“你就不会说出我欠任何人什么东西这种话了。”她冲警官点点头，然后转身走过自动门。身后是哭喊声，离门最近的人追问着失踪女孩的信息，但是门关上的那一刻，一切又归于混沌的呐喊。

埃迪森冲女孩笑笑。“我还以为你会叫她滚开。”

“不是没想过。”她承认说。“不过我想到你俩也可能会在镜头里，我可不想让汉诺威的妈妈看到他听了这么下流的话，回家帮他洗耳朵。”

“对，对，走吧，俩小孩儿。”

这家医院里的警察也太多了，光看大厅里的那些就够了。联邦调查局的、当地警察局的、警察厅其他部门也派来了代表、还有儿童福利机构的，他们都忙着打电话敲键盘点平板。而那些不用处理技术问题的人面临的是更棘手的问题：家人。

埃迪森把空杯子扔进门旁边的垃圾桶里，维克多跟小组的三号人物招手示意，有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坐在她身边。拉米雷兹点点头，手依然搭在身旁那个筋疲力尽的女人肩上，一动不动。“英纳拉，这是——”

“拉米雷兹探员，”英纳拉替他说完。“被带过去问话之前我们就见过，她跟我保证说不会让医生添乱。”

维克多只有讪笑。

拉米雷兹微笑着说：“专断。”她纠正说。“我保证的是尽量让医生们不要专断行事。不过我那时以为你是玛雅。”

“我是。现在也是。”她摇摇头。“这很复杂。”

“这是基莉的父母。”拉米雷兹指了指那对夫妻。

“她一直说要见你。”基莉的父亲说，他脸色苍白，双眼血红，但还是伸出手来想握手。她举起满是烧伤和割伤的双手，抱歉地向他致意。“我听说你在里面曾经保护过她？”

“我努力过。”她没有直接回答。“虽然她不幸去了那里，但是她很幸运，没待多久。”

“我们准备把她移到单人病房，”妻子抽着鼻涕说。她手里还抓着一个Hello Kitty背包和一把纸巾。“她还那么小，医生问的又都是非常隐私的问题。”她用纸巾捂住脸，丈夫接过话头继续。

“她吓坏了，说如果她没有你在身边，就要跟……跟……”

“跟丹妮拉和福佑在一起？”

“对。我不……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

“这些事很难一下子就接受，”英纳拉柔声对他们说。“很可怕的。基莉在里面的时间不长，但她在里面的那几天，从来不是一个人。我们三个人一直陪在她身边，有时候其他女孩也会过来陪她。有个知情人在身边会好受一些。都会好起来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小龙。“她见到你们不是不高兴；她高兴坏了。她特别想你们。但是如果让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可能她会害怕的。只要耐心一点对她就好了。”

“他们对我们的小女儿做了什么？”

“她能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请你们耐心一点。”她重复了一遍。“很抱歉，我知道你们肯定有很多问题，有很多担心的事，但是我现在必须要去看看其他女孩，看看她们怎么样了，也包括基莉。”

“好的，好的，你去忙。”基莉的爸爸清了好几次嗓子。“谢谢你帮助她。”

基莉的妈妈起身抱住女孩，女孩很吃惊，一边警惕地看了一眼旁边龇牙咧嘴的维克多。见他不过来帮忙，女孩苦笑了一下，把女人的手轻轻拉开。走开的时候她小声问：“这里还有多少家长？”

“大约一半的生还者，她们的家长都来了，还有几个在路上。”拉米雷兹小跑着追上他们进了电梯。“他们还没通知那些死亡女孩的家长；想等到百分百确认了之后再说。”

“嗯，那也好。”

“拉米雷兹探员！”一声尖锐的叫声传来，随即而来的是高跟鞋飞快地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维克多叹了口气。他们离得那么近，路过了居然没注意到。

然后他和搭档都转过身，看着迎面而来的女人。英纳拉一直盯着电梯里的屏幕，看数字不断减少。

金斯利参议员是一个五十多岁，一身优雅的女人，黑色的头发在脸部周围营造出柔和的感觉，中和了她面部的严肃感。虽然从昨晚她就驻扎进了医院，但看起来还是干净清爽。枣红色的西装外套映衬着她深色的皮肤，翻领上的小小一颗美国国旗徽章几乎淹没在了一片枣红色中。她停在几个人面前，“就是她吧？”她诘问道，“这就是你们一直藏着的女孩？”

“我们一直在审问她，参议员，不是藏着她。”维克多温和地说。他伸出手来抓住英纳拉的肩膀，坚定但不失温柔地把她转过来。

英纳拉的眼睛快速扫了一眼女人。她装出的微笑假得让维克多都觉得尴尬。“你应该是拉文纳的妈妈。”

“她的名字，”参议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叫帕丽斯。”

“以前是。”她顺着说。“以后也会是。但现在她还是拉文纳。外面的世界还不是真的。”

“你到底什么意思？”

笑容消失不见了。英纳拉摸着伤心小龙。过了一会儿，她挺直身子直视着女人的眸子。“我的意思是，你是真实的，但是出现在她面前只会让她招架不住。前两天的事情已经够了。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一直生活在别人可怕的幻想世界里，你要我们立刻出来面对现实，我们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了。总有一天，会好的，但是你的真实实在是太……”她扫了一眼周围安全距离外的一堆随从人员和助理。“太公开了。”她最后还是说出来。“如果你不带随从去看她，也许就会好些。”

“我们正想要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这不是联邦调查局的活儿吗？”

参议员盯着她。“她是我的女儿。我不会坐在旁边就光看着——”

“像所有其他的家长一样？”

维克多再次捏了把汗。

“你代表着法律，参议员，也就是说有时候要退到一边，等着法律来裁决。”

埃迪森转手又按了一次电梯的按钮。维克多看到他的肩膀在颤。

可是英纳拉还没完呢。“还有，有时候做母亲，或者做参议员，两者不可得兼。我觉得她想见到她妈妈，但是想到自己经历的那些，她必须要做出牺牲，我想她现在还没有要见参议员的心情。那，我们现在要失陪了，还要去看看拉文纳和其他人。”电梯到了，门刚打开她就抬腿进去了，拉米雷兹和埃迪森也紧跟着进去了。

维克多跟他们摆摆手，让他们先上去。参议员暂时好像无话可说，可也只能是暂时。

的确没过多久。“我听说，那个女人，洛兰，是个共犯，她也协同对我女儿做了那些事。我跟你保证，警探，如果我听到任何一丁点消息说那个女孩参与了这件事，我一定会尽全力——”

“参议员。我们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如果你想知道你的女儿到底经历了什么，想知道真相的话，就请让我们先做好我们的工作。”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肘。“我女儿只比帕丽斯小一点点。我跟你保证，这件事我绝不会掉以轻心。这些年轻的姑娘经历了地狱般的生活，但还是坚强地撑下来了，为了她们我也会尽自己的全力，但是你要给我们留一点空间。”

“你能行吗？”她机警地问。

“我希望自己没发现过这个才能。”

“祝你好运，警探，希望你别搞砸了。”

维克多看着她离开，然后按了上楼的按钮。等电梯的时候，他可以看到她和那堆人聚在一块儿，下命令，问问题，年轻的下属助理争着回答。稍上年纪的随从人员更镇定一些，没有强出头。

他到了四楼，出了电梯注意到这里出乎寻常的沉寂，跟挤成一堆乱作一团的大厅截然不同。其他人都在等他。护士站旁聚集了一群医生护士，他们在说话，看到门口荷枪实弹的警卫就一再压低声音。

一个护士冲拉米雷兹招手。“还要再跟女孩们谈话？”

“我们带了另一个人来见她们。”她指了指女孩，护士看到了，冲她善意地笑了笑。

“噢，对了，我记得你。你手怎么样了？”

她举起手来让护士检查。

“缝针的地方都挺干净，也没有肿胀，”她边看边说，“挺好的。你是不是抠了那些小伤口的痂？”

“就一点儿？”

“嗯，别再抠了。想长好就不能抠。以防万一，我再给你包扎一下。”

不出几分钟，她的手又被纱布裹起来了，手指被仔细包好，留了点活动的空间。包扎的时候顺便又帮她快速检查了一下身侧和手上的其他小伤。

“看起来挺好的，亲爱的。”护士的一只手搭在女孩肩上，给了结论。“警探，可以带她走了。”

女孩敬了个礼，护士微笑着跟她招手告别。

他们走到第一扇门前，英纳拉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把小蓝龙拿出来聊以慰藉。“我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样。”她坦白地说。

维克多拍拍她肩膀。“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站在门口的当地警官拿开枪，直直地站着。“里面还有两道门。”

“所有？”埃迪森单刀直入地问。

“她们坚决要求的。”

“她们是指那些受伤的少女？”

“是的，长官。”他拿掉帽子，挠了挠头顶蓬松的金发。“有个姑娘还教了我几句黑话，我连在突击搜查毒品的时候都没听过。”

“大概是福佑。”女孩小声说。没再跟警官说话，她直接走进了里面的两扇门，后面紧跟着探员三人组，她对里面站岗的警官点点头，问：“我可以进去吗？”

他看了一眼后面的探员，三人都点头。“可以，女士。”

虽然隔着墙，他们听不清单词和声音，但还是能听到另一边的说话声。门一打开，声音就止住了，然后一见到女孩，房间里女孩子们说话的音量似乎被调到了最大。

“玛雅！”一个黑白相间的影子一下子从房间的那头冲到女孩的怀里。“你他妈到哪儿去了？”

“你好啊，福佑。”拍了拍娇小女孩头上乱糟糟的黑色卷发，她环视了房间。双床的标间不知为何放了四张床。受伤较轻的、能走动的都聚在受伤更重的、卧床的姑娘身边，握着她的手，或者搂着肩抱着腰坐在一块儿。几个勇敢的家长坐在床边的硬板凳上，但大多数家长还聚在远一些的墙边，一边眼盯着自家女儿，一边跟其他家长聊天。

维克多靠在墙上，微笑地看着最小的那个影子努力地在两张床中间爬着，准备爬到两个少女中间。女孩紧紧地抱着小孩，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美好的画面。

“你好啊，基莉。我见过你爸爸妈妈了。”

“我觉得我伤了他们的心。”基莉小声说，但英纳拉摇摇头。

“他们只是害怕而已。对他们耐心点，对你自己也耐心点。”

维克多和他的搭档们在门口徘徊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看着小姑娘们说说笑笑，互相笑骂，又安慰着突然崩溃或是哭起来的小伙伴。虽然她明显不喜欢见家长，可女孩还是被乖乖地拉到家长们的面前。她耐着性子听着他们讲自己寻找女儿的故事，怎么坚持下来的，唯一不耐烦的表情就是扬起的眉毛。丹妮拉看到快笑疯了，心跳监控器都叫了起来。

他认得出拉文纳——她就是她母亲的少年版——他专注地看着两人简短的对话，想要听到点儿东西。参议员的女儿一条腿上裹着厚厚的绷带。他记得，拉文纳会跳舞。他看着英纳拉轻轻地摸她腿上的绷带，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他能从她讲过的故事里辨别出眼前的几只蝴蝶，其他人只能靠他听她们叫来叫去才能分清。除了基莉没有再取名字，其他所有人都没有用自己进去前的名字。她们口中叫的，心中想的，还是在花园里用的名字，他能看到家长们每次听到这不熟悉的名字都会感到难为情。英纳拉说，有时候忘记了会更好过；他第一次有了这样的疑问，是不是有人真的忘了自己的名字。或许，她是对的，她们还没准备好面对现实。

一直待在这里好像很好，能帮她们扫开这几天来恐惧可怕的阴云，重见温暖和煦的阳光，可是维克多没办法完全放松下来。她还有要看的东西，还有要告诉他们的事情。

他们还需要知道更多。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英纳拉的眼睛马上就跟了上来，无声地问了他。他点点头。她叹口气，闭了下眼睛定定神，然后开始跟大家保证说自己会回来的。都快走到门口了，福佑突然抓住她的手。

“你告诉了他们多少？”她直率地问。

“重要的基本都说了。”

“他们又跟你说了什么？”

“艾弗里死了。花匠可能会撑到最后审判的时候。”

“也就是说我们都要上庭。”

“早晚的事，你不妨这么想：跟联邦调查局聊天说不定比跟你爸妈聊天更轻松呢。”

福佑做了个鬼脸。

“她父母要来了，”拉米雷兹对维克多小声说，“她爸爸刚调到巴黎教书，正从大西洋那边飞回来。现在我们还不知道，他们是主动放弃找她，还是为除她以外其他还在身边的孩子最好的考虑不得不放弃找她。”

听她的意思，福佑明显不想和他们有任何的交流。

英纳拉最后抱了基莉一下，就跟维克多和埃迪森走了；拉米雷兹留下来跟家长谈话。他们路过了几间警卫把守的空房间，本来女孩们都该在房间里的，然后又是一连串没人的空房间，女孩在走到最后一个房间前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个房间门前有警卫在站岗。

停下的时候，埃迪森看了一眼门上的小窗户，一脸奇怪地看着搭档。维克多只是点点头。“我在外面等着。”年轻人说。

维克多打开门，让女孩先进去，再小心地关上身后的门。

床上躺着的男人身上插满了管子，周围都是仪器，每个仪器都发出轻轻地叫声，仿佛在唱出自己的旋律来。他鼻子里插着输氧管，但旁白还有一个备用的呼吸机。没盖毯子的地方也没穿衣服，有的地方缠着绷带，要么就擦着药油，要么被用来给他降温的合成仪器盖住，以免遭到感染。烧伤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一侧的头皮上，满是褪色起泡的皮肤。

女孩睁大了眼睛盯着他，刚走进房间不到一码，脚下已经生了根，挪不动步了。

“他的名字是乔弗里·麦金塔，”维克多温和地对她说。“他再也不是花匠了。他现在有了名字，全身严重烧伤，他再也不是花园里的神了。他永远也不会是了。他叫乔弗里·麦金塔，他会被带上法庭，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这个人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那埃莉诺呢？他妻子会怎样？”她小声问。

“她在旁边的房间，有人监控着她的心脏状况；她在家里就倒下了。据我们所知，她从来不知道这些事。”

“那洛兰呢？”

“在那边的某个病房里，正在被审问，要看她究竟干了些什么才能决定怎么起诉。那之前还要对她做一系列精神评估。”

他能看出她嘴边快要吐露出的名字，可最后还是吞了下去。她坐到一个靠墙的硬椅子上，撑在自己的膝盖上，仔细看着病床上陷入昏迷的男人。“没人见过他生那么大的气，”她小声说，“就算是艾弗里惹了祸，他也没生过这么大的气。他气疯了。”

他伸出一只手，在看到她真的握住后，维克多极力掩盖住自己的惊讶，纱布摩擦在他的皮肤上。

“没有人见过他那样。”

※

他们三个人站在花园的尽头，离门最近的地方，花匠显然急了，大发雷霆。他冲着戴斯蒙德大吼大叫，艾弗里在旁边还洋洋得意呢。我猜他觉得他父亲已经对基莉的事情翻篇儿了。

我没再靠近了，只是快速检视了一下能看到的花园里的景象。很明显，有人来过。沙子上有靴子的痕迹，有些植物被踩了。还有人在河岸旁扔了个口香糖包装。是警方漠不关心？还是花匠给了个合理的解释？

“空间的关系。”福佑小声说。“如果他把所有的墙都放下来，别人就不知道还有走廊了。门口大路的两边都有小道。”

所以，也许他们找过了，可就是找不到我们。

戴斯蒙德确实报警了。

我的心很痛，因为我想要为他骄傲，但是我最能想到的就是时机太他妈不对了。知道我们被绑架、被侵犯、被谋杀、被展示了，都不够，但终于强奸伤害了一个12岁的小孩子触动了时机。

“这是不对的！”趁他父亲喘气的时候他喊出来。“抓她们不对，留她们不对，杀她们也不对！”

“对不对不是你说了算的！”

“是！就是！因为这是违法的！”

他父亲攒着劲扇了他一巴掌，他被打得一个趔趄坐在地上。“这是我的家，我的花园。在这里，我就是王法，你才是违法的那个。”

艾弗里笑得像个过圣诞的小男孩，他消失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竹竿，大概是前天被打用的那根。真的，是一根竹竿。谁会用竹竿打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说实话，不管孩子几岁，谁会用竹竿打自己的亲生骨肉？但是艾弗里把竹竿递给父亲，自己上前把弟弟的衣服撕了，露出整个后背和下面的屁股。

“这是为你好，戴斯蒙德。”花匠说着卷起了袖子。戴斯蒙德挣扎起来，可是艾弗里锁住了他的头。

我把基莉按在我肚子上，不让她看到，我们站在隐蔽处看着花匠用竹竿打自己的儿子。笞打之处立刻留下鲜红的痕迹，然后马上肿起来，艾弗里这个变态混蛋，每打一下都喝一次彩。戴斯蒙德还在挣扎，但不管有多疼都一声不吭。花匠边打边数，到二十下了，他才扔了竹竿。

艾弗里不喝彩了。“这就没啦？”他追问说。“你为了那个小婊子的烙伤打了我那么多下！”

我一只手按了按屁股，摸了摸烙铁留下的厚厚的伤疤。二十棍竹子能抵得过这个？

“艾弗里，别插手。”

“不行！他可能会让我们俩都去坐牢，说不定就是死刑，你打了他二十下就放过他了？”他把弟弟扔下，“你花了三十年心血做的事，差点就被他给毁了。他是你儿子，可他背弃了自己的父亲。他背弃了你！”

“艾弗里，我跟你说了——”

艾弗里从腰间拿出了什么东西，突然间，他父亲说的话统统没用了。艾弗里才是房间里的主导。

只要一把枪就行了。

“你把一切都给了他。”他大声吼着，拿枪指着弟弟。“你最珍爱的戴斯蒙德，他从来没帮你给花园带过什么进来，可你那么为他骄傲。‘蝴蝶们都喜欢他。’‘他不会伤害她们。’‘他更懂她们。’谁他妈关心这些？我也是你儿子，你的大儿子。我才是你最应该感到骄傲的那个。”

他父亲举起手来，盯着枪。“艾弗里，我一直都为你骄傲——”

“不，你只是怕我。连我都能看出这中间的差别，父亲。”

“艾弗里，请你把枪放下。这里用不到那个。”

“这里用不到那个。”他冷笑着重复父亲的话。“我想要任何东西，你都用这句话搪塞我！”

一声痛苦低沉的呻吟，戴斯蒙德倒在地上，挣扎着用手肘撑起来。

枪声响了。

戴斯蒙德喊了一声又倒下了，血汩汩地从他衣衫褴褛的前胸上冒出来。花匠一声哽咽冲上去，枪声再次响起，花匠捂着伤口跪倒在地。

我把基莉塞到丹妮拉怀里，把她们俩推到一个大石头后面。小声跟她们说：“待着别动。”

福佑抓住我的手。“他值得吗？”

“可能不值得，”我要承认。“可是他真的报警了。”

她伤心地摇摇头，松手了，我立刻从女孩中间冲出来。就快到戴斯蒙德身边的时候，艾弗里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拎了起来。

“小婊子居然也来啦，花园里的小皇后啊。”他用手枪敲我，疼得我耳鸣，枪的什么地方还刮破了我的脸。他扔了枪，把我踢倒跪下，开始摸索自己的皮带。“我现在可是花园的国王了，所以你识相的话就给我好好表现。”

“你把那玩意儿放我嘴边，我就能给你咬下来。”我咆哮着说，石头后面的福佑还欢呼起来。

他又开始打我，一下又一下，扬起手来再要打的时候，纳奇拉的声音让他停了下来。

“我听到警笛声了！”

我除了脑壳里的嗡嗡响，什么都听不到，可是还有一些女孩子也说听到了警笛。我也不知道到底她们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还是真的听到了警笛。

艾弗里扔下我穿过花园跑到悬崖上亲自查看。我爬到戴斯蒙德身边，他一只手按着胸口。我拿开他的手，用自己的手帮他按住，他的血又暖又黏，一下一下地喷在我的手掌上。“求你别死。”我小声说。

他虚弱地捏了捏我的手，但没有回答。

花匠呻吟着挪到儿子的另一边。“戴斯蒙德？戴斯蒙德，回答我！”

那双浅绿色的眸子——和他父亲一样的眉眼——轻轻睁开了。“唯一能够保护她们的方法就是放她们走。”他喘着气说。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落下来。“他会把她们都杀了，她们每时每刻都会活在痛苦中。”

“你保持清醒，戴斯蒙德。”他的父亲恳求他说。“我们送你去医院，会有解决方法的。玛雅，继续按住！”

我没有放松过。

但现在我能听到警笛声了。

艾弗里在崖顶气急败坏地又骂又跳，姑娘们都跑到我们身边，大概觉得花匠和戴斯蒙德比走投无路的艾弗里更靠谱些。连洛兰也围到我们身边，也没人要把她拨开。福佑用颤抖的双手拿起了枪，但她的眼睛瞄准的是艾弗里。

警笛声越来越大。

※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回来。”她低语道，抓着他的手像是抓住了他的生命。“他们第一次什么也没发现对吧？不然花匠不会让墙升起来。”

“局里的一个警官查了一遍戴斯蒙德给的那些名字。基莉的名字他们查到了，因为她是最近失踪的，但是他去查其他名字的时候，联邦调查局的标记出现了。他的上级联系了我们，我们就跟他们在那里见面了。比如，卡西迪·劳伦斯，大约七年前在康涅狄格州失踪。她和基莉绝无关系，除非真的有什么事把她们联系到了一起。”

“也就是说利昂奈特是我们最后被找到的原因之一？”她淡然一笑。

“对，她是。”

他们静静地坐着，几分钟时间里，只是看着床上的男人呼吸。

“英纳拉……”

“剩下的事。”

“胜利在望，希望这是我想请你帮忙的最后一件事了。”

“还要让我出庭作证呢。”她叹气说。

“我很抱歉，真的抱歉，但是后面还发生了什么？”

※

妈的赛维特！

花匠从口袋里拿出遥控器，按了一串数字。“赛维特，请你快去门口的房间里拿些毛巾和橡皮管来。”

“扎拉旁边的那间？”她问。

“对，就那间。”

她脸上慢慢展开了一个微笑，然后大笑着绝尘而去。赛维特在那里待了一年半左右，我认识的她，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就是……乖乖的。

花匠弄了弄自己的腰带来压住一侧的伤口，然后摸着儿子的头发，告诉他保持清醒，问他问题，求他回答。戴斯蒙德通过捏我的手来回应一些事，他还有呼吸，但是不想讲话，我觉得不讲也好吧。

“我们拿了毛巾系在他身上，你会让我们把他送出去吧？”我问。

花匠看了看我，似乎要把我看穿了，就算是到了这种关头，他好像还在权衡蝴蝶和儿子的重要性。最后，他点点头。

然后我就闻到了味道，呆住了。

丹妮拉也闻到了，她皱起鼻子。“是我想的东西吗？”

“甲醛。”我吐出两个字。“我们要快点远离那个房间。”

“哪间？”

花匠的脸变得惨白。“别问了，女士们，快走。”

我们不得不拉着戴斯蒙德走过沙地，花匠在后面蹒跚着跟着。我们冲过瀑布——想要躲在后面不愿被淋湿的人都被福佑推了进来——大家都挤在山洞里。

透过瀑布的声音，我们听到赛维特在大笑，然后……

※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爆炸。”她对他说。“就是很猛，轰隆一声，然后热浪滚滚。崖顶的几块大石头也掉下来了，但是山洞倒是没塌，我还有点担心。到处都是火苗和玻璃渣，还有那些傻不拉几的小喷头也都打开了，直往河里喷水。房顶也被震碎了，空气从上空涌进来，火焰立刻变大了。到处开始冒烟，连那些真蝴蝶也遭了殃，那种情况下，烟雾浓得连呼吸都困难。我们必须要离开那儿。”

“你们过了小河？”

“直到水塘边。脚被路上的玻璃渣割得不轻，但是火势还在蔓延，所以有水的地方当然好些。花园的前半部分都陷入熊熊火焰中。我问了花匠……”她努力地吞了吞口水，看了眼病床上的男人。“我问了麦金塔先生，有没有紧急出口，或者有没有别的出口，可他说……他从没考虑过会有意外发生。”

她动了动被他抓住的手，用另一只手摸绷带下的伤疤。他轻轻地把她的手从伤口上推开。

※

火势蔓延得很快。头顶的玻璃窗也碎了，大块小块的玻璃下雨一样落下来。薇拉躲过了一块，可是直接踩到了另一块玻璃，那一块能直接把她的头切成两半。我们看到火焰已经越过玻璃，开始吞噬外层的温室了。

花匠摇摇头，靠在海莉身上。“如果烧到放肥料的那间房，就会有二次爆炸。”他说完一阵咳嗽。

到现在，几乎所有女孩都在哭。

我试着想出一个可能的方法，让我们不被困住，不会完蛋。“悬崖，”我说，“如果我们把墙上的玻璃打碎，我们就能到大厅的房顶上去了。”

“怎么去，从快碎了或者已经碎了的玻璃窗户上面滑过去？”福佑小声说。“落地的时候说不定还会摔碎脚踝、摔断腿、摔断脊椎？”

“好，那你说怎么办。”

“我他妈不知道怎么办。你说。”

戴斯蒙德吃吃地笑起来，然后又呻吟了。

皮娅尖叫起来，我们转身看到她背后的艾弗里，用他烧伤起泡的手臂锁住了她的喉咙。一大块玻璃还在他肩膀上颤抖，他的脸上布满了一道道煤烟和割伤。她挣扎着，却被大笑的他咬住了脖子。

“艾弗里，快放开她。”花匠呻吟着说。

火海里爆发出怒号，但我们都听到她脖子发出啪的一声。

他把她的尸体扔到一旁，然后一声刺耳的爆破声，他猛的向后一晃。我转身看到福佑举着枪，双脚像是钉在地上，她又开了一枪。他痛得大喊一声，猛扑过来，然后她就又开了两枪，直到他终于面朝下倒在了花丛中。

有一棵大树，所有的枝干都着了火，烧得齐根倒下，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玻璃被震碎了，金属窗框也受不住重量而折断了，花园两部分之间的黑色房顶也塌了。跳动的火舌中间，我们还能看到外面的温室。

“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办。”福佑被烟呛到了，她说，“真的，还是你来想想有什么招儿。”

“滚。”我嘟囔说，她冲我心虚地笑笑。

我用脚踝勾住拉文纳的膝盖，让她过来替我按住戴斯蒙德的胸口。我们把他搬了那么远，动来动去，大概没什么好处，可事到如今我总还要试一试。他也会试的，就算他挺不过去。我们都会努力的。

我也不想他死。是他最终给了我们活下来的机会。

我跑到倒下的那棵树旁边，把大块的玻璃拿开，把割手的树枝搬走。忍着双手的剧痛，我一定要试试看，万一这就是出去的机会呢。然后格莱妮丝和玛兰卡也来帮我，然后伊瑟拉也过来帮忙了，我们想在树干旁边挖出一条路来。清理好一边，我们四个边推边拉地，从另一边把树干推到了中间，正好能到外面的温室里去。

玛兰卡拽出我胳膊上的一片玻璃然后弹掉。“我想到一个能带他走的方法。”

“试试看。”

她用手勾住戴斯蒙德的腋下，然后抬起他的肩膀。我站在他两腿中间，用手勾住他的膝盖后面。虽然动作不优雅，而且很吃力，但也算是一列纵队能搬动了。

福佑在前面领路，丹妮拉和基莉紧跟在她后面。伊瑟拉殿后，推开要倒下的一些残骸，花匠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让后面那些吓破胆的——甚至呆住的——女孩们跟上。烟越来越浓，越来越要命，我们都呼吸困难，不停咳嗽。外层的温室里有人影走动，突然，一块连接地面的六英尺高的玻璃窗有了条裂缝。有人在用斧头劈它。我们退了一点，等着看他们能不能过来，又敲了几下，玻璃的中间碎了。一个消防员用斧头敲碎了其他的玻璃窗，然后在碎玻璃上面扔了一块厚厚的折叠油布。

“来吧。”他——还是她？——在面具那头冲我们喊。

又进来了几个消防员，两个人把戴斯蒙德从我们手中接走了。空气不是很清新，但我们那么长时间终于吸到了一口自由的空气，没哭的几个女孩子已经开始哭了，站在松脆的秋日草坪上，感觉到周身凉凉的空气。有些女孩因为震惊跪倒在地，后来是被人拉走的。

他们带走了戴斯蒙德之后，我开始数人数，我看到伊瑟拉也在外面的温室里数，我们都想知道有多少人没撑到最后。然后就是……就是一声巨响，又爆炸了，浓烟从另一间房间翻滚出来，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伊瑟拉，一个火球包裹着她把她震飞了，她身上还烧起了三团火，站在地上的花匠身上也都是火苗。我想要去找别的女孩，但是一个消防员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开了。

※

“然后是救护车，然后是医院，然后是我遇到你的那个房间。”她叹口气。“就这些了。整个故事说完了。”

“不是全部吧。”

她闭上眼，把握着小蓝龙的手贴在面颊。“我的名字。”

“花匠有他的名字了。你的名字真的那么麻烦？”

她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也让她起身。“来吧。不差这一件了。”

她跟着他出了门，路过皱着眉的埃迪森，他正在跟一个穿着防风衣的现场技术人员说话，然后走进了走廊对面的那扇门。这次他领着她走到床边，才让她看到病人是谁，她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

戴斯蒙德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不是药物的作用，当他看到她时，一道浅笑出现在他嘴唇上。“嗨。”他小声说。

她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话来，声音似乎跟不上她受到的刺激。“嗨。”

“对不起。”

“不……不要，你……你做了对的事。”

“但是我本该早点做的。”他一只手伸出毯子，上面的塑料管在胶布下弯弯曲曲地向皮下的针头输送着药剂。

她动了动想牵起他的手，可还没握住，手指已经攥成了拳头。她盯着他看，嘴唇微张，下唇因为震惊还颤抖着。

他的双眼慢慢闭上了，没再动了。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他还很虚弱，”维克多平静地说。“需要一个很长的恢复期，不过医生说了，他大概已经脱离危险了。”

“他能活下来？”她小声说。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闪，但是没有泪珠滚下来。她紧握着手中的小蓝龙，双手交叉在腹前，一种她不再需要被保护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会被判成共犯的。”她最后说。

“我们决定不了。或许会酌情减刑，但是——”

“但是他六个月之前就该报警的，很快每个人都会知道这一点。”

维克多挠挠头。“我承认，我以为你看到他还活着会安心一点。”

“我是安心了。就是……”

“很复杂？”

她点头。“如果不计较他懦弱造成的后果，还有可能判得轻一些。一个那么小，而且那么晚，可是他最后还是做了对的事，到现在，他要为自己的犹豫而付出代价。也许他本可以勇敢地死，可他将会懦弱地活着。”

“所以不会成真了？”

“真到留下了伤疤。假到一点真的成分也没有。还怎么能继续呢？”

“他很有可能会出庭受审，不管什么形式。你也许要出庭跟他对峙。”

她仍然看着病床上的年轻人，什么也没说。

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英纳拉——”

“英纳拉！”走廊里传来一声女性的喊声。“英纳——对，我看到你的警徽了，你个傲慢的混蛋，那里面的是我的家人！英纳拉！”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砰地打开，一个中等身高的三十多岁女人出现在门口，红褐色的头发有点褪色了，丸子头松垮垮的快要散下来了。

英纳拉转身想看进来的人，却半路定住，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像是从她的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索菲娅？”

索菲娅冲进房间，英纳拉也冲了过去，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双手都握得发白。她们拥抱着摇啊摇。

那个索菲娅？那个公寓里的妈妈？她是怎么知道英纳拉在这里的？

满脸怒容的埃迪森走进房间，瞪着那个女人。他一把将一本黑色的光面剪贴簿塞到维克多手里，厚厚地贴满了照片。“在他办公室桌子一个锁住的抽屉暗层里找到的。技术人员在找人的时候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事。”

维克多有点不想听，可是没办法这是他的工作。他不再看两个女人，转而看到一张绿色的便利贴在边缘的三分之二处颤颤巍巍地晃着。他打开到那张之前的几页。

一个年轻女子满脸惊吓，眼含泪水地从照片里看向他，弓着腰，手半举着，似乎正想遮住镜头前她裸露的胸脯。旁边的一张照片是从背后照的，露出了刚完成的双翼。下面的一张，还是同样的翅膀，但在一个崭新的展示柜里，翅膀干净利落的边缘在玻璃和无色的树脂中变得模糊了。在空的地方，有两个名字——莉迪亚·安德森在上，西沃恩在下——用有力的男性字体写成，下面还写着“海湾豹纹蝶”，以及相隔四年的日期。

下一页是另一个女孩，再后面的一个女孩有贴图，但只有两张照片。而且只有一个日期。照片上的美人有一头红棕色的秀发，睁着忧郁的棕色眼睛，下面写着——

“索菲娅·麦迪森，”维克托读出来，自己都愣住了。

那个女人抱着英纳拉的肩头看着他。帮他说了下一行的字：“劳拉”。

“怎么——”

“没人会提起蝴蝶逃走的事，如果没人能够逃走的话。”英纳拉埋在索菲娅的头发中小声说，“只是会受很重的伤。”

“逃走是真的。你……你逃走了？”

她们都点了点头。

埃迪森皱起眉头。“技术分析员输入了名字，但是跟晚星的职工表不匹配。他们派人去了餐厅，也看了登记的住户，但她不在名单上。”

“我当然不在了。”索菲娅回嘴说。“我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怎么会在那里啊？”她松松英纳拉。没完全松开，只是后退了一点把她搂在怀里。索菲娅的上衣很旧很大，领子从一个肩头滑下，露出了一边的肩带和一个褪色的翅膀尖，因为长胖有点变形了。“塔基在新闻里看到你了，被带到医院了嘛，他就跑到公寓里来通知大家。他们给我打电话了，哦，英纳拉！”

索菲娅又抱紧了她，搞得英纳拉有点儿呼吸困难了，可她什么都没说。

“你还好吗？”索菲娅问。

“会好起来的。”英纳拉轻轻地回答，近乎羞涩了。“我的手受伤最严重，但是如果我小心点儿，还是能好的。”

“那不全是我要问的，我会再问你的。我现在有自己住的地方了，我可以打破公寓里的规矩了。”

英纳拉的脸简直放起了光，所有的不确定和惊讶统统不见了。“你把女儿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她们见到你会高兴死的。她们和我们一样想你。她们说没人能像你那么能说故事了。”

埃迪森一个没忍住，笑得咳嗽起来。

英纳拉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

对维克多来说，他挺欣慰地看到她回避了一些更细节的问题。至少她对每个人都是这样。他清了清嗓子，对大家说：“很抱歉要打断你们，但是我必须要一个解释。”

“他常干这事。”英纳拉嘟囔说。

索菲娅笑笑。“这就是他的工作嘛。但是或许……”她看了一眼床上的男孩，维克多也看了一眼。有这么多噪音，戴斯蒙德也没怎么动。“换个地方？”

维克多点点头，带着众人离开了。他在走廊里看见金斯利参议员一个人站在蝴蝶们的房门口，做着深呼吸。她穿着衬衫和短裙，本该看起来很温柔；可她看起来却带着怯意。维克多想，或许她的西装外套和英纳拉的唇彩一样，是她们对抗世界的盔甲。

“你觉得她会进去吗？”英纳拉问。

“最终会的。”他回答说。“一旦她明白这件事是永远无法做足准备的。”

他在蝴蝶们和麦金塔一家之间的缓冲地带找了一间房，带他们进来。不管怎样，这里还算是个私密的空间，一个换班的警卫跟他们保证说不会被人打扰。英纳拉和索菲娅并肩坐在条纹的床上，对着门口和可能进来的人。维克多坐在对面的床上。埃迪森没坐，他早已习惯在一旁踱步。

“麦迪森女士？”维克多挑起话头。“请你开始吧？”

“你就喜欢直来直往，是吧？”索菲娅摇摇头。“对不起，不过不行，不能直接说。我等的时间比你长多了。”

维克多眨眨眼，但还是点点头。

索菲娅拿过英纳拉的手，用两只手紧紧地握着。“我们以为你过去遇到的事又找上门来了，”她说，“我们以为你跑了。”

“推测得很合理。”英纳拉温和地说。

“可是你所有的衣服——”

“不过是衣服嘛。”

索菲娅再次摇摇头。“如果你要跑路，你一定会带上钱。对了，惠特妮和我给你开了个账户。我们觉得身边有那么多钱太不安全了。”

“索菲娅，如果你想找个法子把这事归结成你的错，在我这里可行不通。我们都是因为一些事情才聚在一起的。大家都明白。如果有人失踪了，大家都知道不要去过问。”

“我们应该过问的。而且那个时间……”

“不可能知道的。”

“什么时间？”维克多问。

“那个花匠——麦金塔先生——”

索菲娅吃惊地笑起来。“他也有名字。我是说，当然了他肯定有名字，可是……太奇怪了。”

“那天晚上在晚星，”英纳拉接着说。“我没说过麦金塔先生很奇怪，只是提到了艾弗里突然闯进来的事。然后我们回家的时候带了一堆蝴蝶翅膀的服装。”

“我把自己灌得差点昏死过去，”索菲娅冰冷地说。“就像是重新回到了地狱。”

“我带她到防火梯上呼吸点新鲜空气，结果她跟我说了花园的故事。”

“我以前从没告诉过别人。”

“为什么？”维克多问。余光里，他看到埃迪森也停下了。

“首先，没什么好说的。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吓得要死，周围的东西什么都没注意到。我也不知道那个房子在哪里。我身上只有一个文身，一个胎儿，还有一个疯狂的故事。我觉得如果去找警察，他们肯定也会和我爸妈一样：觉得我喝多了，要么嗑嗨了，要么跟人乱搞还想撒谎逃避后果。”

“你回去找你父母了？”

她苦笑。“他们把我赶出来了。说我给他们丢人，是耻辱。我没地方可去。当时只有19岁，怀着孕，没有任何人肯帮我。”

埃迪森坐在维克多的床边。“所以吉莉是花匠的孩子？”

“吉莉是我的。”她冲他龇牙反驳说。

埃迪森举手做了缓和的姿势。“但他是父亲。”

索菲娅没了底气，英纳拉靠着她安慰她。“这也是我不把这件事说出来的另一个原因。如果他知道了她的存在，我就会失去她。没有哪家法庭会把她留在一个海洛因上瘾的妓女妈妈身边，只会把她判给那个富有的、受人尊重的家庭。后来至少有社会保障机构收留了我的女儿们，我可以努力工作把她们要回来。如果他带走了吉莉，我就再也别想见到她了，我觉得洛特也躲不过。她们都是我的女儿。我必须要保护她们。”

维克多看着英纳拉。“这不就是戴斯蒙德做的事吗？保护他的家人？你却认为他做错了。”

“这是两码事。”

“不一样吗？”

“你知道这不一样。”她冷淡地说。“索菲娅保护的是她的孩子。无辜的孩子没必要被牵扯进来遭罪。戴斯蒙德保护的是罪犯。是杀人犯。”

“你怎么逃出来的？”埃迪森问。

“我正要做怀孕测试。”索菲娅回答说。“我那时不断长胖，而且午饭之后总是恶心想吐。洛——我们的护士给了我一个试纸，但是还没来得及看着我做测试，就因为有人受伤被叫走了。我慌了。到处跑想找到出去的方法，说不定我过去两年半漏掉了什么机关。然后我就看到了艾弗里。”

“艾弗里那时就已经在花园里了。”

“他是在几周前发现花园的。他父亲给了他一个密码，但是他老记不住。他输密码的时候又很慢。那一天，我就躲在金银花丛里，看着他笨手笨脚地输密码。他按密码的时候还把数字给读了出来。我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己输了密码。我都快忘记了门是可以自己开的。”

维克多揉了揉脸。“你跟其他人说了吗？”

她很生气，怒发冲冠，可是过了一会儿又泄了气。“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她承认说。“毕竟，我没去报警，我让她们在里面等死了，是吧？可是我真的试过。”她坚定地看着他的双眼。“我跟你发誓，我试过了。她们太怕了，不敢走。我太怕了，不敢留。”

“害怕？”

“如果没逃成会有什么后果？”英纳拉问，这是个问题，却更像是个提醒。

索菲娅说：“在那之前不到一个月，有个叫艾米琳娜的姑娘在维护的时候留在了外面。她想告诉工作人员里面发生的事情，可是花匠肯定用什么手段摆平了这件事。我们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在玻璃柜里了。如果你见过这样的惩罚，就很难想要逃跑了。但是你怪我把她们扔下了。”

“不。”维克多摇摇头。“你给她们机会了。可是如果她们不愿意，你也没办法救她们。”

“说到这，洛兰在里面。”

索菲娅惊愕地问：“不会吧。还在呢？”

英纳拉点点头。

“可怜的女人。”她小声说。英纳拉偏头看着她，但什么也没说。“我和其他妓女站街的时间要比在花园待的时间长些，但是我从没见过有哪个女人像洛兰那样被彻底摧残的。他先是爱她，然后不爱，但这些都不是她的错。如果你想恨她也可以，可我只觉得她可怜。或许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可怜，因为她从没有过机会。”

“她现在再也没机会进玻璃柜了。”

“我遇到她的时候就已经再没机会了。有什么改变吗？”

“英纳拉？”大家都转头看着埃迪森；维克多记得，这好像是埃迪森第一次叫女孩的名字。“你是不是故意被绑架的？这是不是你想要隐藏的秘密？”

索菲娅大吃一惊，尖叫着问：“故意？”一下跳下床。

“不是，我——”

“你真是故意这么干的？”

“不是！我——”

维克多不再关注索菲娅的动人演讲，侧望着自己的搭档。他问：“你是怎么从猜共犯变成猜她故意被抓的？”一时间思绪万千。如果埃迪森推测得没错，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没必要在参议员或者法庭面前袒护她为她留情了。已经到了那一步还不去报警？先不说故意以身涉险，可是怎么会选择去那里？明知是个狼窝，可是，其他的女孩呢？

“如果她没有隐藏自己参与的那一面，那她又想掩盖什么？”

“我要掩盖的是索菲娅！”英纳拉突然说，抓着她朋友的手牢牢拉着。索菲娅带着被震惊的“魅力”，跌坐在床上。“故意，说真的，我看起来有那么蠢吗？”

“你想听我的回答吗？”埃迪森笑着问。

她瞪着他说：“我要掩护索菲娅，”这次她的语气放缓了很多。她看了一眼维克多。“我明白，我的话可能不算什么，但是我跟你发誓，这就是真相。我知道如果索菲娅的名字出现了，那么吉莉的事也捂不住了，我不能……索菲娅那么努力工作就为让生活重归正轨。我不能报警把她的日子搅成一锅粥。不能因为我让她没了孩子。我需要时间想想。”

“想什么？”维克多问。

她耸耸肩。“我要想有没有办法可以把她和花园彻底切割。把书藏起来可能是最简单的，但是……唉。反正之后我就想，如果我拖的时间足够长，我或许就能打电话告诉她，提醒她，但是她……”

“你没想到她来了。”

英纳拉摇摇头。

“但是你知道花园的事。”埃迪森不依不饶地问。

“我并不知道就是他们。”英纳拉的两只手给伤心小龙做了摇篮。“她一看到那些带着翅膀的服装，关于花园的记忆就开始刺痛她，没别的，只有痛。我们那天晚上工作的人没有一个能说出客户长什么样子的；我们为什么要知道这些？而且他们在为《蝴蝶夫人》筹款，主题也对啊。我根本不知情。”

维克多慢慢地点头。“不过你之前就知道花园，所以你在那里醒来的时候，没有惊慌失措。”

“没错。我试过偷看艾弗里的密码，可是他谨慎多了。嗯，毕竟过去了十年。我找过所有的角落，但是任何出口都找不到。我连在树上敲玻璃都试过。根本敲不开。”

“然后戴斯蒙德来了。”

“戴斯蒙德？”索菲娅问。

“花匠的小儿子。我试过……”英纳拉摇摇头，把脸上的头发晃开。“你知道霍普让她的那些炮友俯首称臣的手段吧？比如她说有一个喜欢的项链在哪个楼里，那个楼即便着火了，他们也会冲进去帮她找到项链。”

“对……”

“我试过她教的办法。”

“哦，亲爱的。”索菲娅碰了碰英纳拉的肩膀，疲倦的面容上舒展开一个微笑。“你要做你自己，我想那样不适合你。”

“真的不行。”

“不过他的确报警了。”维克多提醒她。

“我觉得他报警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她坦白说。“我觉得主要是因为艾弗里。”

“等一下，为什么？”

“他们俩没法在花园里共存。或许一直就不行，但是在花园里尤其不行，更何况还有他们父亲的骄傲感掺和进来。他们俩一直都在争夺父亲的宠爱。艾弗里做了极端的事，戴斯蒙德就也会做。最后两败俱伤。”

“但是你赢了。”

“我觉得没有人赢。”她说。“两天前，我们有二十三个人，加上基莉。现在，只剩下十三个了。你们觉得这当中能有几个人还能真正适应外面的世界？”

“你觉得有人会自杀？”

“我觉得创伤不会从你被解救的那一刻就停止。”

埃迪森起身拿起维克多手中的剪贴本。“我要把这个还给现场技术人员了。”他对他说。“你要带点什么回来吗？”

“看看有没有人联系上麦金塔家的律师了。乔弗里和戴斯蒙德看样儿还不需要律师，但是埃莉诺应该会要咨询一下。再看看洛兰。问问心理学家有没有下初步诊断。”

“收到。”他对英纳拉点点头，走了。

英纳拉挑起一边眉毛。“你知道吗，要是再跟他一起困在一个小房间里多待几天，我可能要把他当成朋友了。”她对着维克多笑笑，很甜，但是缺了点诚意，不过还是一个真切的笑容。笑容很快就退去了。“接着还做什么？”

“还会有更多的审问。更多更多的审问。麦迪逊女士，你也要接受审问。”

“我明白。我给咱们俩带了手提箱，一人一个。”

“手提箱？”英纳拉重复说。

“在车子的后备箱里；我问吉利安借的车。”她笑笑，轻轻摇了摇英纳拉。“你觉得我会放弃你吗？我们留着你所有的东西，你的床位也还在。我跟你讲了，惠特妮和我把你留下的那笔吓人的巨额存款存进银行了。应该赚了不少利息了。吉利安还说欢迎你回到餐厅来工作。”

“你们……你们留着我的东西？”她近乎无力地问。

索菲娅轻轻地捏了捏英纳拉的鼻子。“你也是我的女儿啊。”

英纳拉快速地眨着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然后泪水夺眶而出，流到脸颊上。她用手指摸了摸湿润的皮肤，惊讶极了。

维克多清了清嗓子。“旋转木马坐完了。”他对她轻轻说。“这次你的家人在等你。”

英纳拉颤颤巍巍地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静一下，可是索菲娅的双手还抱着她，慢慢把她搂在膝上。她静静地哭了起来。只有颤抖的身体和不平稳的呼吸暴露了她的哭泣。索菲娅没有抚摸她深色光滑的秀发。维克多心想，那样就太像花匠了。她用手指摸着她的耳廓，一遍又一遍，直到英纳拉破涕为笑，重新坐好。

维克多从对面的床上递过自己的手帕。她接过擦了擦脸。“让他们回来？”他试探着问。

她的声音出奇地温柔。“其他人也想让他们回来。”

“你知道的，还有一件事。”

她的拇指摸着伤心的小蓝龙。“你要明白，她不是真的。她从来都不是。我也不是真的人，直到我成为了英纳拉。”

“英纳拉可以成为真的人。如果你说的都是真话，你现在已经18岁了。”

她对他苦笑了一下。

他微笑着继续说：“你可以合法地改名叫英纳拉·莫里西，前提是我们要知道你现在的法定名字。”

“你从花匠和他的儿子们手里逃了出来，”索菲娅说，“就算你父母真的来找你，你也不欠他们什么。你的家人就在医院里，就在纽约。你的父母什么都不是。”

女孩慢慢地吸进一口气，再用更慢地速度吐出来，然后再深呼吸一次。最后，“萨米拉”。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出生证明上的名字叫做萨米拉·格朗泰尔。”

他伸出一只手。她看了看，然后把陶泥龙放在腿上，伸出手握了握。索菲娅握着她另一只手。“谢谢你，萨米拉·格朗泰尔。谢谢你告诉了我们真相。谢谢你照顾了其他女孩。谢谢你惊人的勇敢和魄力。”

“还有惊人的固执。”索菲娅插了一句。

女孩笑了，脸上洋溢着明媚灿烂的笑容，也缀着斑斑泪痕，维克多决定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了。他还没有天真到相信一切都会好的。还会有痛苦和创伤，那些历经调查和审讯揭开或留下的伤疤。还有死掉的女孩要哀悼，活着的女孩要挣扎数年甚至数十年来适应花园外面的生活，如果她们能够适应的话。

但他还是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注释：

[1]　英尺：1英尺约等于0.3048米，此处25—30英尺约合7—10米高。

[2]　玛德琳是美国著名儿童作家和插画家路德维格·贝梅尔曼斯的名为“玛德琳”作品系列的主人翁。全套书共六本。书的故事以一个叫玛德琳的小女孩为主线，透过她的生活，表现了这个年龄段孩子的内心独白，内容虽然简单，却不失童趣。该书系列曾两次荣获凯迪克奖，被翻译成十种语言，全球销量超550万册。除创作儿童图书以外，路德维格·贝梅尔曼也参与电影与音乐剧创作，还为《纽约客》等杂志绘制过许多封面和插图。

[3]　即Mary Magdalene，中文译作“抹大拉的玛丽亚”，《圣经》中的一人物名。《圣经》并没有花费太多的笔墨描写抹大拉的玛丽亚，而且因为她的传记在一名妓女的传记后面，而被误认为是一个被耶稣拯救的妓女，但是实际上抹大拉是当时权倾朝野的便雅悯家族成员。她不仅是耶稣的追随者，更是耶稣的妻子，她追随耶稣修道，并成为有名的圣女之一，在《旧约》的福音书中，耶稣的门徒莱维说：“他（耶稣）爱她（抹大拉）胜过爱我们”，崇尚女权的耶稣甚至想让她建立和接管基督教。耶稣受难后为了逃避罗马帝国的追杀、保全皇室血脉，抹大拉隐居法国南部，在那里生下了耶稣的女儿萨拉。这位被误解的圣洁女性是许多艺术家的珍爱，成为他们心中女神的化身。

致谢

有时候我觉得写这个部分比写书的其他所有部分都要难。

因为这本书的问世需要感谢的人实在太多了。感谢妈妈和黛比，她们回答了很多烦人又怪异的医学问题，免去我遭受谷歌对我的折磨。感谢爸爸和我的兄弟，他们一直支持我写下这个奇怪又难写的梦。感谢桑迪，她没有放弃这个看起来无家可归的、不说话的小怪物。感谢伊莎贝拉和切尔西，谢谢她们成为我最早的读者，而且没有给我“你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之类的反应。感谢特莎，她用耐心和智慧劝我搬开了一直以来我自设的绊脚石。感谢艾利森和乔温，是他们给了这本书机会；还有凯瑟琳，给我提了那么多那么棒的建议，一直陪在我身边——不管我变得多么难以理喻——帮我找到写得更好的方法。

还要谢谢那些原谅了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出现的反社会行为的人，以及大概早已听烦了我叨念这本书的同事们，以及激动地想要出版这本书的经理们。

感谢你，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死钥匙

（美）D.M.普利　著

黄勇民　译

上海文艺出版社

目　录

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六章

尾声

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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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弗，感谢你一路上搀扶着我走过每一步。

你说得好极了：

我们的爱情是一条永无止境的赛道，而我就是那个赛跑的人，欣快！

序言

子夜降临在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大堂里的大时钟在孤独地当当报时。时钟枯燥的环形阴影掠过银行营业区一扇扇沉重的大门和空空的座椅，沿着走廊一直投射到她藏身的黑屋。这是一小时里除了她自己轻声的呼吸以外听到的第一个声音。这是她的行动信号。

她轻轻推开女厕所的门，向黑暗窥探。长长的阴影拂过昏暗的走廊，射进营业大厅，扫过楼面，使白天熟悉的东西变得凶险不祥。有人在看守——夜间保安、她的老板、或是其他什么人——对于这一点她确定无疑。银行里总有人看守。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道里，心里明白如果她被抓住后果将会怎样：她会被逮捕，她会失去一切。不过，她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失去。也许这就是他说服我卷入这种困境的原因吧，她边摇头边暗自寻思。她不敢相信自己会同意经受这一切。但是她同意做了。等了足足一分钟之后，她走出藏身之处，让身后的门转动着关上。

她娇小的脚步在银行营业区的石板地上喀哒喀哒作响，像涟漪一般轻轻穿越寂静。她皱起眉头，蹑手蹑脚地走过一间间出纳亭，进入大堂。当她悄悄经过旋转门和将她与楼外黑夜隔开的从地板到天花板的落地窗时，大时钟滴答滴答地发出报秒声。一辆大型轿车从东九街转弯驶入尤克利德大街，它的前灯灯光透过玻璃窗照到了她身上。她呆住了。她屏住呼吸，等待汽车驶离。当汽车终于驶过时，她想奔回厕所，藏身在那里直至早晨。但是她继续往前行走。他在等她。

当她从银行总裁老阿利斯泰尔·默瑟表情警惕的肖像下经过，沿着走廊向左走的时候，老头瞪着眼睛怒视着她。电梯服务台没有保安。情况正如他判断的那样。

当她绕过墙角，走下螺旋式楼梯，进入楼下的黑暗之中时，透过大堂照射进来的路灯灯光逐渐淡去。他在下面某个地方等着。每走一步，她都把铜钥匙攥得更紧，直至感觉好像钥匙嵌入了她的拳头。前天，她从保管箱里将它偷了出来，希望没人察觉。没人察觉。

下午五点，她没有随其他人一起离开，无人注意到这一情况。保安甚至没有检查一个个抽水马桶隔间就关了女厕所的电灯。至此，他对一切事情的判断都是对的。

当她到达楼梯底部时，那里滞闷的空气似乎更加浓重。黑暗之中红色的地毯消失了，不过脚下柔软如垫，借此她明白地上依然铺着地毯。她想象着金库的门，静静地摸索着穿过楼面。她竖起耳朵倾听手电筒咔哒打开的声音、钥匙圈丁零当啷的声音或者笨重沉闷的脚步声，她的耳朵里满是心脏突突的搏动声，其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她慢慢适应了黑暗，能够分辨出墙角处的接待柜台，它是一道黑色的路障，守卫着金库的入口。她急忙走上前去，蹲伏在柜台的里面，等待着。

当一切归于平静后，她拉开座椅左边的抽屉，盲目地在里面摸索，直至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它是另一把钥匙。当她直起身子时，一个巨影赫然耸现在她身旁。她张嘴想尖叫，一只大手钳夹了下来。

“嘘——嘘！”

那只粗糙的手掌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唇，闷住了她的声音。她挥舞的双臂和双拳也被影子的另一只手紧紧钳住。她被捉住了。

“嗨，是我！行啦，行啦！对不起，我吓着你啦。你没事吧？”

听到他的声音，她紧张的肌肉松弛了下来。她点点头，几乎瘫倒在地上。他的手依然捂住她的嘴巴。

“你拿到了吗？”他问。

她又点了点头。

“好。”他松开了手，这样她就能呼吸了。“跟我走。”

他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穿过圆形门道，进入金库。她看不见任何东西，不过通过他们踩在坚硬的金属地面上的脚步声，她明白他们实际到达了哪里。

“行啦！”他打开一个小手电筒，仔细查看排列在两面钢墙上的数百扇金属小门。“我们寻找545号保管箱。”

保管箱旁的墙壁一片昏暗模糊。她的心脏依然在剧烈跳动。她两只手各拿一把钥匙朝保管箱走去。哥特式的怪诞符号标注着那些金属小门，大数字小数字设计得令人不知所措，直至最终看到那个标注“545”的保管箱。她将两把钥匙分别插进箱门，等了一会儿。她担心保安或警官随时都可能端着枪出现在眼前。

他厚实发达的前胸贴着她的后背，一条手臂搂住她的腰肢。她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身上，内心希望他们能回到她的住地或宾馆或任何其他地方，只要不是这金库。他的气息热辣辣地吹拂着她的脖子。

“快点，宝贝！我们来看看我们得到了什么。”

小门一下子开了，露出了里面长长的金属盒子。

胆汁冒到了她的喉咙口。这是非法破门而入，严重盗窃罪，至少十五至二十年牢役。她一生中从没偷过哪怕是一包口香糖。盗窃金库一直在计划之中。他对她说过很多次。而现在她竟然实际在干这件事情……啊，主啊！她要呕吐了！

他并没有注意到她脸上惊恐的神色，一把将她推开，把保管盒从金库里拉出来，“噔”的一声将它放到了地上。

她往后缩了一下。

“放松，宝贝！查理在休息。至少一小时后才回来。与我的一个朋友在约会。”

当他掀开盒盖时，他压低嗓子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叠叠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堆到盒子顶部。现金底下躺着一根很大的钻石项链。他得意地举起手“啪”的打了一下她的屁股。

“哈！我不是对你说过了吗？满堂红！”

见到一颗颗硕大的钻石，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它不再属于任何人了；她默默重复他多次说过的话。没人再会惦念它。甚至没人知道它储存在这里。她跪倒在地，伸出一只颤抖的手去触摸一颗钻石。

他一把抓走项链，从他的外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天鹅绒袋子。“赶紧拿那个盒子，”他命令道，“我断定它是枚戒指，不过别动什么邪念，好吗？”

“邪念？”她轻声说，直到这个词说出口，她才明白他的意思，并打开那个小盒子。小盒里躺着一枚极大的钻石订婚戒。

“嗨，来日，我给你买一枚，任何戒指都无法与之相比，好极了！”他轻轻抚弄她的一侧脸颊，并眨眼示意。他婚戒的金属边缘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一条冰冷的划痕。

他从她手里抢过戒指盒，将它塞进袋子并开始数钱。随着现金总数越来越高，他眼角上的笑纹加深了。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多少钱算是足够。

她硬逼着自己将目光移回到地上被侵扰的保管盒上。现金和珠宝底下藏着一张黑白旧照，在昏暗的光线底下闪烁着黄色的光芒。这是一张用铁板照相法拍摄的照片，相片上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身穿一件拖地连衣裙，脖子上戴着这条钻石项链。她意识到，这可能是张结婚照。随后，她看到了其他物品——一块花边手帕、一些折叠好的信件。情书，她默默地想，于此她第一次遐想到那位将这些东西放进盒里的人。从羊皮纸和照片的外观来看，这些东西也许是五十年前存放的。她伸手拿起一件物品。

“嗨！你在那里发白日梦吗？我们没有一整天时间。”说完，他咔哒关上保管盒盖，举起盒子，将之推入保管箱。

听见金属小门关闭的声音，她站起身来，顺从地转动两把钥匙，重新锁好545号箱。她在小门前停了一会儿。她感到自己应该祈祷些什么。这就像是一场葬礼。有人还能找到那个女人的照片吗？或者她的情书？根据记录，这个保管箱已经很多年没有开启过。545回眸凝视着她。

“行啦！接着干，去547号箱。”

“对。547。”她的声音似乎很遥远。一切都是一场奇怪而可怕的梦。这不是一个金库，它是一座陵墓。他们是盗墓人。

找到两把钥匙并打开了547，好像它们有自己的头脑一样。他将盗窃来的财宝放进空盒，然后关闭钢墙上的这个保管箱洞穴，现在这个箱子里藏匿着他们可怕的秘密。她拔出了钥匙。钥匙在她的手里是沉甸甸的。

他紧紧搂住她削瘦的肩胛，热吻了她的双唇。“你就等着吧，宝贝！我们一生都高枕无忧啦。这样再干几个月，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就永远不会再有烦恼。”他再次亲吻她，捏她的屁股，随后轻轻推着她的屁股走出门外。

当他领着她走出金库时，他没有注意到她正低头凝视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不可能掩饰它太久了。不过，再过几个月，他们就要在一起了，她对自己说。永生永世在一起。就像他许诺的那样。

她在门口站住了脚。545号保管箱依然在黑暗金库里的某个角落。她轻轻地对着虚无说，甚至也像是对她自己说，“对不起！”

随后，沉重的圆门轻轻转动着关闭。

第一章

一九九八年八月八日，星期六

艾丽丝·拉奇猛地坐了起来。时钟正发狂似的发出短促刺耳的“嘟嘟”声：早晨八点四十五分，而十五分钟后她应该到达市中心商业区。该死！闹钟已经连续不断响了半个小时，几乎震塌她公寓套房四周摇摇欲坠的墙壁，可是她不知怎的竟然能在铃声中熟睡！她从缠住的被单中挣脱出来，冲向盥洗室。

没有时间淋浴了，她转而往脸上泼了些冷水，用牙刷清除嘴里肮脏烟灰缸般的味道。她甚至没有梳理长丝般的棕色头发，就使劲一拉用一根橡皮筋将之束住。她匆匆套上一件T恤衫，穿上一条牛仔裤，然后飞奔出门。艾丽丝身材瘦长长发飘逸，遇上好日子，会显得模样姣好甚至妩媚动人，尤其是当她记得不低头垂肩时。但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早晨的太阳像审讯的灯光直射她的眼睛。是的，昨晚她一直在喝酒，警官。是的，她的脑袋很疼。不，在炫目的阳光下，她不是最负责任的二十三岁女人。她辩解说，不得已周六上班结果全乱了套。周末这种时刻没人会起床。不幸的是，她是自告奋勇来干这苦差事的。

本周早些时候，惠勒先生把她叫进他的办公室。他是她部门的负责人和公司主要合伙人，可以当场开除她。这就像被人送到校长面前一样。

“艾丽丝，到目前为止，你觉得你在WRE[1]的这份工作如何？”

“嗯，还可以，”她说，尽量不显得像她所感觉得那样不自然。“我在学习不少东西，”她用求职面试的语气说。

她讨厌WRE的这份工作，但不好对他直说。日复一日，她所做的只是用一支红笔标注一份份图纸。有许许多多描绘每根混凝土横梁中的每根小钢筋的图纸，她必须核查所有这些图纸。这工作使人思维麻木心灵压抑，尤其是她具备胜任那么多其他工作的能力，心里就对此倍感厌恶。她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凯斯西储大学[2]，曾得到过许诺可以参与尖端结构设计项目，可是进入伟大的工程师生涯三个月后，她已经沦落成一个标图小丑！星期一那天，在一阵绝望之中，她曾对她的指定导师布拉德这么说过。一天之后，她就忐忑不安地坐在惠勒先生对面了。布拉德告发了她。她要被解雇了吗？她歇斯底里，紧张得直想呕吐。

“是这样的，布拉德认为你很有能力。也许你想改变一下工作节奏。”惠勒先生颇有公司高管风度地笑了笑。

“哦，你的意思是？”

“我们刚揽到一个非同寻常的项目，合伙人们认为你也许非常适合做这个项目，它需要进行实地测绘。”

实地测绘意味着可以离开她讨厌的工作间。“真的吗？这听起来很有意思！”

“太好了！布拉德会让你尽快熟悉情况。这个项目相当敏感。我们的客户正倚仗我们为之保密。你俩愿意加班，我真是非常感激。你们不会白做的。”

惠勒先生拍拍她的后肩，关上了他角落办公室的房门。她嘴角处的微笑渐渐消退。这事有点蹊跷。后来布拉德解释说他俩将在周末加班。没有额外报酬。

艾丽丝心想，这简直是扯淡！她忍住愤怒，一屁股坐进驾驶座椅，开着她那辆锈蚀斑斑的米色马自达汽车，加大油门，沿着马路飞驰而去。在交通信号灯处，她在杂乱的驾驶室底板上摸索出喝剩的半瓶健怡可乐，点燃了一支香烟。不过，转念一想她还能做什么？说不？

当汽车驶近市区的时，艾丽丝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到底要驶向哪里！她迅速在自己的手提包里翻找那张她匆匆写下的地址。香烟、打火机、唇膏、收条——她把包里的东西统统倒在副驾驶座上，同时用一只眼睛盯着道路。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她抬头一望，及时转向一边，避免撞上一辆迎面驶来的垃圾车。她猛地刹车，汽车“嘎吱”一声停了下来。

“该死！”

副驾驶座上的一堆杂物被甩到了车底板上，那张下落不明的小纸条落在了杂物上面。她抓起纸条，念了起来：

尤克利德大街1010号

克利夫兰第一银行

后院停车

在东十二街和尤克利德大街的交叉路口，仪表板上的时钟闪烁着上午九点一刻。布拉德一定正站在门口，轻轻颠着一只脚，时不时看看他的精工表[3]，正后悔自己推荐了这个新来的疯疯癫癫的姑娘从事这次实地测绘任务。红灯长时间不变，她乘机把所有杂物塞回了手提包。

在石头和玻璃的一片影绰不清之中，位于尤克利德大街1010号的那栋大楼从她的车窗边一闪而过。该死！她的车高速穿越事实上的黄灯，左拐驶上东九街，然后绕弯进入休伦街。这里应该在大楼的背面，但是只有“禁止泊车”的标志。艾丽丝开始恐慌。她将不得不沿着休伦街一路开回到东十四街才能调头。时间不容许那样做。她第一次外勤，却已经迟到很长时间。

她驶入一条狭窄的死胡同车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车库门，它与沿街其他一扇扇没有标志的接收门[4]一模一样。车道两边的人行道空荡荡的，整条道路死一般的寂静。每逢周末，克利夫兰大部分地区都像鬼城一般。抬头望去，一栋十五层被煤烟熏黑的办公大楼直入云霄。腐烂破损的木板覆盖着半数窗户，无穷无尽的一排排砖头模模糊糊地衔接在一起。就是这栋大楼？她伸长脖子抬头仰望，感觉就像脑袋要从脖子上滑落一般。宿醉的不适感觉有时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真正反映出来。她紧紧闭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息。她必须停止好像每晚都是大学生联谊会派对似的酗酒。大学生活结束了！

昨晚的情景就像破损的幻灯片从眼前一幕幕闪过。她去公寓楼下某个新开业的酒吧参加工作结束后的快乐时间[5]。每一小杯墨西哥龙舌兰烈酒下肚，夜晚就变得越发模糊。尼克也在酒吧。他是个室内装潢设计师，机敏性感，工作期间她已与他调情了好几周。他喜欢在她的办公桌边晃来晃去，谈天说地。对于艾丽丝来说，这是令人愉快的间歇，可以暂时不用红笔标注施工图，就像秘书受到了表扬。尼克心里明白这对他意味着什么。对于尼克的笑话，她会哈哈大笑，经常脸红耳赤——这就是她在“诱惑”部门里各种技能的延伸。

尼克为几杯龙舌兰买了单。他的手臂懒散地搭在她的肩上，他对她耳语了些什么，不过乐曲声鼎沸，她听不太明白。随后她记得，他驾驶她的汽车送她回住处。他亲吻了她，于是整个世界天昏地转，失去了控制。她只记得亲吻之后，他费力地扶她上楼上床，叫她休息一下。她想她应该心存感激，因为他的所做所为像个绅士，并没有乘机占她的便宜。可是，天哪，难道她的接吻那么糟糕？！

“嘎吱！”不知何物发出一下响亮的声音。艾丽丝闻声一下瞪大了眼睛，她的汽车猛的一侧。她拼命踩住刹车，以免撞进前面的接收门，就在这时接收门卷动着开启了。布拉德走了出来并向她招手致意。

“早上好，艾丽丝！”

“布拉德！嗨！”车窗减轻了她的招呼声。白痴！她摇下车窗，再次招呼：“嗨！你怎么进去的？”

“我有我的办法，”他边说边耸动一根眉毛。“不！是保安指引我往那里走的。”

布拉德是个模范工程师，身着挺括的“杰西·潘尼[6]”牌衬衣和刚刚烫过的便裤，看上去好像已经去过健身房，淋过浴，吃过四道食物的早餐。相比之下，艾丽丝看上去就像被人刚从淋浴间下水道里拉出来似的。

“我们可以在这里泊车吗？”

“可以，快进来吧！”

艾丽丝的车跟随布拉德驶入一个地牢似的场所，这个场所原先是装卸码头，里面有两个肮脏的货车装卸分隔区和一块破损的混凝土平地，足够停三辆汽车。艾丽丝把她那辆噼啪作响的汽车停靠在一辆一尘不染的本田车旁边，这辆车只可能是布拉德的。墙上的告示写着“短时间泊车，单泊送货车”。随着她身后的库房小门卷动着关闭起来，装卸区渐渐黑暗下来。一股极其难闻的气味慢慢钻进她的鼻子，这气味好像是正在腐败的肉和呕吐物，几乎迫使她奔向墙角去呕吐。墙角处有一只锈蚀的大垃圾桶。

“味道很不错，对吧？”布拉德逗笑说。他指着一个遗弃警卫室旁边墙上的一个红色按钮说：“进来后一定要关好车库门。”

“当然！不过，没有你，我怎么进来？”她捂住鼻子和嘴巴问道。

“外面车库门边有个通话盒。拉莫尼会让你进来。”

艾丽丝点点头，同时环顾四周寻找拉莫尼，可是却不见他的人影。

“好啦，我们开始工作吧。”布拉德从他那辆本田雅阁牌汽车一尘不染的行李箱里拽出一个很大的野外工作包。

这时她才想到她忘了携带一个野外工作包或者哪怕只带个写字夹板也好。那才合乎情理。她赶紧从汽车里抓起自己那个超大的手提包，甩上肩头，装出一副好像包里不是只有唇膏和香烟的样子。“行啦！”

布拉德领着艾丽丝穿过一条长长的服务走廊，走进一个昏暗的门厅。他们凭借着前面微弱的日光，经过铜质的电梯门，最后来到克利夫兰第一银行的大堂。

艾丽丝呆呆凝视着高耸在头顶上方十五英尺处用平顶镶板装饰的天花板。从嵌饰木质镶板、铜质窗扉到入口处上方的巨型古钟，大厅内的一切东西似乎都是手工精制。地面上的瓷砖很小，用手工铺成有装饰艺术流派风格的镶嵌图案：中间有圆形玫瑰花饰。两扇古色古香的旋转铜门面朝尤克利德大街，它们似乎受了羞辱：因为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链条和挂锁。两扇装有旋转铸铜把手的坚固金属门上方墙上饰有几个闪闪发光的字母：“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创建于1903年”，金属门通向某个其他房间，门是紧闭的。

“这所有一切都是哪年造的？”艾丽丝仔细端详头顶上方镀金的时钟。多年前，时钟的两根涡卷时针就已停止走动。

“大萧条[7]前某个时候。在战后的建筑中你根本见不到这种手工艺。”

“这栋楼是什么时候闲弃的？”艾丽丝问。

“我不太清楚。我认为分类县志里可能会有些资料。”布拉德从他的工作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快速翻找，然后大声朗读：“克利夫兰第一银行于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关闭。”

“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艾丽丝自言自语道。

墙壁上挂着一块廉价的告示牌，牌上黏贴着几行小的黑色丝绒条，丝绒条上贴着的一些白色塑料字母，有些松动了有些缺失了，这些字母组合成至少二十人的姓名和办公室号码。对面墙上悬挂着一位神情严肃的老人肖像；艾丽丝默念了雕刻在像框上的名字：阿利斯泰尔总裁，肖像上的老头用两只眼眶发红的眼睛怒视着她。

“当城市违约时，许多事情都完蛋了。一家家企业倒闭了，没人能够找到工作。我们还算幸运，有很多工作可以做。”

她抬头凝视着平顶镶饰天花板以及它的数百幅壁饰和镀金透雕细工图案。这真是丢人！那么多年前，这家银行到底出了什么差错，需要把这栋楼封存近二十年？！

一股暖风呼呼地穿过旋转铜门。她几乎能够想象身着花呢套装的男士们和脚蹬高跟鞋的秘书们鱼贯进入大堂。每天一定有数以百计的人们在这里来来往往。她想要知道他们中是否有人曾费神抬头仰望？

[1]WRE：Wheeler Reese Elliot Architects，“惠勒·里斯·埃利奥特建筑设计院”的英语缩写。

[2]凯斯西储大学：Case Western Reserve University，又称凯斯西保留地大学，位于美国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

[3]精工表：Seiko，日本手表。

[4]接收门：receiving door，仓库等接收货物的入口处。

[5]快乐时间：work happy hour，指酒吧或餐馆削价供应饮料时间，供人们工作结束后松弛一下。

[6]杰西·潘尼品牌：J.C. Penney，由詹姆斯·潘尼于1902年在美国怀俄明州一矿区小镇创立的著名公司所生产的各种商品品牌。

[7]大萧条：Great Depression，指1929—约1939年发生在美国和其他国家的经济衰退。

第二章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日，星期四

刚踏进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大楼，比阿特丽斯·贝克就惊呆了，她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巨大的天花板，仿佛它会坠落到她的头上一样。在她年轻卑微的一生中，她从未见到过如此宏伟壮丽威严无比的建筑。眼前的景象几乎使她一个趔趄跌回到门外的人行道上去。一位身着三件式套装留着浓密络腮胡子的男士朝她礼貌地点点头，然后朝着旋转门往外出。她明白他以为她是银行的人，她尽量微笑着还礼。

到了九楼，汤普森先生粗略看了一下她的求职申请，随手将之丢在他的办公桌上。“这样吧，你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贝克小姐。”说完他靠在皮椅背上，朝她扬起两道花白的浓眉。

比阿特丽斯坐在椅子边沿，按别人教导的那样双腿在踝关节处交叉着。“去年春季我从克利夫海茨[1]高中毕业。打那以后我一直在默里山便利店当店员。”

这是她与姨妈多丽丝排练了好几个星期的脚本。她说得非常清楚，慢慢地、清晰地说出每一个字。她将一绺烫过的金发塞到了耳朵后面。

“你在便利店具体做什么工作，以至于使你能胜任克利夫兰第一银行这里的秘书工作？”

“嗯，让我想想……”比阿特丽斯停顿了一下，以避免自己的声音颤抖或低到耳语一般。她的姨妈曾告诉她说话要响亮，要自信。“接听电话，分类订单，还有结算每天的账单。”

“你会打字吗？”

“每分钟八十五个字！”她履历的这一部分是货真价实的。她已经在多丽丝的旧雷明顿打字机[2]上练了好几个月。

汤普森先生严肃地注视着她。当他上下打量她的时，她努力不显出局促不安。“别显得不自在或目空一切，”多丽丝告诫她，“就做一个诚实的不需掩饰任何事情的姑娘。”

比阿特丽斯身材娇小，金发蓝眼，干净利落，标致俊俏——具备多丽丝所说的她需要展现的一切条件。可是，她的花呢裙子和编织的短上衣不太合身，她的鞋子价格低廉，她稍有乡土口音。不过，姨妈向她断言：有点阿巴拉契亚[3]土音只会增添她的魅力。她十六岁，做这份工作年纪太小；但是在求职申请上，她谎报了年龄，还编造了许多其他事情。

汤普森先生的眼睛停留在她的衬衫上，衬衫未扣好纽扣，刚好足以瞥见小小的乳沟。汤普森先生并不知道的是，为了使她显得岁数大些，姨妈在她的胸罩里塞了些簿纱。

比阿特丽斯不安地扭动着，试图将汤普森凝视的目光吸引到她的脸上。“我感谢你考虑我的申请。为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工作将是一种真正的荣幸。”

“真的吗？为什么是一种荣幸？”

前天晚上，多丽丝曾教导过她。“银行家这类人不想了解你的生平。他们只想知道你是否会打字，打起字来是否讨人喜欢。”

听了她姨妈的教导，比阿特丽斯惊得目瞪口呆。“你在说什么呀？最重要的是我是否足够漂亮？”

“足够漂亮，足够年轻，足够清新。没人想雇佣一个有经历的人。”多丽丝躺在长沙发上，又喝了一杯酒。“像我们这样的穷女人，没有富裕的老爸，没受过时尚的教育，没有丈夫，我们能打的牌少得可怜。你有美丽的外貌和好听的名字。这就够了。你不能浪费了它们。如果你打错了这手好牌，小姑娘，你就会像我一样，最终在低级餐馆里当招待。”

比阿特丽斯仔细看着多丽丝红润的面颊和粗糙的双手。“发生了什么事啦，多丽丝姨妈？你为什么不在某个银行工作？”

“现在你不用去操这份心。它已经成为过去。那么，当他问在银行工作你为什么会感到荣幸时，你打算说什么呢？”多丽丝曾提示过她。

“二十年前，克利夫兰第一银行为我父母的房子做了住房按揭，打那以后，我们一直是银行忠实的客户。”她微笑着对汤普森先生说谎，她感到自己的脸膛在压力之下好像就要裂开似的。

汤普森怀疑地在胸前交叉双臂。他一眼就能看穿她——她确信这一点。她尽量正视他敏锐的目光，毫不畏缩。他的目光慢慢游离，回到了她的胸前。

“嗯，在这里，我们喜欢把我们自己看作一个家族企业。尽管我必须说，雇佣你这样一个年轻姑娘让我有点担心。你知道吗，我们失去了那么多年轻姑娘。花了那么多时间培训那些姑娘，然而她们翅膀一硬就飞了。她们跑了，去结婚了。”他用自来水笔轻轻叩击办公桌上的记事本。“我们也许是个家族企业，但是我们不得不守住底线。我如何知道值得在你身上投资呢，比阿特丽斯？”

“嗯……”比阿特丽斯清了清嗓子，“我没有任何结婚计划，汤普森先生。我……我要前程。”

“她们都这么说。”

“我说话是当真的！”她吸了口气，恢复她故作端庄的神态，“我不想整天炒菜做饭打扫屋子。”

“孩子怎么办？”

她脸色煞白。“孩子？”

“对，孩子。你计划生孩子吗？”

她的眼睛开始流泪，并很快让泪水落到大腿上。她的手指甲抠进了手心。她无法相信他会问她这样一个涉及个人隐私令人讨厌的问题。“没计划。”

“真的？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我简直难以相信！”他把自来水笔放在记事本上。

她得不到这份工作了！这几个月所有的准备和多丽丝所有的教诲，结果她还是得不到这份工作。倘若她还想在这个世界上有任何机会，那么她必须说些什么。

“我长这么大，照看过五个弟弟和四个妹妹，先生，我可以确定无疑地说，我没兴趣生孩子。我不想再多花一分钟忙于洗尿布！不，先生！我需要某种更好的前程，你不知道为了得到这份工作我经受了多少困苦。我需要这份工作！”她几乎高声喊出了这几个字，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喊声，于是就缓和了下来。

汤普森放声大笑。“哎呀，哎呀，贝克小姐。你真是太让人吃惊啦！这种献身精神正是我们所期望的。你被录用啦！”

比阿特丽斯眨巴眼睛驱赶眼中的怒火。“真的吗？”

“星期一早晨九点整到这里来，向三楼人力资源部的琳达报到。”

她透过耳中因兴奋而产生的嗡嗡声，努力倾听指令。星期一有关一个叫琳达的什么事。

“谢谢你，汤普森先生！你不会后悔雇用我的。”

当她随着汤普森先生走过他角落办公室发亮的地板，经过红木书架和水晶壁式烛台时，整个房间都回荡着他傲慢无礼的各种问题和她自己大胆无畏的回答。五个弟弟和四个妹妹——她从哪个角落想出那么个答案？！那么多次准备，所有一切最终都归结成她是否打算怀孕！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走到他办公室房门前，她停住了脚步，等着他伸出一只手来道别。多丽丝曾教导她，如果有人想握手，她该怎样应对。

可是他却拍拍她的肩膀。“就这样吧，贝克小姐。”

[1]克利夫海茨：Cleveland Heights，也可译成“克利夫兰高地”等。

[2]雷明顿打字机：Remington，美国雷明顿公司生产的一款机械打字机，1873年开始大量上市。

[3]阿巴拉契亚：Appalachia，美国东部一山区。

第三章

一九九八年八月八日，星期六

“我们在这里究竟要做什么？”艾丽丝边问边转身离开旧银行上了锁链的大门。

“WRE被选中对这个地方作整修可行性调研。我听说县里正在考虑买下这栋大楼。”布拉德取出他的卷尺和写字夹板。

“整修可行性调研。”艾丽丝重复道，好像她完全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是的。需要花比平常更多的时间。我们没有原建筑的清晰蓝图，因为建筑部门把档案放在一些渗漏管道的底下，结果所有档案都被水泡坏了。”对于政府工作人员的无能行为，布拉德只能摇摇头。他拉出卷尺，将顶端交给艾丽丝。“我们将不得不重新制定计划，为大楼提出多种适应性重新使用的选择方案。”

艾丽丝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思想在斗争是否要继续假装听懂了他的话。她拿起卷尺的顶端，带着它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好吧，我承认不懂。那么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大楼目前的物主，克利夫兰房地产控股公司，雇用我们尽快绘出一些楼层平面图，展示这里开设新办事处和零售业的潜力。我猜想他们认为比起这些年来他们享受的税金减免，这样做他们能够最终获得更好的收益。”他做了测量记录，示意艾丽丝拿着卷尺去对面墙壁。

“税金减免？”

“多年来，衰落地带[1]的城市一直是避税天堂。你以很大的折扣买下一栋大楼并且让它闲置着，承受巨大损失。但是到了报税的时候，这有利于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尤其是如果他们正在别处获得暴利。”

艾丽丝仔细观察地上瓷砖的镶嵌图案，以掩饰她脸上困惑的神情。“现在他们想出售它？惠勒先生说了些所有这一切必须保密之类的话，原因就在于此？”

布拉德又做了些记录，随后快速收好卷尺。“县政府一直盼望找个地方安置它在市中心的总部，我们的设计计划可能有助于把这个地方卖给他们。这栋楼的物主正在与好几个其他物主竞争，而县政府尚未公布他们的计划。”

艾丽丝点点头并瞥了一眼他正在标注的图纸。布拉德已经粗略画了一张一楼大致的草图并正在整洁地填写测量的数据。

“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意见，那么他们应该直接把这个地方拆了：那里填充了太多似石棉和含铅的材料”——布拉德挥手朝华丽的天花板指了指。——“派任何其他用途都将花费大量的钱财。”

艾丽丝没法争辩，因为布拉德领着她从大堂穿过沉重的铜门。按照现代的标准来衡量，另一边的银行营业区是巨大的，在这个洞穴般深邃的大厅中央设有两个高高的大理石柜台，两侧建有一排排一模一样的出纳亭。银行出纳员们站在一间间小出纳亭坚固的铜栅栏里面，栅栏上只有一个狭槽投币口，用于传递票据。

艾丽丝朝一间小出纳亭里窥探，里面有一个小柜台和一个古色古香的算术计算机，几乎没有足够的转身空间，绝对会使人患上幽闭恐怖症，她为过去经常站在那里的女出纳感到难过。艾丽丝转过身来，尽情遐想坚固栅栏里面的出纳员所看见的银行营业区。

马赛克瓷砖，红木家具，青铜制品——一切都被尘土覆盖。天花板至少悬在十五英尺高处，除了吸附污浊的空气、消失的硬底鞋回声和钥匙碰击的声音之外，其他不起什么作用。整个营业区是一张没落的黑白照片。

一种奇怪的忧愁涌上艾丽丝的心头，她明白如果布拉德的想法得逞，那么这栋大楼就会被拆毁。他们也许会把它变成一个停车场，她心想，她试图摆脱自己正站在墓穴里的感觉。

“那么今天的计划是什么？”她问，希望她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而不只是听从布拉德的指挥仅仅拿着卷尺。

“首先，我们需要绘制基本的柱形格网并且测得部分总面积。我们把地基测量留给土木工程师去做。我们绘制楼层平面图和有代表性的墙体截面图。”

自受雇以来，这是她所接受的最接近实际结构工程学的工作。这座建筑是一栋15层的高楼，底面积至少宽一百英尺、长一百五十英尺。花了大半个早晨只能绘制出一楼的坐标方格。一楼的其他部分包括装卸码头、几个盥洗室和两套楼梯。艾丽丝走过大楼梯间，楼梯间用长条大理石板和铸铁围栏装饰，铸铁围栏将电梯厢围了起来。她朝隐蔽在装卸码头旁边的第二套楼梯走去。楼梯间门的上方挂着一块烧坏的“安全门”牌子。一进门，冰冷的混凝土楼梯踏板和空心煤渣砖砌成的四面墙壁在紧急泛光灯的照耀下向高处延伸。楼梯间里的空气弥漫着酸臭尿液似的气味。艾丽丝快速测量了一下，随后就“砰”的使劲关上了门。

午餐时间瞬息即逝。随着血糖骤降，艾丽丝渐渐感到眩晕。到了下午一点，她确信自己快要晕倒了。

她任由卷尺顶端松垂着。“我感到好饿！”

“对，我也很饿。我们停工休息一下吧。”布拉德全神贯注绘制图纸，整个上午他几乎没说闲话。

“你想到哪里去随便吃点午饭？”她边问边舒展自己发麻的双手。

“哦，我带了我自己的午餐。”

当然啰，他带了他自己的午餐，她急躁地想。童子军队员总是有备而来。

“哎呀！我没想到要自己带饭。看来我得出去了。要我顺便给你带点什么吗？果汁汽水？”

“不用带，我有了，”布拉德从包里取出一个棕色纸袋。“我抓紧时间随便吃点，然后继续在这里干。你吃完午餐过来找我。”

“行！”艾丽丝欢快地说，看来他的工作习惯还不太令人讨厌。今天星期六，是彻底放松的时候，他就不能休息一下吃顿午饭？她一边自言自语嘟嘟哝哝，一边自己摸索着从前面的楼梯往下走；她穿过大堂，走过服务走廊，回到了装卸码头。

三十分钟后当她吃完午餐归来时，她把车停在无标识的车库门前。她按了一下黑色通话盒上的按钮。没有任何回音。她又按了一下，同时扫视了一下空荡荡的街道和人行道。一颗汗珠从她的背上滚落。她暗自琢磨就这么打道回府吧？就在这时通话盒咔嗒一响，卷帘门升了起来。

车子驶进肮脏的装货码头，却不见拉莫尼的身影，他一定在其他某个地方开的门。真是奇怪！她最后再吸一口烟，疲惫地将烟蒂扔至车外。尽管她讨厌这个主意，但是通向二楼的后楼梯似乎是回到布拉德身边的捷径。今天她懒懒散散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

她急匆匆爬了两段紧急出口楼梯，尽量不吸入恶臭的空气。空气中依然散发着浓烈的臭气，就像户外厕所一般。当她到达标明“二楼”的门前时，门把是锁住的。该死。她连续重重地敲门。“布拉德！布拉德，我被锁在门外啦！喂？”

现在该怎么办呢？螺旋形的混凝土楼梯朝两个方向伸展，她考虑是上楼呢还是下楼。楼梯台阶盘旋着向上再向上，似乎延伸得很远很远。情况实在令人困惑，她倚着栏杆，几乎忘记了恶臭。

上方相隔几段楼梯的地方传来了靴子在水泥地上拖沓的声音。

“喂？……布拉德？……拉莫尼？”她的声音在楼梯塔里回响。

在很高的靠近楼顶的地方一扇门“砰”的关上了，随后是一片死寂。

“嗨！”她接着关门声高喊。“什么鬼……”

这时，她身后的门突然开了。是布拉德。“是你弄出那么多嘈声？”

“对。嗨，这么长时间你一直在里面？”艾丽丝怒气冲冲地说，她再次抬头朝头顶上方的楼梯张望。

“我在过道里。”他耸耸肩，替她把住敞开的门。

艾丽丝离开楼梯塔，她自我安慰：楼梯塔里那另外一个人一定是拉莫尼。也许他耳背。“我错过什么啦？”

“不多。你回来了我很高兴。这地方让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也是，她心想。他俩在一个巨大的食堂区域，里面放着大批橘色塑料椅子和空餐桌。一些餐桌上还放着餐巾自供器，里面塞满了泛黄的餐巾。

“看来你找到了一个吃午饭的好地方，”她指着餐桌说，“真有点奇怪，所有这些东西竟然依旧放在这里，对吧？”

“确实如此。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呢！”

艾丽丝耸起了眉毛，她跟着布拉德来到一个凹室，里面放着三台投币式自动售货机。这些机器的灯依然亮着，还在发出嗡嗡的噪声。它们推销五分钱的咖啡、玛氏巧克力棒和易拉罐头。

“简直难以置信！”

“等着瞧吧，怪事多着呢”

布拉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五分钱硬币，将它投进咖啡机。咖啡机吐出一个聚苯乙烯泡沫塑料杯并开始往杯里灌注黑色的液体，这些黑色的液体一定在机器里存放了许多年，艾丽丝惊讶得张口结舌。

“来点咖啡？”

“啊呀，不用了！”

艾丽丝后退了几步。她的目光飞速地从餐桌扫向杯子自供器再到盛了一半的垃圾桶。“这里就像发生了一场核灾难，遗留下所有的这些器具设备。”她凝视着脚下红绿两色的地砖，看见了灰尘中自己的脚印，这些脚印是一九七八年以后整个房间里唯一的生命迹象。

[1]衰落地带：Rust Belt，指工业衰退、工厂老化、人口减少的地区，尤指美国中西部和东部数州。

第四章

傍晚五点，布拉德终于收起了卷尺。“我想我们收工吧。”

“好啊。”艾丽丝几乎想拔腿就往装卸码头跑。他们只努力绘成了两个楼层的平面图，但她根本不在乎。

“明天一大早我再在这里与你会面。”

艾丽丝几乎厥倒。她并未同意周日也工作呀。该死！“呃，好吧。几点？”

“噢，不太早。这样吧，还是早上九点，行吗？”

“行，”她咬牙切齿地说。布拉德有点不高兴。

在回家的路上，艾丽丝觉得自己需要喝一杯。这毕竟是周六的夜晚，她值得放松一下。就喝一杯。除了付洗的衣物和没洗的餐具，家里没啥其他事情等着她去做。

她钟爱的酒吧“幻觉俱乐部”红色的墙壁和染色的天花板还是两夜前她离开时的样子。埃莉依然在吧台柜台里面，好像她睡在那里。染黑的头发、鼻环和刺青，她与艾丽丝简直有天壤之别，不过，埃莉是她最近似挚友的朋友，尽管出了酒吧她俩几乎从不交往。她们是两年前在俱乐部相识的，当时艾丽丝申请了一份周末工作。

除了啤酒和香烟，她俩没有太多其他的共同之处。当艾丽丝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她俩之间的友谊时，还真有点伤感，只是她不太喜欢那样想而已。她没有太多的女性朋友。没有任何女朋友，真的！工程学院里其他女生寥寥无几，而且都十分敏感或者沉默寡言得让人难受，或者两者兼有之。更加糟糕的是，她们平淡乏味。她们来自好家庭。她们举止端庄。她们是好姑娘。她们不骂人，不抽烟，也不随地吐痰。尽管艾丽丝不愿承认这一点，但其实她只是她们中的另一名成员。她出席每堂课，递交每次作业，严格按要求去完成学业。

艾丽丝在她平时常坐的酒吧高脚凳上扑通坐下。埃莉倒了两杯柠檬威士忌鸡尾酒，抓过一个烟灰缸。常客们还没有陆续光顾，大学生联谊会的青年们还在度暑假。整个酒吧只有她们两人。

“在苦海里过得还好吗？”

艾丽丝不得不每天坐办公室，埃莉一定认为很有意思。其实即便全世界都认为她应该干点正经工作，她也毫不在乎。埃莉是个已经读了六年的艺术生，还没有毕业的打算，甚至根本没有想过要让父母和老师高兴。她无拘无束。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艾丽丝勉强笑了笑，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好得不能再好！小费收益如何啊？”

“惨透了！如果情况再不好转，我得找一份正式工作。”

埃莉永远不会寻找正式工作。

“挺漂亮的刺青！那是新的？”

她左手臂从上到下复杂精细壁画似的刺青上新添的那个刺青是一只骨骼手托着两颗骰子的黑白图像。

“是的，小姐。今天早晨刚揭掉绷带。它源于我曾经读到过的这段尼采语录：‘最伟大的献身精神是为死亡而直面风险、危险和投骰子。’”

“哇！”艾丽丝点点头，尽量不去细看骨头周边那片红肿发炎的皮肤。她从来没有勇气在自己身上写些擦不掉的东西。那刺青看上去挺痛的。

“那么你怎么样啊？”埃莉问。

艾丽丝很兴奋她总算有些趣事说说了。她经常想埃莉会否觉得她非常乏味，或者是否只是勉强忍受她这个经常光顾酒吧的工程学书呆子。“你可能不会相信今天我去了哪里。我一整天都在测绘市中心那栋奇怪的废楼。那栋楼里怪透了！”

艾丽丝向埃莉讲述了大楼自助餐厅里世界末日般的恐怖景象。

“说你喝了那杯咖啡！”埃莉笑着说。“那是栋什么楼？”

“克利夫兰第一银行。一九七零年代倒闭了。听说过吗？”

“没有。”

“我想它大约是在城市破产那个时候倒闭的。不管怎么说一个城市怎么会破产呢？”艾丽丝把她的酒一饮而尽。

“呃，对于这个问题，众说纷纭。我老爸认为这是市政府的某种阴谋。当然，他认为河流着火也是一种阴谋。”

艾丽丝点点头。在克利夫兰居住的五年中，她也听到过城里劣势群体密谋策划的说法。

“再来一杯？”

当艾丽丝呆呆看着玻璃酒杯杯底的时候，她能够想象整个夜晚慢慢展开，她和埃莉都会喝得酩酊大醉，酒吧里会人头攒动；某个散漫的男人会在她身边坐下，开始与她交谈。在一闪即逝的几小时里，艾丽丝会成为他所遇见过的最迷人的女人。对艾丽丝说的所有笑话，他都会哈哈大笑，并且倾听她说的每一个字。他们会成为最亲密的朋友，直至夜晚结束，那时她会含糊不清地胡扯个借口，蹒跚着独自回家。她从不让他们送她回家。她想起了尼克，于是叹了口气。

“今晚不续杯了。我明天还得工作，如果你能相信居然发生了那种怪事的话。”

“哪种怪事？”埃莉还要继续喝，她给自己又倒了杯鸡尾酒。

“他们叫我接受我跟你说的在那家银行里干的这种怪差事。而且要利用业余时间干。”

“你答应啦？”

艾丽丝摇摇头。“其实我还真的没有选择余地。部门头头要我干。”

“什么！如果你说不干，难道他会开除你或发生诸如此类的事情？”

“我不知道。也许不会。不过，这可能会成为展示我价值的天赐良机，我以后也许因此会获得更好的差事。”

“你的价值？天哪，艾丽丝！千万别指望在工作中实现什么价值，懂吗？别相信这些合伙公司的人。只要能赚更多的钱，他们会毫不犹豫把你嚼烂，然后吐掉。让他们见鬼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情。”

艾丽丝赞同地点点头，随后起身离去。

第五章

傍晚的太阳像一个橘红色的取暖灯挂在城市东边的上空。当艾丽丝坐回自己的汽车时，埃莉的话依然刺痛着她。她不可能让她的老板去干她的活，硬是推掉这个差事。她生活在现实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人们要去工作，不能整天只泡在酒吧里辨认新刺青。“为死亡投骰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父亲会同意的。她几乎能够听见他这样说。艾丽丝逆反地点燃了一支烟。她不想成年后同她父母一样，消磨时光，吃着麦麸食品，观看《幸运轮》[1]。她不想成为母亲一样的人，阅读食品杂货店销售的浪漫小说，用平底锅为冷淡她的丈夫煎炸牛排，对着干洗机发牢骚。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但可以肯定地说这些都不是她消沉的原因，因为所有一切似乎都太没意思。

