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穷神

人流熙攘的商业街。

苏穷拿着一摞厚厚的传单，分发给来往的行人。

隆冬时节，即将落山的太阳懒洋洋地投射着毫无暖意的阳光，苏穷白净的面颊和耳朵被寒风吹得有点发红。

苏穷用单手焐了焐冰凉的耳朵，递出一张传单，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清秀的眉眼微微弯起来，热情洋溢地按照店家的要求宣传道：“新店开业，菜品一律六八折，欢迎惠顾。”

路人面无表情地接过传单走了两步，一转身，传单掉在灰扑扑的地上。

苏穷毫无不悦神色，颠颠儿地跑过去捡起传单，抖抖灰继续发。

就这么在晚餐高峰期发了两个小时，苏穷回火锅店拿钱。

一个小时十五块，日结，两个小时也就是三十块钱。

苏穷从火锅店经理手里接过钱，顶着对方颇有几分瞧不起的目光，露出个阳光灿烂的笑容道：“谢谢。”

经理神色冷漠：“……”

苏穷乐呵呵地冲他挥挥手：“再见。”

苏穷拿到了三十块钱，顶着寒风走在马路上。

从这里走到家附近的菜市场，虽然要整整一个小时，却可以省下一块五毛的公交车费。

苏穷在心里打着省钱的小算盘，乐呵呵地大步走着，洗得褪色的裤子，裤脚都磨出了毛边，羽绒服里面的褐色毛衣漏了个小洞，运动鞋穿了两年，几乎天天穿，一周刷一次，旧得都变形了。

穷，苏穷人如其名，整个就是一个大写的穷。

苏穷把三十块钱紧紧攥在手里，不敢揣裤兜，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两张钞票被苏穷手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

三十块钱对于苏穷来说太多了，如果放在口袋里搞不好会丢。

因为苏穷，是个穷神。

点金成石的强大神力注定苏穷永远无法拥有超过生存所需的财富，赚到的钱一旦超过最低生活所需，便会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不见，苏穷碰触到的贵重物品要么坏掉要么丢失，在人间待了这么久，唯一像样的财产就是一间简陋的小房子，而且那还是苏穷下凡时天庭给分配的宿舍。

一个小时后，苏穷走到菜市场，用三十块钱买了些蔬菜和几个馒头，又买了一块肥皂和一个脸盆。

因为之前用的脸盆，底儿掉了。

惨兮兮的小穷神拎着馒头蔬菜肥皂和脸盆，一边贪馋地闻着从市场街边烤鸭店中传来的香味，一边哼着歌往家走。

苏穷的家里，只有一张床、一个凳子、一个灶台、一口锅，整间屋子里最昂贵的东西就是电暖气。

不过凳子只有三条腿，要靠墙放，电暖气则是常年不会打开的。

苏穷归置好采购来的东西，做了水煮蔬菜和大米饭当晚餐，蔬菜之所以用水煮，纯粹是为了省油。

吃完饭，刷完碗，累坏了的苏穷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发出吱呀呀的危险声音……

苏穷吓了一跳，屁股顿时僵住了。

床如果坏了那就只能打地铺了，毕竟苏穷没有多余的钱买床。

可千万不能坏啊……小穷神向自己祈祷着，慢吞吞地躺在床上，摊开手脚，舒展四肢平躺。

在作用力不变的情况下，受力面积越大，压强越小，床板也就比较不会坏。

——小穷神有严谨的生活哲学。

苏穷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深冬时节被窝冷如冰窟，连骨头缝都被寒气侵染得发痛。挣扎了好一会儿之后，苏穷小心翼翼地从摇摇欲坠的床上爬起来，下地在电暖气面前蹲下了。

“要是能开电暖气就好了。”苏穷满眼期待地幻想了一下，但是考虑到这个月的水电费，苏穷果断还是放弃了开电暖气的想法，只是哆嗦着看了一会儿，望梅止渴。

实在是太冷了，冷得睡不着。

“谁让我是穷神呢。”苏穷苦笑着叹了口气，穿上衣服揣起家钥匙，下楼跑圈。

把身子跑热乎了就快快地回被窝，焐着热乎气儿睡觉，顺便再用最后的几个钢镚去对面的便利店买一袋牛奶，明天早晨喝，苏穷仔细地筹划着。

然而就在苏穷过马路时，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从拐角转出来，苏穷没有留心看车，躲闪不及，被轿车撞了个正着，整个人飞了出去，在马路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

“你怎么样？”一个人飞快从车上下来，扶起苏穷焦急地问道。

“好像没事……”苏穷迅速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发现一点伤也没有，于是心地善良的小穷神还反过来安慰了对方一句，“别担心，我没事。”

“真的很抱歉。”那人见苏穷不像有大事的样子，稍稍松了口气，却还是饱含歉意地说，“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苏穷看都没看他，蹲下满地寻找自己被撞飞出去的那几个钢镚儿，随口道：“不用了，我真的没事，而且也不能全怪你，我自己刚才也没看车。”

那人沉默了片刻，坚持道：“你刚才飞出去那么远，不可能一点伤也没有。”

苏穷撅着屁股从停在路边的一辆车下面够一枚五毛的硬币，坚持道：“我真的没受伤，你走吧。”

无论大小，毕竟还是个神嘛，体质比起凡人还是很强悍的。

苏穷把车下面的硬币都摸了出来放在手里，蹲在地上数了一遍，露出个欣慰的笑容道：“三块二，还行，没丢。”

开车的人盯着苏穷看，神色很复杂。

苏穷攥着硬币起身，准备去便利店买牛奶了。

“等等，”那人突然伸手，一把抓住苏穷的手臂，轻声道，“你的裤子……”

苏穷一低头，看见自己那条洗得褪色的裤子的膝盖上破了个大洞，显然是刚才在地上刮坏了。

按理说应该不至于，但这条裤子的布料可能是磨损得太厉害了，毕竟洗了太多次，也穿了太久。

“至少让我赔偿裤子的钱吧……”对方语带歉意道。

苏穷抬头一看，这才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这人穿着一身面料考究做工精致的西服，似乎刚从什么重要场合回来，握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上戴着一枚银光闪闪的手表，而那辆把自己撞飞出去的小轿车被擦洗得一尘不染，在路灯下反射着低调奢华的光，男人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道，从脚上的皮鞋到头顶上分毫不乱的发丝，一寸一缕都仿佛是精雕细琢而成，连他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在发着微光。

苏穷怔了一下，脸蛋突然憋得通红。

男人似乎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妥，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

“我我……我真没事！”然而苏穷却突然奋力一挣，连牛奶都不买了，紧紧攥着三块二毛钱，带着裤子上的大洞落荒而逃。

苏穷跑回家，靠在门上喘粗气。

那个人……

苏穷摇了摇脑袋，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往外看。

从这里正好能看到刚才那条马路。

那辆黑色小轿车还没开走，车的主人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苏穷觉得他好像在朝自己这边看，于是急忙拉上了窗帘。

裤子破了，又没有换的，只能缝补一下，苏穷拉开濒临掉底儿的抽屉，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小盒缝衣针，可是线却用完了。

毕竟苏穷经常需要缝补东西，光脚上这双袜子，就缝过好几次了。

苏穷自嘲地笑了笑，打算明天天亮了去邻居家借一点线。

日子穷成这样，也真是没谁了。

带着跑步跑出的一身热气，苏穷不敢耽误时间，脱了裤子和外衣，匆匆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睡了。

第二天，苏穷穿着破了洞的裤子，去隔壁借了缝衣线。

隔壁的李阿姨去年刚离婚，自己带一个刚上小学的小儿子，生活也是比较艰辛，当然比起苏穷还是强得多，见苏穷过得苦，平日里能帮上一把的小事从来都帮得很痛快。

苏穷回家，脱掉裤子披着棉被，盘腿坐在床上认真地缝补起裤子上的大洞。

刚缝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苏穷还以为李阿姨急着要缝衣线，忙用棉被把自己整个包了起来，从被子缝里探出一只手拿起剩下的缝衣线，然后跑去把门开了一条缝，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一只拿着缝衣线的手。

“你好。”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苏穷头顶上响起，苏穷吃了一惊，抬头一看。

——门外站着的居然是昨天那个不小心开车撞了自己的男人。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找上门过于冒昧了。”男人抬手把住门框，对苏穷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我可以进去吗？只要一分钟。”

男人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和苏穷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或者说，简直就是反义词。

苏穷呆住了，一时说不出话，男人却把沉默当成默许，迈进了屋里。

“等一下……”苏穷慌乱地退了两步，脸突然红得不行，“我没让你进来。”

“我叫林复。”男人递出一张名片，诚恳道，“昨天晚上的事很抱歉，如果你感觉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可以随时联系我。”

苏穷迟疑着接过名片，强调道：“我真的没事……”

林复叹了口气，示意了一下手中厚厚的信封道：“我把这个留下就走，虽然你不要求赔偿，但是不小心撞到了你，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我不要钱。”苏穷狂摆手。

因为反正就算有再多的钱到了手里也没用，属于苏穷的钱一旦超出一定的程度就总会由于各种奇葩的原因离苏穷而去，被偷、被抢、被风刮走、存钱的地方着火、银行系统崩溃、银行卡被盗刷，甚至不讲道理地凭空消失，仿佛趁主人不注意穿越进了异次元……总之就是各种留不住。

见苏穷不接，林复四周张望了一圈，想把手中的信封放在哪里就走，然而他的手在空中悬停了片刻，居然硬是没找到一个能放东西的地方。

因为苏穷是真正的家徒四壁。

总不能放地上……妈的桌子哪去了？放椅子上？林复纠结了一会儿，看见墙角的椅子，于是走过去。

“哎，你别坐。”苏穷还以为他要坐下，慌忙阻拦。

林复眉毛一抽：“……”

苏穷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急忙解释道：“这椅子只有三条腿，你掌握不好平衡会摔的，不然你坐床吧。”

林复无语，目光一转，看到床上摊着一条补到一半的裤子。

破了洞的裤子……林复眉毛微微一皱，缓缓扭头仔细看了看苏穷。

苏穷瘦小的身体整个被被子包着，只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腿上光溜溜的，显然是没穿裤子。

林复：“……”

除了街边乞丐，林复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穷的人。

我……我居然把这个人唯一的一条裤子弄坏了吗？

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到大几乎没接触过穷人的林大少爷，被心里瞬间成指数倍增长的罪恶感冲击得一阵眩晕，扶着额头噗通一声往苏穷的床上一坐。

他坐得太用力，加上体型比苏穷高大了一圈，所以床板立即颤巍巍地发出抗议。

苏穷忙道：“这床板不太结实，你轻点儿，你要是坐塌了我就得打地铺了。”

林复整个人僵在床上，沉痛地看着苏穷。

苏穷也看着他，目光澄澈柔软，不染尘气，不结风霜。

林复：“……”

这一瞬间，林大少爷的心被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与扶贫的渴望擭取住了。

缓了缓神，林复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助理打电话：“小张，买条裤子送到刚才我停车的地方，立刻。”

小张：“好的，林总。”

啧啧啧，林总显然是个会玩的。

“不是给我买。”林复转向苏穷，“你穿多少码？”

苏穷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林复：“……你多高？”

苏穷怯怯地报了个身高。

林复对着电话：“听见了？看着买吧，多买几条。”

小张：“好的，林总。”

啧啧啧，林总把人家裤子都撕坏了。

浑然不知助理内心戏的林复满意地挂了电话。

“你都给我买裤子了，钱就收回去吧。”苏穷指了指床上的信封。

林复无奈地把信封拿回手里，思索了片刻，轻声道：“你没有工作吗？”

“我有啊。”苏穷不好意思地低头拧着自己的手指，“都是临时的，我发传单，洗盘子，去工地当搬运工……”语声越说越小。

林复的目光在苏穷的脸上流连了片刻。

巴掌小脸，白皙俊俏，下颌尖尖的，眼角面颊晕着一点薄薄的红，像片小小的花瓣。

林复收回目光，道：“你可以考虑来我的公司工作，你念过大学吗？”

“没念过……”苏穷连连摆手摇头，“我不去，我待久了你的公司会倒闭，我气运很差的，所以只敢做临时工。”

林复听得太阳穴直跳：“怎么可能？”

苏穷抿了抿嘴唇，坚定道：“反正我不去。”

“……”这一天，霸道林总遭到了史无前例的拒绝。

苏穷裹着被子，很有技巧地坐在三条腿儿的椅子上。

“你叫什么名字？”林复问。

苏穷老实道：“我叫苏穷。”

林复随口问道：“哪个字？王加京的琼还是苍穹的穹？”

苏穷粲然一笑：“都不是，是穷困潦倒的那个穷。”

“……”林复默默做了个深呼吸。

这名谁给起的？脑残吗？

苏穷腼腆地低下头：“这个名字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因为我觉得和我挺称的。”

“……”林复痛苦地望着这个怪人。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应该是我的助理，你坐着吧。”林复看苏穷裹着被子不太好行动，匆忙起身去开门。

助理小张拎着几个购物袋站在门口，恭敬道：“林总，买好了。”

“给我。”林复接过购物袋，递给苏穷，“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都留着吧。”

两年没穿过新裤子的苏穷眼睛亮晶晶的，像个拆礼物的小孩儿一样急急地从购物袋里拎出一条闪闪发亮的紧身皮裤……

林复顿时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变态，他冷厉地横了小张一眼，迅速甩锅给助理：“我可没让你买这种的。”

小张瞥了一眼手足无措一脸纯真的苏穷，随即冷静地站到一边道：“抱歉林总，是我买错了，还有别的款式。”

啧，失算了，我还以为是个妖艳贱货。

苏穷脸红了一下，飞快把皮裤塞回去，然后从第二个购物袋里拿出了一条样式简单的牛仔裤。

“我穿这个吧。”苏穷说着，珍惜地抚摸着崭新的裤子，双眼闪烁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光芒。

“……好。”林复怔了一下，飞快拉起小张走到门口背过身，等苏穷换裤子。

苏穷换好裤子，把裹了一上午的棉被放下，穿着新裤子在屋子里走了几步，扬起脸语气欢快地询问林复的意见：“好看吗？”

“好看。”林复迟疑了一下，把“你去照照镜子”几个字咽了回去，因为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苏穷家里并没有镜子。

“其他的你们拿回去吧。”苏穷把另外几个购物袋塞给小张，神色认真道，“你只弄坏了我一条裤子，没必要赔这么多条。”

小张面无表情地从苏穷手里接过购物袋。

呵，有趣，这朵小白花，你在试图引起我们林总的注意吗？

林复无奈地点点头，拿出手机，道：“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

苏穷怯怯地问：“你以后还要联系我啊？”

“是的。”感觉到对方溢于言表的拒绝之意，林复太阳穴突突直跳，“说不定我们公司会临时需要发发传单什么的。”

苏穷为难道：“我没有手机。”

林复飞快道：“座机。”

然而话一出口林总就意识到这是一句废话。

果不其然，苏穷抱歉道：“也没有座机。”

林复：“……”

苏穷见林复脸色不太好，忙报出一串数字，道：“你可以打隔壁李阿姨的电话，告诉她找苏穷就行。”

“好。”林复神色稍缓，低头记号码。

苏穷小心翼翼道：“但没事儿的话尽量别打，挺麻烦李阿姨的。”

林复一脸痛苦，身子不由得微微晃了晃：“……”

“林总，您慢点儿。”小张忙搀扶住林复，目光犀利地将苏穷上下打量了一番。

有趣，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和我们林总说话的人。

林复平静了一下，挣扎道：“至少让我请你吃顿饭，表达一下歉意，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苏穷的小脸瞬间迸发出光芒：“好啊。”

林复松了口气，扭头轻声吩咐小张：“给我在LaSeine订个包间。”

那是当地一家很昂贵的法式餐厅。

然而苏穷完全听不懂。

“我们可以……吃烤鸭吗？”苏穷怀着满满的期待，咽了咽口水，“附近市场就有一家卖的，我每天回家路过都能闻到，好香。”

“可以。”林复眼眶微微一酸，扭头对小张道，“不订了，吃烤鸭去。”

小张：“好的，林总。”

恭喜你，我们林总注意到你了。

小白花带着总裁吃路边摊，这个情节还原得非常棒，呵呵。

定好了要吃什么之后，三个人一起下楼了。

昨天撞过苏穷的黑色小轿车停在楼下，小张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

苏穷面上掠过一丝窘迫：“我们可以走路去吗？”

林复问：“为什么？”

苏穷谨慎地站在离车两米远的地方，像怕自己玷污了那辆车一样，道：“这么豪华的车，我坐进去的话八成要坏。”

林复不信邪地笑了一下：“不可能。”

真正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

“真的，我财运特别差，贵重的东西被我碰了都会坏掉。”苏穷仍然坚持，“我们走路过去只要十分钟，很近的。”

林复不想再就这个无聊的问题争执下去，沉着脸，斩钉截铁道：“上车。”

苏穷不敢惹他生气，只好垂头丧气地钻进车里，缩手缩脚的，似乎在尽量减少自己身体和车座的接触面积。

很快，车子稳稳地开了起来。

“你看，没坏。”林复语气和善。

苏穷眨了眨眼睛，忧伤地看着他。

林复试图破除苏穷莫名其妙的迷信思想，语重心长道：“你觉得贵重的东西被自己碰到就会坏，但这种想法其实没有什么根据……”

话音未落，随着嘭地一声闷响，车前盖冒起了青烟。

苏穷抿了抿嘴唇，抱歉地问道：“发动机是不是烧了？”

林复：“……”

苏穷飞快开门下车，站定在三米开外，低头扯了扯羽绒服皱巴巴的下摆，撇着嘴角道：“我还是下车吧，不然等一下就要爆炸了。”

林复：“……”

“你想办法把车修了。”林复朝刚刚见证了神迹的小张撂下一句话，拎着外套下车，潇洒地走到苏穷面前。

苏穷难过地咬着嘴唇：“对不起，把你车弄坏了。”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林复摇摇头，宽慰地一笑道：“和你没关系，只是个巧合。”

苏穷蔫蔫地垂着脑袋：“都怪我，不该有侥幸心理的。”

林复微微低头俯视着苏穷，乌黑的发丝略显凌乱地覆在那白净柔软的后颈上，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

“我们走着去。”林复揉了揉苏穷的头发，把外套往肩上一甩，“你带路。”

“啊……好。”苏穷被摸得愣了一下。

林复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自己刚碰过苏穷的手，打趣道：“我这只手不会骨折吧？”

苏穷一脸认真地解释道：“不会的，只有对无生命的东西才起效。”

“……”林复默默闭上了嘴。

于是十分钟后，西装革履的林总弯着两条大长腿，坐在烤鸭档口前鲜绿色的塑料小马扎上，带着一次性手套撕下一只油汪汪的鸭腿，放在一次性泡沫餐碟上推到苏穷面前，淡淡道：“吃。”

“谢谢。”苏穷如蒙圣眷，双手接过餐碟，拿起鸭腿咬了一大口，满足地嚼了起来，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林复看了他一眼，继续专注手撕烤鸭，把整片的肉沾上酱用小薄饼卷起来，补充到苏穷的泡沫餐碟里，道：“慢点吃，不够再要。”

“好。”苏穷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随即迅速低下头。

“你怎么了？”林复皱眉，摘了一次性手套，捏着苏穷的下巴迫着对方抬头，深黑色的瞳仁在眼眶中微微一动，像是被落叶点起涟漪的井面。

——苏穷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上满是湿漉漉的泪痕，嘴唇上沾满了亮晶晶的油，鼓溜溜的腮帮子还在一动一动的，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噙满了眼泪，眼角眉梢弯起的弧度却还是暖暖的。

好久没吃过肉的小穷神被好吃哭了！

“烤鸭真好吃！”苏穷咕咚咽下一大口食物，泪汪汪地露出一个笑容道，“你果然是个好人，我真是太幸福了。”

“那就多吃点。”林总裁心里一酸，差点儿跟着哭出来。

“好。”苏穷抹了把眼泪，把鸭腿仔仔细细地啃了一遍，连覆在骨头上的筋膜都没剩下，最后又把鸭骨头咬断了，精细地吮干了里面的骨汁。

“……”林复顿时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被这根鸭骨头戳碎了。

可能是馋了太久了，看起来清清瘦瘦的苏穷竟然一口气消灭了两只烤鸭。

林复没怎么吃，一直在默默无语地给苏穷卷饼。

桌子上被苏穷啃得干干净净的鸭骨头堆成一座小小的骨头山，林复去结账时，苏穷把骨头山都转移到用过的一次性纸盘里，又用纸巾把桌子上的残渣归拢到一起扫进纸盘里。

做完这些，苏穷走到林复身边，一板一眼地认真道谢：“谢谢你请我吃烤鸭，我特别开心。”

发自内心的、感激又满足的微笑，挂在那张稚气未脱的清秀脸蛋上，仿佛当胸一箭。

“……不客气。”林复神色淡定地转过身，按了按心口。

两个人回家时，林复那辆发动机莫名其妙坏掉的轿车已经被拖走了，小张从公司叫来一辆车，正在车里等林复。

“那我回去了。”苏穷乖巧道，“再见。”

林复潇洒地挥挥手，很有心机道：“明天见。”

苏穷愉快地哼着歌，蹦蹦哒哒地跑上楼了。

林复的目光一路追随着苏穷清瘦的身影，直到对方消失在黑漆漆的楼道里。

小张拉开车门，提醒木头一样杵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复道：“林总，您请上车。”

我们林总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好像快要崩溃了。

“走吧。”林复低声道。

小张：“……”

我们林总好像快被这朵清纯不做作的小白花感动哭了。

这天，苏穷在工地上推了一天小车，灰头土脸地拎着几兜菜回家。

虽然辛苦，但是在工地干活工钱比较多，发一回工资买的菜就够吃好几天的，而且再干两天就可以把拖欠的水电费都交上了。

苏穷想着，眉开眼笑地在水池边洗着菜。

可惜不能长干，穷神在工地待久了，施工搞不好会烂尾。

水池里放着那个新买的脸盆，洗菜水装满一盆了，苏穷就把水搬到厕所，倒进一个更大的盆里，用来冲厕所和拖地。

这么倒了两次水，菜才洗完。

苏穷做了个炒白菜，用缺了个小口儿的盘子盛着，在盘沿上放了个馒头，然后坐在床上捧着盘子吃。

吃了一会儿，可怜的小苏穷想起了昨天晚上的烤鸭。

真香啊……苏穷恋恋不舍地回忆着，舔了舔嘴唇，然后从枕头下面抽出一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书。

——《精选猪牛羊肉家常菜666例》

苏穷把书摊开放在膝盖上，一页页翻，盯着书上大块大块肉的照片，吃着炒白菜，咽着干馒头。

这时，有人敲门了。

苏穷把吃到一半的饭菜和书放在床上，跑去应门：“谁呀？”

“是我。”林复轻轻咳了一声。

苏穷打开门，不解地望着林复，仿佛在问“你怎么又来了”。

林复举了举手里的两个袋子，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我来送点儿东西。”

“喔……请进。”苏穷侧过身，让林复进来了。

林复进屋，把手里的两个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缺了条腿儿的凳子上，然后从其中一个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长方盒子，打开给苏穷看。

盒子里是一个银白色的苹果手机。

苏穷睁大了眼睛，惊讶地叫了一声：“哎呀……”

林复淡定解释道：“你没有手机，联系起来太不方便了。”

苏穷忧伤地看着那个手机，低头摆弄着自己纤细的手指：“可是……这个手机得好几千吧，这么贵的东西，我怕我会把它弄坏。”

“不可能，这是我今天新买的。”林复把手机从盒子里拿出来，开机，拨了自己的号码，朝苏穷递过去，“里面有电话卡，你可以直接用。”

苏穷还在犹豫：“可是……”

林复皱起眉头，假装生气：“你不用我会不高兴。”

“你别不高兴，我试试。”苏穷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掐着那个手机，眼神又是担忧又是喜悦。

林复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苏穷的新手机打过来的，林复接了起来：“喂？”

苏穷听着林复沉稳的声音从手机听筒和自己对面同时传来，迟疑了一下，生涩地开口道：“喂……？”

看起来简直好像这辈子都没打过几个电话似的。

“你看，一切正常。”林复唇角一挑，自信地笑了笑。

然而话音刚落，苏穷手中的手机就瞬间白屏了。

惨遭打脸，林复自信的笑容僵在了唇角：“……”

“啊！”苏穷焦急地在手机上按来按去，带着一丝希望道，“怎么了，是没电了吗？”

林复艰难道：“……是满电的。”

手机屏幕挣扎着闪烁了几下，彻底黑了。

林复把手机从苏穷手里拿回来，试着开机，然而半点儿反应也没有。

“对不起……”苏穷像做错事了一样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又被我弄坏了。”

这回林复就算再不信邪也有点儿说服不了自己了。

“不怪你。”林复把坏掉的手机往盒里一扔，犯愁地重重出了口气，思索了片刻，问，“贵重的东西，一碰就坏？那不贵重的呢？”

苏穷摇了摇头：“不贵重的不怎么坏，不过手机对我来说都挺贵的。”

“我有办法了。”林复眼睛一亮，随即拎起另一个外卖袋子晃了晃，无比自然道，“明天再说，先陪我吃口饭。”

“其实我正在吃……”苏穷指了指放在床上的炒白菜、半个馒头，以及那本用来下饭的食谱。

林复往床上扫了一眼，瞬间就看明白了。

“你为什么要专程到我家来吃饭呀？”苏穷怯怯地问。

林复不答，而是嗖地转过身，背对着苏穷做了几个深呼吸。

苏穷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你怎么了？”

“我没事。”林复冷静地转了回来。

“你眼睛有点儿红。”苏穷担忧道。

“饿的。”林复言简意赅，甚至有点儿凶，截断了苏穷的追问。

苏穷：“……”

林复拎着外卖袋大步走到苏穷床前，把里面香喷喷的饭菜拿出来，垫上一层餐巾纸放在床上，低声道：“所以还不快点过来陪我吃？”

“啊、好。”苏穷迷迷糊糊地应了。

“吃。”林复夹了好几筷子肉菜放在苏穷的饭盒里。

苏穷幸福地吃了起来，边吃边笑，如果现在往屁股上安条尾巴，那一定会摇得像风扇一样。

林复沉默无声，不断地往苏穷的饭盒里夹肉。

明天说什么也得买个桌子送过来，林复痛心疾首地想到。

“你自己怎么不吃呀？”苏穷吃了一会儿，发现林复除了给自己夹菜几乎不动筷子。

“我在吃。”林复难过得完全没有胃口，敷衍地夹了一小口菜，装成不经意的样子问道，“你父母不和你一起住？”

苏穷目光澄澈清亮，如实道：“我没有父母。”

神仙的确是没有父母的，因为神仙与凡人的诞生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一种神仙在天庭有很多个，比如穷神指的并不是某一个神，而是一个身份，其中包含着数不胜数的一大群穷神，老穷神大穷神小穷神们一起操控负责人世间影响着贫穷的气运。而这些神仙都是从蓬莱岛上神树结出的果实中诞生的，每一枚果实中都会有两个属性相反的小神仙，就像人类的双胞胎一样，但是与双胞胎不同的是，这两个双生的小神仙之间往往是毫无相似之处的，他们就像从一团和谐平衡的混沌中分离出来的天与地、光与暗一样。比如小穷神的双生就是一个小财神，无论性格还是容貌都与苏穷并不相同。

不过这些事情当然不能告诉林复，所以林复就果断地误会了。

这小东西，是孤儿吗……林复感觉自己几乎无法呼吸，他心情沉重地放下筷子，静静望着苏穷精致秀气的眉眼。

苏穷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有哪里表达得不恰当，可又没有办法进行更详细的说明，只好冲着林复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怪不得，这么可爱又善良的人居然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林大总裁心酸地想。

“你怎么了？”苏穷小心地看着他。

林复摇摇头，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没事，你多吃点。”

吃完饭，苏穷把外卖的饭盒都收拾起来放进袋子里，送林复下楼顺路扔垃圾。

苏穷在前面走，林复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心里想着事。

“垃圾不抓紧扔不行，”苏穷偏过头和林复说话，看起来很柔软的唇角没心没肺地翘着，“这老房子，蟑螂老鼠什么都有，垃圾扔得不及时，就变成它们的口粮了。”

林复心疼地看着他：“……”

“有一次我睡得半梦半醒，一支老鼠小分队从我脸上跑过去了。”苏穷语气轻快得仿佛是在讲笑话，“害得我大半夜跳起来去洗脸，洗完脸就精神了，结果就一宿没睡，哈哈哈。”

林复被惨到一阵眩晕，默默攥紧了楼梯扶手：“……”

苏穷自顾自地笑完了，大眼睛眨巴眨巴，忐忑不安地看向林复：“你怎么不笑？不好笑吗？”

这究竟哪里好笑了！林复调动起僵硬的面部肌肉，很给面子地干笑了两声，问：“你不考虑换个地方住？”

“不考虑……”苏穷不好意思地低头扯了扯衣角，“我没钱换呀。”

林复盯着苏穷低头时露出的一小截白白净净的后颈，一阵热血上涌，紧跑两步绕到苏穷面前，一把握住苏穷细瘦的手腕，道：“你可以住我的房子。”

苏穷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头发都飞起来了：“不行不行，那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林复语声沉稳坚定，“我有几处闲置的房产，空着也是空着，你就当帮我看房子了，要不然我也得专门请人照管。”

苏穷红着脸抽回被林复握住的手腕：“真的不行的，你的房子一定都很贵。”

想起苏穷的玄学，林复沉默了。

他的几处房产要么在房价高得吓人的黄金地段，要么是郊区的别墅，的确哪个都很贵。

苏穷苦笑道：“我住进去，会着火的。”

林复：“……”

两人相顾无言地走下楼。

单元门门洞前，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蹲在那里嚎啕大哭。

苏穷看了他一眼，凑过去在小孩肩上拍了一把，道：“你哭什么？被李阿姨训了？”

原来这个小孩是李阿姨的儿子。

小孩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抽抽噎噎地解释自己是怎么因为多看了十分钟电视没抓紧写作业就被妈妈骂了一通的。

苏穷悠悠地叹了口气：“如果我家里有电视可看，我一定会好好写作业的。”

小孩：“……”

林复：“……”

苏穷呼噜了一把小孩软乎乎的头发，道：“在这等一下，我买个东西去。”

说完，苏穷把垃圾袋放在地上，转身就跑得没影了。

两分钟后，苏穷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往小孩手里塞了个花花绿绿的扁扁的棒棒糖，道：“别哭了，你妈妈是为了你好。”

李阿姨虽然脾气火爆了些，不过人很好，平时也很照顾苏穷。

小孩哭唧唧地撕开糖纸，舔了舔棒棒糖。

苏穷语重心长道：“你要好好学习，将来才能找到好工作养活自己。”

小孩抹了把眼泪，专心吃糖。

苏穷继续道：“如果不好好学习的话，将来就会像我一样穷，连棒棒糖都不敢随便买，只有很馋很馋的时候才能买一根。”

居然用自己做反面教材！林复默默地一扶脑门：“……”

而小孩则顿时一脸惊悚。

显然“像苏穷一样穷”这个威胁对小孩还是很有震慑力的。

“回去吧，李阿姨已经做好饭等着你了。”苏穷好脾气地笑了笑，“我下楼时都闻着炖鸡味了。”

小孩垂着脑袋：“嗯。”

“棒棒糖好吃吗？”苏穷问。

“好吃，谢谢你。”小孩抹了把花猫似的小脸，举着棒棒糖蹬蹬蹬地跑上楼了。

“不客气。”苏穷恋恋不舍地注视着消失在楼道里的棒棒糖，一转身，林复不见了。

苏穷四下环顾了一圈，没看见人，就以为林复回去了，拎起地上的垃圾袋走去不远处的垃圾箱。

丢完了垃圾，苏穷刚要上楼，身后突然传来林复的声音：“等等。”

苏穷一回身，看见林复捧着一大堆棒棒糖站在那里。

他连插棒棒糖的底座都买来了，那画满了卡通角色的黄澄澄的底座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棒棒糖，扁的、圆的、一圈圈鲜艳的颜色团在一起的、小动物形状的、水果形状的……

“给你。”林复把那个底座塞到苏穷手里，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儿傻，自嘲地笑了一下道，“刚才听你说你喜欢吃。”

好像一下子回到六七岁了似的。

“哇……谢谢你！”苏穷的眼睛好像都被那些五颜六色的糖果映亮了，眼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化开，暖暖地漾着。

虽然棒棒糖都被塑料纸好端端地包在里面，但是被霞光辉映得暖融融的空气中，却霎时充满了糖果的甜香。

“不客气。”林复快速转身，走到早已等在那里的轿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透过暗色的车玻璃，林复看见苏穷捧着小山似的棒棒糖，还在不停地冲自己的方向笑眯眯地挥手。

目睹了全过程的小张：“……”

这家便利店的棒棒糖，我们林总给你承包了。

苏穷捧着那个插满了棒棒糖的底座回家了。

苏穷进了门，把棒棒糖放在枕头边，上手挨个摸了一遍，嘴馋却又舍不得吃，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看了一会儿，苏穷弯腰从床下拖出一个装饼干的大圆盒，盒子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边缘彩色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内里的金属。

苏穷把盒子打开，里面装的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一些小孩儿玩的玩具、一枚纽扣、几张纸片……

苏穷拿起其中一张纸片。

纸片上是林复的照片，看上去比现在小一点，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英俊的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自信微笑，照片中的他正在和一个企业家模样的人握手，整张纸片看上去像是从什么杂志上剪下来的。

苏穷珍惜地摸着那张纸片，忧伤地叹了口气，又咧着嘴笑了。

随即，苏穷挑来挑去，抽出一根色彩最鲜艳的扁圆形棒棒糖，放在饼干盒子里，扣上盒盖，把盒子整个放回床下了。

傍晚，苏穷筋疲力尽地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因为实在不想做饭了，而且工地给发的工钱也很多，于是苏穷在夜市买了个鸡蛋灌饼，还破例加了根香肠。