艾丽丝从“幻觉俱乐部”走僻径回家，要回到她位于“小意大利”的破旧公寓房。向北驶上梅菲尔德路，一家家小店铺正用最大音量播放弗兰克·辛纳屈[2]和迪安·马丁[3]的歌曲。她转弯朝南开进自己租住的街区。她那条街道的路牌标着“随意街”，真是名副其实！在大学里，这条路名一直引人发笑；不过现在只有悲伤。房租便宜，这是最重要的，因为她在学校里一个月只能靠五百美元勉强生活。既然如今她工作了有薪酬了，年薪三千三百美元，她应该生活得好一些。

艾丽丝把车停在街边，朝私家车道走去，在那边一块窄小的地皮上，前后三栋破烂不堪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每栋破旧的房子都已被改建成多个更加破旧的套间。她的邻居像往常一样坐在在她家的门廊里，守着人行道。

“嗨，卡普雷塔夫人，”她一边匆忙经过一边欢快地打着招呼。这是一种避免无法避免之事的无效努力。这个老太太不管说什么总是绷着脸。早在几十年前她那副厚眼镜的鼻垫就已经深深陷入她浮肿的皮肤之中，艾丽丝暗自琢磨卡普雷塔夫人还能不能从脸上摘下她的眼镜。

“今天药店老板想欺骗我，”她抱怨说。“别去那条街买东西。他们会骗光你的钱！”

“我会小心的。谢谢！”在卡普雷塔夫人家后面住了三年，艾丽丝明白最好别争辩也别提问。

艾丽丝不知道其他邻居的姓名。后面那栋房子里有一对研究生夫妇，她楼下的套房里住着一个意大利裔的四口之家。他们说不了几句英语，不过每当在车道相遇，意大利人总是笑嘻嘻地朝她微微鞠躬。

她快速取了邮件，攀登弯弯曲曲的楼梯，来到她称之为家的二楼危房。刚进房门，她就看见地板上的一小滩污水。房顶又漏了。她跨过水滩，头脑里记住了：明天一早给她的贫民窟房东打电话。

灰尘覆盖的电话答录机提示灯在闪烁。

“艾丽丝？艾丽丝，你在吗？我是你妈。给我回电，好吗？太久没来电话了，宝贝。我开始担心啦。我爱你！再见！”

上次他们通话以来才一个星期。艾丽丝叹了口气，提起电话。

“喂？”

“嗨，妈妈！”

“宝贝！听到你的声音太好了！你好吗？”

“还不错，只是有点累。”艾丽丝的一只脚已经开始踢踏起来。母亲没有她自己的生活。她是个经常待在家里的妈妈，自从艾丽丝搬走之后，她不知道如何独自生活。

“工作还好吗？”

“挺忙的。我刚接到一项特别任务，所以挺好的。”艾丽丝浏览了一下邮件——垃圾邮件，垃圾邮件，学生贷款账单。

“太好了！是啊，他们是该重视你了，宝贝！你那么优秀。那天我恰好对你父亲说该有人好好起用你了。他们净让你伏案工作真是荒唐——”

“妈妈！打住！我正在被起用，好吗？我的工作也不荒唐。”

艾丽丝尽量不去理会这种几乎不加掩饰的侮辱。父母都对她选择的职业生涯有点失望。父亲觉得土木工程是留给较笨的学生的，这些学生学不好有机化学。事实上，艾丽丝学什么科目都没有问题。自然科学、数学、给各种复杂的方程式寻找正确答案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她并不真正在乎这种气体在穿透那种液体的弥漫率或诸如此类东西。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确定一栋楼房是否会倒塌实际上似乎更有意义。艾丽丝曾试图争辩：建造桥梁和堤坝要比为某个研制房屋新涂料配方的化学公司工作重要得多。她采纳了父亲的建议并主修工程学，但还不够，他对她有更高的期望。

“当然，宝贝。只是有邻居在毕业典礼上代表毕业生致告别词后，人们就想知道他们发展得怎样。就几天前，我遇见约翰逊夫人。她坚信你已经成了一名脑外科医生。”

“约翰逊夫人教家政学，妈妈。”艾丽丝转动着眼珠。她撕开贷款账单，账单说明今后十五年每月应付美元五百七十四元七角三分。这是监狱刑期。“我一切都好。听着，我得挂了。我工作了一整天，累坏了。”

“好的，宝贝。谢谢你打电话。我只是想偶尔听听你的声音。”

“我明白。问爸爸好，行吗？”

“好的。我爱你，宝贝。拜拜。”

电话挂断了。

“谁在乎约翰逊夫人怎么想，妈妈？天哪！”艾丽丝对着没有声音的听筒高声喊道。

宽松长运动裤，几块冷披萨饼，之后一杯啤酒，她扑通一声沉重地躺倒在她的二手长沙发上。盒式磁带录像机闪烁着晚上八点半。她啃着一个手指甲，扫视着她极小的公寓，想找点事做做。一个角落里硬塞了个书架，上面塞满了大学教科书。房间的另一面，满是灰尘的画架上搁着一块空白画布。自从她搬进小屋并决定将那个角落作为艺术工作室以来，画布与她的颜料和画笔都一直搁在那里。那已经是三年以前的事了。

艾丽丝站起身，走到画架跟前。她用一个手指戳戳画布，仔细端详受她冷落的画具。此时此刻，这些画具在她看来十分可笑。它们在取笑谁呢？她不是个艺术家。上学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时间作画。可是现在她有时间了，没有家庭作业，也不用上夜班。除了与埃莉一起喝酒以外，她甚至没有社交生活。毕业后，她的多数大学朋友离开了这个城市。有些同学返回了家乡，其他人去了更大更好的城市寻求更高级更优越的工作。

艾丽丝从咖啡茶几上抓过打火机，点燃了一支香烟。她为什么不也离开呢？她吐出烟雾，回头看了一眼空白的画布，她没有一个好的答案。

这只是暂时的，她告诉自己。明年她也许会考研。几年之后，她也许会给纽约某个一流工程公司寄去履历。她很聪明，事情慢慢做，在采取突然行动之前，先在行业里干几年。当她坦率地说自己吃不准毕业后想做什么时，这就是她的导师给她的建议。在当时，这一建议合情合理，尤其当她没有勇气大胆说出一年多来她暗自怀疑的想法——她根本不想当一名工程师。

这种想法很荒唐。读了五年大学，现在她很想放弃？这才工作了三个月。她怎么可能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种工作呢？艾丽丝从冰箱里取出又一瓶啤酒。这将需要时间。她得给这种职业一个机会。这是父亲此时在她的脑海里说话。此外，学生贷款它自己不会还款的。

子夜前后，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上了床。

[1]《幸运轮》：Wheel of Fortune，美国一档颇受欢迎的电视节目。

[2]弗兰克·辛纳屈：Frank Sinatra，1915—1988，美国歌手、演员，曾获奥斯卡奖。

[3]迪安·马丁：Dean Martin，1917—1995，美国歌手、演员。

第六章

艾丽丝将车开到旧银行后院车库卷帘门前停下时依然睡意蒙胧。她已经迟到了十分钟，不过，她太疲倦了以至于根本不在乎。如果布拉德想找她麻烦，那么他完全可以让她吃不了兜着走。神志正常的人谁都不会在星期天工作的。尽管她头脑深处一直听见埃莉在说“让他们见鬼去吧”，但这不起作用。

“你感觉还好吗？”当她垂着头弯着腰下车的时候布拉德问。

“我还好。”艾丽丝勉强笑了笑。她提醒自己：这是职业生涯的一个巨大机遇。布拉德推荐她做这份工作，她应该表现出兴奋的样子。这次机会也许会通向更大更好的机遇，可是她唯一能够表现出的情绪是温和的恼怒。

她从汽车后座上抓起她粗厚起绒呢料包。她至少设法拼凑起一个野外工作包。她甚至有了自己的卷尺。

“谢谢你这么早赶过来。我刚得到消息，我们将‘快轨进行[1]’这个项目，从星期一开始。”

“哦？以前我们是‘慢轨进行’这个工程？”艾丽丝用温和嘲弄的语气问。

“不完全是。今天结束时，惠勒先生要拿到地基的简图。此后，我们每天至少得给他们一个楼层的简图，以便跟上设计研发小组的进度。”

布拉德领着她走上装卸码头，穿过电梯井后面的服务走廊。他们经过大堂入口处，沿着从上到下都是米色的走廊继续前行。头顶上的荧光灯泡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星期六他们花了八小时测绘完了一个半楼层。艾丽丝在脑海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如果他们在办公室继续正常上班，然后用业余时间进行测绘，那么她就得日夜不停地工作。

“这么说，我们得每晚工作到凌晨两点？”艾丽丝询问道，她的嗓音情不自禁提高了许多。该死！她刚刚违反了不成文的职业信条——你不应该牢骚满腹。她转而用柔和的声音说：“我的意思是，没有外来援助，我不知道我们怎样才能完成任务。”

布拉德转过身来用毫无表情的目光看着她。“你想保住这份工作，对吧？”

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当……当然我想保住的！”工作才三个月，她不能失去她的工作。那会毁了她的简历。他是在威胁要向惠勒先生汇报她的情况？等一等，他在笑吗？

“我只是跟你开玩笑，艾丽丝！”他咯咯地轻声笑了。“惠勒先生要你专职测绘这栋大楼，从明天开始！”

布拉德取笑她，艾丽丝真想用提包砸他的脑袋，直至他说了第二件事才作罢。“你的意思是说我来这里而不是去办公室工作？”

“对。哈哈，我真的把你给唬住了！”

“是的，你真的把我给吓唬住了，你这个坏蛋！谁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会恶作剧的人？！”

“嗨，你千万别低估闷声不响的家伙。”他龇牙咧嘴笑着打开大楼过道尽头的门。艾丽丝跟随他穿过门，走进一个黑暗的楼梯井。

沉重的门在她身后“铮”的一声关上了。楼梯井几乎完全漆黑，不管他们往哪里走，一股冷风就会从他们来的方向升腾起来。

“你也会在这里工作吗？”

“不太会待在这里。”他咔嗒打开了一个小手电筒。“我算是指导你的，还要跟上办公室的其他工作。”

艾丽丝可以暂时离开办公室这个毫无隐私的玻璃鱼缸了。她的工作日将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度过，脚蹬旅游鞋身着牛仔裤。一想到这些，她在黑暗中露出了笑容；突然，有样东西在她手上爬行，她尖叫一声，拼命地甩手。楼梯扶手上黏着许多蜘蛛网！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暗暗祈祷自己脖子上痒痒的东西绝不可能是只蜘蛛。他俩越来越深入大楼的内部，手电筒闪烁的光柱在煤渣砖墙上留下一条条光影。

走下两段楼梯之后，闪烁的手电光亮终于停止移动。当她赶上布拉德时，他正在费劲打开一扇沉重的钢门。他狠狠地踹了门一脚，门一下子开了，哐当一声响亮地撞上了邻近的墙壁。楼梯尽头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通向一个大房间，房间装有两扇巨大的圆门。

“天哪！”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两扇门中一扇门。诅咒是不专业的，可是这扇门的直径足有八英尺。门的中央有个巨大的轮子，轮子上有数个穗状把手，这使艾丽丝想起海盗船上的舵轮。她伸手去转动它。门没有上锁。它是用十二英寸厚的实心钢板制成的，周边有锁簧，足有汤罐那么粗大。

布拉德一边走着推开金库门一边哈哈大笑。“嗨，谁想抢银行？”

“哇！”

艾丽丝走进金库。金库是一个狭长的房间，不足五英尺宽，但至少有二十英尺深。天花板用抛光铜锡合金制成。两边墙壁从上到下，从一端到另一端，布满数百扇小门，整整齐齐排成一行行，就像公寓大楼的信箱。

“这些到底是什么呀？这不会是他们存放钱的地方吧？”

“不是的。金库在那边。”布拉德指着大理石过道对面墙上第二个更大的金库门。那扇门如此巨大，以至于门前的地面有向下的阶梯，以便能够开门。从她站立的地方，艾丽丝能够看见那个更大的金库里满是空空的金属架子。

“那么，这是什么？”

除了用哥特风格雕刻的数字以外，排列在墙上的每扇小门都一模一样。每扇门都有两个钥匙孔。艾丽丝伸手触摸了一个钥匙孔。

“这是设有贵重物品保管箱的金库，是人们锁藏他们最贵重财物的地方。或者，你知道吗，锁藏他们不想让任何人找到的东西。”

艾丽丝环顾了一下所有金属小门，看见其中有一扇小门开着。她走到它跟前，朝里仔细察看。小门里隐蔽着一个钢衬鸽笼式的洞，洞里空无一物。艾丽丝伸手进去往里探究，四周内壁光滑冰冷。她缩回那只手并关上小门，可是小门却摆动着自己开了。

“我想可能需要钥匙才能锁上门，”她自言自语地说。

她回头走出金库，她的脚步声在铜锡合金地面上发出回声，她脚下一个个瓶塞似的圆形金属钻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弯腰捡起一个，来到一个满是洞眼的贵重物品保管箱门前。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把它钻开了，”他俩身后传来一声粗重而沙哑的嗓音，是一位年纪稍大的黑人在说话。他身着有领子的蓝色衬衫，衣服上印有“保安”两字，脖子上挂着一张身份标牌，皮带上悬挂着一大圈钥匙。

“哦，嗨！”艾丽丝挺直身子。“你一定是拉莫尼。”

“是我。”拉莫尼瘦高个，稍许有些驼背。看着他灰白的短发和疲惫的眼睛，艾丽丝猜想他至少有五十岁了。他棕黑色的皮肤看上去像金库的地面一样干燥多尘。

“我是艾丽丝。我想你要与我一起待几周了。”

他走到艾丽丝面前与她握手，他的黑色运动鞋在金库地面上不会发出一点声响。他的握手是温和的，但他的手感觉像砂纸一般粗糙。

“见到你很高兴！我是否需要为这位年轻女士另拿一套钥匙？”他问布拉德。

“不用了，我会把我的一套给她的。”布拉德说。

事情办妥了，拉莫尼似乎挺满足。他朝贵重物品保管箱中的一个瞥了一眼，随后转身对艾丽丝说：“这是你第一次下楼来到这里？”

“对。感觉就像进了棺材！”布拉德替她回答。他踢了一下外面的墙壁，转过墙角。“知道吗，这些保管箱都是实心钢做的。墙壁约有一英尺厚。他们不会再建造这样的金库了。”

艾丽丝赞同地点点头。当布拉德拿着卷尺沿着过道四处走动时，她降低声音问拉莫尼：“你是什么意思，他们把它钻开了？”

“保管箱，”拉莫尼用一种一天三包香烟的男中音说，“每当有人想领取他们的东西时，他们不得不钻开箱子。知道吗，在他们向俄亥俄州提交一份正式申请并获得授权令之后。”

“我不明白。不是有钥匙吗？”

“有啊，我猜想钥匙在某个地方，但我认为没人知道在哪里。”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在这里存储物品的人们没有钥匙？”

“并不总是有。有时，人死了，没人能找到钥匙。不过那倒不是个问题。”他咧嘴笑笑，好像这是个有隐情的笑话。

“那么什么是问题？”

“问题是，银行解雇员工太快，当银行倒闭时，他们弄不清万能钥匙在哪里！”

“万能钥匙？”

“对，”拉莫尼指着一扇门说，“你看，开这扇门需要两把钥匙：他们给保管箱租用人的钥匙，还有保管箱的万能钥匙。”

艾丽丝凝视着两个锁孔，注意到一个孔大于另一个孔。她看着保管箱，随后回头看着拉莫尼。拉莫尼对此事似乎了解甚多。

拉莫尼指着1143号保管箱。“我得监视他们钻这个箱子。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最容易穿透的钻点。那个小老头恼火极了。据说他花了两年才使他的所有文件获得批准。”他粗嘎刺耳地哈哈大笑，事情就像昨天发生一样。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一定是十年或十五年以前的事了。已经很久没人下到这里来了。”

金库里有成排成排锁着的保管箱小门。她玩味着拉莫尼所说的话，眼睛睁得大大的。“你的意思是这些保管箱里仍然存放着东西？”

“是的，它们中的一些。很难说清是多少。不管怎么说，至少眼下还有。”他轻轻叩击一扇门。

“你是什么意思？”

“噢，业主打算拆毁它，然后出售这个地方，这是我最近听说的。我不知道他们打算如何处理所有这些保管箱，但时间不多了。”他朝四周的墙壁挥了挥双手，仿佛将这些保管箱处理掉他会很高兴。从他粗糙的双手和稍许驼背的样子来判断，他困在这栋楼里已有数十年了。

“可是难道人们不想要回他们的东西？”

“我搞不懂。”拉莫尼耸耸肩膀。“他们中许多人也许早已不在了。死了或者搬走了。我在这个地方工作多年，我把我的钱储存在一个咖啡罐里。”

艾丽丝再次看着那些被强行打开的保管箱小门。一共有十扇门。她快速扫视了一下一排排一行行的小门。保管箱整齐地叠在一起，每侧高二十宽三十。她算了一下，总共至少有一千二百个保管箱，但只有十个被钻开了。那样的话，剩下的数百个箱子里很可能依然储存着天晓得是什么的东西。

布拉德转过墙角露面了，手里拿着他的卷尺。“嗨，我们来看看今天是否能绘制好这个地下室平面图。”

艾丽丝听得出布拉德的说话声里有点不高兴。她赶紧集中注意力，拿起她的写字夹板。她沿着过道走了几步，回头瞥了一眼。拉莫尼依然站在金库里，出神地望着那些保管箱。

[1]快轨进行：fast-tracking，指建筑业中设计未完成便破土动工。

第七章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六日，星期一

人力资源部经理领着比阿特丽斯乘电梯上到九楼，穿过一条走廊，走进了一个大房间。房间里有八个办公桌，一对一对组成四排。这些办公桌的三面是一圈房门紧闭的办公室。这里没有通向户外的窗口。房间里只有作响的日光灯亮着，还有那盏偶尔打开的绿色台灯。

“坎宁安女士是你的上司，”身着涤纶套装的女人解释道。

“噢，我以为我为汤普森先生工作呢。”比阿特丽斯扫视了一下被圈在房间里的七个女人，她们各自坐在办公桌前。

“亲爱的，所有这些女士都为汤普森先生工作。他是部门负责人。”这位人力资源部的女士转动着眼珠说。“啊，你看，坎宁安女士来了。”

一位火药桶似的女人风风火火地朝她们走来。她矮个子身材圆而胖，随着她走动，她的长筒袜相互摩擦发出响亮的声音。她目光中有一种厌烦的神色，她的头发里插着一支旧铅笔。

“这是新来的姑娘？”

“是的，这是贝克小姐。”她转向比阿特丽斯。“坎宁安女士会教你熟悉这里的工作的。你若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

坎宁安女士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比阿特丽斯不得不奔跑着追赶。

坎宁安对比阿特丽斯指了指座椅，随后挪动她肥大的身躯坐到办公桌前。“你从哪里来，贝克小姐？”

“我原先来自马里塔[1]”比阿特丽斯交叉手指祈求这将是询问她过去的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怎么会到克利夫兰来的？”

“两年前我来克利夫海茨投靠姨妈。”

“有意思！”

坎宁安女士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比阿特丽斯。这个女人肯定至少六十岁，不过丝毫看不出老态。比阿特丽斯明白真正的工作面试要开始了。

“你为什么要离开家庭呢，贝克小姐？”

“我父亲死了，我母亲……”比阿特丽斯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让自己的嗓音带有哭腔。“我妈妈病得非常……呃……严重。”她低垂目光看着地上，仿佛母亲的精神病让她感到羞耻。“我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投靠。”

多丽丝姨妈坚持认为她的叙述必须透露某种可怕的甚至让人感到羞耻的事情，以满足询问者。当比阿特丽斯举起目光时，她能看到坎宁安女士的目光柔和了。

“你能打字吗？”

“每分钟八十五个字。”

“太好了。我要告诫你一下，贝克小姐，我部发生的一切事情都由我亲自处理。如果你有任何看法或看到任何不符合我们银行优秀标准的事情，我要你立刻向我报告。”她严厉地看着比阿特丽斯，随后笑了。“我们来帮助你开始工作吧。”

一小时后，比阿特丽斯坐在秘书处第三排一张金属小办公桌前，眼睛盯着面前闪闪发光的新电动打字机。她把按钮打开又关掉，心想，这一定非常昂贵。打字机运转了起来，马达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她被迷住了，用一个手指在柔滑的键盘上快速滑动。与多丽丝老旧的雷明顿打字机的长爪型键盘相比，这种键盘感觉上就像是宇宙飞船的控制面板。

标准的铁丝订书机、胶纸自供器、速记薄、铅笔、钢笔、回形针、长尾夹以及剪刀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都在它们的包装盒里闪闪发光。坎宁安女士还没有指派她任何工作，所以比阿特丽斯慢慢打开并细细研究每种文具。她逐个打开自己办公桌的抽屉，仔细查看里面，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每样文具放到合适的位置。

多年前，整理自己的玩具小屋也曾给她带来同样令人眩晕的愉悦。尽管她收藏的每把小椅子和每个床边柜都互不匹配，到她手里时要么脏兮兮要么缺胳膊少腿，可比阿特丽斯还是非常仔细地清洁每样玩具，尽善尽美地将它们置于合适的地方。她母亲嘲讽她喜爱那个三条腿小匣子里的东西胜过她自己的屋子。不过她赖以成长的屋子不真正属于她自己，她只是屋里的客人——她母亲就是这么说的。而且那间玩具小屋也不真正属于她自己。十三岁的某一天，她放学回家时玩具小屋不见了。

比阿特丽斯正在把她的铅笔摆成密密的一排，这时她办公桌上铮亮的黑色电话响了。电话铃声吓得她一跳，一瞬间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话机。没人教过她接听外线电话的正确步骤。这是她在新岗位上的第一次考验。她在座位上挺直身子，拿起电话，用最规矩的声音说，“早上好，克利夫兰第一银行。”

“你要放松。你让我神经紧张。”一个女人通过电话细声细气地说。

一时间，比阿特丽斯对着桌上的电话旋转拨号盘眨巴着眼睛。“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这只是你的第一天。放松些。你过分认真地整理办公桌使我们大家很难堪。”

比阿特丽斯明白这一定是房间里的另一位秘书。她将听筒稍许移开耳朵，朝邻近的办公桌瞥了一眼。她旁边年纪稍大的女人正在快速打字，她的名字叫芙朗辛。在介绍她俩的时候，芙朗辛在埋头工作中抬头看了一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戴着角质架的眼镜，嘴唇撅起，使比阿特丽斯联想起一位上了年纪的古板女人。这肯定不是她打的电话。

比阿特丽斯偷偷看了看坐在她前面的女人们。紧靠的前一排有两个超重的母亲型女人并肩坐着，她们正在安静地整理文件。往前两排的一张办公桌前坐着一位近似年迈的女人，她正在将一堆文件分成整齐的几叠，同时还在对着话筒扼要地说话：“不，我没有C-3表格。我寄给你的一份C-44表格应该足以……”

这位怒气冲冲的祖母身边坐着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年纪不会超过二十岁，她正在费劲地摆弄着打字机，试图硬把几张纸卷过滚筒，当其中一张纸被扯碎时，比阿特丽斯听见她在轻声咒骂。显然，她前面的几个女人都没有打电话。

比阿特丽斯没有办法只好转身寻找电话里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扫视了一下围绕秘书工作区的一圈紧闭着的办公室门。有几扇门里传出一些低沉的声音。罗思坦先生正在打电话。一个高大的身影掠过哈洛伦先生办公室的毛玻璃隔板。她是从他们门上的小型名字牌上获悉他们的姓名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于是她慢慢在座椅上转过身子朝身后看去。

最后一排坐着两个女人。一人低着头打字；另一人正拿着电话。比阿特丽斯听见她在低声说：“宾果[2]！”“五分钟后在女厕所里见我。”比阿特丽斯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挂了电话。

比阿特丽斯突然转过头去，仅仅瞥见这个神秘女人黄铜色的金发和红色唇膏。坎宁安女士没有特别说明不能在秘书处闲聊，但是到目前为止，她没有听见过任何友善的闲聊。似乎只有在谈业务时才大声说话。

房间正面上方挂着一只大时钟，它每隔五分钟滴答走一走。比阿特丽斯终于在办公桌前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坎宁安女士指引她入座后甚至连门都没有嘎吱开一下。四周数间办公室的门依然紧闭着，其他秘书都低着头做她们自己的业务。比阿特丽斯吃不准她是否需要征得同意才可以如厕，但是她又不太好意思去问。她蹑手蹑脚离开秘书区，朝女厕所走去。她那双娇小的脚踩在橄榄绿地毯上悄然无声，直至到达走廊，在那里，她的鞋子在油地毡块上发出短促而响亮的喀哒声。这噪声促使她急忙走进盥洗室，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天哪！你为什么这么神经紧张？”

比阿特丽斯转过身来，与神秘的女人打了个照面。她是个绝代美人，像个电影明星。她蒙胧的蓝眼睛黏了假睫毛并用炭笔勾画过；她的金发用一个法国发夹固定成密集鬈发冠，衬衫的领口开得很低，裙子也比通常短一英寸，这一切都使这个女人显得几近花哨。

“嗯，我想我是有点紧张。”比阿特丽斯的目光在女厕所四周转来转去，尽量不显得那么焦虑。她倚靠着一个台盆，以加强效果。

这个陌生女人从容地走到窗前，从窗台上掀起一块大理石，从底下取出一包香烟和一个打火机。比阿特丽斯对此困惑不解，女人显然被逗乐了，她点燃一支香烟，然后解释说：“去年老坎宁安禁止在秘书区吸烟，说那是火灾隐患。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比阿特丽斯。”

“我是马科欣，你叫我马科斯吧。别太担心。坎宁安也许是只叭喇狗，但人还可以。她肯定不会在你工作第一天就开除你什么的。”马科斯停顿了一下，从窗户缝隙里吐出烟雾，然后上上下下打量起比阿特丽斯，“你到底如何得到这份工作的？你不会超过十六岁。”

听到马科斯精确的估计，比阿特丽斯一下子浑身僵硬。她盯着马科斯在维珍妮牌女士香烟[3]烟蒂处留下的完美红色唇印，以避免显得焦躁不安。“实际上我十八岁。我申请了这份工作。”

“是比尔面试你吗？”马科斯扬起一根眉毛问道。

“比尔？”

“喏，汤普森先生。”

“对，汤普森先生面试了我。”看着马科斯抽烟，比阿特丽斯开始感到好奇，她到底在盥洗室干什么，她应该坐在办公桌前。“你在乎吗？”

“我不在乎，不过这合乎情理。汤普森先生有个弱点，喜欢年轻姑娘，假如你明白我话的含义。”

比阿特丽斯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哦，穿好你的紧身褡！我不是说他会骚扰女童子军什么的。”马科斯得意地笑了，这么容易就把比阿特丽斯唬住了，她似乎很开心。“我只是说他喜欢雇用年轻姑娘。几年前他雇用了我。听懂我的意思了吗？你遇见了比尔而不是那个色鬼罗思坦，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他亲手挑选了坎宁安，还有秘书处其他几个臃肿的老女人。罗思坦会把你送回老家，到你妈妈那里去的！”马科斯咯咯地笑了。

比阿特丽斯转换了话题。“不请示我们可以上洗手间吗？”

“当然可以，但是如果离开时间超过五分钟，你最好找个该死的好借口。你之前做这份工作的可怜姑娘一直跑着上厕所，结果还是被开除了。不过，这也许倒是最好的结局。”

“为什么要这样说？”

“她有家庭问题，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比阿特丽斯摇摇头。

“你明白的。”马科斯指指她的腹部。

“他们为了那个开除她？”比阿特丽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停顿下来，望着敞开的抽水马桶隔间，想象那个可怜的姑娘跪着呕吐。地砖看上去冰凉坚硬。

“当然是为了那个！克利夫兰第一银行是一个家族企业。有点讽刺意味，对吧？只要把头低下，把眼睛睁大，你就会懂得这里周围的处事诀窍。再说，现在你有个朋友给你引路呢。”

“噢，谢谢！”比阿特丽斯开始感到诧异，马科斯深乳沟长睫毛，是如何融入这个家族企业的呢？

马科斯在窗台上捻灭香烟。“听着，傍晚五点在前面大厅与我会合。我会给你买杯饮料，告诉你所有一切。”

还没等比阿特丽斯这样或那样答复，马科斯已经走出盥洗室，沿着走廊喀哒喀哒地走了。

[1]马里塔：Marietta，美国一地名，位于俄亥俄州。

[2]宾果：Bingo，一种赌博游戏，赢时高声喊“宾果”，表示高兴。

[3]维珍妮牌女士香烟：Virginia Slim，美国烟标，味淡，有菲利普·莫瑞斯公司生产。

第八章

傍晚五点零一分，比阿特丽斯在大厅与马科斯会合，跟着她走出沉重的旋转门。她想给姨妈打给个电话，告诉她晚点回家，但是在马科斯面前她不能冒险像小孩一样被责骂，马科斯正拉着她的手臂沿着街道行走。

她们从尤克利德大街1010号向北朝东九街走去，寒冷潮湿的北风刺疼了她们的双腿。东九街为别克车和林肯车还有偶尔一辆公共汽车所阻塞。人行道上挤满了身着长外套留着完美发式的男人。他们大多数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贴满“出租”广告的一家家店面。他们擦肩而过，没人微笑，每个人都试图超越身旁的人们。工作越来越难找；多丽丝姨妈就是这样说的。

走过一些街区之后，马科斯拐过一个街角，来到一条支路；她领着比阿特丽斯走下三个台阶，穿过一扇门，门上的招牌上写着“戏剧酒吧”。酒吧昏暗、潮湿，周一傍晚几乎没有客人。一个留着浓黑八字须、脸颊毛发柔软浓密的肥胖汉子从吧台里走出来，张开双臂。“啊，马科欣！美女！你今晚好吗？”他挽起她的一只指甲经过修剪涂色的手，礼貌地亲吻了一下。“你这位漂亮的朋友是谁啊？”

“嗨，别调情，卡米歇尔！”马科斯重重地拍了他一下。“这是比阿特丽斯。”

“比阿特丽斯，欢迎光临我的酒吧。可爱的女士们，要我给你们端些什么呢？第一轮饮料算我的。”他欢快的目光和红润的脸颊不由得使比阿特丽斯朝他回应微笑，仿佛他是一位失散很久的伯父。

“我来一杯斯丁格鸡尾酒斯丁格鸡尾酒：一种用白兰地、薄荷酒、冰水或柠檬汁调制而成的饮料。。你呢？”马科斯回头看了看比阿特丽斯。

“我？”比阿特丽斯尖叫起来。以前她从没进过酒吧。“唔，一杯斯丁格听起来挺好的。”

让她感到宽慰的是卡米歇尔没有要求她证明自己的年纪；他只是深深鞠躬，然后离开回吧台去了。

“来说说吧，工作第一天你觉得怎么样？”马科斯坐进一个火车座，点燃了一支香烟。

“好极了。”

“好极了？唉呀，得了吧！”

“好吧，挺枯燥的。”一整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坎宁安女士似乎把她给忘了。办公室里的男人们没有一个叫她帮忙。“我想我还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如果你想有活干并保住这份工作，那么老坎宁就得把你分配给一位中年男子。”

听到马科斯给她们的老板起的不恭维的外号，比阿特丽斯的脸红了。提及她丢饭碗的事让她保持了镇静。

“中年男子？”

“对，那些为比尔工作的小伙计们。那些在所有办公室里工作的伙计们。没人真正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坐在办公室里接听电话，偶尔他们要你打点东西。如果你想留在银行，那么你需要找到一个喜欢你的男人，并且缠住他。”

“你为谁工作？”

“嗯，七年前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我为一个名叫迈纳的懦夫工作。他总是匆匆忙忙跑来跑去，用那对晶亮的小眼珠子盯着我看，不过四年前他被解雇了。”这时卡米歇尔端来了饮料，马科斯停顿了下来。两个凹槽高脚杯里盛满了某种粉红色冒气泡的东西，上面放了一个樱桃。“到妈咪这里来。”马科斯一边龇牙咧嘴地笑着一边小口抿下酒杯顶部的鸡尾酒并噗地一声把樱桃吃到嘴里。

“谢谢你！”比阿特丽斯对卡米歇尔说。等他离开后回头问马科斯：“那么迈纳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哦，老坎宁企图解雇我，但是比尔说服了她，说要留我执行特殊任务，打那以后，我一直为比尔工作。”

“特殊任务？”

“我不能具体谈论这件事情，”马科斯摆了摆手说。

“他让你叫他比尔？”比阿特丽斯心里犹豫是否继续询问特殊任务的事情。马科欣似乎非常友善，但是比阿特丽斯禁不住感到疑惑：马科欣为什么要让她的乳沟露出她的紧身衬衣？

“啊呀，天哪，不！”马科斯哈哈大笑。“不过，他不了解的事情是不会伤害他的，对吧？”

马科欣深深吸了口烟，开始对比阿特丽斯详细讲述办公室里的内幕消息。那个神情严肃的图书管理员芙朗辛是汤普森先生的侄女，一个老处女。那两个胖女人中有一位是离了婚的，另一位是个寡妇，她俩总在一起，所以马科斯称她俩为“格林姐妹[1]”。“她俩一起吃饭，一起工作，一起去盥洗室——有点儿怪，如果你要问我的话。”马科斯眨着眼睛边笑边说。

比阿特丽斯几乎吐出她的饮料。“可是我想你说过的，这是个家族企业！”

“呃，是呀，但哪个家庭没有秘密呢？”马科斯的眼睛闪烁着光芒。“那么你呢，孩子？你的秘密是什么呢？”

比阿特丽斯把目光转向她的酒杯，慢慢抿着这甜滋滋冒气泡的饮料，她在拖延时间。她不知道自己在多大程度上能够信任这位喜欢说长道短的新朋友。她的玻璃酒杯突然空了，她依然在拼命思考说些什么。

“加尔松！再来一轮！”马科斯对着吧台高声喊道，随后她那对探究的大眼睛又转向比阿特丽斯。“嗯，你来自哪里？”

“马里塔。”这是个简单的问题。

“你在克利夫兰多长时间啦？”

“大约两年。我来投靠我姨妈。”她小心翼翼不提及多丽丝的名字，马科斯也不问及。这些谎话变得如此顺口，以至于比阿特丽斯几乎相信它们是真的。

显然，这些信息对于马科斯来说已经足够编织一些闲言碎语了。她点点头，好像理解一位小镇姑娘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迫使她背井离乡。

第二轮饮料来了。马科斯搅动自己的饮料，开始咬那根红色的麦秆小吸管。比阿特丽斯深深喝了一口这种甜玩意，她的头开始感到轻飘飘。

“我一辈子住在克利夫兰，在西区长大，我爹是个警察。”马科斯又吸了一口，然后换了话题。“我想你为兰迪·哈洛伦工作也许会干得不错。你来之前干你这份工作的女孩样样事情都替他做，现在他有点不知所措了。”

“你是说那个有……？”比阿特丽斯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对。我会想个办法把你介绍给他的。不过，要当心，孩子。那个男人是条鲨鱼。”

“鲨鱼？”

“只要留神他的手，尤其是长时间午餐之后。他会有点醉酒。”

“像个酒鬼？可是他上班喝酒难道不会被开除？”“当然不会。他父亲是银行副总裁！”马科斯哈哈大笑。“他终身有工作。”

“这好像不公平。”

“哪样事情是公平的？”马科斯眨巴着眼睛说。“这些有钱的杂种在东区大厦里长大，上私立学校，从小享受特权，没有干过一天苦活！重要的是如果他喜欢你，你的工作就安全。”

她们离开酒吧的时候，比阿特丽斯不是一点点头晕目眩。寒风吹到她暖热的脸颊上感觉很好。晚上八点，克利夫兰的街道上已经是空荡荡的了，甚至找不到一辆出租车。她俩走到街角处的公共汽车站，在长凳上坐了下来。一只空纸袋随风飘过，落在候车棚前面的脏雪上。

马科斯点燃又一支香烟，低头看了看手提包，随后环视空荡荡的大街。“哈，这个城市死了！我喜欢生活在真正的城市里，比如纽约或芝加哥。”

“那你为什么不去呢？”在比阿特丽斯看来，马科斯能够做任何事情。

“噢，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垃圾城市。”马科斯抬头仰望路灯上沾染的工厂油烟。

马科斯一直等到比阿特丽斯安全上了公交车。“你独自一人没事吧？”比阿特丽斯边问边注视着她美丽的新朋友，马科斯这时站在车旁冷清清的人行道上。

“跟你说吧，我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马科斯笑着说，然后从容地漫步朝终点大楼走去。

[1]格林姐妹：The Sisters Grim，可能指儿童系列幻想小说《格林姐妹》中的主人公Sabrine和Daphne，这里用来讽刺两个胖女人形影不离。原著可能有误，应该是The Sisters Grimm，作者Michael Buckley总共写了9本，发表于2005—2012之间。

第九章

“比阿特丽斯？你能速记备忘录吗？”午餐过后，哈洛伦先生从他的办公室里探出头来问。马科斯的推荐成功了，比阿特丽斯经常协助哈洛伦先生工作已近两周时间。哈洛伦在门口迎接她，领着她朝办公桌走去，他的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哈洛伦先生的手在她身上搁放的方式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

“今天你有点不一样，”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气息里透出伏特加的味道。

“呃？噢，我穿了件新衬衫。”

前一周，马科斯带她去购物。“你那个生蚤的衣柜我连一分钟都不想多看！”马科斯咯咯地笑了，她从比阿特丽斯手里一下抢过她的薪金支票。“我们去购物！”

“购物？可是……”比阿特丽斯看着自己过大的彩格呢裙子和她一直尽力试图掩饰的连袜裤上的抽丝皱起了眉头。站在马科斯光洁闪亮的女装裤和紧身的女衬衣身边，比阿特丽斯看上去太可笑了。

“怎么啦？你姨妈不是让你走出家庭吗？”

比阿特丽斯耸耸肩膀。她每天提前几分钟偷偷下班，以避免与马科斯再次外出。两周前，她喝醉酒回家时，她姨妈大发雷霆。

“嗨，比！你是个成年女人，不能让你姨妈管头管脚的。”

“可我没钱购物。”

马科斯在她面前挥了挥那张薪金支票。

“是的，可我甚至还没有一个银行账户。”

“哎呀，那很容易搞定！”

马科斯一把抓住比阿特丽斯的手，拉着她回头穿过大厅，来到银行业务区。银行出纳员们正在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马科斯拖着比阿特丽斯来到一个装有栅栏的窗口。

“我对姨妈说什么呢？她叫我把薪金支票拿回家交给她的。”

“你他妈的跟我开玩笑吧？”马科斯厉声说。“你打算供养她多久？”

“哦，我认为她不会把我的钱偷偷花掉的。她只是不想让我把钱全部花光。她就是这么说的。她希望我把钱攒起来，那样的话有朝一日我就能负担得起我自己的住处。”

“噢，这很好。可你不能让你的整个生活停顿下来，等待将来某一天再享受。如果目的永远达不到，那你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那我怎么对姨妈解释呢？”

“告诉她……告诉她银行要求所有雇员都要开设储蓄账户，以‘改善投资者信心’。”

马科斯是个天才！这就好像是哈洛伦先生或某个主管在说话。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比阿特丽斯轻轻抚平了她新买的针织上衣的翻领，上衣外披着佩斯利涡旋纹花呢披肩，衣服十分贴身。

“我喜欢这件衣服！”哈洛伦先生咧嘴而笑。一阵尴尬的停顿之后，他似乎回神了，转身走向办公桌。“请坐。我需要你速记一封信。”

比阿特丽斯顺从地打开她的速记本。每天上下班，她几乎都在公交车上都用格雷格[1]速记指南操练速记，她已经马马虎虎掌握了速记。她感觉自己正在成为一个真正的专业人士。

“呈送：联邦储备委员会布鲁斯·帕克斯顿先生。”他凝视着窗外克利夫兰的空中轮廓线。“惊悉你对我行最近的交易活动颇感兴趣；然而，我必须提醒你一九三四年的黄金储备法令已被废除……”哈洛伦先生在教训收件人的时候，比阿特丽斯作记录。当她刷刷一小行一小行地速记下哈洛伦的口述时，她记不清他所讲的内容。她几乎能够跟上他口述的速度。他在信的末尾写道：“尼克松总统也许已经听任国家通货膨胀，但是我们靠黄金支撑银行业务。我们打算将这次调查一直上诉至最高法院。”

当她记下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人在调查银行，先生？”

“嗯？”他应答了，他好像忘记了她在屋里。“噢，不，比阿特丽斯。这只是俗套。只是用我的结尾套话结束信函，把它打印出来吧！”

“好的，先生。”她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等，比阿特丽斯。我还有一件事想与你讨论一下。”

她坐回自己的座椅。“什么事？”

“我将要对你说的事情你不能外泄，明白吗？你能保守秘密吗？”

她倒抽一口冷气。“嗯。说吧，先生。”

“我们有理由相信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内部有鼹鼠，他试图从内部破坏我们的公司。”

“鼹鼠？”

“间谍。”他的目光强忍着忧虑的怒火。

比阿特丽斯等着他讲述更多的情况。根据刚才他口述的那封信，联邦储备委员会正在调查他们的银行，她猜想这封信可能与此事相关。一阵长时间的停顿之后，她不得不问：“这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与马科欣·麦克唐奈是朋友，对吧？”

“对，当然是的。”

“我需要你去查明她与汤普森先生正在搞什么特殊项目。”

“你不会认为马科斯与此事有任何牵连，对吧？”她心中一沉。

“她？不，”他否认地一挥手说。“我只需知道汤普森先生和他的团队想干什么。”

“而你认为马科斯会告诉我？”

“她与你交谈会感到比较自在。姑娘间的交谈嘛。你知道的。”他朝她眨了眨眼。“当然，我要你对我俩之间的这次谈话绝对保密。马科欣不会知道你在为我工作。”

他走到她的座椅跟前，拿起她的一只手，低头凝视着她，他笑得更加开怀，他的目光也更加深沉。“我能指望你吗，比阿特丽斯？你的忠诚不会付之东流的。”

他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的样子让她慌乱起来，她怕他俯身紧搂着她亲吻。她尴尬地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朝办公室门走了一步。“当然能的，哈洛伦先生。”

“叫我兰迪。”他边说边靠得更近了，他依然握住她的一只手。

她按照姨妈教导的方式，坚定地握了握手，然后猛地抽手挣脱了，并装出她需要整理笔记的样子。“当然能的，兰迪。我会看看我能发现些什么。”

“太好了。两周后某个时候我希望得到一份报告。”

她点点头，急急忙忙朝门口走去。“好的，感恩节快乐！”

“也祝你感恩节快乐，比阿特丽斯！”

回到办公桌前，一想到如果当时她没能逃脱将会发生的事，比阿特丽斯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这家伙是条鲨鱼。”可现在这条鲨鱼要她从她唯一的朋友那里搞情报！

为了这一整笔交易他们甚至还握了手。那是自卫，她抗议说，可是现在她陷入了困境。她的这份工作也许要依赖为兰迪搞到他所需要的东西。但是如果她开始询问有关秘密项目的事情，马科斯就会起疑心。

“嗨！”

比阿特丽斯吓得轻轻尖叫一声。马科斯已经站在了她的办公桌边，好像接收到信号一样。她微微晃了晃脑袋，尽量漫不经心地哈哈一笑。“哦，天哪，你不声不响站在我身旁！”她不适合当间谍。

“你看上去怪怪的。我想我们需要喝一杯！”说完，马科斯抓住比阿特丽斯的胳膊，领着她走出办公室，沿着大街朝“戏剧酒吧”走去。“我说啊，明晚你打算怎样过节？”

“噢，我姨妈还得上班，节假日她总是上班。”比阿特丽斯想起前周多丽丝抱怨感恩节深夜那些醉鬼会闲逛着走进小餐馆，以避免与他们的亲戚共度节日。

“那么你回老家马里塔吗？”

“不回去了，我母亲和我不……”比阿特丽斯的声音越来越轻，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马科斯用眉笔画过的眉毛弓了起来，但她的目光是柔和的。“那你为什么不忘掉你那荒唐的家庭，明天跟我回家呢？”

“如果我跟你回家，你确定你家里人会乐意吗？”对于这样慷慨的邀请，比阿特丽斯真是十分感动，尤其想到自己将会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朋友。

“你说笑吧？我来自一个爱尔兰天主教家庭。我想他们甚至不会意识到你在那里。”

马科斯推搡着她走进“戏剧酒吧”。

卡米歇尔从吧台里招手示意，并急忙走到她们身边。“美女们！今天想喝点什么？”

马科斯亲了亲他的脸颊。“来两把螺丝刀[2]如何？我们毕竟只是劳动女性——我们需要我们能够弄到的所有工具！”

[1]格雷格：Gregg，1867—1948，爱尔兰人，格雷格速记法发明者，1893年移居美国。

[2]螺丝刀：screwdrivers，也可作“特加橙汁鸡尾酒”解，与后文的working girl和tools作呼应，有幽默含义。

第十章

感恩节早晨，比阿特丽斯醒来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多丽丝姨妈昨晚很晚回家，一大早又离开了。很多天以来，比阿特丽斯没有真正见过姨妈或与她交谈，她开始愁眉深锁。不过，很快她又愁云尽扫，因为当马科斯坚持要到“戏剧酒吧”喝一杯的时候，她就不用说谎工作晚了，也不用说谎开设自己的银行账户，但是多丽丝不太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的。

比阿特丽斯的目光越过长沙发扶手朝姨妈的房间张望。她的房门敞开，床也整理好了。比阿特丽斯从没进过姨妈的房间，自从她搬来以后，这个房间一直是个禁区。即便多丽丝不在家，比阿特丽斯也总是尊重她姨妈的意愿。

“只要你遵守两条规矩你就可以住在这里——保持你的房间干净整洁，别进我的房间。”姨妈咧嘴笑着说，同时在比阿特丽斯的背上拍了一下。比阿特丽斯猜想收留她这个麻烦的外甥女对于多丽丝来说是受罪。就比阿特丽斯所知，她姨妈一直独居，不太在意家人。至少家人不太在意多丽丝。她母亲甚至不提及她的名字。

比阿特丽斯在长沙发上坐起来，伸展身子。几个高低不平的靠垫总是让她感觉像淤伤了似的。她把手工编织的拖鞋穿到她六码大的脚上，蹑手蹑脚地走过冰凉的地板，来到棕色的小冰箱面前。她在咖啡杯里倒满一杯橙汁，然后寻找早餐。冰箱里平时总放着至少六罐啤酒和一块吃剩的比萨饼，但是今天早晨冰箱几乎是空的。只有一罐啤酒和几片奶酪。当她关上冰箱门时，她注意到福米加塑料长餐桌上有一张小便条：

“亲爱的比阿特丽斯，今天夜里我必须工作到很晚。你来小餐馆祝你老姨妈感恩节快乐吧！爱你的，多丽丝。”

感恩节快乐，比阿特丽斯暗自思量，同时环顾空荡荡的房间。她提醒自己应该感恩，不过一种熟悉的孤独感渗入了她的内心。假日的欢乐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于妈妈盒式厨房里随风飘送出的火鸡和腊肉香味的记忆几乎已经淡忘，但是没有全忘。曾几何时她父亲会她的下巴，她妈妈会哈哈大笑。那时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她感到喉咙憋闷。今年应该与往年有所不同了。她紧紧攥着橘汁杯，直至眼睛里的泪水干了。

像每天早晨一样，比阿特丽斯整整齐齐地叠好自己薄薄的印花床单，把它与枕头一起贮藏在过道的壁橱里。她回到沙发上，再次朝多丽丝的房间里窥视。

多丽丝的房间很小，几乎只够放下一只大号卧床和它的彩色油漆铁质床头板。格式王冠图案的床头板弯弯曲曲装饰着各种花朵和藤蔓，不过油漆已经龟裂和剥落。床垫上铺着一块破旧的拼缀床单。卧床顶着远处的墙壁放置，紧靠着一扇变了形的窗户；透过吊挂在赭色窗帘杆上泛黄的透明窗帘，比阿特丽斯能够看见砖铺的车道。她慢慢朝里走去。

紧靠房门的侧边放着一只小梳妆台，梳妆台和卧床之间只剩下窄窄一小条磨损的地板。这条小路通向一扇狭窄的壁橱门，橱门微微开启，多丽丝法兰绒睡袍的一只袖子在向她招手。灰尘覆盖的小摆设挤满了梳妆台台面。角落里，几根项链勒挂在一个瓷制猫咪的脖颈上。比阿特丽斯记不清她是否见过姨妈戴任何种类的珠宝，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她走进房间，用一个手指抚摸金项链和珠子项链。

在另外一个角落里，一张黑白照片中的两个年轻女人抬头朝她微笑。很奇怪，这两个姑娘看上去很熟悉。她们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幸福，脸蛋上也满是乐观，她们不会超过十八岁。照片上的一位姑娘是她亲生母亲艾琳，比阿特丽斯最早是从她在成长过程中见过的几张旧照片上见识过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另一个姑娘一定是多丽丝。她难以置信地一下子拿起照片。多丽丝看上去那么漂亮。这个年轻时的姨妈一点儿也不像她后来认识的那个肥胖憔悴的女人：她的头发利落地卷成短发，她穿着高跟鞋和连衣裙。

尽管见到多丽丝身着连衣裙是那么令人困惑不解，不过比阿特丽斯最终将自己的目光聚焦在母亲的眼睛上。艾琳从相片框里率真地朝她微笑。照片里的这个姑娘似乎也不可能是那个把她抚养成人的女人。眼泪使照片变得模糊不清。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回满是灰尘的梳妆台。

比阿特丽斯蹑手蹑脚地走向壁橱。当她碰触橱门的时候，一股冰冷的恐惧感慢慢爬上她的脊梁，她禁不住回头张望。如果窥探房间被抓，她不知道多丽丝会怎么惩罚她。她能感觉到渐渐逼近的大耳刮子，她本能地往后退缩，随后一下打开了壁橱门。

满满一橱柜衣服几乎要倾覆在她的头上，好像二十年积聚起来的衣物都被塞在了橱里：上衣、套装、连衣裙、女衬衣、亚麻手提包——所有一切都挤在三英尺的吊杆上。金属挂衣架一个叠在另一个之上。挂衣架之上的平板和搁板也都塞满了鞋盒。

比阿特丽斯记不清多丽丝是否穿过这壁柜里的任何一件衣服。她的手指痒痒的，想抽出一件来仔细看看，但是她确信这么一堆乱七八糟的衣物，她根本不可能把它恢复原样。她瞥见了一件貂皮外套，它在壁橱深处引诱她。足跟三英寸的齐膝中高跟长统皮靴向外倾斜。

她熟悉的多丽丝穿护士和收银员喜爱的厚底系带皮鞋。她姨妈日常穿着的全部服装包括涤纶裤子和领尖钉纽扣的白衬衫。比阿特丽斯没有她穿过任何其他衣服的印象。除了那件挂在橱门背后一个钉子上的睡袍，整个壁橱没有一点多丽丝姨妈的痕迹。

比阿特丽斯小心翼翼地关上壁橱，随后走近梳妆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轻手轻脚。多丽丝还要过数小时才回来，可是当她打开最上面那个抽屉时，她觉得自己在屏住呼吸。

老太婆的内衣内裤和袜子叠成平直整齐的一堆堆。比阿特丽斯移开目光，关上抽屉。她几乎心虚发慌，所以又去查看了房门：房里没有其他人。接着是中间的抽屉。她看到五条涤纶宽松长裤和七件领尖钉纽扣衬衫。这是她熟悉和喜爱的多丽丝——或者不管怎么说试图喜爱。那就只剩底层抽屉了。她用力拉它，但拉不开。这个抽屉的面板是本色松木，中间有一朵雕刻的花朵。比阿特丽斯对那朵娇美的玫瑰花皱起眉头，同时用力猛拉抽屉，拉呀拉，抽屉终于一下子开了，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文件——一沓子泛黄的文件散落在抽屉里。比阿特丽斯从三英寸厚的一沓文件上面拿起一页，文件的抬头上印着“克利夫兰第一银行”。这是一份有关一位客户贵重物品保管箱的通知。比阿特丽斯皱起眉头，更加仔细地阅读它。它是一份副本，从铅字字面边缘四周的羽状墨迹，她可以这样断定。通知由“审计部主任威廉·S.汤普森”签署。汤普森名字的下面是打字员的首字母：“DED”，多丽丝？多丽丝打了这份备忘录？比阿特丽斯手里拿着这份文件往后一坐，惊得目瞪口呆。多丽丝也曾在这家银行工作？

比阿特丽斯将信件放回抽屉。多丽丝不喜欢回答有关过去的提问。她从不解释许多年前她为什么离开马里塔，或者为什么她和姐姐艾琳相互讨厌。她当然也从不提及曾在银行工作。

比阿特丽斯快速翻阅更多的文件，以寻求某种解释。在一封封银行信件的下面，在抽屉的底部，她注意到一种不同类型的信件。它是米色的，很柔软，像布一样。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沓子银行信函举高一些，那样她就可以更好地看清底下的羊皮纸信件。信件是用墨水用漂亮的草体写成的。她倒着阅读：

我最亲爱的多丽丝：

没你的夜晚让我难以忍受。我必须再次见你。除了我们的爱情，请忘记这可怕的交易，忘记我的妻子，忘记所有一切。每当我……

不把信从抽屉里取出，她就无法看清更多内容。她不敢尝试。如果很多东西改变了位置，多丽丝会发觉的。比阿特丽斯关上了抽屉，小心翼翼不去弄乱任何文件，然后蹑手蹑脚走出姨妈的卧室。

比阿特丽斯坐在长沙发上，困惑不解。多丽丝姨妈曾经恋爱过，更确切些说有人爱过她。此人有妻室。各种可能弄得她头昏脑涨。这场恋情发生在多丽丝在银行工作的时候吗？这个男人是否像哈洛伦先生一样是某种鲨鱼？她丢了工作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比阿特丽斯回头瞥了一眼姨妈的卧室。

多丽丝有秘密；她有满满一壁柜她从来不穿的时髦衣服和一抽屉信件。梳妆台桌面上，那张黑白照片镶在镜框里，姨妈是那样的年轻，笑容满面。

第十一章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日，星期一

星期一那天，早晨七点五十分，艾丽丝没有起床。她迟到几分钟没有关系；在一栋废弃的大楼里，没有人会检查她。不需要涂脂抹粉，也不需要穿上不合身的工作便装。她出发去工作，身穿旧的T恤衫、牛仔裤，头戴棒球帽，潇洒自如；她不必矫揉造作装得像个成熟的工程师。这几乎根本不像是去工作。

早晨八点四十一分，多丽丝将那辆破旧不堪的汽车开到旧银行后院的车库卷帘门前下了车，悠闲地舒展身子。一个街区以外，一位身着套装的年轻女子正沿着人行道匆匆行走，同时兼顾着手里的咖啡和公文包。艾丽丝暗自发笑并按下了装卸码头入口处旁边的白色按钮。拉莫尼在楼里某个地方听见呼叫，便打开了门。艾丽丝在装卸码头横压三个车位泊了车，然后将香烟吸完，把咖啡喝光，拿着卷尺，又一天开始在克利夫兰第一银行阒无人烟的走廊里游荡。

她手里拿着写字夹板，花了一上午时间在旧银行三楼死电梯周围的过道里来回走动，绘制楼层平面草图。她在挂着“人力资源部”牌子的门前停住了脚步，将门推开。这是又一个一九七零年代单调乏味的办公室，里面有低矮的垂吊式天花板，蹩脚的地毯，以及鳄梨木家具。破损的窗户用木板封了起来，所以她打开了电灯。她走过会客区，来到接待员服务台的后面。柜台的几个抽屉都被拉开，文件散落在四处。名字牌面朝下放在一个文件抽屉里。艾丽丝拿起名字牌，上面写着“苏珊娜·佩普林斯基”。她将名字牌放在了台面上，好像苏珊娜很快就会回来一样。柜台的中间抽屉里还放着一些回形针和一盒子未开封的笔。

“发生什么事啦，苏珊娜？你是匆忙离开的？”她一面开玩笑一面关上抽屉。这种场景说是有趣还不如说令人毛骨悚然。

艾丽丝蹬蹬蹬地走过接待台，进入到它后面的办公室，门上挂着“人力资源部主任琳达·哈洛伦”。房间中央的办公桌空着。艾丽丝拉开几个抽屉，发现它们都是空的。桌子后面的书架上没有一本书。任何地方都没有琳达的任何痕迹。艾丽丝拉出她的卷尺，啪嗒一声把写字夹板重重地放在办公桌上。测量这个房间和绘制草图花了五分钟。当她拿回笔记时，她的手指在桌子表面厚厚一层灰尘上留下了抓痕。她在抓痕旁边写下“洗掉我”，随后在她自己的牛仔裤上擦了擦手。

艾丽丝离开琳达的办公室，缓步来到一间狭窄的档案室。她测量了一下：宽八英尺长十五英尺，她在图纸上作了记录。沿着一面墙壁放着一排十只文件柜。泛黄的标签依然贴在每个把手上。艾丽丝对着它们皱起了眉头。她放下夹板，拉出一个抽屉，抽屉里依然满是马尼拉文件夹。她偷偷打开一个夹子，发现了一张用手打印的付款存根。

“这他妈的是些什么东西？”她压低嗓子说。

银行倒闭了，遗留下它的档案。她低头看着这一排文件柜，意识到这些柜子里可能存放着这家银行每个工作人员的详细资料。艾丽丝回头看了一眼琳达空荡荡的办公室，随后又拉出一个抽屉，哈斯、哈伯、哈尔、哈洛克——没有哈洛伦的档案。艾丽丝又寻找了一遍，但什么也没有找到。也许琳达在银行倒闭前早就离开了。

“那么你呢，苏珊娜？你在这里面吗？”

佩普林斯基小姐的档案就在佩普莱斯和佩普罗斯基之间，它应该放在这里。艾丽丝将它从抽屉里一下抽了出来并打开了文件夹。里面有一张泛黄的女人小照，她将近五十，稍有锯齿，正朝着艾丽丝微笑；附表上登录了苏珊娜的出生日期、住址和社保号码。艾丽丝迅速翻回到前面那张照片。如果不是那件钉着蝶形领结的格子花衬衣和卷发的发型，苏珊娜可以算作有点漂亮。也许是日光灯闪烁不定的缘故吧，艾丽丝开始感觉照片里的这个女人也正在朝她看。她一下合上了文件夹。

可怜的苏珊娜，艾丽丝心想。今天你坐在打字机前忙着干活，明天你就被开除了。苏珊娜也许每天准时报到上班，像一只勤劳的工蜂。可是看看她得到什么下场！也许她的酒吧女招待朋友埃莉说得对。银行老板只是把她嚼烂了，然后只要时机对他们有利就会把她吐掉。

艾丽丝离开档案室，一屁股坐在苏珊娜的办公桌前。椅子有衬垫，但不舒服。艾丽丝转动“罗乐德克斯[1]”纸盒的旋转轮，一阵尘雾扬撒在仿木台面上散落的文件之上。

一个圆筒形咖啡杯搁在办公桌另一角的烟灰缸旁边。至少苏珊娜获准办公时可以吸烟，艾丽丝心想，于是她从野外工作包里取出她自己的香烟，点烟之前，她看了看天花板上是否有正在运行的烟雾报警器。工作时抽烟，这是一种小小的叛逆，不过她无法摆脱可能会被查到的感觉，这样做是不专业的。

“去他妈的，”艾丽丝嘟哝着又深深吸了口烟，同时警惕地注视着办公室的房门。

中间抽屉里那个圆珠笔盒子吸引了她的眼球。她总是不嫌笔多。看来苏珊娜好像不需要这些笔。艾丽丝拿起盒子轻轻摇了摇，丁当一声有样东西落到金属抽屉的底部，它是一把小铜钥匙。

“这是……”她捡起钥匙。钥匙的一面刻了“547”。环绕这个数字的是一串弧形的小字，读作“克利夫兰第一银行”。

艾丽丝狠命地吸烟，同时一只手里翻转着这把钥匙。她观察它的时间越长，就越怀疑这是用来开启地下金库某个贵重物品保管箱的钥匙，因为用它作大门钥匙太小了，再则上面有数字。她在烟灰缸里捻灭了香烟，把这个抽屉再向外拉出一点。拉莫尼说过出售银行的时候金库所有的钥匙都遗失了。也许这些钥匙一直就在苏珊娜的办公桌里躺着。

她把中间抽屉里的回形针和荧光笔推到一边，结果没发现任何钥匙。她一个接一个地拉开其他几个抽屉，在纸张文件和悬挂文档间来回寻找。她琢磨，如果她找到所有的钥匙，那么有人会欣喜若狂的——惠勒先生、客户、某些其他人。一个二十年未解的谜被一个初级工程师破解了，她只是在做她的本职工作，只是除此以外做了点职责以外的事情。也许他们甚至会让她打开其中的一个保管箱。他们会寻找箱子合法的主人，这位物主一定会是某位和蔼可亲但不太走运的小老太。

还没等艾丽丝有机会美美地计划在克利夫兰街头作英雄般巡游，她的搜寻便以两手空空而告终。她手里攥着这把唯一的钥匙，重重地靠进座椅。她不准备放弃，她告诉自己这栋大楼四周仍有可能有更多的钥匙。另外，她不能就这么把547号钥匙放回抽屉离开办公室。那个小老太怎么办？也许那个小老太就是苏珊娜·佩普林斯基！这把钥匙毕竟是在她的办公桌里找到的。

她的目光急速环顾这个被遗弃的办公室。她思想斗争：如果她拿了这把钥匙，这不能算真正的偷窃。她拿它不是为了自己。想到这里，她将钥匙放进了她的后裤兜里。

[1]罗乐德克斯：Rolodex，是rolling和index的合成词；1956年由丹麦工程师发明。

第十二章

那天傍晚较晚的时候，艾丽丝口袋里依然揣着那把钥匙离开了旧银行。她需要喝一杯。装卸码头外面，八月闷热的天气在等着她，不过室外空气里至少不充满灰尘。她点燃一支香烟，沿着东九街向北徒步而行，途径WRE占据九楼的办公大楼。视程之内没有一家酒吧。东九街连续好几个街区都是人迹罕至的地带。她不想一直走到称作“公寓”的酒吧区。她不会独自去。她刚要转身往回走，这时她瞧见文森特大街上一块亮着灯的小广告牌，那是“埃拉酒吧”。

酒吧门口，潮湿且烟雾弥漫的空气迎面而来。酒吧的盒式布局包括过道一侧的一长条售酒柜台和另一侧的七个乙烯基火车座。酒吧里顾客稀少，只有酒吧老板和另一个男人。那男人垂头弯腰坐在尽头的一个高脚凳上。艾丽丝将沉重的提包猛地扔到一个没人的隔间座椅里，她自己滑动着坐在提包旁边。走了整整一天，她腰酸背疼；一只手紧攥写字夹板另一只手紧握钢笔，她的手指也感到酸疼；不管如何舒展身子，似乎都不能缓解；不过她还是再次试着伸展肢体，点燃一支香烟，同时闭上了眼睛。

“累了一天？”身边有声音问候。吧台里面的小老头看上去好像在酒吧生活了五十年。他满脸皱纹，从头到脚都沾染了烟草的味道。他微笑着耸起浓浓的眉毛。

“够累的。”小老头球茎状的鼻子呈玫瑰红颜色，耳朵大得令人难以置信，艾丽丝禁不住朝着他露牙而笑。圣诞老人众多调皮小精灵中的一个显然被流放到克利夫兰来了。她努力不盯着他的耳垂看，因为它们像两块挡泥板几乎垂到他的衣领处。

“你想来点什么？”

“健力士黑啤，你们供应饭菜吗？”

“啊，我希望我们仍然供应。不过，我们酒吧有些点心。你喜欢花生吗？”

“当然，谢谢！”

“别客气，请……叫我卡米歇尔。”他微微欠身，然后去为她取啤酒和花生。

艾丽丝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再次把它翻转过来，心里想着发现它的那张办公桌。苏珊娜年纪较大，但在公司的全家福照片中她还不算老。她也许还活着，至少六十岁了，不过这个年纪似乎还不太会作古。

从眼角的余光里，她注意到卡米歇尔端来了她点的啤酒和花生，于是就将钥匙藏于手掌之中。小老头用五星级侍者优雅的手势放下她的饮料和一钵花生。

“谢谢你，卡米歇尔！”

“你若需要其他什么就呼我。”他眨眼示意，随后回到啤酒龙头后面他歇脚的地方去了。角落里一台黑白电视正在播放一场棒球比赛。卡米歇尔和酒吧尽头那个家伙盯着电视机默默无言。

艾丽丝喝了一大口啤酒，展开手掌再次看着钥匙。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她是偷了这把钥匙。但她只是想把它交还给它合法的主人，她争辩说。它的主人到底是谁呢？现在有苏珊娜，她或许活着或许已经死了。还有大楼的业主，非常便宜买下这栋楼的某个房地产控股公司，这是布拉德告诉她的。他们不在乎这栋大楼；它只是用来减免税金的。克利夫兰第一银行二十年前就倒闭了，遗留下它的文档和设备。艾丽丝提醒自己，这些财物并非完全遗弃乃至让坏人随意破坏。门都用链条锁了，大楼有人看守。尽管如此，大楼出售后，业主们会在乎苏珊娜的办公桌吗，或者他们会把一切东西都丢进垃圾桶吧！她断定，苏珊娜是唯一可能知道谁是钥匙主人的人。

艾丽丝嘎吱嘎吱嚼着花生，仔细观察着酒吧，一杯啤酒很快下肚。时光在这家酒吧里凝固了。就像旧银行一样。所有的啤酒标识和音乐招贴至少过时十五年。

卡米歇尔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扫来扫去，于是就招手致意。艾丽丝指了指她的啤酒杯，他点点头。他倒了第二品脱，将它端了过来。他刚想回去看球赛，艾丽丝决定主动开始与他交谈。

“这是个有趣的地方。”

“你喜欢它？”他笑了。

她点点头。“你在这里多久啦？”

“哦，我买下这个地方足有三十年了。”他边说边抬头看看镀锡铁皮的天花板。“那时可大不一样啊。我们叫它‘戏剧酒吧’。听见过吗？”

艾丽丝摇摇头。

“从前就在你就坐的地方是一家著名的爵士俱乐部。它是城里最热门的地方。埃拉·菲茨杰拉德[1]就在那边演出。”他指着后面一个角落说。“那时我只是个孩子，但那可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艾丽丝耸了耸眉毛，努力想象一个乐队挤在那个小角落里的情景。“后来发生什么事啦？”

卡米歇尔绝望地举起双手。“时代变了。音乐变了。甚至这么一个古老旧派的城市也变了。四十年前，短短的文森特街是城里最热闹的地带。光阴似箭，二十年过去了。如今大家都去南边的‘公寓’听那种糟透了的舞曲。我无法忍受那种玩意。让我头疼。像你这样的年轻姑娘也许喜欢它，对吧？”

“没那么喜欢，”她说谎道，“听起来这些年来你目睹了很多事情。”

“你所见所闻的可能连我的一半都不到。”他咯咯轻声笑着摇摇头。

艾丽丝环顾四周过时的装饰，决定冒险提一个比较隐私的话题。“你记得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吗？”

他皱起眉头，用手指梳理自己日渐稀少的头发。“当然记得！它离开这里只有几个街区。过去下午五点以后，各式各样的人常来这里。”他走到火车座的另一边坐下。“我坐下你不介意吧？我腰痛病很严重。”

“不介意，请坐！”艾丽丝从她那个品脱酒杯里痛饮了一口。“你知道银行为什么要关闭吗？”

“我听说他们把它卖了，但我吃不准。这是最奇怪的事情。今天还在那里，明天就没了！大门上了锁链，窗户用木板封了。他们甚至还在半夜里把大楼前面的招牌拆了。”卡米歇尔皱起了眉头，他的前额起了皱纹，像公路交通图一样。

“你在开玩笑吧！”

“太可怕了。一天早晨，所有那些人去上班，发现他们失业了。据我所听到的消息，他们大部分人直至试图开门才得知此事。有些人在这笔交易中损失了很多钱。”卡米歇尔的目光黯淡了，他的双肩似乎沉重起来。“那一天，他们中有些人来到这里。简直是一团糟……”

艾丽丝点点头。如果她像那样被解雇了，她也会去最近的酒吧。谈起这件事似乎使卡米歇尔灰心丧气。

“唉，算了。”他朝着过去挥了挥手，然后把注意力转向艾丽丝。“像你这样年轻的姑娘干嘛要打听这家旧银行呢？那至少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实际上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她又喝了一大口啤酒。“我现在在那个旧银行里工作，说来你可能不信。”

卡米歇尔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我不信！你是什么意思？”

糟糕！艾丽丝对在银行工作的事情是应该保密的。惠勒先生就是这样说的。县里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对大楼的计划。“噢，你知道吗，大楼的主人正在进行……常规检查。我正在为建筑师工作。”艾丽丝为自己脑筋转弯快而庆幸，于是又喝了一口啤酒。见鬼，不管怎么说，一个酒吧老板会在乎什么县里的计划？“我在勘测这座大楼，我跟你说吧，真是奇了怪了！”

她叙述了自助餐馆和里面的空餐桌，年代久远的投币式自动售货机。她对他说了会议室里黑板上仍然遗留着潦草书写的笔记。她就此打住，没有透露更多的情况。人事档案啦，贵重物品保管箱啦，她独自一人在一栋大楼里工作啦，这些好像情报一样最好保密。再说，卡米歇尔紧张地盯着她看，这开始让她心生疑窦。

“你的意思是这些年来没人进过大楼？真让人吃惊！”他啪地拍了一下桌面，龇牙咧嘴地笑了，但是他的目光依然似乎过于关注。他指着她的啤酒说：“我给你再来一杯？”

空腹喝下两大杯啤酒，她的脑袋开始晕了，这个地方开始使她感到毛骨悚然。“不，我要走了，不过，谢谢！”

老头点点头，从他的便笺上撕下一张手写的七美元账单。当艾丽丝等着找零的时候，她仔细看了自己夹板上的草图。绘图纸的抬头是“惠勒·里斯·埃利奥特责任有限公司”，旁边是清新的公司标识，她马虎的笔迹看上去就像三年级学生写的字。看着自己邋遢的草图，艾丽丝不由得叹了口气。她将不得不把草图清洁整理后再提交审核。当她在仔细查看图纸的时候，有件事开始烦扰她。她快速翻找自己的资料，直至找到二楼的图纸。对比二楼和三楼的草图，她突然发现它们不一样。不知怎么的，三楼她整整少绘了一个开间，她的草图缺少十英尺。她啪地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她把两份草图放在一起对照检查，试图调整差异之处。她绝望地举摊双手，只好把草图塞进提包。她得回到三楼去看看自己漏画了什么，她认为只需花十五分钟，于是就捻灭了香烟。

卡米歇尔递给她找头。“见到你很高兴，小姐！”

艾丽丝从火车座里站起身来，伸出手与他握手。“我叫艾丽丝。见到你我也很高兴，卡米歇尔！”

她朝门外走去，但突然停住了脚步。

卡米歇尔在吧台里面清洗艾丽丝的玻璃杯。他耸起浓浓的眉毛。“你忘记什么东西啦？”

“对，有点那个意思。我想问，我们在谈论旧银行的时候，你是否认识一个名叫苏珊娜·佩普林斯基的女人？我想她曾在那里工作。”

“我不能说我认识。她是你的一个朋友？”

“不是的。我只是认为我发现了某样也许属于她的东西。”艾丽丝耸耸肩膀，挥手告别。

他的问话止住了她的脚步。“你发现什么东西啦？”

艾丽丝没有回答。

“美女，我老家有一句俗话：永远别从坟地里偷东西。你会惊动死鬼的。”

[1]埃拉·菲茨杰拉德：Ella Fitzgerald，1918—1996，美国著名歌手、演员。

第十三章

艾丽丝在旧银行大楼后院按了内部通话盒上磨损的白色按钮，然后等待着。楼外天色几乎已经黑了，街上不见人影。卡米歇尔的话“你会惊动死鬼的”在她耳边回响，她再次按下按钮。她凝视着通话盒黑色的凹线，好像它是一个摄像探头，拉莫尼在监视。但是他没在监视。

她再次按下按钮。她的汽车被关在金属门里面。整整两分钟过去了，她踢了车库的门，然后踩着重步转到大楼前面，透过玻璃窗去看看有没有生命的迹象。

路灯使尤克利德大街迷漫着一种黄色的烟雾。她将鼻子贴在旋转门旁边的一扇玻璃窗上，朝大堂里面费力地张望。大堂里各种阴影朦朦胧胧，但没有拉莫尼的影子。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照样砰砰地敲击玻璃。

“该死！”她发出不满的尖利嘘声。

她往后退了一步。大楼正面铺了粗凿的花岗岩大石料。街上的门牌号码1010深深雕刻在人行道上方的一块墙角石上。地址旁边是一块模糊不清的空白处，这里曾经用螺栓栓过一块大匾。艾丽丝猜想这一定是半夜三更拆掉“克利夫兰第一银行”标牌的地方。用来栓螺栓的空心金属凹槽仍然嵌在石头之内，仿佛它们正在等待安装另一个标牌。

艾丽丝伸长了脖子朝上眺望。红砖沙石向上延伸，直至像化学品泄露形成的橙色天空。每扇小窗的顶部都有王冠石饰，所有的窗户都漆黑一片。房顶檐口高悬在人行道的上空。即便天色已近黑暗，大楼华丽的隅撑和石花依然雄伟壮观。

向南三个街区一辆辆汽车的前灯一闪而过，这提醒艾丽丝：夜深了，不宜在克利夫兰街头独自行走。东九街和尤克利德大街交界处的交通灯转换成了绿色，但叉路口没有汽车通过。一位肥胖的女人正在街角处的公共汽车候车亭里候车回家。

“我没法相信今晚我居然要搭乘该死的公交车回家了。”艾丽丝一面穿过人迹罕见的五巷路朝候车亭走去一面嘴里自言自语地说。她转过身，再次仔细看看这家旧银行。大楼没有电灯亮着。“你只好去喝杯啤酒了。好主意，艾丽丝！”

她转身朝公交候车亭走去，突然一道闪烁的光亮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眯着眼睛仰面向十五楼看去，她再次瞥见那道闪烁的光亮。那是手电筒的光亮。她想放声对着拉莫尼尖叫，但是明白那将白费力气。拉莫尼听不见她的喊声，她也根本不可能把一块石头投得足够远乃至击中光亮附近的一扇窗户。

一辆途经的汽车提醒艾丽丝，她竟然正站在尤克利德大街的路中央！她奔回到休伦街上的车库卷帘门前。当她到达通话盒前时，她这个吸烟人的肺部感觉火烧火燎。她接连三次猛击白色按钮。门几乎立刻活了。艾丽丝如释重负地合上了眼睛。感谢上帝！当她睁开眼睛时，拉莫尼离她只有几英寸。

“啊呀，天哪！”她尖叫起来。

拉莫尼只是怒气冲冲地看着她。显然猛击通话盒按钮会令他十分恼火。

“拉莫尼！你吓死我啦！”

“你在等人吗？”他用瘾君子的愠怒之声问。“千万别再那样猛击按钮，行吗？”

“对不起！我只是……你怎么会这么快下楼来到这里？”

“我就在拐角处。”

“不是的。我看见你了。你在十五楼！”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他看着艾丽丝，好像她吸了毒一样。

“你，拿着手电筒，在上面十五楼。我透过窗户看见了亮光。”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你肯定看见什么了吗？”

“对，绝对有一个手电筒在楼上四处移动。”

“你待在那里，”他边说边指了指她的汽车，“我去查看一下。”他将手伸进衬衫底下，去抓挂在皮带上一个硕大的手电筒。她瞥见手电筒边上挂着一把装在皮套里的黑色手枪。这就行了。她遵照指令，急匆匆走向她的汽车，在后视镜里看着拉莫尼沿着服务走廊消失了。

艾丽丝锁了车门，将座位靠背往后放以便于藏身。你会惊动死鬼的，卡米歇尔的话嘲弄着她。“住嘴，卡米歇尔！”她轻声说。

在开始几分钟里，她呆呆地坐着，为十五楼正在发生的事情而担忧。随后，她挖净了自己的几个指甲，数了数汽车顶棚上香烟烧焦的印子，她终于忍耐不住，点燃了一支香烟。她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隙，倾听枪声或手电筒砸某人脑袋的声音。仪表板上的数字时钟显示九点零一分。又过了五分钟，真见鬼，她要下车了！

她转而去思索那个非法闯入大楼的人会是谁，但没有想出任何结论。银行倒闭已经二十年，现在怎么可能有人在楼里四处游荡？也许只是拉莫尼的女朋友正在穿好她的裤子。一想到这里她咯咯地轻声笑了起来，不过头发花白的保安没有任何举止表明他在过去的十年里生活放荡。

她的香烟已燃烧到残端。为了避免再点燃一支香烟，艾丽丝从手提包里取出二楼和三楼的平面图，再次仔细对照。从南到北圆柱的数目相同，电梯也在相同的位置，但是服务走廊四周少了些什么东西。她绝不可能今晚在黑暗里独自上楼。时钟显示九点零四分。再过两分钟，她就开车去警察局。

她刚想启动汽车，这时她从后视镜里看到拉莫尼沿着装卸码头的楼梯吃力地慢慢走下来。

“不管是谁，他一定已经离开了。”他看上去很恼火也很劳累。

“可那会是谁呢？”她简直不敢相信他似乎很冷淡。他是个该死的保安。难道他不应该始终处于防暴或类似的工作状态吗？

“无家可归的人偶尔会设法进入大楼。他们是无害的，只是找个地方睡觉。”拉莫尼用纸梗火柴点燃了没有过滤嘴的香烟。他也许不太像个保安，但他却是最厉害的。

“可他们是怎么进楼的呢？”她在大楼里四处走动的时候，没有看见破损的窗户或巨大的墙洞。

“嗬，你吃惊了吧！他们像老鼠一样。他们有他们的办法。机械管道，屋顶小窗，隧道……”

“隧道？”

“老的蒸汽隧道。它们联通市区的许多大楼。这栋大楼与整个街区相连。”

“可是我们勘测过整个地下室，并没有看见任何隧道。”

“明天我带你去看。你应该回家了。”

艾丽丝点点头表示同意，随后想起就问：“那么你呢？难道你从不回家？”

“不，每隔几周回去一次。我是所谓的全职保安。他们付工资让我睡在这里。”

“这听起来好可怕！”她没加思考就说。她并不想随意评判，但是在大垃圾桶和沉闷的寂静之间工作，她为这家伙感到可怜。

“噢，他们给我的报酬不错。”

“你不害怕吗？喏，那些非法进楼的人？”

“谁，我？”对她的关切，他似乎有点吃惊。“狗屁！我在这里已经三十年了。如果有事要发生在我的身上，那么早就发生了。”

他为她打开码头入口处的门，然后随着大门滚动着关闭，他拖着脚步返回大楼。

第十四章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四

比阿特丽斯刚要离开公寓房去小餐馆看望姨妈多丽丝，这时她听见有人敲门。她呆住了：从来没人敲过她家的门。

“谁……谁啊？”比阿特丽斯一面大声喊叫一面往后退缩离开声音。她的眼睛飞速扫视房间直至锁定一把菜刀。

“我是马科斯。”

比阿特丽斯冲到窥孔前。马科斯正站在楼梯井那里，一只脚轻轻踢着。“马科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我的意思是，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找你不难，孩子。开门吧！”

“可是……”她停顿下来，皱起了眉头。马科斯从没送她回家，工作时，比阿特丽斯给了她一个假地址。她拔掉了门闩。

“嗨，西方邪恶的女巫[1]在家吗？”马科斯推门进了房间。

“不在家，她在上班。”

“挺好的住所！”

“谢谢！不怎样好，不过……”比阿特丽斯环顾这个她称之为家的两室小公寓，不知说啥好。

“嗨，你打算穿这衣服？”马科斯问。

比阿特丽斯低头看着她的喇叭形紧身裤和腰间打结的肥大衬衣耸了耸肩。“你是什么意思？”

“感恩节你要来的，还记得吗？”

比阿特丽斯看了看时钟：中午十二点半。“是不是有点太早？”

“我家下午一点开始感恩节正餐。如果开始晚了，我们永远结束不了。”马科斯哈哈大笑。

比阿特丽斯犹豫了，她想到了多丽丝，不过她总能在回家的路上顺便去一下餐馆。“好吧。那我应该穿什么呢？”

一小时后，她俩到达了位于莱克伍德的麦克唐奈家，一个工人阶级的近郊住宅小区，就在克利夫兰的西部。住宅有个很大的前门廊，门廊的一端有个长椅秋千，另一端有两把摇椅。石头的台阶经无数次踏踩已经破损。马科斯打开前门，屋内人群唧唧喳喳的说话声飘到了门廊里。小屋里挤满了人，充满了火鸡脂油和烤南瓜的温暖味道。

马科斯拉着比阿特丽斯挤进极度拥挤的人群。姓名和面容一个接一个飞速闪过——罗达，里基，玛丽，蒂米，肖恩，帕特里克。马科斯哇啦哇啦介绍个不停，介绍了前面十人之后，比阿特丽斯放弃了试图跟上介绍节奏的努力。每张新面孔都微笑着点点头。小孩们在塞满狭长起居室的便裤和连袜裤林里钻进钻出。哭泣的婴儿在闹腾。马科斯拉着比阿特丽斯往屋子更深处走，直至抵达厨房。

磨损的餐具和箔纸裹着的盘子从一端到另一端摆满了柜台式长桌。两英尺高的一叠一次性纸盘搁在洗涤槽附近，两个女人正忙着准备感恩节晚餐。

“挤不下更多厨师啦！”年纪较大的女人没有抬头就欢快地说。

“嗨，妈妈，我要你见个人！”

马科斯的母亲在锅边抬起头来。她面容憔悴，不过，她的蓝色眼睛与她的女儿一模一样。她渐趋花白的头发像法国人那样盘绕在脑后，马科斯也经常梳成这种发型。《美化家居与花园》杂志[2]一九五零年代有一期刊登了她系围裙戴珍珠项链的专页。

“你一定是比阿特丽斯，我如雷贯耳啊！我是伊芙琳·麦克唐奈。”

“见到你很高兴！”比阿特丽斯腼腆地边说边握住伊芙琳一只沾满面粉的手。

“嗨，比阿特丽斯！我是达琳。”达琳宽松的衬衣沾染了好几处食品污迹，她的红发也成了乱糟糟的一绺绺鬈发。

“嗨！”比阿特丽斯挥手还礼并对母女俩说，“谢谢你们邀请我出席晚餐。”

“这是我们的荣幸，亲爱的！”伊芙琳满脸笑容。

比阿特丽斯惊讶地看着长桌上摆放的一长溜数不清的食物，看着伊芙琳一边搅动罐子和从烤箱里拉出薄铁盘子，一边平静地微笑。

“马科欣，请你去告诉大家十分钟后我们开始吃饭。还有，去叫你爸爸来切这只鸟。”

“你留在这里。”马科斯命令比阿特丽斯，自己推搡着穿越人群。

比阿特丽斯站在角落里尴尬地搓着双手。四方形的小厨房没有坐的地方。伊芙琳从烤箱里拎出一只看上去像史前的猛禽，将它搁在厨房中央的那块砧板上。这是比阿特丽斯所见过的最大的火鸡。这个小个子女人能够拎起这么大只鸟简直是惊人！

“我能帮什么忙吗？”比阿特丽斯问，她感到尴尬无用。

“没什么事！你是我家的客人。终于见到马科欣的一个朋友，我真是太高兴了！”

“对呀，她通常只是与老头们厮混。”马科斯的姐姐嘲讽地大笑。

伊芙琳眯起了眼睛。“达琳，宝贝，你去地下室再取些餐巾好吗？”

达琳张嘴想争辩，但后来改变了主意。她用麦克卡车麦[3]的速度离开厨房。

“你得原谅达琳，”伊芙琳挥了挥一只烤箱防护手套，“她总是有点嫉妒她的姐妹。”

比阿特丽斯笑着淡化这段小插曲。“马科斯是个难得的好朋友，她真心实意地帮助我适应银行工作。”

“噢，她在银行工作很长时间了。”伊芙琳边说边在巨大的火鸡上覆盖锡箔。她从抽屉里取出切肉刀具。“我只是希望他们搞清楚所有那些指控。这么大一个丑闻！”

“丑闻？”

伊芙琳边点头边在一根磨刀棒上磨快切肉刀。“哪个银行不保存他们寄存物品的可靠档案？整个事件简直不可思议。如果警察不介入，那将是他们的幸运。”

听到“警察”两字，比阿特丽斯几乎惊得张口结舌。

“有人在议论我吗？”一个深沉的声音问。

比阿特丽斯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轻快地走进厨房。

“嗨，安东尼。别傻兮兮的。”伊芙琳笑着责骂他。

安东尼俯身亲吻她的头顶。

“嘿，妈妈！你的这位朋友是谁呀？”他指着比阿特丽斯说。安东尼熊腰虎背，下颌四方，眉毛浓密，不过蓝色的眼睛和酒窝还略带孩子气。

“这是比阿特丽斯，”伊芙琳说着用一块抹布擦拭切肉刀，“她与马科斯一起在银行工作。我们碰巧在议论他们银行正试图搞清楚的那件丑事呢。”

“你在骚扰我的朋友吗，托尼？”马科斯在门道里说。

托尼一下转过身来，脸上再次笑容满面。“这是你的安东尼·麦克唐奈探员！”

“别睬他，比阿特丽斯。自从去年当了探员，他简直让人受不了。妈妈，爸爸不知哪里去了，我找不到，可一大帮子客人越来越焦躁不安了。”

“噢，他也许在车库里抽烟。我去把他找来。安东尼，你来把那只野兽切成薄片。”

马科斯拉着比阿特丽斯走出厨房。“走，咱们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她们推挤着走出起居室，来到前廊。马科斯在出屋的路上不知从何处弄了两杯饮料。她把一杯饮料给了比阿特丽斯，扑通一屁股坐在门廊的秋千上，随后点燃了一支香烟。

“你妈挺好的。”比阿特丽斯开始了交谈。

“对，她真了不起。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搞定这一切的。我觉得我是搞不定的。见鬼，我才不愿意干这种事情呢！”

“是的。”比阿特丽斯转向窗户。一个脸红耳赤的学步儿童正在拉扯她妈妈的头发。“你妈妈说的银行丑闻是什么意思？”

马科斯停止吸烟，耸起眉毛说：“我不清楚。她说什么啦？”

比阿特丽斯叙述了伊芙琳说起的有关寄存物品和警察的事情，尽量不让她听出好像哈洛伦先生给她任务暗中刺探她的朋友。

“哦，天哪！”马科斯摇摇头，显然很恼火。她一下喝光了她的鸡尾酒，又狠命抽烟。“我妈是个白痴！没有什么欺诈或警察调查。银行丢失了档案，我在帮助重建档案。”

“是否就是你正在与汤普森先生一起进行的特别项目？”

马科斯停顿下来，盯着比阿特丽斯的脸仔细看。“是的。几年前，我接到客户的一个投诉电话，好像银行丢失了她的贵重物品保管箱。我报告了汤普森先生，他叫我处理这个问题。整个项目有点成了秘密，因为比尔不想办公室里流言四起。”

尽管听不懂马科斯说的话，比阿特丽斯还是点点头。比如，哈洛伦先生为什么要对一个贵重物品储存的审计员感兴趣？如果整个事件是保密的，那么马科斯的母亲为什么知道得那么多？

马科斯看见比阿特丽斯又皱眉头又叹息。“我母亲是担心我有什么风流事，因为我在办公室那么多天夜晚都工作到很晚。我不得不告诉她一些事情，免得她把我送进修道院。她如此满嘴胡说，真是要命。你能保守这个秘密吗？如果比尔认为我在办公室里到处乱说这件事，他可能会开除我的。如果我帮他把这件事做好了，我甚至可能得到提升。”

“绝对保守秘密！”比阿特丽斯不敢正视马科斯的眼睛。

马科欣站起身来，把她的香烟扔到紧靠门廊边的雪堆上。她勾住比阿特丽斯的胳膊说：“太好了！我们去吃饭吧。我快饿死了！”

[1]西方邪恶的女巫：the Wicked Witch of the West，美国儿童作家Lyman. Frank Baum虚构的儿童读物《绿野仙踪》中邪恶的女巫，这里是幽默地指多丽丝。

[2]《美化家居与花园》杂志：Better Homes and Gardens，美国销售量第四的杂志，1922年开始创办，曾由美国农业部部长主管。

[3]克卡车：Mack Truck，由麦克兄弟兄弟公司生产的一种美国卡车。

第十五章

比阿特丽斯一生中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食物，一餐三杯葡萄酒和四道主食，她觉得自己的胃要胀破了。在玻璃杯和银餐具的一片叮声中，比阿特丽斯了解了梅姨妈的玫瑰花园、一位姐姐的猫咪，还有一位侄子近似疯狂的习惯。她的脸都笑疼了，她一直点头脖子都僵硬了。她低声对马科斯说她要回家了，于是就从椅子上起身。

她艰难地经过四张坐满客人的餐桌来到门口。门外前廊里的空气令人感到舒服，寒冷而又清新。她呼出一长串热气。必须得想个办法礼貌地离开聚会。喋喋不休的闲聊使她精疲力竭。再说，多丽丝也许还在小餐馆里等她呢！她有那么多问题想问姨妈。

马科斯的哥哥托尼没精打采地坐在长椅秋千上抽着雪茄烟。“美好的夜晚！”

“嗯，是的。”

“你想坐下吗？”

“噢，不，谢谢！我感觉好像已经坐了很长时间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咧嘴而笑。“我好佩服你啊，你敢于面对整个麦克唐奈家族！你是如何承受住的？”

“噢，我过得很开心啊。”她一边说一边透过热气腾腾的窗户朝里张望，寻找马科斯。她的椅子是空的。

“嗯，马科欣一定真的喜欢你。她从来不带朋友回家。”他在门廊栏杆上轻轻扣击他的雪茄烟，同时问道，“你在这里有家人吗？”

“我与姨妈一起住在东区。我真的该马上回去了。我姨妈正在上班，如果我不去祝她感恩节快乐，我会难受的。”

“呀，你进退两难，是吗？”他的酒窝又出现了。“我是说，我妈甚至还没上甜食呢！”

“哦，天哪！我可不想没礼貌。”她边说边感到一阵无奈和内疚。太阳开始在屋后落下。

“我不知道你感觉如何，不过我是再多吃一口都不行了。”他边说边拍拍他十分干瘪的腹部。他站起身来说：“我们在这里开溜如何？”

“你是什么意思？”

“留给我来处理。”他为她打开前门，轻声地说，“让我来向他们解释吧。”

五分钟后，比阿特丽斯坐在托尼没有标识的福特LTD[1]上，眼睛盯着仪表板顶部乏味的红色紧急警灯。马科斯曾不同意他们离开，不过似乎从来没人与托尼争辩，他可以随意摆平他们所有人。比阿特丽斯在脑海里已经想好星期一向马科斯道歉的说辞。

当他俩驶过雪原越过弯弯曲曲的河流时，八轨道播放器下面民用通讯频道搜索仪发出轻轻的声。

比阿特丽斯对仪表板如此感兴趣，托尼对此似乎大为惊愕。“你坐过警车吗？”

比阿特丽斯摇摇头。

“我当警察前乘过多次警车。如果你没法打败他们，那就参加他们，懂吗？”他咯咯地发笑，这使她联想起马科斯。“我说啊，我希望我妹妹不要让你卷入银行里太多的麻烦。”

“麻烦？”比阿特丽斯皱起了眉头。“你是什么意思？”

“是啊，她太爱管闲事，喜欢搅和所有人的事情。如果说我不明事理，那么我要说她应该来当这个探员。”

“你是说那些丢失的档案？”她尽量显得很随意。

“那件事以及其他许多小诡计。她总会想出许多有关城里富人家庭和他们与银行之间关系的阴谋论。你知道吗，克利夫兰第一银行是俄亥俄州东北部所有银行中储蓄率最高的。你在银行工作应该感到自豪。”他开车下了高速公路，开始向南朝小意大利驶去。“你住在北边的梅菲尔德，对吗？”

她眨眨眼，意识到她还没有告诉他们应该驶向哪里。“嗯，对。马科斯告诉你我的住址了吗？”

“不完全是。这样说吧，说过这件事。”

“说过？”

“银行里有关你住址的信息有点混乱，马科欣对此恼火极了。顺便说一下，你也许需要去查看一下。很显然，你的档案里有一处差错。档案说你住在一个餐馆或什么的。”

比阿特丽斯目瞪口呆地看着托尼。有人已经发现她在职员登记表上说谎了，是马科斯发现的。

“我告诉你她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她甚至让我在警察档案里查你。”他抚慰地朝她笑了笑。“别担心，警察局里没你的档案。”

“那样做合法吗？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嗯，那些都是公开的档案。我只是查阅比较方便而已。我还能说什么？小妹要我做的事我还能不做？！”

比阿特丽斯张开嘴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出嘴。在交通信号灯处，托尼转过头来朝向她。“别这么担心。马科斯真的喜欢你。再说了，你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他拍拍她的膝盖，仿佛此事就这么了结了。

比阿特丽斯不自然地笑了笑。“能不能让我在那边的小餐馆下车？我姨妈在那儿上班。”

托尼放慢了车速，比阿特丽斯努力放松自己。也许马科斯的打探真的毫无恶意。毕竟马科斯邀请她参加了感恩节聚会。也许她真的爱管闲事。比阿特丽斯决定改变话题。

“那么，你刚才是不是说银行与城里所有最富有的家庭都有关系？”

“对，从卡耐基到洛克菲勒，似乎他们都偏爱克利夫兰第一银行。事实上，他们中有一半人是银行董事会成员：布罗丁杰、斯韦德、马赛厄斯、瓦克尔利、哈洛伦……”

比阿特丽斯听说过洛克菲勒，但是直至托尼说了哈洛伦，其他人的名字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有些人甚至猜测卡弗利家族拥有银行的股权。”

“谁？”

“你住在小意大利，从没听说过卡弗利家族？”他耸了耸眉毛。

她脸上一片木然。

“他们是克利夫兰市依然与西西里有联系的最后一个家族，或者说我们是这样认为的。”

尽管比阿特丽斯对托尼所说的话并不太相信，但是她还是点了点头。汽车减速了，托尼将车停靠在小餐馆前面的路边，比阿特丽斯的姨妈在餐馆里做双班。托尼下车护送她到餐馆前门。

“见到你很高兴，比阿特丽斯！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他伸进自己羊毛大衣的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给我打电话。”

她接过名片，名片上印着：“克利夫兰警察局安东尼·麦克唐奈探员”。托尼是在向她提供警察保护还是在与她调情，这就不十分清楚了。“谢谢你，大警探！”她腼腆地说。

他轻轻抚弄她的下巴。“感恩节快乐，比阿特丽斯！”

比阿特丽斯手里拿着警探的名片站在那里，没有标识的警车在雪地上留下了车辙。

[1]福特LTD：Ford LTD，美国福特公司1965—1986年间专为北美生产的一种汽车。

第十六章

比阿特丽斯走进油腻闷热的小餐馆寻找多丽丝。明亮的灯光照得一切都似乎更加肮脏。零零落落的几个顾客，多数是上了年纪的男人，他们散坐在餐馆的四周，抿着咖啡，吃着馅饼。整个小餐馆只有几个骨干员工支撑着门面。后面厨房里也只有一个厨师，还有一个女招待端着一壶清咖啡一瘸一拐地四处服务。