我真是太奢侈了，这样不好，不好。苏穷在心里严肃地批评了自己一下，然后美滋滋地一路吃着鸡蛋灌饼回家了。

回到家，苏穷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毛衣牛仔裤脱下来扔进脸盆里，用水浸湿，打上肥皂搓了起来。

因为只有这么一套衣服，所以脏了就得马上洗，洗完快快地晾上，不然就没有干衣服穿了。

苏穷在冷冰冰的屋子里打着哆嗦把毛衣牛仔裤洗完了，脏水倒进大盆里存起来，最后把内裤也脱掉，光溜溜地站在水池前洗内裤。

把湿衣服都晾上之后，苏穷飞快钻进被窝里，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小蛹，只露出一张好看的小脸在外面，竖着耳朵听邻居家隐隐约约传来的电视声。

要不要吃根棒棒糖呢？苏穷一脸幸福地看着摆在枕头旁边的，棒棒糖的城堡。

还是先不吃了……因为是他送的，太珍贵了，吃一根就少一根。

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很多人走动的声音，还有拖动重物的闷响和嘈杂的说话声。

把邻居家的电视声都淹没了……小穷神有点不高兴。

然而下一秒，苏穷的家门就被敲响了，林复令人安心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是我，开门。”

苏穷用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随即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复，而林复身后则站着好几个力工模样的男人，他们每人都或拖或扛着一件家具。

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桌子、两把靠背椅、一个大衣柜，还有一个……电视。

“你们把东西搬进去。”林复无比自然地指挥着几个工人，俨然一副这个家的男主人的姿态。

“你给我买了这么多东西！”苏穷先是惊讶，在看到那个电视后，嘴巴一扁，像是要哭。

林复飞快解释道：“电视我刻意让小张买了个二手的，几百块而已。”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似乎已经败倒在苏穷的玄学下了！

“其他的家具是新的。”林复侧开身，让工人们往屋子里搬东西，“不过也都不贵，全是最普通的样式。”

林复指挥着工人们把家具摆在合适的地方，屋子里添了些必须的家具，总算有些家的样子了。

苏穷裹着被子站在门边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雾朦朦的。

“你还没吃饭吧？”林复说着话，把手里拎的塑料袋往新桌子上一放，不待苏穷回答便飞快道，“我也没吃，正好一起。”

苏穷被林复一系列的举动感动得语无伦次，带着哭腔道：“谢谢你……你对我简直太好了，你怎么这么好啊，你真是个好人……”

被毫无预兆地连发三张好人卡的林复连忙示意苏穷不用再说，拍了拍自己身边四条腿儿的新椅子道：“快来吃东西。”

于是裹得像颗小蛹的苏穷慢吞吞地走过去。

林复盯着他走来，神情复杂：“……你没穿衣服？”

苏穷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都洗了，晾着呢。”

林复瞬间陷入自责：“……”

竟然忘了苏穷只有一套衣服这件事。

苏穷笑了笑：“反正我晚上也不出门，明天早晨就能干。”

“……算了，先吃东西。”林复默默在心里把“买几套衣服送过来”这件事提上日程，大写加粗还画了星号，然后从袋子里拿出打包的饭菜，香气立时盈满了整间屋子。

虽然已经吃过了，但是干了一天重体力活，再多的东西也吃得下，于是苏穷老实地从被子里伸手拿起筷子。

光洁纤细的手臂整个露在外面，被子被手的动作撩了起来，露出一块白白的皮肤。

而两个五大三粗的工人正在苏穷对面安电视……林复朝他们瞟了一眼，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脑子忽然一抽，身体已先于大脑行动了，他两手抓住苏穷被子的边沿一掩，把苏穷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夹菜的手，语气沉稳道：“屋子里这么冷，别着凉了。”

“啊，好。”苏穷对林复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自己把被子掖紧了。

林复看着苏穷的笑脸，心神一荡，都顾不上看眼手里的筷子，梦游似的夹了块姜放进嘴里。

“……呸！呸呸！”林总怀疑自己被下降头了。

家具都摆放好了，电视也装好了，安电视的工人把电视打开，确定可以正常运行之后就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林复和苏穷两个人。

林复把遥控器递给苏穷，道：“找你喜欢的节目。”

苏穷双手接过遥控器，疑惑道：“可是我没交过有线电视费啊。”

“我让小张去交了，”林复轻轻咳了一声，“这房子的水电费他也顺便交了。”

苏穷动了动嘴唇，正想说话，林复却竖起一根手指立在自己嘴边，柔声道：“别说谢谢，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事。”

“……”苏穷闭上嘴，用眼睛发射亮晶晶的感谢光波。

苏穷把电视调到了电视剧频道，正在放映的是最近特别火的一部武侠剧，一个大侠模样的人口吐鲜血躺在地上，咬牙切齿地指着立在自己面前的白衣男子。

“这个白衣服的人是他的师弟，”苏穷目光炯炯地给林复讲前情提要，“这个师弟可坏了，他师兄对他特别好，他却为了夺取武林盟主的位子给自己的师兄下毒。”

林复眉毛一扬，略困惑：“你看过？”

苏穷脸红了一下：“我听的，隔壁天天看这个剧。”

林复一口饭噎在嗓子眼，险些卡死：“……”

“这房子隔音不好，”苏穷笑得有点羞涩，又有点得意，“但主要还是我耳朵好使，换个人肯定听不明白的。”

林复咕咚一声把饭咽了下去，心情无比复杂。

吃完饭，林复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部质朴刚劲的诺基亚老人机。

“这回肯定不会坏了。”林复面颊有点儿烧，对苏穷道，“你试试看。”

别人家的霸道总裁，送起礼物来，哪个不是各种豪宅名车奢侈品？

唯独自己，只能送苏穷二手电视、桌椅板凳、诺基亚老人机、棒棒糖……

林总很痛苦，很迷茫。

苏穷接过诺基亚老人机，珍视地抚摸着那黑色的外壳，和上面老式的数字键。

今天晚上的好事情太多了，苏穷感觉自己幸福得都有点招架不住了。

“给我打个电话试试。”林复帮苏穷输入了一串号码，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在旁边等着。

很快，铃声响起，林复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显出三个字。

苏穷瞄了一眼林复的手机，怔住了，然而林复已经飞快滑动到接听模式，“喂”了一声。

“……喂？”苏穷也把耳朵对准听筒。

“能听见吗？”林复偏过脸看着苏穷，嘴角微微翘起，很帅气。

“能，你能吗？”苏穷一手举着手机，一手裹着被子，稍稍扬起脸和林复对视，小小的巴掌脸由于俯视的缘故显得更加精巧，衬着俊秀的五官，像个娃娃似的。

“我也能。”林复轻声道。

“你电话里的声音真好听。”苏穷清透的眼睛坦诚地望着林复，说着说着脸突然烧了起来，“平时也好听，不过电话里更……更磁性了。”

林复感觉心尖儿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把，凝视了苏穷几秒钟，才道：“那我以后就多给你打电话。”

“好呀。”苏穷喜滋滋地抚摸着自己的新手机，自言自语道，“真的没坏，太好了。”

“我的号码你存一下。”林复指着手机，“会存吗？”

“大概会的。”苏穷一边应着，一边不甚流畅地将手机调到来电记录界面，找出林复的电话号码，保存、输入了林复的名字。

林复低低地笑了一声，逗他：“你就直接存我的名字？”

苏穷生怕是自己失礼了，立刻提议道：“不然存林先生吧。”

林复嘴角一僵：“不用了，就林复吧。”

“对了，”苏穷垂着眼帘低着头，小心翼翼道，“我叫苏穷。”

林复嗯了一声：“我知道。”

“不叫‘小可爱’……”苏穷嗫嚅道，头埋得更低了。

刚才的来电显示被他看到了吗！？

林复扶额，老脸一红，冷静了三秒钟后沉稳道：“但是我觉得你很可爱。”

这回换成苏穷脸红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苏穷急忙拿起装着小配件的手机盒，起身道：“我去把这个收起来。”

然而刚迈出一步，心如撞鹿六神无主的苏穷就不小心踩了一脚被角，整个人从被子里光溜溜地摔了出去，扑在地上。

“你、你没事吧？”林复眼睛都不知道放哪好。

“没事没事！”苏穷挣扎着起身，迅速捡起被子，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重新裹了起来，然后飞跑到床上趴下，像只受惊的小乌龟一样把脑袋和露在外面的脚丫和手臂都缩了进去。

“我借一下洗手间。”林复满脑子都是苏穷刚刚露在外面那两条又细又直的腿。

快停住！我一定是被下降头了！林总猛地摇了摇头，撩起一捧凉水泼在自己脸上，打了个激灵。

苏穷家没有热水器，都是实打实的凉水。

林复从厕所出来时，苏穷仍然一动不动地缩在被子里，见对方这么尴尬，林复也不想留在这里继续制造尴尬，于是便扯了张纸拭去脸上的水珠，在被子上拍了拍道：“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唔。”苏穷闷闷地应了一声。

“明天见，”林复坏笑了一下，柔声道，“小可爱。”

缩在被子里的苏穷：“……”

临近中午，工地上一派忙碌景象。

苏穷推着运砖小车起劲地跑来跑去，气温虽然已经快要跌破零下，但推了几趟车之后身子从里到外就热乎乎的了，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这里是预计明年开盘的一个中高档小区，地脚虽然有点偏僻，但据说过几年附近的配套设施都会起来，可能会形成新的商圈……苏穷只想来打几天零工把半个月的菜钱赚出来，所以不怎么关注这些，偶尔听人聊起也是左耳听右耳冒，自然也不知道老板姓甚名谁。

所以当苏穷推着小车从一群西装革履、领导模样的人身边路过时，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于是，碰巧今天来公司新开发的楼盘工地视察的林复，就这么站在距离苏穷三米开外的地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小可爱头顶安全帽，戴着一双脏兮兮的工作手套，灰头土脸地推着运砖小车从自己身边走过……

“……林总？您怎么了？”项目负责人正在向林复汇报施工情况，然而片刻前还听得十分认真的林复忽然脸色剧变，如遭雷劈。

“没怎么，”林复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眼睛死死追随着苏穷和他的运砖小车，“继续说。”

项目负责人继续口若悬河地汇报起来。

林复一脸放空，仿佛灵魂被抽走。

小张不禁同情地瞟了项目负责人一眼：“……”

我们林总此时此刻只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把自己的小可爱狠狠揉进怀中，根本没心思听你说话！

“我们去那边看看。”汇报工作结束，林复迫不及待地扬手一指苏穷的方向。

于是浩浩荡荡的视察团便跟了过去。

午休时间到了，苏穷端着盒饭蹲在树下，一边吃一边和另一个推小砖车的大叔聊天。

“今年家里收成怎么样？”苏穷夹起一个小圆土豆，啊呜一口吃进去。

“挺好。”大叔弹了弹手里的烟，“你家咋样？”

“我家没地，可穷了。”苏穷坦然回答道，随即在大叔同情的目光中夹起一颗卤蛋，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睛道，“今天有蛋吃，真好。”

林复顿时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几乎忍不住想立刻过去把人领走。

小张见状，立刻狗腿地凑上前，小声和林复咬耳朵：“林总，需不需要我去告诉负责人让他今天中午给每个工人加一根鸡腿？”

林复赞许地瞟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小张一脸精明干练：“我这就去。”

片刻之前我们林总的眼中精确地闪过了四分心疼，三分怜爱，两分霸道和一分玩味，他只想把一张一千万的支票狂甩在小可爱面前！不让小可爱再吃一点点的苦！

于是这天中午，工地上所有人的饭盒里都多了一根香喷喷油汪汪的鸡腿。

一天的工作结束了，苏穷紧紧攥着新结的工资，哼着歌走出工地。

这是最后一天了，再干下去怕工地会出事儿，苏穷边走边盘算着明天去哪找个刷盘子的活干干。

趁着手里有钱，是多买几斤大米存着，还是买双新鞋呢？

苏穷低头看了看脚上濒临开胶的运动鞋，一脸严肃地思考着。

“苏穷。”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苏穷抬头一看，林复抱着怀，倚着一辆车侧身站着，剪裁得体的昂贵西服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潇洒又挺拔。

“唉？”苏穷愣了一下，没想到居然会在工地大门口碰到林复。

“我换车了。”林复唇角一挑，帅气地用大拇指朝身后的奇瑞QQ一指，“上来吧。”

“这是……你的车？”苏穷微微睁大了眼睛，不太敢相信地坐进了副驾。

“我新买的，二手车。”林复一米八六的个头儿在这小车里显得有些憋屈，他踩了脚油门，小车慢吞吞地上路了，林复霸气道，“先陪我逛街买衣服，然后吃晚饭，不许拒绝。”

“啊……好。”苏穷乖乖地应了，嘴角忍不住地上扬了起来，心里漾过一阵阵春水般柔软的暖意。

林复开车很稳，苏穷在车里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问道：“你买这个车，是为了……我吗？”

虽然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不过小穷神有点儿不敢相信。

“是啊，”林复理所当然地答道，“为了载你。”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明明还什么都不知道啊。

苏穷又是疑惑，又是感动得说不出话，只目不转睛地望着林复轮廓英挺的侧脸。

林复飞快瞄了苏穷一眼，玩笑道：“这车如果再坏，我以后就得骑自行车载你了。”

苏穷不禁脑洞大开地想象了一下林复穿着一身贵得令人咋舌的奢侈品骑着自行车载着自己，而小张开着豪华轿车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护航待命的场景，想着想着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复也笑了，伸手宠溺地摸了摸苏穷的头发，道：“你这个体质真有意思。”

苏穷脸红红地缩了缩脖子，秀长睫毛在余晖中微微颤动：“对不起……害得你不能开自己喜欢的车。”

“谁说的？”林复拍了拍方向盘，热情洋溢地赞美道，“这车也不错，灵活小巧，既节能减排，停车又方便，况且外形也很可爱……我就喜欢可爱的。”

说到可爱两个字时，林复特意压低了声线。

那又低又磁的声音，好像一只小手，在苏穷的耳膜极轻极柔地搔了一把，登时把苏穷两个耳朵惹得绯红。

“对了……”苏穷心里有点莫名的慌乱，于是急忙开口说话试图掩饰，“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林复轻声道：“今天我在工地看见你了。”

“你怎么会在工地？”苏穷的嘴巴张成一个O字型。

“这片楼盘是我们公司开发的，我今天原本是想来看看工程进度……”林复顿了顿，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将身子朝苏穷倾过去，“结果却光顾着看你了。”

苏穷紧张得张不开嘴，只脸红心跳地嗯了一声，眼帘低垂着，直直地盯着自己脚上几乎快要被大脚趾头戳出洞的鞋子看。

林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问：“你能不能别在这干了？”

苏穷摆了几下手道：“我本来也打算明天就不来了，你不用担心，我才干了三天，没什么影响，这个工程不会烂尾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复发现苏穷误会自己嫌弃他扫把星，于是急忙打断，直白道，“我是心疼你。”

苏穷露出个没心没肺的笑脸：“不用心疼我，我明天就去找个刷盘子的活儿干几天，比这个轻松多了。”

林复额头青筋直蹦，一脚刹车停在路边，无奈道：“我只是不想让你这么吃苦。”

“谢谢。”苏穷不自在地说着，语毕，又抬眼瞄了林复一眼，一接触到对方炽热的目光便像被火烫了一样迅速地垂下眼死死盯着自己的羽绒服袖子，磨得发亮的袖口还沾着在工地干活时蹭上的白灰，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让我照顾你吧。”林复望着这个“家道中落的小可怜”，笑容很温柔，“我觉得我们很合得来。”

“可是，”小穷神不安道，“我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

我是个穷神啊……

一个只会让人变穷的，给人带来各种坏运气的，每年正月初六都会被家家户户赶出去的，所有人都不喜欢的穷神。

苏穷低着头，又幸福又难过地搓着自己的衣角，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嫌弃自己穷神的身份。

如果自己是个金光闪闪的小财神就好了，那样林复一定会更喜欢自己。

林复的手指在苏穷秀气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唇角愉悦地扬起：“我就喜欢看你高兴，你一高兴我就高兴了，我不嫌麻烦。”

苏穷迟疑了片刻，望着林复仿佛在发着光一般英俊自信的面容，心尖微微一颤，道：“嗯……好。”

这时，一辆黑色的大吉普慢悠悠地从后面开过来，和林复的车并排停在了一起。

林复：“……”

吉普车的车窗缓缓降下，小张在里面向林复确认道：“林总，这车也坏了？”

“没坏。”林复迅速地瞪了他一眼，准备打火走人。

然而很快，林复就痛苦地发现，这辆二手奇瑞QQ居然发动不起来了。

二手发动机发出无力的低吼，随即归于沉寂。

林复不信邪地又折腾了一分钟，很快发动机就连吱都不吱一声，彻底报废。

很不幸的，林复和苏穷再次弃车。

苏穷愁眉苦脸的站在路边，内疚地望着那辆可爱的小车。

“别在意，我有二手准备。”林复帅气地打了个响指，小张跳下吉普车，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往地上一放。

“林总您请。”小张优雅地一伸手。

林复自嘲地一笑，迈开大长腿骑上了自行车，他潇洒地拍拍前面的大杠，对苏穷勾了勾手指头道：“来，上车。”

英俊潇洒，年轻有为的霸道总裁，终于还是沦落到骑自行车载人的地步。

苏穷坐在林复前面，虽然干了一天体力活，出了一身的汗，但是当车骑起来，微风带动着苏穷身上的气息向后刮去的时候，林复还是嗅到了一股清爽如雨后森林的味道。

前面的路有些不平整，林复微微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将身体前倾了些许想要看清楚，这个动作让他的胸膛与苏穷的脊背贴在了一起。

正是传说中的前胸贴后背！

但是苏穷察觉到身后传来的坚实热度后，立刻触电似的往前挪了挪，和林复保持住一小段距离。

林复没在意，然而当他第二次不经意的贴上去时，苏穷敏感地再次迅速把身子向前倾了倾，躲开林复。

“你稍微往后一点好吗？”躲开还不算，苏穷又语带歉意地出言提醒了一下。

“……喔。”林复略尴尬地挺直腰杆，感觉自己仿佛一个非礼未遂的电车色狼。

“你的衣服一定很贵，”见林复似乎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苏穷只好不厌其烦地又一次解释道，“这么高档的衣服被我碰到，会开线的。”

自行车上的林总不禁想象了一下自己在大街上骑着骑着衣服突然唰唰开线、衬衫袖子脱落秒变跨栏背心、裤线开裂秒变旗袍的场景，立刻端端正正地挺直腰杆，谨慎地和苏穷保持住安全距离。

骑着骑着，前面出现了一段正在维修的马路，路上满是小碎石子，林复立刻提醒道：“前面这段颠，你用双手扶车把。”

“好。”苏穷乖巧地用双手扶住车把，和林复原本就扶在车把上的两只手挨在了一起，有微热的温度从对方的手上传来。

“我给你唱歌。”有几分莫名的悸动与紧张在二人周围的空气中扩散开来，为了不让苏穷觉得尴尬，林复清了清嗓子随口哼起了一首在自己中学时代很流行的歌曲，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爱能不能够永远单纯没有悲哀，我，想带你骑单车……”

夕阳落幕的天穹，一侧被靛青、淡紫、橙黄、粉红以及很多无以名状的颜色渐次渲染，如同层叠的织锦一般绚丽，而星星与露出半张脸的月亮已经急不可待地从另一侧显出隐约的形状。

温柔的歌声乘着晚风倏忽而去，这一幕简直如同校园电影一般清纯美好，时间仿佛都已经凝固。

而十分懂得为总裁制造声势的助理小张，此时正开着霸气十足的越野吉普为林总保驾护航……

越野吉普一会儿跟在二八大杠后面，一会儿与二八大杠并驾齐驱，一会儿一脚油门没刹住，不小心超越二八大杠开在林总前面，让林总和苏穷吸尾气。

正沉醉在美好氛围中的林总，被一口浓郁的尾气呛醒！

小张急忙减慢车速，一辆小轿车从旁边飞驰而过，司机探出头冲小张吼了一句：“怎么开车的你！”

小张：“……”

你连林总的助理都敢吼？可惜，有了小白花的林总已经不会注意到你了。

林复一阵头痛，冲小张摆摆手道：“你先回去吧，我今天不用车了。”

小张：“好的林总，林总再见。”

啧，今天的《霸道总裁爱上小白花》只能看到这了。

林复载着苏穷去了商业街，在一家以平价实惠闻名的休闲品牌服饰店给苏穷买衣服。

虽然林复恨不得把整个店都给苏穷买下来，但是苏穷挑来挑去只选了两套衣裤和鞋子。

“多买一些换着穿不好吗？”林复提议，“这家店很平价，不会坏。”

苏穷摇摇头，笑起来的小酒窝干净又可爱：“有一套换洗的就足够，就算是便宜的东西，我也不能有太多。”

林复心疼地叹了口气，一边挑衣服一边问：“你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变成这样的吗？”

苏穷含糊道：“唔，不太知道……”

林复皱眉，神色略严肃：“不会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缠上了吧？”

“呃……”苏穷小脸一白，怀里的新衣服差点儿掉在地上。

“改天我找个懂的人给你看看。”林复摸了把苏穷软软的头发，宽慰道。

小穷神不开心了，用脚蹭了蹭地面，低着头敷衍地嗯了一声。

我自己就是那个“不好的东西”啊……

林复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经意间让苏穷难过了，从展架上拿了一件上衣，一件外套和一条裤子，扬了扬道：“在这等我，我去试一下。”

“好……”苏穷心不在焉地发呆。

林复看了苏穷几秒钟，突然俯身贴着对方的耳朵低声道：“换了衣服我就可以抱你了。”

直到林复走出更衣室，苏穷的心脏还在急促地狂跳着。

“怎么样？”林复在穿衣镜前整了整衣服。

他身材好，颜值高，又自带一股优雅华贵的气质，即使穿着几十块钱的衣服也仍然帅得像明星一样，休闲装将林复平日藏在斯文端庄的西服衬衫下的漂亮肌肉忠实地呈现了出来，简直就是标准版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心里仿佛滑过了一阵暖洋洋的水流，苏穷忙不迭别开视线，小声称赞道：“真好看。”

林复回身，微笑着看了看苏穷，道：“你也好看。”

苏穷胡乱应了一声，脑袋里乱哄哄的却仍然回荡着几分钟前林复贴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话——换了衣服我就可以抱你了。

……怎么还不抱啊，刚才不是说要抱我吗？

小穷神心里惦记着，又不好意思问，只不住地拿眼睛偷瞄着林复，一颗心越跳越快。

然而林复却没事儿人一样去前台结账了，苏穷有点焦躁地跟过去。

林复好玩儿地暗地观察着苏穷，苏穷的目光时不时地转过来，在林复结实有力的臂弯与胸口处飘来荡去，似乎很想体验一下被抱的感觉，可当林复扭头用正眼望过去时，苏穷就嗖地低头看地。

小东西太可爱了，林总心花怒放地想。

结完账，两个人去更衣室换上了新衣服，林复拎着购物袋和苏穷肩并肩走出服装店。

这里是商业街，附近很多可以吃饭的地方。

“晚上想吃什么？”林复若无其事地问。

“……我都可以。”苏穷有点发蔫。

“你看那家行不行？”林复扬手往远处一指。

苏穷老实地顺着林复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转头的功夫，肩膀就被人往后不轻不重地拽了一把，失去重心的身体飞快跌落进一个坚实炙热的怀抱，耳畔响起一声短促的低笑，伴着轻柔的呼吸一起扫过苏穷的后颈。

“说好的，换了衣服要抱你。”林复两只手臂有力地环在苏穷细瘦的腰上。

“嗯，嗯……”苏穷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双手慌乱地在空气中悬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林复的手腕上。

“好冷，多抱一会儿好不好？”林复用鼻尖轻轻蹭了蹭苏穷头顶的头发，满意地看着那两个小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了起来。

苏穷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好……”

“感觉到我的心跳了吗？”林复含笑道，“很快。”

“没、没感觉到……”苏穷手足无措，脑子里几乎是空的，别说林复的心跳，自己的心跳苏穷都快感觉不到了，整个人激动得就差当场羽化飞升回天庭了。

“那就再贴紧一点。”林复的臂弯收紧了一些，“感觉到了吗？”

“还是没……”

于是林复把人抱得再紧一点，又紧了一点，购物袋随之发出沙沙的响声。

苏穷贪婪地感受着林复怀抱温暖踏实的触感，以及心脏噗通噗通搏动的节奏。

如果将来袒露身份被他嫌弃了的话……

至少还有这些回忆可以一直想着，反复想很多次，想到自己变成大穷神，变成老穷神，也不会忘。

“我感觉到了……”小穷神想着，嘴角欢喜又忧伤地翘了起来，“你的心跳。”

“嗯。”

“我比你快。”

“……嗯。”

吃完晚饭，林复又骑着车把苏穷送回家。

两个人浪漫得简直像在拍九十年代的文艺片……

送完苏穷，总裁又骑着二八大杠吭哧吭哧地回了自己家，一个市中心的高档小区，在小区门卫惊悚的目光中优雅地滑行而过，洒下一串调皮的车铃声。

门卫：“……”

不是很明白你们这些有钱人。

这天一早，林复把苏穷带去了一家当地著名的大酒店。

因为苏穷很坚持地要干份活，不愿意衣食住行的花销全靠着林复，而林复觉得与其让自家小可爱在外面吃苦受委屈，不如自己帮忙找几份清闲的工作给苏穷穿插着干。

此时，酒店大门口正站着一个身姿挺拔容貌俊美的年轻男人，他眯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复穿着一身美特斯邦威，吭哧吭哧地骑着二八大杠载着人，身后还慢悠悠地跟着一辆宾利。

男人：“……”

“早。”林总翻身下车，露出一个属于劳动人民的质朴笑容……

“嗯。”男人冷着脸看看林复，又看看苏穷。

这个男人名叫张予川，是林复高中时期的朋友，也这家五星级大酒店的老板，年轻有为相貌英俊，就是性格过于冰山，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昨天林复专程给他打电话，说要介绍一个临时服务员过去工作。

林复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过去拍了拍张予川的肩膀，低声道：“我们的情况有点复杂……”

张予川抬了抬眼皮，用一种非常奇异的目光打量着苏穷，随即突然打断了林复的话，道：“我知道了。”

林复一阵犯愁：“我还什么都没说。”

张予川面无表情：“不用说了，顶多能在我这干七天，想继续干的话隔一个月以上再来。”

林复不禁一脸卧槽：“我们本来就是这么定的，其实这位是……”

张予川再次打断：“不用说了，我懂。”

林复早就习惯了友人野兽一般敏锐的洞察力，冷静道：“那你让领班安排工作的时候别太……”

张予川了然：“明白，意思一下少干一点就行了，你心疼。”

林复：“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

张予川：“不问，你好吵。”

林总很受伤地沉默了！

苏穷和小张站在一边，惊异地看着这两个人神一般的对话。

小张：“……”

出现了，传说中与男一号水火不容的男二号，接下来这位张总就会不由自主地被我们的小白花吸引住！

然而这位张总的目光却突然直直地落在小张身上。

小张礼貌地叫了一声：“张总好。”

可惜，你是抢不过我们林总的，我们林总才是男一号。

张总冷哼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张。

小张：“……”

小白花在我旁边，快用玩味的目光看过去。

张总冷峻如冰山一般的面容透出一丝笑意，望着小张的目光显出一丝玩味。

小张：“……”

这人拿错剧本了。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苏穷回到家。

在酒店打工一点都不累，领班非常照顾苏穷，为了对得起这份工资，苏穷只好抢着干活。

苏穷进门时，看见林复正在拆一个巨大的快递盒子。

这些天，林复陆陆续续给苏穷家里添置了很多东西，热水器、空调、冰箱、电磁炉，甚至还有一个公司淘汰下来的二手电脑。

以送东西方便为借口，林复正气凛然地给自己配了一把苏穷家门的钥匙，随时可以进出，就差搬进来住了……

为了给以后搬进来住做铺垫，林复那天颇具暗示意味地买了两个新枕头摆在苏穷床头。

“我、我一个人睡……”苏穷脸红了，半是期待半是抗拒，结结巴巴地提醒道。

“我知道，”林复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你常用的东西都容易坏，这是备用的。”

非常有心机……

不愧当了这么多年的总裁。

苏穷换上新拖鞋，小声道：“我回来了。”

林复温柔地应了一声，眉眼间都是笑意。

简直有种过日子的感觉啊……小穷神在幻想中幸福地沉浸着。

这时，林复终于从纸盒里抽出了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坨蓝色的塑料，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把这堆塑料以及一个充气泵端进浴室，随即无比自然地招呼道：“快过来看，我买了个充气浴缸。”

“以后就可以泡澡了。”林大总裁弯着腰给浴缸充气，袖子高高卷起，衣角沾了快递盒子上的灰，额角沁出细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活脱脱一个勤劳质朴的劳动人民，“这个很便宜，140包邮，绝对不会坏。”

“嗯。”苏穷眼睛亮晶晶的，“我想问……”

“上班累吗？”林复故意岔开话题，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苏穷急切又害羞的小模样儿。

“不累，”苏穷摇头，欲言又止，“刚才你……”

“充好了，”腹黑总裁再度岔开话题，“我放点热水进去试试。”

苏穷本来不是那么着急，但被林复打断过两次之后心里简直像猫抓一样的痒，于是急不可待的小穷神蹬蹬蹬绕到林复面前，蹲下，和林复视线保持平齐，深吸了一口气。

“不漏水，也不变形。”林复打了个响指，兴奋道，“你去拿套睡衣进来，等下泡个澡。”

苏穷幽幽道：“你故意的……”

林复一脸无辜：“嗯？”

苏穷眯起眼睛观察他。

几秒钟的沉寂过后，林复忍不住，一下笑出声了，低沉的声音在狭小浴室的四壁来回碰了几圈，其间蕴含的笑意愈发清晰。

苏穷气鼓鼓地看着他：“……”

林复也垂着眼帘回望过去，深黑的瞳仁又深了几分，弧度上扬的嘴唇张开了，柔声道：“过来。”

充气浴缸放好了热水，在林复的盛情邀请下，苏穷关上门迅速脱了衣服躺进浴缸里。

脱得非常快，十秒钟不到就脱完了。

所以当第十一秒林复推门而入时，苏穷整个人正好坐进浴缸，听见门响，苏穷立刻蜷起双腿缩成一团，重点部位全被胳膊腿挡住了。

心怀不轨的林总很失望：“……”

“有事吗？”苏穷不自在地蜷在浴缸里。

林复晃了晃手里精致的小瓶子道：“我来送浴盐，你试一下。”

“好的。”苏穷笑得单纯又可爱，伸出一只手去接那个小瓶。

林复冷静地踮起脚，往下看。

苏穷瓶子都不接了，脸蛋红扑扑地收回手挡住重点部位，丰密睫毛被水汽打湿了，平添了几分无辜。

林复乐了，不再逗他，拧开瓶盖往水里倒了点浴盐，蹲下身与苏穷视线平齐，温柔道：“泡得舒服吗？”

自从下凡之后，苏穷就再也没泡过热水澡了。

天庭的瑶池泡起来是什么滋味苏穷已经不记得了，按理来说，瑶池肯定是非常非常好的，但苏穷觉得大概也未必有现在舒服。

暖暖融融的水包围着全身，浴盐将水色染得缥碧，清新的香氛随着水汽蒸腾弥漫了整间浴室，还有林复，蹲在旁边，一边嘴角翘起，笑得很帅气，又带着点坏地望着自己……

“真舒服。”苏穷注视着林复的眼睛，认真地点头。

舒服到一百个瑶池也不换。

热水都被浴盐染上了颜色，发现自己今天肯定什么也看不到了的林总失望地出了浴室。

水都泡凉了之后，苏穷从充气浴缸里出来，把浴缸里的水放掉，然后像防色狼一样迅速擦干身体，穿上了新睡衣。

睡衣的灰色格子花纹简单干净，衬得苏穷的脸蛋更加乖巧了几分。

见苏穷从浴室出来，干活干得满身汗的林复进去简单冲个了澡，然后穿着和苏穷同款的睡衣出来了。

苏穷背对着林复站在窗边，看了他一眼，又不好意思地扭回头。

一模一样的睡衣……

等等，睡衣？

小穷神手一抖，手里的袋子没抓稳，洒了一点出来，都是白花花的大米粒。

林复走过去帮忙捡掉在窗台和地上的大米粒，低声调笑道：“紧张了？”

“没啊。”苏穷欲盖弥彰，用力摇头，手忙脚乱地把大米依次放进一排自制的小碗里，这些“碗”都是将废弃的塑料水瓶剪掉一大半做成的，一共有十个，可以摆在苏穷家窗户外面的边沿上。

自从入了冬之后苏穷每天都在这些小塑料碗里倒满大米，晚上放在窗外，白天再拿回来，不管自己有多么揭不开锅，这大米一直都没断过。

林复一直以为苏穷是在喂附近的小鸟，虽然林复从来没看见过有鸟过来吃米，也有些疑惑附近的麻雀怎么吃得下这么多米，但每天拿回来的塑料瓶的确都是空的。

小东西挺有爱心的，林复心想，微笑着帮苏穷把装满米粒的小碗依次放在窗外。

苏穷站在窗边，目光温柔地看着夜色中飞来啄食大米的食客们。

今年新出生的小蓝凫已经生出了湛蓝色的翎毛，彤鹤载着满身霞光优雅地踩住窗沿，一团乌云一样的小招风才破壳没几天，但是已经会在吃饱后捣乱扇飞剩下的大米了，艳丽的百鸣一会儿叫得像黄莺，一会儿叫得像夜枭，一条腿儿的小毕方与三条腿儿的小金乌互相看不惯，边吃边像两个小孩儿一样聒噪地斗着嘴……