比阿特丽斯挥手示意她停下。“嗨，格拉迪丝，感恩节快乐！多丽丝在吗？”

“啊，亲爱的！”老女人将烧焦变了色的咖啡壶搁在早餐柜台上。“比阿特丽斯！”

比阿特丽斯的笑容消失了。

格拉迪丝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领到一把椅子跟前。“我不知道如何联系到你，多丽丝进医院啦！”

“什么？发生什么事啦？”比阿特丽斯的脸刷的白了。

“哦，宝贝！”格拉迪丝拍拍比阿特丽斯的手。“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前一会儿还是好好的，过一会儿我们就发现她倒在了地上，救护车来了，把她送到大学医院去了。米克跟着去了，两小时以前。”

格拉迪丝在解释，她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远。比阿特丽斯一屁股坐在了午餐柜台边的一个搁脚凳上。

“我来帮你叫一辆出租车，那样你就可以去医院了。”格拉迪丝拍拍她的手。

比阿特丽斯也许点了点头，她吃不准。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少分钟，呆呆地望着地板，直至格拉迪丝扶她上了一辆出租车，给司机付了车费，让他送她去急救室。小餐馆室外冰冷的空气冻得她直眨眼睛。

她转身面向格拉迪丝，打起精神轻声地说：“谢谢你！”

急救室里乱哄哄的。每个座位都被人占了。人们只得靠墙倚着。不知什么地方一个婴儿在啼哭。一个女人紧紧抓住手上裹着的一条红色的湿毛巾。一个男人坐着，脑袋捂在双膝之间。问询处前五个人排成长长一溜。比阿特丽斯也排队等候向护士询问，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双脚。

当她终于排到问询处前时，护士正忙着在写字夹板上书写什么东西。“呃，对不起，我要找多丽丝。我想是一辆救护车把她送到这里的。”

“她入院了吗？”护士问，连头都没有抬起。

“我也吃不准。他们说是救护车送来的。”

“那你得去住院处询问。出那些门，往那边走两个路口。”护士用铅笔指着路说。“下一个！”

比阿特丽斯想抗议，但她的眼睛已满是泪水。她离开问询处，奔跑着离开候诊室。到了医院外面，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她倚靠在一根灯柱上，哭得浑身发抖。

“小姐，你还好吗？”一个声音问。

比阿特丽斯懒得抬起头看谁在说话，而是挥手让他们离开；她用颤抖的双手擦拭泪流满面的脸膛，沿着人行道跌跌撞撞地走了。

多丽丝被送到了重症监护室。服务台后面的女士指引比阿特丽斯去了电梯口。她到达五楼，找到了另一个服务台。

“我——我的姨妈今晚被救护车送到这里了。她在工作时晕倒了。”

夜间值班护士抬头看着比阿特丽斯红肿的眼睛和弄污的睫毛膏，她的脸色温和了些。“她叫什么名字？”

“多丽丝·戴维斯。”

“让我去看看能否找得到。”护士走开了，留下比阿特丽斯独自一人在重症监护室等候厅。比阿特丽斯能够听见服务台后面机器微弱的嗡嗡声和嘟嘟声。空气里飘浮着工业清洗剂和尿液似的味道。一想到多丽丝在那里过夜她感到一阵恶心。她倒进一把椅子，来回摇动起来。

她压低嗓子哼了起来，“低声——说——再见……别哭泣……快快睡，我的小宝贝……醒来时，你会有……所有漂亮的小马驹。”

这是她成长的摇篮曲。她记不起有人曾给她哼过这首曲调，但这事一定发生过。她也记不起自己是几岁开始哼哼这个曲子的。

护士终于回到了等候厅，手里拿着某样东西。那是多丽丝的手提包。护士将包放在总服务台，然后走了过来。比阿特丽斯停止了呼吸。她确信多丽丝死了。

“你姨妈中风了。”

无菌服务台上的手提包是希望的结束。比阿特丽斯感到自己的心在往下沉。

“她处于昏迷状态，”护士继续说，“麦克哈蒂大夫下班回家了，不过他明天会来医院回答你可能提出的任何问题。”

昏迷。这个词慢慢地印入她的脑海。她深深吸了口气。多丽丝没有死。“我能见她吗？”

护士领着比阿特丽斯穿过两边都是玻璃门的狭窄走廊。他们来到右边的最后一扇门，护士嘎吱推开了门。屋里，一个女人一动不动躺在一张洁白的床上。各种管子在她的鼻子和右手臂上输入导出。比阿特丽斯几乎认不出躺在轮床上的躯体，可那是多丽丝。比阿特丽斯倒退着走出敞开的房门，她用手捂住嘴巴摇摇晃晃地走向等候厅。当她快要走到电梯的时候，护士的叫喊声止住了她的脚步。

“等一等！别忘了她的手提包！”护士喊道，同时将棕色的提包送到比阿特丽斯的手里。“我们不建议把这样的私人物品留在医院里。我们不能为这些东西负责。”

比阿特丽斯紧紧抓住提包，独自步行半英里回家。她爬上山岗，冰冷的北风吹透了她的衣服，但是她几乎没有感觉到寒冷。终于到达了公寓房，她开门入内，一下子倒在长沙发上，手里依然紧攥着多丽丝的手提包。皮包柔软陈旧。

她的目光环顾房间。现在怎么办？现在她打算做什么呢？她将提包扔在咖啡茶几上——提包落到了地上，里面的东西全都掉落出来——七美元，缠满白发的梳子。姨妈的库尔牌香烟[1]还剩半包，而且已经褶皱。她把那盒香烟放到鼻子前，闻闻香烟的味道。她的眼睛再次热泪盈眶。

她伤心地拿起姨妈的钥匙链，将它攥在手心里，仿佛她握住了多丽丝的手。在医院里她没有碰触姨妈的手，而是逃离了。

比阿特丽斯紧握几个钥匙直至手指生疼。她认识家里的房门钥匙和地下室洗衣房钥匙，猜想另一个钥匙一定是工作上用的。这最后一个钥匙很奇怪，它比其他钥匙小而精致，显得比较陈旧。她把钥匙反过来，看见上面有数字：“547”。她盯着钥匙看，直至合上红肿的眼睛。

[1]库尔牌香烟：Kools，一种薄荷味居多的香烟，壳子常呈绿色。

第十七章

星期一，比阿特丽斯走进办公室，依然昏昏沉沉。医生给她作了长时间的解释，什么破裂啦，抽烟啦，运气不好啦等等，对于这些解释她几乎都弄不太懂，只知道多丽丝可能永远不会再醒来。

“你的脸色很难看！”马科斯嘲弄数落她。“昨晚外出喝酒啦？”

比阿特丽斯不敢说话。她的眼角处泪珠在闪动。她不能在工作时哭泣；在这种时候，她不能再丢了工作。房租、账单、食品等等全部要由她支付，独自一人支付。一颗泪珠从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去盥洗室见我，现在就去！”马科斯命令道。

比阿特丽斯顺从地去了。她走进一个马桶间坐了下来。她记不清上次她是什么时候进餐的。

马科斯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嗨，你怎么啦？”

“我姨妈进医院了，她中风了。我……我不想说这件事。”

“什么时候出的事？”

“感恩节。你哥哥放我下车后我才得悉。”

“我的天哪！对不起，我能帮什么忙吗？”

马科斯的脸上露出了真诚关心的神情。这种情景使比阿特丽斯哭泣起来。马科斯是她姨妈中风之后第一个向她伸出援助之手的人。护士们都很冷漠，医生说她姨妈的病情时好像她是一辆出了毛病的汽车。她用双手捂住了脑袋。

马科斯递给她手纸擦拭眼泪。“我们得让你离开这里。乘电梯去楼下大堂。五分钟后我在那里与你碰头。”

“可是那个……”

“让我去对付坎宁安。你这种样子不能让她看见，快走吧！”

比阿特丽斯点点头。她站起身来，两腿颤抖，在镜子里照了照自己红肿的脸庞。马科斯是对的，她不能这样回办公桌去。

五分钟后，马科斯笑嘻嘻地走出电梯。“今天感觉老坎宁很慷慨。我俩今天都放假，帮助你处理一下家庭悲剧。上帝啊，看上去她自己也要哭了。喝一杯怎么？看样子你需要来一杯。”

只要不再孤独一人，比阿特丽斯去哪里都无所谓。她跟着马科斯出了前门，走上街头前往酒吧。

卡米歇尔在售酒柜台里，准备开始一天的生意，这时马科斯连续重重地敲击玻璃门。门锁了。“戏剧酒吧”上午十一点才正式开门。“美女们！”他在门里面欢快地招呼，“你们有事吗？”

“快开门，卡米歇尔！我们有急事。”马科斯高声喊道。

“可你是知道的，酒店开始营业我才能为你们服务。否则警察会给我找很多麻烦的。”

“我的哥哥和我的父亲坚决要求你开门，”马科斯硬是推门进入酒吧。“给我们拿两杯杜松子利口酒[1]。”

卡米歇尔停下来想了想马科斯的说辞，最终点头同意了。马科斯把比阿特丽斯拉到一个火车座，让她坐下。“把一切都告诉我。”

卡米歇尔很快端来了饮料，马科斯将一杯酒推给比阿特丽斯。比阿特丽斯长长地慢慢地抿了一口，随着烈酒热辣辣地咽下喉咙，她微微喘了一口气，随后又呷了一口，心里的话全都倾吐了出来，从她搭乘托尼的警车，到医院里发出嘟嘟声的机器。马科斯倾听着，不时递给她手巾纸。

“随后他们叫我把她的手提包拿回家，因为放在医院不安全。手提包在医院不安全，可是我希望离开的是一个健康的人，一个手提包没有一个……人重要。”比阿特丽斯说着泪水再次如泉涌一般。

“手提包当然没人重要。”马科斯拍拍她的手。她已经喝完了自己的酒，于是挥手招呼卡米歇尔过来续杯。“那么你有没有在里面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在哪里？”

“手提包里。”

比阿特丽斯怀疑地看着马科斯。这是一个完全不妥当的提问，甚至有点恶意，但又似乎问到了点子上。哭了一个小时，突然来点幽默，比阿特丽斯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知道吗，我发现了某种有趣的东西。”她从自己的提包里取出了姨妈的钥匙链，将它放在桌子上。“这上面有一个非常奇怪的钥匙。”

“这是一个贵重物品保管箱的钥匙。”

“你怎么知道的？”比阿特丽斯拿起钥匙，再次仔细观察它。

“噢，钥匙上有箱子的号码，它是我们银行的。你看，上面刻着‘克利夫兰第一银行’。”

“我在想为什么多丽丝姨妈会有一个贵重物品保管箱。”比阿特丽斯眯起眼睛再次阅读钥匙上微小的刻字。她真正想知道的是这个钥匙与她在姨妈梳妆台底层抽屉发现的那些奇怪的信件有什么关系。

“噢，你会吃惊的。人们把各式各样的东西放在保管箱里。现金、珠宝、法律文件，应有尽有。”

“什么样的法律文件？”比阿特丽斯比较肯定她姨妈没有钱也没有珠宝。

“我不知道。遗嘱，出生证，契约证书，医院档案，诸如此类的东西。”马科斯耸耸肩膀。“我与比尔一直在做的就是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比阿特丽斯摇摇头。她不知道的事情有那么多。

马科斯又点燃一支烟。“贵重物品保管箱。人们不再支付保管费，他们把它们忘记了，或者他们病了或死了，银行保管这些人的东西处于两难境地。”

“那么银行如何处理这些东西呢？”

“呃，依据法律他们必须保管五年，然后如果没人来认领保管箱里的东西，银行就应该把一切移交给州里。”

“那么州里如何处理它们呢？”

“他们出售这些东西，保存现金。他们应该保留记录，以防最近的亲属前来索取，但是几乎没人前来索取。太折腾了！”

“这太可怕了！”比阿特丽斯用酒吧的餐巾擦了擦鼻子。“如果人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想要回他们的东西，那将会怎么样？”

“几年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马科斯瞪大了眼睛说，“大约是四年前吧。有个小老太拨通了我的电话，想知道她儿子婴儿时代的鞋子以及其他一些东西哪里去了。这件事花了我极长一段时间才从比尔嘴里得到了直白的回答。当我终于告诉那个小老太州政府可能把鞋子扔了，她永远失去那双鞋子的几周后，老太来到银行，威胁说要把银行关了。她宣称俄亥俄州从来没有听说过她或者她的保管箱。她要把这事捅到新闻界去。你真应该亲眼目睹一下！你能听见她在比尔的办公室里尖声喊叫，清楚极了！”

“后来发生什么事啦？”

“什么也没有，”马科斯说着用一根小红麦管搅拌她的鸡尾酒，“我们再也没有见到那位小老太。我觉得有点奇怪，你知道吗？我决定去寻找她。”

比阿特丽斯坐着等待马科斯继续说。终于她问：“你找到她了吗？”

“她死了。交通事故。”马科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你知道吗，我总觉得这件事不对头，老太来银行吵闹大概两天后事故发生了。事情似乎，喏，很蹊跷。我对托尼说过这件事。我努力敦促他启动调查。他认为我疯了。当然，那时他还不是一个专职警探。”

“什么？你认为银行与这次交通事故有牵连？”比阿特丽斯的声音降低到几乎是耳语，尽管酒吧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顾客。马科斯耸耸肩膀，用力扯了扯她的一绺黄铜色的鬈发。

“就在那个老太离开后，我从来没有见过办公室这么安静。银行召开了各种各样的会议。几位副总裁下楼来，在比尔的办公室里待了很长时间。那天结束的时候，比尔的模样像见了鬼似的。而托尼认为我只是在胡乱猜想。”

“你曾经对比尔说过你的想法吗？”

“天哪，没有！不过我的确提出了很多问题。他说我表现出了‘主观能动性’。第二天，他决定让我参与一个新的项目。打那以后，我一直在审计贵重物品保管箱。”当比阿特丽斯茫然地看着她时，她补充说：“喏，就是给保管箱的物主打电话，核查记录，诸如此类的事情。”

“这件事为什么要如此保密？它听起来并不那么神秘。”

“噢，比尔说他想对此事保密，那样存储办公室就不会发觉他们正在被审计。”马科斯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此外，偶尔我会发现存储记录遗失了。”

比阿特丽斯点点头。马科斯的母亲在感恩节聚会上提及过遗失档案的事情。不知怎的，她无法摆脱多丽丝卷入所有这一切的感觉。她所发现的信件有关一个贵重物品保管箱。另外，她记得马科斯的哥哥说过：马科斯应该来当警探。“是否有可能让我看一下我姨妈的保管箱里有什么东西？”比阿特丽斯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点过分，于是就补充说，“我根本不会从箱子里偷东西，不过，也许里面有遗嘱……或某种她需要的东西。”

“不行，不合法的。她依然活着的时候是不行的。”马科斯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咧嘴而笑。“不过，规定有时是可以通融的。”

[1]杜松子利口酒：gin rickeys，由杜松子酒、伏特加、柠檬汁、苏打水和冰混合而成的一种鸡尾酒。

第十八章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日，星期一

艾丽丝进屋后随手关上了房门，将头靠在墙上。多漫长要命的一天啊！她把野外工作包撂在门厅，拖着脚步走进厨房，去找点东西吃。她直至撕开一纸盒剩下的中国食品才打起精神去瞧瞧电话答录机。她转动着眼珠，按下按钮，咕哝着说：“又有什么事，妈妈？”

“艾丽丝？艾丽丝，你感觉好些了吗，宝贝？给我打个电话。我替你担心！”

抹掉。

艾丽丝叹了口气，脱掉满是灰尘的衣服，听见什么东西当啷一声掉落到地上。这是她从一个秘书遗弃的办公桌里拿来的钥匙。办公桌不是被遗弃的，她纠正自己。苏珊娜·佩普林斯基和她所有的同事都被锁在大楼外面，事先没有得到任何告示。

她捡起钥匙，放在手里颠了颠。有一千多扇小门的狭长地下金库从她的脑海里闪过。小门都是锁着的。拉莫尼说过其中许多保管箱里仍然装满了东西，因为二十年前银行在出售的时候遗失了万能钥匙。但是钥匙是如何丢失的呢？你怎么会丢失整个金库的钥匙呢？公众为什么不要求钻开所有的保管箱呢？她翻来覆去地看那把钥匙，穿着内衣内裤躺在长沙发上。不管是谁拥有这把钥匙，他也许丢失了547号保管箱内某些珍贵的东西，某种小东西永远被锁了起来，被遗忘了。

也许甚至没人记得丢了什么东西。除非你知道一把钥匙是开哪把锁的，否则它毫无价值，她边想边用一个手指在钥匙齿上滑动。这使她想起了多年前的某个时候，她偷翻了父亲最上面的抽屉，发现了一个装满钥匙的旧皮夹。艾丽丝花了数月时间试图破解它们的用途。没有一个钥匙可以打开房子或汽车。她父亲从不带这些钥匙去上班。即便他出差离家好几周，那些钥匙也从不离开那个抽屉。尽管只有八岁，她却想象出一百种稀奇古怪的情节来解释这些钥匙，什么秘密房间啦，埋藏的珍宝箱啦；不过无论她如何努力寻找，这些钥匙根本打不开一把锁。她永远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窥探行为，也没勇气问及这些钥匙。最后，她放弃了寻找，改变兴趣去玩其他东西，不过她看父亲的眼神不再一样了。父亲锁藏了某样东西，某样不管她如何努力也永远看不见或摸不着的东西。

艾丽丝在几个手指间玩转547号钥匙。这把钥匙有个秘密。没人会把一把贵重物品保管箱的钥匙放在抽屉里，然后忘记了它。如果这把钥匙不重要，那么它的主人根本就不会租用一个贵重物品保管箱。它不应该被遗忘埋没在大楼里；遗忘在一个墓地里，她纠正自己。据卡米歇尔说，这栋大楼是个墓地。

一想到大楼里四处游荡的手电灯光，她啪的把钥匙拍在咖啡茶几上，然后点燃另一支香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真不关她的事。她吹开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她的目光从灰尘扑扑的电视荧屏移到角落里空白的画布，再回到茶几上的钥匙。

“做你想做的事情。”这是埃莉的建议。

去他妈的！她重新捡起钥匙，踏着重步走进厨房去寻找她的电话簿。电话簿埋没在她从来没有使用过的那个汤罐底下的一个碗柜里。她费力地将厚厚的电话簿从碗柜里拿出来，啪的一声放在地上。苏珊娜·佩普林斯基不是一个死鬼。

电话簿上列了三个佩普林斯基——迈克尔、罗伯特和S。她瞥了一眼电炉上的时钟，发现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她母亲要发火了，不过不管怎么她还是决定试着拨个电话。

她提起电话先拨了S.佩普林斯基，电话响了三下，一个年轻女人接了电话。

“喂？”

艾丽丝清了清嗓子，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说什么。“嗯，喂……呃，你不认识我，不过我在寻找苏珊娜，苏珊娜·佩普林斯基。你认识她吗？”

“认识的，她是我的伯母。”

“你能告诉我怎么才能联系到她吗？”艾丽丝很客气地问。她的心在飞快地跳动。实际上她已经寻找到苏珊娜。听见了吗，卡米歇尔，她心里在想。不存在什么死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我偶然发现了她的一样东西，”艾丽丝说，而且心里明白她需要提供更多信息。“我想我偶然发现了她的钱包。”她憎恨说谎，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她不想对任何人泄露任何有关钥匙的情况，苏珊娜除外。也许也是因为她偷了这把钥匙，她责备自己。她将如何解释这件事情呢？

“请等一下。”女人放下电话，艾丽丝听见女人在高声叫喊：“苏西伯母！你丢钱包了吗？你的钱包？……你的钱包！”很显然，苏西耳聪。过了一会儿，那个恼怒的声音说话了：“来，你为什么不亲自跟她说呢？”

一个更加年老刺耳的声音在电话里急促地说：“喂？”

“苏珊娜？你是苏珊娜·佩普林斯基吗？”艾丽丝对着电话高声喊道。

电话那一头传来一声高嗓门的尖叫声。“该死的助听器。”女人小声而含糊不清地说，她的声音远离话筒。随后她说：“对，我是苏珊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你打电话太晚了！”

“对不起，夫人。我知道时间很晚了，不过我想我偶然发现了你的一样东西。”她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说辞，最后终于决定说什么了。“你好像曾在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工作过？”

“是的……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对不起！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是我最近在旧楼里工作——喏，尤克利德大街1010号那栋大楼——我发现了某样奇怪的东西。”艾丽丝停顿了一下，随后说，“在你的办公桌里发现的。”她猜想这个女人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乱翻她的东西不会太客气的。

“某样奇怪的东西？”女人边说边咳嗽了一会儿。“你在说什么呀？”

“我发现了一把钥匙，我想它也许属于你。你曾在银行租用过一个贵重物品保管箱吗？”

“贵重物品保管箱？你在开玩笑吧？那时我甚至没有一个银行账户。我要一个贵重物品保管箱派什么用处？”一阵长时间的沉默，随后她小声抱怨说：“听着，我不知道那个姑娘对你说了些什么，不过我从来没有租用过保管箱。”

艾丽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对不起，什么姑娘？”

“我对她说过的话，现在对你再说一遍。我永远不会把我的钱托付给那些骗子！”话筒里传来了吐烟的声音，“我是对的，你知道吗。那些杂种深更半夜把门都用链条锁了起来。人们不得不向联邦政府请愿，只是为了从办公桌里取回他们的私人物品！我说那个阿利斯泰尔和那些骗子将罪有应得！”

艾丽丝从杂物抽屉里抓起一支笔，开始在一张过期的披萨赠购上潦草地记录：“什么姑娘？/阿利斯泰尔将罪有应得/请愿联邦政府。”

“你也回大楼取你的东西了吗？”艾丽丝咬着笔问。

“取什么东西？我对你说过了，我不在银行存放任何东西。”

这么说来，这把钥匙结果不是苏珊娜的。

“对不起，刚才你说你对别人说过这件事啦？”

“我没在说什么。那个姑娘是疯了。深更半夜像这样给我打电话。”

电话背景里有个声音在不耐烦地说话。艾丽丝没有太多时间了。

“谁在深更半夜给你打电话？你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我没有疯，知道吗。”电话听筒里传来更多吐烟的声音。

“当然没疯。她是谁？她也在银行工作？”艾丽丝追问。

“是审计部那个小东西。比阿特丽斯·贝克。顺便说一下，别相信她说的任何话。她是个说谎的人。”

第十九章

整个夜里，苏珊娜的声音在她耳朵的深处尖叫着。也许苏珊娜对这把钥匙一无所知。不过，艾丽丝一问起钥匙，苏珊娜说起话来就像一个偏执多疑的疯子。艾丽丝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头脑里反复思考着这件事，直至只留下一种想法——谁是比阿特丽斯·贝克？

第二天，艾丽丝几乎准时到达尤克利德大街1010号的后门。她按下按钮，将她缺乏睡眠的脑袋靠在石头墙壁上。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半夜里所有戏剧般的事情——手电光、钥匙、保管箱——似乎都很荒唐可笑。大门、人行道、街道——一切都显得完全正常。

像平常一样，拉莫尼没有露面就开了大门。艾丽丝泊好车，坐着抽烟，考虑先做什么。首先，她想跑上十五楼，去看看昨夜手电光四处移动的地方，但是她不敢保证自己有那种勇气；其次，三楼缺少个开间，她想集中精力解决这个问题；第三，拉莫尼有关地下室隧道的说法更具诱惑力，他对这件事明显更有兴趣。她还不知道保安日日夜夜都在这空荡荡的大楼里度过。

是父亲在她头脑里的声音为她作出了决定：不管拉莫尼和大楼多么有趣，她还是要工作第一。她泄气地叹了口气，从那个她用来装可怜巴巴的几件工具的旧健身包里找出三楼的平面图，将图固定在写字夹板上。星期一前，布拉德需要拿到下面七层的简图。她大步登上装卸码头的楼梯，走进服务走廊。

艾丽丝使劲拉开三楼的大门，然后举步折返。她慢慢地清点圆柱的数目，从东面的墙壁开始，慢慢向西面清点。圆柱的数目是吻合的，窗户的数目也是吻合的。

图书馆里一切都乱了套。窄长的图书馆占据了三楼的西侧，宽只有二十五英尺。她再次测量了整个房间。若与二楼相一致，那么三楼应该实实在在有三十五英尺宽。图书馆没有任何窗户，因为银行大厦的西侧毗连旧的克利夫兰圆形大楼；这里是一堵共有墙。艾丽丝从提包里找出二楼的平面图。依据她的草图，下面二楼的外墙比她正倚靠的三楼墙壁再向西外延十英尺。

她一边查阅草图一边用铅笔敲击墙壁；墙壁听上去是空心的。她再用拳头用力重击，墙壁绝对不是旧木板条和灰泥，听上去像建在壁骨上的干砌墙。她上上下下仔细查看整个房间的墙壁。墙壁无缝。墙壁被油漆成棕黄色，悬挂了一排白人老头的大幅肖像：瓦克利先生、布罗丁格先生、马赛厄斯先生——每隔十英尺就有一幅肖像，每幅肖像配有金色小名匾。艾丽丝沿着西墙来回走动，这些肖像的眼睛始终盯着她。一排又一排的图书，她还是找不到一扇门、一扇窗或者一扇检修窗。

艾丽丝放弃了对图书馆的彻查，走向大楼正面西北一侧的角落办公室[1]，琳达·哈洛伦的办公桌依然空荡荡地摆在那里。艾丽丝数了数窗户，核对了她的几张平面图。少了一扇窗户！为了确凿起见，她又数了一遍。她走到办公室的西墙，用力重击，声音听起来就像图书馆的墙壁，墙壁用难看的护墙板覆盖，可是却没有缝隙。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书橱，高八英尺宽四英尺。

艾丽丝走到书橱跟前，用一只脚轻推，它几乎纹丝不动。实心栎木，她心想。她朝书橱和护墙板之间极小的间隙里窥视，除了一个阴影外什么也没有看见。艾丽丝低头看着绿色的长绒粗呢地毯，然后再退后几步抬头看书橱。她根本没有办法移动它。她检查了空空的木头书架，做了一些快速的心算。书橱前面有那张沉重的木头办公桌和一对皮座椅，它们都看上去相当昂贵。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绕过办公桌，将两把皮椅挪开。

巨大的书橱光脱脱毫无防护地靠着墙壁。没人会惦记你，她心想。她眯起眼睛直至几乎闭上，并尽可能高地向高处伸手，同时将一只脚抵住墙壁，然后用力拉，庞大笨重的木书橱嘎吱嘎吱地缓慢离开它的承座，开始倾侧；随后它靠着橱边支撑摇摇欲坠，终于这个家具中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地。木头破裂成许多碎片或者爆裂开来。书橱哗啦砸到办公桌的一角，倾覆在地，艾丽丝感到地面在颤动。她蹲伏着，举起双臂护住自己的脸膛，以挡住木块碎片。她几乎预料拉莫尼会举着手枪冲进房间。当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她紧张得傻笑出声，并掸去衣服上的灰尘。

她转过身来，真切看见了书橱背后她所希望发现的状况。它是一扇门。它深色的木头与周围的护墙板完全一致。她试了试青铜的门把，门把是锁着的。她从口袋里掏出布拉德几天前给她的万能钥匙，将它插进门锁，锁纹丝不动。为了确定，她又试了试。

什么地方一定有一把钥匙。她决定再次试试琳达的几个抽屉。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她摸索了每个抽屉的内侧，以寻找钥匙。她只找到了两个回形针和一个图钉。她砰的使劲关上抽屉，沮丧地坐进琳达的椅子。她怒视着损坏的书架，随后又瞪着眼睛看着办公桌。书橱倒下时给木头桌面留下了伤痕，不过桌面有点让她感到异样。桌子看上去与前天完全一样——巨大、沉重、空无一物。当她用一只手撸过桌面时，她一下子呆住了，因为她意识到是什么出了差错：桌面上没有一点灰尘！她盯着她写过“洗掉我”三字的地方，她写的字已被完全抹去。木头桌面露出了原来的样子。她迅速环顾整个房间，办公桌成了房间里唯一不积满灰尘的东西。

她一下子从座椅上蹦了起来，有人来过这里。有人看见了她在灰尘上写的字。她奔出办公室，来到走廊里，仿佛那个罪犯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擦灰尘的抹布。她静静地站着，洗耳静听地倾听寂静的四周。十五楼四处移动的手电筒在嘲弄她。

也许那是拉莫尼干的，她自言自语。她强迫自己慢慢地呼吸三下。巡查大楼是拉莫尼的工作，如果他想随意打扫卫生，这是他独有的权利。也许他患有强迫性神经官能症，也许他是疯了。

“喂？”她对着走廊高声喊叫。“拉莫尼？”

没有回应。她再次静心倾听脚步声或者疯子气喘吁吁的声音。如果这个楼面上有任何其他人与她在一起，她能够听见他们。浓浓的寂静笼罩着一切。

艾丽丝转身回到琳达的办公室和那扇暗门。至少她发现了缺失的楼面。她在三楼平面图上画了一个宽十英尺长五十英尺的空房间，标明了门的位置和琳达书橱后面缺少的窗户。这个空房间与图书馆一样长，后面与紧急楼梯相连。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平面图，书橱隐藏那扇门毫无道理。书橱即便是空的也是相当重的。她怀疑琳达到底是否知道这扇门的存在。艾丽丝眯起眼睛，集中注意力看这个秘密房间与紧急楼梯相连的地方。也许她漏绘了什么。

拉莫尼也许有开启神秘门的钥匙。她也需要问他擦灰尘的习惯，不过，她不知道如何找到他。苏珊娜的办公桌上有一架电话机。她拎起电话，不出所料电话是不通的。

艾丽丝拿起一个缺了口的咖啡杯，心里想起了她与那个用此杯喝咖啡的女人之间的交谈。一个年轻姑娘深更半夜打电话给苏珊娜，询问有关贵重物品保管箱的事情。她的名字叫比阿特丽斯·贝克。

艾丽丝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走进了文档室。在标明“Ba-Br”的抽屉里，比阿特丽斯·贝克的档案白纸黑字就在里面。艾丽丝将马尼拉文件夹抽出来，急速翻开。第一页满是数百个小勾号和圆圈。这是某种写字的方法，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页又一页看上去都很相似。“这是什么玩意？”艾丽丝轻声说。文件夹里没有一九七十年代的大头照，没有雇用记录，整份档案里没有比阿特丽斯的任何资料。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个深沉的声音责问道。

艾丽丝吓得放声尖叫起来，她的手臂猛地撞上了打开的抽屉。她转过身来朝向那个声音，挥舞她的“玛格南”手电筒，随时准备将它投掷出去以自卫。来人是拉莫尼。

“天哪，拉莫尼！你不能这样偷偷摸摸地走近我！”她把比阿特丽斯的档案夹在手臂底下。“有事吗？”

“我说了，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听起来好像你在把这地方拆个七零八落。你会唤醒被罚入地狱的死鬼的！”

当拉莫尼提及“死鬼”的时候，艾丽丝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后，她意识到拉莫尼说的是几分钟前书橱倒地的那声巨响。“噢，我不得不移动一个书橱。”她挥挥手好像那是小事一件。拉莫尼不满地嘟哝了一下，她急匆匆走过他身边，急于想改变话题。她拿起写字夹板，将比阿特丽斯的档案塞在她的笔记本底下，好像档案本来就在本子底下。“事实上，你来我是很高兴的。有扇门我需要帮帮忙。它在这边。”

拉莫尼跟着艾丽丝绕过苏珊娜的办公桌，走向琳达的办公室和毁坏的书橱。

“你为什么不来叫我帮忙？”他生气地看着倾覆的书橱，然后回头再看看艾丽丝。

艾丽丝做了个怪相，举起双手说：“呃，我想我认为没人会在乎。”

拉莫尼摇摇头，艾丽丝的脸上挂了歉意的微笑以掩饰自己的过失。重要的事情是拉莫尼不要再追问她在档案室里翻找东西或她刚才偷窃的文件夹。比阿特丽斯·贝克的名字正在她的笔记本底下探头探脑呢！她调整了自己的草图以掩盖偷窃的文件。当她看着那张一尘不染的办公桌的时候，她的心还在飞速跳动。现在她不能询问有关书桌灰尘的事情。这个问题会显得很唐突。拉莫尼也许已经认为她是个怪人了。她转而指着那扇门说：“我很想知道那扇门里面是什么？”

“噢，它只是个盥洗室。”拉莫尼摸索他的钥匙。

“盥洗室？”

“那时候，所有的角落办公室都有盥洗室——‘经理盥洗室’——那样的话，大亨们就不必与普通职工一起上厕所啦。”他从他的一个大钥匙圈上抖出一把钥匙，试着插进球形把手，钥匙不匹配，他又试了好几把钥匙。

“不过他们为什么要在门的前面放一个书橱呢？”

“谁知道啦？也许门坏了，他们决定不再修理它。”拉莫尼又试了一把钥匙，随后退后几步离开了那扇门。“钥匙不匹配，他们封了浴室之后，一定换了锁。要知道，在混乱之中，像这样的小东西就丢失了。”

艾丽丝又重新核对了三楼的草图，她皱起了眉头。她把草图展示给拉莫尼看，然后问：“所有这些空间怎么可能只是一个盥洗室？”

“这不是的，”拉莫尼指着草图回答，“这是盥洗室。这是机械管槽。这是冷气回行管道。”他用指尖勾画出各种不同的空间。

艾丽丝点点头，感觉自己的傲气顿时全消。她没有想到那些机械管道。拉莫尼比她更加了解一个大楼的布局。

“你想不想去看一下这个盥洗室楼上的盥洗室？也许它们是相同的。”

“不用了，这就可以了。反正接下去我也要朝那里走。谢谢你，拉莫尼！”艾丽丝默默发誓，不要再试图充当业余警探，而是要集中精力当好一名平庸的工程师。拉莫尼开始拖着脚步往回走，去鬼知道什么地方消磨他的时光。“嗨，拉莫尼？”

拉莫尼转过身来，他皱起了眉毛。

“你……”下面的话“擦桌子啦？”梗在了她的喉咙里。这样问听起来会很蠢的，她已经感到够蠢的了。“算了。”

拉莫尼摇摇头，回头沿着过道走了。艾丽丝仔细地倾听，牢记每一步的声音，直至紧急出口的门响亮地“嘎吱”关上。

这天早上的剩余时间，艾丽丝用来绘制四楼的核心平面草图。她小心翼翼地画出外墙、走廊、电梯、厕所、标志性楼梯，以及西南角上的紧急出口楼梯。她决心不再犯更多的错误。她把圆柱数了两次。一切都与三楼相一致。她自我感觉很满意，认为没有漏画楼面的任何部分，于是她停止工作，活动活动身子。

各种蓝图正在汇集起来，不过这一切似乎都将是白忙活。根据布拉德的说法，这栋大楼也许会被拆除，里面所有隐藏的谜一般的东西也将随之一起消失，没人会知道这里曾经真正发生过什么事情。那个思念547号保管箱的小老太也许死了并且被埋葬了。

艾丽丝沿着长长的过道朝西北角缓缓走去，那里，在琳达办公室的上面也有一个办公室。过道尽头的那扇门上挂着“档案室”的牌子。它的后面是一个预留的办公区，与楼下的人力资源部相似。要不是那厚厚一层灰尘和角落里枯死的植物，今天也许只是又一个平常的工作日，办公室等着工作人员的到来。

艾丽丝在服务台跟前停住了脚步。台上有一个杯子，里面装满了各种笔；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每个人都穿着彩格呢衣服，一张张黄皮肤的脸都从仿金相框里注视着艾丽丝。别惊动死鬼！艾丽丝在打开一个抽屉的时候告诫自己。抽屉里满是大的橡皮图章。有一个图章刻的是“卷宗”。另一个是可以调整的图书馆印戳，秘书可以调节日期——印戳上的日期是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它已经凝结在红色的印泥之中，倒着读它的刻文是“内部传阅”。她放下印戳，把目光聚向角落办公室。

办公室门上还挂着一块小牌：“约翰·史密斯”。艾丽丝一下推开房门，朝里看了一眼。屋里的窗帘全都拉了起来，四周墙壁是暗色的。她试了试电灯开关，但是灯泡烧坏了。艾丽丝摸索着走到一扇窗户跟前，拉开窗帘，二十年积聚的垃圾像雨点一般飘落在她的头上。她打着喷嚏，猛拍衣服，发现自己处在一间摆满文件柜的房间。这些文件柜沿墙一字排开，房间中央也成群块摆放。灰尘在艾丽丝脑袋的四周一闪一闪地飘落，她眨巴着眼睛透过灰尘看着迷宫一般的公文柜。

“这都是些什么呀？”艾丽丝低声说。

所有的抽屉都没做标记。她拉开一个抽屉。里面塞满了马尼拉文件夹，每个文件夹只用奇形怪状的符号标注。她看了一些标签——“！！@%”，“！！@^”，“！！@&”。她抽出一份标着“！！#%”的文件夹并且将它打开。夹子里的文件因年代久远而泛黄，上面记满了各种各样的结算数据。每页的右上角都打印了“KLWCYR”。在右下角，她发现了“！！#%”。

艾丽丝将文件夹硬塞回抽屉，并使劲地将它关上。她还要干活呢，她提醒自己。她浪费不起更多的时间。艾丽丝取出卷尺，画了这个房间的草图。她摸索着走到背面的角落，宽慰地发现那里没有一个巨大的文件柜挡住通向经理盥洗室的门。一天里她毁坏的家具够多了。她抓住铜质的小门把，这个把手与琳达人力资源部办公室的一模一样，门把转动了。

盥洗室内，阳光从北窗户照射进来，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面巨大的镀金镜子悬挂在瓷质洗脸盆之上。古色古香的梳妆镜框架四周是鲜花和一张张小天使的脸蛋。艾丽丝转动热水龙头，没有流出水来。她朝抽水马桶看了看，里面是干的。淋浴间地面成了铁锈色，因为一个水龙头漏了，而且多年前就已断水。

艾丽丝测绘了盥洗室。它的宽度如预料一样不多不少正好十英尺，但是长度只有十英尺。毗连拉莫尼所说的机械管道间的那堵墙面铺设了瓷砖，但是抽水马桶边靠近地面有一大块格栅。她在它的旁边蹲了下来，用手电筒朝里照射。在格栅板条之间，她能够看清光滑闪亮的金属薄板，她断定那一定是冷空气回流管，于是就在平面图上做了一个注释。

当艾丽丝关上约翰·史密斯办公室的门时，她头脑里怎么也摆脱不了苏珊娜的声音：“那帮杂种深更半夜把门都用链条锁了起来。”

不管那帮杂种是谁，他们早已离去。

[1]角落办公室：Corner office，一般指位于角落的经理办公室，象征美国职场的身份和地位。

第二十章

室外，东九街炎热拥挤，所有其他辛勤劳动着的人们陆陆续续走出附近的一栋栋办公大楼，走进分散在各处的小餐馆小饭店和菜馆酒家吃午饭。艾丽丝点燃一支早就应该享受的香烟，步行两个热浪滚滚的街区，来到“潘妮妮餐馆”，想吃一个塞得过满的五香烟熏牛肉三明治。她穿过人群挤到售货柜台，随后争抢纸餐巾和调料，最后找到靠窗的一条长凳，与人挤了挤坐下。

“嗨，陌生人！”一个声音在餐馆那头招呼。是尼克。

艾丽丝抓住餐巾，擦去下巴上的芥末。尼克随和一笑，她心头一阵激动。四天前，工作结束一起喝完鸡尾酒之后，他开车送她回家。她有点醉，马虎地吻了他一下。当时他似乎并不太感动。现在当他挤过人群朝她走来时，她的脸红了。

“嗨，艾丽丝，你到哪里去啦？”

“嗨，尼克！”他甚至注意到她不在办公室，这使她受宠若惊。“惠勒先生决定让我离开办公室。我在马路南边的旧银行大楼工作。”

他将他的盘子放在她盘子的旁边。尼克留着波浪式头发，身着弄皱的卡其服装，他英俊得几乎恼人。“哇，你是怎么搞定的啊？”

“布拉德推荐了我。我想他是想帮我。”艾丽丝觉得自己的身子坐得更加笔挺了，心想要是穿一件更加漂亮的上衣就好了。该死！那不是一块芥末污迹吗？她交叉双臂以掩盖那处污斑。

“想帮助你什么？”他嘲笑地问。

“呃？噢，防止我发疯，我猜。”

“那么有帮助吗？”他朝她扬了扬眉毛，同时慢慢地咧嘴一笑。她依然能够感觉到他温暖的嘴唇亲吻她的嘴唇。

“哦，有点帮助。”她将目光盯着自己的三明治。其实真正使她发疯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亲吻她之后只是把她丢在她的家门口。

“嗨，你们好！我能加入你们一起吗？”一位漂亮的金发女郎手里端着一小盘沙拉走上前来。艾丽丝认出她也是办公室的同事。

“嗨，阿曼达！在这里挤一挤！”他拍拍身边的长凳说。阿曼达穿着丝绸的衬衫，像手套一样紧贴完美臀部的白色裙子。可是艾丽丝永远不能穿白色的衣服。穿上任何纯白色的衣服几分钟，她就可能坐到一滩番茄酱上或者跌倒在车门油腻的门锁处。艾丽丝永远不能赶时髦穿白衬衫。

“你认识艾丽丝吗？”尼克问。

“当然认识。你在工程部，对吧？”

“是的。”艾丽丝确信自己牙齿间有一点菠菜叶子。

“我一直想过来与你聊聊。”她甜蜜地笑了笑。

“真的吗？”艾丽丝蒙了。阿曼达是个建筑师，可是在她看来，阿曼达像个模特儿，喜欢四处炫耀。“聊什么？”

“阿曼达是职工联络官。”尼克一嘴烤牛肉地说。

“联络谁？”艾丽丝皱起了眉头。

“完全正确。你看见了吗，尼克？刚来的职工甚至不知道谁在管理这个公司。”

“呃，这倒不是……”艾丽丝说。

阿曼达继续不停地说：“比较年轻的职工是这个公司的未来，不过还得靠我们来确定我们的目标。合伙人确实想看到我们发挥出更多潜力。”

“更多，”艾丽丝重复道，她尽量避免显出恼怒。她刚刚整个周末无偿工作。他们还想压榨出更多什么？

“合伙人”是那些整天坐在办公室的老头们，而且把所有的窗户都给占了。艾丽丝唯一与之交谈过的合伙人是惠勒先生。她对这个事实想了想，随后意识到这并不完全属实。几星期前，她曾经与另一位头发花白身着套装的家伙交谈过。她轻手轻脚地走向办公桌，结果被他撞见了。

“早上好，艾丽丝！”他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说。

“哦……呃，嗨！”她回应，因为她不知道他的名字。这没用，因为她宿醉了，而且那天早上迟到了十五分钟。

“嗯……你在WRE这里的工作适应得怎样啊？”

这个提问通情达理，不过，她禁不住想，见到她这种局促不安的样子他倒似乎乐在其中。

“嗯，棒极了。”她勉强笑了一下。“我们已经在进行一些非常有趣项目。”

“是吗？”他不自然的微笑表明他知道她言不由衷。“那就最好快点去干活，好吗？”

说完，他慢悠悠地回到办公区另一侧的某扇门关着的房间里去了。她似乎阻断了整个交流的进一步展开，但是在某种潜意识的层面上，她一直故意避免与合伙人有任何直接接触。

阿曼达继续哇啦哇啦地大声说着要增加工作时间和向全体员工开放优先认股权。艾丽丝假装感兴趣，而实际上她在绞尽脑汁琢磨：尼克就坐在身边，她如何把巨大的三明治塞进嘴里，实在没法用女人文雅的方式把这个三明治吃下肚里！另外，艾丽丝无论如何没法预见她自己会在WRE待足够长的时间以至于完全获得员工优先认股权，因此这很难说是不是一种福利。尼克和阿曼达像终身挚友那样交谈着，这令人感到沮丧。她敢肯定他俩在一起会很快活。

午餐后，他们三人一起回办公室，一路上阿曼达不停地说。艾丽丝发现自己落在了后面，所以就赶着碎嘴子穿越人流。一有机会，她马上挥手告别，快步疾走，越过东九街朝银行走去。听阿曼达瞎掰呼了二十分钟，艾丽丝确实应该抽支烟了。

“艾丽丝，等一等！”尼克在她背后呼叫。他慢跑几步来到她身边。她把烟盒塞回了手提包。单位里没人知道她抽烟。同事们讨厌抽烟。

“有事吗？”

“我需要去看看旧银行的内部情况，你能带我转转吗？”尼克把头侧向一边古怪地看着她，或许那是阳光照射到了他的眼睛。她没法分辨。

“真的吗？为什么？”

“惠勒先生想征求我的意见，看看是否有任何历史性内景可以加以拯救。如果销售得以顺利进行，WRE也许可以建议县里恢复部分内景。”他举起一个很大的照相机包，在这之前她并没注意到。

艾丽丝点点头。“行。跟我走吧。”

惠勒似乎对这个项目真的感兴趣了。也许她的努力工作真的会引起注意。呀，这下糟了！他想拯救“内景”，可是她刚刚破坏了一个书橱。不过，至少她拯救了一些椅子。

艾丽丝领着他走进大楼后面的小巷。拉莫尼为他们地开了门，她陪着尼克穿过装卸码头，来到大堂。她不停地说话，以填补尴尬的静默。

“克利夫兰第一银行于1978年关闭。他们在半夜三更用链条封锁了门，简直难以置信，留下了所有这一切东西：家具陈设、咖啡杯、画像、文档。所有一切都完好地保存了下来。我难以相信在二十年里竟然没有任何人捷足先登，把它掠夺一空。有人一定确实在乎这个地方。我的意思是，哪一栋空楼会配备一个武装保安？我猜想他们担心有人会把这里的东西偷盗一空。尽管我不知道谁会想偷这些玩意。”

我除外，艾丽丝心想。那天早上她拿了比阿特丽斯的档案。还有苏珊娜的钥匙。这不是偷，她反驳说。她只是想帮助某个小老太拿回她的东西。贵重物品保管库里的那些小钢门，还有十五楼上的手电筒灯光，在她的脑海里闪现。

艾丽丝意识到她陷入了死一般的静默之中。“那么具体地说，你想看些什么呢？”

看着艾丽丝紧张得不停说话，尼克温暖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顽皮的光芒。“我需要看一处典型的办公区域，初步感受一下这里的室内陈设和润饰。”

她与他双目对视还不到半秒钟，她的脸颊就泛红了。她转过身去，指着一个壁式烛台说：“你见过这些固定陈设吗？”

“它们很漂亮。”他在她身后说。

她回头很快看了一眼，他没在看墙壁，而是在看她。该死！他为什么如此吸引人？

“我真的需要看一下楼上几层。”

“好的。我还没有测绘完四楼呢，不过我看过一些办公室。”

她领着他走标志性的大楼梯，没走紧急逃生楼梯。走大楼梯需要绕一点路，不过楼梯是用大理石和锻铁建造的，当然比较漂亮。在尼克前面爬楼梯台阶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扭动屁股的频次比平时高了很多。

他们在四楼转悠了一个多小时。尼克用相机拍照片，与此同时艾丽丝也进行了更多的测量，在写字夹板上记下更多的笔记。四楼几乎都是一间间文档室，门上标明“存储”和“贷款”。有一段时间，她不见他的人影，直至听见他高声喊叫：“这到底是干吗用的？”

她跟随他的声音走进了约翰·史密斯遗留下来的档案室。“我不知道。我猜想他们需要更多的文件存放处。”

“嗯。这些柜子仍然是装满的？”

“挺奇怪，对吧？”她开始担心自己的导游没有做好，尼克拍不到足够的室内陈设或其他什么的照片。“走，跟我去看看这里。”

艾丽丝领着他绕过文件柜，走进时尚的盥洗室。“这是‘经理洗手间’。你敢相信这玩意吗？”她指着镀金镜子和大理石淋浴间说。

他摇了摇头，慢慢地仔细观察这个房间。

“我是说，这里好极了，但有点乱七八糟。就好像富人需要远离肮脏的大众或什么的。”她又开始喋喋不休。

尼克拍了几张照片。

“行了，我打算……”艾丽丝停顿了一下，意识到她必须从他面前挤过才能到达门口。这房间太窄小，而尼克正好挡着通道。她尴尬地朝他迈出一步，希望他能够领会暗示。“回去画我的平面图。”

他正好站在台盆边，没法挪地方。他停止拍照，望着她顽皮地龇牙而笑。她不得不几乎擦着他的身体经过。也许这就是他的鬼主意。他俩对视的时间有点长。

“嗯，你打算……”当他的微笑慢慢消退，他的目光落到了她的嘴唇上的时候，“挪动”这个词噎住了。整个房间突然太小太热。他俩完全单独在一起。甚至没人知道他俩在这栋空楼的哪个角落里或者他俩单独在一起。

他的眼睛出神地盯住她的T恤衫，此刻T恤衫似乎过于紧绷。艾丽丝的脉搏猛烈地搏动，这超越了调情或逗笑。该死！她往后退了一步，几乎跌进身后的淋浴间。他一下搂住了她腰肢。

“哎哟！谢谢，我……我得走了。”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认为不该走。”他把她拉近贴住他的胸膛，结结实实地亲吻她的嘴唇。她的两片嘴唇好像有它们的主张，也回吻了他。当他们需要换气的时候，她感觉醉了似的，头晕目眩。她脑子里的各种声音甚至说不出话来。他再次亲吻她，更加疯狂地吻，她感觉下面的双膝弯曲了。啊，天哪。她扭动着想脱身。艾丽丝有严格的原则。她从来不从酒吧带男人回家，从来不在第一次约会时与男孩睡觉，她也从来没有约会过。

“等一等，尼克。我们在干什么？”

“某种那天晚上我应该干的事情，”他气喘吁吁地边说边把她拉回怀抱，再次亲吻她。这次吻得更深了。除了头脑，她周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奔流。以前她从来没被亲吻得这么爽。

她几乎无法挣脱。“什么？不，我们不可以。”

“可以的，我们可以的。谁会知道呢？”当他再次亲吻她的时候，他的指尖摸索着她的乳房。一股热潮在她体内涌起。

“尼克。我不能……”但是他的嘴唇找到了她的脖子，到处乱吻。

她的双膝和她整个躯体里的其他一切刻板和有原则的东西都融化到地板上去了。她没法将两种迥然不同的想法联系在一起，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他们躺倒在地上。他的手和嘴唇将她的抵抗连同她的衣服一层一层地剥去。他裸露的皮肤热辣辣地贴在她的皮肤上。他残酷无情，将她头脑里的每一种想法都砸成无数炫目的碎片。

当她恢复理智的时候，他们肩并肩地躺在地上，拼命地喘息。艾丽丝用一个胳膊肘支撑着起身。他们的衣服散落在四周灰尘扑扑的地上，好像刚刚引爆过一枚炸弹。她的大腿还在颤抖。天哪！以前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大学时期她交往过的三位男友没有一个做过任何近似这样的事情。她感到羞愧难当。我们必须穿好衣服。要是单位有人看见了该怎么办？要是拉莫尼发现我们这种样子该如何是好？要是他听见了我们该如何是好？她也许应该尖声喊叫；她没有主意。血液涌上了她的脸颊。她紧张得哈哈大笑，几乎到了歇斯底里的边缘。

“什么事情那么好笑？”尼克闭着双眼平静地躺着。

她必须说些什么。“噢，我刚才在想，公司说他们正在比较的年轻职工中寻找‘协同增效作用’，这是否就是他们想要做的事情。”

“也许我们应该提出建议。此时此刻我感觉像一名真正的梯队成员了。”当她挣扎着戴上乳罩的时候，他舒展着身子，用手指惬意地撸着她的后背。难道这就是他一直想干的事情？她猛地拍掉他的手。

他们站起身来，从地上捡起衣服。她停止扣纽扣，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至少比她年长五岁。以前他也许也干过这种事。他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并且伸手去弄乱她已经凌乱的头发。这是大哥对小妹会做的某个动作。当他把衬衣塞进牛仔裤的时候，她瞪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他以前肯定做过这种事情，她边想边看着地上撕坏的内衣。他带着装有避孕套的皮夹四处活动！他对她干了别人从未干过的事情。他是个成年人。她突然感到自己像个傻乎乎的年轻姑娘。

“怎么啦？”他问。

“你是什么意思？”

“你看上去很恼火！”

“我……呃……不做这样的事！”

“我也不做。”他眨眨眼睛，亲吻她的脸颊。

骗子！

她走到镀金镜子前弄平自己的头发。金色的小天使在他们栖息的地方注视着。他们目睹了所有一切。她转身背对着他们，心想还有多少其他女人进过这个房间，是在什么情况下进来的。

第二十一章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一

马科斯和比阿特丽斯摇摇晃晃地走出“戏剧酒吧”，走进冬日的阳光，时间已过中午。一条条长长的碾压成雪泥的车辙之间刚飘落的雪花晶莹闪烁使人眼花缭乱。比阿特丽斯在阳光下直往后退缩。

“我们去你家待一会儿吧，”马科斯边说边领着比阿特丽斯走向拐角处的公共汽车站。“今夜晚些时候我们再回办公室，去看看我们能在你姨妈的保管箱里找到什么东西。”

比阿特丽斯已经在重新考虑这种想法，但是她太醉了无力争辩。她只想知道姨妈多丽丝为什么藏着银行的信件，还有547号箱子里藏着什么东西，她知道这样做是错误的，多丽丝永远不会原谅她。她必须告诉马科斯，但不是现在。是以后。

当她们到达多丽丝仅有一间卧室的公寓时，比阿特丽斯的脚都已经迈不开步了。她把手提包扔在门边，一下子瘫倒在长沙发上。自从姨妈进医院以来，她没有睡过多少觉。夜晚她独自一人住在公寓里，每个小动静就会吓她一跳。她记得自己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从冰箱里取了一瓶啤酒给马科斯。

比阿特丽斯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黑暗安静，烤箱上的时钟显示晚上五点一刻。是纸张的声音把她惊醒。她支撑着起身，人越来越警醒。

“谁啊？”她朝着黑暗的卧室低声问。

公寓的大门关着。厨房的灯关了。唯一的灯光是从多丽丝的卧室里透出来的，还有从抽屉里拉出纸张的声音。

她一下子从长沙发上跳起来，奔到姨妈卧室的门口。壁橱的门敞开着，多丽丝梳妆台的底层抽屉是空的，马科斯坐在多丽丝的床上，四周都是一堆堆文件。

“你在干什么？”比阿特丽斯尖声叫喊。

马科斯放下她正在阅读的那张纸。

“谁允许你进这个房间的？”她冲到她姨妈的壁橱跟前，砰的将橱门关上。她猛地转身，眼睛快速从堆在床上的一叠叠文件扫视到空抽屉。她永远不可能把文件按照原样放回去了。“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宝贝，对不起，我只是……我没有恶意，”马科斯结结巴巴地说，“你睡着了，嗯，我感到无聊。”

“甚至我都不能进入这个房间！”比阿特丽斯尖声叫嚷。“这些是我姨妈的东西！你怎么能够碰她的东西？滚出去！”

“得了，比。”马科斯一面争辩一面离开卧床。

“我说话算数的！滚出去！你不能在这里！”

马科斯急忙走出房间，一把抓起她的手提包，往肩上一甩，打开了正门。她转过身来对比阿特丽斯说：“对不起，孩子！我真的没有恶意。我不知道……”马科斯几乎想再多说几句，但是似乎改变了主意。她走出公寓，踏入冰冷的楼梯井，轻轻地关上了门。

比阿特丽斯花了一个多小时洗了个长时间的热水澡，才放松拳头。她梳理头发直至头皮发痛。她穿上最好的羊毛套衫和羊毛裤子。她必须去见多丽丝。

比阿特丽斯走过医院的无菌走廊，乘了消毒过的电梯，一路上头也不抬，眼睛盯着地面一直走进多丽丝的小病房。躺在病床上的这个女人看上去再也不像她姨妈了。

“对不起。”她轻声说。

她紧贴着病床站立，眼睛注视着一台使她姨妈的胸膛有节奏起伏的机器，等待姨妈听到她的声音会有某种反应。自多丽丝中风以来，这是比阿特丽斯第一次试图与她交谈，但是姨妈没有任何反应。

“我不知道她会翻阅你的东西。”

比阿特丽斯仔细观察着多丽丝的脸，很希望它会生气地抽动。她灰白的脸庞颧骨凸出，她的眼窝深凹乌黑，下颚松弛的皮肤叠皱在脖子四周。甚至她的头发看上去也稀稀拉拉的。仅仅才过去了五天，她熟悉的多丽丝已经没了。她伸出手，触摸她姨妈的一只手，感觉手是冰凉和僵硬的。

“只是因为有个朋友感觉很开心，我需要一个朋友。你知道吗，我曾有过朋友，真的，在老家。”她的声音断了，因为她在强忍抽泣。“我多么希望你能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做？”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擦干眼泪。多丽丝不喜欢见她哭泣。比阿特丽斯尽量克制自己，直至能够用清晰坚强的声音说话：“明天我再来看你。”

比阿特丽斯正在等电梯，这时前台一位护士招手示意她过去。

“你刚错过你的姨夫！”

“我的姨夫？”比阿特丽斯重复道，她刚想说她一定搞错了，这时护士打断了她的话。

“对，不到五分钟之前，如果你走快点，也许还能在大堂里赶上他。见到你的姨妈多了个探访者，我们都感到很欣慰。”

比阿特丽斯皱起了眉头。

“这只是因为你看上去年纪那么小，而且总是独自一人。真不愿意承认再这样下去我这里要被人称作‘儿童服务部’了！”护士咯咯地轻声笑了起来。

比阿特丽斯血管里的血液快要凝固了。‘儿童服务部’！她没有想到直到这一刻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仍然是个未成年人——一个没有监护人的未成年人。她竭力压住心头的悲伤，点点头。

“来的真是时候——对于你姨夫来说，我的意思是。我们确实需要与最近的亲属谈谈有关你姨妈的遗嘱。”身着白大褂的女人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噢，别担心这一点，宝贝。你要振作起来，好吗？你的姨夫会照料一切的。”

“什么姨夫？”她想尖叫，但是她太害怕了，不能在那里再多待一分钟。电梯把她送到了大堂，她奔跑着穿过大堂，既害怕又希望能看上一眼这位“姨夫”。大堂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位坐着轮椅的老太太。她在哭泣。

比阿特丽斯几乎一路奔回多丽丝的公寓。她姨妈从来没有结过婚，至少就她所知没有。医院甚至没有索要过结婚证书？他们只是要比阿特丽斯每天在探视登记册上签字。她想起了登记册！她的“姨夫”一定也在本子上签了名。

当比阿特丽斯终于从医院回到家里时，她感觉好像自己也需要看病了。在她的“姨夫”和儿童服务部之间，她好像刚刚发过心脏病。她把手提包扔在厨房的长桌上，拉开小冰箱的门。她已经好几个小时没吃过东西了，也许是好几天，她记不清了。一盒子开封的小苏打边上放着一罐啤酒。还有一些番茄酱，一片面包和半纸盒橘子汁。她抓起了橘子汁。什么姨夫？

突然补进了大量的糖分，多丽丝离家后最近几个深晚所发生的事情渐渐聚焦起来。也许她在约见某人，也许有人到医院探望过她。多丽丝卧室里的电灯依然亮着。床上一堆堆文件依然被理成整洁的一叠叠。比阿特丽斯走过去，坐在马科斯坐过的地方，看着这些文件。

有一叠文件都打印在有“克利夫兰第一银行”抬头的纸张上。它们还有副本。工作时，比阿特丽斯曾努力打印类似这些文件的信件，一张叠一张，中间夹着复写纸。她拿起一堆文件最上面的那封信，信上打印的日期是一九六二年一月五日。

亲爱的霍恩夫人，

我们遗憾地通知你：你的815号保管箱的欠账逾期未付。如果你不汇款，克利夫兰第一银行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注销你的账户。未领取的财产将由俄亥俄州政府接管。你有十五天时间考虑。

你真诚的，

审计部主任

威廉·S.汤普森

看着这封信，比阿特丽斯皱起了眉头。在喝酒的时候，马科斯刚说起过这件事。她匆匆翻阅这一叠文件，它们都是类似的。比阿特丽斯数了一下，总共有二十六份。她放下那叠文件，对它们感到疑惑不解。她想不出任何一个多丽丝要保存一份份信件的理由，尤其还保存了这么多年。

开始几封信上，打字员的署名是“DED”，但后来变了。随着比阿特丽斯的仔细查看，信上的日期变得越来越近。最近一封信的日期是一九七七年六月十二日，像所有其他信件一样都是由比尔·汤普森签署的，但打字员是MRM。比阿特丽斯露出了怒容。马科斯？

她看了另一叠。它是一叠速记薄，每一本都有许许多多的速记。比阿特丽斯眯着眼睛看了最上面的那一页，发现她每隔三四个字才能分辨出一个字，她姨妈邋遢的字迹——“销售”，“锁定”，“金子”，“克利夫兰”。

她放下这些速记，去翻阅那叠用手书写的信件。她紧张得背脊上一阵抽搐。这是擅自侵犯姨妈的隐私，但是她的目光依然转向那封信件。

我最亲爱的多丽丝，

自从你离开后，一切不再如旧。我再也无法在单位和家里装模作样。我想在房顶上高声呼喊我的真爱，咒骂那些后果。我想与你共度每个良宵。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一起，所有的谎言和所有的偷情都将结束。你只要耐心，宝贝。记住我们的计划，记住我是多么爱你！星期六老地方见。

你永远的，

比尔

当她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比阿特丽斯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个名叫比尔的男人与多丽丝有过一段恋情。这是毫无疑问的。她翻阅一封又一封的信件，信都是用同一种潦草的笔迹写的，署名都是比尔，至少有五十封信。她的目光迅速移向一封由威廉·汤普森签署的银行信件。她拿起这封信，将之与手里的情书相比较，笔迹一模一样。

两封信从她的手上掉落了。多丽丝曾经与比尔·汤普森有过一段恋情。那个去医院探望多丽丝的人也许是比尔。比阿特丽斯头昏目眩跌跌撞撞地走出多丽丝的卧室。她从冰箱里摸索出那罐唯一的啤酒，噗的一声将它打开。味道糟糕极了！

多丽丝在她的卧室里保存着一叠旧银行文档，还租用了一个贵重物品保管箱，这两件事都不可理喻；不过，547号保管箱可能藏着答案。比阿特丽斯迅速翻查多丽丝的手提包，直至她发现了姨妈的钥匙。她将钥匙圈在手掌里展开，寻找她所需要的那把钥匙。啤酒罐砰地掉落到了地上。547号钥匙不见了！

第二十二章

星期二早上，比阿特丽斯快步走进办公室，准备大吵一场。马科斯做得太过分了。她试图说服自己，马科斯偷这把钥匙是为了帮助比阿特丽斯打开多丽丝的保管箱，但是她内心并不认同这种解释。马科斯怎么可以就那样拿走钥匙呢？

可是，星期二早晨哪里都见不到马科斯的人影。她上班总是迟到。以前这种事情从不让她感到烦恼，今天她突然对这种不公平感到火冒三丈。她抬头看看“格林姐妹”，丑老太婆，角落里那个胆小如鼠的姑娘，还有她身旁在噼噼啪啪打字的芙朗辛。他们都在努力工作，都低着头，都不偷偷溜进盥洗室抽烟，当然也绝不会迟到两小时来上班。

似乎得了信号，芙朗辛点点头简单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芙朗辛！”比阿特丽斯小声嘟哝了一下。

比阿特丽斯试图让自己忙起来，开始处理罗思坦先生交给她文件，但是她发现整个早晨她一直在回头寻找马科斯。午餐时刻到了又过了，仍不见马科斯的踪影，她甚至变得更加生气。马科斯在故意回避她？她打过电话请病假啦？她的一只脚轻轻踢踏着地板。芙朗辛瞪眼看着她，显然是恼火了。比阿特丽斯停止踢踏，站起身来，怒气冲冲。

在盥洗室里，她在镜子里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头发和化妆，她呆住了。也许姨妈患病使她变老了，因为镜子里对着她凝视的女人比她记忆中的那个姑娘显得老多了。她的金发飘逸洒脱了起来，她开始抹红色唇膏了，就像马科斯一样。她扯了一张纸巾，用力擦拭她的嘴唇，直至它们恢复粉红色。

她刚坐回到办公桌前，哈洛伦先生打开了他的办公室门，示意她去他的办公室。她心中一沉，顺手拿起了笔记本。哈洛伦总是堵在门口，所以她不得不擦着他的身子通过。

“嗯，比阿特丽斯，给你的特殊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他边问边盯着她的双腿。

她夹紧了双膝和脚踝。“对不起，你说什么？”

“你对汤普森先生项目的调查进行得怎样啦？”他指甲修剪整齐的细长手指沿着他那本皮封面的记事簿轻轻滑动，他的目光却沿着她脖子边缘在移动。他目光呆滞涣散，借此她可以判断哈洛伦又喝酒了。

她清了清嗓子，不安地在椅子里挪动。她犹豫了一下便拿定了主意：她没有必要再对马科斯忠心耿耿。马科斯是个小偷。“噢，很显然，汤普森先生正在对贵重物品保管箱进行秘密审计。马科欣·麦克唐奈说她一直在追查相关档案并给客户打电话。”

哈洛伦先生停止出神地盯着她的脖子。“是吗？”

“是的……呃，只是有些档案完全遗失了。”

“遗失了？”

比阿特丽斯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她后悔自己说的太多了，但已经太晚了。“我只知道几年前一个客户声称俄亥俄州政府没有收回她的贵重物品保管箱……审计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兰迪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干得好，比阿特丽斯！我一定要让坎宁安女士知道你正在成为多么有用的人才！从现在开始我将把我所有的任务都交给你。”

比阿特丽斯不知道该微笑还是皱眉，所以她既没笑也没皱眉。不管是福还是祸，她正在为兰迪工作。如果马科斯所说的话有任何可信之处，那么比阿特丽斯在银行的工作算是有了保障。

兰迪站起身，抱起一大堆文件。“这些档案仅限于内部传阅，相当敏感。我需要把它们按照脚注分门别类，然后重新归档。今天结束以前你能否把它们交还给我？”

兰迪将档案往她手里一放，沉重的文件使她歪向一边。“当然可以，哈洛伦先生。”

他引导她走到门口。“比阿特丽斯，请叫我兰迪。”

比阿特丽斯回到办公桌边，打开第一份文件，面对这张打印的文件她蒙了。上面全是数字——一行接一行的美元数额和日期。眉头词是“STHM”，脚注是“%&%”。她根据哈洛伦先生的指示开始按照每页底部的符号分成几叠。几分钟后，她的办公桌上铺满了一叠叠文件，她意识到她和这些敏感的文件正在引起关注。她将这些文件集中起来，开始把一页页文件装进她文件抽屉里空的马尼拉文件夹。

一小时后，她拿着一堆文件回到哈洛伦先生的办公室前，轻轻地敲门。没有回应，她转动门把，朝里探望。哈洛伦先生的办公桌是空的。她放心了，不用再次尴尬地相遇。她将那堆文件放在他办公桌的边上。他桌子后面的一扇窄木门开着，以前她从来没有注意到这扇门。里面白色的瓷砖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比阿特丽斯伸长脖子朝这个神秘的房间里看个仔细。房间里有一个石头大台盆和一间淋浴房。她再往前走几步想看个究竟。

“相当老式，对吧？”哈洛伦先生灼热的气息呼到了她的脖子上。她没有听见他进门。

比阿特丽斯吓了一跳。“啊呀，对不起，哈洛伦先生。我刚把文件放……”

“兰迪。”他一边纠正道一边狡黠微笑着朝她逼近。

她本能地往后退去。“很对不起，哈洛伦先生。我刚把文件归还给你，发现这扇门开着。我太无礼了。”

他靠得太近令人感到很不自在。她再往后退了一步。

“这些房间的好处就是私密。私密非常重要，你同意吗？”他说着用一个手指顺着她的手臂滑动下去。

她内心涌起一阵惊慌。她退到了他的私人洗手间里。他的办公室门关着。他托起她的下巴，使她的脸朝他的脸倾斜。当他凝视着她的嘴唇的时候，她的头脑里飞速考虑着多种选择。踢他一下同时尖叫着冲出盥洗室，那会导致自己被开除；她局促不安，他却眨巴着眼睛。他真是条鲨鱼，她心想。另一种应付的方法突然闪入她的脑海：马科斯会如何应对？

她贴近他，嘴唇极其危险地接近他的嘴唇，同时用最性感的嗓音细声地说：“兰迪，我们真的没有时间做这事，对吧？”

他没想到这一招。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她悄然溜出了角落，加紧脚步从容地走出浴室，直径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吓得不敢回头看一眼。

她坐进椅子，双膝颤抖。她身后一排办公桌里，马科斯的桌子仍然空着。

第二十三章

星期五早晨来临时，仍不见马科斯的踪影，比阿特丽斯开始担心了：马科斯好像消失得无影无踪。比阿特丽斯曾期待她会打个电话，写个便条，或以其他什么方式说声对不起，至少问一声多丽丝姨妈的病情怎样了。音信全无。日复一日，她的办公桌一直空着。

比阿特丽斯忙着为哈洛伦先生整理文件，同时避免走进他的办公室。她开始利用坎宁安女士门外的信箱，把整理好的文件留在那里。不过，她注意到哈洛伦先生几乎没坐在办公桌前。他午餐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有好几天，根本没回办公室。这对她来说倒是件好事。

但她再也无法忍受不知道马科斯发生了什么事情。午餐过后，她走到坎宁安女士关闭的门前。

门里传来低沉的声音：“我需要更多时间，戴尔！你不能要求我一夜查清三十份账目……我知道我们有时间限制。她缺席会议……嗯，如果我找不到她，我不能接受她的声明……是的，保管箱里寄存的东西还在那里……”

比阿特丽斯轻轻地叩门。她听见地毯上慢腾腾的沉闷的脚步声，随后门开了。老坎宁站着挡住门道问：“有事吗？”

“对不起，坎宁安女士，我在想……”她咬住自己的一片嘴唇。

“说呀？什么事啊？”女老板简练的问话，加之刚才无意中听到的奇怪的电话交谈，几乎使比阿特丽斯忘记要说什么话。

“呃，你知道马科欣·麦克唐奈在哪里吗？”比阿特丽斯问，随后，感觉好像她需要给自己的提问增添某种合法性，“哈洛伦先生对她的一项任务有点疑问。”这不完全是个谎言，她想。

“我遗憾地告诉你，星期二早上马科欣辞职了。”

比阿特丽斯惊得张大了嘴巴。马科斯辞职了！她不是希望在完成汤普森先生的秘密审计之后升职吗？！这样做一点也不符合情理。

“就这点事吗，亲爱的？我真的需要回头去工作。”

“是的。谢谢！”比阿特丽斯简直不敢相信，马科斯走了。她甚至没有道别。她还拿着姨妈的钥匙。

“噢，现在我想起一件事来了，”坎宁安女士说，“你应该去见一下汤普森先生，看看他是否需要更多帮助。马科欣一走，他人手不够了。”

说完这话，坎宁安女士关上了门。

比阿特丽斯朝汤普森先生的办公室看了一眼。自从他雇用了她，她没有再次见到过他。既然她已经看过他给多丽丝姨妈的情书，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否正视他的眼睛。

汤普森先生的门关着。她轻轻叩击，没有回应。也许他离开了办公室，她希望是这样。她再次重些敲门，然后等着。就在她要转身回自己办公桌的时候，门一下子开了，她与“比尔”（他生命中的女人都这样称呼他）面对面地站着。

“有事吗，贝瑟妮？”

比阿特丽斯呆了一下，但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坎宁安女士要我顺便过来看看你是否需要任何额外的协助。”

“嗯，谢谢你们两位！我还可以应付，不过，如果我需要什么帮助，我会让你知道的。”他开始关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这样吧，你能不能帮我送样东西给坎宁安女士？”

他让门开着，她跟着他进了屋。他的办公室就像她记忆中的那样。书架上搁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一个漂亮女人和两个微笑的女孩。看着他的家庭，比阿特丽斯感到一阵心痛，她知道他许诺过多丽丝他会离开她们的。

汤普森先生递给她一叠文件。“谢谢你，贝瑟妮！周末愉快！”

“谢谢你，先生！”她没法将真心话化成词语。看着他，她无法想象他是那种引诱女人搞婚外恋的男人。汤普森先生大腹便便，头发是黑人和白人混血的那种，他慈祥的目光和温暖的微笑几乎有爷爷似的慈爱。他对她说话的方式使她几乎相信他真的关心她的周末，可是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第二十四章

在回自己办公桌的路上，比阿特丽斯途径马科斯原来的座位。她停了下来。看见小订书机依然放在桌子上，比阿特丽斯意识到马科斯也许会留下更多的东西，也许多丽丝的钥匙在桌子里，也许马科斯留下了便条或者某种解释。

马科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没人对此说三道四。比阿特丽斯告诉自己，也许现在是她不需如此担心的时候了。她的老板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尽管坎宁安女士告诫过比阿特丽斯她要亲自处理办公室的一切事务，但几乎没有干涉过她办公室以外的事情。其他秘书都不理睬她。现在马科斯走了，没人真正在乎比阿特丽斯是谁，或者比阿特丽斯干了什么事情。也许该是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时候了。此时此刻，比阿特丽斯想拿回多丽丝的钥匙。

下午五点，比阿特丽斯背起提包，跟随其他女人去门厅里的衣帽架。她与其他秘书一起穿上自己的外套，戴上帽子和手套，走向电梯间。正当其他人走进电梯回家时，她退了出来，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似的，然后朝女厕所走去。没人注意到这一切。

厕所里没人，而且很暗。头顶上的灯泡不亮了。比阿特丽斯在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昏暗亮光中眯着眼睛看了看马科斯吸烟的地方。她走进一个抽水马桶隔间，坐下等候。

整整一个多小时，她静静地坐着不发出一点声音。她必须确保每个人都走了。今天是星期五，即便喜欢加班的经理们也肯定准时回家。假日即将来临，他们要购买圣诞节礼物，还要去探望家人。整个星期，她注意到每个人都是多么急切地想离开工作。每天傍晚当她坐在候车棚里等候八十二路公交车载她回家时，她看见市中心的街道似乎都是空荡荡的。

除了去医院看着机器不停地将空气送进抽出她姨妈日渐萎缩的躯体，比阿特丽斯没有其他人需要探望，也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比阿特丽斯在昏暗的盥洗室镜子里瞥见自己坐在厕所隔间里，憔悴苍白，看上去她自己就像一个鬼。

街道上的喧闹声渐渐安静下去了。从她听见过道里电梯的嗡嗡声以来，她足足等了十分钟，然后慢慢地悄悄地溜出盥洗室。她靴子踩在瓷砖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墙壁之间产生回声。于是，她就在盥洗室门口脱下靴子，穿着长筒袜寂静无声地沿着过道行走。

没人在电话里喋喋不休，也没有翻阅文件的声。审计部空无一人，四周如此安静，她敢肯定有人可以听见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走廊的泛光灯依然亮着，不过悬挂在一排排办公桌上面的大日光灯已经关闭。秘书区四周的门一片黑暗。只有楼下街上暗淡的黄色灯光透过毛玻璃照射进来。

足可以借助过道里射来的昏暗灯光看清东西，她在马科斯的办公桌前坐下，拉开中间的抽屉。这个抽屉放的不是各种笔、回形针和其他办公用品，而是松散摆放的纸质文件。她在文件堆里四处摸索多丽丝的钥匙，可是除了更多的文件其他什么也没有。比阿特丽斯抽出一份文件，在昏暗的光线下努力阅读。纸张上满是潦草的速记。比阿特丽斯眯缝着眼睛看这些笔记，最后只好作罢，将角落上的小台灯打开。马科斯的速记没有她自己的整洁，不过在纸面上的各种记号和花体中，她能分辨出一些词语。

304箱——延迟付款，七八年六月七日通知，泰勒·卡明斯，七八年六月十九日收回；305箱——到期未付，七八年六月六日联系，玛丽昂·德莱尼，无传递地址，七八年六月十九日收回。

这是一份马科斯的审计记录。很奇怪它是用速记方式写的。这些笔记已经够简要的了，除了马科斯，不可能是任何其他人记录的。汤普森先生或者秘书处以外任何与此事无关的人都不可能读懂它们。这几乎好像马科斯就是把这些文档留给了她。她的目光顺着速记往下移动，她边读边皱起了眉头：

七八年六月二十五日与俄亥俄州财政部联系，没有收回记录。保管物品去向不明。

马科斯曾给州里打电话求证是否收回保管箱。抽屉里有许许多多的贵重物品保管箱审计的记录。每一页的结论都说州政府没有收回保管箱存放物品的记录。她逐页翻阅直至有一页的记录真正震撼了她：一百多个贵重物品保管箱内所存放的物品被正式认定遗失了。马科斯正在确认遗失的账户，并用速记记录，以确保其他人无法读懂它们。

多丽丝也保存了贵重物品保管箱的文档。比阿特丽斯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记录汇集成整齐的一叠。她打开一个较大的档案抽屉，寻找一个马尼拉文件夹[1]，这时她听见有样东西在抽屉底当啷一声，原来是半品脱未喝完的威士忌。她摸索着取出这一小瓶“老祖父”[2]，不由得想着马科斯直摇头。

尽管她非常生气，但是手里拿着这瓶酒使她产生了怀念之情。没有马科斯的友谊，工作不再如旧。她旋下盖子，抿了一小口以纪念马科斯。酒热辣辣地顺着喉咙滚下肚里。她将酒瓶放回去，继续在大抽屉里四处摸索，直至她确定里面没有姨妈的钥匙。她抓起一个空文件夹，用来装马科斯的奇怪笔记，然后将抽屉关上。

她打开大抽屉上面那个较小的抽屉，发现了一把梳子和一个小化妆包。留下威士忌很奇怪，但是留下化妆品不拿走似乎更加奇怪。这个缎子小包很重，里面丁零当啷好像是一堆硬币。她犹豫了一下，随后耸耸肩膀。马科斯在翻她姨妈的手提包时没有丝毫良心上的不安。她打开了化妆包，在包里摸索。

她身后走廊里的一扇门砰的关上了。

听到这声音，比阿特丽斯心咯噔一下。她拉上化妆包的拉链，这时脚步声从身后渐渐接近。她转过身去。一个身材高大身着制服的保安进入了眼帘。她想沿着走廊逃跑，但是那样做只会让她显得好像做了坏事一般。保安臀部挂着的皮套里有手枪。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假装这是她的办公桌。

她尽量放松双肩并微笑着招呼道：“晚上好！”

“这么晚了你在楼上干什么，夫人？”

这不是一种真正的指责。还不是。

“噢，我忘了我的化妆包，”她边说边举起拉好拉链的小包给那人看。“我真是个笨蛋！”

她站起身，将化妆包放进自己的手提包，然后从桌上收起装了马科斯笔记的文件夹。保安制服上绣的名字是“拉莫尼”。她凝视着这几个字以避开他的目光。

“楼层要关闭了，该回家啦！”

他领着她走到电梯间，她远远地跟随，心里祈祷保安不会注意到她没有穿鞋子。她的靴子依然躺在盥洗室的门边。她不可能穿着长筒袜走出大楼走进雪地。

“嗨，对不起，我要用一下补妆室。等我一会儿。”

还没等他转身，她已冲进了盥洗室，进去后就将门关上，她飞快地穿上靴子，将一叠马科斯的笔记塞进了自己的提包。她再次拿出化妆包，寻找多丽丝姨妈的钥匙。不在包里。包里只有一堆发夹和零钱。马科斯办公桌还有最后一个抽屉她还没有搜寻。也许还有时机，她对自己说，也许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她走进盥洗室里那个傍晚早些时候她借以躲藏的马桶间，冲洗了一下马桶，目的是为了让在外面等候的保安听见。水在冲洗马桶的时候，她凝视着窗户，她几乎能够想象马科斯就站在窗边，她会从松动的石板底下取出藏匿的香烟，得意地嘲笑比阿特丽斯那么紧张。这让比阿特丽斯有了想法。

她关掉水龙头，走到窗台跟前，提起角上那块马科斯藏香烟的松动的大理石，下面是一块凹陷的黏土砖，有样金属的硬东西碰到了她指尖。

它是一大圈钥匙。比阿特丽斯把钥匙圈从藏匿点拿出来，将钥匙展开，圈上足有三十把各种形状和大小的钥匙。大的钢钥匙看上去像是办公室的门钥匙，有一个小一点的钥匙圈连着大的钥匙圈，上面有十三把小铜钥匙。当她挑出一把钥匙来时，她的心跳加速了。钥匙的一面刻有“D”字母，围绕它的外侧边缘刻有“克利夫兰第一银行”，与她姨母的钥匙一模一样。她急速翻动其他钥匙，每把钥匙都有一个字母，但它们都不是547号钥匙。

门上传来一声敲门声。比阿特丽斯吓得一跳。

“该走啦！”保安高声喝道。

比阿特丽斯将钥匙圈扔进手提包，小心翼翼地将松动的大理石放回原处。她回到了走廊里。拉莫尼显然很恼火，他示意她走向打开的电梯门。

比阿特丽斯明白她这是得寸进尺，可是她需要找回姨妈的钥匙。“该死！我还忘了其他东西。我应该带一些笔记回家，在周末看看。我真是个没脑子的人。我马上回来！”

当她奔回马科斯的办公桌时，他在她身后咕哝。她举起一个食指表示只要等一分钟，随后拉开最后一个文件抽屉。抽屉里塞满了文件。她将文件推到一边，摸索抽屉的底部寻找钥匙。除了一把铅笔刨花，她什么也没摸到。她随意抓了一个文件夹，以便使她对拉莫尼的说辞显得貌似真实，然后砰的关上抽屉。

“你找到一切所需要的东西了吧？”拉莫尼就在她肩头用深沉的声音问。

比阿特丽斯克制住没有尖声高喊。她没有听到拉莫尼紧随其后。“嗯，找到了，谢谢你！”

“现在该走了吧，小姐——？”

他打算告发她。她站在马科斯的办公桌边，假装这是她的办公桌。他要她报名字。她决定装聋。“什么事？”

“你叫什么名字，小姐？”

“呃，”她哽了一下，“马科欣。马科欣·麦克唐奈……我真的该走了。”说完这话，她没有奔跑但尽可能快地冲到电梯口。一个电梯箱正在等待，她走入电梯，按下大堂的按钮。

感谢上帝，保安没有跟随她。他没有离开马科斯的办公桌。他只是站在那里，凝视着办公桌，似乎陷入了沉思。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比阿特丽斯站在电梯里。

“晚安，小姐！”他表情阴冷地说，随后电梯门关了。

[1]马尼拉文件夹：manila folder，一种用麻蕉纤维制成的文件夹，Manila应该大写，但原文如此；类似的组合还有Manila paper等。

[2]“老祖父”威士忌：Old Grand-Dad，一种美国产波旁威士忌。

第二十五章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五日，星期六

在这周剩余的时间里，艾丽丝责备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荡妇。她怎么能被亲吻几下就瘫倒在地上呢？不过，她辩解说，这事她没法控制，这不是她的过错，因为他是个接吻高手，一吻女人头就晕。这不是她的过错，因为在尼克之前，她生活中少量的与性有关的经历最多只能称得上不冷不热。以前她曾与别人亲吻过一次，调过情，那与约会不同，但也算是那么回事，她分析说。此外，成年女人可以与她们喜欢的男人发生性关系，但不能被污名或伤害。

但是，她正在受到伤害。他不打电话。

到星期六中午，这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对于尼克来说，她只是个性感女人。现在他永远不会再尊重她了。公寓房四周蒸笼般的墙壁压抑着她。她必须出去。

室外甚至更加炎热。她疲惫地走过卡普雷塔夫人的摇椅，甚至没有抬头望一下。

“嗨，你觉得那样好吗？人们甚至不再对邻居招呼一声。楼上的东方人倒会跟我打招呼，但你不会，艾丽丝！”

“对不起，卡普利塔夫人。今天你好吗？”她叹息一声，但避免目光接触。

“看脸色比你要好……怎么啦？男朋友给你找麻烦了？”卡普雷塔夫人身着被虫蛀坏的家常便服在椅子中来回摇动。

“有那么点意思。”

“你们这些上班的姑娘全都精神失常。在我那个年代，我们知道如何留住一个男人。你想听我的建议吗？”

并不真正想听。

“学会烹调，夹紧你的双腿！这就是你找到丈夫的秘诀。”

艾丽丝转了转眼珠。

“你认为自己太优秀，不应该随意结婚。是啊，现在你二十三岁，可以说这话。不过等你三十三岁了，然后四十三岁，你再回来跟我说你的职业生涯多么伟大！哈！”

“行了，谢谢！”这正是她所需要的打气话，她苦涩地想。

卡普雷塔夫人在她身后大声说：“这就是发生在我的贝特西身上的事情，你知道吗。浪费了她所有的好机会，如今她单身一人……”

就这样结束了她与邻居的寒暄。艾丽丝继续走她的路。她拖着脚步沿着街道朝着她最喜欢的咖啡店卡拉布里走去。她端着咖啡，顺手抓了《自由时报》和《都会各地》两份杂志，找了一个有空调的角落。她浏览了东区租房信息，直至被迫开始阅读尼克居住的特雷蒙特地区的租房信息。尼克在林肯公园附近刚买了一处公寓套房，近几周来一直在办公室四处炫耀照片。如果她能在附近找到一处住所，那她就不完全是个痴情追踪者。她叹了口气卷起了报纸。也许卡普雷塔夫人是对的，她应该夹紧自己的双腿。她津津有味地咀嚼硬面包圈，这时《都会各地》的封面吸引了她的眼球。她展开报纸开始阅读：“丹尼斯！一九七八年违约……”就是一九七八这个年份让她停止吃饭并展开报纸。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大约是在那年关闭的。艾丽丝曾经看见过“丹尼斯！”的庭院告示贴遍全城各处。那年秋天一场选举即将开始。

从新闻导读中获悉，国会议员库西尼奇正在与一名共和党人进行竞选，共和党人决心揭露他这位现任议员的肮脏历史。据这篇文章报道，丹尼斯·库西尼奇在三十二岁这个年富力强的年纪担任了克利夫兰的市长，当时这个城市违约了好几笔银行贷款，这是这个城市历史上的一个低潮，而该城的北边就是奔腾的凯霍加福尔斯河[1]。克利夫兰成了全国的笑柄，是衰落地带腐朽的典型代表。一度辉煌的大都市成了“湖上的错误”。以前她听到过这样一些说法，但是她从未真正理解这些细节。她继续阅读。

政客们一面许诺“不再设立新税”，一面不断增加他们的预算开支，克利夫兰便欠了巨额债务。城市的债务来自好几家地方银行的贷款，因为他们债券税率极低。文章列举了一些金融家，当艾丽丝读到克利夫兰第一银行是该城债务的最大债券持有人时，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由年轻气盛的顾问组成的库西尼奇政府疏远老的企业，不让电力公共事业单位私有化。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五日，债券到期，地方银行一起拒绝与市长办公室重新谈判债券条款。克利夫兰第一银行是拒绝以新债券代替旧债券的六家银行之一。该银行的董事会是克利夫兰最有影响的企业家。这群精英贵族包括西奥多·哈洛伦、赛缪尔·瓦克尔利、阿利斯泰尔·默瑟，还有很多很多，新闻报道说。

旧银行图书馆里悬挂一幅幅肖像的景象浮现在艾丽丝的脑海中。她看见至少十二位银发老头热切注视着图书。她仔细搜索整篇文章，想找到更多有关这家银行和它董事会的信息，但什么也没有找到。报道接着描述了库西尼奇在国会的投票记录。据说他的竞选对手詹姆斯·斯通宣称，如果丹尼斯重新当选，这位前市长对克利夫兰城市施政的失败意味着对整个国家施政的失败。艾丽丝卷起报纸，将它塞进自己的手提包。

她在一天最热的时段步行回家。看来银行的倒闭远不是一件平常的事件。遗弃的文档、塞满物品的办公桌、枯死的盆栽植物——所有一切看起来都像是犯罪现场的证据。此外，为什么一栋完好的十五层大楼就这么原封不动地杵在那里二十年？以前她在克利夫兰市中心看见过被遗弃的楼房。她每天开车经过这些房子。它们关闭了，被毁了，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被偷盗一空。透过它们损毁的窗户朝里看，她可以看见楼里啥也不剩。为什么尤克利德大街1010号成了一个保存完好的时代文物密藏器，还有武装保安看守呢？她不断回想起那个金库。

她推开她蒸笼般公寓的房门，看见电话答录机上的灯在闪烁。她将提包扔在角落里，快步奔向那个希望的小黑盒。也许尼克拿定主意认为值得给她打个电话。谁知这是她妈妈的电话。又来电话了！

“艾丽丝？艾丽丝，我开始担心了。你需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好吧，好吧。”这次相隔的时间比她原计划要长几天。她拿起电话，甚至不看键盘就拨了家里的号码。家里的电话号码二十三年没有变。“嗨，妈妈！”

“艾丽丝！是啊，你该打电话来了。我急死了！你好吗？”

“对不起，妈妈。”她并非故意让这位可怜的女人担心。“我真的工作很忙。”

“可是，你应该打电话让我知道一下。即便现在你成年了，可我还是你的母亲。”她母亲在电话另一端叹息了。“那么，新的工作进行得怎样啊？你喜欢吗？”

“喜欢！目前我正在对旧银行大楼进行实地测绘。非常有趣！公司头头惠勒先生百里挑一选我领衔进行测绘。”艾丽丝觉得自己在自吹自擂，尽管她怀疑惠勒先生只选了她是因为她是最廉价的雇员。

“呀，宝贝！这太好了！你过得很好，我很高兴！”

艾丽丝笑了。“爸爸好吗？”

“他？噢，他很好。”她停顿了一下。“我想他调整得还不错。”

“调整？”

“噢，我没告诉你吗？他的公司刚刚裁员。你知道的，他们到处都在收缩规模。他还不错，你别担心。他有更多时间在棚子里干这干那，他真的很享受。”

她的爹爹被开除啦！母亲对此尽量显得开朗乐观，但妈妈这样做反而使她感到难受。“妈妈！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上星期。”

“爸爸没事吧？”艾丽丝问，即便她知道她不会得到坦率的回答。

“他过得很好！他真的厌倦了工作，这你知道。他已经尽力拼搏了。现在该去干点别的了。”妈妈的热情使艾丽丝感到难受。

“我能与他说说话吗？”

“现在不行，宝贝，他在睡觉。你要我让他回电吗？”她知道父亲从来不会给她打电话。他讨厌在电话里交谈，或者说至少有一次艾丽丝大胆抱怨此事，父亲就是这么说的。她尽量不把这事看作是针对她的，而是像个男子汉或父亲也许尊重的某人那样接受这种拒绝。“好了，我得走了。”

“今天你打算做什么啊？”每次电话必须用积极的语气结束。

“我得去找一间新的公寓。”

“哦，那太好了！我都等不及看新房子啦！如果你要我过来帮你搬家，一定要告诉我呀！”

“好的，谢谢，妈妈。”

“我爱你！”

“我也爱你……妈妈？”

“嗯，宝贝？”

艾丽丝停顿了一下，一种奇怪的感情涌上心头——她感到有责任保护自己的父母。她不知道他们是否有任何积蓄。她不知道父亲是否得到解雇一揽子福利。一般来说，她父母从不议论钱的事情。“如果你们需要什么，给我打电话。”

“噢，别担心我们，宝贝。我们不会有事的。”

[1]凯霍加福尔斯河：the Cuyahoga River，位于美国俄亥俄州北部，注入伊利湖，故后文称克利夫兰为“湖上的错误”，意为靠着富饶的江湖还要破产，实为笑话。

第二十六章

艾丽丝的父亲在那家刚解雇他的汽车配件公司当楼面主管，在他生命的过去二十五年中每周工作五十多个小时。他是个好工人，早上班晚下班。因为加班，错过了他酷爱的所有棒球比赛。可是换来了什么呢？他曾连续数小时给她讲工程师行业的好处，告诉她这个行业会如何导向一种安全稳定的生涯。现在他失业了，艾丽丝找不到她该死的打火机，最后只好在炉子上点了一支烟。

他们把他咀嚼了，然后把他吐了出来，就像埃莉说的那样。抽了五支烟后，来回踱步也腻了，整个公寓简直是个蒸笼，她恨死它了。她在这里住了整整三年，整天与咖喱味、乱窜的蟑螂以及精神错乱的卡普雷塔夫人生活在一起。艾丽丝踩着重重的步伐走在车道上，手臂下夹着租房广告。卡普雷塔夫人的洗涤槽在哗哗流水，艾丽丝猫着腰从她的窗户下经过。

特雷蒙特几条街道的两侧都是些破败失修的房屋，而这些破房子的旁边就是刚整修过的房子。她尽最大努力在这些整修过的房子中挑选住所，在按照刊登的房屋出租广告寻找房子的同时特别注意别太靠近尼克新买的房子。每隔大约三十分钟，她就会按动一家的门铃，得以进门参观一番。

到下午四点，她见识了所有不同种类的捕蚁器和台面凝结一层污垢的厨房长桌，一天中她的胃只能承受这些。她的寻房单上只剩最后一处，可能就是它了！她转入一条单向通行的街道，在一栋小房子前停了车。这栋房子新近装修过，屋里的各种器具都是便宜货，但从没使用过。铺满整个地板的“伯布”地毯是刚铺好的，视野中没有捕蚁器。就是它了！这天下午她就签了租约。

该庆祝一下了。她从新家的前门步行半个街区，走进拐角处的“熔岩雅座酒吧”。紫色的墙上悬挂着光洁的马提尼酒招贴，绿色的橄榄在玻璃酒杯里上下舞动，在牙签条上摇摆，活像一个个又小又圆的脱衣舞者。艾丽丝在一个没人的酒吧隔间啪嗒坐下，点了她第一杯伏特加马提尼酒。她举起精致的酒杯：为新的开端干杯，她想。烈酒顺着喉咙火烧火燎地一路下肚，她忍住了颤抖。

“饮料还行吧？”酒保多半四十多岁了，令人毛骨悚然地扫了她一眼。

她从包里取出报纸，那家伙自讨没趣地跑到酒吧另一头去了。分类广告上满是她一天找房的涂鸦。她急速翻回第一页，再次阅读大标题：“丹尼斯！一九七八年违约”。她抿着伏特加，再次阅读这篇报道。这个城市在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五日违约。她凝视着这个日期。这一事件就发生在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倒闭前两周。

不知不觉中，她的伏特加喝完了，她感觉脖子上的脑袋轻飘飘的。她得离开这里，否则她就没法开车回家了。离开酒吧再次踏入令人难以忍受的酷热，这使她想起新租的套房里有中央空调。艾丽丝从没在有气温调控的绝对奢华中生活过。她在世界上的地位正在上升。当她从容走向自己汽车的时候，饮酒的兴奋感仍在形成。想与除母亲以外的某个人一起庆祝她的好消息的冲动变得难以克制。她禁不住想起了尼克。她刚租了一套离他市区新式住宅三个街区之遥的公寓。即便他们只在一栋遗弃的大楼里有过偶然的性关系，他们依然是朋友，对吧？

就这么定了。车钥匙转动第二下点火成功，她的车好像自动驾驶似地穿越一条条狭窄的街道，直至她找到了那扇正门，在尼克办公桌上镶框的照片里她曾见过那扇门，至少她相当有把握这就是他的家。她轻快地踏上正门台阶，准备高喊“嗨，邻居！”，然后伸出双臂拥抱他。这是伏特加激起的计划。

她正要敲门，突然听见屋里传出阵阵欢笑声。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女人，而是职工联络小姐阿曼达的声音！

“那好吧，向我展示一下这种填泥料是如何起作用的。我只在书本上读到过这些东西，你知道吗？”

艾丽丝能够听见尼克回应了一些话，但是听不太清楚是什么话。

“婊子养的！”她一边跌跌撞撞走下台阶回她的汽车去，一边不满地发出尖利的嘘声。尼克，这个办公室的卡萨诺瓦[1]，总是笑容可掬，用手臂搂着她的肩膀，已经移情下一个姑娘了。她啪的狠狠打了一下自己的前额。他毫不在乎她。她猛地拉开车门。他刚摘过某个唾手可得的果实，他恣意摘取了它。她砰地关上车门。

艾丽丝驾车歪歪扭扭地穿越城区，回到她二楼的桑拿间似的房间。她还能期待什么？她怒气冲冲进了房门。他是个二十八岁的男人，不喜欢她这样的笨女人——至少是不再喜欢。

艾丽丝点燃一支烟，扑通躺倒在长沙发上。电话答录机在闪烁。不会是尼克的电话。她不再抱有任何希望。答录机闪烁了整整一分钟，她才跺着脚走过去按下按钮。

“喂？这是苏珊娜·佩普林斯基。你说如果我回忆起任何其他事情就打电话。嗯，”——答录机上压低的声音降至几乎是耳语——“也许你应该过来看望我。”

艾丽丝又播放了一次电话录音。她从零钱袋里拿出547号保管箱的钥匙，盯着它看。有人将它留在秘书的办公桌里。某个名叫比阿特丽斯的姑娘半夜里打电话给苏珊娜，询问有关二十年前一个贵重物品保管箱的事。

“谁他妈的在乎？已经烦够了！”艾丽丝小声抱怨，然后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那个小老太或者不管是谁丢失了547号钥匙，她都应该自己去寻找。

艾丽丝洗了个长时间的淋浴，半醉半醒地爬上床。尼克和阿曼达欢笑的回声迫使她用一个枕头捂住自己的脑袋。他俩非常般配，都有完美的身材，完美的衣服，完美的生活。

而她艾丽丝只有低劣的工作，独自一人测绘一栋令人毛骨悚然的大楼。她甚至连这份工作也做不太好，平面图上缺少了几个分隔间，而注意力却被分散了。惠勒先生只选她从事野外任务，那是因为她太愚钝，只会别人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提出问题。

想到这里，她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栋旧楼问题多得满到房顶，这些问题都急需有人来提出。比阿特丽斯·贝克的个人档案里充满着奇怪的记录。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在克利夫兰城市破产后十四天歇业。人们甚至没有机会清理他们的办公桌。钥匙遗失了。贵重物品保管箱遭到了遗弃，银行大楼铁将军把门二十年。惠勒先生选择最年轻的职员独自测绘这栋大楼也许有其原因。他不希望任何人提出问题。

她摇摇头，喝下了那么多的啤酒和伏特加，整个房间都在来回摇晃。这是一种荒唐的想法。惠勒先生派她独自进入银行大楼只是想省点钱而已。但是，手电筒光柱在十五楼游荡的情景再次浮现在她眩晕的脑袋里。某人在楼里寻找某种东西。

时钟显示晚上十一点三十分。给苏珊娜回电太晚了。

[1]卡萨诺瓦：Casanova，意大利浪荡公子，喜欢乱搞男女关系。

第二十七章

星期天早上，艾丽丝在长沙发上睁开眼睛，喝了伏特加宿醉难醒，头还痛着。

“哎呦！”她痛苦地呻吟着，双手抱住脑壳，试图不让隐形的锤子将脑壳砸碎，但毫无用处。她躺在那里直至第二波恶心消失。

苏珊娜的钥匙不见了，她醉倒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它，手上的红印子就可以佐证。艾丽丝强迫自己起来。钥匙不在咖啡茶几上也不在长沙发上。她在沙发、地毯和靠垫底下寻找。

“该死！”艾丽丝点燃一支香烟，又沉重地躺回沙发。钥匙不会就这么消失了。她生气地抱拢双臂，突然感觉胸口有样东西戳人。该死的胸罩支撑钢圈，她边想边解开睡觉时压扁的胸罩钩子，有样东西掉了出来：是那把钥匙！

“哈，你在这里！”艾丽丝捡起钥匙，眼睛紧盯着刻在钥匙表面的547。“你是属于谁的呢？”

钥匙不回答，但是她希望它能回答。她又躺回沙发。

艾丽丝勉强把满满一杯咖啡灌下宿醉未醒的胃里，拿起电话拨了苏珊娜的号码。

“喂。”一个刺耳的声音回答。

“苏珊娜？”

“是我。”

“我是艾丽丝。昨晚你曾打电话给我。”

“对的。艾丽丝。今天早晨你应该过来见我。我的侄女中午以前都在教堂。”

“你能否告诉我有什么事情。”

“如果你想交谈，那么就到莱克伍德朱尼珀大道13321号来。”女人咳嗽起来，随后就挂了电话。

“好吧，疯女人。我马上就来。”艾丽丝对着挂断的电话说，然后放下话筒。发疯了，她自言自语，不过她是拿着钥匙去寻找它合法的主人。不管昨晚醉酒后她胡思乱想出哪些说法，现在这是她的责任了。艾丽丝重新扣上胸罩，将钥匙放进裤子的后兜里。

朱尼珀大道是莱克伍德一条拥挤的长街，位于特雷蒙特向西一百个街区。艾丽丝驾车在拥挤的网格似的平房区穿行，直至找到想找的房子。这是一个砖砌的小棚屋，门窗前有铝制的雨棚，前廊装了纱门。生锈的纱门里，一个老太正坐在一把摇椅里。

艾丽丝眯着眼睛朝前廊里张望。“你是苏珊娜？”

“你一定是艾丽丝。进来！进来！在我侄女做完弥撒回来之前，我们没有太多时间。”苏珊娜隔着开裂的边门挥手。塑料地毯铺满整个小小的前廊，里面有一个柳条沙发，以及苏珊娜的摇椅。

“你好，”艾丽丝缓慢地坐进那个嘎吱作响柳条沙发。“嗯，感谢你请我过来。”

苏珊娜的脸是那么棕黑干瘪，在过去的二十年时间里，她一定一直躺在鞣皮床上抽烟。唯一与她个人照片有点相似的地方是她的牙齿。

“嗯，你来电后，我开始在想……”她从一个红色皮烟包里抽出一支特别长的薄荷香烟，用一只闪亮的金质时髦打火机点燃了它。“关于银行。以前我在电话里没有提及它，不过你知道吗，有人侦查。银行关闭之后有警察在侦查。”

“真的？为什么？”

“我也吃不准。警察讯问了我们所有的人。他们向我提出了有关文档的各式各样奇怪的问题。我当然他妈的一点儿也不知道。但我与我的一个朋友琼交谈过——喏，私下交谈——想搞懂到底在发生什么事情。她说正在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

“什么样的事情？”

“存储部的文档不见了。还有钥匙……”

“什么的钥匙？”

“贵重物品保管箱的钥匙，还有其他的，”苏珊娜透过一股烟雾说，“要知道，客户得到的消息是：钥匙是在银行出售给哥伦布信托公司、他们用链条锁门的时候遗失的；其实，钥匙在此前几个星期就已经丢失了。所有部门都进行了大规模联合搜查，直至他们用链条锁门那天终止。”

“你朋友向警方报告这一情况了吗”艾丽丝在沙发上倾身向前，眼睛盯着苏珊娜苍老粗糙的脸。老太淡蓝的眼睛盯着她的香烟。

“哦，没有。她没有报告。”

“为什么不报告？”

“有人威胁。”苏珊娜直截了当地说，仿佛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艾丽丝等着她说出更多的情况，但是苏珊娜似乎陷入了沉思。她把两英寸长的烟灰轻轻弹入放在她膝盖上的水晶烟缸里。她皮包骨头的腿肚子上布满一条条蓝色的粗血管。艾丽丝禁不住怀疑所有这一切是否都是这个老太婆编造的？她好像很喜欢别人关注。

最后艾丽丝不得不问：“什么威胁？”

“银行关闭前一周，我在半夜里接到一个电话。”苏珊娜透过破旧的纱门凝视着前草坪星星点点褐色的枯草。“那个男人说我如果不提银行里发生的一系列怪事，日子会好过些；说我应该配合警方，但却要让我闭嘴！”

“否则会发生什么事呢？”

“没有具体说，不过我当时意识到一些情况。在那段时间里，有些人消失了。”

“消失了？谁？”

“比如，那个女孩，比阿特丽斯。一天深夜，我接到她的一个电话，询问有关某个贵重物品保管箱的事情。当时我对此事没想太多。不过你知道这事让我心事重重，总是想起它。于是我想去探望她。几天后，我直接上九楼去找她。她不在那里。没人知道她在哪里，据我所知，她从此没再回来。”

“你觉得她出什么事了呢？”

“我说不好。”苏珊娜用脚踩灭了烟头。

“你为什么说她胡说八道？”

“一个我从未谋面的女孩给我打电话，认为我在银行有个贵重物品保管箱，那就是胡说八道！天知道她还对谁胡说过这件事。人不能不谨慎，至少我不能不谨慎。”

苏珊娜被吓坏了。艾丽丝想如果某个男人深夜打电话威胁，她也会吓坏的。不过，所有这一切都与她一路开车到莱克伍德来的目的没有丝毫关系。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递给老太看。

“这是你的吗？”

苏珊娜的眼睛眯缝了起来。她点燃又一支烟，吐出一连串生气的烟雾。“我对你说过，我从未拥有一个贵重物品保管箱。”

“那么你知道它会是谁的呢？”艾丽丝追问，但不想承认她是直接从苏珊娜的办公桌里拿的。“也许是比阿特丽斯这个人的。”

“我真的吃不准。”

该死！艾丽丝将钥匙放回口袋。“那么……警察介入调查后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也没发生。这就成了问题。今天他们给每个人打电话，第二天却什么事也没有。”

“那么，嗯，你说那天有人获悉将要发生一些事，你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艾丽丝问。

“一些有钱人破产了。新闻里全是这类消息。哈洛伦家族，瓦卡利斯家族；老头默瑟死了，他们说是车祸。”苏珊娜耸耸肩。“也许是车祸。”

由于某种原因，哈洛伦的名字是熟悉的。艾丽丝苦思冥想，突然想起了三楼的琳达，她姓哈洛伦。艾丽丝摇摇头，想摇明白琳达、苏珊娜、比阿特丽斯和银行之间的联系。苏珊娜的叙述没能给她理想的结果。再说了，她神经也许也有点不太正常。

“你四处打听克利夫兰第一银行，最好小心点，”苏珊娜边说边用一只瘦骨嶙峋的棕色手指指着艾丽丝，“那栋大楼这么多年来没人去打扰总有原因的。”

“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这个？告诉我小心些？”

“嗯，我不会说一点也没有，因为在电话里听起来你好像是个很不错的姑娘。我不想因为没有提醒你而感到歉疚。”她又点燃一支烟。

“谢谢！我在想，你觉得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我是说，现在谁会真正在乎这家旧银行呢？”艾丽丝看着烟雾，思想在激烈斗争自己是否也点支烟呢？

“你会感到非常惊讶的。那些有财有势的银行家中还有不少人依然健在。”苏珊娜死死盯着艾丽丝。“最后一个往家里给我打电话询问贵重物品保管箱的人失踪了。我只是想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苏珊娜手腕上某样东西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它像钻石一样闪光。艾丽丝眯起眼睛偷偷看了一眼那手镯似的东西，张开嘴巴想问一下它，但是一辆客货两用轿车轰隆隆驶进车道，这就打断了她提问。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下了车，从后座里抱下一个小女孩。

“谢里尔！”苏珊娜挥手招呼年轻女人过来。“过来见见艾尔玛，她在向我兜售挺好的百科全书，我们可以买下来。”

“什么？”艾丽丝抗议似地怒视着苏珊娜。

“天哪！”谢里尔压低声音叹了口气。“小姐，别理我姨妈，她并不真正想要你在推销的东西。她只是想找人说话。现在你真的应该走了。”她把孩子放在正门里面，示意艾丽丝去车道。

“可是……”艾丽丝还想提问，但看来她没有时间了。她站起身来，把假戏演下去。“谢谢，占用你的时间了，佩普林斯基夫人。如果改变了购书的想法，你知道如何联系我的。”

艾丽丝沿着车道朝自己的汽车走去。她扫视了一下这条街，街两旁停着一辆辆生锈的美国车，与此同时试图弄懂苏珊娜刚才对她说的话。这个荒唐的老女人宣称她不知道钥匙的主人是谁。比阿特丽斯·贝克曾给她打电话询问贵重物品保管箱的事，随后她就失踪了。老太担心这样的事情会再次发生。

“真是个疯子！”艾丽丝低声说，不过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渗入她的内心。有人雇用拉莫尼看护旧银行大楼，以及楼内遗弃的文档和仍然锁在金库里的、鬼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身后的前廊里，苏珊娜依然坐在她的摇椅里抽烟。艾丽丝驾车离开时，她在挥手致意。

第二十八章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一日，星期五

最后一班公交车把比阿特丽斯载到多丽丝住的那条街的尽头放下。她的提包很重，里面塞满了马科斯的文档和钥匙。现在谁是小偷？想到有了某种东西可以交换她姨妈的钥匙，她略微感到宽慰。这也就是说，如果她再有机会见到马科斯的话。

比阿特丽斯的眼睛盯着双脚，攀登弯弯曲曲的楼梯朝她姨妈的房门走去。直至她到达最上面的一段楼梯时，她才发现房门没有关。一道银白色的灯光正朝她射来。她呆住了。她知道自己没有忘记锁门，她出门总是关灯的。她一手捂住嘴巴双膝跪在了台阶上。公寓的墙壁像纸一样薄，房间非常窄小。她屏住呼吸倾听着。当她注意观察门道里是否有人影晃动时，她的心怦怦直跳。

几分钟过去后，她手膝并用爬完最后三个台阶，将门再开大了些。房间里她睡觉的地方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长沙发上的靠垫被扔到地上，小厨房里的三个抽屉被拉出，里面的东西被倾倒在地上。冰箱门敞开着。地上到处都是纸张、锅碗瓢勺和银餐具。

她惊呆了。她所有的衣服都被野蛮地从衣架上扯了下来，堆在取暖器旁边的地上。多丽丝房间的卧床被掀起来靠在一堵墙上，旧被子和床单被从床垫上撕下来。梳妆台的抽屉被砸碎在房间的四周。多丽丝被践踏过的内衣内裤遮没了地板。壁橱的门被打开，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被抛了出来。貂皮衣服、花呢套装、帽子盒、中高跟长筒靴都在床边撂成齐膝高的一堆。

比阿特丽斯怜惜地抓起那件皮外衣。如果是窃贼的话肯定会偷走貂皮大衣。这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她从地板上捡起多丽丝和艾琳年轻时的合影。玻璃碎裂了。她捧着照片框和貂皮大衣，脚一软跪倒在地上。

一个被摔碎在地上的梳妆台空抽屉就在她的身边。比阿特丽斯呆呆地看着它，直至眼泪模糊了眼睛。谁会干这种事？为什么？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她姨母的信件和银行文档不见了。她查看了靠在墙壁上床垫的背面，还有地板四周，哪里都不见它们的踪影，然而，她离家时将它们都留在了床上，一眼就能看见。

比阿特丽斯退出姨妈的卧室。厨房的几个抽屉、一些靠垫、浴室里的药品柜——它们全被弄空，丢弃在地上。有人在寻找什么东西。她姨妈的手提包被拉开丢在了长沙发的架子上，其衬里被撕开，缝口被割开。甚至她的香烟盒也被扯开。比阿特丽斯意识到姨妈的钥匙圈也不见了。这时，那把被马科斯偷去的贵重物品保管箱钥匙在她的脑海里闪现。

她不能待在这里，有人偷了多丽丝的钥匙。他们也许还会回来。他们也许已经注意到多丽丝不是单独生活的。比阿特丽斯从地上抓起自己的旧提箱，将所有可以装进箱里的衣服和化妆品都塞了进去，用尽全力将它关上，然后拖着它走向敞开的房门。户外冰冷的空气已经开始灌满房间，但比阿特丽斯一点也感觉不到寒冷。她使劲拖着装得满满的箱子嘭嘭撞击着台阶下了楼梯，走进雪地。她又奔回到敞开的房门，环顾房间里被毁坏的各种内部物品，随后砰的关上了门。

手提箱在她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条拖痕，直至她抵达街道的尽头。她姨妈曾经工作过的卡拉布拉小餐馆还在营业。她没有任何能够想到的可以去投奔的其他地方。她提起沉重的箱子，试图保持几分镇静去走完到餐厅的半条街。

比阿特丽斯推开餐馆的大门，一股温暖的气流和后堂油炸的咝咝声扑面而来。餐馆里有一半座位上有顾客。比阿特丽斯费力地走到一个火车座跟前，将塞得过满的箱子推到餐桌底下，一下瘫坐在塑料座椅上，把头枕在咖啡污迹斑斑的福米加塑料贴面桌上。

几分钟后，一双畸形的鞋子出现在她的身边。是格莱迪斯来了。

“比阿特丽斯，宝贝，你怎么啦？你姨妈的病情怎样啊？”

比阿特丽斯抬起头，勉强淡淡地一笑。

老妇人点点头，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要不要我给你端点吃的，宝贝？餐馆买单。”

“汤？”

“马上就来。”格莱迪斯用手捏了一下她的肩膀后离开了。

她身边四周的空间纷杂斑斓，充满着各种极其强烈的味道和声音，还有发声的黄色灯光。她意识到自己也许要呕吐了，于是就用双手抱着脑袋。她不能报警。她能对他们说些什么？她被抢劫了，但是窃贼只拿走了一些旧的情书和钥匙。她甚至没有证据说明她居住在那里——她没有出钱租借。更加糟糕是，她独自生活根本就不合法，严格按法律讲的话，她还是个未成年人。警察也许会将她带走，送到一个收养家庭，或者更糟糕的地方。她用手掌擦拭眼睛以止住泪水。

食物的味道迫使她睁开眼睛。格莱迪斯端来了一碗汤，一盘烤鸡、一盆沙拉和一罐可乐。这是一顿盛宴。

“你一定要让我们知道我们能帮什么忙，好吗，宝贝？”善良的老妇人拍拍她的手。

比阿特丽斯点点头，她不敢开口说话。

她吃了食物，头脑里的齿轮开始慢慢运转起来。她必须做些什么。她不能给母亲打电话。她不能给马科斯打电话。突然，在她黑暗的思绪之间咔哒亮起了一盏明灯。她伸进外衣口袋，取出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安东尼·麦克唐奈探员”。托尼在名片背后曾留下过第二个电话号码。悬挂在午餐柜台上方的时钟显示：晚上八点十六分。

“你还需要其他什么吗，宝贝？”格莱迪斯边问边蹒跚着走向她。

“你们有投币公用电话吗？”

第二十九章

电话响了六下之后，马科斯的哥哥托尼接听了电话。“喂？”

“麦克唐奈警探吗？我是比阿特丽斯……马科斯的朋友。”

“对。比阿特丽斯。”她能听见他在微笑。“你一切都好吗？”

“嗯，不好，”她的嗓音有点沙哑，“你能到卡拉布拉餐馆来见我一下吗？”

“我二十分钟后就到，你能等我吗？”

“能，我会在这里。”托尼没有提问这让她感到宽心。她还吃不准要对他说些什么。

比阿特丽斯回头继续吃她的烤鸡和汤，直到再也吃不下。她挑着吃了点沙拉，同时算计着要对托尼说些什么。她需要帮助。她没有其他任何人可以打电话，她吃不准能否相信马科斯的哥哥托尼。马科斯偷了她姨妈的钥匙。

比阿特丽斯低头看着她的手提包，包沉甸甸的，里面依然塞满了那天傍晚她偷来的马科斯的东西。包的底部躺着那一大串钥匙，还有那份用速记法记录的笔记；以及在保安轻轻踢着脚的时候，她最后一刻从马科斯的办公桌里拿的另一份档案。

她将那份神秘的文件夹取出来，仔细看了看标签，上面标着：“447号保管箱”。在文件夹里，她发现了一份“克利夫兰第一银行”抬头的通函。通函是发给俄亥俄州政府的。标题是“保管移交”。通函登录的保管箱主人为“贝弗莉·勒纳”。表格上还有她的最近已知地址和社会保障号码。登录的收回日期为一九七三年六月十六日。通函还提供了保管物品目录单。比阿特丽斯浏览了一下目录单，看见447号箱藏有出生证、遗嘱、十四颗钻石。她的目光停在了“钻石”两个字上。所有十四颗钻石的克拉重量都一一列出，它们一颗比一颗重，最重的一颗大约是六克拉。447号箱曾经藏着一大笔财富。

她取出马科斯手写笔记的文件夹来查找，直至找到了它：447号箱。六月一日，马科斯曾试图与贝弗莉联系，但没有找到她。电话已经切断。文件这一页底部马科斯用速记方式写的注释是：“州政府无收回记录”。

她将目光转回到银行通函。通函用小一号铅字打印了一节满是律师用语的段落，说的是将要把保管箱内物品移交给州政府来“持有或拍卖”。通函由“审计部威廉·S.汤普森”签署。她用手指轻轻勾画署名，意识到这个署名是用图章盖印在通函上的，就如其他许多标准通函一样。她在通函页面的底部寻找秘书的首字母署名，并在左下角找到了它：“DED”。多丽丝？

在监管通函的后面，比阿特丽斯发现了一张单页文件，上面标着“文件注释”，它是马科斯给贝弗莉打电话的打印记录，最后的注释是“客户没有回应”，页面底部的首字母读作“MRM”。马科斯打印了这份记录。

比阿特丽斯往后倚靠进火车座，嘴里咬着麦管。在一位愤怒的客户声称她的保管箱被不公正收回后，汤普森先生将审计贵重物品保管箱的任务交给了马科斯。马科斯开始给许多客户打电话，他们很可能是那些不再付费或那些保管箱已经被收回的客户，她核查他们的去向和收回保管箱的合法性。马科斯有满满一抽屉整理有序的文档，佐证收回保管箱是否合法。马科斯已经确信银行的一些做法是不对的。她甚至请托尼启动调查，还一直亲自跟踪银行通函的进展情况，结果发现州政府没有任何转交财物的记录。财富就此消失了。现在马科斯失踪了。马科斯趁比阿特丽斯熟睡的时候拿了她姨妈的钥匙，接着第二天就马上辞职。

“看样子你正在沉思啊！”餐桌对面一个沙哑的声音说。托尼滑动着坐进比阿特丽斯对面的座位里。

“啊，嗨！”比阿特丽斯没有意识到时间过去了多久。她本来打算在他到来之前收拾好一切的。

“这都是什么呀？”托尼看着一堆堆文件问。

“噢，只是工作上的东西。”她摇摇头，收起文件，似乎它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在办公室的工作有点来不及完成。我姨妈病了。”

她讨厌用多丽丝姨妈作为借口。同情无济于事。她没有仔细观察一下看看他的眼神是否为了她而变得温柔。她只是将文件尽快地塞进包里，等她抬起头时，他已经在向格莱迪斯招手，让她端咖啡壶过来。

“知道你姨妈的事了，我很难过。”

“谢谢！她在大学医院里。我想她可能要不行了。”比阿特丽斯咬住一片嘴唇的内侧。这是她第一次大声说出这句话。眼泪在她的眼角处涌了出来。

托尼越过桌面向她伸出一只手，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很难过。”

餐桌之上笼罩一种不自然的沉默。他的手几乎是她的两倍。咖啡送来后，他抽回手，开始往他的杯子里添加奶和糖——三满勺糖！比阿特丽斯微微笑了一下。

“我能说什么呢？我想我喜欢甜食。”他朝她眨了眨眼睛。“那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比阿特丽斯？”

她知道他要开始提问了。她依然不知道就遗失的钥匙或银行文件要说些什么，所以，她慢慢地开始：“有人非法闯入了我姨妈的房子。”

托尼脸上愉快的表情消失了。“你没事吧？当时你在家吗？”

“不在，我在上班。”

也许出于对她安全的关切，他没有提出更多的问题。托尼拿出一个小记事本和一支笔。也许不是对她的关切。

“什么地址？”

她告诉了他。

“你姨妈的姓名？”

“多丽丝·戴维斯。”

“遗失什么东西吗？”

“我……我想没有。”她克制住强烈的感情。她不想告诉他有关那些情书和银行文件的事情。首先她根本就不应该四处乱翻并发现那些文件。

“你姨妈有任何也许你不知道的值钱东西吗？现金？珠宝？”

比阿特丽斯立刻想到了贵重物品保管箱钥匙。如果她姨妈的确有值钱的东西，那么毫无疑问它们一定藏在克利夫兰第一银行的金库里。除她姨妈以外另一个知道这把钥匙的人是马科斯。“我想她没有。有一件貂皮大衣，一个电视机……”

“它们被偷走了吗？”

“没有。”餐桌的高度使她娇小的身材显得矮小，在警探目光的注视下，她感到自己越来越渺小。她不能让人看上去像个迷途的十二岁孩子，于是就坐直身子以便显得身材高些。她努力发出坚强一些的声音。“这不合情理，对吧？”

“对，”托尼边说边在笔记本上做一些扼要的笔记，“这不合情理。”

“所以我想到给你打电话。这似乎不像一次平常的入室盗窃。”

他仔细地打量她。既然是马科斯的朋友，她祈祷托尼能信任她。她微微眨了眨眼睛，调情不会有害处。情况似乎朝着有利于她的方向发展，因为他的目光变得温和了。

她松了口原先憋住的气。“我非常感激你来这里见我，托尼。马科斯好吗？”

因为话题变了，所以托尼轻轻合上笔记本，然后小口喝起他那杯加糖的咖啡。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与她联系了。她在度假，”他说，然后停顿了一会儿，“我以为你知道这件事呢。你俩不是相当好的朋友吗？”

“度假？”她皱起了眉头。“不，我不知道这件事。她去哪里啦？”

“坎昆[1]。”他警惕地看着她。“你俩是吵架还是怎么啦？”

“没有。嗯，有点那个味道。我想我们是吵架了，”比阿特丽斯结结巴巴地说，“坎昆在哪里？”

“墨西哥。她会离开几个星期。说什么需要离开一段时间。现在我想起来了，她要我把这个交给你，如果我遇见你的话。”他把手伸进皮夹，从里边取出了一把小钥匙。

看到钥匙，比阿特丽斯的眼睛睁大了。钥匙上面刻着“547”。他将它放在她的手心里。

“随便问问，这是派什么用处的？”

比阿特丽斯用手抹了一把脸以掩饰吃惊的神色。“嗯，这个？……这是我工作单位衣物箱的。我以为丢了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认为我也许会见到你。我对她说过她是疯了！不过你是了解马科斯的，她如果非要得到她想要的东西，绝对会不择手段。”

出于某种悔恨，马科斯归还了多丽丝的钥匙。也许马科斯还是个好朋友。也许比阿特丽斯是个不该被信赖的人。她搜寻了马科斯的东西，并且偷走了一整串钥匙。更严重的是，比阿特丽斯向哈洛伦先生密告了马科斯的项目。

“听着，我将去调查你姨妈的入室盗窃案，不过没有丢失任何东西，这就很难让人采取多大行动。克利夫兰是个大城市，有很多大问题。大多数破门而入的案件都不会有很大进展。”

“你觉得今晚我回去安全吗？”

“我认为不安全。再说啦，如果窃贼知道你和你姨妈都不在家，他们也许会回去，甚至擅自占用那里。瘾君子喜欢找免费的地方居留。那也许是我们抓捕罪犯的最好机会。下周前后我会顺便去巡查几次。如果发现什么，我会让你知道的。你有其他居住的地方吗？”他边问边耸了耸眉毛，好像他怀疑她只有十六岁。

“我？有的。当然有的。我会去与我的表姐待几天。”比阿特丽斯一边点头一边心里惊慌极了。话已出口，她无法将它们收回。说谎正在变成她的第二天性。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我在哪里能联系到你呢？”

“嗯，你可以打电话去银行。我几乎就住在那里。”她给了他她的电话分机号码。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好像他正在试图决定什么，就像是他要把她揭穿并送进少教所。然而相反，他只是简单点点头，起身离开了。

“你要当心自己，比阿特丽斯。”

[1]坎昆：Cancun，墨西哥东南部旅游胜地。

第三十章

比阿特丽斯拖着沉重的箱子在雪地里一路走到医院。下班后她进出医院，经常看见病人家属睡在候诊室里。她拿定主意这里是她栖身过夜的最好处所。她走进重症监护室，姨妈已经在那里躺了一个多星期。不过，她好像已经过了许多年。她将箱子藏在身后走进了姨妈的病房，护士没有抬头张望。比阿特丽斯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给病人放置个人物品的小壁橱。她将箱子塞进橱里，硬是把门关上。就这样凑合着过夜吧。

她瘫倒在姨妈枕边坚硬的塑料椅子里，将头枕着床沿。

“有人破门进了你的公寓。”她在黑暗中轻声地说。

她对多丽丝坦白了一切，希望这惊人的消息或许能唤醒她。公寓、文件、钥匙、丢失的财富、马科斯逃亡墨西哥——比阿特丽斯把所有一切都告诉了姨妈。这女人没有动静。

大约凌晨一点，一种响亮的嘟嘟声唤醒了比阿特丽斯。这警报声把她吓了一跳，她抓住多丽丝的手。氧气依然呼呼地通过管子进出多丽丝的嘴巴。她干瘪的胸膛依然在一起一伏。护士飘然来到病房，她关掉了警报器，换了悬挂在她姨妈肩膀上方钩子上的那袋盐水。

“小姐，对不起。探视时间已经结束。”护士用责怪的声音说，比阿特丽斯已经习惯了医院的这种说话腔调。

比阿特丽斯乘坐电梯下楼至大堂，那里一个老头在椅子里打鼾。她蜷缩着躺在一条长凳上，用她的手提包当作枕头。夜里大部分时间，她都是睁着一只眼睛躺着。早晨五点过后的某个时刻，她放弃了警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直至两小时后医生护士换班。

整个周末，比阿特丽斯都偷偷躲在医院里。她在自助餐馆里就餐，在公共厕所里洗手洗脸，哪里能睡觉就睡在哪里。四周是一片模糊的白织荧光灯和放低嗓门的声音。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多丽丝的身边，努力琢磨下一步该做什么。终于，她在椅子里睡着了，实在是太疲劳了，她无法理清自己的思路。

星期天下午，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年纪稍大的男士拍拍她的肩膀将她唤醒。“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嗯？”比阿特丽斯昏昏欲睡地回答。

“我是麦卡弗蒂医生。我是你姨妈的主治医师。有些医护人员反映你在这里……待的时间太久。你有其他亲属吗？”

“亲属？”比阿特丽斯在椅子里坐直了身子。那位护士有关与儿童服务部联系的说法在她耳边响起。“噢，有的。我姨夫。我相信你见过他？”

“是的，不过，他现在与你一起在这里？”

“不，他……有时周末也工作。他叫我陪伴多丽丝。”

“我明白了。”医生说完点点头。他查看了多丽丝床尾的表格，然后转身离去。医生的关心也只是提了两个问题，比阿特丽斯放心了。她决定冒险提一个她自己的问题。

“她……会好吗？”

“我们正在尽一切努力。我建议你与姨夫谈谈这个问题，小姐。”

医生一离开病房，比阿特丽斯一跃而起，从床尾抓起病情记录表。她浏览了表格，拼命想寻找姨妈病情的某种线索。她弄不懂所有那些数字、首字母和钩形符号。只有一个信息比较明显。表格底部用鲜艳的红墨水潦草地写着很大的几个字母：“DNR[1]”。她一遍一遍地识读这几个字母，但不知道它们会是什么含义。

[1]DNR：do not resuscitate，可译作“放弃心肺复苏”。

第三十一章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七日，星期一

艾丽丝差点没能赶上周一的最后期限。早上八点整，布拉德出现在装卸码头，等着拿底下七层的一整套测绘图纸。凌晨四点，艾丽丝硬撑着起床，去给她的测绘作最后的润笔。上周二她与尼克在浴室地板上颠鸾倒凤浪费了她数小时宝贵的时间和她的大部分尊严，不过，如果她为此丢了工作，那她真是该死了。

她与布拉德在码头会面，啪的一下把注释齐全的图纸交到他的手里。布拉德将图纸看了一遍，然后将它们塞进了马尼拉文件夹。“它们看上去不错。图纸做了稍许变动，我们需要留个人在这里再待几周，现场草绘平面图。”

“现场草绘？”她重复道，努力将问题留在自己的脑袋里旋转，而不是出声提问。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点头表示完全赞同。

“他们会送一个工作站[1]过来让你使用。你使用AutoCad[2]顺手吗？”

“顺手。”艾丽丝在学校里用过绘图软件。

“我带来一册样本，”他边说边从他的提包里取出一个活页夹，“最重要的是你要按照比例绘图，并且使用适当的层次。”

艾丽丝这才开始有点明白。他们要她在大楼里用计算机草绘平面图，而不是用手绘制然后让另一个人誊清打印出来。

“是不是我的草图太邋遢，他们看不懂？”

布拉德咯咯地轻声笑了。“不，不是这个原因。只是范围扩大了，日程安排很紧。惠勒先生不想让我们办公室和这里来回跑而浪费时间。”

“范围扩大了？”

“对，我们打算全力以赴做这个项目。好像县里有人决定买下这堆旧砖头。我们已经列出供最后挑选的大楼名单，是在尤克利德大街1010号和旧希格比大楼之间挑选。他们要完整的楼层平面图，附带结构、机械、电器、管道图，凡是你想到的都要。我想他们是疯了！”

他们打算拯救这栋大楼，它的大理石楼梯，还有教堂式天花板。更为重要的是，她可以连续数周离开办公室沉闷的氛围，也许甚至是连续数月。艾丽丝禁不住笑了。惠勒先生和布拉德将要把一项真正的大项目托付给她。

“你将是结构部分的主要测绘人，”布拉德说，“我们将在下周送来机械-Es和叠层-Es的软件。”

“你也来这里吗？”她尽量不显露出不希望他来的想法。他一来就将结束她工作时随心所欲穿牛仔裤和T恤衫的日子——更不用说与同事在浴室地板上私通了。布拉德一本正经，褐色的头发梳理成小分头，皮鞋擦得铮亮。

“不来。”他显然有点失望，“要我在现场专职绘图代价太大了。年轻廉价也有不少实惠。”

她勉强淡淡地笑了笑，尽量安慰自己他的话不是一种侮辱或者是对自己私人生活的任何含沙射影。

这天上午的剩余时间，艾丽丝带着布拉德核查了她所绘制的平面图的相关楼层，同时讨论了她完成任务的后勤保障问题。他随意作了一些测绘，以核查她的工作。他们在琳达的人力资源办公室里停了下来，艾丽丝站在摔坏的书橱前面以挡住布拉德的视线。很幸运，布拉德不太关注陈设，他对被锁住的门里的隐藏空间比较感兴趣。

“你有没有进一步核定这里标着‘盥洗室’、‘冷气回流’和‘机械’的空间？”

“呃，我没办法进去，”她愧疚地说，“这门锁了，拉莫尼没有钥匙。”

“那么你是如何确定里面这些空间的呢？”

“拉莫尼告诉我……它们与四楼一模一样。”

“我们需要移去这扇门，勘测一些墙壁，以证实它，”布拉德边说边在平面图上加注。他抬头看着艾丽丝愁眉不展的神色，补充说，“别担心。没有某些仪器，你是没法进行更多勘测的。两周后，我们将请个承包商来挖几个洞。”

艾丽丝点点头，不过内心完美主义者、成绩全优学生的她有点泄气。布拉德的核查是对她自开始工作以来获得的一种最近似评估的东西，她刚刚得了一个“良好”。她跟着他下楼回装卸码头，她尽量不绷着脸。

“好啦，我想我要把你留给这栋楼了。星期五我会来检查你的进度。周末他们会送计算机过来。”

布拉德从上面的门离开，艾丽丝又独自一人站在码头上。拉莫尼与平常一样不知在哪里。她停顿了一下，环顾这光线昏暗的洞穴，在阴潮腐臭的空气之中哆嗦。苏珊娜的话在她的脑海里回响。“这么多年来这栋大楼未遭侵扰事出有因。”

直到今日，这栋大楼没遭侵扰的原因是没人想买它。市中心到处都是空着的楼房。一家房地产投资公司买下它用作税金减免。他们买下它就是让它空置在那里——这就是关键。如果他们计划将它卖给县政府，那大楼里面就不可能埋藏某种深不可测的黑暗的秘密。她必须停止四处奔走找疯女人们谈话的行为了。

艾丽丝登上码头台阶，来到紧靠装卸平台那边的服务电梯门前。她真希望电梯依然运行，但还没试过。她按下按钮，吃惊地发现电梯门竟然开了。进了电梯，她按下六楼按钮，然后站着等候。她又按了一次。电梯纹丝不动。狗屎！她得去找拉莫尼。

拉莫尼的办公室不会太远，不过，她还没见过他办公室的任何标识。第一天她与布拉德在这栋大楼里时，他们在地下室里，拉莫尼突然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也许他的办公室就在地下室。

艾丽丝沿着长长的服务走廊走到藏在大楼背面的第三部楼梯，她打开了“马格努姆”手电筒，拉开通向地下室楼梯井的沉重大门。白色的横梁一直沿着黑暗的楼梯井往下延伸。水滴的声音从冰冷的石头地板上回传上来。她沿着混凝土台阶蹑手蹑脚地朝下面的地下室走去，手里像握住武器那样紧紧攥住手电筒。

到了楼梯底部，门的另一边某种金属敲击地面的铿锵声迫使她停止了行进步伐。她辨认出拉莫尼粗重沙哑沉闷的嗓音。他在诅咒。她小心缓慢地将门推开一条缝隙，瞥见了拉莫尼。他背对着门，他蹲伏在金库里。他身旁地上钢制的工具在灯光下闪亮。

他将一件工具扔到地上，嘴里高声骂道“他妈的！”他转身朝向艾丽丝，将头倚靠在贵重物品保管箱门的门壁上。她明白他也许在试图撬锁。

他点燃一支烟，厌恶地仔细打量着细长的尖锥。随后他举目朝她的方向看来，她忽地弯腰躲到门背后，门砰的关上了。该死！

她脑筋急转弯，开始扭动拉扯门把，还用脚踢门，弄出很大的动静。“该死的门！”她一边高声叫喊一边连续用力敲击钢门。“拉莫尼？拉莫尼，你在里面吗？我需要帮助打开这愚蠢的东西。”

她用肩膀使劲推门，当拉莫尼突然开门的时候，她差点跌倒在地。

“你到底在干什么？”他厉声说。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现出盛怒的目光。

她拿定主意继续装出恼火的样子，并祈祷他会信以为真。“这该死的门几乎夹了我的手！我发誓，这地方是个死亡陷阱。”

拉莫尼摇摇头。他的表情软化成纯粹的恼怒。“这不是个好时间。今天我不能带你去看隧道。”

艾丽丝眨眨眼睛，她已经把参观隧道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事实上，我是需要你帮忙开电梯。我不能开动它们。”她举起双手，好像是个无助的姑娘。

“你需要一把钥匙。”他咕哝道，她的行为并不好笑。他拿出他的一大圈钥匙，递了一个给她，钥匙上刻着“E”。

他的工具已经从金库的地面上消失了。从他疲惫的眼神来看，好像他并没有得手，但是这的确说明了他为什么愿意住在一栋灰尘覆盖、坟墓似的大楼里。也许他认为他正睡在他退休基金的旁边。

“谢谢！”艾丽丝转身回头去爬楼梯。

“电梯就在那边！”拉莫尼指示她经过金库，拐过墙角。

“噢！谢谢！我想那会快多了。我讨厌那些楼梯！”她一边哇啦哇啦大声说，一边绕过拉莫尼，很快就不见了。

一拐过墙角，艾丽丝呼吸就比较自然了。她找到了电梯，按下了按钮。就在离她等候的地方几英尺之外，一扇没有标志的门开着。她回头看了一眼，便蹑手蹑脚地朝它走去。

房间与壁橱差不多大。里面塞了一张行军床、一把椅子、一台小电视机和一个可折拢的电视托盘桌。屋里的墙壁呈淡棕色，灯泡是赤裸的，非常阴森。原来这就是拉莫尼住的地方，她想。没人必须这样生活！她觉得自己有点希望他能够成功打开一两个保管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行军床边旁边的电视托盘桌上有一张装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照片中是一个头戴白帽的黑皮肤漂亮女人。他的母亲？插在相框角落里的是一张比较新近的彩色照片。这是一张小尺寸的大头照，照片里是一位年轻美丽的金发女郎。艾丽丝在凝视着照片的时候，感觉有人在她背后盯着看。她突然扭过头去，但没有人站在她的身后。

她回过头来，再次仔细端详那张彩色照片。这个姑娘身着一件高领衬衫，抹了鲜红的唇膏，头发缠绕在头上。艾丽丝不能在房间里继续逗留。拉莫尼就在不远处。她依依不舍地移开目光，急急忙忙朝电梯走去。

[1]工作站：workstation，指一种通用微型计算机。

[2]AutoCad：Autodesk Computer-Aided design，是欧特克公司1982年开发的计算机辅助设计软件，用于工程绘图等，可译成“通用绘图软件”等。

第三十二章

进了电梯，艾丽丝看着数字按钮。她比较确信，接下来自己应该上八楼，不过她还得从包里拿出写字夹板来核对。就在她摸索的当口，三份文件掉落了出来，撒落在电梯地板的四周。

“该死！”

电梯门滑动着关闭了。她将资料一次三张地塞回文件夹，就在这时，某样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它是一张纸，上面满是手绘的螺旋形标识和勾号。艾丽丝捡起它，再次细看这些奇怪的符号。这些文件来自比阿特丽斯的个人档案。她将它们一张张捡起来，快速浏览这些荒谬的文件，直至其中一张纸上跳出一个数字——547。

这个数字与苏珊娜钥匙上的数字相同。她迅速翻查更多的纸页并再次瞧见了它，然后又出现一次。比阿特丽斯留下的记录上到处都是“547”。这绝不是一种巧合，她想。比阿特丽斯曾打电话给苏珊娜询问一个保管箱的事。547号钥匙在苏珊娜的办公桌里，现在藏在一份个人档案里的奇怪记录上到处都是这个数字。也许这把钥匙的确属于比阿特丽斯。

艾丽丝站起身来，伸出一个手指想去按八号按钮，但迟疑了。比阿特丽斯·贝克在九楼工作——苏珊娜是这样说的，去看一下不会有什么害处。再说了，没有规定说她一定要按照顺序测绘楼层。她按了“9”，电梯将她送上了九楼。

一条狭长的走廊从服务电梯一直通向九楼的西北角，那里一对双开门半开着。木门上有几个金字：审计部。就是它，艾丽丝边想边推门进去。

穿过双开门就是一个大房间，里面安排了八个紧紧相连挤在一起的打字工作隔间。一圈办公室门从三面环绕着这些打字间。艾丽丝沿着这个工作区域的边缘行走，识读一扇扇门边的名字牌子。第三块名字牌标着“兰德尔·哈洛伦”。艾丽丝停住脚步。苏珊娜说过哈洛伦家族在银行关闭之后破产了。她推开哈洛伦先生办公室的门，办公室与她已经见过的其他办公室相似，只是木制陈设的颜色稍暗些，办公桌稍大些，桌前摆着一把高背植绒椅子。

艾丽丝在椅子上坐下，桌上有一本很大的记事簿。她拉开中间的抽屉，抽屉是空的。她拉开另一个抽屉，再拉开一个抽屉，试图发现某种相关线索：哈洛伦先生是谁？他为什么会破产？遗留的物品只有一把银质开信刀和一支墨水干了的自来水笔。像人力资源部的琳达一样，哈洛伦先生已经把他的办公桌清理干净了。艾丽丝身后的书架也是空空的。她朝盥洗室里看了一眼，尽量不去联想尼克。镀金镜子的边上放着一瓶旧时的剃须后抹的润肤香水。它的味道难闻极了。

比阿特丽斯也许是个秘书，艾丽丝退出哈洛伦先生办公室的时候想。苏珊娜曾称她“女孩”，而且某种迹象告诉她像苏珊娜这样一个接待员不可能随意去寻找某个有办公室和有门的人。艾丽丝肯定不会这样做，与WRE的任何大人物说话她都感到不自在。这些头头脑脑在过道里遇见她会点点头，不过她比较确信他们中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名字。也许惠勒先生是个例外。

房间中央的八个秘书工作间没有一处有名字牌。她们是无名的。“你是哪个工作间，比阿特丽斯？”她轻声说。

艾丽丝在离她最近的一个办公桌前坐下。她快速翻动最大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文件。零碎的纸屑、打字机色带、装订机钉子——她在其他几个抽屉里没有发现任何有趣的东西，没有一样东西表明是“比阿特丽斯”。

她在关抽屉的时候听到当啷一声。艾丽丝眉毛一扬，文件底下一个一品脱的玻璃酒瓶在晃动，酒瓶上的商标是“老祖父”。她环顾一下空荡荡的房间，随后啪的将它打开了，味道闻起来像威士忌。威士忌不会坏的，对吧？她抿了一小口。它酸了，火烧火辣地顺着喉咙一路下肚。

“啊呀！你不是越久越醇香吗，老祖父！”她做着怪腔说。

在接下来的几个办公桌里除了一些办公用品和凝结了的止咳糖以外，她什么也没有发现。艾丽丝在最后一个灰尘扑扑的工作间里坐下。

从打字间看出去的视域令人感到压抑：一块快要掉落的天花板低悬在头顶之上。这也许是一九六零年代的某种装修，用来覆盖华丽的手绘天花板，以便让女秘书们的眼睛专注于工作。悬挂在远处墙壁上的学校时钟数年前就已烧坏，不过艾丽丝坐在那里几乎能够听见它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某个可怜的女人在这把面向时钟的椅子里一天度过八小时漫长时光。她完全能够体会到那种感受。这个办公桌与艾丽丝在WRE极小的工作隔间没有多大区别。没有窗户，四周全是男人们注视的目光。尽管她拥有时髦的学位，她的工作环境与秘书的工作环境如此相似，这真是令人沮丧！

艾丽丝拉开每一个抽屉，什么也没发现，直至她搜寻到最后一个抽屉。抽屉里一排排绿色卡片储存夹空悬在金属小钩上。她用一个手指甲在它们上面滑动，仿佛在急速翻动一叠卡片。当她关闭这个抽屉的时候，抽屉底部的某样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将悬挂的文件夹推到一边。它是一本灰色封皮的小书。艾丽丝拿起它阅读其封面：《简易格雷格速记指南》。她将书翻到中间，很快就认出这种奇怪的书写方式，它完全像她在比阿特丽斯个人档案里发现的那些手写记录。

第一页上的一行题词是这样写的：“亲爱的比阿特丽斯，熟能生巧。爱你的，多丽丝姨妈。”这是比阿特丽斯的办公桌！艾丽丝一页一页地翻阅这本手册，仿佛它们也许隐藏着她有关银行疑问的所有答案。除了速写指南，她在书里什么也没找到；在书的最后一页上，她发现了另一条题词，它是这样写的：“利用业余时间练习，孩子，爱你的，马科斯。”

艾丽丝再次阅读“爱你的，马科斯”这几个字，然后抬头看看一圈办公室。没有任何一块名字牌有一个马科斯。他们是恋人吗？她边疑惑边翻书。马科斯也许是比阿特丽斯的一个老板。远在那个时候，性骚扰甚至还不是一种罪名。她能够想象那个年轻的秘书坐在这里，低头伏案工作，尽量不引人注目。令艾丽丝感到十分蹊跷的是，一个办公桌上没有名字牌的秘书会在银行关闭时失踪了。比阿特丽斯是一个没名字没有身份的雇员。为什么她会失踪？

艾丽丝合上了速记指南，犹豫了片刻之后，将书放进了她的野外工作包。她告诉自己这样书就不会丢失了。另外，破解比阿特丽斯在她个人档案里留下的那些异乎寻常的速记比晚上看电视重播要有趣得多。更加重要的是，这也许有助于她琢磨出547号钥匙到底有什么玄机。

时间几乎已到中午。她寻找比阿特丽斯浪费了一个多小时。测绘大楼的其余八层只剩下五天了，她得干活了。她从包里取出卷尺和写字夹板，将它们放在比阿特丽斯的办公桌上。

第三十三章

在三十分钟之内，艾丽丝用四楼作为样板，测绘了会议室、盥洗室、储藏室的平面图。她回到审计部，开始草绘布局图。她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办公室的门，标明窗户和隔间。当她抵达“约瑟夫·罗思坦”的办公室时，她的手因托着写字夹板而感到酸疼，于是就将夹板放在罗思坦的办公桌上，然后活动活动手脚。

罗思坦先生的旧办公室乱七八糟。他的办公桌上文档和书籍堆得高高的，他的书架上塞满了包扎工具，地板上是一堆堆参考手册。罗思坦没有他自己的盥洗室，办公室也不太大，但是他工作真的非常努力，或者至少花时间试图让别人看上去他在努力工作。

书架上放着许多书籍，它们的书名诸如《完整储备银行业》《宏观经济学（第一册）》《金本位》等等。办公桌上甚至没有艾丽丝写字的地方。她推开一叠螺旋装订的记事本。罗思坦先生一九七八年十二月的日程表被埋没在这些书下面。

艾丽丝粗略看了看日程表泛黄的纸上已风化的模糊笔迹所记录的约会和说明，大部分字迹已经难以辨认。她推开另一本笔记本，以便能看到所有日子中最重要的日子。十二月二十九日，银行关闭的这一天，看样子约瑟夫在度假。“百慕大”这个词被圈了起来——至少她认为圆圈是这个意思。可怜的罗思坦去热带度假，回家发现自己失业了。

艾丽丝突然感觉她是在侵犯别人的隐私。她没有必要知道那个男人生活中私密的详情。她开始合拢日程表，这时，几个红色小字母吸引了她的目光：“Det. McD---- --6.555.----”这些字母被一滩咖啡污迹弄脏了，不过这些字母正下方依然能看到“FBI[1]”，极为清晰。

银行家经常给FBI打电话吗？她困惑不解，于是就从记事本上抬起头来。办公桌对面墙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告示牌，上面满是各种图表和令人费解的金融术语。随后，她注意到牌子上有她自己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东西。它是一个问号。“克利夫兰不动产控股公司？”写在了一张小纸条上。以前她在某个地方曾经见过这个名字，但记不太清在哪里见过。还有在告示牌各种图表之间用平头钉分散钉住的其他小短笺——“克利夫兰城市发展基金？”、“新克利夫兰联盟？”、“凯霍加联盟？”。

这里还有更多的内情。她仔细研读了罗思坦日程表上每一天的小格试图发现另一个线索，但是在污迹和邋遢的字迹之间毫无希望找到其他线索。日程上的墨迹全都是模糊的蓝黑阴影——除FBI以外的所有记录都模糊不清。不过，用红墨水写的某样东西从一个记事本上方的一个角落里探出头来。她从那个记事本黑色皮质角处抽出那张纸，纸上用鲜红的墨水写着“钱在哪里？”。她又读了一遍，但仍然无法理解它的意思。

她的手表提醒她：实际上她应该干正经事了。她恼怒地叹了口气，抓起卷尺，测量了房间的面积。艾丽丝走出罗思坦的办公室，估算了一下她尚未测绘的房间数目。尽管这工作比她坐在原单位办公室里好上一千倍，但这种测绘工作变得越来越枯燥乏味。她真正想做的事情是坐下阅读比阿特丽斯·贝克的速写记录。

艾丽丝沿着灰尘覆盖的绿色地毯朝下一个办公室走去。这个房间看上去出事了。艾丽丝放慢了脚步。整个房间被翻了个底朝天：地板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纸张，就好像有人撕开了一个羽绒枕头；一个个抽屉被拉出办公桌，颠倒放着；大部分书籍都被从嵌入墙内的红木书橱里抛了出来；文件、书籍、各种书写笔、纸夹以及一些破损的相框覆盖了大理石地砖；所有一切都灰尘扑扑；从歪斜的百叶窗里透进来的阳光已经将各种文件照得泛黄了。

艾丽丝弯腰捡起一张破碎的照片。它是一张全家福。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与他精瘦的妻子还有两个脸上满是小脓包的女儿朝着她微笑。他们每个人都身着印花涤纶衣服。这个男子让她想起了她父亲的一位高尔夫朋友。不管他是谁，他永远没有机会清理自己的办公桌。看着这一片狼藉，艾丽丝几乎能听见摔抽屉扔书本的喧闹声。有人遭到了唾弃。

艾丽丝踩踏着这一片狼藉进行她的测绘。在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差点踩在一个破裂的咖啡杯上崴了脚踝。这个杯子上印着“地球上最棒的爸爸”，还有一个做出翘拇指动作的绿色小外星人。她一脚将它踢开，杯子撞上一个书橱砸得粉碎。

门上铜质的名字牌印着“审计部主任威廉·S.汤普森”。艾丽丝的脑后感到一阵不安的刺痛，仿佛有人在监视她。这正在变成一种熟悉的感觉：在这栋空楼里她独自四处活动，但她不时有想逃跑的冲动，好像有人在追逐她一样。她的这种想象正在占据上风。可是她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艾丽丝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她走回到比阿特丽斯的办公桌去取她的东西。当她靠近桌子的时候，她的脚步慢得像爬一样：她野外工作包里的东西都被倾倒在比阿特丽斯的桌子上！比阿特丽斯的速记指南也翻开了！

她从不像这样把东西倾倒出来的！她突然转身，确信有人站在她背后。可不见一个人影。但是，在她坐在办公桌前和离开汤普森的办公室这段时间里，有人来过这里，翻过她的东西。她倾听脚步声，她几乎屏住了呼吸，她努力回忆拉莫尼脚步声。她什么也没听见。

“喂？”她朝着空房间大声喊叫。“有人吗？拉莫尼？”

没人回答。也许是十五楼那个拿手电的非法闯入者。她反复查看了自己的笔、计算器、香烟、螺丝刀和剪纸刀。东西都在这里。也许她真的是疯了！如果有人在附近，她应该能够听见声音，她自言自语，不过她还是抓起了剪纸刀。

比阿特丽斯的速记指南翻开的这一页上有个名叫马科斯的男人留下过一句话。艾丽丝从桌子上抓起小册子，将它与其他东西一起扔进包里——除剪纸刀以外的一切东西。

艾丽丝挥舞着剪刀，慢慢走出办公室，进入过道。过道里没有一个人影，她所能看见的只是灰尘里的一连串脚印。她从包里取出手电筒，将亮光照在脚印上。所有的脚印都像是她自己的。她关掉了手电，自己一定是他妈的疯了。她一定是太过投入地想着比阿特丽斯·贝克和罗思坦先生的事情，结果自己将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她折合起剪纸刀。

直到艾丽丝走入她自己家的前门，她一直神经兮兮，每个声音都会使她心惊肉跳。她打开所有的电灯，然后才瘫倒在长沙发上。她喝完整整一罐啤酒，吸了两支香烟之后，颈背上的毛发才舒坦下来。即便在这个时候，有人尾随她的感觉依然使她一直焦躁不安。她站起身来把大门双重锁上，以防意外。

艾丽丝急于分散注意力，于是就从野外工作包里取出偷来的比阿特丽斯的文件，再次浏览那些奇怪的笔记，然后找出那本速写指南。她快速阅读了第一章的几页，但是那些指南混淆在一起，没有一看就懂的解码图表。看来，学会解码得花相当一段时间。

她将比阿特丽斯的个人档案放在速记指南旁边，每个速记螺旋符号看上去与下一个符号一模一样。这个速写系统似乎全靠如何排列这些符号。过去整整二十分钟，艾丽丝只能看懂：“该死，城市，贿赂”。这不可能算是解码。该死！也许她生来不适合干这种解码的垃圾活。她合拢速记指南，将它扔到凌乱的咖啡茶几之上。

她的野外工作包被倾倒在办公桌上的景象不断悄悄地浮现在她脑海里。是她自己不知怎的将工作包倾倒出来？如果不是，那么到底是拉莫尼或者不管是谁在寻找什么呢？

咖啡茶几上她从大楼里拿回来的所有东西都指责似的看着她——速写指南、比阿特丽斯的档案以及547号钥匙。没人能知道她拿了这些东西，很有可能的是甚至没人会在意她拿了这些东西。她要疯了！就这么简单。苏珊娜有关威胁和警方调查的所有愚蠢的谈话已经像寄生虫一样侵入了她的大脑，那天与酒吧老掌柜的交谈当然也没起好的作用。

“我家乡有句俗话，”艾丽丝用她最地道的意大利腔调边说边点燃一支烟，“永远别从坟地里偷东西。你会惊动死鬼的。”

这可不是开玩笑。

[1]FBI：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缩写。

第三十四章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四日，星期一

大学附属医院的大厅里开始人声嘈杂，这时日光照透了比阿特丽斯的眼帘。医生们正在上班的路上。患者身着褪色的罩衣正推着他们的输液架去自助餐馆。比阿特丽斯痛苦地舒展身子，在强烈的太阳光下眨巴着眼睛。今天是星期一。她急忙直起身子，扫视四周墙壁寻找时钟，时间还早，才早晨七点整，她还有足够的时间赶去上班。

电梯将她载到重症监护室的前台。服务台没人。这是早晨换班时间。比阿特丽斯走到写字夹板跟前，像平时一样签了名。随后，她想起来她的“姨夫”一定也在某个时间点签过名。她急速翻阅签到簿，结果惊愕地发现前几天的记录已经被撕去了。她迅速翻回到她刚才签过名的那一页，浏览了探视者名单。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来过这个楼面打过钩的陌生人名单中没有汤普森先生或者她家族中任何人的一点影踪。直至一个名字从页面跃入眼帘：“R.T.哈洛伦”昨晚九点以后签过名。

R.T.哈洛伦探视过的患者姓名空白着。重症监护室有二十间病房。很多夜晚她久坐后散步经过这些病房。R.T.来这里有可能探视他们中的任何一人。R.T.甚至不是兰迪，她推理想。但是她内心依然无法摆脱这种不安的感觉。R.T.哈洛伦来这个楼面探视时，她正在多丽丝身旁的椅子里熟睡。一想到兰迪看着她睡觉，她不由得浑身一哆嗦。

比阿特丽斯离开签名簿。她隐藏衣物箱的地方突然变得不太安全了。她沿着走廊奔向她姨妈的病房，几乎没看一眼多丽丝就一下打开壁橱门。

当提箱哗啦倒出壁橱，砸在她的一只脚上的时候，她才咕哝着吐出刚才屏住的气息，脚上剧烈的疼痛倒成了一种宽慰。至少她还有衣服。她从鞋子上移开沉重的提箱。她不能继续这样生活。

比阿特丽斯在公共厕所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抵达市中心，时间才早晨八点一刻。银行要到九点才正式营业，大堂里除了孤单单一名保安外空无一人。这是交了一次好运。她身后拖着的那个塞得太满的箱子不会引起太多的注意。她不能再将它留在医院的壁橱里。箱子里装着她在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一切，以及马科斯奇怪的文档和她姨妈的钥匙。

服务台的保安就是三夜前发现她乱翻马科斯办公桌的那位。她朝他点点头，一边看着他衬衫上的名字“拉莫尼”，一边拖着箱子穿过大堂。感谢上帝，当她急匆匆离开他的视野，快步走向电梯口的时候，他没有问她任何问题。

在等电梯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陈旧的棕色皮箱。箱子太大，放不进她的办公桌底下。衣橱里也没地方藏它，这个壁柜是她与其他七位秘书和三位会计合用的。不过，在一栋十五层的高楼里一定有某个地方可以暂时收藏这个箱子。看着电梯往大堂下行，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亮起，她想起了马科斯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十一楼至十四楼的办公室是空着的。几年前，当东九街走廊扩建的时候，以前的承租人搬了出去。

比阿特丽斯走进电梯，在控制板上试着按下“12”，按钮不亮。她又试了一下，随后开始按“10”至“15”的所有按钮。没有一个按钮亮灯。她按了“9”并皱起眉头看着其他数字，这时，电梯门滑动关上了。电梯控制板上有个小的钥匙孔，她用一个手指的指尖碰了它一下，一把钥匙能够锁住或者开启所有楼层吗？这个钥匙孔比门钥匙小些。她仔细观察这个小孔，随后在她的箱子里翻找，直至取出她在马科斯藏匿点发现的那个钥匙圈。

她在挑选钥匙的时候，电梯门在九楼开启了。她迅速按了“2”，电梯门再次关上。她需要更多时间。她一个接一个地查看钥匙。钥匙表面蚀刻了小字和数字——“11S”，“TR”，“WC”。她在一把更小的钥匙处停了下来，钥匙上面刻了“E”。

“电梯？”她低声说。

她将这把钥匙插进电梯控制板。它正合适！正当电梯门在二楼自助餐厅外打开的时候，她转动了钥匙。比阿特丽斯能够看见厨房的工作人员正来回忙碌，从一辆送货车上卸货。她缩到电梯一侧，因此没人能够看见她按了“12”。数字灯亮了，电梯门再次关上。

十二楼损坏严重。裸露的钢柱像稀疏的树林分布在楼层的四周；日光灯管吊挂在裸露的电线上；日光透过没有遮掩的窗户照得整个空间透亮透亮的。没有地方可以隐藏她的皮箱。保安很容易被它绊倒，然后将它扔掉或者会琢磨出这是她的箱子。地上的灰尘说明似乎许多年没人涉足这里的亚麻油地毡，但她不能冒这个险。她退回电梯，按下“11”。

十一楼看上去好像自从前面租户搬走后没人碰过。电梯厅对面门上的金色大字尚在：“戈尔茨坦和斯塔克律师事务所”。比阿特丽斯走出电梯，试了试办公室的门，门没锁。

办公室与她工作的地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家具陈设已经没了。走廊里有公共厕所、衣帽壁橱以及后勤保障职工的公共区域，她能看见绿色地毯上搬走办公桌后留下的痕迹，还有一圈独用的办公室。所有的门都开着，一间间办公室都是空的。

她从一个办公室漫游到另一个办公室，寻找一个好的藏匿地点，直至她来到角落里最大的一间办公室。它是兰迪办公室的两倍；一见这个房间，她停住了脚步，目瞪口呆地凝视着：精致华丽的木质护墙板，厚厚的长绒粗呢地毯铺满整个地板，天花板上有镀金的雕刻装饰，中央有一幅巨大的半裸希腊女神壁画。她轻手轻脚穿过柔软的地毯，走进行政主管的私人盥洗间。所有东西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很大的陶瓷台盆有两个古色古香的铜质水龙头——一个出热水，一个出冷水。出于好奇，她旋开一个水龙头，褐色的水从龙头里喷溅出来，不一会儿就变清澈了。看着抽水马桶和淋浴房，她的头脑快速转动了起来：她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

从灰尘积累的状况来看，女仆和保安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进过这个房间。她身后的电梯嗡嗡运转起来，人们随时都可能开始涌入楼下的大堂。她没时间了！

她奔回放在电梯厅的箱子。过道里正好有一个杂物间，她拖着箱子过去，将它推了进去。当她奔回电梯的时候，马科斯沉重的钥匙圈在她的提包里叮当作响。她按下按钮。她突然想到如果电梯门打开，某个主管发现她站在十一楼，那她就得做一番认真的解释，可是已经太晚了。她还在思想斗争是否逃跑躲藏起来的时候，两扇电梯门开了。感谢上帝，电梯里没人。

八小时之后，比阿特丽斯又躲到黑暗的九楼盥洗室，等待所有人回家。拖着箱子在五点下班高峰的大堂里行走会引起太多的人侧目相看。另外，她甚至不可能回到十一楼而不被人注意，看来只有等到办公室的人全部走完。于是她等待。回医院去再过一个无眠之夜的前景是难以想象的。她宁愿就睡在这个马桶间里，至少这里很安静。

当盥洗室门四周的光线黑暗下来时，她知道电灯被关闭了。又过了十分钟，她才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走进电梯厅，东张西望。所有的人都走了。她按下电梯呼叫按钮，然后等待着。

十一楼昏暗空荡。比阿特丽斯摸索着走到杂物间跟前，拉出她的箱子。箱子还在老地方。她拖着它穿越空荡荡的办公室区，来到那个巨大的角落办公室；房间里尽管灰尘覆盖，却有豪华的盥洗室；橘黄色的夜空透过一扇小窗户将一缕光线照了进来，正好给了她足够的光亮看清白色陶瓷台盆幽灵般的轮廓。

她皮箱的影子在另一个房间柔软白色地毯的映衬下显得庞大漆黑。她俯身去触摸厚厚的地毯。这奢华的地毯肯定比木头长凳更加舒适，或许也更加安全。反正只待几天，她对自己说，只住到她能够寻到一处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她关好并锁上这间角落办公室沉重厚实的木门，并做了小小的祷告，希望自己没犯下可怕的错误。房间太暗，没法看清东西。她决定冒险打开电灯。大楼里没人会知道，街上也没人会介意，她对自己说。

头顶上的电灯咔哒亮了，照得比阿特丽斯眯起了眼睛。地毯虽然灰尘扑扑，但没有蟑螂或老鼠痕迹。窗户仍然装着木质遮阳帘。她走过去，将所有的窗帘全都关闭。

她也关闭了浴室的百叶窗，然后打开了台盆上方的电灯。镜子里映出的脸几乎吓了她一跳。她的眼圈通红，眼睛四周的化妆模糊不清，两只眼睛凹陷了进去，头发干枯黏稠，脸膛瘦削憔悴。她又忘了吃晚餐，明天必须更好地计划一下。

淋浴间的水龙头有点生锈，不过最后还是转动了。水哗哗喷流而出，像干了的血液一样呈棕红色，在柔和的白色大理石的映衬下，这种景象令人恶心。比阿特丽斯闭上了眼睛，直至她确信水干净了才睁开，热水冲到了十一楼的地上，房间里充满了水蒸气。

洗过淋浴，比阿特丽斯又感觉有点恢复了自我。她穿上睡衣，拿出冬天的衣服铺在厚厚的地毯上，就像一个小小的睡袋。她卷起一件毛衣当做枕头，然后蜷作一团睡在地板上。几分钟以后，她就进入了梦乡。

第三十五章

凌晨，楼下大街上警笛的尖啸声将比阿特丽斯唤醒。她很快穿好衣服，梳妆打扮准备上班。一夜的睡眠使她稍许恢复了精力，不过她饿坏了。她清除了房间里她在办公室过夜的一切痕迹，把箱子回放到杂物间，以防某个保安过来巡查。

她乘电梯下楼去自助餐厅吃早餐，心里想着她在大楼里睡觉而不被人发现的状况还能持续多久。如果傍晚她都在女厕所里等待所有人回家，那么她就无法去探望多丽丝姨妈了。她无法在晚上很晚的时候回到大楼里来。他们晚上七点就锁好了大门，直至第二天的早上七点才重新开门。

整个上午，她都在思索自己的困境。午休时刻，她从角落里的熟食柜台上多拿了点食品，在她的手提包里藏了一个火腿三明治和什锦水果杯。

当她沿着东十二街返回时，“西部军火”公寓大楼吸引了她的眼球，她停住了脚步。公寓大楼的大堂小巧而干净。她在服务台按了铃然后等待着，直至一个矮老头出现。他长长的鹰钩鼻尖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玳瑁眼镜。“有事吗，小姐？”

“嗯。我想租一间小公寓。”

老头透过特大的眼镜框怀疑地看着她，同时从身后的柜台上抓来几份表格。“你打算独自居住吗？”

“是的。”

“这是克利夫兰市中心，你知道吗，年轻姑娘不太安全……你肯定能付得起租金吗？”

“我想能的。租金多少？”

“一室公寓房每月三百，”他漠然地说，“多卧室套房更贵。”

她点点头。这只是她月薪的三分之一，所以她能够付得起，没问题。

“你需要填写这些表格。我还需要两份证实你职业的证明材料。我们需要一张驾驶执照或出生证。办理需要花两个星期。”他将表格递给她。

当他说这些的时候，她的心一沉。社会保障号码、原先住址、工作信息……她快速浏览了表格上的几行空格，意识到很多空格她都很难填写。她谢过矮老头，走出大堂，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姨妈帮助她伪造了一份工作申请，但是现在她没法帮自己了。更加糟糕的是，比阿特丽斯没有多丽丝帮她给银行伪造的驾驶执照或者出生证明。比阿特丽斯没有任何证物证明她是那个假冒的人。她甚至没有见过自己的出生证。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试图集中精力打字。哈洛伦先生外出好几天，不过其他经纪人一直让她帮着打印结算摘要。她发现打字机没完没了的喀哒声很催眠，所以尽力使自己保持清醒。

她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下午好，审计部。”

“比阿特丽斯？是你吗？”

“托尼？”

“我需要见你。今晚我们能见个面吗？”他的嗓音听起来很疲劳。

“你一切都好吗？”她坐直身子问。他抓到窃贼了吗？她满怀希望地想知道。她能回家吗？

“不能在电话里说。今晚我能见你吗？”

“我……我今晚不能。”她没法说自己傍晚躲在盥洗室，然后睡在没人的办公室里。“明天中午可以吗？”

“‘戏剧酒吧’。中午十一点半到那里。”

一天结束后，比阿特丽斯还是与前一天晚上一样经历了同样的过程。她在女厕所里耐心等待整个楼面人全走空。她在黑暗中吃了火腿和水果晚餐，看着昏暗的灯光从窗户慢慢消褪。当房间几乎漆黑一片时，她急忙乘电梯上十一楼。当躺在柔软的地毯上过夜时，她从口袋里拿出多丽丝姨妈的钥匙，放在手里玩弄。她依然不知道多丽丝为什么有一个贵重物品保管箱。她将钥匙放在马科斯文档的上面，然后就进入了梦乡。

比阿特丽斯听见嘈杂的声音。起先，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于是就一个翻身侧转睡觉。随后，随着噪音越来越响，她头脑里的警报拉响了。她猛地坐起身来。从她藏身的角落办公室，她能够听见离开不到二十英尺的过道里有两个声音在说话。她锁上门关了灯，不过她依然吓得呆坐着，屏住呼吸，确信自己被发现了。她在房间里寻找藏身的地方，不过很快就意识到那两个人不是来寻找她的，他们在争论。

她竖起耳朵倾听那两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在说些什么。她静静地朝门口爬去，越听越确信两个声音听上去都不熟悉。

“这样做太过分啦，”一个声音说，“我不在乎董事会说些什么，但这样不能持续太长时间。联邦政府已经开始质疑了。”

“泄漏已经控制住了，”一个深沉的声音说，“联邦政府抓不到我们一点把柄。别告诉我你已经心里发慌了。”

“如果联邦政府不是一个问题，那么我们干嘛要在这里再次见面。”

“小心些总是好的。”

“这就是我要说的。”

“即便他们在监听，联邦政府没掌握我们一点证据。你的勇气哪里去啦，吉姆？不是你教导我赚钱是一种肮脏的事业吗？”

“我所要说的是我们不能引起市政府的愤怒。一旦我们让城市违约，我们所依赖的政治偏袒就会枯竭！”

“你是害怕那个年轻的市长和他那伙寻欢作乐的帮手？一旦他把这个城市毁了，你认为还会有人听他的话吗？他什么也不是！他无足轻重！这个银行，我们的董事会，我们在管理这个该死的城市！他们会把这个愚蠢的狗娘养的赶出城去的！”

“你认为他们会就此住手？你学过历史吗，泰迪？当他们开始点燃火炬的时候，我们这样的银行家日子就不会太好过了。有人会为此被烧死的。如果市政府来个大改组，联邦政府最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在高层的朋友们会拼命拯救他们自己的性命。但是，世界上所有的贿赂都阻挡不了警察局来敲我们的门。”

“你变软弱了。任何试图进到这里来的人除了纸上跟踪外都找不到他妈的一点证据。我不在乎人们会变得如何疯狂。这是一个原则问题。让市长见鬼去吧！”泰迪高声叫嚷。

“让市长见鬼去？这是你的计划？”

比阿特丽斯咬住自己的指甲，尽力倾听更多的事情。当她将耳朵贴着门框时，雪茄烟的烟雾顺着门底下的缝隙飘进房间。

“是啊，如果市长拒绝合作，那么就让他见鬼去！没人会把他当回事。”

“对于这一点，我还不太有把握。我想你忘了我们其他的小问题。”

“比尔？他不会害人的。再说，需要时我们有对付他的所有手段。”

“万一他决定提出申诉呢？联邦证人当然能逃避牢役之灾。该死，他甚至可能会被免于处罚。”

“我们正在监视他。另外，他知道一旦银行倒闭，他的小阴谋也就完蛋了。他不可能杀鸡取卵。”泰迪咯咯地轻声笑了。一阵长时间沉默，随后他补充说：“时候一到，他会变成一个超级软蛋，你觉得呢？”

“我只是不太相信他有那么傻。”

“哈！与他共进午餐。那会使你的神经放松。那件该死的事情你了结了吗？”

声音越来越微弱，随后完全消失了。

两个男人离开十一楼之后很长时间，比阿特丽斯还呆呆地望着黑暗。正如哈洛伦先生所暗示的，银行正在被联邦政府调查。这两个男人谈到了贿赂。他们在市政府有朋友。他们在争论与市长有关的某件事情。她获悉了太多的信息，但她不知道他们是谁或者他们实际上在干什么。她不断地回想起比尔——比尔，他正在搞某种阴谋。她至少怀疑那人可能是谁。

终于，晨光从窗帘底下漏进一点光亮。

第三十六章

那天早晨，时钟的指针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动着。比阿特丽斯坐在办公桌前尽力让自己忙碌起来

。在整理文件的间隙，她决定把那场半夜交谈的情况做一些笔记。她拿出自己的速记本，开始记下一些细节。看着自己用女孩稚嫩的笔迹写下的四个字，她停住了。姨妈家被人破门而入以后，她可不能再这么粗心大意了。她把笔记揉成一团塞进了手提包的底部。再次看着自己的速记本，她想起了马科斯。

比阿特丽斯用速记法草草作了笔记。她用小勾、点子、螺旋图形记叙了无意中听到的交谈，秘书处以外的任何人都无法破解，她很快写满了三页多纸张。

时钟终于敲响了上午十一点二十分。见托尼的时候到了。比阿特丽斯悄悄地站起身来，侧肩背着塞得满满的手提包，急急忙忙朝电梯走去。

中午时间的“戏剧酒吧”里没有顾客。比阿特丽斯穿过店门，走进昏暗的酒店时，投币自动唱机正在播放布鲁斯歌曲[1]。过了一段时间她的眼睛才适应昏暗的环境。卡米歇尔坐在吧台里面看报纸。

听见开门的声音，他立刻振作起来，从垫脚凳上跳将下来去迎接比阿特丽斯。“欢迎！贝拉！今天你好吗？”

“很好，”随后她想了想问，“嗯，卡米歇尔，最近你见过马科斯吗？”

“马科欣？没有。好长时间没见过了！你准备在这里见她？”他满怀希望地耸了耸眉毛。

“事实上，我准备见另一个人。”她朝空荡荡的酒吧深处看了看，随后又望了望一排红色的火车座。不见警探的影子。她看了看墙上老式的挂钟，发现自己已经迟到五分钟。“有位男士在这里等人吗？”

卡米歇尔耸了耸眉毛。“男士？没有，不过如果男人在等你，没有人会离开的。”他朝她眨眨眼睛。“他很快会到这里的。我担保。在等候的同时要不要我给你弄点什么饮料？”

“咖啡？”

卡米歇尔看上去有点失望，但还是点点头，朝吧台里面走去，开始煮一壶咖啡。比阿特丽斯在中间挑选了一个面朝大门的火车座。过了好几分钟，卡米歇尔端来了一杯咖啡。“那么马科欣最近去哪里啦？离开这么长时间不像她处事的方式！”

比阿特丽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就抿了口咖啡以拖延时间。咖啡的味道像焦油，不过她还是勉强笑了笑。“还在度假，我猜想。”

“请转告我可爱的马科欣说我问她好，好吗？”

比阿特丽斯刚想放弃等待起身离去，这时托尼风风火火地穿门而入。“对不起，我迟到了。”他边说边挤进她对面的座位里。

卡米歇尔立刻又倒了一杯咖啡，将那杯咖啡和满满一碗糖端到他们的餐桌上。显然卡米歇尔与托尼是认识的。警探开始往他的杯子里倒入好几勺糖，比阿特丽斯耐心地等待某种解释。

当托尼终于从咖啡杯抬起头的时候，比阿特丽斯被他的面容吓了一跳。从脸色来看，他好几天没有睡觉了。他眼睛四周本是年轻人的皱纹现在成了上年纪人浮肿的眼袋。他的下颚上满是胡子茬。

“马科斯失踪了。”托尼严肃地看着比阿特丽斯，仿佛她知道他妹妹的去向。

“什么？”比阿特丽斯倒吸了一口冷气。“我以为她去度假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去了父母家她的房间，寻找她借的一样东西，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她几乎没有带走任何衣服，她所有的夏天衣服仍旧在箱子里。于是我去机场做了一些调查，她没有搭乘任何一个我所能查到的飞往墨西哥的航班。我们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她的音信。”

“他们说她辞职了。”比阿特丽斯脱口而出。

“什么？”托尼的眼中冒出生气的怒火。“什么时候？”

“上星期二。”比阿特丽斯垂下了眼帘，“对不起，前几天我没有对你说。我不想使马科斯卷入麻烦。”

托尼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她看，直至他注视的目光慢慢转变成痛苦的皱眉。

“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她没有清理自己的办公桌或任何东西。她的东西还在银行。”

此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现在她必须得解释她是怎么知道的，可能还要多说些才行。她咬住自己舌头，看着餐桌，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她有那么多事情想告诉托尼。前天晚上她偶然听见的交谈在她的脑海里再次回响。泰迪说泄密正在被遏制。当她想到那将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她的心脏骤然咯噔一下。马科斯没了。

“比阿特丽斯，”托尼用努力克制的声音说，“我需要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他嘴唇上细细的纹理皱在一起。他身上警察的素质使他能够一直集中注意力，但是她能看见他眼中那种大哥护小的怒气。

比阿特丽斯仍然没有把握她是否能够信任他，不过在这种时刻，她真的没有选择。“银行里正在发生某件事情，某件违法的事情，我想马科斯不知怎的被卷了进去。”

托尼冷冷地点点头，随后拿出他的笔记簿，开始匆匆记录。她告诉了他贵重物品保管箱失窃、马科斯的特别任务、她无意中听到的交谈等等。她改动了一些细节，比如她在半夜偶然听见那次交谈时她正睡在一个办公室的地板上。她还没说现在她有一整串钥匙，这串钥匙似乎能够打开克利夫兰银行所有的门，这些钥匙是她从马科斯在女厕所的藏匿点偷的。她确切承认她发现了马科斯的文档并阅读了这些资料。

当她讲完她这版本的真相之后，托尼用他那双警探的眼睛看着她，她明白事情并没那么简单。“你多丽丝姨妈与所有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呢？”

比阿特丽斯还没有说过她姨妈、那把钥匙或者那些情书的一个字。她的眼睛因惊恐而睁得大大的。“什……你是什么意思？”

“嗯，闯入你姨妈家的窃贼行为不符合非法破门而入的鲜明特征，所以我作了些调查。多年前，多丽丝·戴维斯曾在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工作过，对吧？”

比阿特丽斯愣了愣，随后痛苦地点点头。她不想把她可怜的姨妈卷入这场肮脏的勾当之中去。

“比阿特丽斯，我需要你与我一起挺身而出去应对所有这一切。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得要多。”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托尼长时间严肃地看着比阿特丽斯，比阿特丽斯明白把戏已经拆穿了。他已经对她进行过调查。她只是没有把握他知道了多少实情，不过她不能再失去托尼的支持。

“多年前，多丽丝姨妈在那家银行工作过——我吃不准是多少年前。当她中风的时候”——比阿特丽斯两眼泪汪汪，她尽力克制不让下嘴唇颤抖——“我翻了她的一些东西，找到了一些信件。我想她与比尔·汤普森有一段恋情。我发现了他的情书。她也藏了一些档案——有关贵重物品保管箱的信件。马科斯趁我熟睡时发现了这些信并且阅读了它们，随后她偷走了我在多丽丝手提包里发现的一把贵重物品保管箱的钥匙。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那是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比阿特丽斯擦去一滴泪水。“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银行工作。”

“窃贼从你姨妈家里偷走了什么东西？”

“信。我想他们也在寻找其他什么东西。”

“我想你是对的。我去过那套公寓，而且已经监视了它几天，”他边说边在笔记本上又做了些记录。“你觉得他们在寻找什么其他东西呢？”

“我不清楚。也许是那把钥匙，但是没有其他人知道它，马科斯已经拿走了这把钥匙。”直到这个时候比阿特丽斯才大声说出马科斯是破门而入的嫌疑犯之一——至少她脑子里是这样想的。

托尼揉了揉自己的前额，看了一遍自己的笔记。“几年前，马科斯来看我时说起过这件荒唐事。有人正在打算盗窃贵重物品保管箱。她说这是一个大阴谋。她正在四处打探，‘收集证据’。”他停顿了一下，比阿特丽斯能够看见他的脸在负疚痛苦地抽搐。

“上星期她来找我，说她终于找到了她推理的‘确凿证据’。她十分激昂。我对她说了我以前反复对她说过的话：警察局里没人对调查克利夫兰第一银行感兴趣。当那个女人宣称她的贵重物品保管箱被非法收回时，我试图为这桩事情立案——朗达·惠特莫尔，这是她的名字。马科斯对我说了这件事情后，我记录了她的陈述。朗达·惠特莫尔宣称，她一直不间断地支付保管费，可是有一天，她去银行修改她的遗嘱，却被告知保管箱被收回了，要她向州政府提出申诉。她的确向州政府提出了申诉。州政府却从没听说她或者有关她托管的东西。这些东西（连同五万美元债券）竟然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真的有所进展了，你知道吗？”

比阿特丽斯记得她从马科斯那里听见过这个事。“后来怎么样啦？”

“没怎么样。我的上司对我说，我们除了推测其他什么证据也没有。他拒绝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侮辱像威廉·汤普森这样的企业家。他甚至不允许我将他带来讯问。”他用一只手抚摸他三天没刮的胡子。“随后这个可怜的女人被一辆汽车撞了。事故被定性为驾驶员肇事逃逸。马科斯说我没有骨气，还说我无论如何都应该继续调查。这个案子差点让我被开除了。打那以后，我没法在警察局再次提起银行这个案子。”

“你觉得真有人在贿赂吗？”她轻轻地问。

托尼皱起眉头搅动了一下咖啡。“我想说这是不可能的，但是眼下时事艰难。与我一起工作的许多伙计要支付两笔按揭……我不知道。”

“那两个人，他们提起联邦政府正在质疑。他们也谈到泄露消息已经被‘遏制’。”

“你认为他们是在说马科斯？”

“你认为马科斯可能去联邦政府啦？”

“我认为她很有可能。如果她为联邦政府调查局工作的话，那么现在他们也许已经把她保护起来了。我得去看看我能发现些什么。”托尼停止说话，眼睛盯着她看，仿佛无法决定如何处置她。“你得小心，比阿特丽斯。这些天你住在哪里？”

“你是什么意思？”她尽量不显得惊恐。也许他一直在跟踪她。

“最近你下班后我没能找到你。”

他在跟踪她。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我一直在加班。”

“我也是。”

比阿特丽斯能看得出，他不相信她。如果他一直跟踪她，他应该知道她睡在医院里。她在台底下紧握双手，等待他宣布他要拘留她。

经过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托尼终于说：“你依然在银行工作。你觉得你能四处打探一下，发现究竟谁是泰迪和吉姆吗？”

“我……我想能够的。”她说，尽管她并不那样有把握。泰迪和吉姆有可能在大楼的什么地方工作。这时，人力资源部的映像跃入了她的脑海，那里某个地方一定有一本人名录。

“我不喜欢提问，但是我在银行的所有消息来源都已枯竭。下周在这里见我，我们看看我们发现些什么。如果你有马科斯的消息或者你需要任何帮助，马上与我联系。”他站起身来离开。他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比阿特丽斯从他的眼里能够察觉到一丝柔情。“比阿特丽斯？”

“嗯？”她蜷缩在火车座里说。

“一旦情况变得太危险，我要你离开银行！”

[1]布鲁斯歌曲：the blues，一种感伤而缓慢的美国黑人民歌。

第三十七章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八日，星期二

星期二早晨，艾丽丝在长沙发上醒来浑身僵硬酸痛。作响的电视荧屏上一位满腔热情的家庭主妇正在像举战利品一样举起她的垃圾。咔哒。

咖啡茶几上满是一叠叠比阿特丽斯的文件。文件底下某个地方藏着一把钥匙和速记指南。艾丽丝再次把头埋在枕头里。十分钟后，她挣扎着起床，收起证明她十分愚蠢和疯狂的所有证据，她认为自己能够用一本速记指南侦破某个二十年悬而未破的人员失踪案。她把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推入厨房的杂物抽屉。她上班迟到了。又一次迟到。

当她把车开到旧银行时，她吃惊地发现尼克站在车库卷帘门外，手里拿着相机和写字夹板，显然在等她。她戛然停住汽车。她很想从他身上碾过去，让他肮脏的血肉溅到她的挡风玻璃上。然而，她泊好车，走下汽车。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质问。

“我来这里工作。”他举起写字夹板，满脸都是邪恶的微笑。“所以千万别想入非非！”

这就对了，他不知道她亲眼目睹他与阿曼达在一起。她眯起眼睛生气地说：“你没什么可令人暇想的，相信我。”

她推开他，前去按下呼叫开门的按钮，随后回头坐进自己汽车。她驾车开进装卸码头，让他独自留在尘雾之中。

“嗨，你有毛病啊？”他在装卸码头的台阶上赶上她之后问。

“毛病？为什么我就应该有毛病？我来这里干活的。”

她按下电梯按钮，然后等待着，怒气冲冲地看着电梯门。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不过，你生气时也有点可爱。”

就要你说这句话！她转向他，两眼直冒怒火。“把你吹牛调情的话留给其他骚娘们，好吗？！你已经得逞了，对吗？”

她踏进电梯，转动钥匙上十一楼。她把他关在电梯门外，尽管他脸色阴沉。随着电梯载着她快速上楼时她暗自思量：他可以找他自己该死的路。

艾丽丝按错了楼层，不过不碍事。她开始她常规的工作流程，铺开她的简图。她拒绝让尼克再多偷走她的任何一秒钟时间。愤怒生硬的线条填满了她的图纸。为他浪费一秒钟都不值得。性交甚至不那么美妙。这当然不是真心话，不过，这样说让她感受好些。

过道那边的玻璃门上有几个大字，“戈尔茨坦和斯塔克律师事务所”。他们一定向银行租用了这个楼面。柱子、墙壁、过道——她用红笔将它们一一草草绘画下来。她步测了楼面的周边，然后来到角落办公室。门锁了。她一脚将它踹开。去你妈的尼克，还有他持久缓慢的亲吻。

她摇摇晃晃地进去。房间中央，厚厚的长绒粗呢地毯上有一条床单和堆在一起的一些破旧衣服。那堆衣服的周围是一些空的食品包装袋和垃圾。整个房间臭气熏天，就像一个垃圾箱。她用手捂住鼻子和嘴巴。远处角落里有一扇门敞开着。艾丽丝明白那是盥洗室的门。恐惧刺痛着她的内心，因为她想到睡在地板上的这个人可能暗藏在那里。她屏住呼吸，倾听脚步声、包装纸的声音或者弹簧小折刀吧嗒打开的声音。

“喂？”她轻轻地朝房间里喊。

没有回应。她试探着踏上厚厚的地毯，与中间那堆垃圾保持着相当安全的一段距离。当她慢慢接近盥洗室门的时候，她能看见在抽水马桶前面有更多的包装纸。她甚至能在淋浴房前面的地砖上辨别出一个泥泞的脚印。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艾丽丝尖叫一声，猛地转过身来，用尽全力甩动她的野外工作包。五镑重的器械用具猛地砸向袭击她的那个人的头。当她尖声呼叫着夺路而出的时候，她身后的那个人跌倒在地。她奔向服务电梯，猛击按钮。电梯箱在地下室，她没时间等待，于是就沿着过道奔向紧急楼梯。她用肩膀全力撞开门，刚要飞似的奔下十一层楼梯，这时，过道里传来一阵叫喊声。

“艾丽丝……艾丽丝！是我，你他妈的变态啦！”

是尼克。她的脑袋里给尼克算了算时间。她转身做了个鬼脸。他的一只手捂着半边脸。

“尼克？”她小心翼翼地走近他。“该死，你没事吧？走到亮光里来，让我能看清你。”

她领着他回到办公室的空旷处，在那里她就能够评估他受伤的程度。他没有流血——她宽慰地看到这一点——但是她相当确信他将会鼻青眼肿。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对不起。你蹑手蹑脚进来，把我吓得灵魂出窍，”她尽量解释，“别在废弃的大楼里干这种事，行吗！这里四周阴森森的像地狱一般！而且那里有床铺，有人……睡在这里……过来，看看这个！”

她拉着他的手臂回到她发现地板上有床铺的地方。

“看来这栋大楼有个擅自占据空屋的人！”

“对呀，我以为你就是他呢！”她仔细查看了他淤伤的脸，局促不安地避开目光。他刚才骂她是他妈的变态。他也许是对的。

“嗨。”他用一个手指托起她的下巴。他的目光是柔和的，好像是在说他对不起没有打电话给她。也许他确实内疚了，只是找不到倾诉的办法。她接受了他的凝视，并且发现自己正在寻找一个原谅他的理由。

艾丽丝将下巴一扭，转身就离开。她没有那么容易妥协。不会再次妥协。

“你到这里到底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嗨，你怎么啦？”

“别惹我！”艾丽丝将手臂猛地抽回。

她走向紧急楼梯，去拿自己的野外工作包。他抓住她的手腕。艾丽丝一转身，准备再打他个鼻青眼肿，好与第一个鼻青眼肿相匹配。他抓住她的另一个手腕，将两个手腕都紧紧地抓住，与此同时寻找她的脸蛋。

“艾丽丝，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自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纵情玩了一番。你连电话都不打一个。你还与阿曼达在一起……”她咬紧牙关不让嘴巴说出更多的怨恨。

“阿曼达？”他平淡地说。“你是什么意思，我与阿曼达在一起？”

“别跟我来这一套。我在特雷蒙特找房子，路过你家，看见她在那里与你在一起。”她猛的一扭挣脱了双手并离他远一些。

“阿曼达只是一般朋友。”

“胡扯！老实说，你究竟玩过多少办公室里的姑娘？”

“她只是偶尔顺访。我们喝了一杯啤酒，我送她回家，我上床睡觉……我倒是宁可多见见你。”他俏皮地笑笑，朝她走近一步。

她认出了他那种色迷迷的眼神，于是就退后了一步。“好啊，那么，你到底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耸耸肩。“你没有给过我电话号码。再说，我认为今天我可以逮到你。”

“哦，我忘了这一点！”她高声说，同时感到自己越来越傻了。她没有给他电话号码。还在等电话机旁傻等，而他甚至没有她的电话号码。

“好啦，现在你明白啦。天哪，艾丽丝，我不知道你有多少在乎我们的关系。”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嘴唇上，他倾身朝向她。

她感到一阵反感。还没等托尼来得及碰触她的嘴唇，艾丽丝忽的一弓身躲开了。她明白他的亲吻会导致什么。“不要这么快。”

“好吧。”他咯咯地笑。“不要这么快。那么星期五晚上共进晚餐如何？”

艾丽丝点点头表示赞同，决定在他设法迫使她进入又一次妥协的体态或者注意到她脸上那种灿烂的傻兮兮的微笑之前赶紧离开。她急匆匆沿着过道离去，准备继续工作。

“我有最后期限，时间紧迫！惠勒先生要求星期五之前提交所有十五层的草图。晚些时候我会找你的。”她回头高声说。

尼克站在空荡荡的过道里，一只手捂住自己的一只眼睛。

第三十八章

艾丽丝猛然惊醒。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肯定不在家里。她睡在一处陌生地板上的一个床垫上，她的头似乎正在被一个虎钳砸碎，整个房间也正在有节奏地搏动。她朝着许多箱子和空白的墙壁眨巴着眼睛，她终于记起来了。她在她新租的公寓里。

昨夜的事情倾盆大雨似的回放起来。艾丽丝艰难地测绘完了旧银行的九楼十楼；埃莉和她的男朋友帮她搬离了随意路；他们在街道南面的“熔岩酒吧”庆祝乔迁之喜，喝了太多的马提尼酒；艾丽丝几乎记不起自己是怎么摇摇晃晃地走回家的。为了让房间停止旋转，她躺在了地板上，可是不起作用。她把一条毯子盖在自己的头上，试图入睡；可是她的大脑在剧烈地搏动，过去十二小时交谈的只言片语一直在她的耳朵里以反常的音量回放。

“再见，卡普雷塔夫人！”艾丽丝在轻型小货车后面她破旧的沙发旁边挥手道别。

“这么说，你真的认为从这里搬出去会过得好些，对吗？记住，艾丽丝，不管你搬多少次家，也不管你的房子有多大多时尚，你依然孤影相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没法用钱摆脱那种困境，钱再多也没用……”老太的声音随着卡车的驶离而越来越轻。

谢谢临别的智慧赠言，离开卡普雷塔夫人的时候她心想。

后来在酒吧里，艾丽丝喋喋不休地谈论尼克。“他当时没有打电话，因为我忘了给他电话号码！我真是个蠢蛋！”

埃莉耸起新近穿刺的眼帘。“什么，这家伙从未听说过向问讯处询问？依我看，他像个蠢蛋！”

艾丽丝想提出不同看法，但什么也没有说。她的朋友是对的。对于托尼来说，要想搞到她的电话号码不会那样困难。她喝完手里那杯鸡尾酒，手一挥拂去了这种想法。“星期五我们外出就餐！像一次真正的约会。”

艾丽丝翻了个身，用手捧着脑袋两侧。她的胃酸正从喉咙里涌上来，但是她强咽了下去。埃莉尖刻的评论依然困扰着她。她努力回忆当时交谈的其余部分，但是仅有只言片语。

又喝了一杯两杯或三杯酒之后，她终于承认与他在厕所地板上发生了性关系。这段小花絮引起了每个人的兴趣。

“我明白！我真是个骚—货！”她咯咯地笑了来，几乎从酒吧高脚凳上滑落下去。又有几杯酒下肚之后，她呆呆地凝视着餐桌，含糊不清不停地嘟哝着比阿特丽斯·贝克的幽灵。“它萦绕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在那栋大楼里，一直尾随着我。我心里非常明白。奇怪的事情不断发生。办公桌、档案、我的包……我根本就不应该拿……那把钥匙……”

“我们送你回家吧。”埃莉的声音似乎非常遥远。

艾丽丝蜷缩着滚到一侧。她憎恨自己喝得伶仃大醉，说了那些愚蠢的胡话，是个十足的白痴。天哪，她是有工作的！现在她应该像个成年人。

“对，应该停止这样生活。”她捂着枕头抽泣着说。

接近中午时分她再次醒来。她没有时间概念，不过强烈的阳光透过没有遮帘的窗户射了进来。她勉强在没感到眩晕的情况下坐起身来。她揉揉眼睛，随后是一阵极度惊慌：她迟到了——真正迟到了。今天是星期四，明天早晨之前她有许多工作要完成。布拉德在等待她的测绘结果。