它们都是生活在这座城市周边山林中的妖兽，大多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崽，冬天对于它们来说很难熬，幸好这里有一个好心的小神仙，每天把自己的口粮匀出一些分给它们。

这些都是林复看不到的……

他只能看见苏穷静静地凝望着窗外空空如也的黑夜，心情很好似的微笑着，一双澄澈的眼睛闪着喜悦的光，似乎正在幻想着麻雀们来吃米的场景。

林复胸口一阵热流涌过，待他意识到时，身体已经先大脑一步把苏穷拥进怀中了。

“……你怎么了？”苏穷一怔，墨黑的瞳仁微微一颤，如同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的井中水面。

林复把苏穷微微发僵的身体扳过来，两人额头相抵，温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林复嗓音暧昧，含笑道：“你说呢？”

苏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轻轻挣了挣，两瓣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可以陪你过这样的生活，我不在乎这些，”林复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你看我这些天不是一样过得很开心吗？”

苏穷的睫毛慌乱地颤抖着，声音也颤：“但是……”他嗫嚅着，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几步，他一退，林复也随着他动。苏穷膝盖弯被床沿咯了一下，腿一软，两人便一起栽倒在床上。场面变得十分混乱，苏穷紧张又激动，几乎快无法呼吸，只本能地推拒着林复，纠缠间，二人耳边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床塌了。

两个人惨烈地滚在一堆破裂的木板上。

房间先是寂静了片刻，随即林复突然大笑起来，苏穷被欢乐的气氛感染，也跟着噗地一声笑了，脸涨得通红。

四周尘土飞扬，两个人都狼狈不堪，却又充满喜感。

“哈哈哈，我居然忘记给你换张床，”林复抹了把脸，“失算了。”

苏穷先站起身，向林复伸出一只手，想拉他起来。

“对了，你还没说你到底答不答应我？”林复坐在地上耍无赖，两条大长腿干脆悠哉悠哉地盘了起来，大有在地上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了，在这坐到天亮。”

苏穷又被他逗笑，正想说话，林复却突然在腿下摸索了一番，摸出一个小孩儿玩的玩具。

那是一个塑料做的士兵，一身蓝色的军装，肩上扛了把枪。

林复眼睛一瞪，不待苏穷阻止，手飞快一翻，便看见那士兵身后，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复”字。

林复怔了一会儿，低声道：“……这是我小时候的玩具。”

苏穷站在一旁，低头绞着手指。

“我小时候喜欢在玩具上刻自己的名字……”林复不可置信地把手里的小人儿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像屁股着火似的飞快跳起来，把地上的木板和被褥扫到一边。

“等……”苏穷的手僵在半空，像是想阻止。

“这个也是我的玩具，这个也是，都是搬家时扔的……”林复一个接一个从地上捡起那些小孩的玩意儿，最后在一个盖子散了开的圆形饼干盒里翻出一枚纽扣，和一张照片。

纽扣很特别，那是林复高中时念的贵族学校定制制服上的纽扣，因为上面有学校的雄鹰校徽所以一眼就可以认出来，而照片，是从去年的财经杂志上剪下来的……

“你早就认识我了。”林复抖了抖手里的照片，落在苏穷身上的目光突然降了好几度，变得有点凉，“为什么要装成不认识？”

“我是……”苏穷急切地张了张嘴，话却哽在嗓子眼，冷汗从额角渗出，汇成小溪，“是……”

要现在承认吗……

我其实是个从天庭下凡的穷神，我早就知道你是因为……

苏穷攥紧拳头，在即将坦白一切的前一刻，害怕了。

林复僵硬地笑了一下，用开玩笑的语气道：“你是不是从小就认识我啊？其实你小时候住我家对门，但是我从来没注意过你，后来你长大了，相貌变了，所以我没认出来，你不说是想给我个惊喜。”

苏穷缓缓地摇头：“不是那样的。”

林复痛苦道：“我都帮你想好了，你说个是就行。”

苏穷听了，顿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先走了。”不知道多久过去，林复捏着照片的手已经开始发酸了，他叹了口气，把那张照片轻飘飘地往地上一扔，拎起外套抓起手机起身就走，哑声道，“你慢慢想。”

语毕，霸道总裁穿着睡衣，悲愤地夺门而出……

第二天上午，苏穷来到林复的总裁办公室门外时，林复正在怒气冲天地训斥一个下属，隔着厚厚的门板都能隐约听到林复的咆哮声。

“请坐，”小张引着苏穷来到等候室的真皮沙发边上，“在这里稍等一下。”

我们林总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显然已经全面崩溃。

苏穷拘谨地摆摆手，立在一旁道：“我站着就好。”

把这么好的沙发坐出窟窿来就糟了……

昨天晚上，小张刚钻进被窝就被林复一通电话拽起来，让小张开车去接他。

小张赶到时，一向酷帅狂霸拽的林总正穿着睡衣，披着外套，站在马路边跺脚取暖，还不停地往手上呵气，看起来非常像个一言不合就被老婆撵出家门的妻管严！

而今天早晨来了公司之后林复整个就像一个移动火药桶，看什么都不顺眼，显然是心情严重不佳。

一定是吵架了，想到这，小张默默打量起苏穷。

呵，你这个欲擒故纵的小妖精，我们林总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苏穷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着林复在办公室训人的声音，神色渐渐变得愧疚又不安。

小张观察着苏穷的表情，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们林总平时脾气特别好，对属下很关心，今年夏天林总组织全公司去海滩烧烤，还亲自给我们串羊肉串儿。”

苏穷茫然地嗯了一声。

“上次公司聚会，林总还亲自送喝醉的部门经理回家，一点儿架子也没有。”一向沉默寡言的小张今天仿佛吃错了药。

苏穷点点头，眼圈微微泛红：“嗯。”

我当然知道他很好……

话一出口，小张就觉得哪里不太对，这种“送醉酒下属回家”的戏码好像有点儿容易被想歪，于是小张忙补充道：“但是林总和这个部门经理之间什么也没有，很清白。”

苏穷简直不知道该接点儿什么话好：“……”

这时，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被林复训了一通的部门经理垂头丧气地从里面走出来。

小张立刻扑过去挡住部门经理清秀白净的脸，不让苏穷看见。

“你干什么？”部门经理差点被小张扑倒在地。

“快走，别回头，别让那个人看到你的脸。”小张冷酷道。

部门经理一脸生无可恋：“……”

一公司的精神病，这班没法上了！

见办公室里没别人了，苏穷试探着走了进去，站在门口叫了声：“林复。”

本来在专注看文件的林复猛地一抬头，见来人是苏穷，林复的神色顿时变得很复杂。

小张：“……”

我们林总虎躯一震。

“我有事想和你说……”苏穷看了看林复手里被捏得发皱的文件，迟疑着问，“你有时间吗？”

林复瞬间把文件扔到一边，深深地望着苏穷，低声道：“有，你说吧。”

小张：“……”

我们林总的目光太复杂，无法分析出精确的成分含量。

“可不可以上天台说？”苏穷指了指天花板。

“可以。”林复迅速起身，整了整衣服，从办公桌后走出来，这一系列的动作间他的眼睛一直眨也不眨地望着苏穷，仿佛全世界只有这么一个可以让目光停驻的地方。

小张不禁担心林复走路不看地会在地毯上绊个狗啃泥：“……”

该死，我们林总发现自己竟无法拒绝你的任何要求！

出了办公室，两人坐电梯上了顶楼。

四周只有电梯沉闷而微弱的运行声，气氛有些凝重，苏穷垂着头，没话找话道：“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

林复沉默了一下，声音温柔又无奈：“我没怎么睡。”

他之所以会对苏穷这么好，一是出于心疼怜爱，不过更多的，是被苏穷虽穷困潦倒，却仍然不贪婪不市侩的单纯，以及宁可自己吃苦也不愿带累别人的善良打动了。不过昨天夜里的事情让林复忍不住怀疑起这一切的真实性。

既然明明早就知道，甚至还偷偷搜集了自己的私人物品，为什么还要装成压根儿不认识的样子？

想到这里，林复截断了思绪，在苏穷自己说明前，他不愿意把对方往坏想。

电梯门开了，走出电梯迎面就是一扇窄窄的玻璃门，林复推开门，扑面而来的霸烈冷风将他的西服衣角向后吹起，林复快步走出去把住门让苏穷走出来，默不作声地用身体遮住一部分吹响苏穷的冷风。

“有什么话，说吧。”林复站在天台的边缘，扶着围栏往下看。

冬日的城市少了很多绿意，灰色的公路上车辆慢吞吞地爬行着，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放眼望去，入目之处皆是一片肃杀寡淡。

苏穷清了清嗓子，咽了口口水，像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开口了：“其实我不是人。”

林复一挑眉，好像有点儿想笑。

苏穷嘴角翘起，露出一丝清浅笑意道：“我是从天庭下凡的穷神。”

林复的表情顿时诡异得难以用语言描述：“……”

“我知道你不会信，”苏穷上前一步，伸出一根洁白细长的手指，在林复的左眼眼皮上春花拂水般地一抹，随即扬手指向远方，语气轻柔如同幻梦，“看。”

林复转头，朝苏穷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是林复从小到大生活的城市。

然而这一瞬，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见过它真实的样子。

起先，是划过脸颊的一道流风，一只通体灿金的鸟拖着绚烂得耀目的尾羽，离弦锐箭般从二人身体之间的空隙中飞掠而过。

“这是重明鸟。”苏穷向目瞪口呆的林复解释道。

这句话与这只鸟的组合如同带有魔法，随着语声落地，重明鸟冲破天际，世界顷刻间充满了奇幻瑰丽的色彩。

一只白狐样的腓腓懒洋洋地趴在屋顶打盹，雪白皮毛之上暗红花纹妖异；一只优雅的梦貘路过腓腓，灵巧地吐出一团紫色的梦，那团梦境在腓腓头顶上碎开，腓腓便动了动嘴，仿佛在梦里吃上了什么美味；一只胖滚滚的大火鼠带着一队圆溜溜的小火鼠，捧着从办公室偷来的面包饼干巧克力，小心翼翼地用两只腿人立而行，走在排风管道上，头顶上还燃着一团小小的火焰；与霞光同色的彤鸟遨游在天际，为浅灰色的云层带来几许暖意；远处传来獙獙驱散乌云的啸叫，音色清越如玉石相碰；几可通天彻地的烛龙如同藤蔓般攀附在彩电塔上，巨大的眼睛紧闭着，鼾声雄浑如雷鸣；一只风狸灵敏地穿梭在车流中，忽而乘风而上，攀住一棵叶子落得差不多的树，那树便摇晃着掉下最后几片叶子，在寻常人看来，便像是被风吹的；披毛如雪，瞳仁冰蓝的白泽流星般从云端一跃而下，踏空而行，繁盛莲花一朵朵开在风中白泽足迹所过之处，又顷刻颓败破碎，空气中仿佛充满了花朵的馨香，也不知是不是幻觉……

这个城市简直像是被什么力量加上了一个充满奇幻色彩的滤镜，咔嚓一声，美图完毕，大千三千世界，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林复眼底。

林复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但他无法发出声音。

天地间充满了童话一般的奇迹。

苏穷的语声淡定自若地响起，仿佛这些瑰丽神奇场景其实毫无稀奇之处：“这些妖兽，肉眼是看不见的，也无法感受到……”

林复像是恍然从一场大梦中惊醒了一样，缓缓转回头，看着苏穷。

说来也是奇怪，天地间已经从头到尾焕然一新了，可苏穷还是那个苏穷，穿着前几天林复给买的一身普普通通的休闲装，脚上的运动鞋刷得白白净净的，一只手怕冷似的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秀气的鼻尖和耳朵被天台上的冷风吹得红彤彤的，目光澄澈天真，带着几分惯有的不安和拘谨，像只柔弱无害的食草动物。

“我给你开了天眼。”苏穷紧张地挠了挠头，垂着眼帘，像怕林复不高兴，“不然你不会信我的，我真的是天庭派下来的神……虽然我不太像神……”

林复不可置信地笑了。

的确是不太像，或者说简直太不像了，哪有神会嘴馋三十几块钱一只的烤鸭馋到掉眼泪的……

不可置信，但是眼前所见，由不得林复不信。

“那你信了吗……”苏穷担忧地问。

林复艰难地点了点头，整个身体转向苏穷，眨了眨眼，柔声道：“也就是说，我在乎的，是一个神。”

几只没找到宿主的小应声虫从石缝中快速爬过去，一只接一只磕磕绊绊地重复着林复的话，男女老少的声音都有。

“也就是说，我在乎的，是一个神……”

一抬头对上林复含笑的目光，苏穷的脸瞬间红如火烧，他低头试图制止那几只应声虫：“你们别学他说话。”

“你们别学他说话……”

“学他说话……”

“说话……”

“话……”

苏穷不敢说话了：“……”

林复温柔又惊奇地笑着，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等小应声虫们爬远了，林复才开口，问出了那个让他纠结了一夜的问题：“你还没告诉我……你以前就认识我是为什么？”

在苏穷沉默的当口，林复上前一步贴了过去，压低声音猜测道：“莫非，你下凡是为了我？”

出人意料的，苏穷轻轻一点头，像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捏着羽绒服的拉链锁头慌张又焦虑地摆弄着，语声细如蚊蚋，但在林复听来，却是一字字如雷贯耳：“是为了你……下凡之前，我看过你的命格。”

苏穷深吸了口气继续道：“你生于商贾之家，幼年富贵，后家道中落，千金散尽，一生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穷困潦倒，孤独终老……”

林复定了定神，指了指自己，不敢相信地笑了：“这是我的命？”

“是，”苏穷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口，“我是穷神，其实我下凡，就是为了帮你顺应天命，把你变得穷困潦倒的……”

长久的静寂，天台上凶猛霸烈的风在耳畔呼啸不止，远处獙獙清亮的叫声偶尔乘着风传来。

不知多久过去，林复舔了舔被风吹得干涩的嘴唇，又朝苏穷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已半分缝隙也无，随即，苏穷听见林复沉稳的声音从上面响起，只有三个字，但是很坚定：“我不怕。”

苏穷的眼圈红了，像被蘸饱了桃红的毛笔在眼角轻轻一点，那红便漾开了。

林复用拇指在苏穷眼角抹了抹，嘴角一挑，潇洒道，“别哭，大不了以后我天天吃炒白菜，攒钱给你买烤鸭，对了，趁我还有钱，我得马上给你买张新床……你昨天怎么睡的？”

“我打地铺……”苏穷用力擦了把眼睛，摇摇头，道，“你不会变穷的，你父母的公司早就应该破产了，但是我那时下凡看到你了，这是我第一次下凡执行任务，我想做得好一点，所以我偷偷观察了你很久，但是观察得越久我就越……”

林复迅速抓住了重点：“什么？”

苏穷一挥手，话锋一转道：“总之我舍不得看你一生穷困潦倒，可是我又没有更好的办法，我虽然是神，但也不是万能的，天地间的气运是天地自己生成的，我们神能做的只是引导控制它们而已，不能消灭，所以……我就把应该流向你的气运，转向我自己身上了，但是由于强行让气运逆流的关系，我遭到额外的反噬，所以比你原本的命格还倒霉一些……”

“……所以说，”林复眼睛发红，“是你替我承受了这些？”

……那个天生穷命的倒霉蛋，本来应该是自己吗？

林复想起自己刚见到苏穷时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小东西，被车撞得滚了几圈，裤子上破着个大洞，蹲在地上着急地捡那几枚硬币，回了家，又连一条替换的裤子也没有，光着腿裹在被子里缝裤子……

那个人本来应该是我吗？

林复陷入了有生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内疚中，压抑得气都喘不上来。

“你不用太为我担心，”苏穷见林复神色不对，匆匆忙忙地解释道，“我的寿命是无限的，穷个几十年根本不算什么，我本来打算等你死了就回天庭，我在天庭不会受苦的，想吃烤鸭就吃烤鸭，想吃……烤鸡就吃烤鸡，但你是凡人，就只有这不到一百年好活，所以我想让你活得开开心心的。”

话音未落，林复已经死死地抱住了苏穷，那力道之大，似乎恨不得把苏穷整个片片揉碎进自己的身体。

“对不起。”林复颤声道，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落在苏穷的颈窝里，砸碎成一片水花，“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没关系。”苏穷受宠若惊地回抱住林复，想了想，又板起小脸严肃道，“我可是神啊，做这点事情不算什么的。”

远方獙獙坚持不懈的叫声，终于把压在这座城市上空的铅云驱散了，太阳露出小半张脸，光线吃力地穿透云层，看起来很温柔。

天地间越来越明亮，獙獙的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忽然间，一只狐狸状的小动物扇动着翅膀飞到附近一座居民楼的楼顶，带着几分得意地冲着太阳继续叫着。

姑逢之山，有兽名獙獙，其状如狐而有翼，音如鸿雁，见之则天下旱。

在明亮得如同撒满金粉的阳光中，苏穷忧心忡忡地强调道：“我是穷神……”

“嗯。”林复紧紧抱着他，不撒手，好像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苏穷就会飞回天庭似的。

小穷神落寞地垂着眼帘，破云而出的阳光将秀长睫毛的暗影安静地打落在脸上：“所有人都讨厌我们穷神，穷神除了让人变穷之外一点用都没有，又没用，又不吉利，所以我之前都不敢告诉你……你如果嫌弃我的话，直接说出来就好，我以后可以离你远远的，像以前一样偷偷看着你我就满足了……”

“嫌弃？怎么可能？”林复轻笑了一声反问道，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他将苏穷抱得更紧了，用仿佛向神祷告般虔诚的语气，一字字认真道，“既然你是我的专属神，就让我供奉你一辈子吧。”

噗通，噗通。

神明的心脏，被一句话搅得狂跳不已。

天地间一片安静。

再下一秒，林总昂贵的西服，也安静地，开线了。

“衣服，开线了……”苏穷的手指滑过林复的背，愧疚道，“你松手。”

“让它开。”林复不仅不放，反而把小穷神抱得更紧以示诚意，而伴随着嘶嘶的裂帛声和西装衬衫的纽扣叮叮当当落地的声音，林总专门在意大利定制的高级手工西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报废成了几块破布……

东西越贵，坏得越快。

心绪稍微平静了些许后，林复稍微把苏穷放开了一些，隔着几公分的距离温柔地望过去，调侃道：“为了抱你一下，花掉我五万块。”

苏穷眼睛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目光有些茫然和无措，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复就话锋一转道：“怎么会有这么便宜我的事？”

苏穷不好意思地笑了，柔软乌黑的发丝在风中舞动。

同样在风中猎猎舞动的，还有林总的半条裤腿儿……

“我恨不得把全世界都花给你。”林复发自肺腑地说道，因为实在不想裸奔下天台，所以小心翼翼地让两个人的身体保持着一点距离，声音温柔又怜惜，“我要好好对待你，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你这些年为我吃的苦，我全部都会为你补回来。”

“嗯……”苏穷嘴巴笨，心里的情绪早已汹涌澎湃，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只好用明亮的眼睛奋力发射着感动的光波，而林复仿佛也顺利接收到了对方发射过来的光波，报之以了然的一笑。

不知多久过去，林复忽然意识到开了天眼之后一直萦绕在耳际的各种妖兽叫声已经消失了。

再抬眼，城市还是之前的那个城市，只是更加阳光灿烂了一些，妖兽们已经无影无踪。

“是天眼的效果消失了吗？”苏穷问。

林复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是看不见了。”

苏穷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解释道：“你是凡人，天眼一天只能开一小会儿，不然身体承受不来，会生病的。”

“嗯，开不开都无所谓，”林复深深地凝视着苏穷，“我只要能看见你就行了……你不会回天庭吧？”

苏穷立刻摇头：“不会，我会一直陪着你。”

林复伸出手指在苏穷胸口轻轻一点，低声问：“你这算不算是坏了天庭的规矩？”

苏穷脸一红：“算啊。”

林复在脑海中搜索着小时候听的神话故事，忧心忡忡道：“那王母娘娘会不会把你抓回去？”

“唔……”苏穷脸上略过一丝忧虑，想了想，像故意说给谁听似的仰起小脸看着天，字斟句酌道，“王母娘娘人很好的，又漂亮，又……和气，身材也好，穿什么都好看，善良又美丽，这么好的王母娘娘才不会把我抓回去呢……”

林复怔了一下，恍然大悟，低低地笑了一声：“小马屁精。”

“嘘——”苏穷竖起一根手指头，使劲吹气。

两个人又在天台上腻歪了一会儿，林复拿出手机给小张打电话，让他从休息室给自己拿套便宜的休闲装上到顶层。

两分钟后，小张拿着一套美特斯邦威上来了。

林复身上的西服破得像个乞丐一样，神情冷傲地接过衣服，走进顶层一间废弃的办公室，关上门在里面换衣服。

小张垂着手站在门外，神情平静，半点儿表情也没有。

苏穷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和小张一起等林复出来。

小张瞟了苏穷一眼，又沉稳地收回目光。

呵，嘴上说着不要不要，甚至还扯烂了总裁的衣服，以死相逼，可身体却很诚实。

你看我们林总红光满面春风得意的，肯定是什么都发生了！

过了一会儿，林复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出来了，吩咐小张道：“下午的行程全给我取消。”

小张：“好的，林总。”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啧。

“再去给我买张床，”林复神色淡定，“既要便宜，又要结实，下午送到苏穷家里去。”

小张在小本本上记下：“好的，林总。”

呵，之前的床塌了吗？

“我们现在要去吃午餐。”林复道。

“好的，林总。”小张收起小本本，“我下楼把车给您开过来。”

林复点点头。

于是堂堂总裁助理就下楼去车库取出了一台二八大杠，叮当作响地一路骑到了公司大门口……

啧，也不知道我们林总还要玩多久。

林复骑车带苏穷去了一家奇贵无比的高档餐厅，在停车场保安成谜的目光下把车靠边停了个地方，轻车熟路地拿出个U形自行车防盗锁把车锁上了

“走，我们去吃大餐。”林复牵过苏穷，腰杆笔直，神情潇洒，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气度没有被影响分毫。

没错，真正的贵族，是可以轻松驾驭二八大杠的……

虽然用好东西会坏，可是吃好吃的好像没什么问题，这家店的神户牛肉、鱼子酱和鹅肝都做得非常不错。

“来庆祝一下。”林复举起斟着葡萄酒的酒杯，示意苏穷和自己碰杯，目光被笑意浸染得明亮又温柔，“我的小穷神，今天开始我就是你忠实的信徒。”

作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拥有信徒的穷神，苏穷的眼睛激动得闪闪发光，兴奋地拿起了酒杯。

然而下一秒，苏穷手里的水晶杯，啪地一声炸了……

葡萄酒洒了一桌子，非常惨！

“麻烦换个一次性纸杯。”林复淡定自若地对侍应生道，显然已经很习惯了。

苏穷手忙脚乱地帮另一个侍应生用餐布抹去桌子的酒液，模样有点儿发蔫地解释道：“我不知道这个杯子也是贵的……”

“没关系，是我没有留意到，”林复伸手刮了刮苏穷的鼻尖，“以后你再也不要为了这种事情内疚，这些东西和你比起来一文不值。当然，今后给你用的东西我也会更注意的。”

“嗯……”小穷神用花痴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信徒，声音软绵绵的，“你真好。”

“尝尝这个牛肉。”林复柔声道。

苏穷点点头，幸福地拿起刀叉。

于是银制刀叉瞬间以惊人的速度氧化了……

苏穷吓了一跳，急忙把刀叉放在餐盘上，随着这一放，骨瓷餐盘啪地一声步了水晶杯的后尘。

“哎呀，怎么都这么贵！”苏穷崩溃地把手放在桌子下面的大腿上，小心地解释道，“我还以为刀叉是钢的……”

林复怔了几秒钟，噗地笑出声。

苏穷垂着眼睛，唇边挂着一丝自嘲的笑容，自言自语道：“所以我以前刷盘子都不敢来这么高级的店，怕把人家的盘子刷坏了，赚的都不够赔呢。”

林总立刻又心疼了一波，捏了捏苏穷细细白白的手指，凝重道：“我再也不会让你干那些活了。”

苏穷的嘴角浅浅地一弯，笑得很幸福。

于是最后，侍应生给苏穷换了一套打包用的餐具，为了不让苏穷尴尬，林复也把自己的餐具换成一样的了，塑料刀叉切着塑料盘里肥厚鲜美的鹅肝，一次性的酒杯装着陈年的红酒。

苏穷吃得香喷喷的，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像只贪馋的小猫儿。

这样其实也不错，林复在心底暗笑。

两人吃完饭时，小张也正好买完了新床，和送货的工人一起往苏穷家去了。

林复用餐巾抹了抹嘴，道：“我们回家吧，新床送来了。”

苏穷目光飘忽地看着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嘴边沾着酱汁也像没留意到似的，小声道：“好呀。”

于是林复载着苏穷回家。

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助理，小张办事的效率非常高，两人到家时，小张采购的新床已经被搬进屋子里了，两个家具店派来的工人正在组装床头。

小张一丝不苟地监着工，面色清冷，然而脑子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呵，之前的床果然是塌了。

苏穷独自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双脚踩着椅子的横档，膝盖上放着那个饼干圆铁盒，看着干活的两个人出神。

“借我看看。”林复凑过去，从苏穷手里接过盒子，用手指小心地拨弄着里面的小物件。昨天晚上太过震撼，没来得及细看，这里面大都是林复小时候搬家时淘汰下来的不喜欢的玩具，但是现在回忆起来，却已经无所谓喜欢不喜欢，满满的都是童年的回忆。

林复拿起一个玩具小宝剑，在手里掂了掂，眼底光芒细碎。

“我以前总是偷偷跟着你，这些玩具是我从垃圾箱捡回来的，因为是你不要的……”苏穷攥了攥拳头，底气不足道，“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当然不。”林复抬手揉了揉苏穷柔软的头发，好脾气地问道，“你其实已经认识我多久了？给我讲讲。”

“我第一次看见你时……”苏穷抬眼望向窗外，眼中流动着天光云影，那两瓣总是微微翘着的嘴唇勾起了一个更大的弧度，“那年你才五岁。”

地点，是一个公园。

时间，是二十二年前。

神生中第一次下凡的小穷神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好奇地左顾右盼着，看着凡间的一切都觉得新鲜，无论人世间如何更迭变幻，天庭总也是那个样子，一点儿也不与时俱进。毕竟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两个领域中的时间流速完全不同，神仙们眼中的人世间就像海底的砂砾般一会儿变一个样子。对于苏穷这种新下凡的小神仙来说人间一切的新鲜事物都充满了诱惑，连凡人们穿的衣服苏穷都觉得很有趣。

明明不久之前人间还是另一个样子的呢，苏穷兴致盎然地想，这么快就又变了。

每当有人路过苏穷坐的长椅，苏穷就严肃地板起脸正襟危坐，装出一副对周围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样子，然而人一走，他就又继续满眼惊奇地东摸摸西看看。

在距苏穷不远处的沙池里，有个穿着背带裤的小男孩，正拿着塑料桶和塑料铲子玩沙子。

小男孩长得很好看，又圆又大的眼睛，睫毛长得像小扇子，小巧精致的鼻子和嘴巴，如果不看穿着打扮，那几乎就是个女孩子。小男孩的爸爸妈妈坐在另一个长椅上，看着他玩。

这个小男孩，就是苏穷下凡的任务目标，林复的幼年体，简称林小复。

苏穷托着下巴看着林小复，眼神有点儿迷茫。

把这个孩子弄得一生穷困潦倒，究竟意义何在呢，命格究竟是什么东西，活生生的人类一生的命运为什么要被命格决定……小穷神困惑地思考着自己神生与工作的意义，一只很好看的手托着下巴，秀气的眉头微微拧着，目光无知觉地一直落在林小复身上。

可能是被苏穷一直盯着的缘故，林小复也屡屡向苏穷这边看。

看了一会儿，林小复吧嗒吧嗒地跑过来了，背带裤和打着黑蝴蝶结的白衬衫被沙子弄得很脏。

“哎？”苏穷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小复跑过来。

林小复双手在长椅上一撑，灵巧地坐在了苏穷身边，脆生生地叫了句：“叔叔好。”

苏穷不高兴地摸了摸自己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的脸蛋，纠正道：“叫大哥哥。”

林小复眼珠一转，从善如流：“小哥哥。”

苏穷更乐了：“真乖。”

林小复打开斜背在肩上的小熊挎包，里面有两根棒棒糖和一个小水壶，林小复拿出棒棒糖，递给苏穷一根，自己也拿了一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小哥哥吃糖。”

“呃，不用了，你吃吧。”苏穷慌忙摆手，他还从来没吃过凡间的食物。

“别客气。”林小复强行用小手把棒棒糖塞到苏穷手里，嘿嘿一笑，露出少了一颗的门牙，奶声奶气道，“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谢谢。”苏穷接过棒棒糖，撕去糖纸含在嘴里，“好甜呀。”

这是他第一次品尝到人间的食物，硬质糖果缓慢融化在舌尖上，带着草莓清新的果味与甜腻的奶香。

好甜，真好吃，等任务完成了要弄些带回天庭给没下过凡的小神仙们尝尝，小穷神的第一个想法。

人家请我吃糖，我却要害人家破产，哎……小穷神的第二个想法，满心内疚。

林小复目不转睛地盯着神色变化多端的苏穷看了会儿，突然叼着棒棒糖一翻身跳下长椅，一手按着苏穷的膝盖，一手掐着腰，右腿立着，左腿绕过右腿，脚尖儿点地，自以为很帅地冲苏穷眨了眨眼睛，道：“小哥哥，我要去玩了。”

说完，林小复转身走了，蹲在沙池里自己鼓捣起来。

苏穷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正想着差不多该走了时，林小复突然用手捂着一个什么东西快步朝苏穷跑过来。

“小哥哥，你伸手。”林小复神秘兮兮道。

苏穷迷迷糊糊地摊开手掌。

林小复啪叽扣了个东西在苏穷掌心，那是个粉色的模具，形状是一颗心，林小复在上面按了按，然后快速撤掉了模具，留在苏穷掌心的就只剩下一个用沙子聚合而成的心，沙子是湿的，所以维持着形状没有散开。

“这……”苏穷愣了。

“喜欢吗？”林小复笑得很灿烂，露出透风的门牙。

可能是从电视剧里学的。

苏穷轻轻啊了一声，在孩子天真无邪的目光中紧张地挠了挠头，便忽然听见林小复深沉道：“沙子定不住，得加点儿尿。”

“尿……尿？”苏穷的手顿时就是一抖。

“逗你玩的啦！”林小复哈哈大笑，从小熊挎包里拿出空了的小水壶摇了摇，“我用水和的，小哥哥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苏穷：“……”

堂堂一届神明，就这样被一个豁牙漏风的五岁小屁孩，狠狠撩了一把。

“我讲的这些，你还记得吗？”苏穷定定地看着林复，表情略期待。

林复脸上的笑意层层漾了开，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神气：“我对这件事有印象，只是那个人的脸很模糊，记不清了……原来那人就是你。”

小穷神想了想，不太高兴：“你连我的样子都不记得了？”

“我是很想一直记得的，但小孩子忘事快，”林复握着苏穷单薄的肩膀撒娇似的轻轻晃了晃，柔声道，“别生我气好不好，小哥哥？”

这声小哥哥叫得又低又磁，和二十二年前又甜又脆的童音完全不同了，但却像那时一样，让苏穷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水。

苏穷慌乱地按了按心口，制止道：“别这么叫我了……”

“为什么不能叫你小哥哥？”林复恶趣味十足，贴着苏穷的耳朵，提高了嗓门叫得变本加厉，“小哥哥，小哥哥，别跑啊小哥哥。”

苏穷捂着耳朵，跑到屋子另外一个角落去了，和林复正好呈对角线的最远距离。

床刚刚组装完，小张目不斜视地看着那张床，一副心如止水什么也没留意的样子，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沉稳。

然而内心却在起哄！

呦呦呦！呦呦呦呦呦！

“林总，床弄好了。”单身狗小张冷静地转向林复。

快让我离开这个虐狗的地方。

“好。”林复一秒变正经，“你回去吧。”

被虐到血槽空空的小张：“林总再见。”

屋子里只剩下林复和苏穷两个人了，林复从饼干盒里拿起那颗自己高中校服上的扣子，走到苏穷面前：“好了，不闹了……这个扣子我有印象，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我把外套挂在球门上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就发现第二颗扣子不见了，我还以为是哪个女生拿走了，原来是你。”

林复念高中时学校里有一段时间风靡着一个传说——校服的第二颗扣子是最接近心脏的，校服的主人把这颗扣子给谁就意味着谁是他最重要的人，所以毕业时学校里那几个受人欢迎的学生的第二颗校服扣都被自己的倾慕者们要走了。

至于这个从日本来的传说为什么在林复的学校会传得如此火热，大概是因为那所私立高中分发的校服都是带纽扣的制服的缘故，如果是面口袋一样的运动服，这种梗自然就玩不起来了。

“嗯，这个扣子是我趁你不注意……偷走的。”苏穷说着，不好意思地用手捂住了脸，“一定有好多人问你要，我不想让你……让你把那个给别人。”

“你是怎么偷走的？说说。”林复唇角一挑，指尖摩挲着那枚扣子问道。

苏穷整理了片刻思绪，开口讲述道：“毕业典礼那天我在你们学校外面……”

——那是一个蝉鸣慵懒的午后。

刚刚结束了高考的学生们闲散地等待着下午在礼堂举行的毕业典礼。

天气很热，林复把典礼规定要穿的制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一手拿着冰镇矿泉水，边走向操场后面的树荫边大口喝着。

十八岁的男生，个头已经窜得很高了，尚残存着少年特有的清瘦。短袖衬衫下延伸出的小臂虽细但却有着流畅的肌肉线条，眉眼俊秀又不失英气，正是可以称得上美少年的时候。仲夏的热风裹挟着少许尘土拂面而来，林复微微眯起眼睛，恍惚间看见学校后墙的栏杆外，站着一个人。

是苏穷，然而当时林复还不知道。

为了不被林复记住样貌，苏穷戴了个大口罩，棒球帽的帽檐也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憧憬又喜悦地望着林复穿过操场，一路朝自己走过来。

强行逆转了林复十岁开始跌落的命运，苏穷此时已经被神力反噬了八年。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挂在他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子上，手里拎着一个搜集空水瓶用的麻袋。学校附近的空瓶好捡，麻袋已经是半满了，透过磨损得几近透明的袋角能看见里面的瓶子。

林复走到距离苏穷几步的树荫下，淡淡扫了苏穷和他手里的麻袋一眼。

苏穷窘迫极了，口罩下的面颊顿时变得滚烫，转身就想走。

“等等。”然而这时林复却突然叫了他一声，抬头，咕咚咕咚咕咚，把原本还剩下小半瓶的水大口大口喝光了，然后又捡起墙根处一个不知道谁扔的可乐瓶，通过围栏的空隙把两个空瓶一起朝苏穷递过去，神情很和气，“给你。”

“……谢谢。”苏穷小声道了谢，接过两个瓶子，像被烫了似的匆匆扔进麻袋里。

林复勾起一边嘴角，有点坏地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在树下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了，吹着风，低头玩着手机，等典礼开始。

本来想走的苏穷走不动了，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林复清俊的侧影。

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

八年前就下不去手，现在更下不去了，苏穷心想。

他喜欢看林复这么帅气、自信，又和善的样子，他走过的地方都好像残存着光的轨迹。

他不愿意让林复沦落到自己此时此刻的境地中，只要想象一下那样的场景，苏穷心里就难受得要命，比穿得破破烂烂的饿着肚子捡瓶子还难受。

于是，这天下午，林复校服的第二颗扣子失窃了。

人家给我瓶子，我却偷人家的衣服扣，我太坏了……神生中第一次偷东西的小穷神紧紧攥着那枚纽扣躲在操场上的一棵大树后，单薄胸膛剧烈起伏着。

直到操场上的人都散尽了，所有人都去礼堂参加毕业典礼了，苏穷才小心翼翼地摊开手心，把赃物亮出来，在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听完了苏穷的回忆，林复感觉自己不是很好。

“那个人……居然也是你。”撩起苏穷时向来面不改色的林复抬手扶额，用胳膊挡住微微泛红的面颊，不好意思道，“我居然把地上捡的空瓶子给你。”

林大总裁之前送给苏穷的两件东西，分别是一坨混了迷之液体的沙子，以及两个空塑料瓶，和后来的老人机与二手电视遥相呼应，大大的穷酸二字，完美点题扣题……

“你在不好意思吗？不用的。”苏穷绕到林复没有手臂遮挡的另一边，笑盈盈地看着他稍稍露出些窘态，语气诚恳道，“你对一个素不相识的、捡垃圾的人那么和气，我觉得你特别好，为你逆转命格我觉得很值得。”

林复吐了口气，瞬间恢复酷帅狂霸拽的常态，对苏穷挑眉一笑道：“结果从那天开始你就更在乎我了。”

苏穷垂着眼帘浅浅一点头：“是啊。”

“棒棒糖，”林复摆弄着圆盒里苏穷收藏的棒棒糖，“这是你在凡间吃到的第一种食物，而且是我请你吃的。”

“所以我才这么喜欢啊。”苏穷轻声承认了。

吃在嘴里甜甜的感觉。

现在嘴里虽然没有棒棒糖，但也好甜呀……小穷神想着，眼神略困惑。

林复忍不住捏了捏他看起来很好掐的脸蛋，心情愉快道：“老实交待，你还在什么地方偷看过我？”

“很多啊……”苏穷一根根扳着手指头，目光心虚地闪烁着，“学校门口看你上放学，看你上补习班，看你打篮球，看你在家附近遛狗……”

林复忍不住开始回溯自己的记忆，绞尽脑汁搜索着身形和苏穷相似的人，不过一无所获，于是困惑道：“但是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除了毕业典礼和玩沙子那次之外，一点点印象都没有。”

苏穷挠挠头，解释道：“因为我们神仙还有神兽都可以用‘气’把自己隐蔽起来，只要我们不想，没开天眼的凡人就看不到我们。”

“喔——”林复挑了挑眉毛，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坏笑道，“这些年没少偷看我吧？”

“嗯。”苏穷毫无底气地承认了，焦虑地用双手捂住脸，小兔子一样软绵绵地小声问，“我这样做，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变态’啊？”

林复顿时感觉自己要被萌成变态了，于是当机立断道：“是。”

苏穷一脸“果然如此”的颓唐：“唉……”

林复笑了笑，趁机道：“所以还不快想个办法好好补偿我？”

“嗯……”苏穷也不傻，眼睛眨了眨，疑惑道，“其实我也没有很变态的是不是？”

林复被他逗得哧地笑出声，伸手轻轻捂住了苏穷的眼睛，温柔道：“闭上眼睛。”

……

正是黄昏时分，夕阳照耀下的房间，像极了一个盈满了光芒的玻璃杯。

傍晚。

准备今夜在苏穷家留宿，林复在充气浴缸中放好了温水，随即在苏穷害羞的抗议声中把人丢进了浴缸。

“怕什么，念书的时候男生不都一起洗澡吗？”林复平静道，语毕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苏穷是个神仙，怕是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苏穷坐在浴缸里，听了林复的话别扭感稍减，道：“嗯……我们那边也会一起在瑶池里泡澡的。”

“那就好。”林复笑笑，自己也迈了进去。

浴缸里突然塞了两个大男人，水哗地溢出去一小半，见林复一脸卧槽，苏穷忍不住笑了起来。

水雾氤氲的浴室，气氛迷之温馨。

“我想问你个问题。”林复把沾湿的额发往后一捋，湿润的眉与睫毛显得比平时更黑，整个人也更为俊美了几分。

苏穷目光明亮地望着那张极具魅力的脸，小狗狗一样急切地应道：“你问。”

林复清了清嗓子，打趣道：“你是不老不死的神仙……那么将来等我老了，我们两个站在一起，不得像爷爷和孙子似的？”

“不会的。”苏穷答得飞快，就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一样，语声轻柔而坚定，“虽然我没有办法让你不老，但是……我会陪你变老。”

神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肉身，返老还童，或反其道而行，但凡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点。

林复顿时感觉自己的心像被苏穷的目光洗了一遍一样，柔软澄澈。

“你可能还会想问……”苏穷帮林复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是不是？”

“嗯。”林复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你会回天庭吗？”

苏穷倾身凑到林复耳边，把手笼在林复耳朵上，像干坏事的小孩儿一样低声说起了悄悄话：“偷偷告诉你，我下面有人。”

林复眉毛一抽：“……”

苏穷有点得意，又有点坏地一笑道：“到时候你下到奈何桥，和孟婆提我，就可以不用喝汤，这辈子的事就都记得了。”

“……真的？”林复仍然有些不敢相信小时候听过的传说居然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呀。”苏穷焦急，“所以你别担心这些，你重投了胎，我还去找你。”

“嗯。”林复神色舒展了许多，开始天马行空地畅想道，“那我临死前，把财产捐出去一半，剩下的一半换成黄金，找个地方埋了，下辈子挖出来还能用。”

“还可以这样？”苏穷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叹道，“你好聪明啊！”

林复好玩儿地揉揉他的小脑袋：“当然了，我这么年轻就能当总裁，还不是因为……”

苏穷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准备聆听一段正能量且励志的心灵鸡汤。

然而林复却幽幽道：“因为我爸是董事长。”

苏穷噗地一声笑了。

“不过更重要的是……因为你。”林复托着苏穷的脸蛋，和他额头碰额头，“是你帮我挡下了所有的厄运。”

苏穷抿了抿嘴唇，也抬手摸摸林复的脸，轻声道：“说好了，下辈子我还去找你，到时候，我就陪你变小，我们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一起上高中……”

“好啊，”林复顺势握住他的手，眼底光芒颤动，“下辈子我们当一回青梅竹马。”

苏穷重重地一点头：“嗯！”

原来这世界上最浪漫的事，除了陪你变老，还有陪你变小。

浴室中一片安静，连心跳的声音都变得很清晰，被淡白水气裹挟着，浮起落下。

然而，在这个万分温馨的时刻，充气浴缸突然发出噗地一声轻响，随即便像蜡一样融化了……

热水哗地淌了满地，一只湿漉漉的大老鼠被吓了一跳，门牙咬着一小块属于充气浴缸的塑料布，吱吱叫着溜着墙根匆忙逃窜。

林复的脸变成青色。

“哎呀！又是这个坏蛋！”苏穷匆忙从漏水的浴缸里迈出来，熟练地抄起一只拖鞋，然而大老鼠已经溜得不见踪影了，苏穷只好气鼓鼓地放下拖鞋，瘪了瘪嘴道，“它就爱咬家具，我那个三条腿儿的凳子就是被它啃出来的。”

林复定了定神，道：“别怕，明天我让小张找几个专业灭鼠的人过来，顺便也可以清理掉其他的害虫。”

苏穷满足地笑了：“好呀……刚才你没有吓到吧？”

林复失笑，帅气地捋了把头发：“怎么可能。”

“那就好，”苏穷伸手去扶还坐在浴缸残骸上警惕地四下张望着的林复，“起来吧，我们用淋浴冲一下。”

用淋浴冲去了身上的浴盐，两个人擦干身体，穿上同款格子睡衣。

林复腿上铺着一条干毛巾坐在床边，苏穷乖巧地枕在他的腿上，让他帮自己吹头发，小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不是刚洗了热水澡的缘故。

“早就想这么试试看了。”林复自言自语着，修长五指轻柔拨弄着苏穷潮湿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吹风机，目光很温柔。

这时，床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经验非常丰富的小苏穷耳朵一竖，立刻推开林复，往床下看去……

一只大老鼠叼着一根棒棒糖，闪电般冲出床底，以S形路线逃跑。

“不许碰我的棒棒糖！”小穷神被触到死穴，生气极了，顺手抄起一只丢在地上的拖鞋就砸了过去，老鼠被拖鞋打了个趔趄，更是没命地狂奔起来，瞬间就没影了。

“这不是浴室里那只，是另一只，这只不挑食，什么都吃。”苏穷可怜巴巴地抱怨道，“连大蒜都不放过。”

小穷神显然是被鼠患折磨了许久，不仅能在三秒内分辨出不同的老鼠，而且连不同老鼠的饮食习惯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苏穷说着说着一回头，发现林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床上，一手提着吹风机，一手拎着毛巾，铁青着脸还故作镇定地安慰道：“别怕，一只小老鼠而已。”

“我不怕，你站在床上干嘛……啊抱歉，你的拖鞋被我拿去打老鼠了！”所以才会站在床上啊，林复这么厉害又聪明的人肯定不会怕老鼠，苏穷想着，不好意思地跑去捡起刚才自己用来砸老鼠的拖鞋，道，“我去给你刷一下。”

苏穷在浴室拿着小刷子，就着消毒水和洗衣粉边哼歌边给林复刷拖鞋，并没有意识到在老鼠出现前林复分明是穿着拖鞋双脚落地的……

一门之隔的卧室，林复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冲着手机怒吼：“我知道现在很晚了！给他们双倍的钱！让他们现在就过来！”

电话那边的小张忧愁地叹了口气，开始搜索灭鼠专家的电话。

呵，小白花一定是被老鼠吓得花容失色，哭着扑进我们林总的怀里了。

“喂，你好，请问是XX有害生物防治公司吗……”小张拨通了电话。

呵，若是你们今晚不能将这屋子里的老鼠消灭得一干二净，我们林总就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除害专家连夜在苏穷家进行了彻底的防治消毒工作，不出意外的话今后这里的各种害虫应该会绝迹。在此之后，林复又用了两天的时间把苏穷的小房好好打理了一番，将之前没有置办齐全的东西补齐。墙上贴了素雅的墙纸，窗帘换了新的，又铺了地毯……虽然都是便宜的东西，但一番布置下来，原本有几分简陋的小屋一下变得温馨又舒适。

小穷神的新生活就这样正式开始了。

这天的午休时间，总裁办公室里，林复和苏穷面前摆着一大堆包装盒，屋子里香喷喷的，显然是两个人正在吃午饭。

林复夹起一块裹着芝士的虾肉，温柔道：“啊——”

苏穷乖乖地张开嘴巴等投喂：“啊——”

林复把虾肉喂给他：“多吃点，上午辛苦了。”

“可是我除了在你旁边陪着你，什么都没做……”苏穷小声说着，握住林复的手指头。

“怎么叫什么都没做呢？”林复捏了捏苏穷的鼻尖，“你是我的小吉祥物。”

用穷神当吉祥物，林复的公司一定是世上独一份儿！

苏穷一抿嘴，对林复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像是含着水。

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抱着文件站在门口的小张，险些当场被两人之间外人勿入的强烈气场冲击得昏倒在地。

该死的，我孤寂的心灵竟开始渴望陪伴！

这时，林复瞄到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小张，片刻前写满了温柔的脸唰地一板，瞬间恢复威严：“有事？”

小张缓了口气：“林总，这是下午临时会议用的文件。”

林复一脸精英范儿：“OK，拿过来我看一下。”

小张默默把文件放好，快步走出办公室。

林复一边低头唰唰翻阅起文件，一边对苏穷抱歉地说道：“我今天下午要开会，不过明天可以抽出整整一白天的时间，我带你去马场玩玩怎么样？”

“好啊。”苏穷笑得眉眼弯弯。

因为苏穷承受的是本来应该加诸在林复身上的穷命，所以直到林复这一世阳寿用完之前，苏穷会一直受到神力的影响。

考虑到这一点，为了让自己的小穷神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林复绞尽脑汁地发掘各种苏穷可以参与的娱乐活动，比如骑马、游泳、画展、演唱会、网球、垂钓……除此之外，担忧着说不定哪天家里又会闹老鼠的林复还以“我不在家你会寂寞”为名，给苏穷买了一只品相极佳的布偶猫，虽然这只被命名为富贵儿的布偶猫挑食挑得厉害，根本不像是会捉老鼠的样子，不过林复总算是有了些心理安慰……

“既然你下午要去开会，那我就回家喂富贵儿吧。”苏穷神色略担忧道，“我还是不要在你公司连续待太久，免得……”

公司倒闭！

林复无奈地扶额笑了起来，叮嘱道：“稍微控制一下富贵儿的食量。”

富贵儿真的非常能吃，长得十分富态，一点也没有给富贵儿这个名字丢脸，再这么吃下去林复担心苏穷的小细胳膊连把它抱起来都费劲。

苏穷笑眯眯地点点头，收拾起一桌的空食盒，对林复挥挥手，走出了办公室。

——是平静而幸福的一天又一天。

时光蜿蜒流逝，很快就到了春节。

除夕夜当天，林复把苏穷带回了自己家，让他和自己的亲人们见了面。

实际上，苏穷在逆天为林复改命的同时，也连带着改变了林复家人们的命运，本来应该生意失败的林复的父母都躲过了那一劫。

不然苏穷也不至于会遭到如此大的反噬……所以苏穷其实可以说是林复全家的恩人。

因为苏穷的身份实在太玄幻了，况且天机不可泄露太多！所以林复没敢明说，只是向家人们表示苏穷是自己非常重要的朋友，苏穷长得精致可爱，面相讨人喜欢，又温文尔雅有礼貌，很是讨长辈们的喜欢，全家人一起和和美美地吃了一顿年夜饭，又一起跨了年。这是苏穷第一次像模像样地过年，大年初一那天他还收到了林复妈妈给发的大红包，里面包着厚厚的一沓钞票。不能沾大钱的苏穷被吓了一跳，林复妈妈一转身他就急忙把大红包塞到林复手里了，生怕红包在自己手中突然自燃！

放假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大年初五，虽然年味最浓的除夕和初一已经过去了，但家家户户大街小巷仍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林复在苏穷早已焕然一新的温馨小家里悠闲地享受着假期。

苏穷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水饺，坐在床上边吃边看电视，刚刚吃饱了肚子的林复则枕在苏穷大腿上，拿手机翻看着新闻时事。

看了一会儿，林复忽然开口道：“今天好像有个习俗叫‘送穷神’？”

听了这个词，苏穷脸蛋一垮道：“是有这个习俗。”

林复对着手机念道：“初五这天在家里进行大扫除，将垃圾与废弃的旧物扫到外面，扫除结束之后，在垃圾堆上放鞭炮，就可以赶走穷神……真是这样？”

苏穷忧伤地点点头：“都不用放鞭炮那么麻烦，初五这天只要住家大扫除了，我们这些穷神就待不住的，只能在街上游荡一天，或者自己找个别的地方待着。”

作为一个穷神，每次听到初五这个习俗都会感觉很凄凉！

不过也没办法，毕竟没有人会喜欢穷神。

除了林复……

林复见苏穷神色有些黯然，便坐起来，讨好地把苏穷整个人圈在臂弯里抱了个满怀，温声安慰道：“我不送穷神，我就要我的小穷神暖暖和和地待在家里吃饺子看电视。”

苏穷感动地点点头，夹起一个水饺一口吃了，心里暖洋洋的，特别幸福。

吃光了一盘水饺，苏穷穿上棉拖鞋下地，惯例从厨房的米袋子里舀出一大碗大米，来到窗前打开窗子，将大米分装进外面窗台上那些半截儿的塑料瓶子里，给周围的小鸟和冬天找不到吃食的新生神兽填肚子。分装完大米，苏穷抬手招呼林复道：“你来，给你看看。”

林复立刻放下手机，三两步跑到苏穷身边，问：“看什么？”

苏穷摸摸林复的眼皮，给他开了天眼，林复睁大了眼睛朝外面看过去，这个世界仍然和他第一次开天眼时看到的一般，到处都是神奇的动物与植物，瑰丽梦幻，不过看的次数多了，震撼也就不比第一次的时候了。

“你看街道上。”苏穷把葱白一样的手指往一处指去，林复顺着一看，看到街边路灯下站着一个年轻人，似乎是很冷的样子，正在不断地跺脚。

“……那人有什么问题？”林复问。

苏穷先是不答，又分别指了几个人给林复看，这些人都一个个在原地哆哆嗦嗦地搓手跺脚，但感觉又不像是在等人的，看起来都像是好端端的过着年被家人撵出来的一样。

林复懵了一会儿，猛地反应过来了：“这几个不会都是穷神吧？”

苏穷沉痛地点点头：“都是穷神。”

我们下凡做任务的穷神都可惨，回回大过年的都要被撵到冰天雪地里挨冻。

林复：“……”

“没办法，初五就是这样的。”苏穷摊摊手，“家家户户都送穷神，毕竟我们不招人喜欢啊。”

像苏穷的双生小财神，逢年过节就总是特别吃香，尤其初五这天，有些守旧的人家还会上贡品迎财神，虽说命格里有财神庇佑财神才会进家门，命里没有就算再请也请不来，可那种走在大街上家家户户都想让你进家门，大家都冲你招手说“财神爷进来玩玩啊”的感觉一定特别棒！

——苏穷着迷地幻想着双生小财神的日常，浑然没发现自己的幻想中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见苏穷又开始为自己的身份自卑了，林复一咬牙一跺脚，硬着头皮道：“谁说你们不招人喜欢的，我就挺喜欢。”

“嗯。”苏穷应了一声，温和地笑了，眼睛亮亮的很好看。

林复被苏穷的笑容晃了一下，智商瞬间直线下滑，颇有霸道总裁风范地一挥手，道：“真的，我就喜欢穷神，你去把这些穷神都请进来。”

因为林复知道事实上穷神只会把神力用在自己的任务目标上，并不会到处乱害人，所以他对穷神是真的没有畏惧厌恶的心情，反倒因为苏穷的缘故而可怜起那些穷神了。

苏穷怔了怔，小心地确认道：“真的啊？你不嫌晦气吗？”

虽然实际上这些穷神不会害到林复，但一大群穷神进家门这种事听起来实在很不吉利！

“真的，不嫌。”林复斩钉截铁，“乖，快去。”

于是苏穷就乖乖地披上外套出门，把附近几条街游荡在外的穷神们全请了家门……苏穷家仿佛变成了一个穷神收容所。

大年初五家家都在送穷神，唯独林总在请穷神，这是一种怎样的豪情！

穷神们在苏穷的带领下鱼贯而入。

可能是因为平时总是被人嫌弃所以格外怕被人讨厌的缘故，穷神们都特别礼貌客气，进了家门之后挥散了自己身上的灵气，解除掉障眼法让林复能看见自己，随即都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纷纷向林复做自我介绍。

“我叫王贫困。”“我叫李艰难。”“我叫张饥寒。”“我叫赵萧条。”“我叫陈潦倒。”

还真就没一个好名！

林复差点儿被这群穷神逗得乐出来，不过关键时刻还是绷住了，神情淡定道：“你们好，我叫林复。”

“我和李艰难还有王贫困是一期的同学。”苏穷欢乐地向林复介绍着自己的穷神朋友们，“另外三位都是学长。”

林复忍笑点头：“幸会幸会。”

……学长，噗。

苏穷张罗着让穷神们落座，递给他们电视遥控器，还去厨房煮了几大盘水饺给穷神们吃。

穷神们吃着饺子，看着春晚重播，轻声细语地交流着各自的“致穷经”，讨论怎样引导气运才能让人穷得更快更彻底，当聊到苏穷逆天而为帮林复改命的事情时，穷神们纷纷竖起大拇指表示我们小苏穷真的特别牛！有勇气！纯爷们儿！换成我们要忍饥受穷几十年肯定受不了云云……

苏穷被他们夸得很不好意思，好看的脸蛋红扑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一个特别软糯的纯爷们儿！

毫无违和感！

吃了饺子，看了电视，闲着没事做的穷神们竟然张罗起打麻将。

屋子里一共有六个穷神，包括苏穷在内的其中三个不会打，于是林复就掺了进去，三个穷神和一个凡人一起打麻将。

作为全桌唯一一个非穷神体质的人，林复赢到飞起！大杀四方！

毕竟麻将这种娱乐方式是和金钱有关的，所以有着穷神体质的神仙们无论如何也玩不好，只能是玩个热闹，如果是四个穷神一起玩还好，总有一个稍微不那么惨的，但是和凡人一起玩，结果就没有什么悬念了。

看不懂麻将的苏穷只知道林复一直在赢，眼睛亮晶晶地赞美道：“你玩得真厉害。”

“没有没有。”林复忙摇头谦虚了一下。

虽然不赌钱，他还是不禁产生了一种自己在仗“势”欺人的感觉。

仗的是运势！

就这样，林复和穷神们打麻将到半夜，期间还听穷神们七嘴八舌地说了不少劲爆的天庭八卦，哪个神和哪个神怎么怎么样了云云，世界观被洗了一遍又一遍……

很快到了睡觉的时间，大家都困了，穷神们收起了麻将桌，苏穷去柜子里翻出了几床多余的被子，大家纷纷盖着被子在客厅里横七竖八地睡了下去，其中年龄比较小的李艰难和王贫困两个小穷神睡沙发，另外三个大穷神睡地板，可以说是十分的团结友爱了！

至于苏穷和林复，当然是睡床的。

“他们都说你特别好。”被窝里，苏穷和林复偷偷咬耳朵。

林复的眼睛温柔地弯了起来，在黑暗中流泻着一点光亮：“是吗，怎么说的？”

苏穷笑呵呵地复述道：“他们说你心地善良，又没架子，又不歧视穷神，他们都说我为了你这么好的凡人受穷受苦是值得的。”

林复低低地应着，揉揉小穷神软乎乎的头发，柔声道：“以后都不让你受苦。”

苏穷重重地点头：“嗯！”

屋子里的水仙悄悄绽放了，甜美的清香漾了满室，萦绕在鼻端，催人入眠。

很久很久以前，有那么一颗满载着善意与温情的种子，它跨过滚滚的红尘与流年，在命运的指引下终于破土而出，与那个栽种它的人重逢，开出了满树沉甸甸的花。

第二章 小助理

早晨六点，张谨言在浴室洗漱。

他今年23岁，大学毕业一年，目前在林氏集团董事长公子林复的手下做总裁助理。

林总手下的助理有好几个，张谨言年纪轻、资历浅，目前只是个跑腿打杂的小助理，负责各种林复吩咐下来的七零八碎的小事，全公司上下里外就属他对林总的私生活了解最多。

不过林复很放心他。

因为张谨言做事麻利，很少出岔子，而且关键是，人如其名的嘴严话少，几乎不说废话，整个人就是大写的“沉稳”二字。

张谨言洗了脸刷了牙，弄了弄头发，然后一脸沉稳地拿起妹妹的润肤露，对着镜子往脸上抹了抹，然后去厨房弄早饭。

煎一个鸡蛋两片培根，撕几片生菜，挖一勺沙拉酱，统统夹在吐司里当三明治，再热一杯牛奶，这就是一份早餐。

再复杂的他也学不会，就这两下子还是为了照顾妹妹逼着自己练出来的。

张谨言熟练地做了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然后去叫妹妹起床吃饭。

他的妹妹叫张慎行，名字活像个男孩，不过却是个实打实的花季少女，今年念高一。

兄妹两个的名字是他们的外公起的，取的就是谨言慎行的意思。

张慎行穿着小兔子睡衣打着哈欠坐到桌前，忧伤道：“又是三明治。”

张谨言淡淡道：“快吃，上学要迟到了。”

“哥你开车送我去。”张慎行咬了一小口三明治。

她是个很漂亮的女生，从小学开始就经常收到男生的情书了，一双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白白的瓜子脸，鼻梁高挺，嘴巴很小但有点肉嘟嘟的，很可爱。

由于共同继承了母亲美貌的原因，兄妹两个长得很像，像到一眼就能看出是亲兄妹的程度。

不过张谨言天天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让这张本来应该很勾人的脸有些失色。

张谨言摇摇头：“今早没空送你，昨天没和你说？”

“啊，对！我忘了！”张慎行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加快了进餐速度。

因为前几天林复的高中同学张予川，突然邀请林复去自己在本市一处风景区附近投资开发的温泉山庄去度假。山庄还没开始正式营业，张予川表示林复可以带几个员工一起去，于是林复就给每个部门去年评选的优秀员工放了三天假，当成公司福利，周一早晨七点半在公司门口集合，一起往山庄去。

其中自然也包括每天给林复跑前跑后安排各种大事小情的张谨言。

吃着吃着，张慎行突然抬起小脑袋，若有所思地盯了哥哥一眼，问：“哥，你和你们林总一起去温泉山庄度假呀？”

张谨言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张慎行小脸激动得泛红：“你们会不会……”

张谨言看她表情就觉得不对，打断道：“你又看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说了？不好好学习。”

张慎行委屈地戳了戳三明治：“我都写完作业才看的。”

张谨言皱眉：“那也少看。”

张慎行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在张谨言面前晃了晃，甜甜地一笑道：“《偷心小助理：总裁与我的九十九个霸爱约定》出到第三部了，我昨天买的，你看不看？”

书名一听就很糟糕，而且封面上还画着两个动作暧昧的人。

是的，张慎行是一个传说中的腐女，一种非常糟糕的生物，爱好脑补二次元的美少年……

张谨言沉默了三秒钟，嗖地抢过妹妹手里的书，冷冷道：“什么破书，没收。”

哇哦，出到第三部了。

“好好好，你没收你没收。”张慎行捂嘴偷乐，丝毫都没有表现出被监护人收走课外书的不满。

这是因为这个系列的前两部也都被哥哥没收了。

没收之后，小心地包上了书皮，放在公文包里随身背着，书页都翻卷边了……

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张慎行想着想着直摇头，哥哥其实是个深藏不漏的“腐男”啊！

张慎行吃完饭就去学校了。

张谨言收拾了碗筷，沉稳地把刚刚没收的书塞到自己行李箱的最下层，然后拿起车钥匙和行李箱下楼。

下午的时候，林总和苏穷到达了温泉山庄。

他们到的时候，张谨言已经和公司的几个员工一起泡过一轮温泉而且吃过大餐了，甚至还在自己的房间里美美地看了一章《偷心小助理》……

张谨言拿着林复的房卡，和一脸愧疚的苏穷一起搀扶着蹬自行车蹬到脱力的林总，把林总送到了至尊vip套房。

林复瘫倒在铺满玫瑰花瓣的圆床上，冲张谨言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行了，你去玩吧。”

“好的林总，有事您叫我。”张谨言帮林复拧了条毛巾递给苏穷，自己转身离开。

张谨言拧开房门，正要迈出去，一个高大的身影却突然挡住了他的路。

张谨言一抬头，正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张总。”张谨言叫了一声。

张予川他见过一次，勉强算是认识。

“嗯。”张予川微微颔首，抬头看了眼房里的林复，俊美而冰冷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和张谨言站在一起，就是一高一矮两个面瘫。

“你这破地方修得离市里那么远干什么？”林复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瓶功能饮料，总算缓过来些，笑着迎上去，在张予川肩膀上亲热地一拍。

张予川淡淡道：“为了让你多骑点。”

林复：“……”

张谨言：“……”

呵，当然了，你恨不得我们林总累死才好呢，这样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小白花。

——作为一个被妹妹的《霸道总裁爱上小白花》系列小说严重荼毒的人，张谨言的思维方式就是长这样的！

一个像苏穷这样性格纯真善良的人放在小说中必然是被两个霸道总裁争抢的对象，而自家老板林复必须是正牌男一号，至于半路杀出来的张予川只能屈居男二，丧心病狂地处处破坏主角之间的感情而且最后还注定失败的那种！

虽然事实上，苏穷和林复只是朋友，而张予川对苏穷也并没有什么兴趣的样子……

但是事实并不妨碍张谨言过度脑补啊！

片刻后，张予川又冷冷地望着林复，加了一句：“因为我想累死你。”

站在走廊看热闹的张谨言：“……”

你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我这双眼睛看穿太多了！

两人从高中开始就认识，林复知道张予川脾气古怪，也不真生气，开玩笑地轻轻捶了他一拳道：“你和我有仇啊？”

张谨言用看穿一切的眼神盯了张予川的背影一眼：“……”

那可不，仇大了。

见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张谨言就想走，因为他之前和公司里几个同事约好了晚上去打台球，但是身子刚转过去，张予川就像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冒出一句：“张助理，你等一下。”

张谨言只好转回去。

“你们收拾一下，”张予川看着累得像狗一样的林复，邀请道，“我带你们去不对外开放的高级浴场，那里很安静。”

林复有气无力地往沙发上一坐道：“能不能先让我歇一会儿？”

苏穷则乖巧地给林复揉起了肩膀，精致的脸蛋被夕阳的暖光渲染得很温柔。

张予川淡淡道：“好吧。”

张谨言冷笑着盯住张予川的后脑勺：“……”

呵，失望了？

丧心病狂的男二号，你只不过是想借泡温泉的机会偷看小白花罢了。

张谨言刚刚腹诽完最后一个字，张予川就猛地一回头，一双深邃幽黑的眼睛死死盯住张谨言，灌了铅一样的嘴角居然缓缓绽出了一个非常浅的笑容。

张谨言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听见张予川的声音清清冷冷地在自己脑袋上方响了起来：“既然这样，那就我们两个去。”

张谨言瞬间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什么鬼逻辑？

难道不应该是既然这样那就不去了吗？

“呃……”张谨言愣了一下，迅速拒绝了，“谢谢张总，但是我下午泡过了。”

张予川深深地凝视着他，坚持道：“这个不一样，养生效果好。”

张谨言继续摇头：“我还是不去了，太麻烦您了。”

男二，你是不是吃撑了？

张予川沉默片刻，语气一沉，似乎有些不悦：“张助理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林复从门里探出半张脸，威严地火上浇油道：“张总让你去你就去。”

于是在两个霸道总裁的联手压迫下，可怜的小助理只好默默屈服，跟着张予川去泡温泉。

张谨言：“……”

这是什么如魔似幻的神展开……

“张总，不好意思。”刚走出几步，张谨言突然想起自己的泳裤还在房里，“我得回房取一下泳裤。”

可能因为妹妹的耽美小说看太多脑子坏掉了的缘故，张谨言不喜欢被同性看光，他觉得那样非常不自在。

然而张予川头都不回地走在前面：“那里没人，不用穿。”

张谨言：“……”

男二，你不是人吗？

张谨言不死心道：“那我还得回房取一下毛巾。”

张予川冷酷拒绝：“那边有。”

张谨言只好闭嘴，有些不爽地看着张予川仿若人形冰山一样周身上下散发着冷气的背影。

十分钟之后，两人到了传说中不对外开放的高级浴场。

这里除了工作人员之外果然一个人都没有，不仅特别清净环境也很雅致，温泉是露天的，整体是用小块的石头堆砌而成，周围是精心设计的小型日式园林以及供人休息的小木屋，水色缥碧，蒸腾的雾气轻柔摆荡在微风中。

张谨言刚刚表面淡定内心尴尬地在更衣室借着柜门的掩护迅速脱了衣服，又趁张予川还在脱裤子的当口用三十秒的时间冲进淋浴室洗了洗身子，然后风一般飞驰向温泉，噗通一声，在张予川的手掀起帘子的一瞬间完美落水。

不给看。

张谨言进水之后，张予川板着冰山脸径直朝张谨言慢悠悠地走过来。

张予川的身材很好，也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胸肌腹肌人鱼线一应俱全，最要命的是身材比例好得像模特一样，两条腿又长又直，而且还连条毛巾都不围，又走得特别慢，故意把身材秀给谁看似的。