艾丽丝仍穿着昨天的衣服，这没关系。找到钥匙和提包后，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家门，坐进汽车。她顾不上刷牙或梳头，她没有时间。仪表板上的时钟发出刺眼的亮光：十一点十五分。

她加速驶向尤克利德大街，好像刚抢劫了一家烈酒商店。在去市中心的半道上，她觉得即便她脱水昏厥也无助于她赶上最后期限。于是，她停车在一家可驾车径直驶入的快餐店里匆匆买了些炸薯条和Hi-C饮料[1]，在红绿灯处将食物塞进嘴巴。当她将车开到通向银行的车库大门时，她感到自己精神又来了。

电梯无情地将她推升了十一层楼，到达两天前她脑袋里给尼克计算时间的地方。随着电梯慢慢停下，她的胃猛烈地撞击到她胸腔的顶部，她感到自己可能要吐得电梯厢一地板污物，于是赶紧摸索着走出这施虐的金属盒子，颤抖着喘息了好几下，然后才环顾四周。无家可归者的那一堆东西依然在角落办公室里。她必须开始工作，并尽可能快地完成。

她放下装备，摇摇晃晃地直径走到她亲眼目睹有证据表明流浪者住在楼里的地方。这个地方看上去与星期二相比没什么不同。拉莫尼也许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撵走了那个擅自非法入住的人。他一定巡逻的，她推断。她还是尽可能快地测绘房间的面积。她捏着鼻子跨过那个临时床铺，一面工作一面屏住呼吸。她捏着鼻子走进盥洗室，抽水马桶相对比较干净，但是洗脸台盆的边缘有一把男人的剃须刀。她用卷尺快速测量了两处的宽度和长度，随后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急急忙忙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双手冰冷黏湿。让她独自一人执行这项任务真是荒唐至极——甚至也许是危险的。她不知是否要用某种方式找拉莫尼谈谈，她也许会这样做的。她前额上冒出了冰冷的汗珠。据她估计，酗酒后的松垮感会持续整整一天。在过道的一面镜子里她看了自己一眼。她的脸色发青。幸亏没有监督人与她一起工作——否则她也许会被开除的。她能够听见埃莉在她的脑海深处问道：“这么说，你倒宁愿任人宰割？”

她争辩说，她不会任人宰割的。布拉德似乎认为她能够独自完成这个任务。她继续朝下一个办公室走去。她不想证明布拉德看错了人。她不能像一个姑娘那样尖叫着逃离大楼。而且是一个宿醉未醒的姑娘。

十一楼的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她来到电梯附近的一扇没有标识的门前。从在下面几个楼面工作的经验判断，她知道门里面大概是什么东西。一个肮脏的洗涤槽以及一些日常清洁用具，也许还有一幅清洁工喜欢的《花花公子》裸体美女照。对，它是一个杂物间。

她很快测量了杂物间，关了电灯，转身想关上门，这时她的一只穿着靴子的脚噔地踢到了地上某样东西。她重新打开灯，看见了一个棕色的皮箱靠墙放着，箱子上满是灰尘和蜘蛛网，箱子把手磨损得很光滑。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问箱子。

艾丽丝将它拖出杂物间放在过道的地板上。箱子里塞满了衣服，女人的衣服，但比艾丽丝能穿的衣服小多了。艾丽丝穿的是高八号，而这些衣服是小四号。她举起一件短上衣，看样子十二岁的姑娘才穿得下。不管箱子的主人是谁，她一定很娇小。她想到了比阿特丽斯。苏珊娜称她是个“小不点”。艾丽丝将短上衣放在一条直筒裙旁边，她几乎能够想象出穿这套衣服的女人。艾丽丝转身回到杂物间并皱起了眉毛。这个箱子在那里藏了许多年。孤独一人。

衣服下面有两叠文件。一叠写满了像鸡抓过似的象形字，与她在比阿特丽斯的个人档案里发现的象形符号一模一样。另一叠是信件，信笺的抬头都是克利夫兰第一银行。

艾丽丝拿起一份。这是一封通函，说银行打算将贵重物品保管箱内所藏的物品移交给州政府。

艾丽丝努力从自己的脑海里描绘一个躲藏在杂物间里的年轻姑娘的形象。一定发生过某件可怕的事情。没人会遗留自己的箱子。也许年轻姑娘收拾好她的衣服和那些文件，试图逃跑。也许有人阻止了她。根据苏珊娜的说法，比阿特丽斯有一天就这么突然消失了。

这不管她的事，艾丽丝告诫自己。比阿特丽斯，或者不管这个箱子属于谁，二十年前到今天都早已是过去的事情了。她的目光又缓缓回到那件短上衣上，这是一件佩斯利小涡旋纹花呢，也许是她的最爱。

“比阿特丽斯，”她低声说，“你为什么要逃跑？”

从衣服保守的裁剪式样来看，比阿特丽斯一定是个文静的女孩。她像我一样独自生活吗？艾丽丝觉得好奇。曾经有人来寻找过她吗？自从比阿特丽斯或者不管此人是谁将箱子遗留下来以后，箱子没有被人动过。

艾丽丝拿起文件夹，将它们塞进自己的野外工作包里。她不能就这样把这个女人所有的痕迹全都锁回杂物间。这个女人也许已经死了，不管这些文件的内容是什么，它们也许能解释其中的缘由。现在也许没人在意这些事情，也许当时也没人在意，但是这些文件依然是要紧的。她将皮箱的拉链拉好，将它推回到原处。

当她低头凝视杂物间里这个皮箱的时候，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浮现在她的脑海深处：如果有一天她消失了，谁会来寻找她呢？

[1]Hi-C饮料：一种受动画片Ghostbuster（《驱鬼者》或《捉鬼敢死队》）激励研发的绿色饮料。

第三十九章

这么晚来上班，艾丽丝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遗留的皮箱，甚至没有时间去吃午饭。如果她想在明天早晨之前完成测绘，那么她必须不间断地工作。她爬楼梯到十二楼，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空荡荡的大洞里，每走一步都会在光秃秃的混凝土地板上产生回音，里面除了裸露的立柱以外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吊顶也没了。通气管、电线和一九一八年建造的天花板的灰泥破碎了，危险地悬在头顶之上。这是在做工程尸检。地面高低不平坑坑洼洼。

钢柱上布满了又大又圆的铆钉，有五角硬币那么大。艾丽丝伸手去触摸其中的一个铆钉，感觉有点像染色的骨头。她激动地拿出写字夹板，开始对结构作粗略而全面的说明，甚至还画了钢柱拼接板的示意图，尽量把工作做彻底了。布拉德会感到自豪的。

一小时后，她从一扇腐损的木窗向外张望。楼下城市大街上满是行人和汽车。对于其他每一个人来说一天的工作即将结束，可是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去完成。

当她回头朝紧急楼梯走去时，天上的太阳快要落山，将其长长的影子投射到混凝土地面上。当她踩着梯级朝上一个楼层攀登的时候，她发现那层楼面的门上印刷了“14”，不是“13”。她核查了自己的笔记，数了一下她的平面图，然后回头往下面的楼梯平台走去，作进一步核实。没有十三楼。真是奇了怪了！

幸运的是，十四楼与下面一层一模一样，她用十五分钟快速完成了测绘。

当她到达大楼顶层时，她的胃一下子抽紧。十五楼是她前周在大街上瞧见异常手电灯光的地方。她想转身离开。“15”这个数字是用模版印刷到米色的金属防火门上。汗珠从她的上嘴唇往下滴。楼梯井顶部的温度一定超过华氏一百度华氏一百度：约为摄氏37.78度。

她顺着深深的螺旋形楼梯往下一直看到最底层，楼梯的栏杆和台阶一直往下往下再往下旋转，直至她感觉自己也许将要坠落。她紧紧抓住栏杆，喘息了起来。楼梯井是个通气管，把凉气从地下室吸到下面一个个楼层，将滚烫的高温送到楼顶。

闷热的气温终于战胜了她的恐惧。艾丽丝慢慢打开楼层大门，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太阳已经下山，大街上的路灯光线太低，照射不到顶层楼面。她取出警用马格努姆手电，像警棍一样紧紧攥住它。

亚麻油地毡铺设的地面上满是灰尘，只是刚刚因她的踩踏而扬起。她能够看到一些模糊的脚印，但没有一个脚印是清晰的。非法闯入者也许就站在那边。她不禁一阵颤抖。

走出楼梯井，她让楼层门轻轻地在她身后关上。她跟着手电光柱缓慢地沿着走廊向前走。她随着光柱经过货运电梯，朝大厅走去。离开楼梯井，高温依然没有减缓，很快，她的衬衣就被汗水湿透。当她终于到达入口大厅时，迎接她的是总裁阿利斯泰尔·默瑟的巨幅肖像，肖像之上是“克利夫兰第一银行总裁办公室”几个青铜大字。

这几个青铜大字是用螺栓铆在一块大理巨石之上，这块巨石从地面一直延伸至天花板。在它的后面，艾丽丝发现了一张很大的接待柜台和等候室。一盏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悬挂在头顶之上，但灯泡已经烧坏。她试了试两处不同的墙壁配电开关，所有的灯都不亮。她继续在十五楼行走，水晶和青铜在手电筒光线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沉重的法式门镶嵌了黄铜和乌木，门上没有名字牌，不过她估计这个办公室一定属于银行总裁——要么是这家伙，那么是奥兹巫师[1]。门里面就是一间办公室，其面积与下面几个楼层整个部门一样大。办公室绝对宏大的面积使艾丽丝的手电光显得黯然无光，她集中注意力别在玻璃茶几和青铜落地灯上绊倒。她感到目不暇接，目光从手工编织的地毯移动到天花板上高悬的众天神彩绘壁画。她的胫部砰地撞到了一个古董咖啡茶几，她绊倒摔进一个皮质长沙发，她的手电滚到了沙发底下。该死！

她跪在地上，发现手电光在一些纸团的后面。她从长沙发底下取回手电，这时她能看清这些纸团不是文件，它们是包装纸，食品包装纸，捏成一团的香烟壳子，还有其他垃圾。她从地上跃起，将手电光聚焦在沙发上。沙发一端有个用破衣服充当的临时枕头。她一下用手捂住了嘴巴：有人曾在这里睡觉。

在高温和心脏加倍跳动的夹击下，她眼前开始浮现斑点，她要晕厥过去了。

在远离沙发的地方，她发现一张卧床大小的办公桌前有一把座椅。她用手电光快速照射房间四周，直至确信自己是独自一人——至少目前是独自一人。她回头看着长沙发和上面的枕头，又看见了另外一些的食品包装纸，还有像是一件衬衣随意搁在咖啡茶几之上。恐惧搅得她胃里难受。

就这么着吧。她这就他妈的离开这里，回家过夜。与一个在大楼某处随意乱窜的流浪者一起在黑夜里四处游荡可不是工作范围的一部分。布拉德必须得理解。

她站起身来，艰难地穿过巨大的办公室，朝服务电梯走去。她在大理巨石墙后面停住脚步，倾听走廊里是否有他人的脚步声。走廊里寂静无声。

正当她进入走廊时，“咔哒”，一扇门关上的声音使她呆住了。声音从紧急电梯方向传来，正好在她出去的路上。

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激起她采取行动。她跪在地上，摸索手电筒直至将其咔哒关掉。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盲目地在大理石地砖上爬行，在一些陈设家具之间仓促乱爬，直至爬到一堵墙壁跟前。她沿着墙壁爬着远离脚步声，爬进她发现的第一扇敞开的门。

她摸索着横穿办公室楼面，爬过一个个沙发靠垫、松散的枕头填充材料以及卷起的地毯，她明白这个房间被人捣毁过了。她感觉像是在一个大相框的上面爬行，她的双手撑进了一个裂口，那一定是幅巨画上的裂缝。透过身后的那扇门，她能看见一个手电筒的光束在接待室的另一边移动。必须得有个地方躲藏！她几乎看不见她面前的两只脚，因为她在废墟中寻路而行。办公桌已经被掀翻，它富于曲线美的一条桌腿断裂后躺在地上。她眯起眼睛朝黑暗中看，直至发现她正在寻找的东西——另一扇门的影子。她绕过一把倒地的椅子，进入经理盥洗室。

当她滑进盥洗室的时候，里面遍地都是破碎的玻璃。她惊讶得短促尖叫，急忙站起身来。她身后的手电光离她更远了。她将厕所门无声地关上，然后倒退着离开那扇门。盥洗室一片漆黑。

她在黑暗中颤抖，她尽量不强力呼吸。她把野外工作包、手电筒、车钥匙和一切东西都丢在了外面接待台的旁边。

呸！操他妈的！该死！她做了个鬼脸，小心翼翼摸索自己双手上的碎玻璃和鲜血。她竖起耳朵倾听外面办公室里不管是谁的脚步声。也许他们不知道她在厕所里。也许不管是谁，他只想回到阿利斯泰尔办公室里那个舒适的沙发上去睡觉。如果她等待的时间足够长，她应该能够溜出去。

随着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夜间悬在克利夫兰上空的橘色光晕通过盥洗室的窗户漏了进来。她恰好能够看清台盆和淋浴房。炎热的空气像淤泥一样在她的肺里吸入呼出。她瘫坐在抽水马桶上，将头埋在双膝之间。

你会没事的，艾丽丝，她鼓励自己。放心呼吸吧。

一缕凉风吹到她的手臂上。艾丽丝举起一只手伸向凉风。她再次感受到它。有一股微风。她伸出一只手直至她感觉到凉风的来源。紧靠抽水马桶的墙壁上有一个很大的通风口格栅。冷空气回流，她暗自思量。通风井一定通向房顶。她将脸贴在格栅上，尽力去探望一片夜空。但除了漆黑一片啥也没看见。不过，这新鲜的空气依然是天赐之物。她将汗水淋漓的脑袋一侧靠在格栅上。

她尽力去倾听门外非法入侵者的声音。门外地面上都是瓦砾碎片，如果有人走近，她一定能够听见。也许这个流浪汉已经睡着了，她可以趁机出逃。别去管那个野外工作包和那些平面图了！她只想安然无恙地回到家里。她再次倾听。

她听见了呼吸声。

她屏住自己的呼吸，但仍然能够听见它。她将头移开通风口。那呼吸听起来声音更响。声音来自通风口本身。她一下子从马桶上跳将起来，往后退缩远离那个声音，她脚下的碎玻璃咔嚓作响。

格栅后面传来一下轻轻的声音。

她的心脏一下子抽紧。

随后她又听见一声：“艾丽丝……”

艾丽丝尖叫着撞开厕所门，歪歪斜斜猛力穿越房间，她绊倒在地，又拼命爬了起来。她盲目地跑出办公室，沿着走廊飞奔。

她所能听见的只是那个一遍又一遍低声说她名字的声音。直到她几乎抵达电梯口的时候，她大脑里才意识到拉莫尼在叫她。她停住了脚步。

“艾丽丝！”那人再次大声叫喊。

“拉莫尼？”她抽泣着问。

“你到底在干什么呀？”一道手电筒光柱快速朝她奔来，光柱后面是拉莫尼。

“那是你吗？整个晚上拿着手电筒？那是你吗？”

“还能是谁？你疯了吧？”

“我……我不知道……”她的脸突显委顿眼泪哗哗。“我不知道。也许我是疯了！我一定是他妈的疯了！”

“嗨，嗨，现在别紧张啦。一切安然无事。”拉莫尼用一只手臂拥着她，带着她回到走廊里。

她膝盖上绊倒磕到的地方鼓起了一个大肿块。他让她坐到接待员的椅子里，然后从地上提起野外工作包递给她。

“谢谢！”她边道谢边用衬衣擦拭挂满泪水的脸颊，脑袋一直在脖子上摇晃。

“对不起，我悄悄地走近你。我看见你的汽车还停在楼下码头里，于是我就开始担心。”

“对不起。我想我应该与你联系一下。我想在明天最后期限前完成任务，所以工作晚了。”

“也许下次你应该让我知道一下。”他眼神疲惫地说。

“是的，我只是想能够挤时间再多测绘一层楼，可是这里太热，电灯也不亮，后来我发现了那个床……”

“床？”

“不是卧床的床，而是有人一直睡在大办公室里的长沙发上。”艾丽丝从接待台指向总裁办公室。“随后我听见脚步声——我不知道——我想我可能是产生幻觉了。”

“别太辛苦了！这个地方会惹人恼火的。相信我，我知道的。”他浑厚的嗓音是多么令人宽慰。

尽管如此，她明白如果自己提及听见通风井里的声音，那么自己真的像怪物了。她的幻觉也许引发了整个事件，都是高温惹的祸……还有宿醉。

拉莫尼用他的手电筒指了指走廊。“让我送你回家，好吗？”

“好的。再等我一会儿，让我确认一下我带走了所有的东西。”她决定用闲聊来掩盖她的歇斯底里。“嗨，走廊那边的办公室里发生什么事情啦？”

“你是什么意思？”

“那个办公室里一塌糊涂。”她站起身，用肩膀背起野外工作包。“来，我来带你去看。”

她领着拉莫尼顺着走廊走向她藏身的那个办公室，希望在灯光下再看一次那个地方也许能抹去她头脑里的耳语。她打开手电筒，并用它指向那个房间里。这个房间比下面九楼威廉·S.汤普森的办公室还要糟糕。每件陈设家具都被毁坏。远处墙壁上一个嵌入式钢质保险壁柜的门被撬开了。一个相框的轮廓被太阳照射得在墙纸上留下了阴影。保险柜是空的。她的手电光柱照到盥洗室的门并停留在那里。她竖起耳朵期待听到更多的耳语。

“该死的瘾君子！”拉莫尼在她身后嘟哝道。“有时候他们钻到这里来，寻找他们可以出售的东西，你知道吗。我想有人失望了！”

“我想是的。”艾丽丝小声说，但她并没有真正在听拉莫尼说话，因为随着她慢慢接近盥洗室的门，她的耳朵里在嘭嘭作响。

艾丽丝穿过盥洗室的门，对着里面不管是谁或者不管是什么东西挥舞着她的手电光柱。盥洗室是空的。她再次检查，呼出她憋住的气息。没有任何人。她走进马桶间，将光柱照进她原先听见有人呼吸的通风口格栅。她所能看见的只是光柱照不到的通风口暗色金属薄板的四壁。远处墙壁上有一个阴影图案，看上去好像是一架梯子。

“你在寻找什么东西？”她身后响起拉莫尼刺耳的声音。

“这里有没有办法……？”她搜肠刮肚寻找听起来不荒唐的词语，“让一个人进到那里面去？”

“我没有把握。干嘛？”

“只是……维修人员不是需要进去，我不知道，维修？”

“也许需要。不过我到这里以来没人进去过。哎，已经很晚了，我不知道你怎样，我可是累了。”

艾丽丝点点头，跟着拉莫尼走出办公室进入走廊。她停住了脚步，记下了那个遭捣毁的办公室门上的姓名。她得快步小跑才能赶上拉莫尼。

“嗯，谢谢你在寻找我！那么你晚上在这楼里干什么呢？”

“我读书。”他边说边按下服务电梯的按钮。

这不是她希望听到的有趣回答。她想问那天他在金库试图撬锁的事情，但是她觉得还是不问为好。他们走进电梯厢，她凝视着按钮。

“嗨，这栋大楼里为什么没有十三楼？”

“多年前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知道他们告诉我什么吗？”

“什么？”

“厄运。十三是厄运。我听说这个城市里有许多大楼都没有十三楼。这是不是有点怪？不过，不知道这种做法是否真的有益于这个城市。”

“嗯。我与其他人一样迷信，不过抹去整个楼面似乎有点荒唐。”

“这根本不算荒唐，无法与我所见过的玩意相比。”

艾丽丝相当肯定今晚她的表现也已列入他的荒唐一览表。

“我也见过一些奇怪的玩意，”她说，“听着，拉莫尼？”

“说吧？”

“今天我在十一楼发现一样奇怪的东西。它是一个箱子。有人将它遗留在杂物间里。你知道这个箱子吗？”

拉莫尼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小小的光亮，随后就消失了。“我已经学会不在这栋大楼的壁橱里寻找东西。你最好别去碰那玩意。”

这是个奇怪的警告，但没有真正回答她的提问。她张开嘴巴想再提问，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五分钟后，艾丽丝瘫坐进她的驾驶椅里，点燃了一支香烟，长长吸了三口之后，回头看了看她的写字夹板，随后扭动汽车点火装置。

用她颤抖的手在纸张角落里潦草写的几个字是：“R.西奥多·哈洛伦，财务部副总裁”。

[1]奥兹巫师：the Wizard of Oz，Frank Baum于1900年发表的小说《绿野仙踪》中的主要人物之一，后改变成电影。

第四十章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七日，星期四

“拉莫尼，我们在这楼上究竟干啥？这层楼是空的。”

“吧嗒”一声走廊里的一盏灯亮了。灯光漏过门框射入比阿特丽斯正在睡觉的废弃办公室。她一惊，猛地坐了起来。她刚安睡在临时的床铺上准备过夜。随着他们接近房门，脚步声越来越响。房门是锁着的，但是前来的保安有钥匙。她能够听见钥匙在叮当作响。

“最近电梯运转很奇怪。”一个深沉的声音回答。

这个声音比第一个声音听起来更加接近。香烟的烟雾从门底下钻了进来。比阿特丽斯急忙离开卧床，爬入黑暗的盥洗室。她轻轻关门后依然能够听见他们交谈。

“‘很奇怪’，你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在过去几天里，夜间任何时候电梯厢都会上升到这里来。”

“那又怎样呢？它们也许只是出了故障。得了吧，老兄。在这个垃圾楼里一切都很奇怪。你昨天不是说过吗，那些监控摄像头经常出故障？我们还是回去玩扑克吧。”

“我穿着这个制服表示什么？表示我是‘扑克玩家’？”嘶哑的嗓音低沉而发怒地说，“不，它没这么说。它表示我是‘保安’。我在这里是来工作的。”

“你是想当月度优秀员工什么的？没人在这里监督你，拉莫尼。”

脚步声越来越轻。比阿特丽斯听见办公室另一侧的几扇门开了又关，直到听见电梯铃声响起，保安的声音消失，她才开始自然呼吸。

比阿特丽斯打开盥洗室的电灯，往脸上泼冷水。她神经紧张地紧紧抓住台盆。保安注意到她使用电梯。她得更加小心。她在灯光下仔细打量盥洗室，意识到这里没有不被发现的藏身之处，如果保安在另一个房间的地板上发现了她的东西之后，就更加没处躲藏了。关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抽水马桶旁边那个通风口上很大的格栅，随着房间黑暗下来，她不由得颤抖起来。

从那一刻起，从九楼女厕所登上紧急楼梯再到她的卧床成为一次使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苦难煎熬。每拐一个弯，她都确信拉莫尼或他的朋友会从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跳出来抓她。晚上她不敢走出她秘密的卧室一步。

更加糟糕的是，她没有任何运气找出办公室里谁是吉姆或者泰德。那天半夜他们在她的门外交谈之后，他们的声音持续不断萦绕在她的心头；但是打那以后，除了她在自己的头脑里听见他们说话以外再也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不知怎么的，托尼仍然需要她发现他们的真姓实名。距离她与托尼下次见面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旦情况变得太危险，我要你离开银行！”每次在黑暗中她以为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就会重复警探说过的话。这是个好主意，可是她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她填写了租借大街南边公寓房的表格，但是没法提交它们。她没有适当的证件。另外，托尼需要她帮忙找到马科斯，以便他能重启对银行的调查。她必须想个办法，有没有危险都要干。

星期六清晨，整栋大楼寂静无声。比阿特丽斯透过灰尘扑扑的百叶窗出神地看着楼下的尤克利德大街。街上阒无一人。阳光照在马路对面摩天大厦的一扇扇窗户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使这个被遗弃的房间显得更加忧伤。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太阳了。甚至在午餐时间，太阳也是躲在冬日厚厚的云层后面。

她昨晚就应该离开这里，但实在没法面对又一个周末在医院过道里四处游荡。重症监护室签名簿上R.T.哈洛伦的名字依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楼下一百英尺，一个身穿深色外套头戴帽子的男子穿过尤克利德大街，走向银行的大门。她一边观察着他一边皱起了眉头。几分钟后，外面过道里的电梯嗡嗡地开始运转。大楼不是空的，甚至周六也不空。

天色黑了以后，她才终于鼓起勇气偷偷地下到三楼人力资源部办公室去寻找泰德和吉姆的档案。紧急楼梯井只有悬挂在每扇门之上的微弱的泛光灯照明。无穷无尽盘旋的栏杆和台阶从十一楼通向三楼。她朝下凝视着黑暗的深谷，几乎想转身回去。但一想到马科斯她就止住了脚步。马科斯失踪了，泰德和吉姆也许知道其中的原因。她紧抓楼梯扶手，只穿长统袜子开始顺着台阶往下走。

当她终于到达一扇标着“3”的米色门时，她将耳朵紧贴着冰冷的金属门，倾听有没有声音。几分钟之后，她确信过道里没人，于是就轻轻拉开门。铰链吱嘎的声响令她十分紧张，她挤过门缝，又轻轻地将门关好。比阿特丽斯蹲伏着，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等了好几次心跳的时间，以确定是否有人，然后才顺着过道蹑手蹑脚向前走。人力资源部办公室位于三楼另一侧电梯厅的对面。自从上班第一天以后她再没去过那里，但仍然能够想象它是怎么个样子。在前往人力资源部的一路上，她都是后背贴着墙壁。办公室的门锁着。

马科斯沉重的钥匙圈在她的口袋里。比阿特丽斯寻找钥匙，试了一把又一把，终于找到了匹配的那把。门一下子开了。她溜进了办公室，又随手将身后的门轻轻关好。进黑屋走了三步，她穿长筒袜的一只脚砰地踢到了一只垃圾桶，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当啷声，脚趾的疼痛一下子使她眼前金星直冒，她轻声地喊叫，“哎呀！哎哟！啊唷！啊唷！”

她一瘸一拐地走过椅子和咖啡茶几，朝接待柜台走去，这时她才突然想起自己没有明确的方向。她来人力资源部是要调查两个陌生人——泰迪和吉姆。她心中一沉。她没有很好地准备这次夜间探查。这不是好像一张人事图就躺在接待台上那样简单。她太害怕，甚至不敢开灯。

轻微的脚步声沿着过道啪嗒啪嗒地过来。比阿特丽斯吓得呆住了。脚步声越来越响，直至她能分辨出声音来。

“比尔，住手！你太可怕了！”一个女人咯咯地笑着说。

比阿特丽斯往后退缩着远离声音来源。她迅速扫视了昏暗的办公室，寻找藏身之处。

“别在这外面，有人会看见的。”女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一把钥匙插进比阿特丽斯刚才打开的锁里，透过磨砂玻璃，她能看见一个高大影子。她奔向最近的那扇敞开的门，进门后马上关掉，就在这时人力资源部的门一下子开了。更多的脚步声，一个垃圾桶被踢了，一扇门砰地关上，办公桌被撞击发出隆隆的声音，这声音掩盖了比阿特丽斯在另一个房间里的微弱喘息声。就在她藏身地的外面低沉的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她竖起耳朵倾听，直至听到湿润的亲吻声和剧烈的喘气声，这把比阿特丽斯吓得蹒跚着退到她能找到的最远的角落里。

退后五步，她撞上了某样坚硬和金属的东西。它是一个文件柜。她的双手顺着它的边缘摸索，直至她发现了一个又一个柜子。她是在一个文档室里。她通过点文档柜的数目尽量使自己的头脑不去想隔壁的哼哼声和金属嘎吱声。一共十个柜子。

她决定冒险在黑暗中打开一个柜子。微弱的咔哒一声柜子滑开了。她用双手快速在文档上面撸了一下。抽屉里放满了各种文件。比阿特丽斯心里痒痒的，想打开电灯看看它们。但是灯光会从门缝里漏出去，她会被逮住的。

隔壁的哼哼声和呻吟声还在继续，比阿特丽斯轻轻叹息了一下。男人的哼哼声越来越响，漆黑的文档室让人透不过气来，直至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就在文档室与她在一起，在黑暗中喘息。她吓得缩成一团，将脑袋夹在双膝之间，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终于她听见男人大叫一声，随后声音停止了。

“比尔！你是个畜生！”女人喘着气说。

男人疲惫地压着嗓子咯咯地轻声笑。比阿特丽斯听见一下微弱的“啪”声。“没了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苏西……”

“呀，亲爱的！”空间再次充斥着马虎的亲吻。“我不相信这个戒指！你不必给我买任何东西！”

“我看见这个戒指时就想到了你。这块蓝宝石与你的眼睛正好相配。”

比阿特丽斯听到女人在柔情低语。

“只是不要到处炫耀，好吗？这应该成为我们的小秘密。”

“哎呀，我非常讨厌所有这些秘密！”女人埋怨说。

“你以为我不讨厌？我想在房顶上高声呼喊我们的爱情。我讨厌这样东躲西藏的。”

这些话与她姨妈情书里的话一模一样。这是多丽丝姨妈的比尔在说话。比阿特丽斯竖直耳朵听他的声音，这声音听上去像她的老板，比尔·汤普森，但是她不敢打开门去证实它。

“我也爱你，”女人叹息道，“哟，它太漂亮了！它是真的吗？”

“我是什么人，吝啬鬼吗？当然是真的。”一阵沉默，比尔清了清嗓子。“嗨，你收到我星期五发的那个文件了吗？”

“什么？噢，收到了。我想就在这里哪个地方。”抽屉开关的声音打破了此时尴尬的安静。“我讨厌在这里约会，你知道吗。我们为什么不能去某个好地方？我的办公桌硬得像块石头。”

比阿特丽斯听见比尔咯咯地轻笑，还有女人的尖叫声：“比尔，你永不满足！住手！”

“我不！”

文件的声音。“喏，它们在这里。我还是不明白这都是些什么意思。”

“考虑把它作为我们的退休计划。我正在策划一笔交易，但我不能使用我的名字。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漂亮的合作伙伴。这事成功之后我们将终身享福，苏西。几年以后，我们将离开这个被上帝遗弃的城市。我们将在某个海滨度假胜地找一处世外桃源。玛格丽特岛玛格丽特岛：Margaritas，位于加勒比海。。”更多的亲吻。“不再东躲西藏。”

“那你的妻子怎么办？”苏西温柔地问。

“让她和她的老爹见鬼去吧！这些年来一直受他的支配。我发誓，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在几个月之前就想用枪把自己的脑袋打开花了。不过事情快要了结了。相信我。”

“好吧。不过下一次我们去宾馆，就像我们过去那样？”

“行，宝贝。随你。”

又一次亲吻，随后摸索衣服的声音和脚步穿越地板的声音。一缕缕烟雾穿过文档的门缝飘了进来。

“你非得吸那玩意？要知道我讨厌烟味。”比尔的声音越来越轻，门关上了。

脚步声逐渐消失。

比阿特丽斯站起身来，厌恶得浑身颤抖。她等待了几分钟，然后打开文档室里的电灯。屋里除了文件柜和一盏日光灯以外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她拉开一个抽屉，里面装满了个人档案，按照姓氏的字母顺序排列。比阿特丽斯拍了一下自己的前额。这样的话就不可能在这一抽屉一抽屉的文件中找到吉姆和泰德了。单在这一个抽屉里就有两个詹姆斯。她不知道这两个人姓什么。这是最无奈的。这次冒险下楼探查是一次失败，更加糟糕的是，她还不得不亲耳听见了比尔和苏西在办公桌上的风流事。现在她所能做的只是别去踢文件柜出气。

她决意想有所收获，于是就跺着脚走到标着“Da-Dr”的抽屉去寻找多丽丝。这是不大可能有所收获的事情，但值得一试。不幸的是，这个抽屉里没有一点多丽丝·戴维斯的资料。

比阿特丽斯接着寻找马科斯的档案。就在这当儿，她觉得自己有权知道所有一切。而这里恰恰应该是所有信息归档的地方。比阿特丽斯抽出文件夹，将它翻开。马科欣·雷·麦克唐奈一九五二年八月二十二日生，一九七一年开始在银行工作。

她翻到第二页，看见一份手写的记录：“因故开除，擅自进入，现场逮住。”旁边盖了日期印章——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这是马科斯偷了多丽丝的钥匙后的第二天。比阿特丽斯将文件夹夹在自己的腋下，关了抽屉。

比阿特丽斯闭着一只眼睛去打开文档室的门。让她感到宽慰的是，尽管她刚才亲耳听见了浪漫的情爱，办公桌却看上去好像没受骚扰一样。在文档室射来的一片灯光底下，她凝视着这张桌子。桌子的角落里放着名字牌，上面印着“苏珊娜·佩普林斯基。”比尔刚才叫她苏西。

比阿特丽斯关掉电灯。

第四十一章

在攀爬八层楼梯的一路上和这个夜晚的剩余时间里，比尔和苏西的对话反复在她的脑海里回放。比阿特丽斯不再有任何怀疑比尔正在偷窃贵重物品保管箱里的财产。但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需要苏西的帮助。

可怜的苏西（戴着她秘密的戒指）还不知道她手指上的戒指也许是偷来的。比尔不是也曾对她姨妈说过海滨度假胜地玛格丽特岛同样的故事吗？她想要知道在烟雾弥漫的小餐厅里多丽丝曾有多少岁月靠着比尔空洞的许诺度日。

比阿特丽斯拿出她姨妈的钥匙，再次瞅着它。547号贵重物品保管箱一定隐藏着许多答案。一定得想办法打开它。

比阿特丽斯在越来越多的一大堆换洗的衣物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摆脱不了脑袋里比尔猪猡似的哼哼声。最后她干脆不睡了，又溜回走廊朝楼梯走去。她只往下面走了两层楼梯，除了一些零星的安保电灯外，九楼一片漆黑。她从一个阴影快速躲到另一个阴影，经过电梯等候厅，穿过秘书工作区，来到汤普森先生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房间是漆黑的。她沿着有木质护墙板的墙壁摸索着朝房间中央的办公桌走去。她的双手摸过皮质记事本和笔架，最后在桌子角上摸到了那盏小台灯。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桌子上的小水晶时钟显示凌晨两点。记事本上面零星放着一些文件，不过没有一样东西能引起她的兴趣。

最上面的抽屉里装着各种笔、一把开信刀、一个香烟盒和一个打火机。大的文件抽屉是锁着的，她试了两次，但还是打不开。她的手指顺着她膝盖旁边办公桌一侧的钥匙孔摸了一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马科斯的钥匙圈，试图找到相配的钥匙。这次运气不好。马科斯没有这把钥匙。

比阿特丽斯坐进汤普森先生宽大的椅子。书橱里的书看上去好像从来没有读过。汤普森先生与妻子和两个女儿的合影依然放在书架上。很显然，是她们迫使比尔想用枪把自己的脑袋打开花。比阿特丽斯朝着她们悲哀地笑了笑。

书架上，靠他妻子一侧放着一只水晶烟灰缸，看上去没有使用过，因为上面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灰尘，边上仍贴着一张银色的商标。汤普森先生不抽烟。“你非得吸那玩意？”今夜早些时候比尔问苏西。当她凝视着这个烟灰缸的时候，她想起刚才在办公桌里看见的一样东西。

比阿特丽斯再次拉开那个较小的抽屉。那个银色的香烟盒依然躺在那里。她拿起烟盒，盒子在她的手里发出格格的碰撞声。她好奇地将它打开，发现里面放着一把银色的钥匙。她龇牙咧嘴地笑了。这是办公桌的钥匙。钥匙顺畅地插入锁内，文件抽屉毫不费力滑溜地开了。比阿特丽斯把台灯对准抽屉朝里看。

满满一抽屉都是一排排悬挂着的文件，每个挂夹标有一个名字——玛丽莲·坎宁安、芙朗辛·卡特、比阿特丽斯·贝克。她吃惊地发现抽屉里有自己的名字，于是就将文件夹抽了出来。这是她工作表现的评估文档。她的履历也在里面，还有几份表格，记录了她的工资和她下一次的评估日期。页边空白处潦草地写了一些评语，比如“守时”、“合作”等等。她在一小行笔记处停顿下来，记录是这样写的，“协助兰迪·哈洛伦。一件值得鼓励的份外事”。看见“份外事”几个字，她皱起了眉头，这是侮辱，不过也是整个档案中唯一的不恰当之处。

她将档案塞回抽屉，接着用指尖快速拨动其他文档。随后她呆住了。文件柜后部塞着一份标着“多丽丝·戴维斯”的档案。她将它抽出并翻开。这不是工作表现评估记录，而是一份多丽丝在一九六二年签署的贵重物品保管箱的申请单。箱子号码是547。比阿特丽斯从口袋里掏出她姨妈的钥匙，即使她知道号码是吻合的。在申请单的后面有几份收回通知书。比阿特丽斯辨认出其中一些信件源于她姨妈家里的那些文件。

比尔抽屉的后部放着更多女人名字的档案。她拿出谢里尔·墨菲的档案。她的名下也有另一份贵重物品保管箱的申请单。戴安娜·布鲁贝克的档案中也有一份。一共有八个女人，她们都有贵重物品保管箱，包括马科斯。

比阿特丽斯倒吸了一口冷气，接着取出标注“马科欣·麦克唐奈”的档案。她打开文件，希望除表现评估外看不到其他资料。马科欣的贵重物品保管箱号码是544。她名下信件上列出的收回财物包括一条钻石项链、一个订婚戒指以及十多万现金。

比阿特丽斯眨巴眼睛以止住泪水，她将多丽丝和马科斯的档案塞回抽屉，然后猛的将它关上，仿佛这样做就能抹去她获得的信息。她将钥匙放回香烟盒子，关掉比尔的台灯。她坐在黑暗中，但愿自己没看见任何资料。

她双手紧抱身躯，急急忙忙奔回楼梯井。马科斯和多丽丝两人都有贵重物品保管箱，箱子里也许装满了那些文件夹里罗列的所有财物。多丽丝热恋着比尔。比尔用终生相伴的许诺勾引了她。他对苏珊娜作出了同样的许诺。

比阿特丽斯进屋后关上锁好了十一楼的房门，紧紧蜷缩成一团躺在地板上。她想到比尔和多丽丝，想到比尔和苏西，想到比尔气喘吁吁，这一切在当夜剩余的时间里一直折磨着她。她用双手捂住耳朵，最后终于进入了梦乡。

第四十二章

星期一早晨，比阿特丽斯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办公桌。周日整整一天她都把自己圈在偷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她从窗户里观望楼下的大街，一个念头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马科斯依然不知去向。

马科斯趁比阿特丽斯熟睡之际，在多丽丝的房间里获得了某些信息；然后在比阿特丽斯姨妈的贵重物品保管箱里找到了某样东西，随后就消失了。这不可能只是一种偶然巧合。比阿特丽斯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心里感到疑惑马科斯是否真的设法打开了那个保管箱。

如果马科斯能够打开那个箱子，那么比阿特丽斯肯定也要试一试。她毕竟是多丽丝最近的亲属。她有权利，或者说如果多丽丝死了，她至少有权这样做。想到多丽丝的死亡使她内心充满了负疚感。她已经很多天没去探望姨妈了。今晚她要去，她下定了决心。她又要睡在医院大厅里了，即便是这样她也要去。

终于下定决心之后，比阿特丽斯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办公桌上的那叠文件。她粗略看了看手里的那份备忘录，努力回忆她所接受的指示。这份备忘录只是无穷无尽一大堆文件中的又一份毫无意义的账户概览，直至她看到了签名：文件的底部打印了“R.西奥多·哈洛伦”，而潦草签名的则是“泰迪”。她又看了一遍名字，她的心猛然一跳。泰迪是财务部的副总裁。她凝视着姓，“哈洛伦”。马科斯说过，兰迪的父亲是银行的副总裁。他就是兰迪有铁饭碗的原因。

泰迪签署的这份备忘录建议董事会拒绝市长为偿还城市债务再筹措资金的请求。这是那天半夜她偷听到的“让-市-长-见-鬼-去”的意见的更加正式的版本。毫无疑问，她找到了她要找的人。她仔细在这堆文件中寻找泰迪和吉姆究竟想干什么的任何其他线索。但是她所能看到的全是过去四周银行投资项目的详细账户概览。她在克利夫兰市债券持有概览处停了下来。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克利夫兰持有两千多万美元第一银行城市债券。

在这堆文件的底部，她发现了一张克利夫兰市正式抬头的羊皮纸信笺。信是这样写的：

如果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五日之前筹措资金不能重新洽谈的话，那么克利夫兰市可能会违约。所有未能支付的债务将移交俄亥俄州政府解决。先生们，众所周知，取得损失赔偿将需要许多年。请重新考虑对你们资产负债表的影响。

信由副市长签署。

比阿特丽斯努力去理解。她翻回到前面由泰迪签署的那份备忘录，备忘录向投资者再次保证“对于短期收益率的影响将会被强劲的存储所缓冲”。备忘录总结道：

市长没有能力支持企业界在不动产发展和克利夫兰城市改善方面的投资使我们别无他择，只能做出这种不信任举措。

比阿特丽斯没法完全理解所有这一切，不过好像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在与克利夫兰市政府比试胆量。她见过乡村漫长公路上的汽车比赛，那些不计后果的男青年和尖叫的姑娘和汽车在碰撞路线上全速飞驰，结果总有一辆汽车掉进沟里。她又一次阅读副市长的信函。离十二月十五日只有四天了。

比阿特丽斯拿出她的速记本，用速记抄写部分信件。随后她完成了她的文件归档工作。一天结束时，她与其他秘书一起离开大楼。她踏入雪泥覆盖的灰色街道，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一星期没有呼吸到傍晚新鲜的空气了。

公交车载着她沿着梅菲尔德路朝医院驶去。进了医院，她直奔重症监护室的专用电梯，一周前她是在重症室离开姨妈的。电梯门还没打开，她突然想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姨妈是否已经去世？她的心一下子抽紧了。

常见的那个护士坐在前台，她笑着抬头看着比阿特丽斯。“我们以为你出城了。”

“噢，天哪。对不起，我工作忙。”比阿特丽斯腼腆地说。未能妥善照顾住院亲属的羞耻感再次流遍了她全身。不过护士随和的笑容告诉了她需要知道的一切：多丽丝还活着。

“哦，别着急，宝贝。我们都需要偶尔休息一下的。再说了，你的姐姐来探视过几次。”

“你说什么？”

“你姐姐。今天早些时候她来过这里。”

比阿特丽斯没有任何姐妹，使她大为懊丧的是她的童年是在一个没有欢乐寂寞孤单的家庭里长大的。“噢，我有两个姐妹呢，你能告诉我是哪一个吗？”

“让我看看，”护士翻阅病人家属探望签名簿，“桑德拉？我想是她。漂亮的姑娘。昨天她来过这里。她说她正在找你。”

比阿特丽斯对着护士点点头，与此同时她的双手在上衣袖子里紧紧攥着。当她到达姨妈病房门口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她神秘的“姐姐”也许在等着她。病房里没有人，甚至多丽丝看上去也像一件消毒过的家具面容凹陷苍白，在比阿特丽斯离开的八天里没有动过，她越来越消瘦。比阿特丽斯碰了碰姨妈的脸颊，脸颊是温暖的。

她坐进多丽丝旁边的那把椅子，将头靠在病床的边缘。她渴望感觉姨妈用手拍拍她的头发，听见她低沉沙哑的笑声，嗅闻她的烟味。她是一个等待进入坟墓的孤儿。她闭上眼睛，一滴无望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滚了下来。

“比阿特丽斯，”一声温柔的声音轻轻传入她的耳朵，“比阿特丽斯！”

“啊？”比阿特丽斯昏昏欲睡含糊地说。她一定打盹了。她的头依然靠在姨妈的床上，但有人在摇她的肩膀。一只高跟皮靴的鞋尖和一件羊毛长大衣的褶边掠过她身边的地板。

是马科斯。

“比阿特丽斯，我在到处找你！”她低声说。

“马科斯！你——？你在这里干什么？你失踪啦！”比阿特丽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嗯，不完全是这样。”她焦急地看了看时钟。“我没有太多时间。”

“你是我的姐姐‘桑德拉’？”

“下面十分钟是的。他们在监视这个房间。我没法待太久。”

马科斯看上去非常焦虑不安。事实上，她看上去糟透了。她蓝色的眼睛底下眼袋厚重，她苍白没涂唇膏的嘴唇看上去很干燥，她黄铜似的金发染成了黑色，使她的皮肤像鬼似的。

“你哥哥在找你，马科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知道。我没有时间解释。别告诉他你在这里见到过我。这件事水太深，他没法理解。最好他认为我不在了。”她将手伸进口袋里。“给你，拿着这个。别告诉任何人它在你手里。事情完了我会找你的。”

“到底是什么事情？”马科斯递给比阿特丽斯一把钥匙，比阿特丽斯低头看了看。

马科斯闭紧嘴唇，看上去非常痛苦。“没什么事，别去寻找答案，比阿特丽斯。你不想卷入其中吧？！”

“我已经卷入了。”她指了指多丽丝。“你在我姨妈的保管箱里找到了什么？钻石？金子？更多比尔·汤普森的情书？”

“嘘！你不会想让他们听见吧？！”她把比阿特丽斯拉出病房，沿着过道走进一间空闲的重症监护病房。这时，一个护士走过，她俩吓得躲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当过道没人的时候，马科斯压低嗓子说：“比尔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坏蛋，他上面大有人在。”

“你知道他一直在做什么吗？”比阿特丽斯嘲弄地说，“你也与他睡觉了吧？”

“我会查明的，好吗？这老杂种不像是个犯法的幕后操纵者，我会查明的。从那天起直至今日，我一直在设法走出这个混乱的困境。”

“你是什么意思？”

“他够狡猾的，掩饰了他犯罪的各种痕迹。他将一切都记在我的名下，包括那该死的保管箱调查。这个狗娘养的让我替他做调查，找出‘死箱子[1]’，将之称为审计。他把所有的事情归到我头上。如果我去报警——该死，即便我去找我哥哥——他们都会认为我参与其中。”

“托尼会相信你的，对吧？”

“我并非总是天使，比，”马科斯举起双手，“我在一个野蛮的社区里长大，我卷入过一些麻烦。所有这一切只会证实人们对我的成见。”

比阿特丽斯从马科斯的声音里能够听出她在哭泣，但是在黑暗的病房里，她看不见她的泪水。

“我相信你，马科斯，真的。那天夜里我听见比尔与苏珊娜·佩普林斯基在一起，他也让她上了勾。”比阿特丽斯降低声音补充说，“他还一直与多丽丝有瓜葛。”

“多丽丝不一样，”马科斯轻声说，“她有自己的钥匙。”

“我不明白。”

“别试图去理解。那只会使事情更加糟糕。听着，我得走了。一定要把钥匙放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别让任何人找到它。”

“可是你到哪里去呢？”

“这你就别管啦。当我认为安全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

马科斯吻了吻比阿特丽斯的头，然后急匆匆奔出病房。

[1]死箱子：dead boxes，指没人过问的贵重物品保管箱，其主人已故且无人继承等。

第四十三章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艾丽丝没法入睡。每当她闭上眼睛，她发誓她都能听见某个人在呼吸，有人藏在十五楼的通风管道里。有人曾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她翻了个身，试图让自己相信她是在臆想整个事情。天气热得喘不过气来，宿醉扭曲了她的思维。此外，她吓坏了，总觉得有个流浪汉要拿一个破碎的瓶子将她切成碎片，可那只是拉莫尼在巡查，呼吸的声音也只是风吹过楼顶管道发出的啸叫声。轻声说话是无稽之谈，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死鬼。

佩斯利涡旋纹花呢短上衣和直筒裙飘过她的脑海。比阿特丽斯。她从被遗弃的皮箱里拿到的文档仍然躺在她的野外工作包里，不过，它们必须等待。时钟显示凌晨两点。她需要睡觉。艾丽丝翻个身趴着睡，她发誓她能够听见某个其他人呼吸的声音。不知不觉中，血红的晨曦正透过窗户照射进来。

早晨七点，艾丽丝把车停到了废弃银行的后院，喝过咖啡抽了烟，她好像根本没有离开过这里。她梦游似地走到后院呼叫按钮前。布拉德正站在装卸码头里面，与平时一样准时。

“早上好，阳光灿烂啊！”

艾丽丝透过眼袋沉重的眼帘瞧着他。布拉德像平时一样着装整齐裤缝笔挺。他一定是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烫平自己的衣服。

“早上好，”她嘟哝着，“我完成了，花了我半个通宵，不过我终于完成了简图。”

“太好了！我要你给我当回导游。”布拉德看着艾丽丝下车，然后补充说，“我不讨厌成为告诉你这个消息的人，不过星期一之前我们需要绘好基线草图。”

艾丽丝的下巴往下一耷拉，布拉德耸耸肩膀稍稍致歉。时至今日，她对此应该是能够预见的，但是一想到又要在周末工作依然使她想高声尖叫。布拉德一转身，她就在空中对着他挥舞中指。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车库门格格作响。艾丽丝放下挥舞的手，布拉德转身慢跑至码头旁边的手动卷帘开关。门卷起打开，门外站着一个令人讨厌的小个子男人，他手里抱着一只很大的箱子。

“你们想把这东西放在哪里？”这家伙在重压之下尖声喊道。

“嗨，我来帮你一把吧。”布拉德小跑到他跟前。“艾丽丝，你想把它安装在哪里？”

“什么？”她昏昏欲睡的脑筋卡住了。

“有没有空闲房间？我们可以把这工作站安装在那里。”

“噢，三楼，跟我走。”

艾丽丝领着他们走到电梯口，乘着它上了三楼。找路已经成了她的第二天性。这栋大楼正在成为她家外之家。她带着她的随从来到废弃的人力资源部办公室，经过苏珊娜的办公桌，进入琳达的办公室，地上依然到处散落着被砸坏的书橱碎片。

“这样吧，你们安装，我来把这些碎片清理一下。”还没等别人有机会对这破坏现场说什么，她就抢先说了。

她把书橱的剩余部分推靠至墙壁。除了几道深深的划痕之外，办公桌倒是挺清爽的。她还是用衬衣袖子把台面快速一抹。当她的手在擦抹木质台面的时候，她想起来台面已经是干净的了，于是就把手收了回去。他们打算在这个办公室安装她的计算机，而某个疯子愿意事先来擦灰尘。不是某个疯子，她纠正自己，是拉莫尼。昨晚是他在十五楼，是他擦过这张办公桌。也许她得停止喝酒，补补睡眠。她越来越难以区分自己的记忆和幻觉。

两个男人已经把计算机拖到了里面。

“谢谢，阿尼！”布拉德将箱子放在地板上。“你在这里帮艾丽丝安装，我和艾丽丝去完成我们的巡查？”

矮小的家伙同意了，并开始非常仔细地掀掉箱子顶部的封条，他小心翼翼不去撕坏薄纸板。

艾丽丝花了上午的剩余时间与布拉德和他的红笔一起巡查了整栋大楼。当他们到达十二楼上裸露的建筑结构时，她问：“你了解这里的所有状况吗？”

“大概一个月之前，我走马观花看了看，但上面几层没花太多时间。太热太暗。几年前他们把这里电源切断了。”

“我对此感到疑惑不解，为什么下面楼层仍然有电灯？”

“知道吗，我们刚开始时，我也问过这个问题。人们封存一栋大楼时，通常会切断所有电源。他们一般也不会有住在楼里的保安。”

“那么你发现什么了吗？”

“不太多。大约在出售银行资产的时候，克利夫兰房地产控股公司买下了这栋大楼，办公室也都腾了出来。他们过去曾拥有克利夫兰市周边的好几栋其他大楼，不过现在只剩这栋了。”

她脑袋里咯噔一下：以前她在哪里见过或听到过这个名字。布拉德走在她的前面。她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的时候，头脑里浮现出布告栏里贴着的一张黄色小纸条。约瑟夫·罗思坦，她想。她在他的办公室里见过这个名字。

布拉德快速进行了一些测量，他并不完全相信艾丽丝的测量记录，同时他还在不停地说话：“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看到了重新开发的潜力。也许他们的保险评级太差，没有专职保安就无法获得保单。你知道吗，早在一九八零年代克利夫兰发生了许多起涉及纵火的保险诈骗案。谁知道呀？”

布拉德收起卷尺，转身朝楼梯井走去，艾丽丝尾随其后。当他们攀登最后两段楼梯朝十五楼的高温爬去时，她知道从技术角度来说她并没有完成整个测绘。她根据自己的回忆在家里伪造了布局图，而现在布拉德正拉着她再到十五楼去核查所有数据。该死！

幸运的是，布拉德只在服务走廊和接待室很快走了一圈。“那么说这里就这样啦？”

“我想是的，”艾丽丝边说边用拇指快速翻动她的笔记，“除了三楼那个锁着的房间以外都测绘过了。我想机械管道从三楼一直延伸到楼顶。许多盥洗室里有进入管道的门和大格栅。在一个盥洗室里我几乎能见到一个它们中的格栅。”

“冷空气回流管道。还有其他什么吗？”

“我想没有了……”艾丽丝皱起眉头。只有一个失踪秘书的幽灵被锁在了一个箱子里，还有一个疯子在通风管道里喘息，她想。十五楼让人难以忍受的高温正在使她头昏目眩。

布拉德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于是就朝服务电梯走去。

电梯下行，艾丽丝的耳朵嗡嗡作响，半途中她突然想起来了：“噢，对了！还有隧道。”

“隧道？”布拉德扬起了一根眉毛。

“是的，拉莫尼说地下室有通向其他大楼的隧道，就像旧时的蒸汽隧道。”

“太好了！我们去看看！”

“你觉得这些隧道需要包括在简图中吗？”

“不要，不过你不想去看看我们能否在下面发现吉米·霍法[1]？走，挺有意思的！”

布拉德想用公司的时间做点好玩的事情。如果他建议他们去厕所吸大麻或者撕开衬衣显露一个巨大的刺青，她一点儿也不会感到吃惊。

当他们走出电梯，进入底层的时候，过道里轰隆一声传来猛力关门的声音。

“拉莫尼？”艾丽丝高声喊道。

她经过他的卧室，转过拐角，金库里空无一人。关门声一定来自通往蜘蛛出没的楼梯井门，电梯井连通上面的装卸码头。

“看样子他是匆忙离开了。”布拉德跟在她身后说。

“我想我们得靠自己了。”尽管她内心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她还是勉强笑了笑。

“他说隧道在这一层吗？”

“嗯，他说‘地下室’。这就是地下室，对不对？”说完，她意识到这间金库看上去根本不像地下室。地下室应该有管道、锅炉，还会滴水。她回头看了看用青铜和大理石材料建成的一排金库，心中突然想起银行客户一定经常走过那里，再进入他们的贵重物品保管箱区；拥有贵重物品的有钱人绝对不会使用那部怪吓人的服务楼梯，服务电梯也不够时尚，那么他们是怎样到地下室来的呢？

她拿出自己的平面图，将他们画的地下室与主要银行业务楼层相比较。她与布拉德一起测绘了低层楼面，所以在此时之前她毫不怀疑图纸的精确度。

果然，大堂底下北侧缺少一个侧厅。她的手指顺着紧靠东墙的巨大楼梯井滑动。楼梯从大堂引伸下来。艾丽丝像拿着寻宝图一样捧着平面图，朝东北方向走去，直至那扇巨大的金库门挡住了她的去路，金库门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此时靠墙敞开着。

“布拉德！”没有回应，“布拉德？”

“什么事？”布拉德从服务电梯那边转过拐角。

“我们在平面图上少画了某样东西。大楼往那个方向还要延伸二十英尺。”她指着那扇金属巨门说。布拉德抓过平面图看了一遍。

“你说得对。错误捉得好！”

“这门可以关上的，对吧？”艾丽丝指着那扇挡住她去路圆钢门问。这扇门通向银行曾经储藏其付现储备金的一个更大的金库。

“嗯，这是个金库。”

艾丽丝尽量不恼怒地转动眼珠。“那我们来试着把它关上吧，不管怎么说，它不会像金库里面那样复杂。”

她拉了一下门，门纹丝不动。布拉德走过来，用尽全力拉，也拉不动。

“一定有窍门。”布拉德仔细看了这扇圆门的边缘。

艾丽丝在房间的其他地方仔细查看，发现远处墙壁上有一个红色的小按钮。她走过去按了它一下，这时布拉德正在用尽全力拉门。门突然一动，把布拉德弹得“哎呀”一声四肢朝地趴在了地上。艾丽丝啪地用一只手捂住嘴巴以免笑出声来。

“你居然笑得出来！”

布拉德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尘。他抓住门，边走边将它关上。当这扇圆门一关上就封闭了现金金库，同时露出了一个通向另一个房间的圆形通道。

“聪明，”布拉德边说边穿过通道，“当金库打开时，他们用金库门挡住进这个房间的通道。”

艾丽丝点点头，穿过圆门。金库旁边的房间宽二十英尺，长度与大楼相同，除了远处尽头射进微弱的光亮外，里面一片黑暗。艾丽丝打开自己的手电。房间里有一个保安小岗亭和一长条接待柜台。房间的西侧尽头有三个小隔间。每个小隔间挂着红色天鹅绒遮帘，里面有一把椅子和一个小桌。

“这些东西到底派啥用场？”艾丽丝一边拉开一个门帘一边问。

“这里一定是人们来打开他们保管盒的地方，对吧？”布拉德拿出他的卷尺，开始纠正他们的平面图。

布拉德在忙碌的时候，艾丽丝走过柔软的红地毯，来到房间的远处边缘，试图寻找隧道入口。这下层大堂的墙壁用了木质护墙板并镶嵌了青铜，与楼上的大堂一模一样。她走过电梯口，转过拐角，微弱的光线变得越来越亮。被阻挡的阳光从楼上大堂顺着大理石台阶照射下来。

大楼里的楼梯总是一段接着另一段，那里也许还有更多的楼梯。她仔细勘察覆盖楼梯底下那段三角形墙壁的深色木质护墙板，她终于找到了它：有一块门大小的护墙板嵌入上面楼梯过渡平台下面的护墙板，它与四周的墙壁完全处在同一平面，四边紧密的接缝几乎很难察觉。她用双手抚摸门的周边，没发现任何东西——没有把手，没有铰链。她推了它一下，门闩咔哒响了一下，护墙板开了，里面是一个小型服务壁橱。

“布拉德！我发现东西了！”艾丽丝一边回头高声叫喊一边踏入暗藏的通道，她看见一扇金属门，门上标明“公用事业设备”。她试了试门把，门是锁着的。

“嗨，夏洛克[2]！你发现它了！”布拉德边说边一路小跑到她身边。

“门锁了。”

“你有钥匙。”

“噢，对的。”

艾丽丝在她的野外工作包里摸索，布拉德越过她的肩膀朝她包里看，里面乱糟糟一堆：各种笔啊，快餐包装纸啊等等。她在努力寻找钥匙，同时也能感觉到他在嘲笑。布拉德给她的钥匙埋在了她香烟旁边的一个侧袋里。她试了五把钥匙，最后终于打开了那扇门。

“你在前面带路。”他边说边对着门展臂欠身。布拉德是个呆子。

艾丽丝盲目地摸索着墙壁，直至发现一个小的电灯开关。咔哒一声楼梯底部一只裸露的灯泡亮了。到地下室的楼梯非常陡直，台阶上铺着镂空金属网格踏板。艾丽丝胆战心惊地往下走，因为这些踏板在她的脚底下摇晃颤动。在她到达最后一个台阶之前，一张蜘蛛网碰到了她的脸，她极力克制住不像小姑娘那样尖声叫喊起来。在楼梯底部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各种导管和水管沿着狭小的通道在头顶上竞相延伸，直至视程之外。

“这些一定就是隧道了。”布拉德在她身后说。

“对，不过我们如何知道它们往哪里延伸呢？”艾丽丝边问边朝黑暗中费力张望。

“他们留下了导向牌[3]。”布拉德指着楼梯旁边墙壁上的一块写着“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小牌子说。他打开自己的手电，开始沿着隧道往前走。“让我们来看看这条隧道会把我们引向何处。”

艾丽丝犹豫地点点头，跟着布拉德沿着狭窄的通道往前走，她猫着腰以免撞到头顶上乱糟糟的一大堆管子和电线。他们经过许多水坑、掉落的绝缘材料和悬荡的电线，走了大约五个城市街区，最后来到一间比较大的房间。房间四边的墙壁是旧砖砌的，砖头砌成的顶盖在他们头上形成穹隆，就像一条罗马高架水渠。

“哇！”艾丽丝抬头仰望着穹顶惊叹。

“这里是联结点，”布拉德说，“瞧瞧所有这些不同的小通道。”

六条支路从这个穹隆洞穴延伸出去，每个入口上面都设有小导向牌，牌子上写着：“终点”、“拱廊”、“东九街”。

“我们该往哪里走呢？”布拉德问。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参加更多的洞穴探秘活动。”艾丽丝身上已经满是蜘蛛网和灰尘，她确信她能听见变异的下水道老鼠在远处乱窜。“我累坏了，我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呀，你的探险精神哪里去啦？”布拉德重重地打了一下她的手臂。

“也许下一次吧。”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可怜的女人，但是她太累了，不在乎这些了。各种声音依然在她的脑海深处低声说话。

“我随后就来，我很想再多看一些。”

艾丽丝转身回到金属楼梯和裸露的灯泡处，上楼至下层银行业务区。她猛掸身上黏住的蜘蛛网，颤抖着想要呕吐。在穿过地毯朝金库走去的路上，她在存储职员的服务台处停住了脚步。这里是客户申请开启他们保管箱的地方。

拉莫尼说过银行关闭时，他们遗失了金库所有的钥匙。最后一个见过这些钥匙的人可能就在这里工作。她趴在服务台上：柜台的抽屉都有锁，还有一个小型保管箱；不过每扇门都敞开着，所有的东西都被偷光。柜台上没有名字牌，柜台里面只有一把椅子。

布拉德随时都可能归来，她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在四处窥探，所以急急忙忙朝进入金库的圆形通道走去。可是，通道不见了，只有一圈月牙形灯光，通道应该就是这里；随后只听见嘭的一声，通道便是一片漆黑。有人打开了金库的门，挡住了她站立的通往下层大堂的圆形通道。她被锁在门外了！

“嗨，拉莫尼！开门！”她一边高声喊叫一边重击挡住她去路的钢制金库门。没有回应。“玩真的啦？”

从她所站立的下层大堂回金库的路就是穿过这个圆形通道。唯一的其他选择是走大理石楼梯去楼上大堂，然后穿过走廊绕到大楼后部，再走服务楼梯下去。艾丽丝一路紧跑，决心去找拉莫尼理论理论。她把一半的笔记和野外工作包留在了那扇该死的圆门的另一侧。

她猛地拉开服务楼梯井的大门，进入金库房间，高声叫喊：“嗨，拉莫尼！”

一件蓝色衬衣在金库走廊尽头的一个拐角处一闪，随后就不见了。

“拉莫尼！”

她怒气冲冲经过金库走向拉莫尼的小卧室。“拉莫尼，你为什么……”

卧室是空的。服务电梯在她右侧嗡嗡大声作响。他一定又躲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对着空卧室问。

她摇摇晃晃回到金库去取她的东西。“我真的需要戒烟了。”她气喘吁吁地说。

经过发疯似的全速奔跑，她的肺感觉就像两个黑色的茶叶袋子。她弯下腰去拿她的写字夹板，这时某样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

一串钥匙挂在一扇贵重物品保管箱的门上！

[1]吉米·霍法：Jimmy Hoffa，也称James Riddle ‘Jimmy’Hoffa，1913—1975，美国劳工领袖，1975年失踪。

[2]夏洛克：Sherlock，可能指英国作家柯南道尔作品中的名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这里用来调侃艾丽丝能干，像警探一样。

[3]导向牌：breadcrumbs，可指“面包屑导航”等。

第四十四章

艾丽丝走进金库，摸了摸挂在249号保管箱上的那串钥匙上的一把钥匙。她停顿了一下，回头朝空荡的走廊看了看。当她与布拉德在隧道里的时候，有人来过金库。某个穿蓝色衬衫的人。那一定是拉莫尼。他总穿蓝衬衫。前天夜里她产生迷乱幻觉以后，他也许一直在回避她。

当她试图转动钥匙时，她感到一阵扫兴：钥匙转不动。她更加用力试了试，还是扭不动。她使劲拉钥匙，想把它从锁里拔出来，但是钥匙咬死了。她扭动钥匙，随后又轻轻抖动它。最后，她干脆把钥匙圈从咬死的钥匙上退了下来，以便解脱其他钥匙。这个钥匙圈上有十二把完全一样铜钥匙。钥匙顶部刻了字母。她快速将它们翻动了一遍——“D”，“E”，“O”。“克利夫兰第一银行”的字样蚀刻在每把钥匙表面的边缘一圈上。

下层大堂那边传来响亮的嘭嘭声。是布拉德在金库门的另一侧。

“艾丽丝？艾丽丝，快开门！这不好玩！”

该死！她赶紧去打开通道。她按了一下红色按钮，圆形钢门开始转动，开启了通往下层大堂的通道。艾丽丝手里依然握着那串钥匙，现在不做解释再放回去已经太晚了。她将它们紧紧攥在拳头里。布拉德肯定会将它们没收，然后交给惠勒先生或者顾主。故事就这么结束了。或者她可以先问拉莫尼，然后再由她自己上交。这没有什么太大差异。再说了，布拉德不知道此事也不会伤害他。就在布拉德迅速穿过通道前那一刻，艾丽丝将钥匙塞进了她的野外工作包。

“嗨，怎么回事？”

艾丽丝举起两只空空的手。“我也不知道。我不得不再次上楼梯下楼梯一路奔跑回到这里。我也刚刚回来。我有点累坏了。我想我看见拉莫尼了。”

布拉德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提起他的野外工作包往肩上一背。“我们应该去看看你的计算机安装得怎样了。”

艾丽丝收拾好笔记。“那么，隧道怎么样啊？”

“真是惊人！它们延绵好几个街区，我觉得联结点在尤克利德大街底下。”

“你找到吉米·霍法了吗？”艾丽丝边问边试图在他们经过走廊的时候不让她包里那串偷来的钥匙叮当作响。

“没有，不过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衣服和食品包装。看样子有人住在下面或者类似什么的。”

“拉莫尼说无家可归的人有时候会通过隧道进入大楼。”她尽量说得很随意，尽管那不见其人的呼吸声依然在她的脑海深处作响。他俩上了电梯，回人力资源部办公室去。

“无家可归的人？你以前为什么不提起呢？”布拉德不高兴地瞪眼看她。“也许你不应该独自在这里工作。”

“我是个大姑娘啦。再说拉莫尼在这里呢。”

她不想让惠勒先生或其他任何人知道她吓得没法干这工作。他们也许会把她送回办公室。男人从来不会抱怨这类安全问题的，她明白这一点。

“我想从现在起你应该随身带个无线电话，万一你需要拉莫尼呢，好吗？”

“需要拉莫尼干嘛？”拉莫尼从三楼琳达的办公室里走出来迎接他们。

“万一我需要帮助……比如开门啦等等。布拉德希望我有个无线电话。”艾丽丝边说边避开他的目光。她需要找个办法单独问他一下有关钥匙的事情。

拉莫尼也不争辩。“我想我有几套无线电话。我去拿一个上来。”

“今天早晨我可把拉莫尼忙坏了，”阿尼在一个巨大的显示屏后边嘁嘁喳喳地说，“我们启动电力遇到麻烦，只好匆匆在另一个办公室组装。”

“整个早上你俩一直在这里？”艾丽丝转身问保安，尽量不显出惊恐的样子。

“是啊。”拉莫尼朝阿尼的方向转动着眼珠。

“可是……”艾丽丝咬住舌头，阻止自己说出更多的事情，尤其是刚刚示强吹嘘过大姑娘什么的。她回头看了看布拉德，现在除了在新计算机上安装自动绘图软件之外，他对什么都不在意。有人进了楼下金库，而他不是拉莫尼。现在她拿了他们的钥匙。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拉莫尼会给她拿来一个无线电话。她将把钥匙放回去。会没事的。它们只是钥匙。房地产控股公司的某个人也许也有一套钥匙。这毕竟是他们的大楼，但是，当她在金库意外惊动他们的时候，他们逃跑了，这不合情理。当布拉德在解释自动绘图系统的时候，艾丽丝的脑海里却在万分担忧。

午餐时间到了又过了，也没人提及。布拉德、阿尼和拉莫尼终于在下午三点左右离开三楼，留下艾丽丝独自与白炽的显示屏、收发两用无线电话以及二十份需要在周一之前数字化的手绘草图待在一起。

人力资源部办公室死一般寂静，只有键盘和鼠标偶尔轻柔的哒哒声打破这一宁静。每隔十五分钟她就与拉莫尼联系一次。他开始有点厌烦了。在椅子边缘坐了两小时之后，艾丽丝再也忍不住了。她抓起野外工作包和拉莫尼的无线电话，朝楼下金库走去。

她按下呼叫按钮，将前额靠在服务电梯的门上。艾丽丝努力回忆入侵者是个什么模样。蓝色的衬衣和浅黑的头发，但她只是看见他的背影。

这真是疯了。入侵者也许会回来的。她将无线电话握得更紧了，心里在思想斗争是否要呼叫拉莫尼。她不知道如何解释她要去金库干什么。正当她陷入沉思的时候，她感到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艾丽丝尖叫起来。

“天哪，艾丽丝！别紧张！”原来是尼克。他退回几步，举起手臂护着他的脸膛。上次他悄悄接近她，结果眼睛被打得乌青，现在依然能看出淡淡的伤痕。

“尼克！”她狠狠打了他的手臂一下。“你吓死我了！不许再这样干了！”

“对不起！你说得对。”他哈哈大笑。“总有一天你会杀了我的。”

“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觉得我来这里干什么？我来找你啊。”他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她的样子看上去恶心极了：她的马尾辫松散开了。她的衬衣满是黑乎乎的污迹。她已经连续两天没有睡觉了，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穿着干净的内衣内裤。

“我——我想我们的约会还早呢，”她结结巴巴地说，“我需要回家去洗个澡。”

“洗澡”两个字让他的眉毛飞扬，他的眼睛在她的身体上扫视，仿佛他就在此时此地给她用浓肥皂水洗澡。她打了他一下手臂。“嗨，我以为我们打算正式约会一次呢！”

“当然！你有啤酒吗？”

“什么？”

“你家里。你家里有啤酒吗？”

“有啊，为什么？”

“嗯，你在准备的时候，我需要点东西消磨时间。”

“我只是……”

电梯门开了。她需要回金库去归还钥匙，但她不想给尼克解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主要是，她根本不想承认自己拿了钥匙。令人难以忍受的负疚感在她的灵魂深处折磨着她。如果尼克知道了详情，她有可能会在工作上陷入麻烦，因为她工作松松垮垮，还从大楼里偷了钥匙。她不知道他是否能保守秘密或者他是否能为她保守秘密。再说，这整件事情听起来太荒唐了。

“好吧。”

尼克跟着艾丽丝去离他家三个街区的她新租的公寓套房。一路上她一支接一支地不断抽烟。

“你不先回次家吗？”尼克下车的时候她紧张地问。

“为什么？嗨，挺漂亮的地方！好位置！”他朝她眨眨眼睛，从容地走向她家的前门。

她慌乱地摸索钥匙，同时感觉到他火辣辣的目光在她的周身上下扫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邀请他到她的家里来。她下定了决心，下巴的肌肉收紧了。他至少得给她买一块牛排，在这之前如果他再次花言巧语骗她上了床，那么她真是无可救药了。那样做没有尊严，或者没有淑女的矜持，或者没有诸如此类的洁身自好。

“谢谢！好啦，这就是我家。啤酒在冰箱里。你随意喝。”她回头高声招呼，随后就跑进了卧室。

“我喜欢你对这个房间的布置。”他隔着她关闭的卧室门高声奉承。她听见他在没打开的箱子堆里四处磕磕绊绊，费劲地走向冰箱。

这是个很糟糕的主意。她还没拆封搬家的箱子，家里一塌糊涂。她赤裸地站在卧室里，这时才想到她的浴巾在走廊那头的浴室里。她没有浴衣。她独自生活，所以这有什么关系？现在她赤身裸体，困在自己的卧室里。

“我还没有打开箱子呢。”她大声回答，在卧室里寻找东西遮蔽自己。购物袋？枕头套？卧室里到处散落着没用的东西。从卧室到浴室只要三步之遥，厨房在拐角处，而且在视程之外。她将卧室门打开一条缝隙，寻找她这位不速之客。他在厨房里，寻找开瓶器。她听见他开关抽屉。太好了。她打开门，赤裸着冲向浴室。

她成功了。她砰地关上浴室门并上了锁。艾丽丝刚才成功地在自己的公寓里裸奔。她禁不住哈哈大笑。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他的声音离浴室门太近了。

“没什么事！”她大声叫喊，随后打开热水和吊扇，这样就可以盖过进一步的交谈。她开始洗一次时间最长的淋浴。她剃去了腿上的汗毛，深度护理了自己的头发。她正在犹豫是否把淋浴间四周的墙壁冲刷一下，这时她听见门上嘭的一声响。

“嗨，你是不是淹死在浴室里啦？”

艾丽丝关掉水龙头和电扇，身上裹了一条浴巾，随后将浴室门打开一条缝。“对不起。我想我是太脏了。”她皱眉蹙眼说。“我是说，今天我工作挺辛苦的！”

尼克突然大笑起来，“太脏，是吗？哈，那短暂的裸奔预演挺肮脏的，我必须得说。”

艾丽丝的眼珠简直要鼓出眼眶了。他看见她裸奔到浴室了。现在他几乎歇斯底里了。

“你偷看！”她抗议道，皮肤从头绯红到脚趾。她敞开浴室门，用拳头猛击他的手臂。“你甚至不应该来这里。为什么你不能像正常人那样开车来接我，那样我们就可以出去正常地约会一次？”

当艾丽丝抗议猛击尼克的时候，他咯咯笑着往后退，但艾丽丝没想到尼克一路退到她的卧室里，如此一来为时已晚。淋浴后她的头发还滴着水，她裹着一条破旧的浴巾，几乎难以遮盖她的臀部。这是个陷阱，她朝门后退了一步。

“嗨，别这么猴急！”他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近贴住他温暖柔软的衬衣。他低头看着她，然后温柔地亲吻她的嘴唇，她禁不住也回吻了他。他的指尖在她的背上留下了一条火焰般的拖痕。他用嘴唇啃她的脖子，她不由自主地喘息起来。还没等她的脑筋跟上他双手的节奏，她的浴巾已经在地板上了。

第四十五章

第二天早晨艾丽丝醒来时房间里已经空荡荡。尼克所留下的只是一个披萨饼空盒子和一些啤酒瓶子。半夜里她把他赶了出去，第二天早上她还得工作。在尼克又一次诱奸了她之后，如果再让他活生生地睡在自己的身边，实在太不爽了。又一次！她翻身趴在肮脏的床单上，将脑袋埋在枕头下。这张床必须烧掉。

在取汽车的路上，她决定买点咖啡和炸面圈送给尼克，作为一种讲和的礼物，因为昨夜那么鲁莽地将他轰走。在共度良宵之后，他不会太生气的。至少她希望他不生气。

她顺路在公园对面的咖啡馆停了一下，然后驶过三个街区来到尼克的排屋。一对和蔼的老夫妻外出遛狗，艾丽丝朝他们笑了笑，然后走上尼克家的楼梯。她敲门后等着。她一边再次敲门一边努力平衡手中的两杯咖啡和一袋炸面圈。第三次敲门的时候，尼克头发凌乱穿着平脚短裤出来开门。

“嗨，早上好！”

尼克在晨曦中眯缝着眼睛，一言不发。

“对不起，我把你吵醒了。我只是想给你带点早餐过来。”

“你没事吧？你需要什么东西？”从床上被唤起他显然不高兴。

“不，我没事。我只是想来打个招呼。”艾丽丝尽量显出一副迟钝可爱的样子，但她明白她也许只会显得很蠢。

他只是站在那里绷着脸看着她。

她把咖啡和那袋炸面圈递给他。“给你，回床睡觉吧。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她转身急匆匆回到车里。一时冲动想浪漫一下结果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她驾车离开，感觉自己像个白痴一样。

在去市区的半道上，她才意识到她把自己的那份早餐也给了他。他俩应该是坐下一起吃的，并进行他俩之间第一次真正的交谈。她用一只手猛击方向盘。

她感到疑惑不解的是今天早晨他那种卧室里的温柔目光和随和微笑都到哪里去啦？他再次如愿以偿，可是他竟然忍心让她像白痴一样站在那里——一个给他送早餐的十足的白痴。

也许他还没有睡醒，她安慰自己。也许还没有等他搂住自己给自己一个清晨的香吻她就跑了。是啊，也许他整夜未睡，在谱写我俩共度美妙良宵的蹩脚情歌呢，她讥讽地想。她怎么会这样愚蠢呢？

她听见一下响亮的喇叭声，从方向盘抬起头一看，交通灯变绿了。天空是蔚蓝的，克利夫兰市所有人中没人会他妈的在乎她可悲的爱情生活。在驶往旧银行大楼的剩余路程上她一直吞云吐雾。

拉莫尼按动按钮让她进门，艾丽丝怒容满面地冲进大楼并猛击电梯按钮。她又狠命拍击了一下按钮，接着又用脚踢墙壁。

“哇，你怎么啦？”

拉莫尼从来不在装卸码头，可是今晨他来了，一定没什么好事。她只能瞎猜了：有人要在这里亲眼目睹她突然崩溃。

“拉莫尼，我来问你个问题，”艾丽丝脱口而出，“如果一个女人在美妙约会之后的清晨给你买来咖啡和炸面圈，你会怎么做？”

“换我的门锁。”

“什么？”她几乎尖叫起来。

“如果约会之后的清晨她来我家，那么她不是绝望就是疯狂。”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禁不住哈哈大笑。“哦，我明白了。这个女人是你，对吧？噢，我不想冒犯你。”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狂笑，但是他的嘴巴依然漏出笑声。他友善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么你属于哪一种，绝望还是疯狂？”

她试图微笑。“也许两种都是。”

也许拉莫尼是对的，她想回到家爬到床底下去。相反，她拿出无线电话，检查里面的电池。

“啊，别担心。如果这小伙喜欢你，那么他会打电话的。只是一段时间内别去烦他。”拉莫尼笑着说。“嗨，今天别每隔他妈的五分钟就呼叫，行不行？”

她边点头边冲进电梯以避开他的嘲笑。眼泪刺疼了她的眼帘。多么可悲啊！她需要恢复自己的情绪。她有比尼克更大的问题，她需要帮助。

艾丽丝将电梯里伸出头朝着装卸码头喊道：“嗨，拉莫尼？”

“什么事？”

“昨天是你在金库里吗？喏，当我和布拉德在下面隧道里的时候？”

“你们下隧道啦？”他扬起了眉毛，随后摇摇头说：“我不在下面。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在想我看见某个人了。某个穿蓝色衬衫的人。我们在通道另一侧的时候，他们开了金库门。”她没有提及钥匙。钥匙仍然在她野外工作包的底部。

拉莫尼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你肯定吗？”

“呃……肯定的。”

“也许是某个储户，不过他们来前通常都告诉我一声。我会打几个电话的。”他转身离去，随后又补充说，“如果你决定离开三楼，呼叫我一声，好吗？”

艾丽丝点点头把头缩进了电梯箱，这时电梯门滑动着关闭了。

“是啊，别为我担心，”她自言自语地说，“我独自在楼上，而某个疯子四处乱窜，又喘息又擦灰尘！没问题。我相信他们不介意我拿了他们的钥匙……混账！”她把无线电话紧攥在手心里，深深吸了口气。

上楼来到人力资源部办公室，一切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她扑通坐进琳达的椅子里。她得花今明两天才能把自己手写的笔记转化成计算机蓝图。不知她还能不能及时完成任务。当计算机嗡嗡开始工作的时候，她心想她怎么可能在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办公室里工作十小时而不彻底疯掉！她需要做的是下楼去金库，把钥匙放回到她发现它们的地方，但是自从尼克那么容易悄悄接近她之后，她不能独自前往。如果那个入侵者不是房产公司的某个怪人，而实际上是某种精神变态的杀手……她甚至无法再想下去。

她抓起电话想呼叫拉莫尼，但又再次放下。如果呼叫他，她就必须解释自己是如何得到钥匙的，为什么要拿它们。她必须承认她以为这些钥匙是拉莫尼的。拉莫尼也许甚至怀疑她计划利用它们从他口中套出信息来——或者更加严重。如果拉莫尼实际上预谋盗窃金库并发现她拿了钥匙，那就无法预料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了。他好像是个挺好的人，但是她几乎不熟悉他。

艾丽丝从桌子前一跃而起，开始来回踱步。她陷入了困境。在工作、拉莫尼、钥匙以及她该死的脑袋里那些轻轻的说话声之间，她无路可走。不对布拉德或拉莫尼或某个其他人说出全部实情，她无路可走。

她缺少睡眠的思维越想越极端，眼睛里也泪如泉涌。她提包底部的钥匙，早晨尼克那厌烦的脸色，拉莫尼的笑声，绝望或疯狂——到底属于哪一种？她从一栋遗弃的大楼里偷了一钱不值的东西，偷了不属于她的钥匙，听见各种声音，不告诉布拉德她在金库里看到了什么，她疯了！最糟糕的是，首先她让尼克进了她的家；然后她不顾一切试图用给尼克送早餐的办法把几次汗流浃背的性行为变成意味深长的恋爱关系，她真是疯了！今天早晨独自醒来那种空虚的感觉再次完全掏空了她。她没有意识到这些月来她是多么孤独。甚至这些年来。她上次交男友还是两年前的事情，那段恋情是短命的。但是尼克毫不在乎她的感情，他只是认为她比较容易上手，他是对的。她绝望了。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她生气地将它们擦去。

“去他妈的！”她一面高喊一面用手猛击桌子。她宁可疯了。

她将计算器砸向墙壁，里面的电池从后盖里蹦了出来。好极了！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扇锁住的门。一周后承包商将把它砸开。去他妈的！她跺着脚走过去，狠狠踢了它一脚，门的边框砰的一声发出巨响，但还是纹丝不动。她更加用力地踹了一脚并发着低沉的吼叫。真正用力打击某样东西是一种宣泄。她一次又一次地踹它。

“见鬼去吧，这个鬼地方！”

她对准球形把手的边缘猛踹一脚，门框竟然碎了，门移动了，她吃惊得退后了几步。她竟然踹破了部分门框！艾丽丝检查了被踹开半英寸的门框。也许我真的疯了，她寻思，并不安地笑了笑。她竟然把门踹开了！也许她的精神错乱给了她十个男人的力量。门在其门框上朝里摇摇晃晃的。还不如把活干彻底了，她想，于是就用肩膀顶它，顶了四下，这该死的门终于被撞开了。

“哈！接招吧，你这愚蠢的门！”她洋洋得意地高喊。

她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裂成碎片的门框、裂了缝的门板。狗屎！她将如何解释她是如何将门打开而又不让人觉得她是疯了呢？

一股污浊发霉的空气迎面而来。“啊呀！”

她踏进这个隐藏的房间。正如拉莫尼所说，它是一个盥洗室，它与楼上那间尼克对她随心所欲的盥洗室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它太肮脏。抽水马桶附近的地上覆盖了一层黑色的污垢，浴室附属装置覆盖了一层黑色的灰尘，透过窗户射进来的光线与灰尘和烟雾混杂在一起闪闪发亮。

她再往里走了一步。某样金属的东西在地砖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然后叮当滚到远处墙壁那里。它是一把钥匙。艾丽丝将它捡了起来。当她将它放在手里翻转过来时，铜钥匙上的一层黑色硬皮成片剥落了。钥匙的两面都没有任何标记。也许它就是这扇门的钥匙，她一边回头张望那扇破碎的门框一边思索。

一张廉价的白色浴帘挂在淋浴间入口的上方，门帘是拉着的。她有某种不祥的预感。她记得在其他浴室里没有见过浴帘。

一种有人监视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沿着她的脊梁一点点往上扩展。她大声地清清嗓子，目光不离开那张门帘。门帘不动。腐臭的空气像一层辛辣的薄膜掩住了她的嘴巴和喉咙。艾丽丝命令自己赶紧离开这里，回去工作。

相反，她又往淋浴间走了一步，战战兢兢地伸出一只手。塑料门帘在她的手里发出噼啪的声响，她发誓她能够听见门帘里面有微弱的嗡嗡声。她半眯缝着眼睛，将门帘扯开。

一根绳子悬挂在莲蓬头上，离她的脸只有几英寸。这根绳子系成一个绞索，外面已经结上一层棕黑色的污垢。随后，她朝下面看：淋浴间地上有小山似的一大堆死苍蝇。小小的苍蝇尸体相互重叠成堆，破碎的翅膀和空心的黑壳山崩似地塌落了。它们满地都是。死苍蝇散落在马桶后面和窗沿之上，散落在地上。

套索依然悬在莲蓬头上。她的目光从莲蓬头快速移向堆在淋浴间地上的死苍蝇。两者之间是银黑色的尸体，此刻她能够看见也许曾是一件灰色的细条子花纹套装的碎片。一只拷花黑皮鞋似的东西在角落里窥视。

它是一只鞋子。它是一件套装。它们在苍蝇底下。苍蝇在吞噬。她无法呼吸。胆汁涌到了她的喉咙口。它们在吞噬。她的一只手僵住在门帘上。她的手臂在颤抖。门帘在淋浴间飘动，扇起了那些死昆虫的空壳，尸体朝她的双脚滚落，毫无重量地跌落在她工作靴的足尖部。某种黄色坚硬的东西在一层层微小的尸体下面裸露出来。它是一根骨头。

有人在尖声喊叫；她在尖声喊叫。她猛地从浴帘抽回手。死苍蝇在空气中飘扬起来。艾丽丝跌跌撞撞走到马桶跟前呕吐。马桶的桶身里塞满了死苍蝇的空壳。她转身走向台盆。台盆里散落着折断的蝇腿和翅膀。她蹒跚着退了回来，满嘴都是呕吐物。

苍蝇似乎跟着她外溢到了地板上，套索在莲蓬头上来回晃动，她的脚后跟撞到了淋浴间的边框，苍蝇在她的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蹒跚着走向盥洗室的门。

她跪倒在地，呕吐在地毯上。她支撑起身子，将后背重重地靠在盥洗室外面的墙壁上，她眼前只见苍蝇，饥饿的苍蝇。

无线电话里传出拉莫尼的呼叫声。“艾丽丝，你在吗？艾丽丝？”

电话就在她脑袋上方的桌子之上，但她几乎无法意识到电话里的声音。她的嘴巴在自行张开合拢，她无法发出声音。

“艾丽丝，我上楼来。”电话再次呼叫。

过了一会儿，魁梧壮实的拉莫尼猫着腰缓缓走进房间，朝着砸坏的门挺进，他手里举着手枪。当他看见艾丽丝靠着墙壁时，他马上挺直身子并放低手枪。

“艾丽丝，到底发生什么事啦？我听见一阵嘭嘭声。”他瞪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等着她回答。随后他注意到了地板上的呕吐物。

艾丽丝只能摇摇自己的头。

拉莫尼再次举起枪，猛地冲进盥洗室。“天哪！”他屏住呼吸说，随后退了出来。“你发现他时就是这个样子？”

艾丽丝点点头，同时用双手紧紧捂住嘴巴。拉莫尼将那堆苍蝇叫作“他”。她再次反胃，当她尽力将胆汁咽下去。

“你没事吧？”

她剧烈地摇头，泪水在她眼角处涌了出来。

“来，我来帮你站起来！”他扶着她站起身来并引导着她坐进琳达的椅子。“我得去报警了。你在这里待一会儿。如果你能行的话，你也许想收拾起一些你需要的东西。这整个该死的地方现在成了犯罪现场。警察将要把它全部封锁起来的。”

拉莫尼离去，留下艾丽丝呆呆地望着办公桌，还有隔壁房间里死者还剩下的那点遗骸。尸体一直就在那里。她在办公室里度过的每一分钟里，那一堆死亡一直在不到十英尺的地方腐烂。她在椅子里颤抖。一只飞蛾的影子在窗帘外面忽隐忽现。她茫然地盯着它仿佛达数小时，但还是无法恢复她正常的思绪。

楼下大街上，远处响起了警笛。她眨巴起眼睛。警察正在赶来。拉莫尼叫她拿走自己需要的东西。她麻木地拿起桌上的一份测绘存盘清单。这都是公司的资料，她必须小心保管好。她拿起楼层简略平面图。她为这些图纸付出了艰辛的劳动。她抓起自己的野外工作包。她花了好几分钟寻找自己的女用小包，直至她糊涂的脑袋瓜子想起小包留在了楼下码头的汽车里。但是，她的汽车钥匙哪里去了呢？她回家需要车钥匙。

她的野外工作包里满是钥匙，但没有一把是她需要的：金库钥匙、大楼钥匙，他们都不是她的汽车钥匙。她必须回家。她不能待在这里——今晚不行，再多待一分钟都不行，她必须回家。

艾丽丝几乎要歇斯底里大发作，她从椅子里一跃而起，顺着脸庞一把抹去泪水，在办公桌和地板上寻找自己的车钥匙。她感到臀部有点疼痛，这时才想起在自己的口袋里找找。它们在口袋里。当她将车钥匙抓在手里时它们在一起叮当作响。刚才她在盥洗室里听见的金属叮当声再次在她的耳朵里响起。那是一个小铜钥匙发出的声响。她低头看看自己发抖的双手，小铜钥匙不见了。

她扭头朝敞开的门看去。

在死者房里较远的那堵墙上，她能勉强分辨出马桶旁边通风口金属格栅的边缘，铁格栅将一个奇怪的影子投射到墙砖之上，好像它已经被人稍微撬开了些。她缓慢地朝破门一点点靠近。格栅上的安装螺栓缺失了，只在通风口边缘留下了两个空孔。通风口很大，足以让一个人通过。她能听见通风管道里传出一声轻轻的呼唤：“艾丽丝……”

闭嘴！艾丽丝迫使自己不看通风口，并继续仔细地在地上寻找。小铜钥匙哪里去了呢？一只死苍蝇飘入视野。啊呀，天哪！她差一点再次呕吐。她将后背靠在墙上，人蹲缩了下去，她将头埋在双膝之间，拼命地喘气。她脚边的地毯上某样铮亮的东西在闪光，离她的呕吐物只有几英寸。她闭紧眼睛，伸出一只手直至摸到冰冷的金属。

她深深吸了口气，张开眼睛。它是那把钥匙。

第四十六章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一日，星期一

回银行已经太晚了。比阿特丽斯没有选择，只能在医院大厅过夜。住院处外的座椅区已经人迹罕见。她在角落里找了一条长凳，在日光灯下躺下。她不想闭上眼睛，自从见到马科斯之后，她不可能睡着觉。她凝视着手掌心里的那把小铜钥匙，钥匙的两面都没有任何记号。它有可能是任何东西的钥匙——健身房锁柜、小型保险柜、汽车旅馆房间等等。这是个秘密，马科斯告诉过她要把它放在安全的地方。

马科斯染了头发，穿着超大的衣服。她在躲藏。她说医院正在被监视。R.T.哈洛伦在重症监护室登记簿上的签名掠过了比阿特丽斯的脑海。一周前有个“伯父”曾来探视过多丽丝。

“多丽丝不一样……”这是马科斯说过的话，“她有她的钥匙。”

比阿特丽斯正在从她的手提包里取出贵重物品保管箱的钥匙，这时她听见电梯铃响了。在大厅的另一头，铮亮的金属电梯门滑动着开了，一个身着棕色套装的男子走了出来。他花白的连鬓胡子和粗壮的腰背使她想起了比尔·汤普森。她用手提包遮住自己的脸。那人没有朝她的方向张望便转身走出医院大门。她留心看着他离开，试图从他的步态猜测他是否就是比尔。她没法吃准。

马科斯说过他们正在监视病房。那么，比阿特丽斯想他们也许也在监视自己。比尔、泰迪或者不管“他们”会是谁，此时都有可能正在监视着她。她正在公共大厅里坐着，周围都是窗户，手里拿着马科斯的钥匙。

比阿特丽斯慌乱地站起身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冲出医院的大门。一辆出租车靠近医院入口处停着，它的灯亮着。她跳上后座，将门砰地关上。

“什——？”的士司机含糊不清地说，他被震醒了。他清了清嗓子，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嗨，对不起，到哪里去，小姐？”

她茫然地看着仪表板，上面的时钟指示凌晨十二点零五分。“嗯……‘戏剧酒吧’，九号街与文森特街交界处。”她没多加思索脱口而出。酒吧马上就要关门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圣诞节的彩灯在路灯灯柱上闪闪发光，出租车朝着市中心疾驰而去。她几乎忘记时光已近圣诞节。随着汽车拐入切斯特街，进入破烂不堪的霍夫社区，灯光渐渐暗淡下来。这里的人行道和街道一片荒凉冷落人迹罕见。一个人影在她窗户外的雪地上步履艰难地行走，随后消失在一排钢丝网眼栅栏后面。

当她到达酒吧时，卡米歇尔独自坐在柜台里面读报。星期一夜晚，酒店的其他地方已经没有顾客。他抬头看着大门，浓密的黑色八字须下露出了微笑。

“比阿特丽斯！见到你真是太高兴啦！”他边说边招手让她过去。

她腼腆地笑了笑，在吧台边找了个凳子坐下。她累坏了。

“你这么个漂亮的姑娘夜里这种时候独自来这里到底干啥呀？”

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说来话长啊。我可以来杯茶吗？”

“当然可以！”他开始在吧台里边寻找杯子。“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要格外小心啊！”

“你说得对。哦……我马上就回来。”她站起身急急忙忙走向角落里的女厕所。当她独自一人在锁好的马桶间里时，她从零钱包里拿出马科斯的钥匙。表面无标记的钥匙躺在她的手心里就像一个问号。马科斯自己为什么要东躲西藏？她可以把钥匙给任何人，可是出于某种原因，马科斯要她拿着它。她的眼睛扫视了一下马桶间，她把它藏在哪里呢？

比阿特丽斯一边叹息一边将这把表面无标记的钥匙套入她自己的钥匙圈，紧靠着她姨妈让人生疑的贵重物品保管箱钥匙。当这两把钥匙碰到一起时，她屏住了呼吸：两把钥匙几乎一模一样！比阿特丽斯将它们举起对着灯光，它们的大小和形状一模一样。多丽丝的钥匙上刻有银行全称以及保管箱号码，而马科斯的钥匙上面没有任何记号。但是它们是匹配的。他们都来自银行。她对着无字的钥匙皱起了眉头，比以前更加疑惑不解。

她将它们重新塞回手提包，然后试图集中精力思考更加迫切的问题：今晚到哪里去睡觉？没有好的选择。

在厕所里待了足以让人生疑的长时间之后，她终于回到酒吧间去喝卡米歇尔为她准备的热茶。她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但避免正视他的眼睛。卡米歇尔领会她的意思，回头继续读报。

要是有办法回到银行该有多好，她寻思。现在借口忘了拿东西有点太晚了。银行大门已经锁了。随后，她突然想起她也许有大门钥匙。

马科斯的钥匙依然藏在比阿特丽斯手提包的底部。圈上至少有三十把钥匙。她大口喝下茶水，在吧台上留下一堆硬币给卡米歇尔。

“谢谢，我需要硬币。”

卡米歇尔从体育版面抬举起目光。“要我帮你叫出租车吗？”

“噢，不用，谢谢！我不会有事的。”

他皱起了眉头，他注视着她离开酒吧。

冰冷的寒风呼啸着吹过尤克利德大街。街上人迹罕至。甚至流浪者也找到比较暖和的地方去蜷缩着过夜了。当她急急忙忙穿越空荡荡的马路时，交通灯闪动着红色的光芒。她工作的那栋银行大楼就是前面空中的一个影子。它的窗户一片漆黑，除了顶楼两扇之外，所有的窗都没有灯光。她凝视着这两盏孤独的灯，心里琢磨这个时候还有谁可能在工作呢？

她偷偷摸摸靠近通向银行大堂的三扇旋转门。前厅一片黑暗，警卫岗没有保安的任何踪影，不过她保持距离，将脸遮掩起来，直至确信大堂里空无一人。她朝尤克利德大街左右两侧看了看，一个人影或一辆汽车都不见，只有圣诞节彩灯在闪烁。她走近店堂的一扇边门，拿出马科斯的钥匙。

她蹲伏着，试了一个又一个的钥匙，时间长得似乎无穷无尽。每次风吹飘移的报纸发出的声音或者路灯发出吱嘎的声响，都使她的心跳加速。她挣扎着用冻僵的手指寻找匹配的钥匙，她呼出的热气在玻璃门上结成了白霜。她抬头朝大堂里张望，害怕有人会听见钥匙圈碰擦门框发出的格格声。大堂里还是空无一人。

终于，一把钥匙顺溜地插进了门锁。她屏住呼吸，转动钥匙，缓冲门闩滑开，大门可以自由开启了。

比阿特丽斯轻轻将门推开，等待着。警报器没有作响。持枪的警卫没有飞奔而来。进楼后，她将边门关上锁好。大堂的地上都是一条条长长的阴影，她躲进一条阴影，倾听着。她脱下靴子，穿着袜子奔向电梯后面的大理石楼梯。她一手提着滴着冰水的靴子，另一手提着叮当作响的手提包，一步跨两个台阶，不停地狂奔，直至穿过二楼，回到了紧急楼梯井。

比阿特丽斯无声无息地关上紧急出口的门，坐在楼梯平台上喘口气。她的心脏像兔子一样剧烈地跳动，她的双腿在颤抖。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所做的事情。她一定是疯了。她将脑袋埋在双膝之间以防换气过度。

当她觉得头脑平静了的时候，她抬头望着没有尽头的螺旋形楼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站起身来。上楼的路途很遥远啊！

攀登了五段楼梯之后，她依然还有相当一段路要走。她的双腿开始疼痛。她抓住栏杆，休息一会儿。

往上几层楼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其冲击波顺着楼梯井往下传递。比阿特丽斯憋住没有尖叫出声，并将背贴着墙壁。她能听见头顶上微弱的说话声。

“我不在乎泰迪说什么。我们必须考虑马上把账目迁移至新的地点。保管箱不保险。”

“这是一时差错。我们别反应过头！”

“钥匙丢了。查找内奸失败了。我们的内线也失踪了。这不是一时差错。在灾难来临之前，我们必须马上迁移账目。”

“到底是什么灾难？”

“董事会没有排除解散……”

交谈声渐渐变弱，比阿特丽斯又听见一下关门声。她抬头凝视他们离去的方向，她自己依然吓得呆呆地靠在墙上。哈洛伦先生提及过什么内奸。他叫她暗中监视马科斯，他说他正在寻找“某个试图从内部破坏公司的人”。但是查找内奸失败了。内线也失踪了。这是什么意思？她慢慢地数到二十，防止呕吐。

她紧贴墙壁蹑手蹑脚地攀登完剩余的台阶，途径每个门口都急速奔跑而过。螺旋形的楼梯在她的头上一圈又一圈，直至她感到头昏目眩。她抓住十一楼的球形门拉手稳住自己，随后拉开门，探出头去探望走廊。走廊里一片漆黑寂静。她叹息了一声，摇摇晃晃地回到她睡觉的角落办公室，爬楼爬得人晃晃悠悠。随时都可能瘫倒。

一名保安蹲伏在地板上。他手里拿着手电和一份她的文件。她轻轻的尖叫一声，但没能发出声来，她腿一软跪倒在地上。他是拉莫尼。

她被逮住了。

第四十七章

“你怎么会认识马科斯的？”保安手里拿着马科斯的个人档案，这是比阿特丽斯从三楼偷来的。

比阿特丽斯发不出声来。

他手里拿着马科斯的照片。“知道吗，那天夜里你说你是她，你骗不了任何人！”

血液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在她全身快速流动。她蜷伏在门边，手里紧攥着门把。

“别紧张！我已经观察你好几天了。如果我想逮捕你，我早就这样做了。”他朝她挥了挥手，好像他们是老朋友似的。

她的头脑努力玩味着他的话。他不想逮捕她。可是，他们半夜三更单独在一起，她又犯了法，她只好完全听凭他摆布。她本能地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服。

“你怎么会认识马科斯的？”他再次问，同时向比阿特丽斯展示他手里拿着的照片。

“她是我的……朋友。”她慢慢地说，此时甚至不知道如何看待马科斯。

“她也是我的朋友，”拉莫尼边说边将照片塞进档案，“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她帮我得到这份工作。或者说至少她告诉我有关这份工作的消息……‘见人就逮捕’……现在她真遇上点麻烦啦，唉！”

比阿特丽斯赞同地点点头，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有点松弛了。如果马科斯与拉莫尼是朋友，那么也许她可以信任他。不过问题又来了，马科斯也曾信赖过比尔。透过低垂的眼帘，她打量着拉莫尼的蓝领衬衣、破旧的鞋子和棕黑的双手。她知道她母亲只要看见他的皮肤就会有想法，不过，比阿特丽斯在拉莫尼的目光中寻找威胁，她没有找到，他的目光看上去很忧虑。他很在乎马科斯。

“她失踪了。”比阿特丽斯轻声说。

“是的。”拉莫尼点了一支香烟。“我叫她别与这该死的事情掺和在一起。她不听我的。”

“她与什么事情掺和在一起？”

“大笔的钱，天哪，大笔的钱。与拥有那么多钱的人掺和在一起，你绝不可能赢。我对她说过这些话。这里的这些银行家与任何其他银行家没什么两样。他们说谎，他们欺骗，他们偷窃。不同的是，他们不会被抓住。他们与体制捆绑在一起。”拉莫尼狠狠吸了口烟，随后吐出一股浓浓的烟雾。“马科斯一直讲要将这些人绳之以法，要去报警。天哪，根本就没有什么正义。至少在克利夫兰没有。也许任何地方都没有。”

他是对的。泰迪和吉姆有关贿赂的交谈又在她的脑海里回响起来。甚至托尼也承认警察局也许妥协了。那些有钱人在市政府有朋友，他们将受到保护。

“她很担心他们会试图诬陷她。”

“他们到底打算如何实施这个阴谋？”拉莫尼眼睛盯着她严厉地问。

比阿特丽斯本能地往后退缩。他也许在乎马科斯，但这并不意味他不会生气或者可能变得很凶暴。比阿特丽斯呼出一口气，慢慢释放出内心的一阵惊慌。他连续好几天一直在监视她，如果他想加害于她，他早就能很容易地实施了。她得相信他。

“有一个用她名字登记的贵重物品保管箱，我想有人已经把偷来的钱和其他东西藏在里面。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运作的。”比阿特丽斯停顿了一下。“她不是唯一的人。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我姨妈多丽丝身上。”

拉莫尼目不转睛地看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狗娘养的。噢，这就说明了一些事情。”

“比如哪些事情？”

“比如为什么马科斯要我去复制一些钥匙；比如她总是询问金库的事情；比如为什么那天夜里凌晨三点我在金库当场捉住她。”他停了一下。“她不知道是我，所以逃跑了。我试图追上去，但是在隧道里我追丢了她。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比阿特丽斯想起她在女厕所里发现的那一大圈钥匙。也许那些钥匙不是马科斯偷的。也许拉莫尼复制了那些钥匙。“今晚我见到她了。她还好。她乔装打扮了。”

“乔装打扮？”他全身似乎如释重负。

“她的头发和衣服都变了，她看上去糟透了。”她停了一下，尽力思索一下拉莫尼说过的一切言语。马科斯去过金库。“你说的隧道什么的？”

“是的，大楼底下有旧的蒸汽隧道。它们与市中心各种地方都相互连通。”拉莫尼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他的目光正在变得坚定起来。“如果你想继续待在这里，你需要找一个较好的办法进出大楼。我不知道你会想到利用正门。”

她的小嘴惊得张开了。他看见她了。他一直留心看着大门。“你能帮助我吗？”

“到底要帮助你什么？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我没有任何其他地方可去。”她忍不住眼泪直流，只好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帮到马科斯，因为我的姨妈也卷入其中，而且……她快死了，我不忍心离开她。银行的人正在监视她的病房。他们捣毁了她的家，我没法回去了。”

一只大手轻轻地摇动她的肩膀。“行了，行了！我会帮你的，不过你不能永远在这周围转悠。你需要想个永久的解决方法。”

她朝他点点头，他帮她站起身来。

“首先，你的真名叫什么？”

“比阿特丽斯。”她擦擦眼睛。

“好的，比阿特丽斯。我是拉莫尼。”他轻轻地与她握手。“我会帮你找一条进出大楼的路。我不会问你是如何拿到马科斯的钥匙的，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在这里。不过，你要听我的话。”

“什么话？”她顺从地问。

“远离那些有钱的男人，行吗？你赢不了的。”

第四十八章

远离有钱男人。这夜剩余的时间和第二天一整天在打字和整理文件的时候，比阿特丽斯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这意味着别去管泰迪和吉姆的事。第二天夜里，她在黑暗办公室里的卧床上凝视着房门，心想那些有钱人到底想干什么，所有这一切与比尔和多丽丝姨妈都有着何种必然的联系。

门的另一边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比阿特丽斯急忙躲进一个角落，这时黄铜的球形把手转动了，房门慢慢地打开。是拉莫尼。看着她惊恐的神色，拉莫尼禁不住笑了。他示意她到走廊去，她跟随他进入服务电梯，下到大楼的最底层。

他领着她穿过一条有两扇大圆钢门的大走廊。“这些是金库门，它们总是锁着的而且装配了警报器，所以别有任何疯狂的念头。还有电视摄像头呢。”他指着天花板附近一个有黑色圆镜头的灰色大盒子说。

“你说摄像头是什么意思？”以前她从来没有注意到摄像头。

“闭路监视系统。去年他们才将它安装在金库里。他们还需要解决一些问题。如果那个小红灯亮了，得留神了，有人也许正在监视。”

比阿特丽斯呆住了，她凝视着摄像头问：“谁在监视？”

“嗯，这就是问题之一。白天，保安在外面下层大堂里注视着监视荧屏。”他领着她穿过一个很大的圆形通道。进入一个大堂区域，然后指了指服务台。服务台的角上摆着一台小电视。“晚上，他们通常将这破玩意关掉。”

“那有什么问题呢？”

“楼上的人们没有确定的时间表，能使我们知道它到底是关闭的，还是有人在监视。”

拉莫尼走得太快，没法回答更多的问题。她奔跑着在拐角处赶上了他，那里有一段很宽大的大理石楼梯，一定是通往银行大堂的。拉莫尼在楼梯边停住脚步，推了推墙壁。让比阿特丽斯感到惊讶的是，墙壁开启了，她发现自己来到一间与壁橱差不多大小的房间，她呆呆地看着一扇金属的门。

“这扇门通往蒸汽隧道。”他边解释边拿出钥匙，将锁打开。

打开门就是一个黑暗的楼梯井，一股陈腐潮湿的空气随风飘到她站立的地方。

“进出大楼的最佳路线是走斯托弗客栈。你可以在码头的隧道口出来。那里的安保比较松懈。如果有人看见你，你就假装迷路。他们会拍拍你的头，送你上路的。”

“你觉得他们不会起疑心吗？”她呆呆地朝下看着黑暗的楼梯井，她的胃开始有呕吐的感觉。

“像你这样白皮肤的小姑娘？”他哈哈大笑，用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他递给她一个小手电筒，回头看了看他们身后的房间。“现在你下去，看看能否找到那里并回来。即使你看不见我，我也会在你附近。”

比阿特丽斯点点头，用苍白的指节紧紧抓住手电，沿着陡峭的楼梯往下走。她一步一颤抖消失在下面的黑暗之中。拉莫尼关上了她上面的那扇门，灯光消失了，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柱。光柱只能照亮前面隧道的几英尺，很快各种阴影吞噬了她。她的心脏像小锤子一样剧烈地撞击着她的肋骨，除了偶尔从天花板掉落的水滴声以外，心跳是唯一的声响。这就像陷入了一个洞穴或棺材。

她向前伸出一只手沿着窄小的通道慢慢行走。她猛地撞到一根低悬的管子，发出了一声号叫，但还是继续前行。随着她往前走，两边的墙壁越来越靠近，天花板越来越低矮，一边踢打尖叫一边逃跑的冲动在她的脑干处膨胀。比阿特丽斯深深吸了口气，开始哼哼她非常熟悉的摇篮曲：

“低声——说——再见……别哭泣……快快睡，我的小宝贝……醒来时，你会有……所有漂亮的小马驹……在遥远的南方，在肥沃的草地……躺着一个可怜的小宝宝……”

哼哼曲子很有帮助，她开始走得快些了。她不再是个银行里的囚犯，陷在里面整个周末没有东西吃。她甚至能够最后再去探视一下她的姨妈。

隧道似乎也在分享她重新燃起的乐观情绪，它敞开了一个很大的洞穴。她可以站直身子舒展手脚。她借着手电光亮环顾四周，许多隧道都连接到这个空间。有一条隧道将带她到客栈的装卸码头。有一块指路牌写着“终点”。这一定是她要去的地方。斯托弗客栈就在旧终点大楼的隔壁。她再深深吸了口气，开始沿着隧道飞奔。

狭窄的通道向前延伸，似乎很远很远。路上有些曲曲弯弯，不过大部分还是一条直线，不时隧道还会分叉，那里会有一块小指路牌，比如“梅公司”，或者有时什么指南都没有。随着她往前行走，腐烂叶子的臭味越来越浓，空气中弥漫着这种味道，直至她感觉好像潮湿的淤泥在她肺里吸进呼出。比阿特丽斯不断停地哼着曲子。

一阵轻微的声在黑暗中回响。她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冷气时把手电掉落了。声越来越响，她摸索着寻找手电。当她慌乱地走过靠近地面某处的声时，手电光柱在隧道墙壁上反射了回来。她放慢了脚步。是一只老鼠在啃纸头。一生中她从来没有想到她看见老鼠会感到宽慰的！刚才她憋着没敢尖叫出声，现在终于吐了口气，于是就继续前行。她的双脚涉过几滩浅水坑，冰凉的水渗进了她的鞋缝。

终于，隧道的一个弯曲处有一块指路牌，上面写着“克利夫兰宾馆”，她觉得这一定是条正确的道路，于是就拐了弯。又走了一个城市街区，通道在一架钢铁的梯子前到了尽头。梯子的长度超过十五英尺。比阿特丽斯将手电插在自己的皮带里，开始攀爬。她爬得越高双手颤抖得越发厉害。

“别往下看，别往下看……”她每次攀爬一个冰冷滑溜的梯级，直至头顶之上碰触到一块金属盖板。这是一扇活板门。她用力往上推，活板门只敞开一点；她又试了一下，它开得稍大一些；她用尽全身力气迫使活板门当啷一声全开了。她探出头，看见是一间户外厕所那么大小的房间。冰冷的寒风刺疼了她的脸膛，她能听见寒风在棚屋四周单薄的墙壁间呼啸着旋转的声音。她慌乱地爬出梯子，环顾四周：除了一扇门的模糊轮廓外，屋里什么也没有。门把很容易转动，她推开门，不知道门外会发现什么东西。

比阿特丽斯处在两栋高楼之间的一条小巷里。两栋高楼她都不认识。普通砖块砌成的高楼背面高高耸起，四周全是金属的太平梯和车库门。她走出棚屋，茫然地凝视着周围的景观，这时棚屋的门随风关上了。她奔回去试图挡住但已经太迟。门锁住了。她试了试门把，门把纹丝不动。她摸了摸口袋，确定自己依然拿着马科斯沉重的钥匙圈，并相信其中有把钥匙能够打开这扇门。她沿着两栋大楼之间狭窄的小巷摸索着前行，并且走到了大街上。

马路对面有一栋灰岩大楼，楼顶横刻着十英尺的大字母，读作“美国邮政局”。她转过拐角，看见一块路标，上面写着“苏必利尔大街”。这时她才明白自己所站的位置。她是在宾馆的背面。寒风吹透了她的毛衣，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穿外套。她跟着拉莫尼，不知道他们要往哪里走。她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四周空荡荡的人行道。时间已经很晚了。所有的窗户都是漆黑一片。

前面离她半个街区的人行道上，一个大个子人影引起了她的注意。他是否朝她走来，比阿特丽斯无法判断，于是她开始返回，朝小巷的那扇门奔跑。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她回头张望，依然能够看见那个人影。到了门口，她摸索着寻找匹配的钥匙，努力使自己的手指动作快一些。

在尝试第三次的时候，一把钥匙顺利地插入，她使劲拉开门，窜入棚屋。街头那个人影离得远一些了。比阿特丽斯吐了一口气，回头进入了活板门，差一点坠入十五英尺深的洞穴。她及时稳住了自己，随后慌忙顺着梯子往下爬。

所有这些不眠之夜几乎使她精神崩溃。在急急忙忙顺着隧道往回赶路的时候，她告诫自己要放松。她穿过洞穴似的隧道联结处，几乎已经回到银行的梯子跟前，就在这时她硬生生地撞进拉莫尼怀里。

她尖叫起来，拉莫尼用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嘘！是我！你还不能返回上去。”

当比阿特丽斯不尖叫能说话时，她轻声说：“你是什么意思？”

“有人在金库里。”

他领着她回到大洞穴里，那里他们两人都能站直身子。

“你是什么意思，有人在金库里？”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过后。

“一个大人物。他对我说这是银行公务，叫我离开。”

拉莫尼点燃了一支烟。

“这样做正常吗？”

“最近这样做越来越习以为常了。但是，唉，他们是有钥匙的人，对吧？”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是个比较年轻的家伙。叫雷吉什么的。”

“兰迪？兰迪·哈洛伦？”

“对，也许是吧。”他吐出烟雾。“只有经授权的人才知道开金库的暗码。如果他能打开金库，那么他是经授权的人。”

比阿特丽斯沉下了脸，随后问：“谁可以改变暗码？”

“一个高个子的家伙。他每个周一的早晨会下来。某个部门的副总裁什么的。”

“他叫什么名字？”

“这是‘詹姆斯·斯通先生，年轻人’。”他学着资深白人那种傲慢的口气说。

比阿特丽斯的眼睛瞪大了。也许詹姆斯·斯通就是她半夜里碰巧听见的谈论贿赂官员的吉姆。拉莫尼把烟头扔到水泥地上。“那么你在隧道里走了一圈怎么样啊？”

“还行，我想。”

“就像我对马科斯说的那样，这条糟糕的通道只能在紧急情况下使用，明白吗？这些隧道不太安全的。”

比阿特丽斯点点头表示赞同，并等待拉莫尼发出解除危险的信号，然后爬梯子回到上面，离开这黑暗的世界。

第四十九章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二日，星期六

由身穿制服的五名警官组成的工作小组涌进了房间，他们手里提着粗呢设备袋。如果艾丽丝不是吓呆在那里，那么她就会举起双手的。警察打开了他们所能发现的每一盏电灯，她一阵目眩坐在了盥洗室门边的地上。他们一个挨着一个地走进盥洗室。她能够看见相机的闪光连续不断闪电似的从四面墙壁折射回来，仿佛淋浴房里的那堆死苍蝇是红地毯上的电影明星一样。

一个身穿运动茄克和牛仔裤的四十五六岁男子走进房间。他头戴一顶“克利夫兰印第安人”棒球队的帽子，很像一个中年父亲前去参加一场少年棒球俱乐部的球赛。他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

“你一定是艾丽丝。”

他走上前来，热情地朝她笑笑。她试图回应地笑一笑，但她的脸僵住了。

“我是麦克唐奈探员。我知道是你发现了那些遗骸。”

艾丽丝茫然地点点头。

“我们来帮你离开这里吧。”他伸出一只手帮她站起身来。

艾丽丝从他的手里缩回自己的手，好像那只手要打她似的。她甩掉那只手，自己从地上支撑着起来。她提起野外工作包背在肩上。一个肩膀上突然增加了重量使她几乎跌倒。警探抓住她的肩膀，艾丽丝摇摇晃晃稳住了脚跟。

她头也不回地跟随警探走出房间，沿着过道走进货运电梯。她再也不想看见那个地方。电梯门终于关了，她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好像这是她在数小时内吸入的第一口氧气。

她的目光开始重新聚焦。“拉莫尼去哪儿了？”

“门多萨探员正在询问他。你想去喝杯咖啡吗？”

“我倒是真的需要喝一杯。”

亲眼目睹了所有一切之后，艾丽丝大概可以喝下一加仑伏特加。苍蝇底下埋了一堆尸骨在她脑海里连续不断地闪现。她抓住电梯箱的围壁来稳住自己。苏珊娜告诉过她银行关闭的时候好几个人失踪了。比阿特丽斯遗弃的皮箱依然躺在十一楼的杂物间里。不过，她发现的尸体是个男性。年轻姑娘的尸体也许被埋在大楼的其他什么地方。她脑海里依然浮现冷空气回流管道口的金属格栅。它是松动的。

“来一杯啤酒怎么样？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艾丽丝耸了耸眉毛。她稍稍点了点头，心里琢磨带她去酒吧问话的该是怎样的警察。一个好警察，她断定。

他们走出电梯，来到装卸码头，艾丽丝在那里看见拉莫尼正在与一个肥胖的拉丁美洲女子交谈。他在抽烟。艾丽丝看了看飘浮在空中的灰色烟云。香烟！她的小包和香烟在她停放好的汽车里等着她。

“托尼，你要我呼叫验尸官？”肥胖的女警官问。

“是的，”麦克唐奈警探说，“我们还需要法医。我一个小时以后回来。”

“呃，对不起？”艾丽丝一面恳求警探一面眼睛盯着拉莫尼嘴唇上叼着的香烟。“我去把这只包放掉你不介意吧？它有点重的。”

“当然可以。”警探点点头然后走到门多萨探员和拉莫尼那里去。

艾丽丝沿着台阶从装卸码头飞奔而下，跑向她铁锈斑斑的马自达汽车，随后把她的包扔进了车里。这时她才意识到死者的钥匙还在她的手里。她回头看了看警察站立的装卸码头，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一个字也没有吐出。她无法说明这把钥匙的来历。她为什么不马上交给他？他会提出很多问题。她咬了咬嘴唇。他也许会检查她的提包。她低头看了看躺在包底的那串钥匙和偷来的档案。负罪感油然而生。随后便是惊恐不已。她摇摇头想摆脱这种恐惧。这没关系，她安慰自己。你不是个嫌疑犯。一把钥匙不会杀死苍蝇底下的不管是谁，钥匙就躺在地上。她把钥匙放进了野外工作包，随后抓起小包和打火机，回到装卸码头上的警探身边。

“好啦，丽塔。我会回来的。法医到来之前，谁也不准进入那个房间。”警探边命令边带着艾丽丝走出装卸码头，来到马路上。

银行后面的马路挤满了警察巡逻车和闪光的警灯。艾丽丝心里琢磨不知何时才能回家。她以为警探会带她去警车，谁知他开始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走啊，”他说，“不太远的。”

艾丽丝停住脚步，点了一支烟。她深深吸入足够的烟以压住她喉咙口腐败昆虫和呕吐物的味道，至少暂时压一压，随后她继续行走。

“真他妈的是倒霉的一天，对吧？”他边说边注视着她狠命地抽烟。

听到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竟然还是个警察）骂娘，艾丽丝有点吃惊。她将肺里的烟全部吐了出去。“你是无法想象的！”

他们走了三个街区，随后转身进入一家店门。艾丽丝记得这家酒吧。这是“埃拉酒吧”。托尼推开门，高声喊道：“卡米歇尔！我们有个喝酒科急诊病人！”

一个满脸皱纹的矮老头从吧台里面突然站起身来。见到他这种样子艾丽丝几乎笑出声来。

“啊，托尼！大驾光临，我不胜荣幸！”他赶紧从吧台里面出来，握住警探的手，并露出祖父般的微笑；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了艾丽丝的身上。“啊，美女！我记得你。你在旧银行工作！很长时间没见你啦。请进！请坐！你们要喝点什么呢？”

艾丽丝要了健力士黑啤酒，警探要了清咖啡。她提醒自己，正经地说，他还在执行公务，于是就将香烟掐灭了。她痛饮了一大口啤酒又点燃一支烟，警探拿出一本笔记本。艾丽丝回头看了看卡米歇尔，他歇在一个酒吧高脚凳上观看比赛。他抬起头朝她无奈地笑了笑，似乎在说，我告诫过你不要去惊动死鬼。

“好，艾丽丝。告诉我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事情。”

艾丽丝一口喝下半杯啤酒，随后开始叙述。她对他说了自己的工作，星期六加班，感到恼怒进而将门踢开等等。她省略了她与尼克可怜的浪漫故事以及她对从金库拿那串钥匙的担忧等细节，因为她将不得不解释她是如何得到那些钥匙以及更多的细节——大楼里的入侵者、她与苏珊娜的交谈、她偷窃的档案等等；她耳朵里还一直听到各种声音；她觉得警探会认为她疯了。再说了，警探不会在乎一栋废弃大楼里缺少的东西。前年，她的汽车坏了，警官对她说：警察不可能浪费时间去寻找她丢失的盒式录音带和雷达探测器。这个警察还会在乎二十年前丢失的东西吗？这一切在她的头脑里都似乎是合情合理的，她暗自再次温习了所有这些借口，一种冰冷的恐惧使她的胃里感到一阵绞痛。她从大楼里偷了东西。如果她告诉了警探，她会被逮捕的，她也许会被开除。一只苍蝇爬上了她的手臂。艾丽丝猛的缩回手臂，并狠命地拍打自己的皮肤。

“你没事吧？”警探从笔记本上举起目光。

艾丽丝摇摇头。没有苍蝇。

她一口喝完了她的啤酒。她渴望着再叫一杯，可是她必须当着克利夫兰警察局半数警察的面开车回家。她继而叫卡米歇尔端杯水来，耐心地等待警探写完他的笔录。当托尼终于记录完毕时，他显得疑惑不解。艾丽丝的胃痉挛了，啤酒涌上了她的喉咙。难道她满脸都是说谎的神色？

“你知道吗，我根本没想到我必须再次回到那栋楼里去。”他的鬓角和胡子已经灰白，但是他淡蓝色的眼睛显得出奇的年轻，几乎有点孩子气，但非常悲伤。

“以前你去过那里？”她设法问。

“银行关闭前后那段时间，以后再没有去过。我刚要启动调查。他们给了我调查的线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他用一只手捂住嘴巴，摇了摇头。

“什么样的调查？”她避开他的目光。他显然不愿意谈论这件事，但是她拼命想知道。“对不起。我只是觉得这栋楼那么……奇怪。”

“哪方面奇怪？”他耸了耸眉毛。

“噢，我不知道。东西依然放在办公桌上。文件柜里依然放满了文件。”他俩的交谈就像松开了减压阀。她想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他，全部坦白——比阿特丽斯的皮箱、她的笔记、偷窃。她狠狠地咬了咬嘴唇。“整栋大楼就像一个时间文物密藏器，像一九七八年引爆了一枚炸弹，所有的人都汽化了，但其他一切东西都遗留了下来。”

“噢，有一枚炸弹确实引爆了。当时银行让城市违约，市政府的人们气愤极了，最后让我们启动对董事会的调查。两周后，那栋大楼被封了，银行没了。”

“我不理解。”

“银行的股份卖给了外地的一家公司，哥伦布托拉斯，联邦政府封锁了大楼以保护存储的物品。我很高兴我们事先得到了一些告发。我们扳倒了一个欺诈家族，但是其余的家族都未受到惩处。有些人消失了，我想你只是找到了其中的一个人。”

被吞噬的尸体躺在浴室的地上。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努力使自己不去想依然残留在头发和衣服上的呕吐味道。她把香烟靠近自己的鼻子。两个星期，她暗自思量。城市在十二月十五日违约，银行在十二月二十九日关闭。苏珊娜不是说过比阿特丽斯是在银行被出售前消失的吗？她记不清了。

“你认识任何失踪的人吗？”

“我妹妹就是其中一个。”警探说，他的眼睛盯着他的咖啡杯，摆出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但是艾丽丝能够看出这件事依然使他痛苦万分。

“对不起。”

对于她的道歉他挥了挥手。“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只是总认为现在她应该露面了，你知道吗？马科斯就能干出那种事。”

马科斯的名字像闪电击中了艾丽丝。以前她在一本书里看见过这个名字，在比阿特丽斯的书里。她家里某个地方的文件夹里有好几叠潦草的速记文档，是她从文档室里偷出来的。还有那个神秘的皮箱。那个皮箱属于一个女人。

艾丽丝用手捂住脸。“我想我要回家了。”

第五十章

“艾丽丝，我是查尔斯·惠勒。我们听说所发生的事情了。下周你休息一下，做些你想做的事情，争取从这次惊吓中恢复过来……”

艾丽丝听着电话录音走进厨房，喝下了三小杯伏特加。很显然，在工作场所发现了尸体，休假一周是惯例。她不知道她的老板怎么会这么快得悉这个消息，她真的不在乎。

“……这个项目暂时停止。WRE打算配合警方和他们的侦查；不过，有关大楼的所有绘图和笔记及其大楼里的所有东西仍旧是业主独享的财产。我们希望你对你测绘工作的详细情况保守秘密。你回来时我们再联系。”

烈酒温暖了她的胃，她摇摇晃晃走进卧室，脱掉衣服，将它们扔进堆得满满的垃圾箱。她坐在浴缸里，让热水哗哗地淋在自己的脸上，直至流水变冷。每次她闭上眼睛。她所能看见的只是苍蝇。

三小时后，艾丽丝依然没法放松，甚至又喝了三小杯烈酒、抽了十五支香烟和看了四集情景喜剧，她还是放松不下来。她的双手抽搐，她的思绪紊乱：一会儿想到苍蝇，一会儿听到警察的声音，一会儿又想到她野外工作包里偷来的钥匙。麦克唐奈警探说过他妹妹失踪了，他妹妹是马科斯。

她放下伏特加酒瓶，跌跌撞撞走出厨房。起居室地板上依然杂乱地放着未打开的数个箱子。她新公寓里的碗橱、抽屉和壁橱还是空空的。到目前为止她挤时间从箱子里取出的只有一只咖啡杯、一只勺子和一只烈酒小杯。真是可怜！

她在壁橱箱子前扑通坐下，撕掉封箱条。随着她打开一个又一个箱子，盘子、玻璃杯子、银餐具、清洁用品和书本都散放开来，在一堆堆这个和一堆堆那个之间地板看不见了，不过房间里任何地方都看不见地板。比阿特丽斯的文件夹不见了。她努力回忆装它时的情形，但她无法控制自己旋转的思绪。她四周乱糟糟的东西似乎也在旋转。她必须离开这些乱糟糟的东西。她挣扎着从地板上站起来，一路扶着墙壁回到自己的卧室。

电视重播节目、长沙发、伏特加、饼干、睡觉、噩梦。接下来的几天是一片模模糊糊。唯一几次电话都是她母亲打来的，艾丽丝没有接听。她知道如果她拿起话筒，她就会哭泣，她母亲就会火速赶来。埃莉没有电话，不过她从来不打电话。她不是常打电话的那种朋友。尼克没有电话——甚至星期一上午来临又逝去之后，还是没有电话；毫无疑问，他肯定听说过发生的事情了。艾丽丝没有离开过家，她一直穿着睡衣，只有上厕所时才起床。任由各种胡思乱想不断侵扰她醉酒后的混沌，她心乱如麻。她仍然拿着钥匙。有人也许还在寻找她。她说了谎，没对警方坦白全部细节。晚上她唯一能入睡的办法就是一身冷汗昏厥过去。

星期二早晨，她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烟头快要满得外溢的烟灰缸和一只空酒瓶。一阵声惊醒了她。她又听见一阵这种声音——刮擦纸张的沙沙声。她一惊，从长沙发上坐了起来。房间在摇晃不定，她抓住沙发靠手阻止它摇晃。声音来自厨房。她咽下喉咙里的酸味，谨慎小心地朝声音走去。

“喂？”她低沉沙哑地招呼。

那声音突然停了。她的心脏嘭嘭直跳，撞击着她虚弱的胃部，她拐过墙角朝厨房窥视：没有人在那里。天哪！她必须戒酒；她正在胡思乱想。她将前额靠在墙壁上。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她看见一只棕色的小老鼠急匆匆窜过厨房朝她奔来。她尖叫一声，跳跃着离开墙壁，摔倒在一个箱子上。

厨房的柜台式长桌上凌乱地放着一些纸盘子和垃圾。怪不得老鼠会跑来。地板上满是她未打开的烦人的东西。星期五晚上性交用过的床单仍然铺在她的卧床上。卧室地板上到处都是一堆堆她乱七八糟的衣服。四周的墙壁开始摇晃。她摸索着走进厕所呕吐起来。

一小时后，艾丽丝蹒跚着走进卧室，从床上扯去床单，将它们铺在地板上，把她所有的付洗衣物堆在中间，然后将整堆脏东西裹起来扛在肩上，抓了一把二十五分的硬币，穿着宽松长运动裤，大步走向街头投币洗衣店。

“洗与漂洗”店里空无一人。她装满了三台洗衣机，往每台机器里投放了一些二十五分的硬币，她觉得肩上的分量轻了些。她终于做了件正确的事情。她扑通坐进一把塑料椅子，看着自己的衣物在肥皂水里翻滚旋转。如果她能将自己的整个身体也投进去，出来变得干干净净，准备开始新的生活就好了。她用双手捂住自己搏动抽痛的脑袋并闭上了眼睛。

一只苍蝇嗡嗡地飞过她的耳朵，停在她身边那把椅子的扶手上，它搓着贪婪的小手看着她。她蹒跚着离开它。无论如何，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想要她肮脏的内衣内裤，她边自言自语边离开洗衣店，随她的衣物没人看管自行漂洗。

她一下打开自己公寓的大门，环顾这曾经窗明几净的新家被她弄得一塌糊涂。这应该是她新的成年生活的第一套成人公寓，可现在看起来好像搬来了个流浪汉，它看上去与旧银行大厦十一楼上无家可归者的脏乱住所没有太大区别。

四袋沉重的垃圾，一些漂白剂，还有一整卷纸巾，艾丽丝终于准备打开箱子取东西了。搬家用的箱子一个接一个地被扯开，扔到人行道的路缘上。盘子碟子叠放到碗橱里，书籍堆放到书架上，银餐具放进抽屉里，她的地毯慢慢地从杂乱堆里重新露面，这公寓正在开始看上去像一个在职成年人居住的地方了。

她从过道壁橱里拉出最后一个箱子，将它扯开。这是那个杂物箱，里面放了她生活中一切没有合适地方置放的物件。她拿出一个手电筒、一包电池、一把螺丝刀、口香糖、绷带、剪纸刀和一本书。

书是比阿特丽斯的《速记指南》。书底下她发现了比阿特丽斯遗失的笔记，还有来自那个孤独皮箱里的文件和她从苏珊娜办公桌里拿的钥匙。547号钥匙。她用一个手指抚摸这个数字。它不太可能真是比阿特丽斯失踪的原因，她自言自语，但试图去相信这种可能。她在房间中央坐下，将速记指南翻到最后一页，马科斯在那里留言了。她用手指尖比划马科斯的笔划。马科斯是警探的妹妹，银行关闭时她失踪了，像比阿特丽斯一样。从警探脸上的神色来看，这位警探还在寻找马科斯。旧银行对他的困扰如同它对艾丽丝的缠绕一样挥之不去。

这就对了。麦克唐奈警探还不知道他妹妹遭遇到了什么事情。如果艾丽丝能够在这些笔记的某处发现某种马科斯大概在哪里的线索，那么警探也许会原谅她的隐瞒行为；当她解释她从大楼里拿了一些东西但她不是小偷的时候，他也许会相信她。她并非想得到埋藏在银行金库或任何其他地方的任何东西。她从来就不想有任何这种事情发生。这也许是她摆脱这种困境的出路。

艾丽丝拿起速记指南，决心破译一九七零年代像鸟抓痕似的笔记。比阿特丽斯文件中的第一张纸的页面上从顶端到底端满是潦草的字。她从野外工作包里取出一支铅笔，开始破译这些字。

五分钟之后，当她看着这一页毫无意义的密码时，破解这一秘密的兴奋劲渐渐消退。“搜捕内奸失败。”“内线失踪？”艾丽丝认为她一定是破译错了。

她抓起另一份文件，从皮箱里拿的那一份。破译第一页纸，她译得杂乱的一堆字母和数字，“D代表三百，E代表四百……”她往下快速浏览，最后她发现某样似乎言之成理的东西：“我们信仰上帝。”

她再次阅读了这些译文，随后将速写指南丢到一边。我们信仰上帝？比阿特丽斯是某种宗教狂热分子或者什么的？屋外天色正在渐渐变黑，晚餐时间早已过去。糟糕！她忘了自己付洗的衣物。

艾丽丝跌跌撞撞走出住宅踏入暮色去取回付洗的衣物。一辆停在马路对面的灰色轿车驶离路边，朝着同样的方向行驶。她一下警觉了起来，因为这辆汽车在她身后缓慢地跟着。她转身看它，轿车快速驶离。

第五十一章

艾丽丝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试图找出比阿特丽斯或警探妹妹失踪的某种线索，但没有运气。她破译出的是一些互不关联的词语——“我们信仰上帝是关键……内线失踪……搜捕内奸失败……让市长见鬼去吧……转移账目……泰迪和吉姆……告诉马科斯继续度假……文档好银行就好……善有善报。”

终于，她在地板上进入了梦乡，在迷迷糊糊中回到了银行大楼。时间已经很晚。艾丽丝又一次加班。她在原人力资源办公室里，坐在琳达的椅子里咔哒咔哒地打字。平面图汇集得很完美。她拿起手绘的草图眯着眼睛看，设法辨认自己邋遢的笔迹。某样东西掉落到她键盘的旁边，发出当啷一下金属的响声。

它是一把钥匙。钥匙表面刻着一个骷髅和交叉股骨。她拿起钥匙仔细端详，她迷惑了：这是一把标志着死亡的钥匙！她将钥匙翻转过来，一下尖叫了起来。她的指尖上满是鲜血。钥匙在流血！

艾丽丝在地板上猛地坐直身子，她的心脏在快速跳动，浑身虚汗直冒，她敢打赌她能听见很多苍蝇在嗡嗡飞舞。她用力掐自己的手臂和脖子，看看是否是幻觉中的昆虫，随后从地毯上跳将起来，因为苍蝇弄得她浑身痒痒。

“天哪！他妈的怎么回事！”她尖声喊道。

艾丽丝跌跌撞撞走进厨房，寻找某种可以舒缓情绪的食物。不能再喝酒了，她的肝承受不了。她打开冰箱，决定喝一杯热牛奶。实际上她从来没有尝试过热牛奶，不过觉得它可能有益于身体。当一杯牛奶在微波炉里转动的时候，她用手按摩前额。连续好几天，她烂醉如泥，记不起各式各样的噩梦。梦中钥匙的形象在她的脑海里旋转，钥匙上沾满了鲜血，上面还有一个骷髅什么的。她突然觉得必须看一看那把她从死者房里拿来的钥匙，以确保它没被留在那里。

她冲到她的野外工作包跟前，从前面口袋里摸出那把孤独的钥匙。她还记得在哪里发现它的，于是就将它拿到厨房的洗涤槽，用热水冲洗，直至她的双手发烫。在肥皂泡沫洗净之后，她仔细查看了这把钥匙：它的两面都是无标记的，没有骷髅，没有任何它要开启的那类锁或任何种类锁的标记。这里似乎有差错。

艾丽丝去查看她的小包，从包里拿出她的钥匙圈。她查看了她的住宅钥匙、汽车钥匙和办公室钥匙。每把钥匙都有某种标记。这些钥匙上刻着“施拉奇”、“马自达”和“拉森”。她的目光扫视了厨房的长桌面。甚至苏珊娜那把神秘的钥匙上也有银行的名字和保险柜的号码。

布拉德给她的旧银行的钥匙各式各样大小不一，但没有一把是无标记的。她从野外工作包的底部拿出某人遗留在金库的钥匙圈，她提醒自己，此人企图打开一个贵重物品保管箱，此人不是拉莫尼，至少拉莫尼宣称不是他。这些钥匙全都标注字母和银行的名称。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死者的钥匙。她从金库钥匙看到无标记钥匙，意识到它们非常相似，它们都是圆头铜质。她将无标记钥匙与一把标着“D”的钥匙合在一起，无标记钥匙短一些，它们不一样。

微波炉叮当响了。艾丽丝把钥匙放在长桌上，去取热牛奶。她迟疑地看着玻璃杯，其味道不怎么诱人，但是她不管三七二十一还是喝了一小口。令人恶心的热液体顺着她喉咙滑了下去，杯里留下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恶心啊！”她做了个鬼脸，将牛奶倒进了洗涤槽，从冰箱里抓出一瓶啤酒，大口地将它灌下肚里，直至把浓烈的甜牛奶味冲洗干净。

现在脑袋在嗡嗡作响，她转过身去面对那些散落在台面上的钥匙。死者的钥匙躺在苏珊娜的保管箱钥匙边上。艾丽丝眯缝起眼睛，将这两把钥匙一起拿起来，将它们叠在一起，它们竟然完全一模一样！匙齿几乎吻合。它不是与尸体一起遗留在盥洗室里的门钥匙……它不应该没有标记。她在厨房里来回踱步，试图摆脱这种感觉：即认为这把钥匙不知怎的是这个男子死亡的原因。她根本就不该拿这把钥匙。

凌晨五点左右，艾丽丝终于睡着了，两把钥匙躺在她面前的餐桌上，旁边是她翻开的电话簿。

第二天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摇摇晃晃走向她的汽车。昨晚她花了一个小时在黄页电话簿里寻找锁匠或钥匙商店。五金店钥匙柜台那个满脸小脓包的少年帮不了多大忙。她需要专家。

她决定试试加菲德高地的“锁和钥匙”。该店在黄页电话簿里做广告说是专营怀旧刻字，还有一幅老头刻钥匙的卡通画。他就是她需要拜访的锁匠。

在特尼路上，她发现了那家狭小黑暗的锁店。她推门进入一个小房间，里面四周的墙壁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球形门把手——老式的门把手、高科技的门把手、时髦长柄的门把手。她直径走到服务柜台前，这里有一个破旧的空凳子，边上有一台现金出纳机。一扇敞开的门通向后面的一个房间。艾丽丝碰击了一下柜台上的小银铃，然后等待着。后面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广告，上面写着：“丢了钥匙？我们撬锁！”

她等了整整一分钟，刚要再次击铃，这时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冷不丁从门道里走了出来。艾丽丝的脸立刻失望地沉了下来。她的年纪不会大于三十岁。那个刻钥匙的小老头看来是找不到了。

“有事吗？”

艾丽丝犹豫了一下。但是她想自己这么老远驾车过来，还不如问一下吧。

“我不是太有把握……我发现了这些钥匙，我不知道它们派啥用处。”她将苏珊娜的钥匙和死者的钥匙放在柜台上。

“，”女人嘟哝着捡起每把钥匙。她将它们在手里翻来转去，然后问，“你在哪里找到它们的？”

“在我祖父的旧书桌里，”她说谎，以使之显得不太像是偷来的，然后补充说，“他去年过世了。”

女人点点头，似乎相信了这种说法。她指着苏珊娜的钥匙说，“嗯，这把是贵重物品保管箱的钥匙。”

“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银行的名称在这里，这个可能是保管箱号码。”

谢谢，不过白费心了，艾丽丝冷嘲地想，她挺直身子准备离开。

这时，那女人绷着脸说：“你祖父在银行工作吗？”

“呃，我不知道。”艾丽丝突然感到紧张。“他退休很多年了。你为什么要问？”

“噢，这种钥匙只有银行的人才会有。”她谨慎地打量着艾丽丝。

“真的？为什么？”

“这是一把万能钥匙。”女人把钥匙放回到柜台上。“它匹配这把锁和其他类似它的锁销。”

“我不懂。”艾丽丝发誓她能感觉到有只苍蝇正在爬上她的脖子。她猛的一拍将它赶走。

“呃，现在它们是非法的了，不过很多年前，银行拥有贵重物品保管箱的万能钥匙，那样它们就不必将它们钻开破坏建筑——喏，万一其他钥匙遗失了。很显然，这些钥匙得到非常严密的保管。你在你祖父的旧书桌里发现这样一把万能钥匙，我感到非常震惊。”

“你怎么知道这就是那样的钥匙？”艾丽丝自卫地问。银行关闭的时候，柜台里面这个漂亮的女人不会超过十岁。

“配钥匙是我的职业。我也许看上去不像阅历很深，但是我受到过顶级锁匠的培养。”她指了指现金出纳机旁边一个老头的一张小照片说。“你祖父叫什么名字，宝贝？”

艾丽丝感到胃里一阵抽搐。这是一家锁店。他们也许总会遇到各式各样的需求，也许甚至是非法的需求。盗窃对于克利夫兰来说并不陌生。柜台后面这位女士也许甚至有法律上的责任向警察告发她。

“我……我，对不起。这一切都是非常复杂的，我只是……要走了。”艾丽丝迅速拿起钥匙，将它们塞进自己的口袋。“谢谢你，”她小声而含糊不清地说，随后几乎逃出门去。

第五十二章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三

“咖啡，不加奶！”兰迪·哈洛伦将他的外衣和围巾扔在比阿特丽斯的办公桌上。

不到一分钟后，透过他紧闭的办公室门，她听见他在电话里高声喊叫，她急忙把他的衣物拿到行政管理人员的衣帽间挂起来。她取来咖啡，随后站在磨砂玻璃门外面，看着他一面怒气冲冲大叫大嚷一面来回踱步，不敢敲门。

“天哪，我不在乎你必须做什么，请个该死的锁匠！我毫不在乎斯通说什么！我们得经营一家企业！”

她听见他将话筒摔进座机。

比阿特丽斯举起她的小拳头敲门，就在这时一个身着花呢套装上了年纪的男子沿着走廊蹬蹬蹬地来到兰迪的门前，不敲门就推开进去，然后砰的将门关掉。磨砂玻璃里面传来低沉的争辩声。她赶忙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心里明白最好不要打扰。

“我不在乎你怎么想，做这件事情是你的职责。”一个声音吼叫着。“做好你自己分内的事情，否则你被解雇了！”

门开了，老头气冲冲地走出来。他铁灰色的头发凸显出他的脸膛通红。比阿特丽斯回头看了看哈洛伦先生的办公室。门关了。

她等了足足五分钟，重新倒了杯咖啡，然后轻轻地敲门。“对不起，哈洛伦先生。”

她听见脚步声蹬蹬蹬地走过来，于是就往后退了一步。门刷地开了，他沉着脸低头看着她。“今天早晨我非常不想被人打扰。”

她一言不发朝他举了举咖啡杯子。他一下子从她手里夺过杯子，结果咖啡溢到他的一只鞋子和裤腿上。

“啊呀，对不起，先生！”

“该死，比阿特丽斯！”他咆哮，吓得她一跳。“帮我拿外套！”

他将咖啡杯推还给她，滚烫的咖啡溅到了她的手腕。

她急忙离开，眼睛里满是泪水，心中明白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背后凝视着她。她将得罪人的咖啡倒进了洗涤槽里，用冷水冲洗自己发红的皮肤。她抱着一大堆羊绒和皮质衣物奔回他的办公室。在门槛处她停住了脚步，随后从一大堆衣物之上偷窥兰迪。

“哈洛伦先生？我拿来了你的外套。”

“拿到这里来。”声音从他办公桌后面的私人盥洗室里传出。

她犹豫了一下，随后战战兢兢地走向它。她没有踏进浴室。她记得太清楚上次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在金色的镜子前面打理自己，用一只手撸他浓密时髦的头发。他转身闭着嘴唇朝她笑了笑。他目光中某种古怪的眼神吓得她退缩到门外。他从她手里拉过外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先生？”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跟我装聋作哑！你还有你那个朋友，马科斯。你俩有所图谋。钥匙不会就这么没了，我会查出究竟是怎么回事的，等我查明了……”他用力挤压她的手腕直至她疼得脸部抽搐。她在他面前蜷缩蹲下，甚至不敢发出哭声。他甩下她的胳膊，怒气冲冲地走出房间，剩下她在门道里颤抖。

她深深吸了口气。他是对的，马科斯确实在图谋什么。她拿了许多钥匙。她去过金库。比阿特丽斯迈着颤抖的双腿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她努力安慰自己，兰迪对马科斯图谋的了解不会比自己多。他这么凶只是想吓唬人。那天夜里兰迪去过金库。他生气也许是因为找不到钥匙了。

她取出记事本，开始速记更多的笔记。兰迪喜欢喝酒。他午餐时间很长。他在电话里对着别人高声喊叫。他进过金库。他生来富裕，在他父亲工作的地方谋差。他父亲是泰迪。他和父亲都是拥有大笔钱财的人。赚钱是一种肮脏的事业。兰迪和老头之间的争辩在她的脑海里回响，这时电话铃响了。

“喂，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审计部。”

“比阿特丽斯，是你吗？”是托尼。

“是的。有事吗？”她回答，好像他是银行的客户一样。她遭监视的感觉陡然升起，她很快将自己的笔记塞入桌子抽屉里。

“我需要见你。今晚。”

“今晚？”她轻声地说。芙朗辛或其他人可能会偷听。她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说，“嗯，当然可以。”

“我六点见你。戏剧酒吧。”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祝你一天快乐！”她对着电话甜蜜地说，然后放下话筒。想到城市底下四通八达的一条条隧道，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看了一下手提包，发现钱包是空的。从酒吧到斯托弗客栈后面的小巷，她需要花钱叫的士。

午餐时间到了，比阿特丽斯来到银行业务楼面取款。她穿过宏伟的大堂，来到那个长长的房间，在那里，栅栏里面漂亮的女士们在等着为客户服务。她快速看了看那一个个隔间，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嗨，帕姆！”比阿特丽斯对着那个女人笑了笑，前些时候，当马科斯坚持要带比阿特丽斯去购物时，这个女人曾帮她开了雇员活期存款账户。

“嗨！”帕姆一面回应一面瞬间显得有些困惑。“哦，你是马科斯的朋友，对吧？”

“对的，”比阿特丽斯勉强笑了笑。

“老马科欣好吗？最近我没见过她。”

“我想她是在墨西哥度假。”这是马科斯设计的谎言。

“度假？她耍什么花招搞到的假期？”帕姆哈哈大笑，然后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她预支了好几个月的薪水。”

比阿特丽斯尽力不让自己的脸上显出吃惊的神色。

“马科斯就是那样！”帕姆一挥手说，“她总是野得很。我可以对你说许多让你瞠目结舌的事……嗯，你有事吗？”

“我需要提取些现金。五十美元。”比阿特丽斯在栅栏下递进一张写有她账号的纸。帕姆在纸上写了些批注，然后从一个抽屉里取出现金。当她拿出钱包时，比阿特丽斯看到了提包底部的一圈钥匙。

“呃，帕姆？你了解这里贵重物品保管箱的事吗？”

“它们在楼下。经过电梯，然后走下台阶。”她从装有栅栏的窗户下将现金递出。“下次你见到马科斯时对她说她还欠我个人情呢，行吗？”

“行。谢谢！”

马科斯有钱的麻烦。比阿特丽斯回头朝大堂走去，一想到马科斯的麻烦她额头上起了几道皱纹。她找到了通向下面一层的楼梯。走下大理石台阶，她开始认出这个房间，上次她夜探隧道就是从这里进入那扇隐秘门，然后下隧道。在白天的日光下，这里是一个宏伟的大堂，几乎与楼上大堂一样气派。这里有一个很大的接待柜台和一排红色天鹅绒门帘，头顶上悬挂着水晶和黄铜制成的枝形吊灯，红色地毯上编织着许多鲜花和彩带。

一个把乌黑的头发在后脑盘成一个规矩发髻的女人坐在接待台边。她端庄的鼻尖上架着一副杏眼眼镜。她没有注意到比阿特丽斯站在面前，直至比阿特丽斯清了清嗓子。

“有事吗，小姐？”她透过厚厚的镜片仔细打量比阿特丽斯，就像科学家观察细菌一样。

“我也吃不准。我姨妈病得很重。她在医院里，她叫我为她取样东西。”

比阿特丽斯将手伸进手提包，取出多丽丝的贵重物品保管箱钥匙。她将钥匙递给那个女人。

“你是指定代理人吗？”女人将眼镜滑下她细长的鼻子。

“对不起？”

“指定代理人。你姨妈签署过允许你在有银行雇员在场情况下开启保管箱的特许证吗？”

“噢，没有。”比阿特丽斯降低了声音。“她中风了，我是……我是她唯一的亲戚。”

这是悲伤的真实情况，但柜台后面的女人似乎不为所动。

“除非你有警察授权令或有律师签署的死亡证书，否则我不能合法地准许你去开箱。”

她咔一声将钥匙坚定地放在柜台上。

“我不明白。”比阿特丽斯嗤之以鼻。“多丽丝姨妈只要我帮她拿……念珠。”

这是个无关紧要的谎话，可是她已经无话可说了。眼泪不用刺激就开始泉涌一般，柜台上的钥匙变得模糊起来。

“我最多只能查看一下档案。你姨妈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查看了钥匙上的号码，然后从柜台下拉出一个档案抽屉。

“多丽丝。多丽丝·戴维斯。”比阿特丽斯断然地说。

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她明白这一点；她没有律师的授权或她所需要的任何证件。柜台那一侧长时间的静默使她抬头张望。那女人正凝视着她。

“你是多丽丝的外甥女？”

“对不起？”比阿特丽斯感到焦虑绷紧了她的皮肤。

“多丽丝·戴维斯曾在这里工作过。”

“是的，我知道。”比阿特丽斯很快拿起钥匙。调查保管箱是个巨大的错误。

“不，她曾在这里工作。”女人指了指柜台。女人冷漠的脸开始变得温和起来。“多年前她培训了我。你说她中风啦？”

“是的，在感恩节……你们两个是朋友？”

“对，我们是朋友。”女人微微点了点头。她的眼睛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听到她身体不好我很难过。她住在哪个医院？”

“大学医院，在重症监护室里。”

“我知道情况有些不好。我应该给她打电话的。她每周都来这里。”女人用一只瘦弱的手捂住嘴巴。她摇了摇头，然后恢复镇静。“我不应该这样做的，不过你跟我来。”

这个存储职员绕过柜台，领着比阿特丽斯穿过圆形门道进入金库。一位武装保安立正致意。

“喂，查尔斯。请拿S1钥匙。”

武装保安打开一个木架上的一个抽屉的锁，在里面摸索了几分钟后拿出了那把对应的钥匙。

“谢谢你！”女人一边示意比阿特丽斯跟她走一边压低声音咕哝，“这些新的安保措施真让我受不了！”

到了金属房间的深处，女人在一排又一排的小门间寻找对应的小门。数百个金属矩形保管箱从地板到天花板排列在墙壁上。每个箱子都有一个号码。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女人找到了对应的保管箱，将保安给她的钥匙插进一个孔里。

“保安……他们把钥匙——我的钥匙——给了他。我保管这些钥匙已经有十年了，上个星期他们拿走了这些钥匙，说这些钥匙需要更加安全。真是荒唐！”她转身对比阿特丽斯说，“你需要插进你的钥匙，亲爱的。”

比阿特丽斯将多丽丝的钥匙插在女人指点的第一个钥匙的旁边，门一下打开了，她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女职员拔出她的钥匙，比阿特丽斯也拔出她的钥匙，随后她从门后窄小的格架里拉出一个长金属鞋盒子似的东西。

“跟我来。”女人捧着盒子走出金库，回到下层大堂里。

“呃，雪莉，我想你忘事了！”保安说。

“当然。”雪莉唐突地回应，同时把钥匙递给保安。

比阿特丽斯跟着雪莉穿过圆形门道，来到一个红色门帘跟前。雪莉撩起门帘，比阿特丽斯能够看见门帘里是一个小隔间，里面只有一个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小台灯，其他什么也没有。她将盒子放在桌子上。

“我给你一些私密时间。”说完，她将门帘拉严实了。

比阿特丽斯独自与盒子在一起，她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盒盖。

第五十三章

比阿特丽斯捧着盖好的盒子回到接待柜台。盒子很重。她将盒子放在柜台上，雪莉抬起头来。

“你找到需要的东西了吗，亲爱的？”

比阿特丽斯点点头，她担心说话会露了馅。她不知道希望看到些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利用所发现的东西，现在疑问反而多于答案，这些疑问沉重地压在了她的肩上。雪莉一定已经注意到了。

“我希望你姨妈很快就会好转。”随后，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说，“不管你做什么，别丢了钥匙。”

“对不起？”

“钥匙——别丢了！没有警察授权令和陪护，没有其他办法开启保管箱。过去若有合适的证件我们常有办法慎重地开箱，而今再也不能了。”雪莉开始在柜台上整理文件，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慎重地。”比阿特丽斯重复道，她吃不准雪莉到底想说什么。

“私密地。与一把万能钥匙一起开箱。有时候人们会遗失东西，尤其当人们去世的时候……”

出于对多丽丝的尊重，比阿特丽斯眼帘低垂。

雪莉清了清嗓子。“有时候保管箱里放着敏感的材料。”

“现金。”比阿特丽斯坦率地说。她在姨妈保管盒的后部看见了成卷成卷的二十五美分，以及成捆的美元现钞。

“有时候，”雪莉更加凑近地说，“你姨妈没日没夜地干。我不愿意看到国内收入署拿走她那么辛苦积攒下来的钱。”

国内收入署、警察、金钱——比阿特丽斯开始明白了。她姨妈每周都来这里；雪莉就是这样说的。她姨妈每周带着她的小费来到这里，为了安全起见将它们放进保管箱。比阿特丽斯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像其他人那样使用咖啡罐或饼干罐。无论怎样，多丽丝姨妈私藏小费是为了躲避国内收入署。不过，这只是她最小的关切。

雪莉似乎满足于说到这里为止。她拿起盒子，捧着它绕出柜台朝金库入口走去。比阿特丽斯跟着她，看着她将钢质盒子通过敞开的小门推进保管箱。小门咔哒关上，女职员用多丽丝的钥匙将它锁好。雪莉踏着无带浅口轻便鞋轻盈地回到她的服务柜台去。

“我为你和多丽丝祈祷！”

比阿特丽斯明白这是暗示她应该走了，但是她停顿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雪莉。“那个万能钥匙怎么啦？”

雪莉抬起头，闭紧嘴唇。“我听说它不见了。”她瞧了一眼角落里的保安，随后回头继续整理她的文件。

“什么时候？”

“哦，在我开始工作前。我吃不准。是多丽丝告诉我这些的。请代我向她致以最良好的祝愿。我会为她祈祷的。现在我得继续工作了，亲爱的。”

比阿特丽斯抱歉地点点头。“谢谢你的帮助！”

在回办公桌的路上，她心里一直想着多丽丝和雪莉。雪莉破例帮助了她——嗯，帮助了多丽丝。允许她开启保管箱雪莉也许甚至违法了。多丽丝确确实实有一个贴心的朋友。

万能钥匙在多年前遗失了。汤普森先生当时正在突击开启贵重物品保管箱，但是他不可能拥有素不相识人们的保管箱钥匙。他一定有万能钥匙。这是唯一符合逻辑的解释。不过她脑海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声音在对她说事情没那么简单。不是有吉姆和泰迪以及他们半夜有关贿赂官员的交谈吗？再说还有她在547号保险柜里发现的东西呢！她揉揉自己的额头。

“头痛吗？”身旁有人问。是芙朗辛。

比阿特丽斯吃惊地眨眨眼睛，数天以来她第一次转身望着旁边的办公桌。芙朗辛就像办公室里的一件设备，一直低着头连续工作。这时，她才想起芙朗辛以及秘书处其他工作人员今天上午曾听见兰迪发火。她的脸红了。

“倒霉的一天。”她承认说。

“别介意哈洛伦先生。没人理睬他。”

比阿特丽斯微微笑了笑，对芙朗辛的坦率直言她感到吃惊。她张开嘴想回应，但芙朗辛已经回头打字了。这一刻过去了，但这些话是几天以来比阿特丽斯在工作中第一次听到的温馨话。

第五十四章

傍晚五点，比阿特丽斯像其他人一样从银行大楼鱼贯而出。她径直走向“戏剧酒吧”，去与托尼见面。当她低下头穿过门口时，酒吧里几乎已经挤满了工作结束后喝鸡尾酒的人群。她焦急地扫视店堂，寻找熟悉的面孔，但却见不到一个熟人，于是她就找了那个唯一空着的火车座坐了下来。

酒吧远处尽头一个四人乐队正在摆放他们的乐器。比阿特丽斯欢迎这种解闷的演出，看着这些年轻人擦拭他们的铜管乐器，调试巨大的低音乐器，直到卡米歇尔站在身边她才发觉。

“美女！今天你好吗？”他正端着一盘饮料到另一张桌子去，“我马上回来。”

他很快给比阿特丽斯端来一杯水。“你今晚饿吗？”

她热切地点点头。

“太好了！我推荐肉糕。你瘦骨嶙峋，需要吃点东西补补！你越来越虚弱啦！”

她窘迫得脸红耳赤，但没法与他争辩。几周饮食不周之后，她的衣服都嫌大了。“好吧。”

“呃，我的马科欣怎么样啦？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到她了！”

“我想她还在度假。下次见到她，我会叫她来酒吧的。”这种说法暂时满足了卡米歇尔，他拿着她的订单消失了。

比阿特丽斯回头继续观看那些音乐家们，并试图在麦克唐奈到达之前清醒一下自己的头脑。她有那么多事情需要告诉他，必须梳理一下秘密、谎言和真相。正当她把手伸进装笔记的提包时，她听见身后的隔间里有个女人在咕哝。

“看看他那副长相！这个卡米歇尔总喜欢玩弄马科欣。”

比阿特丽斯非常吃惊，于是就转过身去。这个陌生女人一直在偷听她与酒吧掌柜的对话。

“真让人受不了。”那声音咳嗽了，随后压低声音几近耳语。“别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如果她真的在度假，那最好还是待在那里，许多人在找她呢。你就这么对她说！”

比阿特丽斯沉下了脸，她猛地转过头去对着声音，但是她身后的座位空了。桌子上放着一只空饮料杯和两美元。她站起身来，在店堂里寻找声音嘶哑的女人。一群拥挤在一起的人们正在酒吧里哈哈大笑，冰块在他们的玻璃杯里快乐地丁当作响。但是没有女人的踪影，她没有参与这些人的交谈。她再次环顾店堂，瞥见一个身穿金色锦缎衣服、皮肤古铜色、黑发蓬松的人溜出了店门。

不到两分钟，卡米歇尔咧嘴笑着端来了肉糕和土豆泥。“还需要什么吗？葡萄酒？”

比阿特丽斯还是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甚至还没等她考虑点什么酒，他就端着葡萄酒回来了。她没说什么就小口喝起了那红色的液体，希望酒能镇定她紧张的情绪。食物让她胃里感到舒服，喝完美酒吃完肉糕，她的大脑开始赶上节奏。古铜色皮肤女人的说话声在她的脑海里回响。人们在寻找马科斯，素不相识的人们似乎比她更加了解银行的事情。

托尼终于晃晃悠悠地走进店门，样子十分憔悴。自从上次见面以来，他的胡子长得又浓又密，眼睛底下的眼袋又厚又重。他坐进红色的塑料火车座，朝卡米歇尔招招手。酒吧掌柜给他端来了一杯咖啡，也不驻足交谈，看一眼托尼就足以明白他不想闲聊。

托尼转向比阿特丽斯。“呃，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想是的。”她低声说。酒吧此时挤满了客人，尽管乐队正在演奏，但她不知道还有谁在聆听。“吉姆可能是詹姆斯·斯通，他是副总裁，而且显然每周一上午他会将金库的暗码变一变。”

托尼边点点头边取出一本金属丝固定的笔记本。

“西奥多·哈洛伦也许是泰迪。他也是副总裁什么的。”

“还有其他事吗？”

她停顿了一会儿，依然确定不了该透露些什么。马科斯要她对她俩在医院的见面保密。“过去贵重物品保管箱有一把万能钥匙，如果客户丢了钥匙或死亡，银行会使用它。十年前，这把钥匙正式确认遗失了。”

听到这话，托尼抬起了头。“那么这就是有人可以开保管箱的原因啦。”

比阿特丽斯点点头。

“贵重物品保管箱执法很严的，需要法院授权和可信的理由才能钻开一个柜子。人们会在保管箱里藏匿各种各样的东西——偷来的物品、犯罪证据、现金等等。”警探停顿一下，小口喝起了他的咖啡。

比阿特丽斯感到一阵负疚般的刺痛。她姨妈一直藏匿着她的小费。警探继续说话：“如果某人拥有万能钥匙，那么他们甚至能将这些东西转移到追踪不到他们身上的保管箱里。”

“用他人姓名的保管箱。”比阿特丽斯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这是有风险的。如果这个替代的人查看了保管箱，那么把戏就拆穿了。不过，我想人们不会经常开保管箱的。所以，如果犯罪人做事谨慎干练，那么他们就能很多年安全地藏匿大量财富。不用交税，没有麻烦。世界上最安全的储蓄罐。”

比阿特丽斯一直默不作声。苏珊娜、马科斯、多丽丝，还有比尔文件抽屉里的五个女人，都有用她们名字租用的保管箱，里面装满了鬼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一个令人不安的声音提醒她多丽丝与这些人不同，多丽丝有自己的钥匙。这是马科斯的声音。

托尼抬头看着她焦虑的神色。“马科斯也卷入其中，对吧？”

比阿特丽斯点点头，但并不想泄露更多情况。“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打了一些电话。事情挺奇怪的。一提到银行，人们就会挂断电话。我不得不采取一些极端的做法，最后我找到了一个愿意来警察局谈谈的人。原来连续五年联邦政府一直在悄悄调查银行，但不断遇到各种障碍。”

“为什么要调查银行？”

“诈骗、敲诈勒索、侵吞财物、洗钱，凡是你能想到的都有。”托尼翻开他的笔记本，浏览了一下他的笔记，随后啪的又合上。“几十年来，克利夫兰的钱财一直在缺少。城市复兴基金、计划启动基金、各种校园项目等等。多年来县、州甚至联邦政府一直在投钱解决城市的问题，但数百万美元下落不明。”

“联邦政府认为银行牵涉其中啦？”她努力回忆无意中听到的所有交谈——内线失踪、钥匙丢失、转移账目、需要贿赂警察等等。

“银行董事会是由城里所有的老金融家组成的。没有银行人员参与，克利夫兰的任何项目都不可能建成。每一个亏损项目都有一个克利夫兰第一银行的董事会成员掌管大权，可是联邦政府没法整合成一个案子。市政厅不提供有确凿证据的见证人。法官不签发搜查令。”他摇摇头，显得很恼怒。

比阿特丽斯大声重复了拉莫尼的话：“体制内他们狼狈为奸。”

托尼赞同地瞥了一眼。“我听说，马科斯带着某些新的证据去警察局，结果楼里的人一笑了之。没人相信一个秘书的话。另外，一查背景，她名誉欠佳不能当见证人。”

听到这一秘密，比阿特丽斯惊呆了。“我不理解。马科斯在银行工作多年，而且还在审计部门。要说有谁了解银行的情况，那就是她！”

“哎呀，陪审团对有犯罪记录的未婚妈妈不会太看好的。”

比阿特丽斯倒吸一口凉气。“犯罪记录？”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霍夫地区有许多种族骚乱。在警察看来，她属于不合法的那一派。我父亲非常生气，他让警方提出指控。马科斯承认有罪，但在她的档案里，她只犯有行为不端的轻罪。”他挥了挥手。“整个家族为此进行了好几年的抗争。现在这已成了往事。”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啦？”她轻声问。

托尼皱起了眉头，仿佛这段往事刺痛了他。“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孩子。我们贫穷又是天主教，其实只有一种选择。她被人收养了。”

比阿特丽斯点点头，以为这个心酸故事大概就这么结束了。

“这个孩子出生时肤色不对，不过，这也挺了过去。我父母逼她把孩子送给孤儿院。我觉得她永远不会原谅父母让她那样做。”

比阿特丽斯惊得目瞪口呆。“可是，可是感恩节时每个人似乎都非常高兴！”马科斯母亲慈祥的微笑丝毫没有流露出如此可怕的背弃。

“马科斯离家出走了。她走了一年多。当她回来时，她拒绝谈论此事。我父母把她接回家，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这是将近八年前的事了。现在她又走了。”托尼不停地说，好像是在忏悔。“她曾经求我帮她找回孩子，喏，几年之前。她要我发誓不让亲戚们知道此事。”

“你发现什么了吗？”

“它是个女婴。我告诉她几年前孩子就被收养了。档案被封存了。我只能做这么多。告诉她这件事让我非常伤心。她总是那么自信。她真的很勇敢，你知道吗。”

托尼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几周前她遇见的那个脾气随和讨女人喜欢的男子没了。她不忍心见他如此痛苦。

“我……我见过她了！”

“什么？”他的脸放松了。

“几天前她来医院见我。她要我发誓不告诉你，可我不想让你担心。”

“她干嘛不让你告诉我？我在这里拼命想找到她！”他提高嗓门咆哮，比阿特丽斯吓得缩进座椅。

“她说她认为你没法帮忙，”比阿特丽斯用微弱的声音说，她后悔说出每一个字，“她没事。我想她躲藏了起来。”

“她说过藏在哪里了吗？”

“没说。”比阿特丽斯眼睛盯着自己的双手，一副沮丧的样子。至少她没有食言说出钥匙的事情。马科斯给她的那把钥匙仍然是个秘密。她没有背弃任何东西。钥匙的表面没有标识，这一画面在她的脑海里缓慢地旋转。

“如果你再见到她，叫她给我打电话，行吗？”他站起身来自言自语地说，“我不敢相信这种该死的事情正在发生！”

“行。”

他停住脚步，严肃地看着她的眼睛。“如果银行里的情况如我想的那样糟糕，你需要离开那里，比阿特丽斯！你现在就应该离开。你知道得太多……而且也不会有人相信你。”

第五十五章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六日，星期三

艾丽丝将车停靠在路边，瞥了一眼方向盘上自己苍白的指节。她没给锁匠留下姓名，所以那个女锁匠没法向警察报告自己从旧银行拿了钥匙。艾丽丝用僵硬的手指揉揉眼睛。它可不是一般的钥匙。她睁开眼帘，看，就在那里，挂在点火开关上。

挡风玻璃外面，她看见自己从锁店到阿克伦[1]一路向南盲目逃窜，终于脱险。她一定走错了路，上了七十七号州际公路。天哪！她必须停止驾驶思考一下。艾丽丝在五十九号公路处下了高速，设法驾车去市区某处一个露天停车计时场泊车。

眼睛所能看见的最高大楼是装饰派艺术大楼，那是一栋砖石结构的高层建筑，很像快把她逼疯的废弃旧银行。大楼顶部的字母是“州府银行”。这一标志使她有了主意。艾丽丝下了车。

青铜和玻璃的旋转门几乎与克利夫兰第一银行的大门一模一样。她推门进入一个小型大堂。角落里有一张保安柜台。

“嗯，对不起？”她问一个矮胖的保安，他坐在一个极小的凳子上。“我想租用一个贵重物品保管箱，找谁啊？”

“楼下，在你右侧。”保安指了指大堂边一段狭窄的楼梯。

右侧楼梯的底部是一扇门，门上挂着“存储部”的牌子。进了门，她来到一个小房间，一张很小的接待柜台里塞着一个胖女人。这个职员看上去有点像艾丽丝的母亲，脸色红润，头发烫成了波浪型。

“有事吗，亲爱的？”女人抬头朝着她微笑。

“我在考虑租用一个贵重物品保管箱。”艾丽丝在女人狭窄工作台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太好了。你需要填写这份表格。”

女人递给艾丽丝一个写字夹板，回头往她巨大的计算机显示器里输入什么东西。艾丽丝浏览了一下那张表格，表格需要她填写名字、地址、社保号码以及其他常规信息。

“我可以先问些问题吗？”

“可以，宝贝。”女人从鼻子上摘去阅读眼镜，让它悬挂在套在脖子上的一根霓虹粉色带上。

“保管箱放在哪里？”

“在金库里，穿过那扇门。”她指了指艾丽丝刚才走过的那扇门对面的一扇结实的木门。

“我怎么知道我的东西会安全呢？”

“你想看一看金库内部吗，亲爱的？”

艾丽丝热切地点点头。

女人极轻地叹息了一下，从发挥最大功效的椅子里直立起她肥胖的身躯，从她肥胖手腕上的螺旋弹性钥匙圈取下一把钥匙，随后领着艾丽丝沿着一条狭窄过道穿过一个圆形钢铁门洞，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满是锁着的鸽笼式保管箱。

“这里就是安放保管箱的地方。”她指着一排排钢质小门说。“除营业时间外，其他时间金库都是锁着的。一天二十四小时有电子探头监控。你值钱的东西在这里再安全不过了。”

艾丽丝仔细察看四面墙角寻找电子探头，结果看到沿着天花板有三个小红灯在闪烁。

“如何打开这些保管箱呢？”

“银行会发给你两把钥匙。你将一把插入这里。”她指着一扇门上两个钥匙孔中的一个孔说。“随后我在这里插入银行的钥匙。两把钥匙必须同时转动才能开门。”

艾丽丝凝视着两个钥匙孔。“如果有人偷了我的钥匙那怎么办？”

“别担心。没有出示身份证并登记签名，任何人都不允许进入金库。小偷必须长得与你一模一样，有你附照片的身份证，并伪造你的签名。我在这里工作的二十五年中没有发生过一次这样的事件。”她鼓励地微笑着说。她领着艾丽丝回到她的办公室，坐回到自己的计算机荧屏前。

艾丽丝再次拿起写字夹板坐下。“如果我丢了钥匙，那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果你两把钥匙都丢了，那银行只能钻开保管箱，由你付费。”

“多少费用？”

“噢，几百美元吧。”

艾丽丝点点头，然后冒着被人听起来有点病态地问：“如果我死了怎么办？”

“你会发现在表格上的这部分，你可以授权最近的亲属持有效证件开箱。我建议你在保管箱外面保留一份你遗嘱的副本，以避免损失。”

“如果我忘了支付保管箱租金那会怎样？”

女人的脸上开始露出恼怒的神色。“根据法律，我们被要求保留保管箱五年。五年期满，你的财产将会被移交给俄亥俄州政府。值钱的东西将会被拍卖，收益将会用你的名字存放在州府的国库里。”

艾丽丝仍然继续追问。“假如银行内部有人想从我的保管箱里偷东西，银行某个人能够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开箱吗？”

女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艾丽丝，好像她刚才假设银行正在猥亵幼童似的。“那些钥匙由银行雇员妥善保管。”

“对。但是银行共有多少把钥匙？”艾丽丝看着勒在女人手腕上的弹性钥匙圈说。

“每个金库都有一个稍许不同的系统。在我们银行里，我们有十五把开贵重物品保管箱的钥匙。我可以向你保证只有经过严格训练和忠贞审查的人才能接触到钥匙。”女人将一叠表格往桌面上重重地一拍，以表示她恼火了。

“呃，假如照看房屋的工友或其他人捡到了你的钥匙，比如在盥洗室里，那会发生什么事呢？他能打开保管箱吗？”

“小姐，那些钥匙都经过编码，只能打开某些保管箱。一个工友不会知道该使用哪一把的。另外，没有你的钥匙没人能开你的箱子。”她叹息了。“很显然，你对在我们这里租用保管箱持有一些严重的异议。我建议你在开户之前自己再多做一些调查研究。”

“也许你是对的。”艾丽丝从写字夹板上取下表格，将它放进自己的手提包，然后起身离开。“我会再好好考虑一下，过几天再来。”

女职员点点头，然后开始很响地打字。

艾丽丝停了一下，接着最后提出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是导致她到楼下这间贵重物品保管箱办公室的根本缘由：“不是有万能钥匙吗？我曾听说银行都有一把万能钥匙。”

“你到底从哪里听来这种话的？”女人边问边砰地拍了一下桌子。“我们不再保留死钥匙。它们是违反联邦存储保险公司条例的。”

“死钥匙？”

“对不起，这话真不该说。”女人摇摇头。

“他们为什么要把万能钥匙称作死钥匙呢？”艾丽丝追问。

“当一只保管箱多年处于休眠状态，我们说它死了。当一只保管箱死了，它需要被清理干净，让某个其他人重新使用。我们过去常常用死钥匙打开保管箱，然后换把锁。如今我们不得不钻开保管箱，更换整个部件。如果你要问我的话，我要说这样做浪费很多钱。”

“保管箱经常死掉吗？”

“你会感到震惊的。”

[1]阿克伦：Akron，美国俄亥俄州北部城市。

第五十六章

保管箱死了。在驾车从阿克伦回家的路上，艾丽丝在脑海里反复念叨这句话。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关闭迄今已有二十年时间。到目前为止，任何渴望拿回他们财物的人大概早已提交了申请书，钻开了他们的保管箱。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好几起。那个胖女人说自从她第一次进金库以来见过十个保管箱被钻开。拉莫尼说过最后一次钻开保管箱是十多年前的事情。许多钥匙都遗失了。金库只是一个坟墓。

据那个州府银行的职员说，储户的存储物保存五年，期限过后这些财物会被拍卖。艾丽丝驾车驶上了七十七号州际公路，她心里琢磨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人们把自己值钱的东西放进一个陌生的金库里去呢？她认为，所存储的不管是什么财物必定是某人需要藏匿的某些东西。她下了高速公路，转进自己的社区。也许人们希望将自己的秘密掩埋起来。也许这就是那么多保管箱死亡的原因。

但是有人希望拿回自己的储存物。也许县政府购买这栋大楼的计划泄漏了，有人认为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在她的脑海深处，一个身着蓝色衬衫的人影急匆匆逃离金库。那天有人在金库里。她把车停靠在她二联式公寓套房前面的路边，将手伸进小包寻找她发现悬挂在一个保管箱门上的钥匙圈，钥匙圈上有十二把钥匙。她一边一把把拨弄钥匙一边心想这些一定是银行开保管箱的钥匙。阿克伦的女人说它们都有一个暗码——使钥匙难以被盗用的一个技巧。每把钥匙都标注一个一定包含某种意义的字母——“N”，“D”，“E”，“O”。它们按没法辨别的顺序排列，不过小偷可以试用每把钥匙直至找到完全匹配的那把。虽然只有十二把。这仍然需要花些时间——这些时间也许足以导致被捕。有一千多个保管箱需要试开。

艾丽丝关掉引擎，从点火开关上拔下钥匙，仔细观察她在满是死苍蝇的房间里发现的那把钥匙。在她的噩梦中，这把钥匙上沾满了鲜血，上面标着死亡的符号。它无标识的匙面在她的钥匙圈上来回摇晃。刹那间，今天她所获得的一切信息使她突然开窍。钥匙从她的手里掉了下来。

她拿了死钥匙。

她捂住嘴巴，低头凝视着大腿上的这些钥匙，仿佛它们是杀人凶器。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这些是银行的钥匙和死钥匙。它们在一起就可以打开金库里的每一个保管箱。

她的双手发狂似地抓起这些钥匙，将它们扔回包里。她从犯罪现场拿走了犯罪证据。她甚至愚蠢到在加菲尔德高地一个锁匠面前招摇这把万能钥匙。警察知道她住在哪里。她几乎可以读到这样的新闻标题——“心怀不满的工程师被抓现行”。电视心理学家会推断：在废弃的银行里连续独自工作数周的压力扭曲了她原本已经不稳定的心智。拉莫尼会告诉他们她一直听见各种声音。埃莉会勉强地作证，说她有酗酒的习惯。尼克会被当作品德信誉见证人传唤，证明她道德缺失精神错乱。她父亲最近的失业将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感到胸口憋闷。如果警察发现少了任何东西，她就会成为替罪羊。围绕她发现的尸体也许正在酝酿一场媒体风暴。相机闪光泡会在大楼的每个多尘的角落和死金库里闪亮。人们也许会来寻找遗忘的祖传遗物。她呼吸频次过快。她在大楼里损毁过东西。那么多钥匙躺在她的手提包里，像《泄密的心[1]》一样在跳动。她必须把它们处理掉。

“嘭”，她身边的车窗猛烈地响了一下，就像一千伏特电压穿过她的胸膛。她的脑袋撞了车顶棚，她放声尖叫起来。是尼克！他站在她车门的外面，隔着车窗微笑。

“该死！对不起，我吓着你了！”他的眼睛眯缝了起来。

她瘫倒在靠背上，努力使自己的心脏继续搏动。当她又能正常呼吸时，她强忍着一字一字地说：“有事吗？”

“整个下午我都在找你。”

“什么？”她把小包紧紧抱在胸前，下了车。“你为什么不去上班？”

“我休假一天，帮助减轻工作负荷不足——我们中许多人这样做了。”尼克耸耸肩。

艾丽丝朝他眨眼，她不理解。“什么叫工作负荷不足？”

“一些项目告吹了。情况有点不乐观。嗨，我听说所发生的事了。顺便问一下，你还好吗？”他眼中的那种柔情几乎令人信服。几乎。如果他真的在乎，那他早就打电话了。

“我还活着。你想干什么？”

他朝着她耸了耸眉毛。

“你妈的又来骗我？休想！”她边推开他边踏上通向她家的台阶。在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之后，他又想来操她。

“艾丽丝。艾丽丝。我确实玩弄了你。但事情不是那样的。我想谈谈。”

“是啊，你想谈谈。”

他跟在她身后登上台阶，一把抓住她的肘部。“嗨，这些天来你怎么啦？我们不能谈谈？”

“如果你对谈谈那么感兴趣，那你应该给我打电话。”她的钥匙掉落到了门垫上，于是就沮丧地拍了一下房门。

“我亲自过来，这不是更好吗？”他弯下腰捡起她的钥匙，把它们递给她，同时用一个手指掂起她的下巴。他棕色的眼睛里同时流露出温柔、同情和失望。“艾丽丝，我想……我们俩玩得挺开心的。”

“挺开心。”她重复道。这个词在空中飘荡。她垂下眼帘，推开了房门。他不是在追求爱情或者婚姻。他只想与她交欢。他大声说出了她最害怕的那几个字，可不知怎么的，她感觉自己倒像个骗子。她出神地看着他凌乱的头发和有点歪的牙齿。他从来没有作出过许诺或者宣誓过真爱。狗屎，他甚至从来没有打过电话！是她一步步引诱他上床的。

“对，尼克。挺开心的。我只是……我现在真的不想谈。”

他把住她试图关上的房门。“好吧。行。我只想让你知道办公室不像以前那样了——”

“是吗，那太好了。”她打断他的话，再次试图将门关上。

“不，我的意思是自从你发现那具尸体后，他们不像以前了。他们更加坏了。他们解雇了一些人。惠勒先生一直在提出一些有关银行的奇怪问题。我想我只是在为你担心。”

他的那种眼神让人深信不疑。她遇上麻烦了。她将被开除或更糟糕。他至少能够过来当面告诉她这些事，那么他对她的实际调侃就几乎不算什么事了。

她的眼睛朝地下看去，拉紧了小包的皮带。“噢，谢谢！我也有点担心自己。”

[1]《泄密的心》：The Tell-Tale Heart，由美国作家Edgar Allan Poe1843年首次发表。

第五十七章

艾丽丝把尼克关在门外，背靠着门，手里依然攥紧小包和包里所有的钥匙。

“艾丽丝？”尼克在门外大声叫唤。“哎呀，见鬼了！如果你想谈的话，你知道去哪里找我的。”

她扔下小包，双手捂住脑袋，直至她确定他已经走了。惠勒先生在查问。有人被解雇了。上周以来，她还没有与单位的其他人说过话。她奔到电话跟前拨通了布拉德。

“嗨，布拉德？我是艾丽丝。”

“艾丽丝，嗨！你过得怎样啊，四处玩玩？”听得出来他话里有一种关切口气，这使她想起自从发现尸体以来她还没有与他说过话。

“噢，我还是有点精神恍惚，不过还活着。”她尽量显得漫不经心。“我有点想急着回去工作。项目怎么样啦？”

“不怎么样，很不幸。警察把大楼封了。我听说县政府对这笔交易正在失去兴趣，整修计划暂停了。如果媒体得到这一事件的风声，这个项目可能会拖延数月。”他降低声音，“星期五你过来一次谈点事情。”

这只能意味一件事情。“我要被解雇了吗？”

“我也说不准，但是他们已经让两个人走路了。”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补充说，“我帮你说过好话。”

“谢谢！如果警察很快解除对大楼的封锁，那么我有回来工作的机会吗？”

“如果我们能在星期一拿回大楼，有机会。我要说他们让你回去完成这项工作的机会是很大的，不过，艾丽丝，我不会指望它。如果这件事上了晚间新闻，那么县政府对整个项目也许会洗手不干了。”

在她接听电话的时候，她的柏柏地毯、新家用设备、活动式投射照明灯都在嘲笑她。她担心一旦遭解雇，她还能维持她的新家多长时间。她在银行里有两千美金的存款和一大笔学生贷款。

“谢谢你的警示信息。星期五见！”

艾丽丝哽咽着挂掉了电话。她要被解雇了。考虑到丢了工作随之而来的境遇，她讨厌这份工作的情绪真的算不了什么。她并不特别杰出，或者聪明伶俐，或者与众不同，或者不可或缺。她是可以被消耗的。工程学院五年苦读，四个月没完没了的讨厌工作结果等于零。被开除了，失败了，一败涂地。她已经能够听见母亲令人倒胃口的劝说声：尽量变不利为有利。她父亲不会说任何话，但她知道他会非常失望的。她曾经表现出那么大的希望。

她躺入那张肮脏的长沙发，点燃了一支香烟。所有那些通宵达旦，所有那些施工图纸——她将过滤嘴也吸进嘴巴，直至它烫疼了嘴唇。她的生活不应该是这种结局。她是以最优异成绩毕业的。她使自己的履历十全十美。她穿着丑陋，那不合身的工作便服。她学会了完美的坚定-但-不-傲慢的女性握手方法。照理她应该成为一名“成功的工程师”，尽管她甚至再也吃不准成功的工程师意味着什么。金钱？安全？责任？声望？她只想在这个世界上做出一番与众不同的事业。现在她有幸逃出樊笼。一堆二十年的死昆虫将毁了她的人生。她掐灭了香烟，蹬蹬蹬地跑到小包跟前，将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厨房柜式长桌上，在里面寻找直至发现她要找的东西——安东尼·麦克唐奈警探的名片。

电话铃响了又响。艾丽丝一边踢着脚一边等待。星期一她必须回银行大楼。她将把所有的钥匙都放回去，好像啥事也没发生。

他终于接听电话：“麦克唐奈警探。”

“喂，警探吗？我是艾丽丝·拉奇，发现尸体的那个工程师。”

“艾丽丝，你好吗？”电话那一头他的声音很温暖。

“我还好。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我能回旧银行大楼工作。”

“那里仍是个犯罪现场，艾丽丝。验尸官和司法精神病工作小组正在努力工作，但这需要时间。”

“我不明白。这不就是一起自杀案件，啊？我的意思是……”几百只饥饿的苍蝇开始旋转。她闭住了眼睛。“有一条套索，对吧？”

“哦，比这个还要更加复杂一点。”

“是吗？”

“嗯，首先死者不会把书橱推到盥洗室门前并换了锁。有人试图掩盖所发生的事情。”

“但是，数百个人在楼里工作，这件事发生在，呃，二十年前，对吧？”她感到自己开始哀诉，但却无法停止。“有没有时效法什么的？”

“谋杀没有。”

艾丽丝感到胃部在抽搐。“现在你说这个人是被谋杀的？”

“我什么也没有说。”他清了清嗓子。“正在调查中的案子其细节是保密的，这很重要。我们不想有任何细节泄漏到新闻界。如果这确实是起凶杀重案，那么凶手也许仍然逍遥法外。”

一件蓝色衬衫闪过她的思绪。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星期一我能有机会回去工作吗？”

“对不起，我估计不行。那栋大楼里有大量证据需要采集。不管是谁干了这事，其线索有可能依然遗留在楼里，也许需要数月我们才能完成所有证据的编目分类。”

“听起来你挺兴奋的。”艾丽丝心情沉重地对着电话叹息。恐惧使她的胃部抽搐：她还拿着钥匙。

“多少年来，我一直想把这栋楼的案子弄到手，”托尼坦率地说，“我们或许终于有了政治决心去完成几十年前开始的各种调查了。知道吗，你不可能就这么把一起凶杀重案掩盖起来。”

“唉，这样看来我要失业了。”她的嗓音突然变了。

“艾丽丝，我很遗憾地听到这个消息，我真的很遗憾。”

她得想办法把钥匙放回大楼。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她应该告诉他。她应该告诉警探她发现了什么。新闻标题“心怀不满的工程师被抓现行”再次在她的脑海里闪现。她不应该告诉他。她刚刚承认她要被解雇了。当她在思想斗争的时候，交谈一时停顿了。

“艾丽丝，有什么其他事情我能帮助你吗？”

“什么？嗯……没有……我只是，”她结结巴巴地说，“也许我应该告诉你更多有关大楼的事情。那样有帮助吗？”

“好的。你有什么要说的？”

“呃，让我想想……”她支吾了一会儿。她应该告诉他一些事情。她应该让他知道她是站在他一边的。

“查一下四楼约翰·史密斯的办公室，那里放满了奇怪的档案。九楼约瑟夫·罗思坦的办公室里也有一些奇怪的笔记。我想他也许已经给联邦调查局打电话报告过某些情况。三楼的人事档案依然满是信息。那些信息属于……一个女人。”她几乎说出“比阿特丽斯”，但是她还吃不准这一点。再说，这会引起其他疑问。“噢，还有隧道。别忘记去查看隧道，还有……”

钥匙。她也应该告诉他钥匙的事情。该是时候了，但是她头脑里的一个声音劝她别说。托尼是警察。他不需要钥匙。他有大槌，有撬锁工具，有钻机。警察会找到另一种办法进入金库。她只要把它们处理掉，从此不再说起它们。她可以把它们扔进河里什么的。没有钥匙，比阿特丽斯也会被发现。警察会找到她的。就像托尼说的，大楼里满是证据。

“隧道？”托尼说，他打断了她紊乱的思绪。

“是的。旧的蒸汽管隧道。入口在下层大堂的楼梯底下。”

“艾丽丝，这非常有帮助。我也许会再给你打电话，再问你一些问题。那样可以吗？”

“行。”她仍然有坦白的机会。“警探？”

“嗳，艾丽丝。”

沉默在电话线里来回震荡。她想告诉他，但做不到。她想象自己被带到警察局作进一步审讯。不行。她可以自行把钥匙处理掉。“嗯，你知道我在那个盥洗室里找到的是谁吗？”

“根据他的皮夹，此人叫威廉·汤普森。噢，这是保密的。我需要你保守秘密。”

这个名字激起了艾丽丝大脑深处的记忆。她努力回忆了片刻，终于想起来了。“‘地球上最棒的爸爸’”咖啡杯！我见过他的办公室！他在九楼。他的办公室被捣毁了”。

“你说‘被捣毁了’是什么意思？”

“就像有人将它拆了个稀巴烂。”她吐出了憋在胸中的那股子闷气。也许她给警探的帮助足以弥补她没说出事情。

“艾丽丝，如果你找不到另一份工程师工作，你给我打电话，好吗？”他笑着说，“我也许有工作给你做。”

第五十八章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三

快离开。出租车载着比阿特丽斯在城里四处转悠时，托尼的话在她的脑海不断回响。她没有告诉司机目的地，与托尼见面后，她就上了出租车。她不知道去哪里。一想到要冒险走隧道，还要在漫长的黑暗中步行去十一楼实在令人难以承受。“快离开！”托尼建议说，可是她能去的地方都是死路一条。有人彻底搜查了她姨妈的公寓套房，此时此刻他们有可能就坐在厨房餐桌边等着她呢。她不能回医院。据马科斯说，病房被监视了。

当他们在黑暗空荡的马路上游弋时，出租车司机驶过了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她抬头凝视着高高耸立在头顶之上的大楼。顶楼上有两扇窗户还亮着灯。楼上那些办公室里不管是谁，他们肯定没有睡觉。

那会是谁呢？她琢磨。谁把她姨妈的家翻了个底朝天？谁在监视她姨妈的病房？比尔·汤普森是个骗子，一个玩弄女性的人，一个偷盗寡妇财产的人。他甚至还去医院探视了多丽丝姨妈，假冒是她的姨夫。但是他不在顶楼工作。马科斯对她说过银行的麻烦比比尔的要大得多。

还有兰迪·哈洛伦。他去过医院——现在她非常确信这一点。哈洛伦在探访签名簿上签过名。一想起那天早上他色眯眯的眼睛，她就浑身发抖。她仍然能感觉到他紧掐她的手腕。

这倒没关系。她只要忘记这整件肮脏的事情，今晚就离开城市。她姨妈永远不会再康复；她心里明白没有必要等待。比阿特丽斯可以就这么消失了。他们也许甚至懒得去寻找她。她将只是又一个在夜间出现并消失的姑娘。想到这里，马科斯焦虑的眼神和淡去的笑容浮现在眼前。她曾许诺过马科斯。离开前她需要找她一下。

哥特式终点大楼在前面耸入云霄。大楼前面是一栋童话城堡，不过她已经看见过装卸码头小巷里大楼丑陋的后院，那里有一扇无标记的门通向地下隧道。一想到隧道，她就有了主意。

“斯托弗客栈。”她高声对出租车司机说。它是终点大楼旁边的那家旅馆。她数了数钱包里的现金，祈求钱足够付车费。

出租车在客栈雨篷的取暖灯下让她下车。身着金色纽扣制服的旅馆侍者手触帽檐行礼并开了门。门厅里面是一架螺旋式石头楼梯，直通大堂。它的长毛绒红地毯已经被踩踏得又薄又旧。灰尘覆盖的水晶枝形吊灯悬挂在她的头顶之上，她攀登气度不凡的楼梯来到登记柜台。宽大走廊的尽头，一个大理石喷泉正在喷涌用颜料染蓝的水。比阿特丽斯走到柜台前要求开房。

柜台里面一位黑头发浅黑皮肤的瘦高个女子递给比阿特丽斯一张卡。“这些是价格。”

比阿特丽斯浏览了一下价格表，她心头一沉。她短缺十美元。

“噢，你们没有便宜点的吗？”比阿特丽斯想起了客栈背面丑陋的外观。“有面向小巷的房间吗？”

还没等接待员回答，大堂对面通向烟雾弥漫的旅馆酒吧的门开了，一对醉醺醺的情侣跌跌撞撞地来到服务台跟前。

“我们马上需要一个房间！”那个男人大声喊道，同时用他的手掌猛击柜台。

艾丽丝朝他们瞥了一眼，立刻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她认出了这个男人。她以前在银行见过此人。

“给我我常住的套间。”

“好的，哈洛伦先生。”接待员点点头，同时朝比阿特丽斯歉意地笑了笑。“请在这里签名。”

比阿特丽斯用手遮住脸以掩饰听到“哈洛伦”这个名字后她惊讶的表情。她透过指尖缝隙朝他偷看了一眼。他的手正在抚弄他伴侣的屁股。她立刻转过脸去看其他地方，不过在这之前她已经瞥见一条闪闪发光的金色褶边。

“玩具熊，你永不满足！”女人低沉沙哑地咯咯轻笑。

比阿特丽斯确信她以前听见过这声音。她是警告过马科斯的那个女人。这熟悉的声音吸引比阿特丽斯的目光从地板转向这对情侣站立的地方。这女人穿着足跟六英寸的高跟鞋，丝袜紧裹着她赤裸黑肤的双脚直至大腿。她的金银锦缎连衣裙几乎遮不住她的屁股，哈洛伦先生的手一直在裙子底下滑动。

“给你钥匙，先生。祝你们住得愉快！”接待员欢快地说。

拿了钥匙，哈洛伦先生与那个穿金银锦缎的女人摇摇晃晃地走向电梯。当他们走出大堂，比阿特丽斯将手从太阳穴降至嘴唇，那男人熟悉的坚硬的灰白头发和套装使人确信无疑，是他在办公室对着兰迪高声叫嚷。他是兰迪的父亲。泰迪·哈洛伦与一个认识马科斯的女人站在离她三英尺的地方。

“对不起，我们有些客人……”漂亮的接待员对着电梯挥了挥手，不知如何解释。“呃，我是不应该这么做的，不过时间很晚了。那就三十五美元，行吗？”女人对着比阿特丽斯眨了眨眼睛，随后递给她一把钥匙。

“噢，啊呀。谢谢。”比阿特丽斯将钥匙抓在手心里，一阵宽慰流遍全身。“我……我无法对你说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比阿特丽斯点头致意，随后奔进电梯。电梯向上爬升三层，她急匆匆沿着过道向前走，直至来到房间门前。她上好锁固定插销，将前额靠在门上。这间经济房间比壁橱大不了多少，窗外是一只垃圾桶，不过有一张卧床。比阿特丽斯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睡过一张真正的床。柔软的被单和鼓鼓的枕头簇拥着她。她越来越深地陷入植绒床垫，感到她脖子僵硬肩膀酸疼在一点点缓解。随着她身躯慢慢地松沓，她胃里的硬结也在一个一个地松开。

她的眼睛莫名其妙地开始流泪。她拼命地眨眼，但却止不住泪水。太多的夜晚她独自恐惧地躺在冰凉坚硬的地上。她终于屈服了，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为姨妈哭泣，姨妈所爱恋的男人背弃了她；她为马科斯哭泣，马科斯失去了孩子；她为托尼和他泄气的愁容哭泣。不过，她主要为她自己哭泣，她一直在寻找一个新的家，一种新的生活，而且行将成功，她已经在幸福的边缘忽上忽下，谁知道所有一切都出了差错。

比阿特丽斯抽泣着直至眼泪哭干，她的头脑乐而忘忧惆怅空虚。她睁着红肿的眼睛大概数小时，注视着从透明窗帘透进来的一个个长长的飘动的影子掠过天花板。东躲西藏焦虑不安的压力、试图为无法解答的问题寻找答案使她的头发、皮肤、骨头变得越来越差劲。在一个没人能找到她的地方她终于安全了，即便只有一个夜晚。她给服务台的女人留了她母亲的名字。为了片刻的安宁，她梦想永远不离开这个房间，永远隐姓埋名。想到这里她笑了。她舒展身子，然后在床上坐了起来。她将离开克利夫兰，她决定了；一找到马科斯，归还了钥匙，她就离开。

离开克利夫兰就意味着离开她垂死的姨妈不管。想到多丽丝被放入地下没人为她送行，没人为她哭泣，她的心宛如刀绞。多丽丝没有其他亲人。在比阿特丽斯到来之前，她姨妈的岁月是在小餐馆里和对比尔的回忆中消耗——还有每周去银行金库一趟，往547号保管箱储存她的小费。

比阿特丽斯看了看她的小包。她从保管箱只拿了一样东西，这是一样不该放在保管箱里的东西。她将它拿了出来，再次看了看。这是一个笔记本。回想起在银行天鹅绒的隔间里，她曾试图看懂这些符号，最后只好作罢，于是将本子放进了她的提包。她再次打开皮封面，仔细阅读第一页。

第一页上记录了日期、奇怪的符号和数字。第一个日期是一九六二年九月五日。日期旁边写着两个数字：545和10000。比阿特丽斯快速浏览了几行数字。日期一个接一个做了记号。起先，登录的条目都是零星和稀少的，一九六三年接着一九六二年，然后是一九六四年。接下去一页有样新的东西吸引了她的眼球。它是一条笔记，写的是“15颗钻石”。接下去记有更多的实物——“金项链，蒂芙尼手表，钻石戒指”。比阿特丽斯更快地翻阅，寻找某种其他的东西，某种可以解释这份分类账目的东西。随着日期越来越近，比阿特丽斯注意到登记也越来越频繁。

随后，页边空白处有奇怪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它是一条笔记和一个用红墨水画的大星号。它是用不同笔迹写的。笔记写的是“朗达·惠特莫尔！”笔迹看上去很熟悉。

比阿特丽斯快速看了看日期——一九七四年五月二十二日——意识到她知道这个名字。此人就是那个控告银行遗失托管物品的女人。此人就是那个马科斯请求她哥哥托尼调查的女人。此人就是那个对比尔·汤普森叫板后数天被车撞死的女人。比阿特丽斯再次读了这行记录。

“5/22/74,855,50000(b).”