张谨言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眼睛简直没地方放。

盯着人家看固然不礼貌，但是当对方径直朝自己走过来时，只刻意看着别的地方似乎也有些莫名的尴尬……

……所以说男二你就不能快点走过来快点下水吗？小白花又不在这里露肉给谁看，嗯？

张谨言刚腹诽完，张予川的脚步就猛地一僵，随即，走得更慢了……

张谨言默默做了个深呼吸：“……”

当张予川好不容易下水时，张谨言脸都尴尬红了。

“水好热。”张谨言用手扇了扇风，没话找话以打破尴尬。

顺便也可以自然地解释自己脸红的原因。

我超机智，张谨言沉稳地想。

张予川坐在他对面，两只肌肉结实线条流畅的手臂搭在温泉边沿的石头上，沉沉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一大一小两座冰山面对面泡在热水里，相对无话。

仿佛在玩一个叫做“看谁会融化得比较快”的游戏……

泡了一会儿，张予川突然开口说话了：“我有事问你。”

张谨言一脸淡定：“张总您问。”

呵，我懂了。

原来是通过私下笼络我，来打探小白花的情况。

张予川脸上毫无波动，一句话正中红心：“你和那位苏先生熟吗？”

“不是很熟。”张谨言实话实说。

看看，刚才我说什么来着？

张予川锲而不舍：“但是多少也会有些了解。”

张谨言不置可否。

张予川追问道：“这位苏先生，平时有什么爱好？”

张谨言在心里冷笑，面色如常道：“抱歉，张总，我真的不太清楚。”

倒戈向男二的炮灰男配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立场必须要站稳，不能当叛徒。

张予川点点头，话锋一转道：“那么，张助理平时有什么爱好？”

张谨言被问得一怔：“……”

有趣，竟拿我做掩护，真是个狡猾的男二！

“我平时喜欢看书。”张谨言面无表情道。

张予川眉毛一抬：“什么书？”

张谨言沉稳装逼：“政治和经济这方面看得比较多，因为工作有需要。”

喜欢看《偷心小助理》我会讲？天真。

张予川点了点头，继续道：“那么，苏先生平时喜欢吃什么？”

“林总爱吃的，苏先生都爱吃。”张谨言冷静地帮自家老板秀了一把恩爱。

知难而退吧，男二。

不过丧心病狂的男二似乎完全没有掉血的样子，而且还继续虚伪地释放烟雾弹以掩饰自己真实的意图：“那么，张助理喜欢吃什么？”

张谨言含糊道：“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都可以。”

其实最爱的食物是提拉米苏没有之一，还偷了妹妹心爱的小零食放在旅行箱里……

不过这些你是不可能知道的，哈。

我要展现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冷酷的硬汉。

张予川垂眸望向水面，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在憋笑……

“最后一个问题，苏先生欣赏什么类型的人？”张予川状似毫不在意般问道。

张谨言谨慎道：“我想，应该是林总那个类型。”

男二仍然在死缠烂打，可以，这很敬业。

一阵沉默过后，张予川按之前的模式继续问道：“那张助理呢？”

张谨言沉吟了片刻，随即十分官方辞令地敷衍道：“我喜欢性格温柔的女性，长相方面只要顺眼就可以了。”

不过实际上，作为一个视觉动物，张谨言真正喜欢的是……

有颜有身材的！非常肤浅！

没有腹肌人鱼线请不要来找我，谢谢。

“喔——”张予川拖着长音点点头，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对了，我喜欢健身。”

张谨言客气地称赞道：“怪不得张总的身材这么好。”

语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张予川似乎刻意绷紧了身上的肌肉。

光洁皮肤被水浸润得发亮，汇聚在锁骨的细小水珠延着肌肉纹理一路起伏滑落，顺着两块漂亮胸肌之间浅浅的沟壑流淌着，一路向下，最终融进缥碧温润的温泉水中……

咕咚一声，张谨言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

没错，就是这种的，和前几天在张慎行的那本小说里看到的主角一模一样，穿着衣服时一副很斯文的样子，但是脱掉之后却是一身漂亮的肌肉……

张谨言疯狂地在心里赞美着张予川的身材，面色却冷冷的，一双睫毛丰密的桃花眼淡漠地望着不远处木屋廊檐下的日式灯笼，一副其实对张予川完全不感兴趣、只是客套恭维的样子。

张予川也不说话了，只安静地注视着张谨言。

暮色沉沉地降了下来，四野静寂，只有蓄满了水的竹筒轻轻打在石头上的声音规律地传来。

于是一分钟后，在一片安静中，张予川突然毫无预兆地笑了一声……

这真是太吓人了好吗！

张谨言抬了抬眼皮看向张予川：“张总怎么？”

男二你突然笑出声是怎样？

是在幻想自己和小白花的美好未来吗？

张予川一秒敛起笑容，面色沉静地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随即，张予川又问了张谨言一些问题，基本上都是苏穷生活上的各种习惯爱好等等，不过每个问题问完之后他都会狡猾地再问一遍张谨言同样的问题，营造出一种自己只是随便聊聊的假象。

张谨言回答得都很官方辞令，时不时还帮林复和苏穷秀一把恩爱，完全没让张予川掌握到半点有用的信息。

但是张予川仍然问得很来劲儿……

张谨言心很累：“……”

啧，男二号真够固执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一弯浅浅的下弦月挂在天边，又倒映在黑色的水面上。

张谨言百无聊赖地伸手搅碎了水中的月亮。

肚子饿了，好想先去吃饭。

但是不想被这个家伙看见我的裸体，啧。

“差不多该去吃饭了。”张予川说着，从水里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从下了水之后一直蜷着腿没动过地方的张谨言。

张谨言沉稳地坐在水里，客气道：“张总您先请。”

因为我要跟在你后面！

张予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你先。”

张谨言在心里挣扎了片刻，硬着头皮：“还是您先吧……”

张予川语气没有半丝变化，完全是复制了自己的上一句话：“你先。”

张谨言：“呃……”

张予川不容抗拒地第三次重复：“你先。”

张谨言神色从容地起身，光着圆润挺翘的屁股迈了出去：“……”

男二你大爷的！你先走能死啊！？

于是张谨言表面平静内心崩溃地走在通往更衣室的鹅卵石小路上。

这条路其实不窄，完全可以容纳两个成年男性肩并肩地行走。

但是张予川却坚定不移地跟在张谨言身后……

张谨言很想伸手去捂自己的屁股。

这时，张予川突然发出一声闷骚的低笑：“呵。”

张谨言头皮一麻，唰地一扭头，然而张予川却正神情专注地看着路边的小花。

张谨言：“……”

等等，是谁在路边种的金盏菊……

这气氛太过尴尬，张谨言忍不住把步子迈得飞快，想快点走到更衣室。

“慢点走，”张予川低声提醒道，“地滑。”

话音刚落，仿佛为了证明地真的很滑一样，张谨言瞬间就摔了个狗啃泥，跪倒在张总面前！

张予川的冰山脸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澜，仿佛就快要笑出来，然而他面上那一点浅淡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张谨言就蹭地站了起来，一脸沉稳道：“我没事。”

然而内心却流着血泪在嘶吼……

被看光了啊啊啊啊啊丢脸丢到太平洋了啊啊啊啊啊！

“我看看。”张予川自然地在张谨言面前蹲下身，手指轻柔地滑过张谨言的膝盖，低声道，“青了。”

张谨言尴尬得无以复加，满心只想捂着脸泪奔到更衣室穿上衣服裤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遮住，可语气却仍然淡淡的：“青一点不要紧。”

张予川灌铅一般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他缓缓站起身，俯视着张谨言，低声道：“地面防滑做得不好，是我的过失。”

张谨言匆忙地摆摆手，虚伪道：“小事而已，张总别往心里去。”

呵，你还好意思说，如果在我妹天天看的那些小说里出现这种情况你是要对我负责的我告诉你！

“安全无小事。”张予川凝视着张谨言泛着水气的桃花眼，目光诚恳道，“我要对你负责。”

脑内的无责任吐槽与张予川的话居然碰巧重合了，张谨言终于绷不住，巴掌大的脸蛋瞬间烧得通红，小冰山一点儿也不冰山了。

张予川眼睛微微一眯，眼底一丝笑意稍纵即逝，随后板起脸，仍然很冰山道：“先去吃饭，晚上我让服务员把药送到你房间。”

张谨言回过神来，僵硬地点点头：“那就麻烦张总了。”

不对！我怎么感觉这男二好像哪里不太对！

非常别扭地和张予川一起吃了一顿豪华海鲜自助餐后，时间已经快九点了，张谨言回了自己的大床房，穿着浴衣往床上一倒。

和觊觎小白花的心机男二共度了一整个晚上，心累。

张谨言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从枕头下面抽出从妹妹那里没收的《偷心小助理》，美美地看了起来。

第二部结尾时因为在报纸上看到霸道总裁与人气模特的绯闻照片，所以一怒之下辞职去给男二号总裁当助理的小助理，在第三部开头时同时受到了霸道总裁与男二号总裁的强势追求，此时霸道总裁已经澄清绯闻照片是伪造，并且亲自去男二号总裁的公司登门拜访，要求他把小助理还给自己，可男二号总裁却丧心病狂地不肯放手……

霸道总裁：“我问你要个人。”

男二号总裁：“喔？”

霸道总裁一指小助理：“就是你的助理，无论你开多少工资，我出十倍。”

男二号总裁把嘤嘤嘤的小助理往怀里一揽，道：“你休想。”

张谨言立刻就愤怒地捶了一下枕头：“……”

天下男二一般黑，啧。

然而霸道总裁真是好霸道，该死的，对这种烂俗的剧情我竟毫无抵抗力！

张谨言正看得着迷，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哪位？”张谨言问着，忽然想起张予川吃饭前说过要让服务员送跌打损伤药过来，于是便随手把书塞到了被子下面，整了整浴衣的领子，走去开门。

一开门，张予川拎着东西站在门口，示意了一下手里的袋子道：“我来送药。”

张谨言伸手去接袋子，语气平板道：“还麻烦张总亲自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啧，说好的服务员呢？

“不客气。”张予川冷着脸，把手往后一撤，躲过了张谨言去接东西的手，然后身子一侧，无比自然地横着走进了房间。

张谨言：“……”

卧槽，这个男二想干什么，难道不应该把东西给我就走？

怎么还擅自给自己加戏呢？

张予川把另一只手上拎着的一个精美的纸盒放在桌子上，道：“晚饭时我吩咐后厨做的，当做赔罪。”

“张总您太客气了。”张谨言走过去看，好像是蛋糕一类的东西。

张予川瞥了他一眼道：“提拉米苏，味道很正宗。”

张谨言吞了口口水，强行别开自己贼亮贼亮的目光，装成并不想吃的样子。

卧槽！提拉米苏！

张予川冷冷道：“不喜欢？”

张谨言一脸不感兴趣，淡淡道：“还好，谢谢张总了。”

不喜欢？开玩笑，这么大的提拉米苏我一口气能吃十个！

但是我并不会告诉你，愚蠢的男二。

张予川突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呵呵。”

张谨言：“……”

“去坐。”张予川冷笑完，冲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帮你擦药。”

“我自己来吧，张总。”张谨言试图去接那袋药。

啧，压在床头被角下面那本《偷心小助理》可不能给他看见。

“我帮你。”张予川不容抗拒地重复道，并且再次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张谨言试图接过袋子的手，然后径直走到床头，精准地往盖着书的被角上一坐！

张谨言嘴角抽搐：“……”

男二的屁股怎么这么准啊啊啊啊啊！

你屁股上长眼睛了吗！

“坐到东西了。”张予川面无表情地说着，一欠身，快准狠地从身下摸出了那本书！

张谨言沉稳解释道：“是我妹妹的书，我们拿混了。”

快放下！你快给我放下！你不许看！

可是张予川不仅没放下，反而还一字一顿地念起了书名：“偷心小助理。”

张谨言顿时羞耻得恨不能原地爆炸：“……”

把这么尴尬的书名念得这么慢是怎样？你还能念得再慢点儿吗！？

张予川顿了顿，又继续念副标题，而且不知为何，居然果真念得更慢了：“总，裁，与，我，的，九，十，九，个，霸，爱，约，定……”

张谨言羞耻得昏死了一秒钟又瞬间恢复神志。

然而张予川念完书名就把书放到了一边，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拍了拍身边的床道：“坐，裤腿卷起来。”

张谨言梦游似的坐过去卷起裤腿，根本不敢说话：“……”

我特么……是不是不小心引起张总的注意了！？

为了不再引起更多的注意，张谨言一句话也不敢说，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地让张予川给自己擦药，。

那刻意抿紧的、有点儿肉嘟嘟的小嘴，低垂着不敢看人的眼睛，明明很紧张却故做沉稳的脸……简直像只被老虎盯上的小白兔。

瞬间就加倍地引起了张总的注意……

张予川凉凉的目光扫过张谨言的脸，手下涂药的动作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了。

“还疼吗？”涂好之后，张予川问道。

和平时冰冷的腔调不一样，他说这三个字时的语气几乎称得上温柔。

其实只是两块小小的淤青而已，如果在平时张谨言肯定就放着不管让它们自己好了，并不会有这么高级的待遇。于是他快快地挽下裤腿，客气道：“不疼了，麻烦张总了。”

啧，这种被宠爱的错觉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个跑龙套的男配啊。

“不客气。”张予川把剩下的药放在床头柜上，欠了欠身道，“那么……”

就在张谨言以为他要走了并且在心里大大舒了口气时，张予川却猝不及防地拿起了刚才被他扔到一边的《偷心小助理》，道：“这本书可以借给我吗？”

张谨言瞬间宛如被雷劈中：“……”

等一下，你堂堂一个总裁，借这种书是要干什么？

男二你这人设要崩啊男二！

“反正，”张予川加重了语气，“你也不会看吧？”

张谨言一脸严肃：“我肯定不会看。”

我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啊混蛋！小助理究竟有没有顺利摆脱男二号总裁的魔掌回到霸道总裁身边我还没看到！

这是想害得我今天晚上睡不着觉吗，嗯？

然而张予川已经无情地拿着书起身走到门口了，他摇了摇手里的书道：“三天之内还你。”

张谨言满不在乎道：“张总慢慢看就好，不着急还。”

然而内心却在撕心裂肺地呐喊……

啊啊啊啊啊我还没看完啊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啊啊啊啊啊！

送走了张予川，没有小助理可看的张谨言气鼓鼓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在心里默默诅咒了一通打断别人看连载的张予川头发脱落！

在心里出够了气之后，张谨言站在门边的墙壁前，开始做每天晚上都要做的睡前运动。

八下一组的后抬腿，每条腿十组，一共二十组。

长期坚持下来可以使臀部保持圆润挺翘柔韧Q弹，是每一位型男的必修课！

张谨言扶着墙做运动，边做边默默地给自己打拍子。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一边打拍子还一边学着健身教练的语气在心里默默腹诽，激励自己——

加油！还有十组！九组！很好，为了性感挺翘的臀部！再抬高一点！感觉臀部的肌肉在用力！

而此时此刻，在和张谨言一门相隔的走廊中……

张予川倚着墙站在张谨言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书，抱着怀，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在认真地听着什么。

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走廊里十分安静，也不知道他是在听什么。

这时，一个服务员正巧路过，看见立在客房门边的张予川便要问好：“张……”

张予川竖起手指，含笑做了个嘘的动作。

服务员噤声，红着脸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呼……”睡前运动做完了，张谨言在穿衣镜前转了个身，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走廊里，张予川有趣似的摇了摇头，玻璃般美丽而冰冷的眼瞳中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几秒种后，他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张谨言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难得的度假，本来想睡个惊天动地的懒觉，但是被常年早起习惯养成的生物钟还是在六点准时把他叫醒了，在床上懒了半个小时却仍然睡不着。

张谨言抓了抓乱草似的头发，下床拉开了厚厚的遮光窗帘，打开窗子。

窗外，是一面很精致的小湖，薄纱般的阳光从云端飘落，将湖边的栈道与小花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色泽，晨风拂过波光粼粼的湖水，载着清爽微湿的植物气息扑面而来。

美美地做了个深呼吸，感觉全身上下的细胞都活了起来，张谨言决定出去沿着湖边走走，然后吃早餐。

他换了身轻快的休闲装，在湖边栈道上悠闲地走着，聆听着树上小鸟清脆的啾鸣，一切都非常美好，直到他发现脚下木栈道通向的湖心亭里端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卧槽，怎么走哪都能看见这个人。

张谨言在心里不满地腹诽了一句，蹑手蹑脚地转身开溜。

自己并没有发出任何响动而且张予川也根本没有往这边看……

所以没有理由被发现，呵。

“早，张助理。”突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湖心亭方向传来。

身子刚转到一半的张谨言只好尴尬地把身子拧了回去，镇定道：“早，张总。”

然而张予川连头都没回，仍然保持着背对张谨言的姿态坐在湖心亭的石凳上，两只手摆在石凳前的石桌上，看上去似乎在写字。

张谨言：“……”

这家伙是后脑勺上长眼睛了还是怎么？

“张总您先忙，我在湖边走走。”张谨言静待了片刻，见张予川没有叫他过去的意思，便想借口溜走。

张予川冷冷道：“过来。”

“……”张谨言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我有预感，男二又要擅自加戏了。

呵，这个张总，真是个不安分的小家伙。

张谨言沿着栈道走进湖心亭。

湖心亭里有一张石桌，四把石椅。

张予川坐在其中一把上，手里拿着一根钢笔，埋头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记得很认真，桌上还摊着一本书。

张谨言定睛一看，脸唰地绿了：“……”

麻痹又是《偷心小助理》！

男二你有病啊看个霸道总裁文还做读书笔记！？

“坐。”张予川示意了一下自己对面的石椅，解释道，“我喜欢在这里看书，安静。”

张谨言幽幽地望着他：“……”

张予川继续道：“我读书时有做笔记的习惯。”

张谨言一脸冷漠：“张总习惯真好。”

我懂了。

这个心机阴沉的张总，一定是在学习书里男二的套路，想要用来攻略小白花！

“等我看完这章，我们一起去吃早餐。”张予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好像和张谨言一起吃早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还差最后几页，很快。”

张谨言想不到什么借口拒绝，总不能说自己不吃早饭，于是只好老实地点点头，道：“好的，张总。”

他妹的，以后出门之前要记得看黄历。

张予川深深地盯了他一眼，不说话了，边看书边记笔记。

他写字时的姿态很好看，脊背笔挺，肩膀端正，一手执笔一手压纸，手指修长稳健，骨节小巧，皮肤光洁，显然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看起来很养眼。

写着写着，张予川把衬衫袖口往上拽了拽，露出一小截手臂。

张谨言情不自禁地盯着张予川的手臂看：“……”

哇哦，居然是我无法抗拒的挽袖杀。

没错，匀称的小臂肌肉，流畅的骨骼线条，淡青色隐约可见的的血管，以及卷起的衬衫袖口……在张谨言自己评选的“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性感”指数排行榜名列第一。

排名第二的是“用手指将领口扯松露出一点锁骨”……

排名第三的则是“仰起头喝水时露出的颈部”……

张谨言正在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张予川的手突然顿了顿。随即，他慢条斯理地把衬衫袖口的纽扣解开，将两边袖子挽上去一大截，露出了大半条小臂，挽好之后他又用手指拽了拽自己的领带，把领口松了松，露出隐隐若现的锁骨，貌似十分不经意地做完这两个动作后，张予川拿起放在桌上喝剩一半的纯净水瓶，仰起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

短短一分钟不到，张谨言被快准狠地连戳三下，几乎当场就要把持不住！

哇哦，这个小臂，这个锁骨，这个脖子的线条……快住脑！

张谨言，你一向引以为傲的高冷哪去了，嗯？

而张予川则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写字，连看都没看张谨言一眼。

当然了，本来就是什么也没发生。

五分钟后，张予川起身，合上了书和记事本，缓缓道：“我们走吧，第三章看完了。”

张谨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喔。”

啊啊啊我昨天就是看到第三章的一半啊！

妈个鸡！小助理究竟回没回去？好想知道。

张予川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一眼，冷不丁甩出一句：“助理和男二在一起了。”

张谨言瞬间被雷得一哆嗦：“……”

呵，垃圾剧情，毁我青春，作者一生黑。

感觉到张予川投射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张谨言立刻摆出一脸困惑中带着一丝丝无辜的表情，干笑道：“呵呵，是小说里的剧情吗？我都听不懂。”

张予川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张谨言：“……”

男二你不要惹我，这个剧情搞得我现在心情很差！

两人在栈道上肩并肩地朝餐厅方向走去。

张予川姿态潇洒地拿着书，走在前面。

没错，今天他倒是愿意走在前面了。

张谨言看着他的背影直磨牙：“……”

昨天出温泉时走前面能死的那个人是不是你？果然就是没安好心！

这时，张予川突然一回头，目光玩味地望向正在盯着自己磨牙的张谨言道：“吃完早餐，我们去打台球。”

张谨言瞬间停止磨牙，飞快拒绝：“抱歉张总，我不会打。”

仿佛料到他会这么说似的，张予川飞快接话道：“我教你。”

张谨言再次无情地拒绝：“抱歉张总，我对台球不是很感兴趣……”

呵，真是个磨人的小总裁。

“哦？”张予川眉毛一扬，“可是昨天晚上你不是和同事约好要去打台球吗？”

张谨言略惊讶：“您怎么知道？”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而且自己平时话很少，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应该是不会拿出来说的。

张予川冷静：“你自己说的，不过因为陪我泡温泉耽误了，所以今天我给你补上。”

张谨言陷入懵逼，开始反复检索昨天的记忆：“我不记得我说过。”

张予川打断他的回忆道：“你没说过，我怎么会知道？”

张谨言：“……”

所以说很奇怪啊……

呵，你这个古灵精怪的小总裁，究竟对我施了什么魔法？

张谨言腹诽刚落，张予川那边就瞬间飘来一声冷笑。

张谨言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声说溜嘴了：“……”

卧槽！这个神经兮兮的张总又在那里自己一个人冷笑什么啊？

吃完了早饭之后，张谨言硬着头皮和张予川一起去了山庄的台球馆。

因为还没正式开业的缘故，场馆里没几个人，两人找了张位于角落的桌子。

张予川再次挽了挽袖子，拽拽领带又喝了口水，在一个小时内第二次连续戳中张谨言三回。

张谨言：“……”

张予川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率先开了球。他打台球的样子很好看，一举一动都像经过精心计算一样的优雅迷人，连续打进了四个之后，张予川转向已经有些看呆了的张谨言道：“随便打一杆我看看。”

张谨言本来就不是很会打，加上这会儿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乱糟糟的，结果姿势摆得漏洞百出。还没来得及出杆，张予川忽然大步走了过来，一俯身，把伏在台球案上的张谨言整个笼在身下道：“姿势不对，我教你。”

张谨言咽口水的声音，无比响亮：“……”

“五指张开，关节向上弓起，”张予川的嘴唇贴着张谨言的耳朵，音色清冷，语气淡漠，听起来分明像机器人一样毫无波动起伏，却意外的富有魅力。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将原本搭在张谨言手肘处的左手向前一伸，指尖滑过张谨言的小臂直抵他撑在台球桌上的左手，扳动着张谨言的手指帮他摆出正确的手势。

张予川淡漠道：“大拇指翘一点，靠近食指，用这里固定球杆。”

张谨言努力控制住语气，沉声道：“好的张总。”

演、演得很像嘛男二，你是不是想趁机摸我的手！我妹看的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这个距离有点远。”张予川说着，握住张谨言的左手向前推了推，道，“左手离杆头的距离保持在一掌半左右。”

手背被张予川温暖干燥的手掌牢牢握住，张谨言别扭地咳了一声道：“好的。”

只是被同性摸了一下手而已，淡定一点张谨言，你一向引以为傲的沉稳呢？

然而，就在这时，张予川的另一只手飞快向下一滑，又握住了张谨言的右手帮他摆造型，边摆边低声道：“右手离杆尾，也是一掌半。”

语毕，他将张谨言的右手往下拽了拽。

张谨言：“……明白了，张总。”

男二！我郑重警告你！不许动！再动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可是放肆的男二不仅没有听从张谨言内心的命令，反而还变本加厉地把左腿也抵在了张谨言的左腿上，两条腿贴在一起后，张予川向前一顶，带动着张谨言的左腿向前迈了一步，继续讲解道：“左脚往左前跨一小步。”还没等张谨言有所反应，张予川又将右腿如法炮制了一番，右脚抵住张谨言的右脚帮他转了个角度，继续冷声道：“右脚往外转大约五十度。”

这两个动作下来，张谨言一向引以为傲的沉稳早已飞到九霄云外，连敷衍的话都说不出来，尴尬得几乎要上天入地，淡定不能地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现在可以打了吧，这一球再不打出去天都黑了啊张总！

如果我是个女的我非要告你性骚扰不可！

但是，张予川却再次不紧不慢地将握着张谨言左手的手松开来，轻轻托住张谨言尖尖的下巴，往上一挑，语气严肃道：“头埋得太低了，你的面部要与球杆成垂直状态，视线朝向球与球杆，你要能感觉到球杆、球，与球洞成一条直线。”张予川说着，右手按住张谨言纤细的腰往下轻轻一压，“腰部向下沉，贴得离球桌越近越好，然后，”张予川顿了顿，扶着张谨言的手猛地向前一发力，整个身子随着惯性往前一顶，张谨言手中的球杆触到了白球，白球笔直飞出撞击绿球，随着沉闷的一声响，绿球乖乖滚落进球洞，张予川的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张谨言的耳朵，一字一字低声道：“一杆进洞。”

“好的张总！我学会了！”趁着张予川稍微松开了钳制的当口，张谨言侧步冲出禁锢，脸红得要命，又不想被张予川看见，于是只好像个精神病一样背对着张予川站着。

整个人不断重复着爆炸——复原——爆炸——复原的步骤！

导演！导演！编剧是不是疯了！让男二和我这个龙套演这么多对手戏是要干什么啊！

张予川神色从容地抱着怀，姿态优雅地立在桌边，好像刚才借机耍流氓的人不是他。

“学会了？”张予川幽幽道，“你打一杆我看看。”

怎么可能学得会！你那么教谁能学得会！张谨言内心咆哮表面一言不发地板着脸，僵硬地转过半个身子，然后姿势别扭地打了一杆。

果不其然地打偏了。

张予川冷笑一声，朝张谨言走过去，一双黑亮深邃的眼睛刀子一样把张谨言从上到下刮了一遍，道：“我觉得你还是没学会，我再教你一次。”

“不麻烦张总了！”张谨言吓得魂飞天外，兔子似的一溜烟蹿到台球桌另一边，道，“我刚才手滑，您先来！”

张予川低低地嗯了一声，又打进了一个球，连进了几个球之后，他出现了一次失误。

“到你了。”张予川冲他抬了抬下巴，同时又用球杆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抽了几下，好像在试验称不称手。

“啊，好。”已经乱了阵脚的小助理迷迷糊糊地扫了一眼球案，张予川的球除了两个角度刁钻不好打的，已经全进去了，于是张谨言抱着随便打一下赶快结束赶快溜走的想法，俯下身，为了不被再被教一次很认真地摆好了姿势，瞄准……

“这个远。”张予川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大步流星地走到张谨言身后，二话不说便抬起他的一条腿搭在桌上，一本正经道，“够不到的话可以这样。”

张谨言：“……”

男二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张谨言的一条腿搭在球案上，上身也整个趴伏着，张予川抱怀站在一边，绝对零度的冰凉目光死死盯在张谨言的屁股上。

张谨言警惕地回头看了张予川一眼，又被他盯着自己的目光吓得面红耳赤地把头转了回去。

这时，张予川出手如风地在张谨言的屁股上重重拍了一把，冷冷道：“臀部不要撅这么高，重心不稳。”

“我……我没撅啊张总。”真的不是找借口拍我屁股吗？被妹妹糟糕的小说严重荼毒的张谨言几乎快要当场吓到精神错乱！

张予川道貌岸然地又伸手拍了一把：“没有吗？”

张谨言几乎快哭出来：“……”

没撅就是没撅，屁股翘也怪我咯？

手忙脚乱地胡乱打了一杆，果然又是没中，于是张谨言得救似的把腿从球案上快快放了下来，绕到球案的另一边，离张予川远远的。

张予川冷着脸，一本正经地研究起球案上剩下的两个球。

张谨言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想看看其他的东西转移一下注意力。

公司的微信群这两天一直都是刷爆的状态。

在山庄度假的这些幸运儿们每天臭不要脸地炫耀自己悠闲的假期生活，一副唯恐回去不被大家乱拳打死的姿态。

而在公司辛苦工作的小伙伴们也纷纷摩拳擦掌地表示放心等你们回公司一定打死你们，打得死死的。

这就是林总公司的日常。

非常的朝气蓬勃，斗志昂扬。

三分钟前有一个销售部门的同事偷拍了一张林复和苏穷一起喂鸟的照片发在了群里，照片上的林复英俊潇洒，苏穷清纯可爱。苏穷摊开手喂鸟，大眼睛兴奋得闪闪发亮，林复很温柔地望着他，垂眸一笑，为他把一绺乱发抚平。

两个人一副要闪瞎全公司的架势。

同事：“林总和苏先生请大家吃狗粮啦！”

群里立刻就爆炸了，大家纷纷表示这狗粮我先干为敬。

而作为林复的贴身助理，每天都要狂吞三斤狗粮的张谨言早已习惯总裁和小白花的虐狗日常，所以无比淡定。

张谨言看着照片，想起昨天看的山庄的介绍手册上有提到这里有一个可以近距离接触各式鸟类的鸟岛。

什么天鹅、鹦鹉、金丝雀、斑鸠、百灵、杜鹃……各种各样，来度假的人可以买鸟食去喂。

“咳，张总。”张谨言晃了晃自己的手机，试探道，“我们公司同事都在鸟岛玩呢，苏先生也在。”

男二到现在为止连小白花的头发丝都没碰过一下……

却已经把龙套男配全身上下都摸遍了！

这戏究竟是想怎么演，嗯？

张予川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个球打了进去，随即挺直脊背，望向张谨言，用一种难以捉摸的微妙语气道：“你想看鸟？”

被骚扰到大脑神经失调的张谨言沉默了片刻，万分谨慎道：“我想看飞禽。”

“可以。”张予川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一眼，低头看看手表，清冷声线中透着一丝温柔，“我等下有个会，开完了下午陪你去。”

张谨言：“……”

卧槽？怎么就变成下午单独陪我去了？

男二的画风好像越来越跑偏了导演你不管管？

张谨言试图拒绝道：“我还是自己去吧，怎么好意思一直麻烦张总。”

张予川放下球杆，唇畔泛起一丝浅浅的笑，完全不容抗拒道：“不麻烦，等我。”

“……”张谨言顿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

这天将近黄昏时，张谨言硬着头皮和张予川一起去山庄生态园的鸟岛上看鸟。

自己作出来的鸟，哭着也要看完。

生态园鸟的种类很多，两人沿着游人步道肩并肩走着，张予川捧着一大袋鸟食，沿途抛洒，各式各样的鸟们叽叽喳喳地围上来啄食。天边夕阳渐落，晚霞涂满了半边天，绚烂的光焰穿透云层，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印在地上。

张谨言满腹心事地逗弄着一只吃东西的小喜鹊。

……这气氛不对！不对！

“想试试吗？”张予川说着，往张谨言手上倒了小半袋鸟食。

“好的，谢谢张总。”张谨言客气道谢，把掌心平摊开举起。

一只羽毛艳丽的小鸟盘旋着落在他的指尖，优雅地啄食着掌心的谷物，鸟喙轻触掌心，带来一阵奇妙的酥痒，引得张谨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同一滴水砸落在平静的湖面上，这个笑容在脸上一层层漾开，从微微上扬的眼角、柔软的眉梢，蔓延到面颊、梨涡、嘴唇，当他的视线不经意地一转，撞到张予川眼中时，整张脸还是笑意盈盈的。

张予川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衣袂在余晖金色的风中飘摇，几缕光线化开在深黑的瞳仁中，发丝的边缘与粉紫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一种……奇妙的预感。

张谨言怔了一下，唰地板起脸，特别一本正经地低头看着停在自己手腕上的鸟：“……”

完蛋了。

我要和小白花抢戏了。

休假很快就结束了。

临走时，张予川终于把那本《偷心小助理》还给了张谨言。

这几天他带张谨言把山庄玩了个遍，把张谨言逗得几乎精神错乱，反倒是都没和高中同学兼好友林复说几句话，更没去勾搭小白花。

真是一个谜一般的男二……

“还给你。”回程的客车旁，张予川把书还给张谨言，淡定自若道，“谢谢。”

“张总客气了。”张谨言接过书，貌似不经意般随手翻了翻。

啧，写着电话号码的小纸条呢？不小心放进来的名片呢？小说里都是那么写的啊！

张予川挥挥手，淡淡道：“回见。”

张谨言点了点头，一脸不高兴。

也不问我要个微信！

然而张予川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张谨言不悦的脑电波，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路过林复的二八大杠时还一脸公事公办地道了句：“房间里损坏的贵重物品我已经记在你的账上了。”

“卧槽，你还能不能再小气一点？”林总愤怒地拨响了自行车铃，“不就是一张床吗？”

张予川瞥了他一眼，一脸冷漠道：“整间房都快变成废墟了。”

苏穷的小脸蛋唰地变得通红，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张予川，道：“对不起……”

“没事的。”林复摸摸他的头，柔声道，“这几天不是玩得很开心吗？值了。”

张予川发出一声招牌冷笑：“呵呵。”

张谨言抿紧了嘴唇，看看苏穷，又看看张予川：“……”

啧，男二和小白花这是终于开始有互动了吗？

回程的车上，张谨言有点莫名的没精打采，看了会儿风景心里更加闲得发慌，便翻开那本《偷心小助理》看了起来。

虽然小助理和男二真的在一起这种剧情真是太糟糕了但是毕竟追了这么久也不太舍得直接弃……

然而直到第三章全部结束张谨言也没有看到预想中的糟糕剧情，小助理不仅完全没有和男二号总裁在一起，而且专程上门要人的霸道总裁还当着男二号总裁的面对小助理进行了一番狂风暴雨式的表白，使男二受到了一万点暴击伤害。