据警探说，惠特莫尔夫人损失了五万美元债券。

比阿特丽斯啪的合上笔记本，将它扔在床上。她用双手捂住嘴巴。她刚才读了一份完整的盗窃贵重物品保管箱的记录。这本日志是那个盗贼的。它是比尔的。

马科斯对托尼说过，她发现了一些新的证据。它一定是这本日志。马科斯发现这本日志详细记载了在贵重物品保管箱里盗窃的物品。比阿特丽斯再次看着页边空白处写的笔记。这个用红墨水写的记录好像是马科斯的笔迹。比阿特丽斯誊写手写笔记时许多次见过这种笔迹。马科斯一定是想了什么办法从比尔那里拿来了这本日志。随后将它藏在多丽丝的保管箱里。为什么？这是一种冒险。如果比尔检查保管箱那该怎么办？比尔熟悉多丽丝。

她想起了马科斯的话：“多丽丝不一样。她有自己的钥匙。”

比尔没有547号保管箱的钥匙。马科斯让托尼把钥匙还给比阿特丽斯。这只能有一种解释——马科斯希望她找到这本日志。

比阿特丽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试图弄懂所有这一切事情。马科斯把所有与犯罪有牵连的证据都放到比阿特丽斯的手上。另外还有那把没有标志的钥匙。为什么马科斯信任她，而不是她哥哥？显然托尼更懂得如何处理利用这把钥匙。她接到的唯一要求就是把钥匙安全地藏好，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马科斯会来找她的。可是这事情永远不会结束。对于这一点，托尼说得很清楚。没人会相信马科斯，没人会允许搜查银行。这是一条死胡同。

比阿特丽斯沉重地倒在床上，凝视着这本合拢的日志。

第五十九章

第二天早晨，太阳照进宾馆房间，将比阿特丽斯从酣睡中唤醒。银行大楼里一个个不安之夜对她伤害极大。她几乎无法从枕头上抬起头来。她对着耀眼的阳光眨巴着眼睛，随后猛地坐起身来。她上班要迟到了！她没脱衣服就入睡，随身连牙刷什么的都没带。她奔到盥洗室漱了漱口，把头发撸撸平滑。她的样子像是睡在大桥底下，但她必须上班去。她没有完全扣好外套就奔出房间，差点忘了拿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本记载着犯罪证据的日志。她将日志放进提包，冲出宾馆走进清新的早晨。

离圣诞节还有十一天。街上装饰得红红绿绿，人行道上熙熙攘攘，人们带着微笑谈笑风生，快快乐乐地走去上班。比阿特丽斯飞奔着超过他们，在灰白色的雪地里穿行。终于到达尤克利德大街1010号的时候，她已经迟到了二十分钟。她一面赌咒着时钟一面急匆匆走向电梯。她不想引起审计部的任何注意，至少在她永远离开之前不要惹人注意。

当比阿特丽斯走出电梯时，她意识到想要引起同事注意才是她需要担心的事情，因为没人坐在办公桌前。所有的秘书都在角落里站成一堆，压低声音相互交谈着。比阿特丽斯像钉子钉在地上一样站在办公室入口处一动不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混乱的景象。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什么重大的事情。她的第一个本能反应是转身逃出大楼。赶快离开。不过，她还不能离开。她的所有财产都还在十一楼。她只要再多熬过一天。她缓慢地朝那群女人走去。

“发生什么事啦？”她低声问芙朗辛。

芙朗辛似乎乱了方寸，她站立着而不是俯身于打字机前。“你不知道吗？”芙朗辛顺着她尖鼻子的方向低头看着比阿特丽斯问。

比阿特丽斯感到心头咯噔一下。“不知道。”

“看起来你那个可恶的朋友马科斯一直在捣什么鬼，比我们任何人想象得还要坏。”

这个女人冷冰冰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这几个字：“罪人的朋友也有罪”。比阿特丽斯张开嘴巴想质疑并提出更多的疑问，但是还没等她吱声，坎宁安女士打雷似的朝人群走来。

“女士们！女士们！请安静！”这个矮胖的女人大声喝道，“回你们的办公桌去。这里是克利夫兰第一银行，不是妇女缝纫小组。我将从你们每人的考勤卡上扣掉十分钟！”

“我……我不理解。”比阿特丽斯大声说，她感到越来越歇斯底里。

“今天早晨，汤普森先生将找你们每个人个别谈话，讨论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所发生的事情。”坎宁安女士用匕首一样的目光直愣愣地看着比阿特丽斯。“我们已经报告了当局，所以我建议你们配合。”

比阿特丽斯的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她狠命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以保持镇静。她与托尼见面，她发现的日志，她口袋里的钥匙，她对马科斯的许诺——这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她太迟了，马科斯被发现了。

接下来一个小时是令人痛苦的，比阿特丽斯等着被叫进汤普森先生的办公室。其他秘书的名字在其身后被一个接一个叫到。她们每个人都神情严肃地走进他的办公室去接受面谈，回来时她们每个人都是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她们不敢相互交谈，但是比阿特丽斯看到秘书们都会意地相互看看。格林姐妹中的一人甚至在座位上转身偷偷看了比阿特丽斯一眼，然后很快转过身去，摇摇头。

她想逃跑，但是本能告诉她如果她朝门口移动一步，她就会被武装保安拦住。她说服自己：如果他们想逮捕她，那么她踏进大楼那一刻，他们就可以这样做。

于是，她待在自己的座椅里，直到坎宁安夫人叫她的名字。当她麻木地起身走向汤普森先生办公室的时候，其他秘书禁不住转身张望。她攥紧拳头不让双手颤抖。她还真不如走向刑场呢！

比阿特丽斯走近门口的时候，汤普森先生坐在他的办公桌前。他抬头看着她和蔼地笑笑。甚至在了解了他的一切之后——他在盗窃，他好色纵欲——她还不得不竭力克制对他微笑还礼的冲动，对此她感到十分惊讶。

“请把门关好。”他和蔼地说，没有流露出一点指责的意思。

她遵命关了门。

“坐下。”他指了指椅子。“我知道今天早晨有点不同寻常，不过我想向你保证我们仍然把你视作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家族的一员。我们只是需要你的帮助。”

“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她试探着靠近办公桌。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他的脸上没有显露出一点对于风流事或盗窃或他所干的其他任何事情的负疚或懊悔。

她不得不假意周璇。她在椅子的边缘上坐了下来，一只手紧握住另一只手，双手交叉搁在大腿上。“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仔细地观察着她，好像她是那个藏匿什么东西的人。他不知道她了解多少。他似乎满意于她彻底慌了。

“也许你是不知道。不过好像你的朋友马科欣夜里非法闯入了大楼。”他停顿下来观察她的反应。

比阿特丽斯目瞪口呆地看着汤普森，一脸震惊的神色，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突突地颤动。

“我们也发现了证据，证明她睡在这里。”

“我不懂。睡在这里？”比阿特丽斯攥紧双手，并克制着眼睛不往别处看。从汤普森的表情来看，他错把她的惊恐当做惊讶。

“对，在一个废弃的办公室里。最近你遇见过马科斯吗？”他倾身向前。

“没有，先生。自从她离开工作后，我没有遇见过她。她哥哥说她去度长假了。”

有人发现了她的藏身之处。每天早晨她都把箱子藏进杂物间。难道清洁工不知怎的撞见了它？她认真回忆，在脑子里一一过目她也许遗留在十一楼的所有东西。她认为眼睛朝下看比较安全，那样不会引起怀疑。再说，她的皮箱里任何东西上面都没有她的名字，对于这一点她很自信。箱子里除衣服之外，唯一的东西是从马科斯办公桌里拿的档案。她与托尼见面的速写笔记，马科斯的个人档案在她的手提包里很安全，当然钥匙也在包里。她的心跳频率稍许慢了一点，因为她意识到马科斯的钥匙依然是安全的。

她抬头看着汤普森，其神色就像高速公路的一只小鹿那样绝望。他又和蔼地笑了，她知道她已经躲过了侦查。

“好啦，正如我所说的，我们有证据说明她住在楼里。我们认为她卷入了一个诈骗我们银行的犯罪集团。现在，我们已经报告了警察和联邦调查局，我们希望你配合他们的调查。”

比阿特丽斯点点头。托尼说过联邦调查局已经在调查银行，但都成了无头公案。现在联邦调查局把责任推给了马科斯。汤普森先生也将诬陷马科斯犯盗窃罪。马科斯曾一度拿着钥匙，她曾进过金库，她在调查遗弃的贵重物品保管箱。诬陷很容易。

“我简直无法相信你说的事情！”比阿特丽斯让自己的眼睛流出泪水以增加效果。反正整个上午她就想放声大哭。“马科斯似乎不像窃贼。”

“哎呀，人啊什么事都能干得出，你会吃惊的！”他盯着她的眼睛看，她极力克制因厌恶而颤抖。

她垂下眼帘仿佛非常悲伤，并点点头。汤普森先生能够做出很可怕的事情。用红墨水潦草写的“朗达·惠特莫尔！”几个字闪过她的脑海。他会谋杀人吗？他已经找到马科斯了吗？

“警察……找到她了吗？”

“还没有，但别担心，比阿特丽斯。我们会的。”

与汤普森先生面谈几小时后，“我们会的”几个字在比阿特丽斯的脑海里反复闪现。在整个办公室警惕目光的注视下，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尽力显得像其他人一样震惊。汤普森先生把整个场面设计得绝对完美，所有雇员都表示出高度警惕，急于找到马科斯以拯救银行。她低头看了看桌边的活页日历。明天是星期五——银行让克利夫兰城市违约的一天。

在其他女人似乎都已厌倦了窥视她之后，比阿特丽斯拿着自己的手提包去洗手间，她将自己锁在马桶隔间里。她将头捂在自己的大腿上摇晃了一会儿，用茫然的眼睛缓慢而仔细地扫视着一块块瓷砖。托尼不会让他们逮捕马科斯的，她自言自语，但是她不相信这一点，因为如果托尼有足够的力量去救她，那么马科斯早就把钥匙给他了，可是马科斯却把钥匙给了她。

她终于离开厕所，乘电梯下到大堂，来到角落里付费电话的跟前。她投入硬币，拨了号码，倾听着电话铃声催眠似的作响，并紧紧地闭住眼睛。

“喂？”电话那头一个声音说。

“妈妈？我是比阿特丽斯，”她说，“别挂断。”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那个声音说：“你倒是挺有勇气的，像这样给我打电话！过了这么久……你到底想要什么？”

比阿特丽斯尽力回想那张年轻时她母亲和姨妈交恶前手挽着手的黑白照片。“是有关多丽丝的事。她住院了。”

“哦，原来那么长时间你在她那里。我想这就清楚了，对吧？”艾琳将烟雾吐进电话筒。

“什么清楚啦？”

“哈！”她母亲咯咯地轻声笑。“我想多丽丝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她很多年前为什么要离开家乡吧？”

多丽丝什么也没对她说过。比阿特丽斯不敢打听，现在这些事情都已经无关紧要了。“她快死了，妈妈。我只是想你应该知道一下。她住在克利夫兰的大学附属医院。”

还没有等母亲说出一个尖刻的字，比阿特丽斯就挂了电话。她女儿还活着，母亲却没有一点温情，没有关心，没有宽慰。她根本就不应该打这个电话。艾琳根本不会来探望多丽丝。

当她回到办公桌时，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清除比阿特丽斯·贝克在审计部的全部痕迹。她努力将办公桌整理得一切如常。她一个抽屉接一个抽屉地清理掉自己岗位上任何与她个人有关的东西。东西不多。有些文件夹塞在最后一个抽屉里，它们是她为兰迪整理好的文件，兰迪说这些文件很敏感，并把它们托付给了她，她决定破解其中的缘由。

她取出这些文件好像是要将它们分门别类，并且非常仔细地一页页研读。每份文件包括一份交易清单。比阿特丽斯整理好的这些清单之间唯一的不同之处是其编号体系。它们不是按客户姓名和账号排序，而是用一大串符号，“$#$”，和混乱的字母，“LRHW”。符号和字母变化多端，但没有一种让人看得懂。

“你在阅读什么呀，亲爱的？”坎宁安夫人在她背后高声问道。比阿特丽斯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她一面结结巴巴地说，一面将手中的文件塞进最靠近的文件夹。“这是为哈洛伦先生整理的一些文件。我……想确保分类正确。”

“是的。继续好好工作。”随后，她提高声音对着整个房间的女秘书们说，“整理文件是一种重要的责任，不应该掉以轻心。文档好银行就好。”

说完，坎宁安夫人摇摇晃晃地走开了。这是比阿特丽斯在银行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与文秘会议最相关的一次讲话。也许她的上司试图让大家平静下来，不过，她的评论似乎也直接针对比阿特丽斯。

当她确信没人在她背后偷看的时候，比阿特丽斯打开刚才她塞进手中那页纸的文件夹。查看标号后，她明白那页纸不属于这个夹子。比阿特丽斯开始重新正确归档，但突然停住了。她凝视着手中的清单，默默地重复老坎宁说过的话：文档好银行就好。

比阿特丽斯在手指间挤弄那份文件。没人会相信她不得不说出的有关银行的任何一件事情，比尔·汤普森，或者那些有钱人，但是也没人能够搞得清她手中这份交易清单的背后发生过什么事情。她下定了决心，开始将那些文件随意塞进错误的文件夹内，将那些数据分散在十三份档案中。她走到哈洛伦先生的信箱前，将这些文件塞了进去，免得自己改变主意。这样做也许改变不了什么，但它会起点作用的。

时钟敲响了五点，比阿特丽斯·贝克最后一次离开了银行。

第六十章

在到达那里之前，比阿特丽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在“小意大利”下了公交车，步行三个街区上默里山去她姨妈的公寓，一路上她不断地回头张望。她站在通向姨妈家门前昏暗的有遮蓬的台阶底部。电灯都已熄灭。街沿没有停靠可疑的汽车。整个周边环境看上去与她十三天前离开时完全一样。

她屏住呼吸登上楼梯，再次竖起耳朵倾听是否有脚步声。没有。她一下打开房门，试探着踏进冰冷昏暗的房间。“咔哒”一声，她打开了墙壁上的开关，电灯照亮了整个楼梯井。房间里还是与她离开时一样——一派遭受破坏的景象。家具依然四处乱扔。松开的文件和厨房用具依然散落在地上。她踩在被毁的多丽丝的全副家当之上，朝卧室走去。她在乱七八糟的东西中搜寻，最后发现了她母亲和姨妈的合影。她捡起照片，将它塞进自己的手提包。总有一天，她会去多丽丝的坟上扫墓，她发誓。

她的眼睛扫视整个房间，寻找任何她离开这个城市时应该随身携带的东西。那件貂皮外衣就堆在卧床边上。她脱掉自己羊毛外套，将貂皮外衣披在肩上。她很吃惊，这件齐膝的皮大衣几乎合身，她收紧了腰带。多年小餐馆油腻的食物使姨妈吃胖了，不过照片里的年轻女人可不一样，她曾经与比阿特丽斯一样娇小。她拥着柔软的外衣，仿佛她自己就是多丽丝。

“我希望我不必离开。”她轻声说。

时钟的滴答声在她头脑里大声作响，提醒她要抓紧时间。她奔到走道壁橱跟前，抓了一个小提箱。她需要更多的衣服。她躲藏在旅馆的时候，她藏在银行深处的个人用品被发现了。如果昨夜她回到十一楼，那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想到这里，她不由得颤抖起来。

比阿特丽斯在暖气装置脚下拿了一些她留下的东西，然后奔到盥洗室将一把备用的牙刷和其他生活必需用品扔进包里，抬头朝镜子里瞥了一眼，结果她尖叫了起来。

镜子上写着一行字。起先她以为是血迹，但仔细一看，才意识到那是唇膏。乍一看以为是不重要的涂鸦，细一看才明白这是速写，是马科斯写的；过去十二天中的某个时候，她一定来过这里。比阿特丽斯慢慢地仔细察看这些涂抹的油腻的符号，读着读着她的心跳加速了。

“快离开！他们知道了。”

还有更多的信息，但符号模糊在一起了。它们是在仓促之中写成的。唯一她能辨认出的马科斯用速写写的其他字好像是“兰瑟汽车旅馆”。

比阿特丽斯倒退着离开镜子，关掉电灯，从地上拎起了手提箱。她急匆匆地离开姨妈家，走后连房门都懒得上锁。她在楼梯遮蓬的阴影里偷偷观察了一下楼下车道，随后悄悄溜到楼房背面。她避开大街，在那些家庭旅馆之间奔跑。她沿着小路跑了一个街区，上了人行道；这时她才放慢速度步行起来，以避免引人注意。后面离她几栋房子之遥的地方，一辆汽车启动了引擎，并朝着她的方向驶来。她撒开腿朝着梅菲尔德路上的商店和餐馆奔去。

首先映入眼帘是她姨妈以前工作过的小餐馆招牌。她冲了进去，让身后的门砰地关上。只有当她安全地躲在玻璃门后的时候，她才敢回头张望。一辆车窗玻璃着色的黑色轿车缓缓驶过餐馆门外。她拼命地喘气。

一个声音在她背后说：“比阿特丽斯，是你吗？”她转过身来，看见格莱迪丝端着咖啡壶朝她走来。“你没事吧，宝贝？”

“我没事。”她一面尴尬地勉强一笑，一面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我刚才在……我在跑步。”

“在外面跑步不会有点冷吗？”上了年纪的女招待边沉下脸说边低头看着她的手提箱，“你是要到哪里去，宝贝？”

“我？哦，不……这些是多丽丝的东西。我想她也许需要它们。”比阿特丽斯的呼吸几乎恢复正常。

“你为什么这样急匆匆的？”

“外面有一辆汽车……有些家伙高声喊叫什么。我想我是吓坏了。”

“不是我要说你，你不应该在夜里独自四处乱走。”

“我知道。我只是想在探视时间结束之前赶到医院。”比阿特丽斯回头朝街上探望。她再也看不见那辆汽车了。“我想我真的应该走了。”

格莱迪丝低头再次看了看比阿特丽斯的手提箱。“喏，这倒是提醒了我。我不想麻烦你，宝贝，不过几天前米克叫我清理多丽丝的锁柜，因为——上帝保佑她——她也许不能回来工作了。你稍等一会儿好吗？”

比阿特丽斯本能地点点头，并跟着格莱迪丝回到服务区，多丽丝每天必须在这里打记时卡。

“我知道这样做非常不合适，不过我可以把她的东西交给你吗？”

“嗯，行。当然可以。我一定把它们交给多丽丝。”比阿特丽斯没有计划再回医院去，但是她没有其他话可以回应。

“东西不多。她只是放了一些紧急用品。”她递给比阿特丽斯一个中号提包大小的拉链包。她轻轻拍了拍比阿特丽斯憔悴的脸颊。“如果我再也见不到你，那么祝你好运，宝贝！”

第六十一章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艾丽丝。”

艾丽丝躲在十五楼厕所间里。棕色皮箱的把柄在她手里很重。灯都已熄灭，她所能听到只是她自己的呼吸。

直至这个声音再次轻轻召唤，“艾丽丝！”

“什么！”艾丽丝尖叫一声往后退去。

声音是从风井里传来的。艾丽丝伸出手去碰触铁格栅。它松动了，有点摇摇晃晃。她急忙抽回手来，但已经太迟了。铁格栅哗啦一声从墙上坠落下来，这声音似乎永久在回响。多个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夜。她能够听见走廊里沉重的脚步声。艾丽丝没有选择。她扔下箱子，将手伸进风井，盲目地摸索，终于触摸到了一架梯子的横档；她紧紧抓住它，将自己的身躯和双腿拉进管槽。隔壁办公室传来了纷杂的声音。她开始攀爬梯子，一次一根横档。

一道手电光柱在机械管槽的金属薄板墙壁上反射过来。她抱住梯子，努力躲进一个阴影。头顶之上有一个装有板条的百叶气窗。一条条透出的薄薄的寂静的夜空飘浮着，可就是无法触及。有样东西刺得她脖子痒痒的，它在发出嗡嗡的声音，她用手拂掉它，可又来一只，又来一只，直至数百只苍蝇爬上她的脖子，钻进她的耳朵。她尖叫起来，用手抓自己。她的手松开了梯子，她坠入了黑暗之中。

艾丽丝尖叫着醒了过来。她坐起身来，紧紧抓住被单，直至胃里下垂的感觉消失。她颤抖着用双手捂住脸，她依然能够看见当她坠入风井时那一条条透出的夜空飞速离她远去。

地板上的时钟显示“5：30”，早晨的按钮亮了。完美！被解雇的当天她黎明前起床！她想继续睡觉，但是一想到一群群苍蝇她还是下了床，走进了厨房。

一支香烟，随后一杯隔夜的咖啡，才凌晨六点！她蜷缩在长沙发上，看着天空越来越白，直至钠色的路灯闪烁几下，随后熄灭。两小时之后她就要被解雇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也许她就这么消失了，如果她不见了，没人会在乎——不完全是这样。尼克和埃莉也许会有一点难过，但是他们会继续生活下去，他们的思念甚至比不上对一杯啤酒的渴望。只有一个人真的会难过。

艾丽丝又点燃一支烟，随后拎起电话。

铃声响了一下她母亲就接了。“喂？”

“嗨，妈妈，是艾丽丝。”听见母亲的声音，她眼睛里泪如泉涌。

“艾丽丝？宝贝，你没事吧？这么早打电话。”

“我知道你已经起床。我做了个噩梦。”

“哦，宝贝。不。我真想能好好地拥抱你一下。出事了吗？”

“我……”艾丽丝想一股脑儿全都说出来——尸体、钥匙、声音、被解雇、她酗酒的坏习惯、她可怜的爱情生活、她的孤独。她想爬上妈妈的大腿，让她轻轻地摇摇自己，像小时候那样抱抱她。母亲会抱着她直至她感觉好些。但是艾丽丝明白妈妈也有她自己的孤独，她永远不会放手，她会坚持让艾丽丝回家；到了家里，她的生活会充满着母亲对父亲喋喋不休的抱怨、对邻居的说三道四、对最新电视节目的评头论足、专横的告诫、无休止的闲聊，闲聊，毫无意义的闲聊。艾丽丝没法呼吸。她忍住了哽咽。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精神紧张，我想。爸爸在旁边吗？”

“我想他还没醒。”母亲失望地降低了声音。“我去看看。”

一分钟后，她听见另一个话筒被拎了起来，依然是她母亲。“过一会儿他给你回电，宝贝？”

“嗯，行。”

艾丽丝知道父亲不会回电。他从不打电话。他期待艾丽丝能够自立，不想听到她在电话里哭泣。反正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会叫她和盘托出，去找警察。她还有其他一些事情要做。最后一天上班结束后，她应该给托尼打个电话。艾丽丝咬咬牙关，下定了决心。

“好的。一切都好，妈妈。别担心我。我爱你。”

“我也爱你，宝贝。什么时候想打电话就打。”

艾丽丝踏进淋浴室，让热水冲洗自己的脸膛。她一闭上眼睛，好像又坠入了风井。她将额头靠在淋浴间的隔板上。噩梦必须停止，她必须处理掉那些钥匙。

“永远别从坟地里偷东西，你会惊动死鬼的。”那个老头说过。

艾丽丝赤裸着走出来，身上的水滴从盥洗室朝壁橱一路滴去。电话答录机的灯在闪烁，她在这里停住了脚步，淋浴时一定有人打来电话，她揿下了按钮。

“艾丽丝，我是麦克唐奈探员。我恐怕还需要问你一些其他的问题。今天下午两点到银行大楼见我。”接着是一阵长时间停顿，然后他补充说：“别对任何人提及任何有关调查或银行的事情——即便对你的雇主也不要说。”

警探最后的话就像子弹一样。她呆呆地站着，听着答录机死一般的寂静，直至机器嘟嘟关机。他知道她隐瞒了一些情况。她的眼睛迅速扫视了一下套房。如果警察有搜查令，在她上班的时候，他们可以破门而入。她偷窃的证据到处都是。她急忙收拾起从银行带回家的所有东西。钥匙、她与苏珊娜交谈的记录、有关城市违约的文章、她绘制的大楼平面草图、比阿特丽斯的档案、皮箱里的文件、甚至那本速记日志。她将它们统统扔进野外工作包，并拉上拉链。

第六十二章

艾丽丝要呕吐了。隐瞒证据是个重罪。她用颤抖的手点燃一支烟，她告诉自己警探是在给她另一次机会。

车后有汽车喇叭在嘟嘟催促，她踩下了油门。

不知怎么的，她得在工作日中间去见警探，还不能与其他人说起此事。她该如何安排呢？也许她不必管那个茬；也许她就要被解雇，朝外一走就是了；也许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或者也许这次约会只是警探让她独自一人并秘密将她逮捕的方法。她将额头靠在方向盘上，等着交通灯变绿。

当她提前十五分钟提心吊胆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单位里好像没发生任何变化。银行和尸体都只是一场噩梦。她来到自己的隔间，希望再次当一个无名无姓不露头露脸的工程师。办公桌上空空的。计算机关了。好像她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她坐进自己的椅子，凝视着键盘，心里琢磨自己是否要打开计算机。她没有工作可做。

她环顾四周茫茫一片的办公桌，寻找一张熟悉的脸膛。目光所到之处不见尼克的人影。她透过一扇扇门玻璃窗仔细观察周围一个个办公室。惠勒先生正在教训坐在他办公桌前某个人。此人是女性，她在挥舞双手。当她看见阿曼达从椅子里一下子站起来并气呼呼地冲出办公室时，艾丽丝的眼睛睁大了些。其他办公室的门都关着。

布拉德跟平时一样正坐在他的工作隔间里。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但是他的双手正抱着脑袋。艾丽丝绷着脸看了他足足一分钟。他一动也不动。一定出了什么事情。她走到他的桌边。

“嗨。”她低声对着布拉德的头顶说。

布拉德瞪着眼睛看着她。他的头发凌乱，眼睛通红。布拉德，一个完美天才的工程师，从来不让一根头发凌乱，现在却是一副邋遢的样子。他一个字都没说。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被解雇啦。”他说，好像他正在克制着不把自己的计算机摔了。

“你？他们疯了吗？”艾丽丝短促大声地说。

他沉闷地看了她一眼。

她压低声音说：“我不明白。你工作那么努力，资历又深，发生什么事啦？”

布拉德盯着自己的键盘：“我他妈的也不知道。”

“他们说什么啦？”

“什么也没说。他们问了我一些有关银行的问题，然后告诉我项目撤销了，他们需要‘重新配置资源’。”他砰地关上一个抽屉。

“天哪，布拉德，我很遗憾。这完全是胡搞！”她眼睛看着地毯，不想傻乎乎地看着他痛苦。

“艾丽丝，我们需要谈一谈。”她身后一个声音说。

艾丽丝吓得往后一缩。

是惠勒先生。她心中一沉。她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情，但是一阵愤怒的冲动还是流遍了全身。她顺从地点点头，跟着他去他的办公室。她偷偷地扫视了一下一个个工作隔间，试图寻找同情的面孔。没人抬头看她。

办公室的门一关好，惠勒先生就在他的办公桌前坐下。

“艾丽丝，我相信此时你已经听说过WRE被迫面临一些艰难的现实。”他开始说。

艾丽丝点点头，当他解释最近一些人事变动的时候，她的眼睛盯着他那根圆点花纹领带。有关最大限度提高效率都是公司的借口。她默默地希望他能直截了当，早点说开除她算了。

“我很遗憾地通知你：我们已经决定暂时精简你的岗位。”

你看，终于说出口了吧。在这之前，一生中她从来没有失败过。她挣扎着挺直腰板，为了不像死鱼一样瘫倒。

“我明白。谢谢你给了这个机会。”她强打起精神说，尽力不哭泣。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有另外一些问题想问问。你参加了一个非常敏感的项目，考虑到这个项目结束的方式……”惠勒先生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

“你希望我对警方侦查保密，对吧？”

惠勒先生的嘴唇笑了但眼睛没笑。“犯罪现场的细节一旦公开，公司和我们的客户将非常尴尬。”

艾丽丝点点头。“我明白。”反正她也不急于告诉记者她是如何发现尸体的。她的麻烦够多了。

“我们也必须强调你必须把你的笔记、大楼平面图以及你也许从上述地点拿取的任何其他东西交给我们。”他的眼睛眯缝了起来。“如果我们发现你保留了敏感材料或者合法属于我们客户的任何财产，我们将别无他择，只能严格按照法律对你提起公诉。”

惠勒的最后几句话飘浮在空中。整个办公室似乎从四面八方朝她收缩过来。她垂下眼帘看着地上，那样她脸就不会满是惊恐的神色。艾丽丝慢慢皱起眉头，似乎困惑不解。说真的，她是困惑住了。惠勒先生、警探以及任何其他人怎么可能知道她在银行大楼发现什么东西呢？

办公室旁边的窗户传来一声轻轻的敲击声。艾丽丝转身一看，是曾经在过道里叫住自己的那个令人害怕、头发花白的公司合伙人。他直愣愣地看着她，龇牙咧嘴地笑着。她可以发誓他朝她眨了眨眼睛。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隔着窗户对惠勒示意，指指他的手表。惠勒先生点头回应，挥手让他离开。

艾丽丝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重新集中思想。惠勒先生要她归还任何她从银行拿取的东西，否则将承担一切后果。

“当然，”她平静地说，“我不再需要我的笔记，我也想不出还有其他任何东西。”

“我们需要你在今天结束之前把你的办公桌清理干净。我很遗憾，但这是普通惯例。”

“行。”艾丽丝狠狠咬住自己的一片嘴唇，尽力显得很沮丧而不是很惊恐。

惠勒先生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想敷衍地握握手，她顺从地握住了那只手。

“谢谢你，艾丽丝。”

惠勒先生握住她手的时间有点太长。他站得离她太近，令她有点不自在，在放手之前，他用力挤了挤她的手心。“我知道你会做正确的事情。”

惠勒一松手，艾丽丝就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把住门，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一路跟随着她回到她的办公桌。

第六十三章

今天结束之前，艾丽丝必须上交她从银行大楼里拿取的所有东西。她打开野外工作包，朝里看了看。首先，她拿出了现场绘制的草图，将它们在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成一堆；还有布拉德给她的钥匙、万能钥匙、拉莫尼给她的电梯钥匙。这些很容易。

再往提包深处看，还有其他几把钥匙，以及比阿特丽斯的档案和从棕色皮箱里拿的文件。她不可能将它们既给惠勒先生又给警探。此时此地，她拿定主意要将这些钥匙和其他一切东西扔进随便哪个垃圾箱，那样他们永远不会追踪到她的身上。不是随便哪个垃圾箱，她纠正自己，而是银行那个发臭的垃圾箱。那里是这些钥匙的归宿，死鬼希望它们回去。

艾丽丝摇摇头。她疯了。

她需要一些空气。她需要思索。她需要离开这个该死的工作隔间。艾丽丝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拎着特大的野外工作包，挎着手提包，尽可能装出随意的样子地朝女厕所走去。

厕所里没人。艾丽丝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绝望的面孔。她才二十三岁，却要正式失业了。而且她也承受不起一个犯重罪的罪名。她必须对麦克唐奈警探和盘托出。钥匙必须交给他，只有交给他。

她俯身向脸上泼洒冷水。当她抬头回首张望时，阿曼达走了进来。

“艾丽丝。我刚听到消息。我很遗憾。”

“谢谢！”艾丽丝转身进入一个马桶隔间，以避免任何进一步闲聊并关上了门。

“总还有其他工作的。”阿曼达继续说。

“是的。”艾丽丝坐到马桶上，希望这个爱管闲事的人快点走开。

“当然，你需要一封推荐信……说实话，我没有把握你还能否拿到推荐信。”

艾丽丝什么也没说。她几乎不在倾听。

“唉，你好像不是个好雇员，艾丽丝。”

“你说什么？”

“你真的以为没人注意到你经常迟到？你几乎总是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你与同事有过风流事？”

艾丽丝瞠目结舌。“什么？”她砰地推开隔间的门。

“你要是能拿到一封推荐信就算你幸运。我建议惠勒先生想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他在全国各地都有关系。”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艾丽丝只能这么回应。原来阿曼达在惠勒先生办公室里高声嚷嚷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惠勒先生唆使她这样做的。艾丽丝想再大骂一句“去你妈的”，但是她鼓不起力气，盥洗室的空气都被吸光了！

“随你的便。”阿曼达踩着三英寸高的鞋后跟转身走了。

艾丽丝猛地关上隔间的门，一屁股坐在抽水马桶上，将头捂在自己的大腿之间。他们知道尼克的事情，他们注意到她早上迟到。如果她不配合，惠勒先生能够毁了她的前程，但是如果她交出了钥匙和其他一切东西，那么她没有把握惠勒先生会不会叫警察来。

她再次打开野外工作包。一个马尼拉文件夹放在金库钥匙的旁边。也许这份文件足以满足惠勒先生，至少暂时能够平息他的怒气。不过，他好像读不懂这些速写笔记。她拿出文件夹，再次浏览了一下她的速写翻译。

“我们信仰上帝是关键……内线失踪……搜寻内奸失败……让市长见鬼去吧……转移账目……泰迪和吉姆……告诉马科斯继续度假……文档好银行就好……善有善报。”

反正这都是些官样文字。艾丽丝翻到下一页，她试图破译其他档案里的一些文件。“埃莉诺·芬奇：25000……朗达·惠特莫尔：50000。”

最后一份文件的措辞是用英语写的，极为清楚，但依然让人不知所云。它们是写给贵重物品保管箱用户的信，说如果不按时付款，他们未认领的财产将被移交给州政府。

艾丽丝将文件塞回工作包。她决定把这些文件连同她的绘图一起上交。如果有人问起这些文件，她就说办公桌乱糟糟的，她误拿了它们。她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未熨烫过的裤子。阿曼达是对的，她是个糟透了的雇员。她被解雇是罪有应得。更加糟糕的是，她没能找到比阿特丽斯，却要想上交她的最后一些线索以免自己受到伤害。艾丽丝要呕吐了。

当她离开盥洗室的时候，尼克正站在外面走廊里，好像在等她。

“我听说了。”他说。他脸上露出的同情神色使她想要尖叫。

“我没事！我只是无法相信他们开除了布拉德！”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布拉德无法保住一个工程师的职位，那么她根本就没有机会。

布拉德的办公桌已经蜕变成一个个利落的纸板箱。办公室其他地方类似的配套桌子摆成整齐的一小排一小排，其他同事好像没看见似的。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地方。她感到胸部很闷，几乎无法呼吸。

“我知道。”尼克皱起眉头。“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我认为这事与旧银行有关。”

“你是什么意思？”

“惠勒先生盘问了参与银行大楼工作的每一个人，起草人、初级建筑师、甚至是我；正在遭解雇的好像只是参与这个项目的人。”

“不过，那不是合情合理的吗？项目被取消了。”

“我吃不准。他们一直在问一些相当奇怪的问题。他们还没收了我的照相机。这还没完。”他压低嗓音。“我在寻找上周上传到服务器的银行照片。今天上午这些照片不见了。”

艾丽丝皱起眉头看着地板。“惠勒先生威胁说如果我不归还从上述地点拿的东西，他们将提起公诉。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他对我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如果我不删除所有‘相关信息’，那么我将被开除。我开始怀疑我是否就是下一个被解雇的。”

“他想了解什么？”

“他说他知道我们是朋友，想了解你是否提及任何有关银行不寻常的事情。”

艾丽丝生气地看着尼克。“他知道我们是朋友？”

“是啊。我们有时一起去吃午饭。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每个人似乎都知道得比这多得多。”她尖锐地看着他。

他明白她含沙射影，便沉下了脸。“什么？怎么会？”

“我不知道。我琢磨着你一定对某人说起过我们的事情。因为我确实没对别人说过。”

“嘿！”他举起双手自卫。“这种事情我失去的会比你多。我可能会被定罪在工作场所性骚扰。所以我没说过一个字。”

她想着也许是真心话。“那么，你对惠勒说了些什么？”

“只是你对我说过的那些东西，什么大楼里满是奇怪的文档，办公桌里满是文件。”

“你有没有对他说过其他事情？”她更加紧一点地攥住她的野外工作包。

“还说了你对地下室里的贵重物品保管箱非常好奇。”他一边用肘轻轻推她的肩膀一边咯咯地笑。“你好像沉迷于什么东西似的。”

“什么？”

她几乎要用工作包猛击他的脑袋。他把她描绘成一个疯狂的小偷。更加糟糕的是，她是有点儿像疯狂的小偷。

她朝电梯走去。“我得走了。就对大家说我精神崩溃了，不停地哭泣，好吗？反正我好像也没什么事可做了。”

“你没事吧？”当她踏进电梯时，他关切地皱起眉毛。“是不是我的话让你担心啦？”

“不，不是你。我只是——我只是现在不能在这里。我晚些时候给你打电话，行吗？谢谢你为我掩饰。”

电梯门关了。她在小小的钢质电梯厢里来回踱步，直至电梯门在大堂打开。此时只是上午十点，还要过四小时她才能在银行见到警探，可是她现在就需要答案。尤克利德大街对面，被遗弃的银行在招手。

第六十四章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四日，星期四

比阿特丽斯从小餐馆后门溜出，沿着小巷朝医院而去。前面“小意大利”的边缘是古老的天主教堂，当地的意大利人在该教堂做弥撒，送孩子们上学。当她接近救世主教堂的后门时，她听见轻柔悦耳的歌声。她越走近歌声越响亮。圣所的后门突然嘎吱开了，孩子们的歌声和烛光温馨地召唤她进去。她想起了这首歌；它是一首圣诞节颂歌，儿提时代她听过这首歌，这首歌吸引着她踏上台阶，走进教堂。

唱诗班正在排练。圣所里空空的，只有圣坛上的孩子、风琴手和指挥。孩子们幼稚的歌声飘扬至拱状屋顶，随后又飘落到她站立的地方，仿佛天使从天而降，加入了唱诗班。比阿特丽斯溜进后面一排长椅，搓揉自己冰凉的双手。她抬头望着悬挂在孩子们上方十字架上的木雕基督巨像。她温暖着自己的双手，尽量不去打开格莱迪丝给她的那个包。

那只是只普通的包，但它是她能够再次见到的多丽丝的最后一丝痕迹。比阿特丽斯将它紧紧地抱在大腿上。包里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冒险再次去重症监护室探视。马科斯的告诫仍留在三个街区以外的镜子上。她不能再去医院。她沉重地叹息了一下，终于将提包的拉链拉开。

包里放着香烟、打火机、感冒药和一个小化妆盒。比阿特丽斯用手抚摸着每件物品，她的眼角处泪水泉涌。每件物品都散发着多丽丝的气味。化妆盒里只有一软管陈年的防裂膏和洁牙线。小包底部，化妆盒和香烟的底下，还有一些其他东西。

有样东西朝上对着她闪闪发光，比阿特丽斯眯着眼睛看它究竟是什么玩意。她用手指夹着它，将其从包底的烟丝屑中捡起。它是一条钻石项链。什么？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从包里逐一拉出了那条项链、一颗钻石戒指还有一副钻石耳环。它们像圣坛阴影中的圣诞节彩灯那样闪闪发光。当她瞠目结舌地看着手中这些宝石时，唱诗班开始演唱另一首圣歌。

比阿特丽斯再往包里摸索，希望里面也许藏着某种解释，但是什么也没有。她的思绪飞向她在姨妈保管箱里发现的那本日志，她急忙从自己的手提包里取出日志，将其翻到最后一页，比阿特丽斯念道：“11/22/78,889，钻石戒指、项链、耳环。”

她再次读了这些字，将日志放到身边的长椅上。比阿特丽斯想象姨妈穿着矫形鞋，戴着发网，一周又一周地与雪莉在存储服务台里聊天。多丽丝抱怨小餐馆的生活，雪莉会同情地对她笑笑。她们是朋友。雪莉自己是这样说的。金库里的保安监管着金库的钥匙，但这些都是雪莉讨厌的新安保措施。这些钥匙曾经是雪莉的钥匙。它们曾经是多丽丝的钥匙。比阿特丽斯凝视着大腿上的那一堆钻石。

多丽丝无法随便打开陌生人的保管箱。开箱是有程序的。从她打开547号保管箱那天起，比阿特丽斯就将这些程序熟记在心。多丽丝对着珠宝眨巴着眼睛，她想起来了：当雪莉听到她姨妈名字的时候是如何通融的。她大腿上的这些钻石闪烁着无可争辩的真相。不知怎的，多丽丝做成了。她一周又一周地进入金库，打开了一些保管箱。可是这依然是不可能的。即便雪莉假装没看见，或者去休息，或者直接把钥匙交给多丽丝，多丽丝怎么可能打开所有的保管箱呢？

噢，天哪！马科斯的秘密钥匙！她的脸色一下子没了血色。她从地板上抓起手提包，在里面乱翻，直至找到那把钥匙。雪莉告诉过她曾经有过一把万能钥匙，后来被偷了。现在就躺在她的手心里。

塞在多丽丝抽屉里的那些收回通知以及比尔多愁善感得愚蠢的情书开始有意义了。这些通知是寄给那些滞纳租金的银行客户的。马科斯就是调查了这类人的通知，并发现州政府没有任何这些应该被收回的财产的记录，比尔根本没有把这些拖欠租费的保管箱里的财物移交给州政府。这是剩下的唯一结论。

多丽丝盗窃了所有的东西。她是知内情的人。

万能钥匙掉落到她的大腿上。她的双手捂住嘴巴以防止自己喊出声来。钻石、现金、债券——她不想相信这一切，但是档案不会说谎。许多年来，多丽丝一直在盗窃陌生人们的贵重财物。比阿特丽斯的眼睛里都是泪水。

她抓起日志。第一次盗窃发生在十六年前。为什么是多丽丝？她翻阅手写的一页页日志。她明白，这本日志一定是多丽丝写的。一页接着一页，直至朗达·惠特莫尔的名字在页面上跃出。这个女人来到银行抗议财物被没收。几天后，她被一辆汽车撞死。

不！一声呜咽噎在了她的喉咙口。她姨妈不可能与朗达的死有任何关系。多丽丝住在穷困潦倒的贫民窟公寓房里。她没钱。比阿特丽斯低头看着从姨妈壁橱里拿来的貂皮大衣，此时却裹在她的身上，但这件衣服已经多年没穿。多丽丝是如何处理这些赃物的呢？比尔不是还在许诺他俩一起私奔热带吗？她为什么一点也没有消费这些赃物呢？她藏匿所有这些东西是否在等待她永远离开克利夫兰的那一天？她大腿上的钻石沉甸甸的，而就在南边的梅菲尔德路上，多丽丝却躺在病床上渐渐逝去。现在这样的结局对她大有好处。

她颤抖的双手拾起证据，将它全部塞进拉链包里。比阿特丽斯苦涩地擦去泪水。多丽丝盗窃了那些可怜人的财富。多丽丝是个小偷和骗子。她母亲很多年前就告诫过她不要相信姨妈，但是她一直不愿相信这些话，她依然不愿相信这些话。多丽丝接纳了她，她给了她一个栖身之地，还帮她找到了一份工作。

她的思绪渐渐停止了。多丽丝将送她到银行比尔的身边。她是否希望比阿特丽斯能够在他们邪恶的游戏中发挥某种作用？多丽丝是否也把她送到马科斯的身边？马科斯有万能钥匙。这是否意味着马科斯自始至终都知道这些盗窃？比阿特丽斯紧紧攥着她姨妈的小包，直至她的指节发白。

快离开！这几个字在她的脑海里回响，她的心情十分沉重。她手里拿着一小笔财富。这些钻石可以让她换得至少一千美元，即便它们是偷来的，足够让她离开这个城市去重新开始生活。

一只手轻轻地按在她的肩上。比阿特丽斯尖声叫喊起来。唱诗班停止了唱歌。

“哦，对不起，我吓着你了，小姐。”她身后的老神父咯咯地笑了。他朝指挥挥了挥手，孩子们又开始歌唱，随后他俯身轻轻地说：“你没事吧？”

比阿特丽斯擦去脸颊上弄污的睫毛膏，点点头。

“我知道，对于许多人来说，假日会是一个非常艰难的时候。”他拍拍她的肩膀。“不过，排练的时候圣所是不对外开放的。明天傍晚欢迎你再来。”

比阿特丽斯勉强淡淡地一笑。“对不起，神父！”

她站起身跟随神父走向教堂的后门。羞辱传遍了她的全身。她姨妈盗窃了寡妇和孩子们的东西，比阿特丽斯刚刚考虑过要做同样的事情。出售偷来的钻石会使她与多丽丝成为一丘之貉。

她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她注意到一张大桌子上有一个标着“捐赠”两字的箱子，四周满是小红蜡烛。“对不起，神父？”

“有事吗，孩子？”

“为什么有那么多蜡烛？”她指着红色的祭典烛说。

“它们用来纪念我们失去的亲人以及我们依然为之祈祷的人。”他指着一个置于圣所背面的小祭坛。融化的蜡覆盖了三个大蜡烛架，就像干枯的红色泪水。“如果今晚你想纪念某个人，请你随意捐献。”

神父留比阿特丽斯独自与蜡烛和捐献箱在一起。捐献箱闩上一把陈旧的扣锁敞开着，它狭长的捐物口欢迎着整个世界，信任所有的人，不拒绝任何人。她触摸着敞开的锁。如果世界是这种样子就好了。比阿特丽斯拿起一根蜡烛，双手托住它，随后回头凝视着圣坛和孩子们。蜡烛底部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有一句祷词。

为善良的人们祈祷，因为他们将继承地球[1]。

她凝视着这些字。如何继承？她琢磨着，同时眨巴着眼睛止住泪水。善良的人怎么可能继承财物？有权有势的人控制着整个体制。不管她或者马科斯告诉当局什么事情，没人会相信她们，有钱人杀人不用偿命。如果马科斯没有失踪，那么她的结局就是进监狱。比阿特丽斯将离开克利夫兰。多丽丝将死去。他们是善者吗？上帝会拯救他们吗？她的目光落到了多丽丝的拉链包上。我们值得拯救吗？

比阿特丽斯打开了拉链包。

“对不起。”她一边轻声地对那个她从未谋面的人说，一边从包里拿出那根长项链，将它投进捐赠箱。接着是耳环。当她从包里拿出那枚戒指时，她的手颤抖了。它是一个订婚戒，它曾经寄托着某人对于美好未来的梦想。

比阿特丽斯将戒指举在捐赠箱投物口的上方，想要放手。“对不起！”

几分钟后，比阿特丽斯急匆匆地投入夜幕之中。她朝北向尤克利德大街走去，只止步一次，回头看看那三支蜡烛在教堂的窗户里闪烁着光芒。

[1]善良的人们祈祷，因为他们将继承地球：Blessed are the meek, for they shall inherit the earth.也可译成“善有善报”等，作者在后文借此作联想，故不宜简译。

第六十五章

出租车在“蓝瑟汽车旅馆”的蓝色大招牌下把比阿特丽斯放下。她推开雾气覆盖的玻璃门，悄悄走了进去。旅馆酒吧里挤满了人。钢琴声闲聊声此起彼伏，浓浓的烟雾灌满了她的耳朵和呼吸器官。她想融入这人潮之中，但是她苍白的皮肤和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中像一盏灯塔。她低下头，沿着后墙慢慢朝吧台挤去。

“你见到过马科斯吗？”比阿特丽斯用压倒喧嚣的高声对几个啤酒龙头前的男人说。

“谁？”男人粗暴地说，他的牙齿间叼着一支小号雪茄烟。

“马科欣·麦克唐奈。她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想站在这里，你就得点些吃的。”

“吝啬鬼。”她边大声叫喊边在唯一一个空着的搁脚凳上坐下。

一个戴黑色皮帽的陌生男子转身朝着她龇牙而笑。他睡眼惺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披着姨妈貂皮外套的身体。“你在找人吧，宝贝？”

“嗯，对的。马科斯？马科欣·麦克唐奈？”她尖声说。

“听说她离开这座城市了。”他伸手抚摸皮衣。比阿特丽斯退缩着靠向吧台。“你怎么会认识马科斯的？”

“她的一个朋友。”她站起身要离开，但是那人拉住她的皮外套。

“你到哪里去，宝贝？我们还没有谈谈呢。”

“别惹她，萨姆，她与我一起的。”一个严肃的声音在她背后说。

是拉莫尼。眼见保安站在她一边，比阿特丽斯既意外又绝对宽慰，她不由得直喘粗气。

“哎呀，哎呀，雷——雷。看来你在世上的地位提高啦！”戴帽子的家伙指着比阿特丽斯说。他对着拉莫尼的脸吐了一口烟，随后露出了一颗金牙。

拉莫尼挺直肩膀向比阿特丽斯伸出一只手。她抓住那只手溜下了吧台。戴帽男子死盯着拉莫尼，放开了比阿特丽斯的皮衣。

拉莫尼拉着比阿特丽斯走出酒吧，进入一个死胡同。他放开她的手，双手扳住她的双肩。“你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你知道你刚才与谁说话？你知道你有多危险，差一点陷入一种新的职业？”

她将后背靠在胡同的一堵砖墙上，慢慢摇了摇头。“马……马科斯给我留言了。”

“她留言了吗？”拉莫尼放开了她。“留言说什么？她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在姨妈家发现的。留言叫我离开，说了些有关蓝瑟旅馆的事……”比阿特丽斯的思维迟钝了，她依然哆哆嗦嗦，要不是拉莫尼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婊子疯啦！”拉莫尼对着没有星星的天空高喊。“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狗屎的，走太远了！”

“什么走得太远啦？她干什么啦？”她高声回嘴，“他们说她非法闯入银行大楼并睡在楼里。他们一定发现了我的东西——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知道的。他们说她一直在盗窃。他们报告了联邦调查局！她哥哥说他爱莫能助，没人会相信她。”

拉莫尼盯着她一言不发。这只会使比阿特丽斯更加歇斯底里。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没想到她叫我来这里被那个什么欺辱？男妓？旅馆里面那个人就是那种人对吧？一个男妓？为什么他认识马科斯？为什么他认识你？你也是某种男妓吗？”她不在乎是否得罪他。刚才他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似乎太幸运了，不像仅仅是巧合。

“姑娘，你什么也不知道，对吧？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她挑中了你。”

比阿特丽斯惊讶得张口结舌；随后又闭紧了她的嘴巴，以免再漏出一连串问题。她将双手插进口袋，捏紧金库的万能钥匙。马科斯曾叫比阿特丽斯别去寻找答案。她还说等一切都过去之后，她会来取钥匙的。可是，她用一条发狂乱涂的留言让比阿特丽斯来到蓝瑟。要么一定出了什么差错，要么马科斯认为她并不傻。

“你为什么在这里？”比阿特丽斯追问。

拉莫尼点燃一支烟，示意回旅馆酒吧去。“这里是过去我们约会的地方。每当事情变坏，她总会来这里找我。马科斯总是卷入某种麻烦。也许是因为她到这种地方来。我一直认为她会再次在这里露面的。”

“她露面了吗？”

“还没有。不过，她让你来这里是有某种原因的。也许她认为我们应该谈谈。你知道吗，你比我想象的更像马科斯。你是我见过的独自走进这种地方的除马科斯外唯一的白人姑娘。”

比阿特丽斯没法判断这话到底是羞辱还是赞美。“你觉得她要我们谈什么？”

拉莫尼一面凝视着小巷一边那栋空楼的侧面，一面狠狠地抽烟。“我希望我知道。她不再与我谈论它，而且人也消失了。她只是让我留心观察。所以我一直在留心观察，天哪，这根本没用。他们采取了全新的加强保安措施。他们增加了一倍的保安人员，不过晚上不再有任何人值班，他们安装了那种新的时髦摄像的监控系统，不过这狗屎玩意几乎总是关机。闲暇时间金库的门常常敞开着，这几乎是希望别人来盗窃似的。”

“它们遭窃了吗？马科斯回过银行吗？”

“我一直留心着。如果我找到那姑娘，我想我会不停地摇晃她。可是她走了，去了一个狗屎的世界。她要是听我的话就好了。”他生气地扔掉了香烟。“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见不到她……”

马科斯在回避托尼和拉莫尼。她不想让他们卷入。比阿特丽斯倒吸了一口冷气。在钥匙、她姨妈家遭捣毁、医院遭监视和联邦调查局之间作选择，这对她来说已经太晚了。

“他们怎么会发现我的皮箱的？”她小心翼翼把箱子和她自己的所有痕迹都锁进了十一楼的杂物间。

“你别以为他们发现了。”

“可是他们说他们发现了证据。”

“证据可以意味很多东西，尤其是一个白人说的证据。我一直在留心观察，他们似乎绝望了。”

她明白，拉莫尼也一直在留心观察她。也许他曾跟着她回到“小意大利”。也许他跟着她来到蓝瑟旅馆。也许他希望她能引导着他见到马科斯。除了拉莫尼认识男妓和歹徒，在银行当保安以外，她还真正了解他什么？她不能信任他或马科斯，不再信任了。

“我……我走了。谢谢你在酒吧里帮了我，拉莫尼。如果你再见到马科斯……告诉她我跟她道别了。”

“你想到哪里去？你不可能从这里走回家的，知道吗？！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比阿特丽斯咬住自己的嘴唇。“噢，我敢肯定附近有个公交车站。”

“见鬼了。我来帮你叫一辆出租车，好吗？”他抓住她的手臂，带着她朝酒吧走去。

“我不能回到那里去！”她挣脱手臂并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

“你跟我走！”

“不！让我待着这里。我会待在这个小巷里不让人看见的，我保证。”

拉莫尼放开她的手臂，继续朝酒吧门口走去，同时不住地摇头。“你会冻死的！”

她等着他消失在拐角处。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她转身奔向小巷的阴影之中，远离拉莫尼和蓝瑟汽车旅馆。

第六十六章

走了十一个街区之后，比阿特丽斯才最终停住脚步喘口气。她来到切斯特大街和银行以东二十五个街区的交界处。凛冽的寒风刺疼了她的肺部，她的手脚也被冻得灼痛，可是看不见一辆出租车。她躲藏在两盏路灯黄色光柱之间的阴影里，扫视大路寻找公交车、出租车或任何交通工具。她身后没有拉莫尼或其他任何人的影踪。

她提起箱子，继续前行。人行道两侧都是钢丝网眼栅栏和空置的楼房。她急冲冲走过一家被撞毁的临街店面。废弃的商店里地上都是碎玻璃。城市的这一片区域没有一家营业的商店，没有餐馆，没有汽车。街道两旁一幢接一幢都是用木板封闭的楼房。比阿特丽斯在一排仿佛遭空袭炸毁过的排屋前停住了脚步，她浑身颤抖了起来。

她继续向公共广场靠近，希望能找到一辆出租车或某个可以取暖的地方。她憧憬着斯托弗客栈的大堂和俯瞰小巷的宽大舒适的卧床。

随后她突然想起：她没法付房钱。前天夜里住了宾馆房间之后，她身上只剩不到五美元。她所有的钱都待在银行的活期存款账户里。慌忙离开大楼，她忘了将钱取出。她为什么会如此愚蠢？

寒风扫过空旷的大街，像刀子一样刺透了她的外套。当她迈着沉重的步子沿着切斯特大街朝北向高楼走去时，箱子不住地撞击到她的腿。

走过二十个街区之后，快要冻僵的双手给她的感觉就像它们的皮肤被一片锯条刮削过一样。她的脚趾那么的麻木以至于她几乎无法走路。箱子悬荡在她赤裸握拳的肌肉上，最后终于摔在了地上。她弯下身子，试图温暖自己。上帝在惩罚她。她不应该逃跑。身后，她几乎希望看见拉莫尼挥舞他的拳头，但是她跑得太远，已经朝北跑了好几条街道。他找不到她。街上一辆汽车也不见。

她用恍惚的目光扫视街道。一栋栋大楼变得越发高耸。离开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只有六个街区，那是她最不想去的地方，但是她没有任何其他地方可去。头顶上有一个没有灯光的招牌，未点亮的灯泡拼写出“州际剧院”，她记得在隧道墙壁的一块导向牌上见过这个名字。

剧院入口的左侧有一条支巷。她拖着箱子走进楼宇之间的一条狭窄的通道，寻找一个门洞，下水道入口处的遮蓬，或者任何可以让她避寒的地方。她的牙齿咯咯打战，她跌跌撞撞地向支巷的更深处走去，来到一些白雪覆盖的大垃圾桶之间。她思想斗争着是否要爬进一个垃圾桶去躲避寒风；不过就在这时，她在支巷的后面看见了它。紧挨着管体式水塔有一间小棚屋，棚屋有一扇无标识的门。它非常类似斯托弗客栈后面的那间棚屋。她伸进手提包，取出了马科斯的钥匙。她冻僵的手指几乎拿不住冰冷的金属，钥匙掉落到了她脚下的雪上。

比阿特丽斯蹲下身子，挖进剃须刀片一样锋利的冰雪，从雪泥中捡起钥匙。透过眼角的余光她看见有样东西在移动。一个穿风帽短上衣的硕大身影在她身后五十英尺处的人行道上蹒跚着停住了脚步。它转向了她。比阿特丽斯喘着粗气从雪堆里迅速捡起钥匙，挣扎着将一把钥匙插进门锁，钥匙在她颤抖的手里发出很响的叮当声音。钥匙不匹配。当她努力抖开另一把钥匙时，冰冷的钥匙黏在了她潮湿的皮肤上。那个影子正在靠近她。

她在喉咙深处尖叫着，同时用赤裸的双手硬把一把钥匙塞进了锁里，感谢上帝门开了，她一下扑进了棚屋。

棚屋里漆黑一片。她砰的将门关上，随后将身子靠在门上。屋里的温暖加剧了她手指和脚趾冰冻的刺疼。她对着自己的双手呼出热气。“嘭！嘭！”什么东西在大声撞门。她尖声急叫着迅速离开棚屋门。她跌倒在某样金属的大东西上，她的手提包也猛地砸在地上。球形门把在来回摇动发出格格的声响。

“滚开！”她抽泣着说。

“嘭！”“嘭！”随后那声响停止了。

比阿特丽斯屏住呼吸，她倾听着，直至确信不管是谁，他已经放弃并离开了。她慢慢从着地时趴着的那个金属盒子上爬起身来，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摸索自己的提包。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把箱子遗忘在门外的雪堆上了。

“啊，不！”她喘息着转身朝门走去。她不可能再次打开门。反正不管外面是谁，他也许已经把箱子偷走了。

一道细细的光线透过门缝漏进屋来。随着眼睛适应了黑暗，她就能分辨出地上体积庞大的东西。她弯腰一摸，原来是扇活板门。她摸索到一个把手，盖板一下打开了。下面有一架梯子。

比阿特丽斯盲目地摸索着走下梯子，进入底下的隧道。黑暗吞没了她的整个身躯，甚至门缝漏进的光亮也不能照到底下的她。她没有手电筒，或者火柴，或者任何照明的东西。这没关系，隧道里暖和，她躲避了上面的世界。她极想躺下，她不再在乎躺在哪里。她蹲下去触摸身底下的地面，不由得蜷缩起来：地上是湿的。远处掉落一滴水。随后又是一滴。她向前方伸出两只手，朝着水滴方向缓慢移动。

她缓慢地沿着隧道向前移动，手指和脚趾上的刺疼也在慢慢消退。在黑暗中走了五分钟之后，她再也分辨不出自己的眼睛是睁开还是合拢。在无限的黑暗之中，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响。滴水声引导着她来到隧道的一个岔路口，她跟着水滴声朝右走，进入另一条狭窄的通道。她摸索着寻找一个干燥的地方睡觉，直至她不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远。

歇斯底里开始控制她的脑干后部。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看不见。她变得越来越迷失方向，并确信自己永远没法走不出隧道。她的脉搏跳动快到眩晕的速率。她的呼吸越来越快，以至于喉咙口产生憋闷的感觉。她拼命地吸气，克制自己尖声叫喊。她正淹死在黑暗的海洋之中。她被活埋了。她蹒跚着前行，甚至不再举起手臂保护脸膛。出去，她必须走出隧道。

她几乎在奔跑，突然她的一只脚被什么东西挂住了。她尖叫一声跪倒在地。恶臭的污水渗进了她的长筒袜。空气憋闷和污浊，就像是腐烂树叶的味道。她的双手在沼泽似的混凝土地上爬行，摸索她的小包。地上的一切都是冰冷和潮湿的，突然她的手指擦过某样温暖和软和的东西。它是一只手。

第六十七章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艾丽丝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一边匆匆穿过大街朝克利夫兰第一银行走去。尼克在单位里胡扯，说她沉迷于贵重物品保管箱。她对谁也没有说过钥匙的事情，但不知怎的，她的前雇主和一个警官似乎知道她拿着钥匙。她唯一对其出示过这些钥匙的人是加菲尔德高地的一位锁匠，女锁匠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不知怎么搞的，他们还是发现了这个秘密。

向警察隐瞒证据是个重罪，而且如果她不把惠勒先生想要的东西给他，他会提起公诉，毁了她的前程。不过，如果她有重罪记录在案，有没有推荐信根本无关紧要。此时此刻，再找一份她也许讨厌的工程师工作是她最不想要的；她必须设法回到银行大楼里去，将钥匙扔进一个黑暗的角落，让某个其他人找到。钥匙属于那个地方。

她奔跑到银行大楼的后院入口，按下通话盒呼叫按钮。没有任何回应。她又按了一下，并等待着。该死！她又奔回到大楼前门，去看看她是否能通过玻璃窗发现拉莫尼。

大堂里空无一人。她将前额贴在玻璃窗上。也许她可以将钥匙从门底下滑进去。正当她在思想斗争下一步该如何做的时候，她茫然的目光落在了大堂里那个黑色天鹅绒的告示牌上，牌子上列出了过去曾在这里工作的重要人物的姓名。慢慢地，她可以看清这些字母了。名单底部贴着“C.惠勒，董事会联络员”。她将鼻子贴紧玻璃，再次细看这个名字。查尔斯·惠勒先生曾在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工作过。

艾丽丝转身面朝街道对面的那栋大楼，WRE的办公室设在那栋楼的第九层。二十年前，惠勒先生曾在银行工作，如今在只相隔二百英尺的楼里工作。就在这一刻，他可以从他角落办公室的窗户里俯瞰她。

“哎呀，该死！”

艾丽丝飞奔着离开尤克利德大街。如果惠勒先生曾在银行工作过，那么他也许认识那个死者。他也许知道谁杀了他，他也许知道一切。她拐过墙角。一辆黑色大卡车正从银行装卸码头驶出。她猛地停住脚步。退回躲进大楼的侧面。难熬的三秒钟过去之后，她再次拐过墙角窥视，注视着卡车驶离。卡车没有标记——甚至没有牌照。它朝着东面驶去，车库的卷帘门放下关闭了。

这就让人搞不懂了。警察哪里去了？犯罪现场的警戒线哪里去啦？拉莫尼哪里去啦？

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艾丽丝的手臂。她尖叫了起来。

麦克唐奈警探用手掌捂住她的嘴巴。“跟我走。”他命令道。将她拉向街沿边一辆没有标记的警车。

狗屎！艾丽丝拖着她的提包和装满证据的野外工作包一瘸一拐地跟着走。当警探打开前面副驾驶座的车门而不是后门时，她的心稍许宽慰了些，一生中她从没坐过警车。车门砰的关上了，警探坐进驾驶座位，将变速杆拨到驾驶位置。艾丽丝吃不准他刚才是否算逮捕了她，但她太害怕了不敢提问。

警探一言不发，驾车穿过尤克利德大街，调头沿着苏必利尔街朝终点大楼驶去。艾丽丝迫使自己正常呼吸。她仔细观察着仪表板，以免陷入歇斯底里。仪表板上贴着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艾丽丝以前见过这个女人。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照片，与此同时警探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个小巷里。自从他将她推进警车以来，他第一次转身看她。

“这是我妹妹。”他指着这张褪色的照片说。“她真是个美女。”

艾丽丝点点头，眼睛依然看着照片。“我以前见过这张照片。”

“你见过？”

艾丽丝沉下脸，努力回忆是在何处见到的。那张照片的颜色要更加鲜艳。那张照片在某个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拉莫尼！

“拉莫尼在他的房间里将她的照片放在他妈妈照片的旁边。”

“保安？……我想这不会让我感到吃惊。马科斯走到哪里朋友交到哪里。”他似乎不屑一顾，但是艾丽丝从他看着照片皱眉头的样子中可以看出其中必有更多的故事。“你为什么没去上班，艾丽丝？”

“今天我被开除了。噢，解雇了。情况非常怪诞，所以我离开了。”

“如何怪诞？”他盯着她仔细观察。

“我不知道。我想他们正在提出许多问题。今天早晨我接到你的信息，所以……我有点紧张。发生什么事啦？警察为什么不在银行大楼里啦？”她不敢直接问他是否会以重罪对她提起公诉。

“他们停止了调查。验尸官裁定这是一起明显的自杀案件。”

“那么，那个书橱和门锁是怎么回事呢？”她问。在她的脑海深处，告示牌上贴着用白色字母拼写的惠勒先生的名字。这只能让人感到蹊跷。

“间接证据。不足以拿到搜查令。”

“噢。”艾丽丝皱起了眉头，她克制着不去看她那只野外工作包。“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他仔细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对我说起过大楼的一些事情。我去你告诉我的那些地方寻找那些文档，但是文件不见了。”

她惊得张大了嘴巴。“不见啦？”

“嗯，起先我以为你也许在捉弄我，但是我能看见地毯上放置过文件柜的痕迹。地板灰尘上还有车辙。有人把它们转移走了。最近。”

“我看见一辆黑色卡车。”

“我也看见它们了。有人在清理大楼。我没法从县里得到直截了当的回答，大楼业主不接电话。我的上司叫我放下这个案子。他们认为我沉迷于旧银行案子和寻找我妹妹。”他揉揉眼睛。“狗屎！可他们甚至还是让我接听电话，这让我感到意外。”

情况真的有点异常。他没说一句话解释他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他为什么要就保留证据的事情威胁她，或者她为什么在他的警车里。更为糟糕的是，他刚才承认没人听他的话。“我还是不明白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人一直在监视你的家。我想有人一直在跟踪你。”

她的血液骤然停止了流动。“什么？”

“我不知道谁在跟踪。从上周起我开始偷偷跟踪你，因为你是我唯一的线索，对不起，但是你的故事中有些情节似乎对不上号。”

“我的故事？”她突然声音变哑。

“我认为你没把事情全部告诉我，”他直率地说，“我认为现在你也许处在危险之中。南面的县政府里有人不希望这种调查继续下去。有人正在把证据转移出大楼。有人正在跟踪你。现在，你要么告诉我来龙去脉，要么我可以让你在你家门口下车，然后你可以去冒险。”

艾丽丝张大嘴巴，但喉咙口却发不出声来。当她在思考警探所说的话时，警探也在仔细地观察着她。惠勒先生知道她与尼克的风流事、她的酗酒习惯以及她早上迟到的事。惠勒先生似乎也知道钥匙的事情。她依然能够感觉到他那只手的紧掐，但这一次这只手是掐住了她的脖子。

艾丽丝的手慢慢伸向车底板，抓住了她的野外工作包和手提包。她用颤抖的双手摸索，然后点燃了一支烟。警探耐心地等待着，并摇下了她那一侧的车窗，她向车外吐出了一连串颤抖的烟雾，随后掏出了钥匙。

第六十八章

当艾丽丝向麦克唐奈警探述说自己的整个经历时，他边听边作记录。她坦白了从苏珊娜抽屉里、金库里以及最后在盥洗室离腐烂的尸体仅几英寸的地上偷了钥匙，警探频频点头。她最后的那段坦白使警探停止了记录。他的眼睛里充满着怀疑，随后是愤怒。

“你从犯罪现场拿了东西？你他妈的疯了吗？”他仔细看着她的脸，仿佛在实际判断她是否精神正常。“你有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重罪？你毁掉了你当证人的信誉。我没法使用你给我的任何证据！即便他们让我重新启动这个案子，我什么证据也没有了。该死！”

他用他的一只手猛击仪表板，将脸转向车窗。她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她的香烟从她颤抖的嘴唇上掉落了下来。

“当时我吓坏了。”她一边抗议，一边在大腿处寻找燃烧着的残存烟头。“我能不能推说一时神智迷乱或者其他什么？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尸体。我走进盥洗室就捡起了这把钥匙，随后我发现了苍蝇和骨头，然后就呕吐了；等我缓过神来时，房间里已经挤满了警察。直到下楼走到汽车旁边，我才意识到钥匙在我手里，可已经……太迟了。我吓坏了。我以为自己要疯了。我听到各种声音。难道我就没有补救的办法了吗？”

警探严厉地看着她，她感觉监狱的铁栅已经砰地落下将她围住。她紧闭嘴唇以防止号啕大哭。

他的目光柔和了。“这么说，你发现了一些钥匙。那么为什么有人在跟踪你呢，艾丽丝？”

艾丽丝按捺住心头的恐慌。“它们不是普通的钥匙。我在四处作过一些警探。它们是银行金库的钥匙，这把”——她用颤抖的手指拿起那把无标识的钥匙——“这把是万能钥匙。他们把它叫做死钥匙。这些钥匙在一起就能打开金库里的任何一个贵重物品保管箱。”

“你在四处作过一些警探？”他对着汽车的顶篷转动着眼珠，然后提高声音吼叫起来：“有人想充当警探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这样胡闹，很像我那个该死的妹妹！我妹妹在金库里四处窥探，你知道她发生什么事了吗？她消失了！我只知道她死了，埋葬在这个城市底下的某个地方。你想要那样的结局吗？”

艾丽丝蜷缩在座椅的角落。他注意到她在畏缩，于是就用手指梳理起他的头发。银行对他的伤害已经写在了他额头的皱纹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平静地说：“对不起，艾丽丝。这件事之大超乎你的想象，懂吗？”

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有人跟踪你是因为这些钥匙。你是否知道谁在跟踪你？”

尽管头脑里在歇斯底里地尖叫，要理智思考很难，但还是她静下心来考虑了一会儿。“嗯，我想是那个人，他正试图打开贵重物品保管箱，而我意外惊动了他。他逃离时这些钥匙还挂在锁上。”

“你拿了这些钥匙？”他问，好像她就是地球上最愚蠢的女人了。

“我不知道，我以为那人是拉莫尼。我打算把钥匙还给他，希望他会解释他是如何得到这些钥匙的，这些钥匙早在二十年前就遗失了，我有点想自己找到它们。可是那人不是拉莫尼。于是我打算把它们放回原处，我根本不是想自己留着……这听起来有点疯狂，对吧？”

“是的，”他坦率地说，“我觉得你没有意识到你在对付的是怎样一群人。”

“你的意思是像惠勒先生那样的人？”她仔细观察着警探的脸。“我认为今天他对我进行了威胁。你知道他曾在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工作吗？”

“惠勒先生？”

“查尔斯·惠勒是WRE的主要合伙人。他曾是银行的董事会成员什么的。他对我说我最好归还我可能在大楼里拿过的一切东西，否则他会起诉我，随后在握手的时候他几乎握断了我的手指。”

“惠勒，”警探重复了一遍，随后开始翻阅他那本陈旧的笔记簿，“他是房地产投资公司——‘克利夫兰房地产控股公司’的董事会成员，一九七九年银行大楼出售的时候，该公司在拍卖时买下了这处地产。”

艾丽丝边点头边试图把这一切连贯起来。惠勒先生为在拍卖时买下这栋大楼的同一家公司工作，他也为银行工作。“你觉得他在跟踪我？”

“惠勒？我觉得实际跟踪的不会是他，但有可能是某个为他工作的人。他只是这起案子中的玩家之一。克利夫兰最有权势的人都与旧银行有联系。另一位旧银行官员，詹姆斯·斯通，几年前当选为县行政专员。现在他正在竞选国会议员。太多重要人物希望掩盖真相。如果他们认为你在揭开某案的盖子，那么他们就想把你也掩埋了。”

“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她抗议道。她感到头昏目眩。某个为惠勒先生做事的人一直在跟踪她。不知怎的，阿曼达和惠勒先生知道了她与尼克之间的风流事。尼克！尼克总是突然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在旧银行里，在她的车窗外，他进过她的公寓房！一股寒气流遍了她的全身。不过，她觉得，尼克是个只想找乐子的家伙。他不会卷入某种诡异的阴谋之中。当她在克制自己恐慌的时候，警探一直在仔细观察着她。她不希望被迫去解释有关尼克的任何事。

“你一定知道些什么，艾丽丝。”

“我知道什么？我见过奇怪的文档和神秘的笔记，我发现了钥匙，我发现了一堆死苍蝇，我仍然在做噩梦。这并不意味我理解此事的任何细节，我甚至试图理解。我熬夜解码某种奇怪的语言，我无法理解其中的任何一点。我只知道有个秘书失踪了，因为她知道有关贵重物品保管箱的一些事情。她遗留下这些笔记，期待有人发现。”

“笔记？”

她的嗓门升高了八度，她的眼睛流出了泪水。“对！还有那只皮箱，我发现箱子里装满了她的衣服。她也许死在那里头了，甚至没人在乎。现在你告诉我有人跟踪我……我会是下一个吗？”

“等一等。你发现女人的衣服啦？在哪里？”他问。

“在一个杂物间里。我想我要发疯了！我想我正在遭追杀。有人一直在银行大楼里四处尾随我，搞乱我的工作，擦灰尘，拿东西，轻声喊我的名字。我他妈的什么也不知道，行了吧？！我希望我知道，可是我不知道！”

警探正在看他妹妹的照片，仿佛忘记了艾丽丝在车里。

“你知道吗？”艾丽丝生气地擦去眼睛里的泪水，“银行关闭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所能告诉你的是当城市违约的时候，他们急于把责任推给某个人。市议会启动了一次对克利夫兰第一银行的全面调查，讨论富人是如何诈骗大众的。起先，银行是配合的，他们让我们查阅文档和腐败的账目。我们起诉了一个大人物。”

他从笔记簿上读了一个名字：“西奥多·哈洛伦，财务部副总裁。他腐败透了。我们起诉他侵吞财物和敲诈勒索。早在一九七零年代初，他就是起草城市发展规划提案顾问委员会成员。他们向政府申请经费买下陷入困境的房地产用于重新开发，他们将之称为‘城市复兴计划’、‘卓越地产’。一夜之间，数百万美元消失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想你可以说这些钱没有消失。它们被‘不当处置’了。”

“你是什么意思？”

“整个事件是一场骗局。哈洛伦和他的同伙已经拥有他们正在购买的大部分房产。他们通过所谓的掩护交易（比如各种非盈利项目）和各种房地产投资公司（比如新克利夫兰联盟）买下了克利夫兰一半的地产。所以，哈洛伦是在代表城市做事，从他自己手里买下了大量陷入困境的房地产，与他自己洽谈，由他自己定价。他以骇人听闻的价格将房地产卖给城市。他在乎什么？这是联邦政府的钱。这些钱直接进了银行金库，从此再也见不到了。”

一辆运货卡车驶过装卸码头。艾丽丝想起了那辆她亲眼目睹离开旧银行的黑色卡车。克利夫兰房地产控股公司是由前银行高层拥有并运作的掩护组织。惠勒先生就是其中一人。他们拥有银行大楼并正在抹去证据。苏珊娜说过：“你会感到惊讶的，那些有财有势的银行家中还有那么多人依然逍遥法外。”她是对的。

他们也许用不同的公司名称做掩护，但他们是同一批人。

警探仍在述说：“目标社区被夷为平地，然后完全荒废在那里。像霍夫那样的许多社区被流离失所的家庭侵占。房租猛涨，而整个地区却沦为地狱一般。当要买下的那些土地用以重新开发城市时，那些房地产开发商却无人真正感兴趣。此事真正的犯罪之处是压根儿就是他们向联邦政府游说整个计划并要求拨款的。”

警探咯咯地笑着说：“天哪，我听起来好像是马科斯在谈论这破事。”

“那么，后来怎么啦？”他所说的事情没有一件可以安抚她紧张的神经。

“当联邦政府查封哈洛伦的财产时，他们从哈洛伦在克利夫兰第一银行租用的一个贵重物品保管箱里发现了价值三十多万美元的金砖。他也打算配合。我听说，他刚要供出董事会中的一半成员，但是他找了另一条出路：他自杀了。至少验尸官是这么定性的。”

艾丽丝记得她曾进入过银行大楼顶层哈洛伦先生被捣毁的办公室。有人把这个地方砸了个稀巴烂。

“人们像苍蝇一样倒毙。老头默瑟在一场汽车撞车事故中死了。我们的调查不断走进死胡同。等到克利夫兰警察局拿到法院拘票去突袭查抄银行时，我们发现大楼已经出售了。半夜里，所有财产都已移交哥伦布信托公司。他们是一家外地公司，尤克利德大街1010号的银行大楼对他们没有用处。到了早晨，大楼就被封掉锁好。几周后，这栋大楼在拍卖会上出售了。这让我们束手无策。”

“我不明白。为什么拍卖后就不能查抄了呢？”

“在拍卖过程中，联邦政府感兴趣的是不让银行倒闭，而不是完成警方调查。”

警探注意到艾丽丝脸上那种困惑不解的神色，于是就尽力解释：“联邦储蓄保险公司对储蓄的保险是三十亿美元。如果在拍卖中爆发一桩丑闻，那么就可能出现银行挤兑潮。人们听说银行正在被出售，那么他们就会恐慌，就会跑去银行提取他们的存款——大萧条情景。我连续好几周设法避开繁文缛节拿到了拘票，可是我却被调离此案。他们说我不可能再秉公办案，因为我个人与银行有牵连。”

“你妹妹。”艾丽丝一边轻声说一边回头看看贴在仪表板上的马科斯的照片。当时马科斯不知怎的卷入了案件的整个过程，就像艾丽丝如今的处境一样。“我见过她写的一句话，在一本我发现的书里。”

警探举起了低垂的目光。“什么？”

“这句话她是写给比阿特丽斯·贝克的。”艾丽丝从包里取出那本速记指南，把它交给警探。“我在比阿特丽斯的个人档案里发现了这些奇怪的笔记，后来又在这本书里看到了你妹妹的名字。我猜想如果我能够解码这些笔记。我也许可以发现马科斯去向的线索……”艾丽丝没有完全说出她的想法，因为她希望警探能够用宽恕她作为交换。

“你发现什么了吗？”他扬起眉毛问。

“没有我能理解的任何东西。只有一些源于《圣经》的奇怪符号和一些名字。”

警探凝视着他妹妹的照片并用指尖撸平胶纸。“我认为她与比尔·汤普森关系暧昧。”

这个名字触及了要害。“你不会是说……”

“你发现的尸体。”他点点头。“我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据马科斯说，他卷入了某些无关紧要的盗窃。他盗窃了一些无人认领的保管箱，不知怎的她也卷入其中。我没法帮助她。我也没法帮助比阿特丽斯。我只希望她能设法离开克利夫兰。”

“你认识比阿特丽斯？”艾丽丝的眼睛睁大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比阿特丽斯时，她因涉及所有这一切而处于极端险境。她还只是个孩子。”

她往下伸手，开始在包里翻找。“就在银行关闭之前，比阿特丽斯给一个名叫苏珊娜的秘书打过电话，问她有关一个以她名字租用的贵重物品保管箱的事情。我在苏珊娜办公桌里发现了那个保管箱的钥匙，而且还找到了苏珊娜！”

警探起先并无反应，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什么？”

“说来话长。”她坐直身子，最后设法从包里找出了那把钥匙。“不过，笔记里到处出现547这个数目。我想它的意义一定重大。”

“比阿特丽斯打电话给某个女人询问一个保管箱的事情？”他皱起眉头，仿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次交谈。

他看着艾丽丝手里的那把钥匙。艾丽丝把钥匙给了他。他没有细看钥匙，只是继续期待地望着艾丽丝。艾丽丝一时感到局促不安，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终于低头去看她大腿上的那一堆钥匙，然后再举起眉毛将目光转向她的脸上。她尴尬地点点头，将银行所有的钥匙都递了过去。

他叹了口气。“我得花好几个月才能搞到一张搜查令，我还怀疑他们会不会颁发给我。”

看到钥匙在警探手里而不是在她手里一点也不能平复艾丽丝的紧张神经。艾丽丝终于和盘托出作了坦白，但是有人还是在跟踪她，有人认为她知道些内情。不少人已经消失，不少人送了命。一个孤独的棕色箱子仍然装满衣服藏在大楼里面。她感到仿佛自己与箱子一起被关在了楼里。一滴泪水滚下了她的脸颊。

“为什么惠勒先生和所有那些人还在关注银行？他们为什么要跟踪我？”她恳切地问。

“你知道我们在泰迪·哈洛伦的贵重物品保管箱里发现的金砖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吗？”

艾丽丝摇摇头。

“我们只发现了三十万美元。而多年来我调查过的公共档案表明，如果计算通货膨胀带来的影响，当银行关闭的时候，在一九六零年和一九七八年之间，有五千多万美元因严重管理不善消失了。”

“那又怎样呢？”

“当泰迪自杀时，我们办案正进展神速。联邦政府的人员也参与了，那些人们开始担心了。我认为董事会的其他成员启动了银行拍卖，以便用联邦储蓄保险公司作掩护保住档案和持有的财产，但是也许他们把事情搞砸了，也许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把钱弄出来。”

“你在说什么？是不是说钱依然在银行的某个地方？”

第六十九章

艾丽丝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五千万美元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那么多钱不可能藏在沙发垫里没了。她没有看见一袋袋现金四处乱放的任何痕迹，她一直在四处窥探。随后她突然想到了：金库！

“他们丢了钥匙！”艾丽丝紧张得哈哈大笑。这是她可以办到的事情。“那些贵重物品保管箱里依然塞满了那些金钱，可是他们丢了该死的钥匙！”

“或者有人把钱藏了起来。”

她停止了大笑。通向盗窃的五千万美元的钥匙就躺在她的手提包里。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死定了。

“不过，这是无法理解的，”她边说边要歇斯底里大发作了，“他们为什么需要钥匙？他们可以直接钻开保管箱，或者为了那个目的炸开保管箱。”

“我也吃不准。你必须与我一起继续努力，直至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他紧握住她的手说，“我也决不会让你消失的，好吗？只要你全力配合我，我也会忘记这些钥匙是从哪里来的，明白吗？”

艾丽丝要呕吐了。

“规规矩矩当了二十年警察我什么也不是，甚至还搭上了妹妹马科斯的性命。我不会让这种悲剧再次发生。”

说完这话，他下了警车。

艾丽丝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直至听见她这边的车窗上一声敲击。警探示意她下车。他们处在市中心某处的一条小巷里。终点大楼高高耸立在他们的上方。

“我们到哪里去？”

“你领我去看那个金库。”他边说边扫视小巷，直至发现他正在寻找的东西。“我对你提及的隧道进行过一番调查，其中一条隧道的终点就在这里。”

他走到一间小棚屋前，试了试门把。门是锁着的。他从屁股兜里取出一对金属撬锁工具，蹲下身子。艾丽丝紧张地环顾小巷。这是光天化日，但街上空无一人。除她以外，人们都在工作。她将野外工作包背上肩膀，极力克制想逃走的冲动。几秒钟之后，警探撬开了门锁，棚屋的门开了。

他俩进门后，警探小心翼翼地关好房门，打开手电筒。他们之间有一扇很大的隧道活板门。响亮的“当啷”一声隧道门开了。麦克唐奈警探跟着艾丽丝顺着狭窄的梯子往下爬，并进入一个很小的通道。艾丽丝从自己的包里取出马格努手电，拼命地紧紧握住它，两人顺着阴暗潮湿的隧道向前走去。

走了似乎很远很远，他们来到一间砖墙拱顶房间，这是一个隧道的联结点。艾丽丝以前到过这里。她领头沿着狭窄通道往前走，通道尽头是陡峭的金属楼梯，上面的导向牌写着：克利夫兰第一银行。第一个梯级大声嘎吱作响，她的心头一惊，她吓呆了，于是就竖起耳朵倾听，随后再继续攀爬。到了梯子顶端，艾丽丝关了手电，试了试通道的门，门没锁。

几缕日光顺着梯子从他们头顶上照射下来，他们便有了足够的光亮摸索着穿越下层大堂。红色地毯减轻了他们的脚步声，使他们绝无声息地悄悄穿过楼面，朝金库走去。艾丽丝的指甲抠进了她的手心。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另一场噩梦。一个警察是不可能非法闯入一家银行的。可是，这确确实实是他俩似乎正在干的事情。

这是个很糟糕的主意，可是她没法选择。她正处于危险之中。有人知道钥匙的事情。有人一直在监视她。警探需要她的帮助，她也需要警探的帮助。没有比这更好的计划了，不过，她在寻找另一种办法。也许她只要设法离开克利夫兰就行了。她脑海里依然隐藏一个被遗弃的棕色皮箱的映像。比阿特丽斯也曾试图离开克利夫兰。

下层大堂和金库之间的圆形门道敞开着。艾丽丝觉得他俩正在走进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她没法摆脱这种感觉。

除一个门帘之外，所有其他私密开箱查看间的红色天鹅绒门帘都敞开着。艾丽丝凝视着房间对面那个放下的红色门帘，感觉它纯粹就是淋浴房的门帘。她停住脚步，竖起耳朵，倾听某个疯子轻声呼唤她名字的声音。麦克唐奈警探用肘轻轻推她。他们必须继续往前走。

穿过圆形门道，面前是一片漆黑。艾丽丝摸索着走在通向金库的大理石过道上，金库里存放着一千多个贵重物品保管箱，每个保管箱都有它的小秘密。

艾丽丝感觉情况有些不对。每次她探访银行，那些日光灯都在作响，拉莫尼会在走廊里四处巡逻。警探打开了他的手电，仔细察看数百个保管箱小门。他掏出从艾丽丝那里拿来的钥匙，开始寻找苏珊娜的保管箱。

寂静正从四周渐渐朝她围拢过来。她摆脱不了有人在监视她的那种感觉。幽灵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呼唤。她尽量告诉自己如果有人在那里，那也只可能是拉莫尼。可是他没有回应呼叫的铃声。也许他已经不在了。

麦克唐奈警探发现了547号保管箱。“嗨，这箱子怎么打开？”

“嗯，”艾丽丝清了清嗓子说，“苏珊娜的钥匙必须插在这里，银行的钥匙插在这个比较大的孔里。”

“这些是银行的钥匙？”他举起她在离他们立足不远的地方发现的钥匙圈问，“我们用哪一个？”

“你为什么不把它们全部试一下？”总共只有十二把钥匙，每一把表面都刻有其隐义的字母。

“门锁可能会坏掉，如果错误的钥匙硬塞进去，锁闩就会断掉。”

艾丽丝扬起了眉毛，警探也扬了扬眉毛作为回应。

“啊呀，你以为你是唯一干警探工作的人？这些符号毫无意义。钥匙上刻的是字母，但保管箱是用数字编号的。”

他把钥匙递给艾丽丝，艾丽丝把它们看了一遍。圈上钥匙的字母分别是：“U”，“I”，“N”，“D”，“E1”，“O”，“S1”，“P”，“E2”，“R”，“A”，“M”。一些钥匙上有很小的数字，但不是每把钥匙都有。她意识到，只是重复的字母上有小数字。

“Oon Day-O Sper-Am.”艾丽丝一边逐个翻动钥匙一边大声地读出字母。

“噢，Deo是拉丁文中的‘God[1]’。”

“是吗？”艾丽丝对着警探皱起眉头表示怀疑。

“这是拉丁文。天主教派的十二年，”他耸耸肩说，“不过，谁管他呢！我敢肯定他们在设计这个钥匙体系时，没人在想上帝。”

“In God We Trust is the key![2]”她几乎高声叫喊起来，于是就用一只手捂住嘴巴，她压低嗓音解释说：“这就对了！一份文档上写着这句话。美钞上都印着‘In God We Trust[3]’，对吧？”

艾丽丝急忙回到金库走廊里，她的包放在那里，她一下抽出那份文件。“看！就在这里写着‘In God We Trust is the key.’等一等，还有呢。”

她从文件里抽出另一张她在皮箱里发现的笔记。“这是密码或者其他什么。”艾丽丝拿着笔记在金库地上坐下，慢慢翻译起来。

“这都是些什么呀？”警探用手电指着那页文档上的勾号和鸟爪符号问。“你从哪里弄到这些东西的？”

“这一叠笔记是在比阿特丽斯的个人档案里的。我认为它很奇怪，所以拿了。我发现了这些文件”——艾丽丝举起另一叠文件——“在十一楼的那个皮箱里。你想看看吗？”

警探的脸色铁青。“要紧的事先做。你能读懂它吗？”

“这是速记。我发现了这本书，而且连续好几周一直试图理解它。”她拿出一支铅笔，在空白处写上她破译的词句。“IN DEO SPERAMUS，一次一百。”

“In Deo Speramus的意思是‘In God We Trust’。”警探轻声地进一步确定。

“第一个保管箱的号码是什么？”

他往金库深处走去，在走廊两侧寻找，直至发现最小的号码。“001。”他边说边走回到她的身边。他停下脚步补充说：“最后的号码是1299。”

“行啦，一共有一千三百个保管箱。如果其中的每一百个箱子用一把钥匙，那么应该有十三把钥匙，但是这里只有十二把。”艾丽丝将钥匙放在地上，再次用手电照亮它们。她有条理地排列钥匙，直至它们读成“I，N，D，E，O，S1，P，E2，R，A，M，U”。艾丽丝将她的手电光柱移回到她发现悬挂钥匙的那个门锁处，依然卡在锁上的那把钥匙上刻着“S2”。那是第十三把钥匙。穿蓝色衬衣的那个人一定是把钥匙硬插进错误的锁里，钥匙卡死在里面。

“那么，呃，我们觉得哪一把钥匙能开547号箱？”

“I是000，N是100，那么D，E1，O……”她一边转动钥匙圈一边口里数着，“S1一定是500，对吧？”

“你的猜测比我强多了。”警探从她手里拿起钥匙。“只有一种办法可以发现我们的猜测是否正确。”

他站起身来，将S1插进锁里，稍微皱眉蹙眼，随后轻轻一转。钥匙非常滑溜地转了起来。艾丽丝将苏珊娜的钥匙插进另一个孔里，转动了一下，小门开了。艾丽丝禁不住上下跳几下。他们成功了！