张谨言忍住流鼻血的冲动，心花怒放地合上书。

哈！我就知道作者不会让男二那么容易得手！

但是……张谨言想起前两天在湖心亭遇到张予川时的情形，张予川的剧透完全是假的！

男二那天为什么要编假剧情骗我？是吃饱了撑的吗？

虽然满腹疑惑但是又没有办法问，首先他没有张予川的联系方式，其次问了的话就证明自己看了这本小说，于是张谨言只好默默地憋着。

脸都憋绿了！

梦幻般的假期结束了，生活再次回到正常轨道，一周时间过去了，张谨言仍然每天早晨六点起床给妹妹做早餐，在张慎行“怎么又是三明治”的哀嚎声中吃饭刷碗，然后开着林复的车送张慎行上学，再在八点之前赶到公司，把林复当天上午需要的文件准备好，办公桌收拾干净，再煮一杯黄金曼特宁，在九点准时放在林复的办公桌上。

仍然是毫无波澜的，平静得让人忍不住想冲着哪里大叫两声的，作为一个龙套男配的无趣生活。

小说里的情节好像并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个道理，长到二十多岁了才真真正正地意识到。

啧。

张谨言吃掉了盒饭里的最后一口青椒炒肉，把油腻腻的一次性饭盒收拾起来。午休时间，林复带着苏穷出去吃饭了，张谨言把总裁办公桌上凌乱的文件分门别类整理好，然后拿起手机百无聊赖地看起《偷心小助理》的作者前几天在微博上发的新婚蜜月番外，霸道总裁带小助理去了希腊的圣托里尼度蜜月，碧海蓝天与白沙细腻的沙滩什么的，非常美！

张谨言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一边不禁担忧起未成年妹妹的教育问题……

他正看得起劲，外面传来敲门声。

张谨言还以为林复回来了，忙放下手机去开门。

然而，站在门外的却是整整一周没有任何消息的张予川，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如同沉静的潭水，在与张谨言目光相触的一瞬间便吸去了周围一切的声音。

张谨言怔了片刻，感觉周围的声音都像潮水一样回流过来之后，才客客气气地开口道：“张总，您找林总？”

张予川微微颔首：“嗯。”

“您请坐。”张谨言引着张予川坐下，表情冷静道，“林总不在，您先等一下。”

果然不是来找我的……哈，这不是废话吗，该死的，我在期待些什么？

张谨言给张予川倒了杯水，自己也在另一个椅子上坐下了，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拿着手机继续看番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这个上面。

两个主角在圣托里尼度蜜月，圣托里尼……

这时，张予川突然开口，用像是在解释什么似的语气道：“我上周不在国内，今天上午刚下飞机就赶过来了。”

“哦。”张谨言面无表情。

“我去了希腊，”'张予川眼底划过一抹光，“听说圣托里尼很美，不过我有事要办，没来得及去。”

张谨言不自在地绷直了脊背：“以后有机会的。”

张予川定定地望着他，一点头：“没错。”

一丝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张谨言还想说点什么，办公室的门却被人推开了，林复和苏穷走进来。

“你怎么来了？”林复扫了张予川一眼，警惕地解释道，“你那个vip至尊套房里的镀金水龙头本来就是坏的。”

这可真不是我家小穷干的！

张予川微微一皱眉：“我有别的事找你。”

“什么？”林复往老板椅上舒服地一躺。

张予川开门见山道：“我问你要个人。”

林复一眯眼睛：“谁？”

张予川一偏头，目光转过一个角度，从张谨言这边看过去似乎是落在苏穷身上的。

张谨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敢再看似的急忙低下头：“……”

哈，我懂了，小白花争夺战终于正式拉开帷幕了。

剧情已经回到正常的轨道了？

可是，这种隐隐失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我，一定是疯了……

然而，下一秒，张予川的目光便转到了张谨言脸上，像沁凉的溪水漫过面颊。

接着，张谨言听见那个低沉的声音朝着自己响了起来，只有一个字：“他。”

惶然间，张谨言不可置信地一抬眼，目光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张予川的眼底。

林复眉毛一扬，略惊讶：“你要我的助理？”

张予川深黑的瞳仁专注地凝望着张谨言，一字字清晰入耳，平静而毫无波动的语气听起来简直有点像在背课文：“就是他，无论你给他多少工资，我出十倍。”

张谨言心脏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活了起来，在血管中横冲直撞，刺得皮肤微微发痒。

他记得很清楚，刚才那句话，以及再之前的“我问你要个人”，都是《偷心小助理》第三章中男主角的台词，联想起那天清晨在湖心亭做读书笔记的张予川，张谨言脑子里嗡地乱成一片，嘴唇张了张，又风中凌乱地合上了，因为他现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这个……调皮的小……小总裁，你究竟还要给我多……多少惊喜？

别说开口讲话，他现在连腹诽都不利索了。

“你在开玩笑？”林复沉吟了片刻，疑惑道。

“我很认真。”张予川面容冷硬如石，一副毫无转圜余地的架势指了指张谨言道，“我要他。”

林复看看张予川，又看看张谨言，皱眉道：“这哪是说要就要的，他在我这工作了将近一年了，各方面都很熟悉了，你突然跑过来要我换人……”

还没等林复说完，张予川已经上前两步，双手撑在林复的办公桌上，稍稍俯下身，俊美得无懈可击的面容如同雕像般毫无情绪起伏地注视着林复，一字一顿重复道：“我要他。”

林复重重出了口气，抱怨道：“话都不让我说完，你怎么这么霸道？”

张谨言：“……”

霸道总裁霸道总裁的，你以为是白叫的吗，林总？

张予川面无表情第三次重复道：“我要他。”

林复崩溃地一摔笔：“张予川你最近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前几天在山庄我就发现你看那本叫什么偷心小……”

多年老朋友竟被总裁小白文毒害成了脑残……林总痛心疾首地想。

张予川冷酷打断：“需要我重复第四遍吗？”

“不需要，我已经很想打你了。”林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头服气地望向张谨言，道，“你自己定吧，你怎么想？”

事件的中心人物张谨言此时正镇定地站在门口，和平时一样稍稍低着头，双眼规规矩矩地看着林复的办公桌，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人如其名。

沉稳，谨言。

虽然烧得通红的面颊和耳朵以及被波及成粉红色的锁骨已经无情地出卖了他……

张谨言咬了咬牙，嗫嚅道：“林总，我……”

“卧槽，”林复一看他的样子就瞬间明白了，唰地一摆手，“行了，不用说了。”

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林总痛心疾首地想。

张予川淡淡瞟了张谨言一眼，平静道：“那就这样决定了，给你三天时间交接工作，周四上午九点，来我这里报到。”

林复白了他一眼，抗议道：“什么三天，至少把这个月干满。”

张予川冷冷道：“三天，你这边一切损失由我负责。”

林复做了个深呼吸，愤怒道：“张予川你脑袋是不是又被车撞了？”

张予川微微一偏头：“没有。”

“那就是之前撞的还没好。”林复语重心长道，“后遗症，得治。”

作为张予川的高中同班同学，林复知道张予川高一那年出过一次非常严重的车祸，在ICU住过一个星期。

原本他的生还希望很渺茫，但是不知为何，在情况无比危急的一夜过后张予川竟然奇迹般的好转了，只是出院之后完全变了个人，从之前的活泼开朗变得阴沉又冷淡，而且有时几乎有些不近人情。

我究竟是怎么忍了他这么多年的……林总痛心疾首地想。

“三天不行？”张予川问。

“不行。”林复一抱怀，试图维护住自己身为总裁的尊严。

助理不是你想挖，想挖就能挖。

张予川思考了片刻，目光投向一直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不说话的苏穷，幽幽开口道：“林复，你高二那年，有一次吃错了东西拉肚子，在数学课上……”

林复脸一黑：“你闭嘴。”

张予川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了几下，道：“你高三时军训，头发长到脖子不肯剪，被教官剃光的照片我还存着……”

林复砰地一拍桌子：“剃光个屁，明明有两毫米长！”

“苏先生想看看吗？”张予川冷静地把手机屏幕转向苏穷。

苏穷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觉得他这个样子也很帅气。”

张予川呵呵冷笑道：“我还有其他的黑料。”

林复老脸一红，起身嗖地夺过张予川的手机，悲愤道：“三天就三天。”

这算个屁的霸道总裁，简直是卑鄙总裁……林总痛心疾首地想。

另一边，完全沉浸在小说剧情成真的幸福感中的张谨言，正在使出全身解数维持面部表情的淡定从容，然而内心世界却在不断冒着粉红泡泡。

天哪，小说里的情节居然真的发生在我身上了吗！

我、我无法呼吸！

“对了，”原本已经走到门口正要离开的张予川突然回身向林复道，“我新买了一辆车。”

林复不爽地瞪了他一眼，并不接话。

然而张予川也并不需要他接话，强行继续道：“是加长林肯，下周提车。”

林复冷哼一声，毒舌讥讽道：“你要转行干婚庆吗？”

张予川不置可否，只意味深长地把张谨言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露出一个暧昧的浅淡微笑，转身走人了。

林复：“……”

不仅用卑鄙的手段挖了老子的助理，临走还向老子炫富……林总痛心疾首地想。

这天晚上回家时，张谨言的心情飞扬得不行，自己坐在地板的垫子上嘿嘿傻笑。

放学回家的张慎行几乎被张谨言的样子吓到，她脱了书包三两步跑到张谨言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担忧道：“哥，你笑什么呢？”

张谨言唰地板起脸：“我哪有笑？”

张慎行大大咧咧地往地板上一坐，腿一盘：“你就是在笑嘛，怎么了哥，谈恋爱啦？”

“没有。”张谨言面若冰霜，“再乱说话我要收拾你了。”

三秒钟后，张谨言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向日葵一样灿烂的笑容，红着脸强调道：“我真没谈恋爱。”

“你就是谈恋爱了！哈哈哈哈！”张慎行捂着肚子哈哈狂笑着栽倒在地板上。

“我只是换了个工作而已。”张谨言敛起笑容，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新工作的薪水比现在高多了，所以我很高兴。”

十倍薪水什么的……

张总什么的……

“不对不对！你的表情不是在说薪水的事情！”张慎行把张谨言的后背拍得砰砰响！

张谨言满面愁容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这简直一点儿都不慎行好吗！

两兄妹闹腾了一会儿，张谨言放弃了原本打算下楼买两份盒饭当晚餐的想法，心情很好地带着张慎行去家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吃大餐。

张慎行开心得不得了，话也变得更多了，边吃边像小鸟一样不停地叽叽喳喳。

虽然是两兄妹最喜欢的餐厅，不过他们一个月最多来两次。

毕竟一直以来张谨言都有些囊中羞涩，林复给开的工资虽然不低，但是要还房贷，又要给张慎行交学费，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正是最爱漂亮的时候，张谨言不愿意亏待妹妹，每个月都带她逛街添置些新东西，再加上柴米油盐的花销，生活中处处都要用钱，而且几乎只能靠自己。

张氏兄妹的父亲是个烂赌鬼，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欠高利贷抛妻弃子一个人逃跑了，过了好几年暗无天日的生活后，他们的妈妈再婚了。妈妈建立了新家庭之后满十八岁的张谨言便去外地念大学，为了不给妈妈的新家庭增添负担他每天抓紧一切课余时间努力打工攒钱，毕业后找到了一份薪水还不错的工作，干了一阵子后，听说继父一家对妹妹不好，便当机立断把妹妹接了出来。兄妹两个颇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所以感情非常好，为了能多了解一些妹妹的想法，张谨言还怀着批判的心态偷偷去看妹妹藏在柜子里的小说。

结果这一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哥，你给我找的是嫂子……”张慎行舀起一勺奶油浓汤喝了，神秘兮兮地问，“还是……”

张谨言被打断了思绪，干脆装作没听见，沉着脸帮妹妹切牛排，冷静地转移话题道：“月考成绩出了吗？”

“出了。”张慎行伸出一只手指头，得意地晃了晃道，“全班第一，回家给你看成绩单。”

张谨言松了口气，威严道：“不错。”

混过去了，哈，小姑娘真好骗。

张慎行狡黠地观察着哥哥的面部表情，过了一会儿，幽幽道：“看来不是嫂子。”

啧，怎么一点儿都不好骗！妹妹不可爱了！张谨言叉起一块牛排迅速塞到妹妹嘴里，和蔼道：“多吃点肉。”

张慎行心满意足地嚼嚼嚼，把牛排咽了进去，两个漂亮的大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线，道：“真好，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你都不知道你前几天，天天阴沉着脸，我都不敢和你说话，还以为你在温泉山庄被……”

张谨言横了她一眼，往她嘴里塞了颗小番茄：“闭嘴。”

张慎行咽了，继续道：“我还以为你被人那……”

张谨言往她嘴里塞了块蒜蓉面包。

张慎行咽了，顽强道：“我还以为……”

张谨言冷冷道：“再乱说话，这个月零花钱扣掉。”

张慎行迅速闭嘴，老老实实地低头吃东西。

非常乖。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三天张谨言把自己在公司中的日常事务全部交待给了林复的另一个助理小陈，小陈突然间一个人兼两份工，叫苦不迭，在浑身上下沐浴在幸福光环中的张谨言的陪衬下显得更加苦逼。

这天，是星期四。

上午九点，张谨言准时站在张予川的办公室门口，手悬停在距离门五公分的地方，默默做了个深呼吸。

随着这个深呼吸，他的胸腔微微热了起来。

其实……我大概不是个龙套男配吧？

张谨言想着，悬在半空中的手还没落下，办公室里就突然传来了张予川的说话声，沉凉如水：“请进。”

张谨言重重点了下头给自己鼓劲，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张予川办公室的装修风格像他的人一样，简练干净，黑白灰棕几乎涵盖了屋子里所有物品的颜色，无用的装饰基本看不到。

办公桌后的张予川起身，对张谨言点点头，一身剪裁得体的西服将他的身材衬托得十分完美，在落地窗的背光下凝练成了一个修长挺拔的剪影。

“张总，您好。”张谨言很不争气地紧张了起来，“我来报到了。”

“嗯，坐。”张予川容色平静地示意张谨言坐在自己对面，指尖在桌上一滑，将一份合同推到张谨言面前，用公事公办的淡漠语气道，“你看一下。”

“好的。”张谨言乖乖接过合同翻看起来。

他本来还想问一下张予川为什么要突然挖自己过来，不过看对方这个和平时一样生人勿近的冷漠态度，张谨言果断把问题憋了回去。

反正这三天来他已经脑补了一百多个理由……

当然，这些理由都不是很完美，不足以解释为何张予川会无缘无故做出之前那些举动。

张谨言知道自己长得不错，工作也很认真，但除此之外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除了在温泉摔了一跤之外什么特别的事也没做过——既没有在吃饭时失手把食盐当白糖放进咖啡里以展现出自己的呆萌可爱，也没有和张予川大吵一架据理力争以展现出自己与众不同的清纯与不卑不亢！

所以说这剧情发展有点儿不科学！

脑残总裁文看太多的张谨言表示自己很困惑。

不过合同上白纸黑字的薪酬标准倒的确是和张予川之前说的一点不差——林复给张谨言多少，他给十倍。

看着纸上诱人的数字，张谨言做了个深呼吸，略激动。

困惑瞬间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首先是金钱攻势吗？

真是庸俗的手段呢，对付外面那些妖艳的贱货想必百试百灵吧，呵，可是对我来说……

我也好喜欢这种庸俗的手段！张总您还可以再庸俗一点的我扛得住的！

张予川眉毛一扬，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打断了张谨言的思绪，低声道：“有问题吗？”

张谨言沉稳地签了字，道：“没问题。”

“我给你简单介绍一下工作环境。”张予川收回合同，朝离自己办公桌不远的一张小办公桌扬手一指道，“你办公的地方。”

张谨言忙点头：“好的，张总。”

张予川走过去，拉开助理办公桌下的小抽屉，里面满满的都是各种小零食，而且好巧不巧，几乎全都是张谨言喜欢的牌子。

“零食。”张予川惜字如金道。

张谨言心里一阵暖流，却为了保持形象故意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道：“张总您想的真是太周到了。”

张予川又指了指办公桌上的一小碟提拉米苏，继续惜字如金：“点心。”

张谨言沉默了片刻，一脸懵逼道：“好的，谢谢张总。”

啧，怎么又是提拉米苏！我上次不是明明装成不喜欢的样子了吗？

“二楼是员工食堂，”张予川道，“不够的话可以下去拿，甜品区一直有供应。”

张谨言摆手，一脸精英范儿，诚恳道：“劳张总费心了，但是我不怎么吃甜食的。”

张予川对此并不发表意见，转而引着张谨言来到一间小屋子，道：“这里是休息室，里面有床，平时工作累了可以去休息。”

屋子里有一张单人床，白色的床单被罩干干净净的，关上门就可以安心地睡个午觉。

张谨言心里又是一阵暖流，神色却仍然淡淡的：“知道了，张总。”

不听话的大脑又开始飞速运转，回忆起了《偷心小助理》里第四章里关于休息室的剧情！

这时，原本面朝休息室方向的张予川突然把身子一转，死死地盯住张谨言，一双沉静如海的眼瞳迸发出几丝奇异的光芒。

“张总，您怎么了？”张谨言被张予川古怪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立刻停止脑内的回忆，欠了欠身，疑惑地问道。

一大一小两座冰山，面无表情，各自心怀不轨地望着对方。

“没怎么。”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张予川缓缓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递给张谨言，“这辆车给你开。”

张谨言接过车钥匙一看，是保时捷，不是小说里的那辆加长林肯，顿时松了口气。

张予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道：“这辆车你可以随意支配，不用向我报备。”

“谢谢张总。”张谨言心里的暖流简直从进了总裁办公室就没断过，“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

哈，你这个贴心的小总裁，寡人都要被你宠坏了！

张予川点点头，回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开始埋头看文件，非常有日理万机的总裁范儿。

张谨言四处观望了十分钟，然而完全没找到什么能干的活儿，于是惴惴不安地凑过去轻声问道：“张总，请问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张予川头都没抬一下，淡淡道：“去吃蛋糕。”

“……”张谨言只好默默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遵从命令吃了一块提拉米苏。

嘴唇上沾了一点蛋糕屑，张谨言小心翼翼地舔掉，舌尖飞快滑过软嘟嘟的嘴唇，把那两片唇瓣舔得红润柔亮。

占尽地理优势的张予川从文件堆中抬起头，用厉如鹰隼般的目光牢牢盯着张谨言。

张谨言：“……”

啧，这种被监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感觉似乎哪里不妥的张谨言嗖地一扭头，朝张予川看过去。

然而张予川却在认认真真地低头看文件，整座冰山凛冽地散发着寒气。

“……”张谨言只好继续吃蛋糕。

总裁忙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而助理却悠然自得地吃着蛋糕……

张谨言顶着巨大的压力游手好闲了半个小时。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张予川道了句“请进”，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件，恭敬道：“张总，报表给您送来了。”

“放下吧。”张予川示意对方把报表放在桌上，然后把来人向张谨言简短地介绍了一下道，“这是王助理。”

张谨言立刻站起来打招呼：“王助理，你好。”

王助理看着张谨言怔了怔，笑了一下道：“原来这位就是……”

张予川瞬间打断：“你可以出去了。”

王助理恍然大悟，做错事似的一捂嘴，飞快溜走了。

张谨言：“……”

等等，那个人刚才是想叫我什么！

张谨言机械地扭头看张予川：“……”

哈！你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调皮，莫非已经背着寡人将我们的关系昭告天下了？

然而张予川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板着脸继续埋首于文件堆。

张谨言只好也强作淡定，走过去把那些报表简单地翻检了下，拿起订书器把散开的纸按照顺序订上了。

可算是有点儿事情做了……张谨言订得十分珍惜。

整理好报表，张谨言又被张予川发配去休息。

非常霸道，毫无商量余地。

张谨言试探着拿了张面巾纸帮他擦桌子，却被坚定地制止了。

“这种工作可以交给保洁。”张予川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你回自己的位置。”

于是闲得发慌的张谨言只好默默坐在转椅上，一脸精英范儿地在脑子里放自制小电影。

因为实在是太无聊了，又不好在总裁眼皮底下玩手机……

小冰山在助理办公桌后正襟危坐，表情无比正经，然而脑内妄想的尺度却越来越糟糕，如果被从脑子里挖出来放给张予川看的话张谨言一定会哭着跑去跳楼！

但是很可惜，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读心术……

张谨言一脸性冷淡，面无表情目视前方，非常有安全感地心想。

张总永远都不会知道，在我冷艳而禁欲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一个人形小电影播放器！哈哈！

这时，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一声张予川式招牌冷笑幽幽地从堆积如山的文件后传来：“呵。”

张谨言顿时就被他笑得打了个冷战！

啧，张总这个人真的哪都好，简直可以说是完美，但就是有时候真的真的很神经！

总是自己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呵呵冷笑！

腹诽刚落，张予川那边又是一声冷笑传来……

张谨言：“……”

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很快，公司的午休时间到了。

张予川往老板椅上一躺，闭目养神，放松疲劳的颈椎。

张谨言不禁有些愧疚，几乎忍不住想去给张予川揉揉肩膀捶捶背，因为自己这个助理当得未免也太清闲了点儿。

张予川休息了一会儿，缓缓睁开眼，眼角余光扫过张谨言，道：“辛苦了。”

张谨言不禁有点脸红：“不辛苦，我都没做什么工作。”

张予川一字一顿，缓缓道：“你做了。”

张谨言闻言略尴尬：“……”

我做什么了？整整一上午就只是订了几个订书钉而已啊！

哈，我知道了，你这个腹黑的小东西就是存心想把寡人宠坏，让寡人再也离不开你，是不是！

突然，张予川莫名其妙地轻轻“嗯”了一声。

张谨言被“嗯”得一阵发懵：“……”

等一下，张总这一声是不是“嗯”得有点儿巧？

“去给我倒杯水。”张予川挽挽袖子，松了松领口，淡定道。

“好的张总。”张谨言的思绪被打断，立刻走到饮水机旁接水，一半冷水一半热水，温度适中，水量接到四分之三满。

沉稳，精细。

端着水杯朝张予川走过去时，张谨言不禁想起了《偷心小助理》的第一部第一章，开场时迷糊呆萌的小助理就是通过把滚烫滚烫的开水洒了霸道总裁一身这一举动引起了霸道总裁的注意的！

霸道总裁邪魅一笑道：“你洒的水，你负责擦。”

小助理眼泪汪汪嘤嘤嘤着道歉，清纯呆萌无助的样子让霸道总裁内心万分怜爱！于是整个故事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刚开始张谨言是边看边在心里疯狂吐槽的，毕竟滚烫的开水浇下去之后，科学的后续发展应该是男主鬼哭狼嚎地被送去医院抢救然后全文完！不过后来这种东西看多了，张谨言就彻底放弃了智商这种东西，随着作者酥麻囧雷的步伐尽情放飞自己。

当然了，看小说是看小说，做事一向认真仔细的张谨言从来不允许自己犯下类似的低级错误。

“张总，水我给您放在这里了。”回忆结束，张谨言把水杯稳稳地放在张予川手边，还出言提醒了一句。

张予川低低地嗯了一声，眼帘低垂。

然而张谨言身子刚转过去一半，就听见身后“当”的一声脆响，他急忙回头一看，那个水杯正无辜地倒在桌上，杯口冲着桌沿，水已经流光了，不偏不倚，尽数洒在张予川的裤子上，湿淋淋的一大片，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张谨言：“……”

张总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按小说演的？

张予川面无表情地把两条大长腿岔开了些，椅子一转，正面着张谨言，低声道：“你洒的水，你负责擦。”

和小说里的台词一个字都不差。

张谨言脑袋里顿时就是一百头草泥马轰隆隆地狂奔过去：“……”

张总你是不是把《偷心小助理》的第一部和第二部全都看了！

你一个总裁天天看那种掉智商的东西真的不要紧吗，嗯？你家酒店会倒闭的我跟你讲！

“快。”张予川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悦。

张谨言只好从桌上的纸抽里抽出几张纸，单膝跪在张予川岔开的两条长腿之间，怂怂地把纸巾往张予川湿透的裤子上一放，然后一脸沉稳地看着它自动吸水。

是的，虽然脑内无责任妄想时很放飞，但实际上张谨言是个很容易害羞腼腆的人，一到关键时刻就会变得很怂。

张予川嘴角颤了颤，仿佛在忍笑，然而声音仍旧清冷：“需要我教你怎么擦吗？”

“不需要。”回想起上次被张予川“教”打台球的一幕，张谨言顿时就吓得一激灵，忙又抽了几张面巾纸好好地给张予川擦了起来，在来回擦了几遍之后，张予川冷冰冰地开口道：“擦不干了，怎么办？”

张谨言沉默了片刻道：“……楼下酒店客房有吹风筒，我给您拿一个过来？”

张予川垂着眼帘思索了片刻，摇摇头，语气轻快道：“算了，不用。”

然后，张予川就在张谨言的注视下一言不发地走进休息室关上门，一分钟后，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服走了出来。

张谨言险些背过气去：“……”

这不是明明有可以替换的衣服吗，还要强迫我擦你裤子是想怎样？

然而张予川并没有留意到张谨言谴责的目光，而是泰然自若地低头看了看手表道：“我们先去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到处转转，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张谨言恭恭敬敬地垂着手，随着张予川走出办公室：“好的，麻烦张总了。”

从到张予川办公室报到的一天开始，小助理的幸福生活就拉开了帷幕。

和在林复手下干活，每天被支使得团团转、忙于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杂事时不同，这边大多数的工作都是张予川其他的助理在做，张谨言天天清闲到发慌，为了不辜负这么高的薪水，他总是绞尽脑汁地想帮其他助理干点儿什么，但是居然完全插不上手，各项工作都有专门的人来负责，张谨言发现自己的存在简直特别多余，与其说是助理，不如说是个吉祥物。

然而其他助理对如此不公平的工作分配不仅半点不满也没有，还对张谨言恭敬有加，而且大家每次看到张谨言时，脸上都会泛起一种神秘莫测的笑容……

这真是太可怕了好吗！

这天，临近了下班时间，张谨言心情很好地把自己的办公桌收拾了一下。

今天是张慎行的十六岁生日，张谨言昨天在蛋糕店订了蛋糕，还买了小礼物放在车上，打算下了班就去接妹妹放学，然后好好陪她过一次生日。正好明天是周日，学校有一天假，就算带她出去玩得晚一点也没关系。

毕竟之前在继父家里时张慎行都没怎么隆重地庆祝过生日……

妹妹之前没有得到的东西，自己以后都要加倍给她补回来，张谨言想着，一边等下班，一边忍不住偷偷瞄着伏案工作的张予川，纯粹是出于对好看的人的欣赏，那俊美中透着几分冷冽的侧脸，张谨言感觉自己真是怎么看都看不腻。

张谨言正看着，张予川突然毫无预兆地飞快转过脸，目光在一秒钟内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张谨言的双眼。

偷看被抓了个正着，张谨言脸一红，连人带转椅嗖地转过去180度，精神病一样用后背对着张总。

简直无法更加欲盖弥彰……

“张助理今天晚上有时间吗？”片刻的沉默后，张予川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谨言别别扭扭地转回去：“今天我妹妹过生日，我们约好晚上一起吃饭。”

“喔，是么，巧了。”张予川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三张门票，“我这边正好有三张演唱会的门票，可以一起去，当做给她庆生。”

张谨言定睛一看，是张慎行特别迷的一个男歌手。

前段时间她还天天吵着过生日要去看，不过当时张谨言还是囊中十分羞涩的状态，只好狠着心拒绝了，前两天他在办公室突然想起这件事，在网上查了一下才发现门票早就卖光了，自己当时还很是失落了一下。

让妹妹的十六岁生日留下遗憾了什么的。

“如何？”张予川眉毛轻轻一扬。

虽然拿总裁的票很不好意思但果然还是让妹妹开心更重要！于是张谨言抿了抿嘴唇，厚起脸皮小声道：“好，谢谢张总。”

怎么可能这么凑巧？

莫非是看到了我那天电脑上的搜索记录，所以才想办法买了高价票什么的？

呵，你这个贴心的小总裁，究竟想让我拿你怎么办？

张谨言心里漾过一阵莫名的感觉，不好意思中又带着一丝甜。

……卧槽，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搜索“腹肌猛男写真”的记录岂不是也被张总看到了！？

突然想到了这一点，张谨言突然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都不好了。

张予川片刻前似乎有些融化迹象的冰山脸瞬间又冻住了，他不悦地哼了一声，抓起挂在椅背上的西服外套，冷冷道：“走吧。”

张谨言：“……”

我们张总喜怒无常。

可以，这很总裁。

张谨言开车载着张予川去蛋糕店取了蛋糕，然后去学校接张慎行。

张慎行蹦蹦跳跳地背着书包从校门跑出来，笑眯眯地跑到张谨言的车旁，低头往车窗里一看，两只和张谨言长得一模一样的水灵灵的大眼睛惊讶地一瞪。

“咳……这位是张总。”张谨言别扭地给张慎行介绍了一下。

张慎行脸上的表情顿时各种瞬息万变，口无遮拦地直白道：“张总？居然这么帅！”

怪不得我哥那么喜欢！

“……张总，这是我妹妹。”张谨言崩溃地瞪了妹妹一眼，生怕她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于是催促道，“快上车。”

张予川面无表情地冲她点了点头，张慎行抿嘴偷笑着上了车。

“看，这是什么。”张谨言回身把三张演唱会门票塞到妹妹手里。

“啊啊啊啊啊！”张慎行愣了一下，激动得整张脸都红了，把三张门票贴在心口在后排座滚来滚去，嗷嗷大叫，“啊啊啊啊啊哥你太好了哥！这个月家务我全包了！除了内裤你得自己洗！”

说起来我哥的内裤真是太骚包了，各种款式各种花色简直简直了！闷骚！

张予川不失时机地呵呵低笑了两声。

张谨言瞬间脸红了，咬牙对张慎行道：“闭嘴。”

张予川则从后视镜里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张慎行那张和张谨言相似程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脸哈哈大笑的样子。

“是张总给的门票，还不快说谢谢。”看后面的张慎行终于疯够了，张谨言威严道。

张予川轻描淡写道：“朋友送的，没人去浪费了。”

“谢谢张总！”张慎行一手宝贝地捏着三张门票，一手把张予川的肩膀拍得啪啪响，大大咧咧道，“张总您真是太好了，怪不得我哥……”

“闭嘴。”张谨言飞快打断，车差点儿撞在电线杆子上。

“喔？”张予川眉毛一挑，“你哥怎么了？”

张谨言在后视镜里冷酷地凝视着妹妹！

怪不得我哥天天在家一口一个张总，张总这么帅张总那么霸气，神情还特荡漾！我说他他还不承认！张慎行叽里咕噜地腹诽了一番，然后迫于张谨言的威慑力干笑着敷衍道：“怪不得我哥工作那么努力啊，原来老板人这么好。”

张予川冷冰冰的唇角神秘地翘了一下，道：“喔，这样。”

三个人去张谨言提前订好的餐厅吃了晚饭。

一大一小两座冰山面对面坐着吃东西，张慎行则坐在张谨言旁边，一会儿看看张谨言，一会儿看看张予川，看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发问道：“哥你和张总怎么都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张谨言淡淡道：“我平时不就这样么。”

张予川用一模一样的语气接道：“我也是。”

张慎行瞬间变成星星眼：“……”

张予川举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掩饰唇边的笑意。

张谨言则在妹妹的肋骨上飞快戳了一下，愤怒地低声道：“你正常点儿。”

张慎行无辜得快要哭出来：“我什么都没说啊哥？”

张谨言冷酷无情道：“不许狡辩。”

还用说吗？你心里在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啊！

吃完饭，张谨言把蛋糕拎出来放在桌上，蛋糕不大但很精致，上面有一个奶油做的小公主，还写着“慎行生日快乐”几个字。

张谨言把蜡烛点好了，颇有几分感慨地望着自己的妹妹，柔声道：“慎行，吹蜡烛许愿了。”

“好！”张慎行一口气吹熄了蜡烛，元气满满地双手一合十，闭上眼睛默默许愿。

祝我哥和他喜欢的人百年好合！哈哈哈哈！拜托了，生日蛋糕之神！

“我许好了。”张慎行睁开眼睛，貌似乖巧道，“许的是学习方面的。”

张谨言顿时特别欣慰：“真乖。”

张予川举起酒杯和张慎行碰杯，声线磁性而低沉：“祝你愿望成真。”

张慎行狡黠一笑：“那肯定会成真的。”

张予川眼睛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张谨言：“……”

我怎么觉得这两个人似乎背着我达成了什么共识！？

从餐厅出来，三个人一起去了演唱会。

这是张慎行期盼了很久，又落空过一次，最后失而复得的机会，而且张予川的票是特别靠前的位置，小姑娘激动得不行，抓着张谨言的手臂嗷嗷尖叫。

男歌手动人的歌声响彻全场，张谨言看着高兴得不得了的妹妹，唇角泛起一抹宠爱又无奈的笑，那冷硬的五官的线条都在这一笑中变得秀丽柔软了起来。

黑暗中，张予川沉默不语地望着那个笑容看了一会儿，又在被张谨言发现之前冷静地转了回去。

演唱会结束时已经是十一点了，三人随着散场的人流向外走，张慎行还沉浸在梦幻中，拽着哥哥兴奋地说个没完，张予川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和两人并肩走着。

“嘘——”张慎行正讲得高兴，张予川突然伸出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张慎行立刻安静下来。