“我想他们不会让蠢蛋进入工程学院的，对吧？”他咧嘴而笑。

艾丽丝得意地回应笑了笑。她终于做了件正确的事情。现在一切都将迎刃而解。从某种意义上说。

麦克唐奈警探将手伸进保管箱，拉出了一个长长的银色箱子，在艾丽丝看来它很像一口微型棺材。警探小心翼翼地将它搬到金库外面的柜台上，掀起盖子，两人一起往里仔细查看。

[1]God：意为上帝。

[2]In God We Trust is the key！：意思是“我们信仰上帝是关键”。“In God We Trust”是印在美元的一句名言，the key可能是双关语，既指钥匙，又指此事很关键。

[3]In God We Trust：意为“我们信仰上帝”。

第七十章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二

比阿特丽斯一声尖叫，从在隧道黑暗之中触摸到的几个细手指处退缩回来，她身体往后倾斜，栽倒在一具与手相连的身体之上。那身体还在动。

比阿特丽斯一跃而起开始奔跑，脑壳“咣”的一声撞上一根蒸汽管，她的脑袋疼得就像相机闪光泡在里面闪爆，她跪倒在地上，尖叫一声弯下了身子。“咔哒”一道手电光柱照射过来，像火焰弹一样把隧道照得通明。比阿特丽斯憋住尖叫，盲目地穿越污物，逃离举着手电的不管是谁。

“比阿特丽斯？”她身后传来了一声低沉沙哑而又熟悉招呼声。“是你吗？怎么啦？你怎么会……？”

“马科斯？”比阿特丽斯对着手电光眯缝起眼睛。

在地上躺成一堆的那具身体是马科斯。她看上去好像被一根铅管打了一下，她的一个眼睛肿得无法睁开，半边脸似乎被砸破在流血。

“啊呀，我的天哪！马科斯！发生什么事啦？”她边喘粗气边奔回她的身边。

比阿特丽斯把她朋友的头从肮脏的水泥地上扶起，用双手抱着它，在她们身边四周肮脏的小水洼里寻找任何可以止血的东西。

“他们找到了我。”马科斯咳嗽着说。她的肺里呼噜呼噜的满是血。

“谁找到了你？发生什么事啦？”

马科斯只是摇摇头笑着。她的一颗牙齿被打掉了。看到这一景象，比阿特丽斯感到恶心想吐。“他们太晚了。我想……我想我拿到它们了。”

当比阿特丽斯的眼睛习惯了手电光时，她看清了马科斯的全部伤势。“我们得送你去医院。”

马科斯摇摇头。“他们会发现我的。”

“你怎么能够爬到这下面来的？”比阿特丽斯茫然不知所措地问。她无力将她的朋友背出隧道。她不够强壮。

“我通过通风井逃脱的……他们在争吵。”

“什么通风井？你在说什么？”

“在大楼里。我利用通风井四处活动。格栅是松动的。”

“我得去寻求帮助。我会找到拉莫尼或者你哥哥的。”

“不！……别把他们拖入此事之中。他们卷入了就是找死。我会没事的。我觉得没有受多少伤。”她挣扎着坐起来，使自己靠在隧道墙壁上。

“马科斯，你看上去状况不好。我需要去找人帮忙。你看上去也许会死的！”

“别管这事，比阿特丽斯。你应该马上离开。离开这个城市，忘记所有这一切，行吗？”

“别管这事？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我没有衣服，没有钱……你让我去蓝瑟，结果我差一点被侮辱了。如果你要我别管这事，那么你为什么要给我这把……这把烦人的钥匙？”她从提包里拽出那把钥匙，对着马科斯挥舞。

“啊呀，天哪，你还拿着它！”马科斯喘着气说，“我不敢冒险放在自己身上。不管你干什么，别让他们得到这把钥匙，它会毁了一切的。”

比阿特丽斯将钥匙猛地放到马科斯擦掉表皮的手里。“我不想要它。我只想要一份工作，一种正常的生活。我不想卷入这种事中——盗窃的珠宝、下落不明的金钱或者不管他妈的是什么东西。我不干了！反正这不关我的事！”

“可是，这不管你的事吗？”

“你说什么？”比阿特丽斯高声喊道。

“也有一个用你名字租用的保管箱。”马科斯咧着受伤的嘴而笑。

“什么？”比阿特丽斯尖叫。“比尔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

“那个保管箱十六年前就开户了。256号箱。你不知道？”

比阿特丽斯一下瘫倒在马科斯身边的墙壁上直摇头。256号箱。多丽丝干了些什么勾当？

“别担心。我有钥匙。我想这些是最后的钥匙。”马科斯从口袋里掏出几把钥匙时，她脸部的肌肉在疼痛地抽搐。

马科斯裸露的双腿上有快要干掉的鲜血。比阿特丽斯浑身颤抖起来。“更多的钥匙？你怎么会……”

马科斯咳嗽起来。“我有朋友。”

“拉莫尼。”

“对，拉莫尼、里基、贾马尔。一半保安来自老街坊；一半是前警察。有些人甚至与我老爸一起共事过。”

“比尔说得对？你四处窥探，偷窃东西？”

“跟你说说是可以的。”马科斯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我是不该生活在地面上的。”

“我……我没有任何其他地方可去。有人闯入了……”

“我知道。我看见他们干了什么。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找到，他们永远也找不到这些。”马科斯边含糊地说边摇动手里的钥匙发出叮当的声响。她合上了眼睛。

“马科斯？马科斯！”比阿特丽斯推她的肩膀。

“嗯？”她没有睁开眼睛。

“你怎么啦？这是在玩某种游戏吗？你需要看医生！你在流血！你怎么能就坐在这里微笑？”比阿特丽斯从马科斯手里夺过钥匙，将它们扔进隧道。

钥匙掉落到潮湿的水泥地上的声音唤醒了马科斯。她眨巴着睁开她肿胀的眼睛。“你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对吧？别太天真，比阿特丽斯！这是有关钱的事情。那些小纸片决定了谁挨饿，谁不饿；谁有房住，谁没房住。谁能睡舒适的床，谁为了生存与肮脏的老头睡。这是谁拥有什么，谁拥有谁，谁拥有开启一切的钥匙。好啦，我拿到了这些该死的钥匙，他们拿不回去了！”眼泪在马科斯脸颊的血迹上划出了一道道痕迹。

“一切什么的钥匙？”比阿特丽斯高声说，“钻石项链？其他人的宝石？这就是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你把我与你姨妈混淆起来了。”马科斯责备地看了她一眼。

比阿特丽斯不吱声了，她转过头去看其他地方。

“我要比尔、泰迪、吉姆和那些坏蛋为他们对所有那些人们所干的坏事付出代价。”马科斯厌恶地发出嘘声，“这些坏蛋夺走了人们的家园，毁坏了一个个社区，拆毁这个城市从中牟取暴利。我要揭露他们是窃贼，他们的确是窃贼。”

“那么，你到底怎样才能成事呢？偷钥匙达不到目的。锁是可以换的。”

“哈！他们不通知客户是没法更换贵重物品保管箱的锁的。他们必须通知七百多户活跃的客户。克利夫兰城里最有钱的人中有七百多人必须被告知：银行不知怎的弄丢了开启他们最宝贵财产保管箱的钥匙。”

马科斯闭上眼睛笑了：“他们被毁了。银行完蛋了。”

比阿特丽斯皱起了眉头：“那么比尔怎么办？他已经让大家相信是你偷了东西，所有一切都是你干的。”

“那么你相信他啦？”

“当然不信！我只是……我再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我也是。我想你是我的朋友。所以，大前天晚上我翻阅了档案，发现你拥有这个保管箱。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告诉我你是不会投靠比尔的。”她说出的这些话似乎为了使自己相信这是真的，马科斯开始爬着去拿钥匙。

“我恨比尔，”比阿特丽斯在马科斯身后尖声说，“我也恨多丽丝所做的事。可是，她是……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她帮助了我。可这样做是不对的，没有一丝一毫是对的。”

“你知道什么对错，哈！嗬，你是什么天使吗，比阿特丽斯？你从那狗屎山飞上天去拯救我们所有的人？”马科斯在隧道里高喊，“你和我没有太大差别，对吧，比？你为什么离开家庭，哈？为什么你的住址是小餐馆，你的社会保障号码被偷啦？你他妈的是谁啊，竟然跟我谈什么对错？”

比阿特丽斯在昏暗的手电光亮下难过地坐着。她用手抹了抹泪水，终于打起精神说：“你把钥匙给了我，我把它保管好了。几天前，我差一点把它交给了比尔。你还想要我干什么？”

“我想要真相。如果你不帮助亲爱的多丽丝老太盗窃金库，那么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为什么偷我的钥匙？哈？”

“你的钥匙？”比阿特丽斯紧靠着隧道壁说。她从马科斯的藏匿点拿走了三十多把钥匙。“对不起。我只是想找到你从我姨妈处拿走的那把钥匙。”

“为什么它对你那么重要？哈？你半夜在隧道这里干什么？”马科斯用手电筒照着比阿特丽斯的眼睛。

“我……外面很冷。我得找个暖和的地方。”

“胡说！你老实告诉我你没有任何其他地方可去？”马科斯指了指她俩坐着的那个小水坑。

“是的，我没其他地方可去了。”此时没有必要忍住泪水了。比阿特丽斯让眼泪哗哗地流下面颊。“我……我只有十六岁。我从家里逃了出来，后来多丽丝病了，现在……我没法回去了。”

马科斯放低手电，爬回到比阿特丽斯的身边。“你为什么要逃离家庭，比阿特丽斯？”

“就是这个男人。他与我母亲住在一起……他时常……”比阿特丽斯没法说出这些话，她用双手捂住脸，“我怀孕了，他逼着我去……打胎。”

马科斯用一个手臂搂住她：“嗨，没事了，没事了，宝贝。我不知道你的事。对不起。”

“不，不会没事的……我不会没事的……我永远没法结婚或者有个……”她哭得太伤心以至于没法说出“孩子”。

比阿特丽斯没对任何人说过起这件事，甚至没对姨妈说过。尽管她缺点多多，尽管她们从未见过面，多丽丝问都没问就收留了她。比阿特丽斯唯一知道如何找到这个女人的方法就是每年所收到的生日贺卡上的回信地址。她生日那天，多丽丝总是给她寄来贺卡。

比阿特丽斯抽泣得浑身颤抖。

“我俩比我想象得更加相似。”马科斯吻了吻比阿特丽斯的头顶。

比阿特丽斯努力地恢复镇静。她无法正视马科斯。

“我也失去过一个孩子。”马科斯从下巴上抹去鲜血。

“托尼告诉我了。我很难过，马科斯。”

“托尼。”马科斯摇摇头，随后清了清嗓子。“我没地方可去。我睡在桥底下，睡在公交车站。接着我认识了这个家伙。起先，我以为我得到了真诚的帮助。他不让我流浪街头。他帮我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可以回家，可以面对父母。他甚至说过要帮我找回我的女儿。也就是宾馆里过了几夜，办公室过了几夜，与他的好友一起过了几夜，永远没个够。过了一段时间，他不再对我谈起玛丽。最终，他不再跟我说话。几年后，他甚至不再与我睡觉。”

“比尔？”

“不，泰迪·哈洛伦。”马科斯痛苦地做了个怪相，克制住一次咳嗽。“多年前，我在拉客的时候遇见他。他是‘戏剧酒吧’的常客。起先我以为他是个歹徒。卡弗利家族的那帮年轻人经常出来听音乐交女友。他似乎认识每一个人。随后他对我说他在这家著名的大银行工作。他带我去他宽敞时髦的住宅。天哪，他是个病态的杂种。不过，他帮我找了份工作。”

比阿特丽斯呆呆地看着远处的墙壁。马科斯是个妓女。她逃离家庭后就是干这个活。这就是那个穿金银锦缎的女人认识她的原因。

“几年前，泰迪玩腻了我之后，我带着比尔外出喝酒。我觉得他有钱，也有人际关系，可以帮我找到女儿玛丽，这个无耻的狗娘养的。他们都是一路货色。我雇了律师，花光了我所有的钱。”马科斯气愤地抹去一颗带血的眼泪。

“我以为玛丽被收养了呢。”比阿特丽斯轻声说。

“这是他们的说法。不过，我不相信这种说法。经过六年时间，我在文森特街找到了她。出生记录是封存的，而司法费用昂贵极了。我有前科记录，现在又处于这种困境，把她弄回身边将要花费大笔的钱。”

她们背靠砖墙静静地坐着，只有隧道远处某个地方传来滴水的声音，这声音就像时钟发出的滴答声。她们的时间都不多了。她俩都处在麻烦的世界里。马科斯拿了钥匙。那些保管箱没法开启了，除非有法院授权令用钻机钻开——这是托尼告诉她的。没有多丽丝的日志，没人能琢磨出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哪个箱子藏着什么东西。这倒没什么关系，比阿特丽斯试图安慰自己。但是她不相信这一点。比尔依然掌握着指控马科斯、多丽丝和一些其他女人的犯罪证据，还有以她们名字租用的贵重物品保管箱。

“那把空白钥匙是派什么用处的？”比阿特丽斯最后问，尽管她已经知道答案。

“万能钥匙。它可以开启金库的所有保管箱。”

“你在哪里找到它的？”

“你认为在哪里呢？”马科斯转过头去，用一只青肿的眼睛瞪视着比阿特丽斯。

“它在多丽丝的保管箱里，对吧？”比阿特丽斯不必要马科斯证实这一点。多丽丝是内线。那把空白钥匙是她用来开陌生人保管箱的。“你去联邦调查局了吗？”

“去了，我试了。我甚至给他们带去一块纯色金砖以证明泰迪有这么大的阴谋诡计。他们不听我的话，相反把我关押了二十四小时，仿佛我是个小偷，随后他们留下了那块金砖。想一想吧，事情不是很清楚吗？你甚至不能信任该死的联邦调查局。”

比阿特丽斯明白也不会有任何人相信她。“那么你为什么把钥匙给我呢？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把它给我？”

“我知道你会帮助我的。你是我的朋友。另外，没人会怀疑你与这桩肮脏事有关联。你在那个办公室里几乎无人关注——一个幽灵。人们总是低估我们这样的女人。”

比尔办公室里的文档依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马科斯，你能肯定他们依然没法将这些保管箱追踪到比尔许多女友中的任何一人吗？或者你？或者我？”

马科斯低头看着她从隧道地上捡回来的钥匙。“我敢肯定他们会锁定我的，但这没关系。也不是真的没关系。这件事伤透了我妈的心，还有托尼……可怜的托尼。”

比阿特丽斯往下伸手抓住她朋友的手，必须得想办法把她弄出隧道。

“我必须想办法找回玛丽，然后消失。他们永远不会停止寻找我，在我做了那些事之后，在我亲眼目睹了那些事之后，就更加不会放过我了。今晚泰迪要杀死我。”

望着马科斯伤痕累累的身躯，比阿特丽斯看到了她自己的未来。在她这个岁数，找到一份工作并找到一个地方居住的机会实在是渺茫。警察会把她送回家去。她想象自己重操旧业小偷小摸或街头卖淫，就像马科斯一样。像她这样的姑娘，或者马科斯，或者甚至多丽丝，是没有希望的。

善有善报，比阿特丽斯暗自思量。有一颗泪珠从她的脸颊上滚落，她抹去了泪花。也许将来某一天她会得到善报，可是她等不及了。她不会逆来顺受了。永远不会再逆来顺受了。

“不管你的保管箱和我的保管箱里藏着什么东西，我们必须把它们取走。光没了钥匙还不够。他们会编造某种理由说要使金库现代化并颁发新的钥匙。”比阿特丽斯边想边说大声说了出来。

她不会让泰迪和比尔因为他们干的坏事而怪罪马科斯或任何其他人，必须要有个万全之计。这时，她想起了坎宁安夫人说过的话。“‘文档好银行就好’。对，就这么干！”她的声音在隧道里回响，“如果他们丢了贵重物品保管箱的档案，投资者会暴跳如雷的。银行将会被彻底毁掉。”

比阿特丽斯伸进口袋摸出多丽丝偷来的那个三克拉钻石戒指。在教堂，她舍不得将它扔进慈善箱。这是她逃离城市重新生活的最后一线希望。

“万一我回不来，拿着这个。我希望它能帮你救出玛丽，我真心希望！”她将戒指放进马科斯浮肿的手里，“现在你需要告诉我如何打开保管箱，马科斯。给我钥匙。”

第七十一章

比阿特丽斯蹑手蹑脚走过下层大堂的红地毯朝金库走去。她反复察看安保岗。监视器关了。没人在监视，今晚没人。她紧紧把住肩上的大提包，手里紧攥着沉重的钥匙圈。钥匙上沾着马科斯的鲜血；它们在她手上留下了愤怒的红色印迹。比阿特丽斯心里慌张极了。

金库走廊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她惊呆在路上。

“我一点也不在乎，泰迪！”一个男人吼叫，“她跑掉了。”

声音越来越响。比阿特丽斯转过身，急忙悄悄地穿过地毯远离声音。

“我们会找到她的。她不可能走远。只要集中注意力，行吗？”

比阿特丽斯掀开一个红色门帘钻了进去。当她猫腰躲进隔间的门帘后面时，那些声音继续往前进入下层大堂。

“你知道吗，你让我们陷入了大麻烦了？市政厅已经在密切监视我，联邦调查局正在请求颁发搜捕令。就在三小时前，克利夫兰城破产了，我们是公众的头号敌人。在晨报上街销售之前，我们必须现在就把保管箱里的东西取出来！”

“我们别仓促行事。”

比阿特丽斯缩进门帘的皱褶之中，偷听的时候，只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够了，我不想再捉迷藏了，泰迪！把钥匙给我。”

“别说傻话！我没有钥匙。”

“你什么意思，你没有钥匙？”

“你说呢，难道我把钥匙装在口袋里四处乱走？你把我看作什么人了？”

“你带不带钥匙管我屁事。我们必须今晚把钱弄走。我们正在被调查，我的天哪！金库即将被查封。我们怎么向投资人交代？我们想出拥有这些财产的巧妙新策略啦？那种方法行不通的。万能钥匙到哪里去了？”

“转移这些财产还没得到授权呢。”

“你消息不灵通了吧，泰迪！董事会想要转移。”

“转移？转移到哪里去？把它们放到哪里去？他们想把他们的财产放到哪里以确保安全并免税？他们家的床垫里？”

“这不再用你操心了。”

“什么不用我操心！没有我你甚至连账目也分不清。你真的以为我只在瓦克尔利先生名下或者你名下或者我名下存了数千万，任何一个持有搜查令的警察也许一查就能查到？储存的财物早已分散啦。”

“你的意思是，你把它们存放在假名底下？你真的认为那样可以迷惑联邦调查局的人？用一些假名字？”

“谁说名字是假的？”

“它们属于活跃的客户？天哪，你的胆子也太大啦，泰迪！你有什么办法防止被借用名字的人提取财物呢，哈？只要有一个老太想来欣赏她的硬币收藏，我们就完啦！”

“耐住性子吧！这些人大多数都已死去或者甚至不知道他们有个保管箱。多年来，那个笨蛋汤普森一直在为我提供死箱子。这是我们之间小小默契的一部分，所以我不在意他行为失检。”

“行为失检？那就是你对最近那谋杀案的称呼？”

“你不读报吗？那是汽车肇事逃逸，而且是他妈的四年前的事情了。不可改变的既成事实。”

比阿特丽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杀人。朗达·惠特莫尔是被谋杀的。

传来一声响亮的叹息。“这整个阴谋就像你本人，泰迪——太危险了。你说这会很容易。你向城里最有财有势的家族兜售了一个合法的高收益的投资项目。当然，对这样一个好得令人难以置信、难以合法的项目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你真的认为他们现在会让你把他们拖进泥潭？这些钱不值得冒这个险。”

“什么钱得来不用冒点险？这是肮脏的生意，吉姆！”

“好吧，只是事情变得太肮脏了。现在你那个荡妇马科欣正在制造麻烦。上周你那个酒鬼儿子在金库里被人赃并获。这些钱并不安全。”

“别管兰迪。我会处置他的。”

“就像你处置投资那样？”

“我们需要保护我们的利益，该死！联邦调查局进驻时，我们必须开始做一些调整。”

“谁授权进行这些调整的？”

“当黄金市场开始交易时，我们必须介入。当尼克松开始印钞票时，他把我们大家都耍了，你是知道这事的。随着通货膨胀，我们的现金资产会越来越缩水。我们必须购入商品。”泰迪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不稳定。

“你真的认为你能开始储备黄金，而别人不会发觉？”吉姆问，“我市里的线人告诉我联邦调查局还在银行内部安插了人。”

“他们永远无法立案！这件事做得非常严谨，他们甚至无法获得搜查令。”

“他们正在监视比尔。他会与他们达成交易的。”

“比尔容易对付。”泰迪驳斥说。

“什么，你认为河里有地方可以再添一个？你应该为此事担心才对，泰迪。我正在失去耐心。现在你把我需要的钥匙给我！”

“否则你打算怎么办？用你的钢笔打死我？我告诉你，我没有钥匙。”

“如果你没有钥匙，谁有？”

比阿特丽斯离他们不到二十英尺，她抑制住自己的惊恐。

“对，请你告诉我们，泰迪。谁有钥匙？”此时另一个声音参与进来。很奇怪，这声音很熟悉。

“卡米歇尔，你怎么才来？”

比阿特丽斯倒吸了一口冷气。她辨认出这个来自“戏剧酒吧”的声音，它是那个和善的酒吧老板，最容易对马科斯动真情。她疑惑地透过门帘窥视。

“你不至于把卡弗利家族的人也拖进来吧，吉姆？！我们要有所控制呀。”泰迪不自然地哈哈大笑。

托尼说过卡弗利家族与西西里仍有联系。马科斯把他们称作歹徒。比阿特丽斯意识到，卡米歇尔是这帮歹徒的成员之一，她用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喘息的声音。

“他们是银行拥有最大利益的客户之一，泰迪，这你是知道的，”吉姆叹了口气说，“你大祸临头啦。我们知道你一直在向联邦调查局告密，我建议你还是配合。”

卡米歇尔掏出一把枪。当他把枪对准泰迪时，比阿特丽斯听见“咔哒”一下铁器的声音。

“嗨，别忙，卡米歇尔！吉姆，我们是二十年的朋友了。你不会当真吧！转移记录都是编码的。没有我，你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现在我也没法控制了。如果你配合，我会尽力保护你的家庭。”

“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泰迪高声喊叫，“我们需要去追踪那个婊子！”

“现在她还有什么要紧的？”

“首先她是知道如何使用那些该死钥匙的仅存之人。使用钥匙是有某种体系的。”

“这到底是谁的过错？”吉姆问，“如果你那酒鬼儿子不是随心所欲，那个服务台接待员，雪莉，或者不管她叫什么名字，本来会配合的。”

“你不能证明兰迪与那件事有任何牵连，”泰迪抗议说，“雪莉也许刚离开城市。她周一也许会回来上班的。”

比阿特丽斯心头一沉。雪莉，贵重物品保险部职员，多丽丝的朋友，失踪或死了。兰迪也许已经把她给杀了。她退出门帘，跪倒在地。

“让我看看是否能把这件事说清楚了：你是否在告诉我，你把五千多万美元藏匿在那个金库里，而你甚至不知道如何打开它？”卡米歇尔咯咯地笑了起来，“你们这些该死的银行家。什么事都不想自己动手。你有没有曾经想过帮手会变聪明的？”

“够啦，卡米歇尔，”吉姆边说边朝酒吧老板举起一只手，“如果某个秘书能够琢磨出其中的奥秘，那我们会有办法对付的。你还有什么其他事告诉我们，泰迪？”

“如果要我说，那就是怎样才能阻止你扣动那个扳机，哈？我想与阿利斯泰尔谈谈。”

“你认为是谁派我们来的？”吉姆叹息道，“卡米歇尔，请吧？”

一声低沉的喊叫声，然后好几下沉重的嘭嘭声，随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比阿特丽斯继续一动不动地跪在门帘后面，呆呆地望着黑暗。银行家们为克利夫兰最富裕的家族在贵重物品保管箱里藏匿黄金。泰迪说多年来比尔一直在向他提供死保管箱。毫无疑问，多丽丝和比尔盗窃了那些死箱子。朗达·惠特莫尔的名字在多丽丝的日志里出现之后，提取钱财变得越发频繁。自朗达在银行露面之日起，比尔看上去就像见了鬼似的——这是马科斯说的。最后，他被当场捉住，但是泰迪不仅没把他和多丽丝移交当局，反而把这看作一个机遇。

她为兰迪整理的那些文件上的怪异密码突然有了含义。它们一定是记录银行藏匿数百万美元地点的文件。吉姆要把钱取出来，卡弗利家族也是这种想法。不知怎的，歹徒们卷入了银行的交易，卡米歇尔为这些歹徒效劳。当酒吧老板只是一种掩护。比阿特丽斯根本不了解他；但是，她意识到，托尼和马科斯对他很熟悉，托尼是个警察；首先是他告诉了她有关卡弗利家族的事情。他一定了解这些事情。卡米歇尔在酒吧偷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在她的脑海里重现——她与托尼的交谈：在银行里四处窥探、被盗的贵重物品保管箱、遗失的万能钥匙等等。也许托尼希望卡米歇尔听见。那老头用枪指着泰迪的脑袋。也许如果法律强制执行失败，卡弗利家族就会把银行搞垮。

没有一个人，甚至托尼也不，怀疑她和马科斯除了逃跑别无他择。马科斯是对的。他们都低估了她们这样的女人。

比阿特丽斯手里拿着钥匙从门帘后面走出来，悄悄地朝金库走去。

第七十二章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在警探手电筒黄色光柱的照射下，547号保管箱里一张两个女人的黑白照片向上瞅着他们。她俩在微笑。银色相框里的玻璃已经破裂。艾丽丝拿起照片递给麦克唐奈警探。她在照片底下发现了一个棕色的皮本子和一支蜡烛。就这么多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艾丽丝高声叫喊起来。

她没法相信一九七八年比阿特丽斯为了一张照片给苏珊娜·佩普林斯基打了电话。她没法相信她非法闯入银行只得到了一张照片。这解决不了她的任何问题。

“本子里是什么东西？”警探一边轻声说一边把照片放回盒子。

艾丽丝翻开本子，里面满是数字。她翻啊翻，除了用蓝黑墨水写的数字以外，其他什么也没发现，直至某种红色的东西吸引了她目光。

“谁是朗达·惠特莫尔？”她把那一页朝警探倾斜。

“你跟我开玩笑吧！她是马科斯宣称在一九七四年被谋杀的那个女人。”他抢过本子，开始翻阅书页。“所有这些数字看上去都像是交易。”

“交易？”艾丽丝拿起蜡烛。它只是一支没有燃烧过的廉价红色祭典烛。

“我认为也许是保管箱盗窃的记录。看这里，这一定是朗达的保管箱号码，855，这里是保管箱内的东西——五万美金。”警探指着他在阅读的那一行数字说，但是艾丽丝几乎没在关注。

一张纸条从蜡烛的底部掉落下来。艾丽丝把它捡了起来，大声读了出来：“至善天主，愿虔诚的灵魂永享清福，阿门！”

警探从本子上举起目光，将手电筒照着艾丽丝。“什么？”

“这张纸条在蜡烛底部。”她把小纸条递给警探。

他仔细看了看纸条，随后将它翻过来。“这是‘小意大利’救世主教堂的。”

“我不明白。”

“这是一支祭典烛。我的教堂也有这种蜡烛。你为某个死者点燃它们或者需要一条祷文。”

“可是为什么有人要把它放在这个保管箱里呢？”

“这他妈的是个好问题。”他们身后传来一声深沉的声音。

麦克唐奈警探猛的一转身，把手伸进他的外套里。砰的一声巨响在艾丽丝耳边炸开，警探的手电筒飞向空间，砸碎在地上，亮光闪了一下，随后熄灭了。

艾丽丝能闻到了火药味。她听见“嘭”的一声，某样沉重的东西砸到她身边的地上。她的耳朵嗡嗡作响，她脑袋里一片空白，她感到自己开始栽倒。

“啊，不，你别。”那个声音边说边托住艾丽丝，帮她扶正身体。

没有警探的手电筒，金库里漆黑一片，看不清是谁在说话。艾丽丝不想看见任何东西。她所能听见的只是她自己的心脏在把血液压送出搏动的耳朵。她的肺拒绝呼吸。整个世界在旋转无法聚焦。

突然，头上的电灯亮了，照得她眼睛直眨巴。那支红蜡烛依然躺在保管盒里，她将眼睛盯着盒子，拒绝搭理身后的那个男人，直至他碰摸她的肩膀。她急忙一扭躲开，但是她的一只脚踢到了地上某样大而静止的东西，它是麦克唐奈警探。她感到一阵恶心，于是就朝敞开的盒子里呕吐。

身后的男人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听起来是那么轻那么远。

“好啦，这很合适，对吧？这恰好是我对整件事情的判断。”

这平静的笑声使她再次反胃。这声音不完全不熟悉。

“转过身来，艾丽丝！”男人命令道。

对她名字的呼唤使她耳朵里的嗡嗡声平静下去。她摇摇头，依然不想看他的脸。

“转过身来！”他厉声喊道。

一只大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扭转过来，直至她能看见这个枪手。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大概的面貌：突出的下巴、恶狠狠的眼睛、闪光的牙齿在来回聚焦。

“对不起，我的亮相太戏剧化了！可是他正要伸手掏枪，我实在没有选择，这是自卫，对此你要为我作证，行吗？”他将枪对准了她的眉宇。枪管依然是热的。

艾丽丝屏住呼吸点点头。

“你不知道我是谁，对吧？”

她摇摇头，尽管此刻她已经确定她以前见过他。

“不过，我认识你，艾丽丝。我了解你的一切——你早上迟到，你酗酒，你厌倦上班。连续好几个月，我一直坐在办公桌前观察你。还一点也想不起来？”他又咯咯笑了起来，“我的办公室与查尔斯·惠勒的办公室相隔三扇门。真正的专业人员都知道。可你不是真正的专业人员，对吧，艾丽丝？你以及你那些小小的叛逆行为，你翻查文件抽屉，你四处窥探。”他停顿了一下用手背拂过她的脸颊。

艾丽丝向后退缩，但背后被柜台顶住了。

他继续说话：“我曾经一度很像你。生活陷入了死胡同，想寻找某种更好的东西。好啦，你的确找到了一种更好的活法，对吧？”

只要能够阻止他碰触她，她必须得说些什么。“哈……你一直在跟踪我？”她轻声说，但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我不是唯一跟踪你的人。你让很多人失望，艾丽丝。没人希望那个死杂种重见天日！”

“你认识他——他？”

“你可以这样说，不过我最后一次见到比尔时，他看上去不是那么……紧张。”他色迷迷地朝她咧嘴而笑，她的胃里一阵恶心。

“你想要什么？”她抽泣道。

“男人想要什么？”他强令道，“我想你还是一点没领会。你也许认为男人想要的是金钱，对吧？”

她凝视着他身后的金库，吓得不敢说话。

“错啦，艾丽丝！错啦！”他用一只手猛击柜台，震得金属保管盒跳了起来。

艾丽丝感觉就像被扇了一个耳光。

“金钱只是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我需要比金钱值钱多得多的东西。尊重！我一直希望得到尊重。经过这么多年之后，我终于赢得了尊重。我建议你有时也试一试。交媾不是件轻松愉快的事，对吧？”

艾丽丝摇摇头，眼睛盯着那把枪。

“好啦，现在是你彻底报复惠勒老头的大好时机。他会乐死的。为了他的退休金，二十年来一直在街对面工作，想不到眨眼间钱没了。”为了强调，他将手枪挥舞到一侧，随后又挥枪回来指着她的脸。

她本能地举起双手。此时她认出了他。他是那个头发花白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伙，那天早些时候，她在被解雇的时候他朝她眨过眼；几周前她上班迟到，他在走廊里叫住了她。他眼睛里那种奇怪的神色使她浑身不舒服。他手里拿着枪，突然间一切都明白无误了：他疯了。

“你……你是谁？”

“我？哈哈，现在我谁都不是。某个三流建筑公司的金融主管。他们把我安排在这里是让我别吱声。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他叹了口气。“我曾经也算是个重要人物。在这个可怜的城市里，我几乎属于特权阶层。随后突然一切轰然倒塌。一切轰然倒塌都是因为两个像你一样的小荡妇四处窥探，偷窃钥匙。我们失去了一切！我父亲太忙了，无暇绞尽脑汁去关注这些横财。他将家族企业委托给一个像比尔·汤普森那样妄自尊大的白痴，而不是委托给我！某个微不足道的女招待竟然让她管理金库，操弄数百万美元，而不是让我管理！”

他冲着她的脸高声号叫，威士忌的酸味刺激着她的鼻子。她厌恶得扭曲了脸。

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龇牙咧嘴地说：“怎么啦，我冒犯你了吗？你认为自己不是个荡妇吗？哈！我亲眼目睹了你与你那个小朋友干的好事。”

他看见了她与尼克在一起。他的牙齿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牙齿四周咖啡污迹斑斑。见她浑身哆嗦他似乎很开心。

“啊，天哪，尼克！啊，天哪！啊，天哪！”他模仿她的嗓音大声号叫，“你知道吗，你真应该试着玩得更猛一点才能得到满足，艾丽丝！”

她血压降低手脚冰凉，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整个金库开始旋转，她紧紧抓住柜台。“原来是你！你在跟踪我！”

“得了吧，艾丽丝，所有人当中就你最明白工作有多么枯燥。”他朝她眨眨眼睛。“再说了，致告别演说的毕业生小代表，感情上有点波折，每天早上脸上一副百般无聊的神色，急匆匆赶来，上班还是迟到；这一切告诉我，你就是因为百无聊赖进而胆大妄为，在这栋废楼里四处窥探。我的判断是对的。可是惠勒先生以为你只会低着头工作，叫你干啥就干啥，像个听话的小工程师。你如果那样做也许更聪明，艾丽丝，承认这一点吧。”

艾丽丝感到自己在点头，此时除了不能尖叫外，她什么都可以试着关注。也许就是此人在办公室里四处宣扬她到处跟人睡觉。也许尼克与此事毫无关系。她头脑里乱糟糟的竭力想说点什么。

“那天是你在金库吧。你为什么要留下钥匙？”她问。

“留下钥匙？你真的认为我是那么愚蠢吗？是吗？”他把枪管顶住她的胸膛。

“不是的。”她抽泣着说。

“你只是运气好。现在你也许认为自己很聪明，因为你破解了密码，对吧？千万别以为我不能把它琢磨出来。他不能，我能，该死的！”

他的一个手指似乎要扣扳机了。她必须使他继续说话。“他，谁？你……你父亲？他是谁？”

“‘谁他妈的在乎’的副总裁？他死了。他们把他杀了。”他停止说话，捡起麦克唐奈警探刚才拿的那个棕色皮本子。艾丽丝的目光随着那把枪往下看去，她瞥见了地上的一滩血。她憋住抽噎，闭上了眼睛。上帝啊，救救我！

“你知道吗，他以为自己很聪明。董事会议室的老大！想想吧，他没意识到当他丢了开启所有那些金钱的钥匙，他的那些高尔夫朋友哪会善罢甘休。”他用枪指了指金库说：“进去！”

艾丽丝服从了，匆忙离开那滩血。他跟着她进去了。

“你知道吗，他们把这叫做自杀，不过有多少自杀的人在他们的脑袋被打开花之前还要麻烦折断他们自己所有的手指，我问你？他们需要一只替罪羊，把他出卖给联邦调查局……他们冻结我们的资产。他们拍卖掉我们的地产。他们弄得我一无所有。在惠勒的控制下，把我塞在一个蹩脚的公司里，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在与谁打交道。”

他一边说一边变得越来越狂躁不安，艾丽丝缓慢地朝金库深处移动。他走得甚至更加靠近她。“他们在这个地方藏匿的每一块肮脏的美元，我都知道。比尔弄不清他那些情妇秘书搞的文件。我阅读文件。我给老爷子指点迷津，随后来了那两个淫妇。”

“谁？”艾丽丝喘息着问。

“闭嘴！”他用枪指着她的脸，把她逼到远处的墙壁跟前。“像你这样喜欢四处窥探的淫妇总是问你们不该问的问题，拿你们不该拿的东西。”

他狠狠扇了她一下耳光，这扇力将她击倒在边墙上，疼得她眼前一片空白。

“你来了，发现了比尔被苍蝇吃掉的尸体。这几乎毁了一切。联邦调查局差点要把这地方翻个底朝天，但是老爸的老朋友们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结果，你帮了我一个忙，对吧？”

他怒气冲冲走出金库，回到警探一动不动的尸体那里。他拉着尸体的一只脚将他翻转过来，警探的眼睛毫无生命迹象地朝天看着。艾丽丝跪到地上抽泣。他真的死了。现在没人来救她了。一把枪，一支手电筒，一副手铐，一把钥匙被一一摆放在柜台上，当啷当啷的洪亮声音在她被困的金属金库里回响。

“我终于要让你们这些淫妇中的一个派上用场了。”他将那把死钥匙朝她的头部扔去，钥匙击中她的脖子，叮当一声掉落到了地上。“开始干活！”

第七十三章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那人看着从藏在547号保管箱里拿出来的那个棕色小本大声喊着保管箱号码，艾丽丝在枪口的威逼下打开了一扇扇保管箱的门。她拉出第一个保管盒，一百磅的重量压在她胸前，哗啦一声把她压垮在地。枪手冲进金库，从她胸前用力一下搬走了保管盒。他掀开盒盖，轻轻地笑了起来。盒子里躺着四块金光闪闪的金砖。

他捧起一块金砖亲吻了一下。“为商品交易成功，老爹！”

他得意地捧着金砖出去，穿过走廊来到另一扇保管箱门前。“你知道最近一块‘标准交割’金砖[1]值多少钱吗？”

他从走廊里拖来一部金属推车，艾丽丝默默地看着他。推车平板上放着三个大文件柜。快逃跑！一个声音在她的头脑里尖叫。可是，当她竭力站起身来时，那部推车挡住了金库的入口。

“如果你能搬走它们，那么这些小宝贝中的每一个都能换来十一万七千美元。”

他示意她把其他金砖搬过来。它们每块重量都超过二十磅。她一声不吭，一次搬一块，把它们放进一个文件柜的抽屉里。

“我看你在那边认真思索，艾丽丝。你在想他们为什么不在多年前把这些保管箱钻开；一九八零年代的黄金暴涨，他们为什么让这些黄金躺着不动呢，对吧？”他用枪指着她说，“对吧？”

她僵住了，顺从地点点头。

“为什么在鱼缸里水虎鱼不相互吞食？哈？它们也是同类相食动物。你可以挖苦，答案是政治。”他龇牙咧嘴地笑了，洋洋自得。“档案都弄乱了。如果任何一个家族敢动一下钻机，其他家族会把他们活吞了。这是一个二十年的缓和期。他们相互都在等待对方死去。当他们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的时候，我希望能在现场看到他们的脸部表情。”

枪手在滔滔不绝的时候，她的手臂松弛了下来。她只能理解他话中的一丁点儿。

随后，他又用枪指着她。“357号箱！”

随着艾丽丝打开一扇扇小门，金砖堆每次增加四块。他似乎享受观看一百磅金子压在她身上的这种乐趣。第三个保管盒差一点砸坏她一只脚，她号叫了起来。艾丽丝开始拉出保管盒，然后躲开身子，让盒子砰地砸到地上，声音像枪炮射击一样响，她赶忙往后退缩。一些保管箱里装满了现金和珠宝，不过大部分还是装满了极其沉重的金砖。艾丽丝不断从保管盒提起金砖，捧着它们走向她的俘获者，她的手臂变得越来越像弹性橡胶一般。

枪手从角落里抓起她的野外工作包，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她的卷尺、写字夹板以及比阿特丽斯的笔记都哗啦倒在了大理石地面上。枪手对这些东西看都不看一眼便命令她把现金和珠宝装进包里。

第九个保管盒是空的，里面只有另一支红色祭典烛。枪手示意她把盒子端过去。当他的手蹭到她的手时，她吓得往后退缩。

“尽管我穿行在死亡阴影谷里，但我不怕邪恶。”他念道，随后得意地笑着说，“这对你是一条很好的告诫，艾丽丝。现在我们开到哪个……？885。”

艾丽丝已经记不清经过她的手搬了多少现金，多少钻石，多少金砖。她的目光在没有尽头的一排保管箱门上转来转去。在有人发现他们私闯金库之前，他们根本不可能打开所有的保管箱门，但这不在考虑之列。枪手又从小本子上念了一个号码。他只在看分类账上列出的保管箱。

为了不让自己的精神崩溃，艾丽丝头脑里进行着计算。如果每块金砖价值十一万七千美元，那么一百万需要多少块金砖？因为那支枪始终跟随着她的脚步，她几乎无法记清用过几把钥匙，不过她强迫自己的大脑保持运转。

又打开两个金砖保管箱之后，艾丽丝算出来了：只要再取八块半金砖就有五十万美元。文件柜里已经至少堆了四十块金砖，警探曾经说过五千多万美元不见了，那就是四百多块金砖，也有可能更多。她不知道早在一九七零年代金价是多少。

“怎么办？你打算怎样把这些金砖弄出这里？”她揉着酸疼的手臂问。推车大概有一吨重了。

“到底是工程师，哈，艾丽丝？别着急，卡车至少还要一小时才能到达这里。不过，如果想把这些文件柜装满，我们最好快点干。”他朝她咧嘴一笑。

她意识到，这就是他躲避侦查的办法：把金砖藏在文件柜里，再用另一辆黑卡车把它们拉走。他已经命令她把每个保管箱清空之后都重新锁好。没人会知道他们到过这里。

当枪手叫到256号箱时，艾丽丝将保管盒猛的往地上一拉，那盒子擦了一下她的肩膀，她一下跪倒在地，双膝颤抖不止。

那人咯咯大笑。“快他妈的站起来，打开它！”

盒子里是又一支红蜡烛，还有几百把钥匙。她明白这些是遗失的钥匙，于是就用双手抚摸它们。它们不是遗失的，有人把它们藏了起来，就像托尼说的那样。当她拿起祭典烛时，一张纸条从它的底部掉落下来。它是另一张祭文。

那人用枪敲了敲金库的墙壁直至她抬起头来。“祭文说什么？”

“善有善报。”她轻声说。

“哈！我是不指望它。里面还有什么？”

里面还有两套完整的银行贵重物品保管箱钥匙，还有一圈圈其他钥匙。在这些钥匙的下面，她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它是一张出生证的一部分，它被人撕成了两半。另一半面朝下躺在底下。艾丽丝的目光锁定在打印在纸面顶端的名字“比阿特丽斯·玛——”上。比阿特丽斯？她冒险又看了一遍，看见了出生日期是一九六二年六月十二日，由凯霍加福尔斯县颁发。

“你拿到什么啦？”他厉声问。

“没什么。只是一些废旧杂物品。”

比阿特丽斯！看到这个名字让艾丽丝感到一阵兴奋。这是一种信息。

“嗨，不许休息！933号箱！”他怒吼道。

艾丽丝挣扎着站起来，她的头脑仍在飞速思考。“善有善报”被潦草地写在比阿特丽斯的档案里。一定是比阿特丽斯把它放在这里的。她留下了红蜡烛。比阿特丽斯来过金库。她的出生证放在了256号保管箱。她把所有其他的钥匙锁在同一个箱子里。她把547号钥匙放在了苏珊娜的办公桌里。比阿特丽斯打电话给苏珊娜，告诉她有关保管箱的事情。比阿特丽斯希望有人发现它。

“比阿特丽斯。”艾丽丝轻声说。

“你刚才说什么？”枪手厉声问。

“没——没什么。我只是在……祷告。”

“这里不是该死的教堂！我们得干活呢，拉奇小姐！快回头干活！”他将一支红蜡烛朝她掷去。

蜡烛重重地击中她的一只手臂，但艾丽丝几乎没有注意到。比阿特丽斯是金库一直锁着的原因，她藏匿了钥匙。不知怎的，一个低微的秘书打败了克利夫兰城里最有权势的人们。比阿特丽斯扳倒了银行。

艾丽丝把出生证和钥匙倒进了枪手扔到她身边的垃圾桶里，目光依依不舍地看着那张泛黄的羊皮纸。比阿特丽斯生于一九六二年。她脑海里闪过那只遗留皮箱里的那些小号衣服。比阿特丽斯失踪或被杀害的时候只有十六岁。

被杀害了。这一想法突然使艾丽丝从恍惚之中惊醒过来。当挡在金库门口的推车上的文件柜装满黄金时，她就会被杀死，就像警探那样。这种想法像子弹一样击中了她。

“该死，艾丽丝！我们在赶时间呢。933号箱。”

不，艾丽丝想。她将256号盒子推回保管箱并锁上它的小门。她咬紧牙关摇晃着走向下一个门锁。她不能就这么打开箱子。她偷偷瞥了他一眼，他正在不耐烦地踢着脚。也许是他杀害了比阿特丽斯。

随后她看见了它。往下数相隔六扇门的一个锁孔里依然插着一把钥匙。麦克唐奈警探说过，如果错误的钥匙硬插入锁内，那么锁芯有可能断裂。这一定是那个穿蓝衬衫的人丢下钥匙时所发生的事情。她看了看枪手，意识到那人有可能就是他。他就是那样愚蠢。

她越过933号箱正确的钥匙，却抓住了一把不同号码的钥匙。她将错误的钥匙插入锁内，听见某个小东西啪嗒折断了，滚珠就无法转动了。她咔嚓咔嚓使劲拧，直至确定钥匙弯了，随后她嘭地拍了一下小门。

“该死！”

“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钥匙卡住了！”她再度使劲扭弯钥匙。她轻轻往外拉了拉钥匙，随后咬住自己一片嘴唇的内侧，这时她的脉搏在加速搏动。

“把它拔出来！”他叫喊道。

“我拔不出来！”她高喊回应，并且假装努力拔钥匙。

“该死！我没时间干这狗屎的事情！”他砰的使劲把枪搁在柜台上，将黄金推车从门口推开。他推开艾丽丝去拔那把小金属钥匙，艾丽丝趁机退缩至金库墙壁。当他在使劲摆弄钥匙圈的时候，她悄悄地溜出了金库。

艾丽丝飞奔着穿过下层大堂，迎着日光跑去，日光从电梯后面照射下来。大理石楼梯出现了，她转过拐角，两步并一步登上楼梯朝大门跑去。透过走廊那边的玻璃门窗，她能够看见楼外的街道，于是就朝着亮光全速跑过去。

当她想起大门是被链条锁着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猛撞大门，拼命地拉门把手，同时尖叫着猛击玻璃门，希望有人能够听见。一辆辆汽车从旧银行门前驶过，中午灿烂的阳光从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线。不到四十英尺开外，一个男子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悠闲地穿过尤克利德大街。

“救救我！”她一边尖声叫喊一边猛敲玻璃门。

“没处可逃，艾丽丝！”枪手从楼梯处吼叫。

她转身飞快地穿过另一组门洞。

[1]“标准交割”金砖：a Good Delivery bar，可能指符合伦敦黄金交易市场标准的交割金砖，每块重12.5千克。

第七十四章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四日，星期四

“铮”的轻轻一声，比阿特丽斯将544号保管盒慢慢放到了金库地上。这是用马科斯的名字租用的保管箱，里面装着所有可以给她定罪的证据——钻石、数千元美元现金。救玛丽的钱，比阿特丽斯一边清空自己的大提包以腾出储物空间一边暗自思量。马科斯偷窃的所有钥匙、她的档案、一个皮本子、一张裂开的照片，还有三支红蜡烛，统统都倒在了青铜合金地面上。她从教堂里拿了这些蜡烛作为一种提醒之物：最重要的是，她必须做正确的事情。

当她把偷来的珠宝和现金塞进自己的提包时，她内心充满着疑虑。保管箱空了，没人再能怪罪马科斯偷窃东西。马科斯可以救回自己的女儿。但是，拿了这些财产使她成了一个小偷，像多丽丝一样。比阿特丽斯拿起一支红蜡烛，将它放在盒子里，然后再把它锁回金库储藏室。对不起，上帝，如果这样做是不对的，请原谅我！

比阿特丽斯继续向前，走向547号保管箱。如果警察搜查金库，那么他们肯定会查看多丽丝的箱子。托尼知道她姨妈卷入了盗窃，所以在小餐馆见面时，他将547号钥匙还给了比阿特丽斯。他会带着警察去那里的。掀起保管盒的盖子，她看见的还是前几天她发现的几小卷钞票和几袋子二十五美分硬币。她姨妈一周复一周进入金库，存放女招待小费是她的借口，而她的朋友雪莉只当没看见。这些钱不是偷的，比阿特丽斯需要这些钱买张汽车票离开城市。多丽丝会理解的，她自我安慰。她拿了现金，随后将棕色皮本子和她姨妈所有罪孽的书面记录放回盒里让警探发现。

“对不起，多丽丝！”她轻声说。

她将姨妈和母亲微笑的照片也放进了盒子。这将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多丽丝的任何痕迹。比阿特丽斯默默地祷告，将一支蜡烛与照片放在一起，随后咔哒一声关上了小门。

256号保管箱借用了比阿特丽斯的名字。她最后打开它，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也吃不准自己是否想了解。当她看见盒子里装满了偷来的珠宝时，她的心一沉。如果托尼或其他任何人发现了这些东西，比阿特丽斯肯定要进监狱。该死，多丽丝！她边想边一把一把地从箱子里抓出珠宝，放进她的提包。我如何才能把这件事情做对呢？

珠宝的底部露出了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比阿特丽斯拿起它，看见了证书顶端打印的名字——“比阿特丽斯·玛丽·戴维斯。出生年月：一九六二年六月十二日。母亲：多丽丝·埃丝特尔。父亲：不详。”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宝贵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消失。根据她颤抖的双手捧着的这张羊皮证书，她所知道的有关她自己的身世都是一派谎言。艾琳不是她的母亲，父亲也不是她三岁时离家出走了；多丽丝不是从不费心来看望她、只给她邮寄生日贺卡的疏远的姨妈。多丽丝是某种更加糟糕的东西。

盒子底部放着一张婴儿的照片：粉红的脸蛋，蓝色的眼睛，头发上扎着一个小黄蝴蝶结——小小的脸蛋从冰冷的灰色金属盒里向外张望。这是……我吗？比阿特丽斯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婴儿照——没在艾琳家里，没在多丽丝家里。她拿起照片把它翻过来。照片背面潦草地写着“比阿特丽斯”，还有其他一些字，不过她的泪水把它们弄得模糊不清。多丽丝将照片留在了保管箱里，她让她独自留在那里。

对多丽丝、比尔和银行的仇恨沸腾了起来。比阿特丽斯将出生证撕成两半丢进盒里。她不要多丽丝·戴维斯的任何东西，不要她的名字。什么也不要。最好把它永远锁藏起来，她想。她的整个生命就是一种错误。一个谎言。

没有时间流泪。有钱人马上就会回来。她收拾起马科斯偷来的所有金库钥匙，将它们统统扔在撕碎的出生证上面。这些坏蛋将不得不钻开每一个箱子。她从地上捡起最后一支蜡烛，使劲地捏它直至她的手掌感到疼痛。

“上帝啊，救救我！”她将自己的婴儿照捧在胸前轻声祷告。现在已经没有一点办法纠正这件事情了。这也不再要紧了，她边想边让蜡烛落到钥匙堆的上面。比阿特丽斯·贝克死了。她根本就没有存在过。她砰地合上盖子，然后把盒子推回保管箱里。

当她从256号保管箱的小门上拔出两把钥匙时，她听见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她将最后一圈钥匙扔进手提包，抓起自己的档案，急急忙忙走出金库。

“贝瑟妮？你在这里干什么？”说话的是比尔。他在门道里拦住了她。

“啊！汤普森先生！”比阿特丽斯将沉重的手提包塞在自己的手臂底下，很快用衬衣袖子擦了擦脸。她几乎无法忍受看着他，于是就将目光投向地面。“你吓死我了！”

“你不应该到这里。谁让你来干这个的？兰迪？”他的眼睛紧张地环顾四周，仿佛兰迪也会在附近。

“噢，对。哈洛伦先生认为我也许能够帮助解决钥匙的问题。”

“钥匙的问题？”他眯缝起眼睛看着她。

“我猜想他认为我也许……能够破译雪莉有关钥匙编码体系的笔记。我知道她最近辞职了。”

比阿特丽斯交叉食指与中指，祈求她有关雪莉失踪的说法会使他信服。她指了指自己手中的档案，那样他也许就不注意她塞得过满的手提包。“我……我晚回家是想读懂她的速记，可是她的速记真的……乱糟糟。”

“可是你该死的在这里干什么？”他一把抓住她的一只手臂，将她拖出金库，进入走廊。

她尽力继续说话。“这真的很蠢。”

“是很愚蠢。我认为你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我……我想我只是想试试。我不想对哈洛伦先生说我干不了……这是很蠢的。”

“很蠢？贝瑟妮，你刚犯了罪！你没有得到授权就进入金库。如果你不给我那些钥匙并告诉我一切，我将把你交给警察。”

比阿特丽斯惊讶得张口结舌，她恐惧得眼睛都鼓了出来，与此同时她的头脑在飞快思索。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在他对多丽丝坏事做绝之后，在他对她坏事做绝之后。那些字“父亲：不详”依然在她视野深处燃烧。她能够想象多丽丝怀孕，随后遭到解雇。之后的事情如何演绎，比阿特丽斯没法推测，但是她知道很有可能都是比尔的过错。他谎话连篇诡计多端，他哄骗多丽丝为他而陷入其肮脏的勾当之中。

此时万能钥匙依然藏在她的手掌里，她紧紧地攥着它，她想到卡米歇尔和吉姆仍在大楼的某个地方。谁拿着万能钥匙肯定等于拿着自己的死亡通缉令。没有其他钥匙这把万能钥匙一钱不值，而那些钥匙都被锁进了256号保管箱——只有最后一套钥匙在她的提包里。她凝视着比尔亮晶晶的小眼睛。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皱起眉头装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递出手中握着那把钥匙。“那些钥匙？我只有这把钥匙。哈洛伦先生说它可以开启金库里所有的保管箱，但就我所知，它根本派不上一点用处。”

比尔的眼睛睁大了，他从她手中夺过钥匙。“兰迪给你这把钥匙？”

比阿特丽斯温顺地点点头。

“这狗娘养的，”他压低声音骂道，“贝瑟妮，你跟我走。”

他开始拖着她穿过下层大堂朝电梯走去。她瞥了一眼隧道门，但意识到她没法成功逃脱。她必须想其他办法。

“噢，汤普森先生，我的其他文件！我真的不能丢了它们！”她挣脱手臂，转身往回朝金库奔去，并尽量不让自己的提包发出叮当声。

“什么文件？”汤普森先生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但很快清醒过来，开始跟在她后面。“贝瑟妮！回到这里来！”

“一会儿就来。”她回头高声应答，随后开始奔跑。她穿过黑暗的金库走廊朝服务楼梯奔去，比尔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缓慢吃力地跟着。

“贝瑟妮！站住！”

比阿特丽斯穿着长筒袜飞快地登上楼梯。金库的电灯被打开，她身后狭长的门道地带顿时一片光亮。她一下冲进装卸码头。她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四周的混凝土墙壁，码头入口处轰隆隆开门的声音让她能朝着五英尺外一扇没标记的门全速奔去。进门后她立刻把门关闭，她将后背紧贴着金属门板，沉重的提包一下甩到门板，发出一声银铃般的响声。她进了紧急楼梯井。

楼梯井盘旋着伸向高层楼面。她开始奔跑。她一边攀爬一边胡思乱想寻找逃生的出口。再过几小时，员工们就会陆陆续续进入大堂。这将是星期五早晨。只要能躲藏到黎明，她就安全了。

楼梯井底部离她三段台阶的那扇门砰的开了。比阿特丽斯短促地尖叫一声，赶紧贴住墙壁。她蹑手蹑脚走完通向三楼入口的三级台阶。她打开一条门缝，门铰链抗议似地发出嘎吱的声响，她溜进了三楼。门咔哒在她身后关上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快速搏动。她吓呆地站着倾听。三楼寂静无声。

比阿特丽斯转身沿着走廊迅速逃跑，一边跑一边试着门把手。它们都是锁着的。她转过墙角，一边在包里寻找马科斯的钥匙，一边内心越来越恐慌。在走廊里，她没有藏身之处，至少不能长时间躲藏。她又转过一个墙角，终于从手提包里取出钥匙。人力资源办公室的门就在前面。电灯都熄灭了，也没有脚步声或说话声。比阿特丽斯摸索出正确的钥匙，瞥了一下空荡荡的走廊。正确的钥匙顺利地开了门，她溜进办公室，把门反锁。她上气不接下气，一下跪倒在地上。

第七十五章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该死，艾丽丝！”枪手的喊声在门口到银行营业区后部之间回响。“我不会杀你的！”

他的拷花皮鞋在一间间出纳亭之间的过道里发出隆隆声响。艾丽丝寂静无声地沿着柜台的服务区一侧朝入口处往回走。他的脚步啪嗒啪嗒一路响来，直到房间的尽头；刹那间，艾丽丝大胆地希望他的脚步也许能继续往前，走出服务区出口，那样她就有机会逃脱。可是，脚步又转了回来。她只好躲进一个出纳亭，猫在狭窄的柜台底下。

“我来做笔交易吧，像你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荡妇是不可能拒绝的——五万美元回家去见你老妈，然后忘掉所有这一切。不管怎么说，没人会相信你的，艾丽丝——一个心怀不满的雇员、一个小偷、一个酒鬼。可是现在……现在我要杀了你。”

出纳亭的门被一扇接一扇砰地打开，其声响在四面的墙壁之间隆隆作响。他在出纳亭的服务区一侧，越来越接近她的藏身之处。她隔壁出纳亭的门砰的开了。她陷入了绝境。她将后背紧贴进狭窄的角落，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够啦，兰迪！”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命令道。

艾丽丝的眼睛一下睁开了。是惠勒先生。

“查尔斯！什么？你在这里干什么？”兰迪就在艾丽丝藏身的出纳亭外停住了。她能在出纳亭门底下看见他拷花皮鞋的影子。

“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呢！”

兰迪清了清嗓子。“好像我们一位初级工程师一直在严重滥用公司的时间。我在楼下金库里将她抓了现行，她正自说自话拿点解雇金。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你当然应该报告。”

透过出纳亭的门缝，艾丽丝能够看见兰迪握住他的手枪。当他回头朝惠勒先生站立的开阔楼面走去时，他的脚步声比刚才轻了。

“你怀疑我对公司的忠诚，查尔斯。过了这么多年还怀疑？”

“你从来就不是公司的一员，兰迪。这么多年来出于对你父亲的尊重，我们一直容忍了你。现在这笔账该彻底付清了。你完啦！”

“我才不呢！哈洛伦家族仍然拥有克利夫兰第一银行的大部分股份。用鲜血来偿还吧！该死！”

艾丽丝必须行动了。这是也许是她唯一的机会。她用麻木的手脚爬出出纳亭，开始缓慢地爬向后门出口。

“你们的股票已经被买断了。”惠勒先生直截了当地说。

“你是什么意思，买断了？谁买的？”

“当危及金库时，董事会不得不做出抉择，举债经营它的资产。你知道这该如何运作。”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艾丽丝几乎到达后面出口，这时门嘎吱开了。她赶紧爬进最后一个出纳亭，与此同时一双矫形黑皮鞋踏进房间。

“我们的资产也被锁了起来，如果你知道我这话的意思。”惠勒先生冷笑着说，“权衡对黄金市场密切关注的联邦调查局和我们对我们贵宾客户隐私的承诺，我们不能就这样钻开保管箱。至少十年不能动。我们必须取出商品，兰迪。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一位我们可以相处的有着长期持有策略的投资者。”

“哈罗，兰迪！”一个意大利口音浓重的声音招呼道。

“卡米歇尔！你在这里干啥？”

“自即日起，我拥有这个地方。我和我的家族已经多年投资这家旧银行。我们怎能拒绝呢？不用交税。没有问题。我们以美元为基准用便士换黄金。”

艾丽丝探过墙角偷看。他是埃莉酒吧的老板，对她很友善。他手里举着一支很大的枪。枪对准了兰迪。

“什么？”兰迪很不自然地哈哈大笑。“当啷”一声金属的响声，他的枪掉落到地上。他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卡米歇尔，我不知道……”

“你知道，多年前我就对吉姆说过，我们应该把你处理掉，但是他认为你也许有用。他是对的，哈？”老头像老伯那样咯咯轻笑。“啊，我想起来了当时你还是一个胖乎乎的十几岁少年，在高尔夫球场上老跟在你老爸屁股后面。那时你至少还有点礼貌。我觉得那时你头脑还算比较聪明。”

“卡米歇尔，我……我不是不尊重你。”

“不尊重？啊，不是的。当然不是的。”

“事情不是你们看上去的那样，”兰迪抗议说，“那个姑娘。她偷了钥匙。她领着那个猪猡警察闯到了这里。”

“那很不幸啊。”卡米歇尔说完朝着兰迪的胸口就是一枪，霹雳似的枪声震动了四面的墙壁。

艾丽丝往后退缩，用双手捂住尖叫。

兰迪的躯体嘭的一声轰然倒地。

“你看，兰迪，正在盗窃的当儿，勇敢的警察在这里用他的枪阻止了你，但是没等他开枪你先射出了致命的一枪。”惠勒先生在房间那一边说，好像他在开董事会似的。

兰迪用汩汩的血声作为回应，他自己的鲜血堵塞了咽喉。

惠勒先生的脚步越走越近。“克利夫兰城最终将挽回一部分那些被哈洛伦家族所有、这些年藏匿起来管理不善的资金。麦克唐奈警探将获得一枚荣誉勋章，因为他为了揭露真相不知疲倦地工作。他将成为一名英雄。我们亲爱的县行政专员，吉姆·斯通，参加选举也正逢其时。你看，兰迪，一切都将圆满了结。”

兰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艾丽丝蜷缩成一个颤抖的球。出纳亭正在从四面朝她压缩过来。她无法呼吸。

昂贵鞋子的皮质喀哒声越来越近，直至她躲藏的出纳亭的另一侧才停下来。“你已经把这里控制起来啦？”惠勒先生问卡米歇尔。

“一点问题都没有。布鲁诺正在路上。我们会把这里打扫干净，恢复正常。在拉响警报之前再给我们十五分钟时间。”

艾丽丝用一只手捂住嘴巴以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这个和善的老头接下来要枪杀她了。

“务必在推车上留下几百万。其余的我们以后再挑选整理。你打算怎么处理她？”惠勒先生敲敲紧靠艾丽丝脑袋的那块木头隔板。

她喉咙里呛出一声轻轻的抽泣。

“现场流血太多了，”卡米歇尔说，“我们不想有任何东西玷污麦克唐奈警探的英雄主义行为，对吧？那样做只会引发更多的疑问。她会消失的，好吗？我保证。”

“一定要确保把活干利索了。她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木讷。”惠勒先生说完大踏步走出了房间。

门砰地关上不到一分钟，后门开了，两人沉重的脚步声走进了房间。艾丽丝紧闭眼睛，缩进了一个角落。他们要来把她拖走了。

“布鲁诺，我们需要清理现场。把我们这里的小偷弄回到下面金库里去，那样我们的警探就能射杀他了。”卡米歇尔命令道。“拉莫尼，你拿了我要求拿的东西了吗？”

一个粗重而沙哑的声音回答：“我拿了袋子，但我吃不准你要我拿它派什么用场。”

“你喜欢怎么用就怎么用。”卡米歇尔停顿了一下，这时传来了拍后背的声音。“作为对你二十年服务的报偿，你是我在这里的眼睛和耳朵。”

“我在这里不是为了你。”拉莫尼嘟哝道。

“我知道。你待在这里是为了我的马科斯。这也是给她的。这是给所有扳倒那些该死的银行家的姑娘们的。甚至包括这里的艾丽丝。如果她没有发现那具尸体，那些杂种就已经把这栋楼出售给他们在县里的朋友了，然后再想出其他办法骗走我们所拥有的财产。她让他们暂不动手，我总是要还清债务的。”

叮当一声清脆的声音，某样东西砸到了地上。

“我会看看我能做些什么的。”拉莫尼说。

“你们两人都需要消失。永远消失。这种警告只有一次。我相信你是理解的。告诉艾丽丝我很遗憾，不过我警告过她不要惊动死鬼。”

两分钟后，拉莫尼推着惶惶惑惑跌跌撞撞的艾丽丝穿过装卸码头，走出大楼踏上了人行道。

“我们得往前走。低着头，艾丽丝。”

连续好几个街区，艾丽丝都没有抬起头。过去两小时的情景活生生地一幕幕从眼前闪过——麦克唐奈警探死时的眼神、红色的蜡烛、金砖、钥匙、祷文、珠宝、撕裂的照片、出生证、兰迪尸体坠地的声响。

艾丽丝从拉莫尼的肩上接过沉重的野外工作包。回想刚才在金库里，她在枪口的逼迫下，向包里装满了现金和珠宝。这些钱财都是从贵重物品保管箱里盗窃来的。这些是卡米歇尔对他俩的奖赏，是封嘴费。

拉莫尼在前景街停住了脚步，等待绿灯。艾丽丝回头张望，身后四个街区处，废弃的克利夫兰第一银行隐约耸立在空中。刹那间，艾丽丝发誓她看见一个姑娘在一扇窗口回头看她。

“比阿特丽斯。”艾丽丝轻声说。

“快走！”拉莫尼拉着她往前走。

当艾丽丝再次回头张望时，那姑娘已经不见了。

第七十六章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四日，星期四

比阿特丽斯将脸紧贴窗玻璃，俯瞰尤克利德大街。除了钠汽灯模糊的灯光和工厂的烟雾，楼下马路上空荡荡的。昏暗的灯光几乎照不到她所站立的黑暗房间。上次来人力资源办公室是她被困在档案室里，当时比尔对苏珊娜随心所欲。比阿特丽斯很不情愿地走到苏珊娜的办公桌前，放下她沉重的提包。

比阿特丽斯从包里取出自己的婴儿照，在昏暗的光线中仔细端详。她舍不得把它留在金库里。看着她自己蓝色的眼睛从照片里向外凝视再次让她伤心欲绝。照片背面用草书写了“比阿特丽斯”，底下是一首摇篮曲，在黑暗中她几乎难以看清：

低声——说——再见，请别哭泣

快快睡觉，我的小宝贝

当你醒来时，你会拥有

所有漂亮的小马驹。

比阿特丽斯在哼哼这首她终身熟悉的摇篮曲时，一滴眼泪滚落了下来。在她的记忆形成之前，在把她留在马里塔之前，多丽丝一定给她唱过。所有漂亮的小马驹，她想，都低头看着她包里的那些珠宝。

她回想起多丽丝日志里的那一行行记录：从她出生那年起，贵重物品保管箱就开始失窃。她的出生证上写着：“父亲：不详。”

她依然能够感觉到比尔贪婪抢走钥匙时，他的指甲刮到了她的手心。多么可恶的坏蛋啊！他也许是殴打马科斯的那些家伙中的一员。一想到她的朋友在隧道里流血，她的喉咙口感到堵塞。她拿起电话拨了号码。

“911。你有什么紧急事？”一个遥远的声音问。

比阿特丽斯挂断了电话。马科斯告诉她别给任何人打电话。比阿特丽斯呆呆地看着电话听筒。苏珊娜的电话录上有一片胶纸下面潦草地写着一个字：家。她悲伤地触摸了一下。此时打电话太晚了，但她不管三七二十一还是提起了话筒。

“喂？”

“嗨，是苏珊娜吗？”比阿特丽斯对着话筒轻声说。

“是的。”

“对不起这么晚打电话，不过……”她有那么多事情需要知道，“你曾认识银行里一个名叫多丽丝·戴维斯的职员吗？”

“你是谁？”

“我？我是……比阿特丽斯。”说谎时间太晚了。“我在九楼工作，我想我发现她的材料里有些问题。有人认为……你也许了解她。”

“天哪，我已经许多年没听到多丽丝的消息了，至少十年。我开始工作的时候，她在楼上审计部工作。非常好的一个姑娘，我猜想，可是她卷入了一些麻烦事。”

“麻烦事？”比阿特丽斯的嗓音突然有点沙哑。

“我不喜欢说长道短，不过我听说她怀孕了，结果被解雇了。这种事经常发生。这些可怜的女孩爱错了男人，最后没人依靠。对了，你发现什么啦，亲爱的？”

“噢，只是一份旧档案。也许是子虚乌有的事。”

多丽丝是被解雇的。她把比阿特丽斯撇在马里塔，并开始盗窃金库。或者也许情况正好是相反。不论发生哪一种情况，她已经把所有盗窃来的珠宝都放进了256号保管箱，并用她女儿的名义租用了保管箱。她攒下这些钱是为了我，还是只为了掩饰她的行径？

比阿特丽斯清了清喉咙：“我们部门正在审计贵重物品保管箱。我了解到你有一个保管箱。”

“我？没有！”

“这就奇怪了。这份材料说有个保管箱用了你的名字。你也许想去看看？晚安！”比阿特丽斯挂断了电话，她的脉搏在剧烈地跳动。

她原来并不想打电话或者把自己的名字告诉苏珊娜，但是她需要与人说话。一切都阴错阳差，她再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她伸进口袋掏出多丽丝的钥匙。547号在从窗户射进来的昏暗的黄色灯光中闪闪发光。也许多丽丝的所作所为是有其道理的，但比阿特丽斯并不在意，因为这不能说明多丽丝做对了。她把比阿特丽斯遗弃在马里塔让艾琳抚养，所有可怕的事情都在那里发生。

比阿特丽斯·贝克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她啪的将钥匙拍在桌面上，气冲冲地走进文档室，吧嗒打开了电灯。她拉开存放她个人档案的抽屉，将文件夹打开。她的照片、申请书、工资收据存根——她把所有材料统统塞在自己包里，放在现金和珠宝的旁边。她取出自己有关吉姆和泰迪对话的速写笔记，以及有关贵重物品保管箱遗失物品的速写笔记塞进档案抽屉，处理掉这些东西，她心里很高兴。也许，有人会看懂这些材料的。她只能希望托尼会找到它们。

她转身回到苏珊娜的办公桌前，再次沉重地坐进那把椅子。苏珊娜和上帝知道还有多少其他女人与比尔纠缠在一起。苏珊娜有权知道真相。

比阿特丽斯在自己的包里迅速翻找。她把马科斯的最后一圈钥匙放到一边，拨开珠宝寻找，最后找到了那把想找的钥匙。她拉开苏珊娜办公桌中间的抽屉，把一个手镯放到里面，随后却皱起了眉头。苏珊娜不会知道如何利用钻石，她也许甚至以为是比尔把手镯留在抽屉里作为另一件礼物。多丽丝的钥匙仍然躺在桌面上。比阿特丽斯拿起钥匙，将它放在抽屉里手镯的旁边。在钥匙和夜间来电之间，也许足以使苏珊娜开始产生疑问。

墙上的时钟响亮地滴答滴答着。比阿特丽斯还有事情要办。如果她想永远击败比尔和银行，她必须去文档室寻找泰迪的加密档案存放在哪里。

她正要关上苏珊娜的抽屉，这时走廊里回响起纷杂的说话声。比阿特丽斯倒吸一口冷气。这些声音正在很快接近，于是她就奔进琳达的角落办公室。人力资源办公室的门猛地开了。

“我他妈的不信你让她逃跑啦！”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嗡嗡作响。

是兰迪·哈洛伦。比阿特丽斯急忙在黑暗中转过办公桌，冲进盥洗室。她轻轻将盥洗室的门关紧。

“你怎么会想到她在这里的？”另一个声音是比尔。

“电话总机那里显示这楼层的电话灯亮了，你看，有人来过档案室。你他妈的到里面去看看，是否丢了什么东西。”

“够了，兰迪！我依然是你的上司。”

“所有迹象都显示出相反的情况，比尔！难道你没有意识到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吗？这家银行完蛋啦！再也没有什么审计部啦！快进去！”

比阿特丽斯再往深处退缩。她撞上了某样锋利的东西，她忍住了没有出声。

“天哪！你疯了吗？”

“我疯啦？我疯啦！对，有点疯了。”兰迪厉声说，“不到一个小时，克利夫兰城将要宣布违约，联邦调查局将要突袭这里，而你却搞丢了金库所有该死的钥匙。如果我们不赶紧想出某种办法，我们两人最终都将成为鱼食。快去查查那些该死的档案！”

比阿特丽斯沿着墙壁摸索，发现她刚才背上撞到的锋利东西是通风井格栅的一个尖角。它从墙壁里凸了出来。新鲜空气的味道吸引她靠近，她意识到这个大格栅是松动的。比阿特丽斯回想起马科斯说过通风井什么的，于是她伸手拉住格栅的边缘。

“兰迪，这里有数百份文档，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的。再说贝瑟妮给了我这把万能钥匙。”

“什么？”

比阿特丽斯轻轻扭动格栅。格栅缓缓脱离墙壁，发出轻微的吱吱声，这使她皱眉蹙眼，不过她要继续弄开它，最后格栅轻轻地当啷一声碰到了抽水马桶。

“她说钥匙是从你那里拿来的。”比尔指责道。

“贝瑟妮？我不认识有个叫贝瑟妮的人，我当然也不会给她一把该死的钥匙。把那东西给我！”

“你认识那个为你工作的金发小妞吗？她说你给她钥匙的。”

琳达办公室的门砰地开了，震得墙壁发颤。

“你相信她啦？你是什么，白痴啊？这把钥匙一文不值，上面什么标记也没有。它也许只是打开她健身房锁柜或者她该死的日记的钥匙。”

当钥匙开启她藏身的盥洗室门锁的时候，金属的叮当声大作。比阿特丽斯轻轻舒了口气，随后钻进了通风井。她盲目地摸索，缓慢地将身子挪进黑暗之中，直至抓住一根冰凉梯子的钢质横档。她移动到一架梯子之上，小心翼翼地平衡手臂上沉重的提包。这时，她突然想起，她把那圈钥匙忘记在苏珊娜的办公桌上，就在那两个男人刚才争吵的地方。她的心一沉。她几乎想爬回盥洗室去。另一扇办公室砰地关上，随后又是一扇。

“现在别再说了，”比尔说，显然有点心烦意乱，“我敢肯定那小妞藏在这里某个地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比阿特丽斯从梯子上伸出一只手，将格栅盖上。盥洗室的门猛地开了，风井里灌满了光亮。比阿特丽斯躲进了一个阴影。

“咦，她到哪里去了呢？”兰迪厉声说，他掀开了淋浴间的帘子。

“别着急，她走不远的。我们会找到她的。”比尔从刚才掉落的地方捡起那把无标识的钥匙，再次仔细地察看。

“我们会找到她的？如果我们找不到该怎么办呢，哈？”兰迪叫喊道，狠扇了比尔一个耳光。意外的耳光扇得比尔跪倒在地。“谁会找到我们？一小时前，我看见卡米歇尔·卡弗利得意洋洋地走进这里。我们完啦，比尔！”

“唉，该死！”比尔对着地板大声叫喊。“不过我想我们是有过交易的。”

“对，只要那笔交易能维持下去，那倒是个挺妙的小计谋，比尔。但是，大家都知道你一直在与联邦调查局联络。你将出卖谁？哈？不会是我吧！”兰迪朝他的肋骨踢了一下。“我不会让你把我拖下水的。百分之十五他妈的不值得这么干！”

比尔突然扑向兰迪，吼叫一声将他击倒在台盆里。“每个人都想分一杯羹，兰迪。我受够了你他妈的讹诈和你的胡说八道！你这个该死的寄生虫！”

“我是寄生虫？”兰迪边喊边将比尔推离自己。他对着比尔的腹部猛力一击，当老头疼得弯下身子时，他又猛击他的后脖颈。比尔在倒地时头撞到了抽水马桶，“嘭”的一声很响，随后就软绵绵地跌倒在地上。

比尔一动不动的躯体躺在离比阿特丽斯在风井的藏身之处不到四英尺，她吓得目瞪口呆。鲜血流淌到大理石地砖上。

兰迪用一只脚轻轻推了推尸体，小声嘟哝，“该死！”

他站在比尔一动不动的躯体边大约二十次心跳这么长的时间，偶尔用一只手撸撸脸。最后他转身离开了盥洗室，随手将门砰地关上。

关门声在风井里震荡，比阿特丽斯急忙往上攀爬梯子，远离比尔躺在地上的场景。门猛的哗啦又开了，这声音吓得她脚下一滑，她倒吸一口凉气顺手抓住了梯子，生锈的钢梯刮破了她的手掌。

“对不起，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老朋友。”兰迪在她下面五英尺处咕哝，这时传来了轻轻的拖拽声。“别担心。他们都会理解的。投资失败。交易失败。有时候只是没有任何其他的出路。”

比阿特丽斯捂住嘴巴，希望自己别去想象底下在发生什么事情，因为这时费力劳作的喘息声和刮擦声传到了她双脚摇摇晃晃站立的细细的钢铁横档处。

“吊在那里，行吗？”兰迪不安地咯咯笑道，“现在一切都将圆满解决。你会看见的。我会设法拿回我们的投资……而且还要多。”

在空中挥舞一圈钥匙的叮当声吸引比阿特丽斯的目光回到身下四方形的光亮处。兰迪发现了那圈钥匙。

过了一会儿，她脚下的灯光熄灭了。接着是一片寂静。比阿特丽斯在风井的一片黑暗中紧紧抱住梯子，小声号啕起来。她努力克制住放手坠落的冲动，她的双臂贴着冰冷的钢梯不住地颤抖。

她不想再感觉任何东西或者听到任何东西或者知道任何东西。她身下除了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大楼外面她没有名字，没有家，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生活。沉重的提包勒进她的肩膀，其重量拖着她往下沉，兰迪发现了钥匙。她失败了。她辜负了马科斯、多丽丝和她自己。她的手指开始滑脱。

比阿特丽斯将手臂挽住梯子的横档并且紧闭着自己的眼睛。她想象兰迪拿着钥匙走进金库。不！她不能让他逃脱惩罚。她不能让这些银行家拥有通向一切的钥匙。还有时间！

慢慢地，她一面顺着梯子往下爬，一面平衡着肩上多丽丝从金库拿取的东西。钢梯上的一根毛刺扎入她的手掌，她急忙一抽手，这一突然动作使她向梯子的一边倾斜，沉重的提包从手臂上甩出，一下子掉落到她的手腕处，她的脚从横档上滑落。

她只有一只手还悬吊着梯子，她大声喊叫起来。当她伸手去抓梯子时，提包从她的手臂上脱落，陡直掉落四层楼，在风井里激起一股冲击波，着地时她身底下传来一声微弱的坠落声。

“那他妈的是什么声音？”远处一个声音责问道。

比阿特丽斯站稳了脚跟，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声音。一道手电光从她头顶上方二十英尺处的风井里照射下来。

“也许是风声吧。我们甚至不应该进到这里来，坎宁安。我们没有合法的搜查证。”

比阿特丽斯在梯子上稳住自己，抬头凝视着手电筒的光柱。坎宁安？

“我知道她仍在这里。”坎宁安女士抗议。这是她的上司在说话。

“让克利夫兰警察局去操这份心吧。局里不会在乎某个秘书的。我们需要集中精力调查。”

“什么调查？我的主要证人还在医院病床上昏迷不醒。”坎宁安喊叫。她在谈论多丽丝。就在今天傍晚，比阿特丽斯无意中听说联邦调查局在银行里安插了某人。坎宁安女士是潜伏间谍？比阿特丽斯更牢地抓住梯子。

“比尔怎么办？如果我们找不到他，我不敢肯定他能活过今晚。”

他死了！比阿特丽斯想尖叫，可是她发不出声来。

四处探找的手电光柱熄灭了。“我对多丽丝许诺过我会留心守护她女儿的。自比阿特丽斯踏入那个办公室，我就有责任。那个女人冒着生命危险跟我说了实情，我应该为她做这件事。”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也无能为力。”

“那姑娘是没机会了。克利夫兰警察局将无限期拘留她，或者更加糟糕。”

“我们不能做得好些吗？她他妈的还没成年呢。我们太缩手缩脚啦。”

“警察妥协了。她需要一个安全的住所。”坎宁安大声说。

“是的。你打算收留她？他们会找你麻烦的，这你知道。如果她聪明，她就这么消失了。”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轻。

黑暗里，泪水沿着比阿特丽斯的脸颊哗哗流淌下来。多丽丝向联邦政府自首了。她想全盘招供，重新做人。当她建议比阿特丽斯去银行工作时，她不是把她送入虎口，她是把她交给坎宁安夫人。她努力使她安全。她的母亲希望她安全。这种想法使她抱住金属的横档放声大哭。

她得从这里逃出去。当她红肿的眼睛习惯了黑暗的时候，她意识到她仍然处在比尔死亡那个房间的隔壁。在远处窗口透进的昏暗光线中，她能勉强分辨出盥洗室的地面。可是地面上没有比尔尸体的痕迹，只是地砖上有一条深色的血迹。她眨巴着眼睛挤去泪水，她注意到离风井格栅不远的地上有一样小东西。它是一把钥匙，其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不过她知道它是什么。

这把钥匙找到了它的归宿，它躺在一滩深色的血液之中。没人会知道它可以派什么用处，甚至没人会注意到它躺在地上。如果要说有什么用处的话，那么它可能成为警察的证据。它安全了。

在大楼的某个地方，银行家们正慌乱地寻找钥匙，掩盖他们作案的痕迹，但这是办不到的。坎宁安女士和联邦调查局的人正在汇总案情。警察会来突袭金库，托尼会在547号保管箱里发现盗窃的记录，他会找到金子，银行家们会被绳之以法。正义会得到伸张，她告诉自己。这是必定无疑的。

比阿特丽斯费劲地看着身子底下的一片黑暗。这梯子一定直通下层大堂和隧道。马科斯就是这样逃脱的。比阿特丽斯默默祈祷她的朋友依然在下面等着她。多丽丝偷来的所有珠宝也会在下面，她积攒所有这些珠宝都是为了比阿特丽斯。多丽丝确实做了很多丑恶的事情，但是也许她曾努力悔过自新。也许她母亲曾经爱过她。也许。

当她伸长脖颈朝头顶上方敞开的通气窗看去时，她只能勉强看见一缕微光。

尾声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拉莫尼推着艾丽丝穿过“灰狗”汽车站的大门。车站里充满着浑浊的烟雾和隔夜的咖啡味。头顶之上，天花板上的黄色花砖已经被污染。总服务台对面的墙边放着一排塑料长凳，上面铺着破旧的聚乙烯基坐垫。自一九七零年代以来，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更新过。他们就像走进克利夫兰第一银行一间废弃的房间里一样；裂了缝的亚麻油地毡在艾丽丝的脚下移动，她摇摇晃晃走向一条长凳，坐了下来。

拉莫尼点燃一支香烟，仔细查看着张贴在收银台上方告示牌上的时刻表。城市名字和出发时间杂乱地贴在墙上。

辛辛那提晚上六点

查尔斯顿晚上六点半

芝加哥晚上八点

仅仅几分钟后，他们就将上车去某个随意选择的地方。她哽咽欲泣。她的汽车怎么办？她的衣服呢？她公寓房呢？拉莫尼严厉的眼神告诉了她一切她不想知道的事情。一切都没了。所有一切。

她的提包放在宾馆后巷里一辆废弃的警察巡逻车上了。一个警官死了。除非卡米歇尔和布鲁诺出手相助，否则几小时后，警察就会涌进她的套房。无论发生哪一种情况，现在她是个失踪的人了。卡米歇尔没有瞎说。他们必须消失。

“哦，你觉得你想去哪里？”拉莫尼从他弄皱的烟盒里拿出一支没有过滤嘴的香烟递给她。他不跟她一起走。

她用颤抖的手指接过香烟。他点着了一根纸梗火柴，她将火焰吸进烟丝，直至火焰一直燃烧到她的喉咙。她希望火焰能烧得更疼些。至少疼痛使人清醒。

他将沉重的粗呢野外工作包放在她身边的椅子上，提包发出叮当的声音，好像是一袋25分的硬币，但不是的。艾丽丝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服务台里面看杂志的职员，这女人没有因为响声而眨巴眼睛。

艾丽丝又深深吸了口烟，用手指剔除膝盖擦伤处的脏物。她的裤腿撕破了，衬衫上满是煤烟灰尘和微小的黑点。血迹。它们是麦克唐奈警探的血。血迹也在朝她凝视，她几乎听不见拉莫尼在说什么。

“一年中这个时候，查尔斯顿很美的。”

艾丽丝勉强微微一笑。“你去哪里？”

“我没关系。没人在寻找我。”

“这个怎么办？”艾丽丝指着提包说。

“它应该与你一起去查尔斯顿或其他某个地方。”

“你不想要它？”她琢磨所有这些兰迪从贵重物品保管箱里偷来的珠宝和现金值一大笔钱。

“我没事。我零零星星地拿了些东西。我不会穷困潦倒的。”他朝她眨了眨眼睛，“此外，从我对富人的观察，做富人没啥益处。太多的钱对你没好处。”

艾丽丝点点头。“我不能拿它。”

“你干嘛不拿！你需要它在某地开始新的生活。这需要钱。”

“可是这些东西都不属于我。它们是……偷来的。”她看着服务台职员轻声说。

“偷谁的？你真的认为现在还有人能弄清楚这些东西？”

“可是，我们难道不应该将所有这些东西都上交当局吗？”看着身上的血迹，她心想这样做是警探所希望的，他希望正义得到伸张。

“另外，你认为那些当权者究竟是些什么人？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藏匿那么多金砖的人就是此刻坐在市政厅里的那伙人吗？你真的认为他们会让你走进警察局，述说你亲眼目睹的事情？让你出庭作证？”拉莫尼死盯着她的眼睛，她明白他是对的。

警探会希望她活下去的，她告诉自己。那么他就不应该把自己拖进金库，她又反驳；但这样说是不公正。她就是那个在旧银行里四处探寻的人，她偷了钥匙。她惊动了死鬼。她发现了尸体。她到底希望找到什么？她迷惑不解。不是寻找金钱。她不要兰迪带血的金钱。她在寻找某种其他东西。泪水在她的眼睛里如泉涌一般。她看见的那个从银行大楼的一扇窗户里向外窥探的姑娘也许依然困陷在楼里的某个地方。比阿特丽斯。

比阿特丽斯开了贵重物品保管箱，留下了钥匙、奇怪的线索、令人困惑的笔记和蜡烛。不只是蜡烛，还有祷文。也许她也感到有罪。艾丽丝低头看了看身旁破旧的座位，遐想二十年前车站崭新时会是个什么样子。比阿特丽斯也许就坐在那个凳子上，如果她能成功活着逃出那栋大楼的话。

“后来比阿特丽斯怎么啦，拉莫尼？她设法逃脱了吗？”

“我们没时间了，艾丽丝！”他指了指车站职员脑袋上方的时钟说。

“告诉我。我需要知道。”

“你为什么要追问死鬼？你觉得你还没受够吗？”

“求你了！我想知道她是否安然无事。”艾丽丝擦去脸颊上一颗游离的泪珠。

“为什么？”他凝视着她，随后松了口。“真相么，我不知道。她失踪了，除了马科斯的哥哥托尼和我，没人太在乎。托尼认为如果他找到了比阿特丽斯，他就能找到马科斯。我们查访了所有我们能够想到的地方，而且还远远不止这些地方。托尼甚至连续一个月每天在‘湖景公墓’守候。”

“公墓？可是，如果比阿特丽斯死了，难道他不应该去查看一下……”在说出“停尸房”之前，艾丽丝的声音逐渐轻了下去。

拉莫尼点点头，他领会了她的意思。“我们也去那里查了。没有。公墓的可能性极小，但是，托尼似乎认为两个姑娘可能会在那里露面。我认为他依然经常去那里看看……至少，他去找了。”

“为什么？”

“银行倒闭后几周，他们认识的某人死了，家人什么的。结果没找到。”

“她们从没去过？”

“托尼说在那次葬礼过程中他好像看见她俩中的一人躲在林子里，还追了她们好一会儿。我想他也许是疯了。当时，他真的快要疯了。街头的每一个女孩都像马科斯。”拉莫尼停顿了一会儿，呆呆凝视着空间。“不过，我倾向于相信他是对的。”

艾丽丝意识到警探妹妹的照片也许依然插在拉莫尼的相框的角上。“你有没有曾经查明她后来怎样了？马科斯后来怎样了？她……死了吗？”

“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是这样认为的。有些日子我甚至希望她死了，像那样对我突然不告而辞。不过就在几年前，我在邮件里收到这个东西，没有便条，没有回信地址，只是这个东西。邮戳是墨西哥城。”拉莫尼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小照片。那是一张棕色皮肤蓝眼睛的十几岁姑娘。

“她是谁？”

“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是我熟悉那种微笑。”

他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照片，随后将它塞回钱包并站起身来。艾丽丝让他拉着也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艾丽丝。你也得走了。你有一生时间去琢磨这件讨厌的事情。你多保重！”

他真的要走了，只把她留在那里。她咬住嘴唇不哭出声来。“你也多保重！”

他拍拍她的肩膀，随后朝大门走去。

“嗨，拉莫尼？”

他转身看着她。

“那是谁？那个埋葬在公墓里的。”

“别去寻找，艾丽丝。那是条死路。”

“我不会去的。我只是……需要知道。”

他迟疑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摇摇头。“多丽丝……多丽丝·戴维斯。”

十分钟后，艾丽丝坐在车站后院一辆公交车的后座里啃着自己的指甲。开往查尔斯顿的“灰狗”敞开着车门悠闲地停着，旅客们正在陆陆续续上车。艾丽丝透过敞开的车门看着小汽车一辆辆从旁边驶过，她的整个人生也随着这车流一闪而过。一切都结束了。

拉莫尼走了。埃莉、尼克、布拉德——她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们。今天或明天，她母亲会接到一个电话。你有没有你女儿的消息？你女儿失踪了。你一有任何消息请与某某人联系。这可怜的女人会中风的。她会奔到父亲跟前。艾丽丝失踪了，我们该怎么办？好像父亲有答案似的。由于某种原因，艾丽丝和她母亲总是认为父亲会有答案。父亲不会说一个字，艾丽丝有生以来第一次不会责怪他。对于此事，他又能说什么或做什么呢？他只能坐在他那把棕色的皮椅里伤心，做一个失去独生女儿的老头。女儿是否成为一名成功的工程师无关紧要。她没了。艾丽丝抑制住抽泣。她也失去了父亲。她失去了一切。

公交车还有五分钟离站。她提着包下了车，点燃一支香烟。艾丽丝·拉奇死了。也许她想去死。她觉得百般无聊，漫无目的……苦恼无比。也许这就是她为什么在旧银行里四处寻找死鬼的原因。比阿特丽斯永远困在银行大楼的某个地方，现在艾丽丝也是如此。

“该死！”她低声说。她必须知道比阿特丽斯是否逃跑了。

她举起包挂在自己的一个肩膀上，大步离开了公交车。拉莫尼会说她疯了。他也许是对的。

艾丽丝在尤克利德大街和东一百二十三号街交界处下了出租车，顺着入口车道走进“湖景公墓”。这里是个迷宫：雕像、陵墓、弯弯曲曲的小路，延绵数平方公里。

她沿着大路深入墓地。当艾丽丝在一尊骑马的女勇士底下走过时，女勇士挥舞起她的宝剑。很奇怪，她很适合在那里：独自走在死者中间。她扫视了一下那些雕刻的天使和身上有着一条条煤烟和酸雨污迹的虔诚的母亲们。

大部分墓穴和方尖碑几乎有一个世纪的历史，但是艾丽丝能够识别出较新的墓穴设在哪里。近二十年挖掘的坟墓比较容易发现。随着岁月的消逝，高耸的纪念碑已渐渐缩小成平放在地面上的小石碑。

艾丽丝沿着墓碑之间狭窄的小路行走，寻找正确的日子。克利夫兰第一银行关闭于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如果多丽丝在几周后死去，那么应该是一九七九年。艾丽丝穿行在柔软的草地上，周围没有汽车噪声，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偷窥的眼睛。温暖的太阳穿透了树林，数日来，她第一次能够自由地呼吸，她绷紧的后背和双肩开始松弛。不知怎的，尽管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世界没有终结。尽管她手里拎着沉重的提包，照在她肩膀上的阳光使她确信：有她没她，生活照样继续下去。

她对自己说，今天比阿特丽斯不会在公墓里。这个坟墓已有二十年历史了。但是艾丽丝继续往前走。她有那么多问题需要问，而且只有比阿特丽斯才能回答。

你去哪里啦？你干了些什么？你到底找到马科斯了吗？你是否带着一大笔偷来的财富逃走啦？你有没有试图归还财富？银行的死鬼们有没有停止闹腾你？它们会停止闹腾我吗？

墓穴上的日期已经到达一九七九年。艾丽丝放慢了脚步，开始观察每个名字。走啊走，艾丽丝越走越感到傻乎乎的。即便比阿特丽斯会在这里回答她的疑问，这重要吗？她的回答不会使麦克唐奈警探起死回生，或者推翻腐败的政府，或者将盗窃的财宝归还合法的物主。找到比阿特丽斯真的无法解决任何事情。

转身走进另一排墓穴，艾丽丝突然停住了脚步。一棵大橡树底下的草叶之间有一样红色的小东西。她的心快要跳出胸膛。艾丽丝放下提包，朝它奔去。

一块花岗岩石碑上放着一只红色的祭典烛。艾丽丝赶紧从石碑上拿起蜡烛。蜡烛底下的刻字被几层融化的蜡玷污了，不过艾丽丝能够分辨出上面的字：“多丽丝·埃丝特尔·戴维斯，1934—1979”。

艾丽丝用颤抖的双手拿着蜡烛翻覆看，从它损伤的表面她能推断蜡烛已经经历了几周的雨淋日晒。也许更久。但是墓穴就在这里。泪水顺着她的面孔哗哗流淌。比阿特丽斯已经躺在这里。她找到了一条出路。艾丽丝跪倒在地。比阿特丽斯挺好的。也许她也会这样。

在蜡烛的底部，一条褪色的祷文是这样写的：

啊，主啊，从我们降生到我们人生终结，引导并护佑我们。引导我们前往天堂的家。

鸣谢

要不是2014年“亚马逊图书突破大奖”，《死钥匙》也许会淹没在每年创作的数千部书籍之中。感谢你亚马逊，你给了一个从未发表过作品的作者一个机会。感谢每位花时间评论这部小说和在遴选期间投票支持这部小说的人们。感谢所有其他参赛者的大胆创新大胆梦想大胆参与。

我并非一夜之间魔术般地从一个建筑工程师变成了一个作家。许多可敬可爱的人们支持着我走过这五年艰难困苦和屡屡犯错的历程。我读书俱乐部的那帮出色的女士们勇敢阅读并批评了《死钥匙》的第二稿。我的母亲、婆婆、姐妹和挚友阅读了几次草稿，并鼓励我继续创作。卡拉·基斯林首度尝试编辑手稿并帮助我寻找出路。亚当·卡茨提出了透彻的和具有深刻见解的批评，使我的创作和这部小说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多丽丝·迈克尔提出了睿智的建议和指导。我在托马斯和默瑟出版社的编辑，尤其是安德烈·赫斯特，给我小说的每个暗淡角落点亮了一盏明灯，帮助把那些模糊不清的次要情节变成了焦点。

没有我的家人，《死钥匙》是不可能问世的。我的两个小男孩给了我辞职的勇气。当妈妈窝在她的办公室里搞创作时，他们一起玩耍，两兄弟亲密无间。我的好丈夫阅读了每份草稿、每份编辑稿、我写的每个臭词，不知怎的，他依然是我最忠实的书迷。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我的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