“有声音。”张予川侧耳听了一会儿，目光锁定在人行步道旁的草丛中。

“什么声音？”张慎行三两步跑到草丛旁，俯身一看，然后轻轻地尖叫了一声，“啊……这有只小猫！”

张谨言跟过去看，原来草丛中趴着一只小奶猫，它身上脏兮兮的，全是血，娇弱的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是奄奄一息的状态了，连叫声都发不出来。

看样子说不定是被什么人虐待了。

张慎行怔了怔，然后迅速脱掉校服外套把血淋淋的小猫裹起来抱在怀里，焦急道：“哥，我们带它去宠物医院吧，还活着呢！”

“走，”张谨言摸出了车钥匙，“我知道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

“我开。”张予川从张谨言手里接过车钥匙，回身瞟了张慎行一眼，突然提了个古怪的要求，“让张助理抱它。”

虽然觉得张予川这个突然的要求有点奇怪，不过张谨言也没废话，他迅速从妹妹手里接过校服外套包裹的小猫，抱在怀里便朝停车场跑去。

怀中柔软无害的小身体，轻得像片羽毛。

晚上车少人少，张予川把车开得很快，三十分钟不到他们就已经赶到了那家二十四小时开门的宠物医院。

张谨言把小猫带去诊室检查，结论是虽然伤口很深但重要脏器没有受损，马上进行止血与缝合还是来得及的，交费后小猫立刻被送进了宠物医院的手术室。

看着手术室的门关上，张谨言松了口气，低头一看手表已经将近十二点了，便带着几分歉意对张予川道：“张总，您先开车回去吧，我们晚一点坐出租车回家。”

张予川摇摇头，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坐下了，仿佛冰山融化在盛夏夜晚的暑气中一般，他眼角眉梢的线条都比平时柔软了许多：“我陪你。”

“但是……”张谨言试图拒绝。

“没有但是。”张予川打断，语气平和而坚定，“明天休假，晚一点回也没关系，让我陪你。”

“呃……”虽然场合不对，但张谨言还是感觉心脏被某种力量结结实实地击中了一下。

波及到心尖，化作浅浅的一颤。

张谨言甩甩头，抛开了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手在裤子口袋里摸索了一番掏出钱包，问张予川道：“张总，手术费刚才是您垫的吧？”

张予川眉心微微一皱：“算我的。”

“那怎么好意思，”张谨言神色略窘迫，“今天已经很麻烦您了。”

张予川用不容质疑的语气缓缓道：“猫是我最先发现的，我的猫，自然由我负责。”

“……”心脏接连遭遇暴击的张谨言默默收起了钱包，僵硬地挨着张予川坐下，两个人挨得这么近，倏忽而去的夜风似乎都染上了对方身体的热度。

又有爱心又有责任感，张总今天两米八！

不不不，这个说法简直都烂大街了，不如说……张总今天二十八厘米！

张谨言盯着手术室门口的指示灯，托着下巴一脸严肃地腹诽着。

张慎行把染了血的校服团了团拿在手里，挨着哥哥坐下。

张总你要不要顺便也对你的助理负责一下？别看我哥板着脸不说话但是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我敢肯定他已经被你帅得晕乎乎了！

知道小猫的伤势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两兄妹都放松了许多，两个思维非常跳脱的人无聊地盯着手术室门，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打发时间。

张予川疲倦似的揉了揉眉心，转头望向两兄妹，用一种仿佛想要岔开话题的生硬语气问道：“你们在想什么？”

“我在想……”张谨言立刻把思维引回到正常方向，“世界上怎么就有那么多喜欢虐待动物的变态？”

张予川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神色成谜。

“就是的啊！”张慎行义愤填膺地附和了起来，“哥你还记不记得你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们也捡到过一只……不知道是猫是狗，应该也是被虐待，血肉模糊的比这个还惨，最后还没救回来，虐待它的人真是太可恶了。”

张予川的身子微微一颤，瞳仁中迸发出一丝奇异的光彩。

“记得啊。”张谨言叹了口气，“我还把自己的储蓄罐砸了，不过它伤得太厉害了，还没送到地方就死了。”

当时还在上幼儿园的妹妹拎着一口袋从张谨言储蓄罐里倒出来的硬币，两兄妹一前一后往最近的诊所跑。

依偎在张谨言怀里的那个小动物，一直轻声而断续地哼唧着，似乎是被疼痛折磨得无法忍受，又怕吵到张谨言一样，那小小的身体被血糊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形态，它的身形长得很奇怪，有点儿像狗，又有点儿像猫，额头又有一块奇怪的凸起，像是角之类的东西……

但总之是四只腿一条尾巴，出现在城市里，又差不多是猫狗的大小，所以张谨言当时也没多想，那小动物死了之后他还偷偷把它的小尸体埋在学校后院的花圃里了，然而现在回忆起来，他还真说不清当年自己埋起来的到底是个什么动物。

不过最奇怪的其实是那个小动物的眼睛，那是一双黑得一眼望不见底的眼睛，而且像通人性一样，充满了痛苦、祈求和悲伤，那强烈的感情流露和绝望中的人类毫无二致，几乎就差开口说话了。

也正是因为这临终的一瞥，没有救活那个垂死的小动物让当时年幼的张谨言很是歉疚自责，毕竟是个小孩子，还是第一次接触发生在自己周围货真价实的死亡，所以真切地难过了好几天。

“没关系的。”忽然，张予川清冷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随即传来的是宽厚温暖的手掌覆在头顶的触感，“不用难过。”

突如其来的摸头杀让张谨言怔了一下，他不安地躲了躲，低声辩解道：“难过倒是不至于。”

张予川覆在他头顶的手力道又加大了一些，安慰小孩儿一样重重揉了一把道：“我觉得你难过。”

张谨言：“……”

有一种难过，叫总裁觉得你难过。

好吧，当时的确是很难过……毕竟那个眼神真的真的是太通人性了。

不过我的人设这么冷酷这么硬汉，肯定是不会承认的！张谨言严肃地想。

张予川沉默了一下，继续道：“你做得很好，它很感激你，至少你没有让它孤零零地死去。”

张谨言舔了舔嘴唇，有点儿感动又有点儿囧：“张总，我真没事，您不用安慰我。”

……卧槽，张总今天的画风怎么好像偶像剧里单纯善良的女配一样，按照这个套路等一下说不定还会有“其实它没有真正地死去而是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你星星iswatchingyou”这种台词。

男一号你又拿错剧本了你快把剧本还给我妹好吗？

张予川低低地笑了一声，收回放在张谨言头顶上的手，道：“好吧。”

这时，张慎行很识趣地起身道：“哥，我去个洗手间。”

张谨言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幽幽道：“你敢去吗？要不要我陪你？”

因为两兄妹昨天晚上刚刚作死一起看了个恐怖电影，有一段非常惊悚的剧情就是发生在厕所里的……

“当然敢了，放心。”张慎行忍不住偷笑。

哥哥其实胆子挺大的，老鼠蜘蛛蛇啊虫啊的什么都不怕，就是迷之怕鬼，昨天半夜居然还把我这个花季少女叫起来让我在门外陪他上厕所！简直不能好了！

张谨言望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略羡慕。

而张予川则抱着怀，几不可察地慢慢点了点头。

张慎行走开了，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张予川瞄了张谨言一眼，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

两个人板着各自的扑克脸，目光同样冷冰冰地注视着手术室，灌铅一般沉重的嘴角弧度如出一辙，用同样的姿势抱着怀，头微微偏过一个同样的角度，穿着一样颜色的西服和皮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模一样的冰山气质。

除了体型和长相，简直就是ctrl+C和ctrl+V。

张谨言默默一窘：“……”

卧槽，我怎么感觉张总好像在学我。

……一定是我想太多。

气氛迷之尴尬，同时又迷之温馨。

这时，张予川开口打破了沉默：“张助理。”

“怎么了，张总？”张谨言侧过脸看他。

“没事。”张予川眼帘低垂着，淡定道，“只是想叫你。”

张谨言默默地转了回去：“……”

“张谨言。”张予川又叫。

张谨言略蛋疼：“……嗯，我在。”

张总今天真的不是很正常。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张予川低声道：“谨言。”

从苍穹降下的一阵清风载着夜露的气息穿过走廊，搅动起空气中细小的水珠，与张予川发出的声音一同浮起落下，沾染到张谨言的面颊，带起一阵微热。

张谨言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小声应了句：“……嗯，我在。”

在厕所无聊地晃悠了五分钟的张慎行从转角冒出个脑袋，心满意足地观察着哥哥几乎已经快从脑门儿一路羞红到屁股，却还故作镇定的模样。

……我还是再去厕所转五分钟好了。

张慎行谨慎地想。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医院的连排座椅上，身体离得很近，如果想触碰到对方的话，稍稍歪一下身子就可以了。

张谨言还沉浸在那一声“谨言”中。

空气凝练成了琥珀色的蜂蜜，让人呼吸不畅，胸腔肺腑中满溢着甜美的味道。

他现在在看哪里，在看我吗？张谨言想着，小心翼翼地侧过一点脸，用眼角快快地瞄了张予川一眼。

而张予川居然真的是在大大方方地看着他，两个人视线甫一相交，张谨言就像被火烫了一样嗖地把头回正收回了视线，原本就烧得厉害的面颊变得更热了。

过了一会儿，张谨言再次惴惴不安地故技重施，果不其然，张予川仍然在看着他，那双深邃冰冷的黑眼睛不知为何显得格外温柔，反射着灯光，如同落满星辰碎屑的暗湖。

一阵狂乱的心跳袭来，张谨言再次收回视线，控制住表情，严肃地盯着手术室的大门看，一动不敢动。

啊啊啊啊啊张总好像在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想干什么！想干什么！

张予川沉沉地笑了一声，和平时的冷笑不同，这次的笑声很愉快。

两个人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术室的大门便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小猫被平安地送了出来，伤口包扎得很仔细，沾染了血污的毛也被做了简单的清理，麻醉的药效还没过，那白白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小团，正在昏睡着，模样很可爱。

为了不打扰哥哥和张总所以一直在走廊转角处徘徊的张慎行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开心地围着小猫打转：“它没事了！太好了，哥我们能不能把它养在家里？”

“不能。”张谨言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猫额头上绒绒的软毛，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喜爱之情，“之前不是说好了吗，这是张总的猫。”

“噢。”张慎行闷闷不乐地应道。

啧啧啧，白害得我在那边晃悠了十多分钟，这两个人居然一点进展也没有，居然还一口一个张总那么生分！对得起组织对得起我吗！

“这猫，你喜欢？”张予川明知故问道。

“也没有，就随便摸摸。”张谨言轻咳了一声，收回摸猫的手，威严地维护自己的硬汉形象。

呜嗷嗷嗷小猫咪脑袋上的毛毛好软，呼噜呼噜的声音好可爱，又白又小简直像个小雪团！

不如就叫它小雪团好了！

该死的，这只狡猾的小雪团已经偷走了我的心！

张予川有趣地观察了张谨言片刻，道：“那么，我就把它带回去了，你们可以来我家看它。”

“喔，我不太喜欢小动物什么的。”张谨言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小雪团，“不过慎行可能会想去。”

张慎行十分配合地踊跃举小手儿：“我想去我想去！”

又被哥哥拉出来当挡箭牌了我容易吗我？

张予川唇畔浮起一丝笑意：“随时欢迎。”

张谨言冷酷地挪开目光：“……”

小雪团乖乖养伤，过几天爸爸去看你，啾。

张予川把兄妹二人送回家，然后带着猫开车回去了。

“啊，这个生日过得好开心！”张慎行抻了个懒腰，大步走进幽暗的楼道，“吃了大餐，看了演唱会，救了一只小猫……”

“慎行，等等。”张谨言快步追上妹妹，拉住她的手腕，语气非常慈祥，“楼道这么黑，我扶你走吧。”

张慎行笑得直抖：“你就是怕黑。”

张谨言淡然否认：“怎么可能。”

张慎行幽幽道：“走廊里有鬼，就昨天电影里那个。”

“你别说话！”张谨言怒视妹妹，目光十分冷酷。

真是一点儿都不可爱了！亏得哥哥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

张慎行大笑着挽住张谨言的胳膊：“好了好了，不吓你了。”

这天是酒店每个月例行检查的日子，高层领导在这一天时会去到酒店的各个角落巡视相应部门的工作情况，然后把在此期间发现的问题在之后的主管会议上统一提出。

张予川威严地走在前面，一群属下恭恭敬敬地前呼后拥着，非常像一个微服私访的皇帝……

毕竟大家都很怕被张总挑出毛病，张总虽然长得很好看但实在是太冰山了，光是在旁边站着都觉得寒气逼人非常可怕，何况最近这座大冰山的旁边还多了一座寸步不离的小冰山，两个面无表情的棺材脸站在一起，一个冷冰冰地挑毛病一个冷冰冰地负责拿小本本记……

这种冬季搭档真是太恐怖了好吗！

张谨言一脸严肃地捧着小本本跟在张予川身后。

距离张慎行的生日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受伤的小猫似乎恢复得很好，张予川之前提到过一次，说等它痊愈了可以让张谨言带着妹妹去看看，张谨言愉快地答应了下来。

所以说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邀请我去家里看小雪团？嗯？

张谨言想着，目光定定落在张予川挺拔而冷傲的背影上，一双本应风情万种的桃花眼，长在他脸上却是古井无波的清寒寥落。

走在旁边的小主管偷看了张谨言一眼，又红着脸低下头。

任何人都想不到，这张脸的主人现在脑袋里想的却是——

啊，内裤又陷到两瓣屁股中间了，好别扭。

就不该买这种布料的，只是穿着好看而已其实一点儿也不舒服，我居然还一口气买了五条不同花色的，都怪店家搞什么五条全国包邮……况且我穿了又没人看！

这种感觉真是太糟糕了，啧，我要慢慢退到最后面，趁大家不注意拽一下裤子，没有人会发现的。

于是，张谨言放慢了脚步，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到了最后面。

很好，后面没有人，监控死角，前面也没人回头。

张谨言把右手往后一伸，隔着西服裤子抓住不老实的内裤往外一拽……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走在最前面的张予川猛地一回头，目光穿破层层人墙的阻碍，直抵张谨言的右手！

由于过度震惊，张谨言拽裤子的姿势定格了一秒钟，然后在大家集体回头之前崩溃地把手收了回去：“……”

等一下！为什么这么巧！张总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回头！？

张予川扬了扬眉，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其他人也一脸懵逼地跟上。

张谨言：“……”

刚才张总的眼底准确地闪过了四分戏谑、三分玩味、二分邪恶和一分愉悦。

我不会看错的，这方面我是专业的。

其实最近这几天，张谨言总是忍不住会产生一种离奇而且疯狂的想法，就是……

张总好像会读心！

具体证据在于，每当张谨言想偷偷干点儿什么诸如“把滑进两瓣屁股之间的内裤拽出来”或者“偷偷放一个屁”之类虽然特别猥琐但实际上大多数人偶尔都会干干的事时，张予川就会立刻把他叫过去安排一点鸡毛蒜皮的工作，或者干脆突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所以现在张谨言已经养成去厕所放屁的神奇习惯了。

养成这个习惯之后张谨言每天都要额外多去一到两次厕所，如果前一天不幸吃了萝卜、黄豆之类助排气的东西，那还要再多去几次。

而且在一些琐碎的小事上，张予川好像总能猜到张谨言的想法似的，善解人意到匪夷所思的程度。

比如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张予川总是能碰巧点到张谨言喜欢吃的菜，而且好像对张谨言忌口的东西一清二楚，每次都会提醒服务员所有菜不要放葱花，在员工食堂吃饭时也会在开动前把菜里的葱花挑一遍。

当然这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不吃。

再比如，每次张谨言下午犯困的时候，张予川总会非常及时地劝他去休息室的小床上睡一会儿。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张谨言的样子看起来很困。

再再比如，每次张谨言脑内出现了很糟糕的妄想或者疯狂地吐槽张予川时，张予川都会突然自顾自地冷笑。

不过有的人就是喜欢自言自语或者自己一个人笑一笑什么的，大概……

如果张总真的会读心，那他这人可是挺恶趣味的啊！张谨言跟在张予川身后边走边想，想着想着，整个人越来越不好了。

卧槽我以前可没少在他旁边脑补糟糕的东西……

不，仔细想想这其实是不可能的，因为如果张总真的会读心，那么当他读到我想的那些东西时，怎么可能还会那么淡定？

哈，没错，真正的唯物主义者并不会相信这些怪力乱神！

张谨言走得有点心不在焉，走在前面的张予川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也没发现，咚地一下撞在张予川的后背上。

张予川在大堂通往二楼的楼梯附近站定，指了指刚刚擦过，尚有些潮湿的大理石地面，皱眉道：“地这么滑，怎么连个提示都没有？”

负责这方面的大堂经理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众人上方就突然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一个人影从二楼通往一楼的大理石楼梯上呼啸着滚了下来！

这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滚下了十几级台阶后，啪叽一声，脸朝下呈大字型趴在楼梯口，直挺挺地不动了……非常惨烈。

仿佛是在用生命证明这个地刚擦完是真的很滑。

大堂经理被这一幕吓得眼前一黑当场昏倒在地！

然而根本就没有人理他……

大家都纷纷冲到那位倒霉的客人身边想把人扶起来，张谨言还掏出手机准备拨打120，唯独张予川淡定得奇怪，既没有训斥大堂经理，也没有跟过去查看情况，只是冷静地站在原地看着。

这时，刚刚一口气滚了十几阶的倒霉蛋客人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自己跳了起来，身体活动自如，双目炯炯有神，完全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于是昏倒在地的大堂经理也跟着清醒了，自力更生孤零零地从地上爬起来。

全程下来都没有人发现他昏倒过……

这位倒霉蛋客人看了看围在自己身边表情惊悚的一大帮人，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你们有事吗？”

张谨言：“……”

这话难道不该我们问你？

缓过神的大堂经理立刻冲过去道歉，腰上安了弹簧一样疯狂鞠躬。

“没事没事，反正也没受伤。”倒霉蛋指指自己身后的登山包，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反过来安慰几乎快哭出来的大堂经理道，“有包缓冲呢。”

大堂经理顿时感动得一脸想嫁过去的表情。

刚才情况紧急，比起这个倒霉蛋的长相，大家都比较担心他的死活，但是气氛放松下来之后，他突然这么一笑，瞬间就将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转移到他的脸上去了。

倒霉蛋是个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的小男生，一副稚气未脱的神情，眼睛大而有神，脸盘小而且五官精致，笑得露出一口亲和力极强的小白牙，加上一左一右两个梨涡，萌得令人飙血。

张谨言不高兴地看着他：“……”

啧，这一张脸，竟是比女人还要漂亮。

为了让围着自己的这群人放心，倒霉蛋客人再次解释道：“其实我经常滚楼梯，习惯了。”

滚楼梯这种事居然也能习惯！？大家顿时不知道接点儿什么好，只好嘿嘿干笑。

张予川站在几步开外，盯着这个男生看，波澜不惊的冰山脸上泛起一丝困惑和好奇。

张谨言冷哼一声，一阵发酸：“……”

呦，好一朵坚韧不拔的小白莲。

倒霉蛋礼貌地冲大家点点头，捡起掉在脚边的登山杖，迈开步子朝酒店大门走去。

刚走出两步，又是咚地一声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大堂经理顿时恨不得把西服外套脱掉给他垫脚。

“没关系没关系，是我自己没看路。”倒霉蛋嘶嘶地抽着冷气起身，刚走出三步，又是噗通一声正正趴倒在张予川脚边！

说这不是故意的鬼才信！

张予川摇了摇头，俯身去扶，可是手还没碰到倒霉蛋的胳膊，张谨言便一个箭步蹿过去，率先把人扶了起来，用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冷冷瞪视着倒霉蛋道：“先生，您还好吗？”

倒霉蛋连连摆手，不好意思道：“谢谢，我真的不要紧。”

张谨言气得直磨牙：“……”

哈，真是一出好戏啊！

懵懂娇弱的小白莲在霸道总裁面前接二连三地摔倒，一边疼得咬着牙冒冷汗，一边坚强地表示我真的不要紧，告诉你，这种剧情我八个月前就看烂了。

所以说你还是省省吧，就算你这朵小白莲再怎样拼尽全力，张总也不可能注意到你。

因为他真正欣赏的，是我这朵冰山雪莲。

张予川一点头：“对。”

“……”张谨言吓得手一抖，差点儿把倒霉蛋推进旁边的景观池里。

张总你对什么！？

张予川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似乎恨不得剖腹谢罪的大堂经理道：“对于这一类的安全问题，我们一刻也不能忽视，懂吗？”

张谨言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不过张总说话怎么还突然结巴上了？这不符合他的人设啊。

本来以为会被骂死的大堂经理忙不迭点头，立刻派人去取防滑垫和小心地滑警示牌，然后做了好一通工作检讨。

“可以了，以后注意。”张予川摆摆手，似乎并没有在生气。

另一边，倒霉蛋客人用登山手杖小心翼翼地戳着地，走到了酒店大门口。

张谨言的家乡是一座名气很大的旅游城市，可玩的地方很多，有名山大川，伟人故里，还有大型主题公园和海洋世界，每年旅游旺季都会吸引很多游客。

今天外面阳光明媚，看起来很适合出去玩的样子。

这时，倒霉蛋客人朝门外伸出一条腿……

“轰隆隆隆隆——”

一道闷雷瞬间从天边炸响。

倒霉蛋吓了一跳，呆呆地抬头望向空中迅速聚集起来的乌云。

张谨言嘴角一抽，差点儿笑出声：“……”

让你在我们张总面前玩假摔那一套，报应来得可快了！

怎么样，天打五雷轰了吧？

“今天天气预报好像是雷阵雨。”这时，一个主管小声道。

大滴大滴的雨点砸落在地上，片刻前晴朗的天气消失无踪。

真的很倒霉的倒霉蛋叹了口气，阳光灿烂的小脸蛋皱得像个苦瓜，坐在大堂沙发上可怜巴巴地等雨停。

张予川的目光一直落在倒霉蛋身上，突然像是看明白什么了似的，唇角一挑，破天荒地笑了一下。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能让我们张总露出这样的笑容了……张谨言的脸顿时冷得像在南极冰冻了千年的木乃伊一样。

原来摔在你面前这种烂大街的剧情可以增加你的好感度？呵，真庸俗，竟和外面那些庸俗总裁毫无二致！

那我以后也一天摔八遍好了！摔就摔咯谁怕谁！

“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张予川把目光转向一脸不高兴的张谨言，“我们上楼，准备下午开会的资料。”

“好的，张总。”想要博取霸道总裁注意的张谨言一脸精英范儿地脚下一滑，准备强行假摔。

然而就在即将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张谨言的身体忽然被一双大手捞了起来，接踵而至的是一个宽厚坚实的怀抱，与一股熟悉的男士香水气息，张予川清冷的声音从极近的耳畔响起，只有六个字：“好好走路，谨言。”

随即，张予川松开手，径直从张谨言身边走过。

“好的，张总。”啊啊啊好丢人！张谨言脸红得什么似的，为了不让别人看见，忙低着头匆匆跟上。

没错，自从上次在宠物医院叫过一次之后，张予川对张谨言的称呼就变了。

虽然领导叫下属时，为了展示自己的亲和力，去姓带名地叫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张谨言仍然忍不住在每次被叫到的时候都小小地紧张一下。

因为这个名字被他清清冷冷的声音叫起来真的很好听。

两个人回到了张予川的办公室，按照惯例，张谨言把笔记本上的记录交给了王助理整理。

雨势凶猛，落地窗外的雨水连成了一小片水帘，天边的滚雷一阵接着一阵，好像存心不想让谁出门似的。

张谨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暴雨中的城市，天空是灰暗的，可建筑物却被雨水冲刷得很鲜亮。

张予川松了松领带，舒服地靠在老板椅上休息了片刻，然后拿出手机摆弄了一会儿，招呼张谨言道：“谨言，来一下。”

呵，你对着那朵小白莲笑的事我可还没忘！张谨言仍然不是很高兴地走过去，冷淡道：“张总什么事？”

“看。”张予川把手机举高了些，让站在一旁的张谨言能看清。

屏幕上是半个月之前被他们救下的小白猫，看起来已经恢复得很好了，一双蓝汪汪的眼睛天真地看着摄像头，举起一只毛绒绒的小爪子好像想按过来。

张谨言被萌掉了半管血，却还要装冷酷：“喔，是张总的猫。”

太好了，果然痊愈了，你知道爸爸有多担心你吗小雪团？

喔天哪这掌心粉嫩粉嫩的小肉球！该死，小雪团，你不知道这样卖萌是犯规的吗！

要亲一百下作为惩罚！

张予川又拨了几张照片给张谨言看：“伤口已经痊愈了，你和你妹妹随时可以来我家看望它。”

张谨言保持着高贵的冷漠：“痊愈了就好。”

还等什么？就今天好了！这么大的雨难道不是很适合宅在家里玩猫？

“那就今天吧。”张予川收起手机，“可以吗？”

简直无法更可以！张谨言在心里激动得跳了一下，面色淡然道：“可以的，谢谢张总，我妹妹一定会很开心。”

张予川惯例冷笑了一声，貌似无意地道了句：“对了，我给它起名叫小雪团。”

“……”张谨言安静地原地爆炸了。

张予川淡定自若地欣赏着张谨言明明很震惊却强压着不敢表露出来的模样，无辜道：“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

张谨言机械地摇摇头：“没什么，张总是怎么想起来取这个名字的？”

啊啊啊啊啊这货是不是真的会读心啊！？

张予川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因为它的毛色是纯白的，体型也很娇小，看起来就像一小团雪。”

不过张谨言并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

就算会联想到雪，也不至于会巧到一个字都不差啊！

张谨言心里各种翻江倒海，脑洞大开，从里面井喷式地涌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猜想，不过疑似读心术能力者的张予川好像并没有受到这股强大的脑电波的影响，而是埋首于文件堆，认真地开始了工作。

不行，我得想个办法试探一下，不然以后天天都要疑神疑鬼的。

张谨言慢吞吞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紧张地思索着。

一分钟后，张谨言借着文件堆的掩护，把脸偏过一个角度，目不转睛地盯着张予川，在心里字正腔圆地念道：张，予，川，是，大，笨，蛋。

然而张予川却一丝变化也没有，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的文件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眼神也没变。

张谨言又在心里连续念了九遍：张予川是大笨蛋大笨蛋大笨蛋笨到家了的大笨蛋……

全程念下来，张予川的脸都像被冷气开得超强的空调冻住了一样，毫无波动。

张谨言稍微放下心来，想了想，又在心里试探道：张总，我又要偷偷拽内裤了，又滑进去了，我要拽了，真的要拽了！

为了使实验效果真实可靠，张谨言还真的拽了一下！

然而张予川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张谨言更放心了，开始放飞自我，愉快作死，在心里默念道：张总张总，呼叫张总，最新情报，在距离你两米开外东南方向有一个小妖精，快用你的阿姆斯特朗炮狠狠地轰炸他！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呼叫完毕。

张予川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把文件又翻了一页，似乎看得很认真。

啊哈！根本就没有读心术！不然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谨言基本放心了，又在心里狠狠作死了十分钟，还用意念唱了首《小蛮腰》，而张予川从头到尾平静得如同老僧入定，只是面无表情地一页接着一页翻看文件。

可以，警报解除。张谨言彻底放下心，低头掏出手机给妹妹微信留言，说晚上一起去张总家里看猫，放学了去学校接她blablabla。

张慎行秒回：“好的！\(^o^)/”

张谨言：“又在上课时间玩手机了！收起来好好听课！不许回了！[发怒]”

张慎行一脸黑人问号，偷偷把手机揣回口袋：“……”

明明是你自己先在上课时间发信息过来的好吗！

哥哥真是个死傲娇！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张予川从办公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神秘的黑皮笔记本，面无表情地打开，在上面唰唰唰唰一口气画了大半页的正字！

然后又在张谨言再次偷瞟过来之前合上笔记本放回了原处……

这可真是太可怕了！

来势汹汹的暴雨拼命地下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停了，像它来时一样突然。

解除了读心术警报的张谨言心情很好地看着窗外开始放晴的天空，再次脑洞大开地想——

说不定这场雨就是给刚才那个白莲花下的，就存心让他不能出去玩。

而这会儿停了是因为他放弃出行计划，回客房睡觉了，白莲花说不定是什么衰神扫把星转世哈哈哈哈哈！

张谨言脑洞了个爽，然后甩了甩头。

一会儿读心术一会儿衰神转世……啧，我这脑洞太大也是病，得治。

一天的工作结束了，晚上张谨言开车载着张予川去学校接妹妹放学。

平时一向活力四射的张慎行今天看起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垂头丧气地捂着肚子，上了车和张总礼貌地问了好，便迫不及待地躺倒在车后座上，小声地抽着气，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你怎么了？拉肚子了？”张谨言紧张地问。

“没有……”张慎行气若游丝，可怜兮兮道，“就是肚子疼，突然来那个什么嘛，你懂的。”

张谨言摆摆手：“知道了，怎么今天疼得这么厉害？”

平时也不这样啊。

张慎行一副要死了的样子哭唧唧道：“可能是因为中午喝了冰饮料，我不行了，哥你先把我送回去，然后你自己去张总家看猫吧。”

“呃，”张谨言迟疑道，“那就改天吧，过两天我们一起去。”

“过两天也不行！”张慎行一拍车座，气势汹汹道，“我得疼一周多呢！”

让你自己去你就自己去！不要啰啰嗦嗦的！

张谨言很心疼：“不然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去。”张慎行来了一点精神，狂摆手拒绝道，“医院也治不了这个啊，带我回家休息就好了，然后你去看猫，多拍几张照片给我发过来，这是组织交给你的任务，小张同志！”

拗不过妹妹，张谨言略无奈，只好先把她送回家。

搀着妹妹上楼回卧室躺好，张谨言又去厨房调了一碗温热的红糖水，充了个暖手宝，从药盒里拿出一片止痛药，又顺手拿了个ipad，最后拎起张慎行丢在门口的书包，把这一堆东西统统堆到张慎行床边，然后冷着脸道：“实在疼得厉害再吃药，能不吃最好不吃，ipad只能玩一个小时，好一点了就做作业，都给你放在手边了。”

“你真是太好了！”张慎行感动得眼睛亮晶晶，竖起大拇指赞美道，“换个人当我哥肯定一句‘多喝热水’就把我打发了，哪有这么贴心，哥你不愧是妇女之友！”

话音未落，门外非常及时地飘进一声幽幽的冷笑。

是等在客厅里的张予川。

张谨言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愤怒道：“再乱讲话你这个月零花钱就……”

张慎行捂着肚子滚倒在床飞速打断：“哎呦，好疼好疼！”

张谨言无奈地走出卧室，对坐在沙发床上的张予川道：“我们走吧，张总。”

因为是一室一厅的小户型，所以张谨言把卧室让给妹妹睡，自己买了张沙发床睡客厅，白天支起来就是沙发，晚上拉平了就是张大床，非常节省空间。

张予川点点头，从沙发床上站起来，卧室里传来张慎行的叫声：“哥——别忘了把你给小猫买的玩具和零食带上！”

“那些是你买的。”张谨言冷酷地提醒道，拎起放在电视旁边、看起来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的购物袋，袋子里面都是各种猫咪专用的零食和小玩具。

哈哈，还好没忘，这里都是我给小雪团精心挑选的见面礼！张谨言欢乐地想到。

“好好好，是我买的行了吧！”张慎行很没诚意地承认了，然后嗖地从被窝里坐起身，片刻前的病弱无力一扫而空。

简直就是龙精虎猛！

对妹妹装肚子痛完全不知情的张谨言拎着购物袋下楼了，张予川跟在他身后，一双潭水般幽深的眼睛静静凝望着他的背影。

从后面看过去，张谨言单薄的肩膀呈现出一种微微向后板的姿态，让他的脊背显得愈发笔直挺拔。

在这个被西服收拢得纤细清瘦的背影中，似乎蕴含着一股带有韧性的力量，它看上去并不强大，反而有些弱小，可它却一直长久而隐忍地存在着，尽己所能地守护着那些比它更弱小的事物。

张予川加快了步子，追到距离张谨言的背影几公分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伸出两只手臂在张谨言腰间比划了一下，像是忍不住要抱，却又在张谨言回头时沉稳地收了回去。

“张总？”张谨言吓了一跳。

突然一言不发地追上来贴在我身后是要干什么？嗯？

“没事。”张予川按了下车钥匙上的按钮，冷冷道，“上车，我开。”

张予川的住所是位于这座城市中心地带的一个高档住宅区，这里的房价高得令人咋舌，张谨言之前也只是听说过而已，并且在听到那个价格时在心里忧伤地吐槽自己这辈子大概进去参观一下的机会都不会有。

然而……

随着张予川打开房门的一刹那，一只白白的小东西闪电似的蹿了出来，随即灵巧地跳进张予川怀里，一双天真懵懂的眼睛蓝得像是被雨水洗刷过的晴空。

“……”张谨言做了个深呼吸。

呦呦呦呦~小雪团，爸爸来看你了~

小雪团似乎对受伤那天一路抱着自己的张谨言有印象，举起一只小爪子，软绵绵地冲张谨言叫了一声：“喵。”

张谨言面无表情：“……”

嗳，爸爸在呢，真乖。

张予川抱着小雪团走进玄关，眼底泛起一抹危险的笑意，语声清冷道：“请进。”

张谨言心潮澎湃地拎着给小雪团的礼物，进了张予川的家门。

三百多平米的跃层式住宅，装修虽然符合张予川一贯的简约风格，但仍然掩饰不住内里那股优雅奢华的气息，张谨言四下环视了一圈，神色虽然十分淡漠，看起来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却仍然忍不住想起自己一室一厅的小房和沙发床。

自家沙发床上此时此刻应该还放着附近超市大减价的宣传单，自己用水性笔在上面重点勾画了大桶装洗衣液、纸抽和纯棉短袜，打算周末趁着便宜去扫货，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张予川看见。

客厅的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早晨煎培根的烟熏味，不知道张予川有没有闻到。

而且前几天楼道的感应灯还坏了，物业又死懒死懒的，一直没人修。

啧，真是处处都透着穷酸气息的生活……身处张予川豪华的大宅中，张谨言不禁有些感慨。

不过幸好，现在的年薪变成了之前的十倍，仔细想想简直像做梦一样，以后应该就能够让妹妹过上更好的生活了。

张谨言想着，心里一阵温热的情绪流过，他一抬眼，视线与张予川沉凉如水的目光正正交汇在一起。

“……你抱抱看。”片刻的安静后，张予川把怀里的小雪团递给张谨言。

张谨言小心翼翼地接过，手里的小猫绵软得几乎像没有骨头一样，绒绒的猫毛若有似无地摩擦着手指，又轻又柔，像一捧温暖蓬松的雪。

“小雪团。”张谨言叫了一声，语气温柔得能拧出水。

眼神中满满的宠溺！

小雪团喵喵叫了两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在张谨言手背上舔了一下。

呵，小雪团，你这是在玩火！

张谨言的猫奴属性被全面激发，嘴角情不自禁地翘了起来，在小雪团的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大口，又不顾形象地把脸颊贴在小雪团软乎乎的小身子上狂蹭了几下！

呜嗷嗷嗷嗷撸猫真的好爽！我要变态了！

“你很喜欢它。”张予川下定了结论。

“咳，还好。”张谨言捂着嘴轻咳了两声掩饰笑意，冷起脸把小雪团往地上一放，然后把购物袋里给小雪团买的礼物拿出来，有小鱼造型的猫饼干、金枪鱼猫罐头、一个猫爪形逗猫激光发射器，还有一个白毛蓝眼睛的小猫公仔，打眼一看和小雪团还挺像，就是比小雪团小了一圈。

小雪团乖，快和爸爸说谢谢，啾。

小雪团乖巧地叫了一声，吃了一块猫饼干，然后兴致勃勃地叼起小猫公仔，灵巧地跳到了客厅里的超大猫爬架上玩了起来。

它刚跳上去，猫爬架上的一个小房子里就钻出了一只和它一样毛色雪白，双眸湛蓝的大猫，大猫懒洋洋地冲着张予川叫了一声，歪着头打量起张谨言来。

张谨言怔了一下，很快就认了出来：“这不是林总的猫吗？”

这是一只贵到令人发指的布偶猫，当时还是张谨言联系的猫舍，林复挑完了猫，也是张谨言替他买的。虽然张谨言自己也很想养，不过家里实在是没有养猫的条件，所以那天他在送猫的路上逗了一会儿过了把干瘾之后，就恋恋不舍地把猫送到苏穷家了。

后来还听说林复给这猫起名叫富贵儿。

真是太难听了好吗！

“没错，”张予川熟练地开了两个猫罐头，“林复前几天带苏先生去度假，就把猫寄养在我这里，因为我也开始养猫了，东西全。”

“哦，这样。”张谨言点点头。

自从上次看了《偷心小助理》的番外之后，一提到度假张谨言就不禁会想起圣托里尼。

张予川语气成迷地补充了一句：“他带苏先生骑行川藏线。”

张谨言一愣，差点儿笑出声：“……”

林总您这是和自行车杠上了是吗林总！？

紧接着张谨言瞬间想起网上很流行的一组图——帅哥美女骑行川藏线前后惊人变化。

再联想起苏穷白白净净弱不禁风的小模样，张谨言忍不住替他捏了把冷汗。

“富贵儿，来。”张谨言目光灼热地盯着那只美貌的布偶猫，试图用猫饼干诱惑它。

“我不这么叫它，”张予川微微一皱眉，“林复起的名字太难听。”

“……我也这么觉得！”张谨言顿时宛若找到知音！

因为之前公司里的同事们全都是林总和苏穷的脑残粉，在张谨言委婉地表示“富贵儿”这个名字好像和布偶猫有点不搭时大家都一口咬定“富贵儿”这个名字不仅和布偶猫特别搭而且相当富贵逼人优雅大气，比“张谨言”这种一听就像个性冷淡的名字好听多了！

张予川一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一边道：“我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叫冰山。”

张谨言：“……”

怎么说呢，张总您起的这个名字也是挺一言难尽的，并没有比林总好很多。

布偶猫吃完了一盒猫罐头，心满意足地把和自己比起来十分袖珍的小雪团往身下一压。

小雪团喵喵叫着，挣扎躲闪。

张予川在电视遥控器上按了几下，指了指正在玩闹的两只猫，意味深长道：“冰山和雪团。”

真是冰力十足的一家四口。

……冰山和雪团听起来就好像张总和我一样是我想多了吗！？

张谨言莫名其妙地心悸了一下，然后威严地把大冰山从小雪团身上拽下来，一手环着一只猫，左拥右抱地往沙发上一坐，左边摸摸右边蹭蹭，沉浸在撸猫的天堂中无法自拔！

啧啧啧，酒池肉林不过如此！

张谨言幸福得脸都红了，嘴角一直噙着笑，根本矜持不起来。

这两个磨人的小妖精，寡人可真是把你们宠坏了，居然敢擅自舔寡人的脸！

然而，就在这气氛无比祥和温馨的时刻，电视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一段阴森恐怖的配乐。

张谨言吓了一跳，硬着头皮撸猫，不敢抬头。

“陪我看个电影吧。”张予川镇定地把遥控器往旁边一丢。

“哦，好。”张谨言目不斜视地盯着两只猫，根本就不往屏幕上看！

张予川眉毛一扬，悠悠地讲解道：“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杀人魔，他生前被烧死在一个废弃工厂中，从地狱归来后他获得了入侵梦境的能力，可以在梦中将人残忍地杀害，他的右手是用五把牛排刀做成的剪刀手……”

张谨言咽了口口水：“……喔。”

卧槽这不是张慎行前几天看的《夺命大剪刀》吗！

明明和《偷心小助理》是一样的命名风格为什么剧情这么凶残！

张慎行前几天看的时候拉着张谨言陪她一起看了一会儿，但是这部片子实在过于凶残，张谨言只坚持了五分钟就吓得尿急，借口不感兴趣落荒而逃……然而千防万防没防住，今天居然又在张予川家里看到了！

这是什么样的概率！？

完全没想到自己已经被妹妹卖得连内裤都不剩的张谨言更加专注地撸猫，头埋得低低的。

“你害怕了。”张予川冷静地下定结论。

“没有啊。”张谨言生硬地勾了勾嘴角，紧张地垂着眼帘揉搓小雪团。

张予川用一根手指勾着张谨言的下巴轻轻一挑，似笑非笑道：“那怎么头都不敢抬？”

张谨言的脸热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胆小被戳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僵硬地看了会儿屏幕，然后在下一个血腥镜头到来之前迅速挪开了视线。

非常怂！

张予川发出一声闷骚的低笑，气氛隐约变得不对劲起来。

“咳，张总，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张谨言心慌意乱地起身，拎起沙发上自己的西服外套。

“嗯，明天见。”张予川说着，起身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窗帘，落地窗外是一片墨染般的黑夜，雨点淅淅沥沥敲击着窗户。

雷阵雨又开始了。

一定是那个衰神转世跑出去吃宵夜了！为了转移注意力，张谨言飞快开了个脑洞。

“听说过雨夜幽灵吗？”张予川优雅地转了个身，窗外一道闪电非常应景地撕裂了天空，“是一个都市传说，据说雨夜幽灵就是在这样的雷雨天出现，专门袭击落单的年轻男人。”

张谨言好不容易转移走的注意力瞬间就被拉回来了！

“随便说说，反正你不会害怕。”张予川走到门口，作势帮张谨言开门，清清冷冷的嗓音染上了一丝诡谲的意味，“对了，听说最近电梯闹鬼。”

张谨言默默杵在玄关，不动了：“……”

张予川一本正经，沉声道：“所以如果等一下电梯间里突然出现了奇怪的人，你就马上按下最近的楼层，电梯门开了赶紧跑。”

“好的，张总。”张谨言一脸沉稳地决定走楼梯。

“但是也千万不要走楼梯。”张予川继续道，“楼梯间闹得更凶，一旦走进去，楼梯永远都下不完。”

张谨言：“……”

我懂了，张总今天没吃药。

“也不要在走廊逗留，”张予川目光阴森，语气严肃，“说不定会遇到电影里的梦境杀人魔。”

本来都是相当不靠谱的事，可是被一向不开玩笑的张予川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恐怖杀伤力瞬间就翻了好几倍……

张谨言心脏砰砰狂跳。

不过，不是吓的。

他将身体转过一个角度，正对着张予川，丰密睫毛在壁灯暖黄的光芒中慌乱地颤抖着，同样颤抖的还有他的声音：“张总……您故意吓我。”

张予川低低地笑了一声，双手按住张谨言身侧的墙壁，把张谨言整个圈进自己双臂的包围中，随即低下头，那双一向如同人偶般美丽而缺乏感情的眼睛破天荒地微微弯了起来，笑意温柔。

“谁才是笨蛋？”张予川柔声问。

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轻轻打在自己脸上，张谨言霎时乱了方寸。

张予川这句问话乍听起来似乎没头没脑，但张谨言却瞬间就想到了自己今天白天在办公室里试验张予川有没有读心术时在心里故意默念着用来气张予川的那些话。

张予川是大笨蛋大笨蛋大笨蛋……

卧槽，不会是真的吧？张谨言蓦地瞪大了眼睛，心里咯噔一声，非常慌！

张予川点点头，开口道：“是真的。”

张谨言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大脑顷刻间变得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刹那换了个方向流淌。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巧合！

张予川浅浅一笑道：“不是巧合。”

张谨言倒抽一口冷气，差点儿当场昏死过去：“你你你……你究竟怎么回事？”

编剧！编剧你滚出来！这剧本没法儿演了！

张予川一偏头，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用小学生背课文的语气认认真真地复述道：“编剧，编剧你滚出来，这剧本没法儿演了。”

张谨言如遭雷劈，不可置信地缓缓张大了嘴。

咔吧一声。

那是张谨言下巴脱臼的声音……

救命啊啊啊啊啊！我们张总好像真的有读心术啊啊啊啊啊！

张予川冷静地抬手帮他把下巴按了回去，眉毛一扬，一板一眼重复道：“救命啊啊啊啊啊，我们张总好像真的有读心术啊啊啊啊啊。”

“……我操。”张谨言呆呆地动了动嘴唇，感觉自己的魂魄仿佛从天灵盖儿一飞冲天。

灵台一片清明！

一分钟后，张谨言好不容易回了神。

他忙抬起双手，在自己两瓣软嘟嘟的脸蛋上一左一右狠狠拧了两把，严肃地训斥自己道——

张谨言！无论如何！你得先冷静下来！

张予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没错，谨言，无论如何，你得先冷静下来。”

“……”张谨言立刻就凶狠瞪了张予川一眼。

卧槽你能不能不学我说话！这日子还能好好过了吗！？

“不学了，能好好过。”张予川举手做投降状，“对不起，我错了。”

张谨言六神无主地咽了咽口水，傻傻地杵在地上，他努力地转动起几乎不会动了的大脑想了想，从众多亟待解决的问题中挑出一个最重要的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会读心的？”

说不定是因为前几天被小雪团咬了一口所以觉醒了超能力呢！好莱坞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张予川摇摇头，浅浅一笑：“小雪团没有咬我，这种能力是我天生的。”

张谨言差点儿当场死过去：“……”

卧槽刚才那句吐槽也被他听见了！

张予川点点头：“是的，刚才那句我也听见了。”

“你给我闭嘴！”张谨言的冰冷禁欲全都被抛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崩溃地一捶墙，哭唧唧道，“只要我没用嘴说话你就给我装听不见！”

这是张助理对张总最没礼貌的一次对话……真是恃宠而骄了！

“好。”张予川缓缓点头，“我装听不见。”

张谨言把记忆中的时间向前回溯了一些，脸渐渐地变绿了：“那我今天上午在办公室试探你……”

“第一，张予川不是大笨蛋。”张予川神色淡定地伸出手指计数，沉声道，“第二，那首《小蛮腰》唱得很好听，第三……”张予川露出一抹好笑的神气道，“你都已经在心里告诉我要试探我了，我怎么会露出破绽，我的小助理？”

张谨言脸红得像蒸熟的螃蟹一样，抄起一个枕头把自己挡住。

那么难道我再之前每天脑补的各种糟糕的东西和吐槽他的事情他也都知道！？

还有我闲着无聊的时候会在脑内放小电影难道他也知道！？

张予川默默点了点头，望着张谨言的眼神却是很温柔的。

而张谨言则一脸绝望，羞耻得恨不得跑去跳楼：“……”

“那、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张谨言吸了吸鼻涕，委屈得天崩地裂，眼眶里的眼泪越聚越多，最后不争气地掉了下去，砸碎在地板上，“你是不是只是觉得我表里不一特别好玩儿？”

怪不得会对我一个普通人那么照顾！

张予川认真地思索了片刻，道：“那只是一部分原因。”

张谨言惊呆了：“……”

你居然还敢承认？

“还有一个原因是，你口是心非的样子太可爱了，我忍不住想多看看，还有就是……”张予川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了一小段距离，眸光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谨言，我很久以前就见过你了。”

“‘很久以前’是什么意思？”张谨言立刻开启搜索模式，在记忆中寻找容貌和张予川相似的人。

不过意料之中地没有任何印象。

其实从道理上讲，长得像张予川这么好看的人如果以前真的见过，张谨言觉得自己肯定不会忘。

那难道是青梅竹马失忆梗吗？小时候是非常要好的小伙伴甚至还约定了长大我们结婚并且纯纯地交换了草编戒指作为信物可是其中一方在一次意外中磕坏了头什么都没忘就偏巧把这段给忘了什么的……标准的小说套路！

张谨言立刻又重点回忆了一下十岁以前，仍然没有找到任何记忆。

难道我是小时候被我爸打失忆了？张谨言沉痛地想。

可是仔细想来童年的记忆其实是很连贯的，并不存在可以被填补的空白，滥赌鬼家暴父亲、每天以泪洗面的母亲、襁褓中的妹妹，以及围追堵截的高利贷……将记忆填塞得满满的。

因为家庭背景复杂的缘故，同龄小朋友的家长都告诫他们远离张谨言，毕竟没有人想让自己的孩子天天和那种人渣的孩子混在一起。在这样的成长环境下，张谨言很小就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感情，喜怒不形于色，小脸蛋总是没什么表情，独来独往，当其他的小孩子们一起欢乐玩耍的时候，张谨言要么在哄妹妹，要么就自己孤零零地待着，在脑袋里给自己编故事，自己哄自己。

所以说别的小孩子在一起愉快地交换草编戒指的时候，我说不定正在帮我妈洗尿布啊！

……今天才发现原来自己是走苦情路线的。

啧。

“……别难过，”张予川一倾身，伸手把张谨言的头轻轻按向自己心口，下巴磨蹭着张谨言头顶细软的发丝，“以后我疼你。”

张谨言在想哭的同时再次尴尬得原地爆炸：“……”

卧槽刚才的回忆也被听见了啊啊啊啊啊！

我还能不能有点儿自己的小秘密了！嗯？

“不能。”张予川霸道十足，托起张谨言的下巴，与他额头相抵，一双眼睛深若寒潭，却又清可见底，“我对你也不会有任何秘密，这样不好吗？”

张谨言气鼓鼓地瞪着他：“……”

那问题是我又听不见你！都是你单方面在听好吗！

“……不。”张予川的眼底忽然盛满了笑意。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描述的奇异力量忽然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张谨言的大脑，那是一种仿佛整个意识都被水洗了一遍的感觉，张谨言身子猛地一颤，正想开口问，一幕似曾相识的影像便直直击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张谨言念小学时每天上放学都会经过的一条小巷。

这条小巷他走过至少上千遍了，熟得不能再熟。

只是他眼前这一幕的视角很奇怪，潮湿的青石板路就在眼皮底下，贴得极近，仿佛这双眼睛的主人是趴在地上的。

一滴雨水从瓦片的尖角砸落在身上，冰寒彻骨……

张谨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震惊地望向咫尺之遥的张予川。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自己的能力短暂地分享给你，在你面前，我可以是透明的，就像你在我面前一样。”张予川的声音一瞬间变得悠远而空旷，仿佛是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大声说话，“你现在看到的，是我心中的回忆，听到的，是我的心音……”

张谨言心头一颤，急忙向下面望去，张予川的嘴唇果然一动也没动。

“这就是人类所谓的‘读心术’。”张予川的嘴巴仍然紧闭着。

“你说‘人类’……是什么意思？”张谨言迅速抓住了重点。

“其实我不是人。”张予川的唇角缓缓扬了起来，心音撞击着空荡荡的心房四壁，使语声变得寥远而神秘。

——“我是一只谛听。”

谛听。

独角、犬耳、龙身、狮尾。

似龙非龙，似虎非虎，似狮非狮，似犬非犬。

据传为地藏菩萨坐骑，善以心音辨世间万物，通晓人心，明辨善恶。

张谨言身子晃了晃，今天晚上第十几次险些昏死过去。

原来，我们张总继拿错剧本之后，又走错了片场……

这根本不是总裁霸爱狗血八点档，这是一出奇幻巨制啊观众朋友们！

疼痛、恐惧、绝望。

从偷猎者们的重重围剿中拼着命杀了出来，浑身浴血的谛听没命地奔逃，直到最后一丝力气也消耗殆尽之后，它疲惫不堪地趴在了地上。

重伤让它无法幻化出人形，也维持不住战斗状态，只能变回幼年形态，像只怪异的小狗一样趴在路边等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间出现了专门猎杀妖兽的猎人组织，他们捕捉所有具有利用价值的妖兽，在将它们猎杀之后用捕魂器禁锢妖兽的魂魄，将妖兽的三魂七魄炼化，炼化后的魂魄持有者可以尽情使用这种妖兽的能力。而谛听通晓人心的能力则是黑市中最为价值连城的商品，虽然实际上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真的见过谛听的魂魄了。

毕竟谛听是一种数量极其稀少的神兽，可遇而不可求，谛听魂魄的持有者一直是传说一般的存在，他们在谛听能力的帮助下或是封侯拜相，或是建功立业，或是成为一方巨贾，富可敌国，然而一切都只是浮荡于历史中的传说。随着科学技术的高度发展，人类聚居地不断扩展，对自然的掠夺让那些神兽妖兽的栖息地也受到了波及，像那些珍贵的野生濒危动物一样，谛听这种原本数量就很稀少的神兽在近代已经几乎完全找不到踪迹了。

所以当偷猎者们居然幸运地发现了一只幼年谛听的踪迹后，他们不择一切手段地一路追踪，设下陷阱，丧心病狂地想要禁锢住这只幼年谛听的魂魄……

毕竟只要能抓住一只谛听，这群偷猎者后半辈子大概只要躺着花钱就可以了，金钱的诱惑是任谁也无法抵御的。

那一天，在偷猎者袭击下受了重伤的谛听趴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附近的学校正是放学的时间，学生和接孩子回家的家长时不时从小巷经过。

在正常状态下，妖兽周身缭绕的法力可以使它们在凡人眼中隐匿身形，可是现在这只谛听半点法力也不剩，只能任由自己狼狈可怜的模样暴露在来往路人的眼中，胸部的伤口让它呼吸的声音像个破风箱。

人们的心音，从四面八方传进谛听的耳中……

——这什么玩意儿？真晦气！

——好想救一下啊……不过全身都是血，太脏了。

——死狗？关我屁事。

——好像还有气儿？算了，万一身上有跳蚤呢，而且送去医院可是要花钱的……

寒气从地面升起，将谛听的整个身体都浸透了，其实这些凡人根本救不了它，它很清楚自己的伤有多重，但它却仍然咬着牙不愿放弃最后一线生机。因为那些偷猎者已经在整个城市大街小巷到处设下了捕魂器，这只谛听一旦魂魄离体，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捕魂器吸走，从此不用说投胎轮回，就连魂飞魄散都将是一种奢望，被炼化后的魂魄只能被禁锢在狭小黑暗的锁魂器中，任人驱策奴役，永无天日。

在人们交织如网的、冷漠的心音中，谛听孤独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它的意识开始渐渐变得混沌时，一只手在它身上轻轻碰了碰。

谛听勉强抬起了眼皮，目光对上了一张冷漠而稚气的脸。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小男孩，只是面无表情，眼角眉梢都像被冰冻住了一样坚硬。

可是他的心音却很柔软。

——好可怜……别怕，我带你去看医生。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更小的小女孩，两个小孩长得很像，一看就是兄妹。

紧接着，谛听被他抱了起来，男孩那瘦弱的胳膊上几乎没什么肉，但是却抱得很紧，让谛听感觉很暖。

“我们得送它去医院。”小男孩对妹妹说，“先回家拿钱。”

妹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两个小孩拔腿飞奔起来，回家砸了储蓄罐。

那个年头这城市里还没什么像样的宠物医院，况且就算有，小孩也不会知道。

于是小女孩拎着一口袋硬币跟在后面，而那小男孩没命地朝最近的医院跑，凉鞋啪地踩进石板路上浅浅的水泊中，激起一片碎光。

一路上，小男孩跑得气喘吁吁说不出话，但是那个与外表全然不符的柔软心音却一直在安慰着怀里的谛听，谛听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头贴在他的心口，静静地听着。

他的心跳，他的心音。

噗通，噗通。

别怕，我抱着你呢。

然而两个小孩赶到医院时，谛听已经彻底闭上了眼睛。

虽然还眷恋着小男孩怀抱的温暖，但它的三魂七魄还是在捕魂器的吸引下不情不愿地脱离了肉身，谛听的魂魄飘过医院的长廊，在符咒吸力的作用下不由自主地朝离它最近的捕魂器的方向飘去。

而就在这时，一个在车祸中受到致命创伤的人也正在重症监护室中死去，这个名叫张予川的少年命中注定活不过十六岁，他的魂魄已经脱离了躯体，弥留在病床上的只不过是一具新鲜的空壳。

——我死了吗？

少年微弱的心音，在最后响过一次之后，复归尘土。

察觉到离自己一墙之隔的地方就有一具新死的肉身，谛听涌起了一股希望，它的魂魄奋力挣扎起来，抵御着捕魂器的吸引，拼命地穿墙而过，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这具新死之人的身体。

一瞬间，病床上的少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沉静淡漠的眼，幽黑，冷冽，仿佛一面冰封了千年的寒潭。

这具人类身体受到的伤害比谛听肉身受到的伤害轻一些，凭着一股绝对不想被炼化的意志力，占据了人身的谛听咬牙挺了过去。

这个夜晚，重症监护室里那个名叫张予川的少年，奇迹般地度过了危险期。

“你救了我两次。”张予川清清冷冷的声音在张谨言耳边响起。

第一次，是你没有让我在孤独中死去。

第二次，是你把我带到了那家医院。

你的心音和你的心跳，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两种声音。

“……哭吧，”张予川捧起张谨言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脸，拭去他脸上的泪水，那手指的动作轻柔得像是一片飘飞的羽毛，“在我面前你再也不用压抑自己的情绪。”

张谨言沉稳地从裤子口袋里摸过一包纸巾，抽出两张纸，擦眼泪擤鼻涕。

这件事整个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让他既震撼，又感动，胸腔像是被什么酸涩的东西涨满了，又源源不断地变成眼泪夺眶而出。

张予川的手指抹过张谨言的嘴角，向上挑了挑道：“我喜欢你笑的样子，以后不用板着脸。”

“唔。”张谨言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一点，吸了吸鼻子，眼神有点儿呆。

可是我觉得我冰冷禁欲的样子更好看！冰山美人！

你什么样都好看，张予川想着，抬手刮了刮张谨言泛红的鼻尖。

清寒寥远的心音，听起来比他平时的嗓音还要冷上几分，却烫得张谨言的耳朵整个红了起来。

张予川的黑眼睛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含笑道：“以后说不出口的话，就放在心里说。”

“好。”张谨言做了个深呼吸，像是第一天认识张予川一样，小心地抚摸着他的脸，细细地看着，“……所以说，其实我十一岁的时候就遇到你了。”

张予川点点头：“没错。”

“我现在二十三。”张谨言十分不开心地掐住张予川的脸质问道，“你说你中间这么多年干嘛去了？”

张予川抓住张谨言作乱的手，叹了口气道：“当时这具身体还是很虚弱的状态，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出院之后就去找你了，但是……你不在。”

记忆中那个小男孩曾经抱着自己回到家里取钱，所以张予川还记得那里。

那是一幢老旧的居民楼，走廊的白墙上画满了拙劣的涂鸦，而张谨言家深色的防盗门上，是刺目的鲜红油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欠钱不还全家死光！”

而屋子里没有人。

“我听别人说你们为了躲债搬家了，后来我又去了很多次，直到房子住进了新房客，我也仍然没事就去看看，还有我遇到你的那条小巷，但是……”张予川定定注视着张谨言，眼神很温暖。

自己弥留之际躺过的那块青石板旁，有一口不知谁家的大水缸，水面浮着睡莲，缸底沉着一尊面目模糊的雕像，不知道是什么神，一角和五角的硬币零零落落地散在雕像旁。

都是路人随便丢进去的，丢完了再随便许个愿望。

家宅兴旺，学业顺利，平安健康……

那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少年，放了学之后总是会来这站一会儿，抱着怀，神色清冷，要离开时便学着那些人类的样子，掏一枚硬币往缸里一丢。

想再和他见一面……

檐角的雨水滴答落进水缸，落了一年又一年，春去秋来，睡莲开了又败，那个小男孩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想起来了，”张谨言眼中的迷茫一闪即逝，拳头一握忿忿道，“那段时间我爸欠了赌债，丢下我们三个自己逃跑了。”

后来这一家孤儿寡母被上门要债的地痞流氓纠缠得无法忍受，连夜坐火车去了其他的城市。

而那时张予川的身体还在医院卧床养伤。

几年之后风波平息了，张谨言的妈妈再婚，随第二任丈夫一起回了原来的城市，张谨言跟回去念了两年高中，又考到外地上大学，毕业后虽然回了家乡，但那间童年时租住过的房子和那条每天上学路过的小巷都不曾给他留下任何温暖的回忆，所以他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如果我像你一样没事就回去看看，”张谨言叹了口气，略遗憾，“那说不定我们就可以早认识几年。”

张予川摇了摇头，目光各种宠溺：“能与你重逢，我已经满足了，那天林复带着苏先生来找我，你也跟在后面，你一在心里说话我就知道是你了……只是当时怕吓到你，没有说出口。”

张谨言立刻开始回忆第一次见到张予川时，自己腹诽的第一句话。

张予川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一板一眼地复述道：“你当时在心里说的是……‘出现了，传说中与男一号水火不容的男二号，接下来这位张总就会不由自主地被我们的小白花吸引住，进而疯狂地爱上他。’”

“……你可以不用一个字都不差地重复一遍的！”张谨言羞耻得恨不得钻到床底下！

妈个鸡，命中注定的重逢居然长这样！？

“一直以来，我之所以没有放弃寻找，是因为我想报恩，想为你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我想给你金钱、地位，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可是，当我真的再次见到你，我却觉得……”张予川托起张谨言泛红的脸，眼底闪烁着教科书一般精准的“玩味”的光芒，“那些都不够，我要让你过上真真正正的，发自内心感觉快乐和幸福的日子，你救了我的命，无论为你做多少，我都觉得不够。”

张谨言心尖一颤。

“你太可爱了。”张予川再次恶趣味地重复起张谨言的话来，“我不由自主地被你吸引住了。”

张谨言崩溃地一捂脸：“……”

这种霸道总裁经典台词用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真的神尴尬啊啊啊啊啊！

恶趣味得到充分满足的张予川揉了揉张谨言的头发，重新正经起来道：“所以前段时间我邀请林复来我的温泉山庄度假，还怂恿他带上助理和公司的优秀员工当成福利，为的其实是让你去。后来我又发现你喜欢那本小说，还经常幻想小说中的剧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张予川加重了语气，缓缓道，“既然那是你的心愿，我就让那些剧情真的发生在你身上。”

“……怪不得。”张谨言怔了怔，一头扎进张予川的怀里，让那股清冷又温柔的气息把自己包围起来。

所有的梦想成真，原来都不是巧合。

漫漫光阴中命运的曲线，看似纷繁零落，却自有定夺，一念之间，它已交织成锦。

“我们浪费了很多年，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张予川环住张谨言，“我要好好陪你度过这一生。”

“……好。”张谨言用力地点点头，对没有重逢的这些年仍然有些遗憾。

形单影只了这么多年是一件多么心酸的事！

作为一个工作太忙所以既没有时间谈恋爱也没时间交朋友的单身狗，张谨言内心深处其实是非常空虚寂寞冷的。

平时只能幻想一下明星什么的！

突然，张予川的气息阴沉下去了：“……”

看上去非常像一只不许主人喜欢其他小狗的傲娇大型犬！

张谨言：“……”

啊啊啊啊啊我怎么又开始想东想西了？但是多年老习惯真的很难改啊！

“你刚才什么也没听见。”张谨言手忙脚乱地捂住张予川的耳朵。

片刻的安静后，张予川冷冷道：“哪个明星？有我好看吗？”

“我忘了！”张谨言一边狂摆手，脑海中一边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认识张予川之前的某一位幻想对象。

而一想起那个明星，张谨言就忍不住回忆起自己之前在柜子里偷藏的那个明星尺度超大的写真集，还有那个明星的一摞海报。

人鱼线腹肌俱全的泳装照，光滑的皮肤上沾满了水珠，还有那张很有几分魅惑味道的面容……

我呸呸呸快住脑啊啊啊啊啊！我的大脑！我命令你立刻停止回忆！

但是，回忆这种东西一旦被调取出来就很难塞回去。

张予川的脸越来越黑：“你每天临睡前都要翻翻那本写真集？”

张谨言顿时恨不得一拳把自己打晕：“……”

“你还亲过那个明星的海报。”张予川眉毛一扬。

“写真集我已经丢掉了，”张谨言面红耳赤地解释道，“我早就不喜欢了，海报也都卖废纸了。”

语毕，张谨言的大脑再次违背主人的意愿，调出了另一段记忆——

之所以把那个明星的写真集和海报卖废纸了，是因为张谨言爬墙饭上了另一个！

“不是那样的！”张谨言在自己脑袋上捶了一下，撒谎道，“只是有一点点喜欢而已……我只抱着那个明星的抱枕睡过一次觉。”

其实是抱着睡了一个月。

卧槽啊啊啊啊啊大脑！大脑你给我停下！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张谨言感觉今天晚上自己可能已经把后半辈子所有的羞耻值都一口气用完了，整个人羞耻到麻木。

很好，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感觉到羞耻了……

我是站在羞耻金字塔顶尖的男人！

羞耻之王！

张予川冷冷道：“这两个明星都没我好看。”

“当然没你好看！”张谨言几乎快哭出来，“但是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啊！”

张予川面无表情地审问道：“你都幻想过和那些明星干什么？”

“没什么，最多就幻想一下牵手。”张谨言绝望地抵抗着，而大脑已经开始疯狂地调取记忆出卖主人了……

一分钟后，张予川的醋意几乎快把屋子淹了：“张谨言，你完了。”

于是下一秒，张谨言就泪流满面地被张予川粗暴地按倒在床上……疯狂地挠起了痒痒！

对不起啊张总我错了啊以后再也不夸别人好看了还不行吗我只是想！想！而！已啊啊啊啊啊！

这天夜里，张谨言是在张予川家里过夜的，两个人一直聊到后半夜，张予川给张谨言讲了很多张谨言闻所未闻的奇闻异事，张谨言整个化身好奇宝宝，追着问个没完，张予川全都认真地解答了。

张谨言感觉这个冰山张总可能把一辈子的话都在今天说完了！

张谨言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

他甩了甩头，迷迷糊糊地用手臂支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

“你醒了。”一双手从身后环抱过来，张予川清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嗯。”张谨言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张予川用下巴蹭蹭他的头发，声音有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柔：“我一夜没睡。”

张谨言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我一直在读你的梦，”张予川漆黑眼瞳中泛起深深的笑意，“你梦见我了。”

张谨言努力回忆了一下，虽然梦境支离破碎，只能隐约记得几个小片段，但他好像的确是梦见张予川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每次我在你的梦里出现时，”张予川的指尖碰了碰张谨言的嘴角，“你都会笑。”

“喔。”张谨言面色淡淡的，心里却暖得乱七八糟。

张予川眉毛轻轻一扬，补上下半句：“笑得连口水都流出来。”

张谨言脸一黑：“……”

这位谛听先生你这样很容易失去我的！

张予川低笑，起身道：“我把早餐端过来。”

于是一分钟后，张予川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把上面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香气扑鼻的牛肉蛋花粥和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大杯鲜榨果汁。

“我已经吃过了。”张予川道。

张谨言乖乖张嘴吃了一口粥，浸饱了肉汁的软糯米粒在口中一碾即化，唤醒了饥肠辘辘的胃。

“合你口味吗？”张予川又夹了一口小菜喂给张谨言，“不喜欢的话明天换人做。”

张谨言飞快道：“不用换，做得很好吃。”

这简直太宠溺了好吗！神兽抱起恩来可真是非常不得了！

张谨言几乎产生了一种在谈恋爱的错觉。

张予川淡淡道：“就算是谈恋爱也不过如此了，今后没人会比我对你更好。”

那张俊美的面容仍存留着几分冷意，即使说着这样的话，眉梢嘴角都弯起了眷恋的弧度，也挡不住那份与生自来般的寒冽，可这么一个人，却偏偏会在自己面前流露出难得的温柔。

张谨言默默嚼着东西，感觉自己这辈子已经死而无憾了。

呵，你这心机深沉的小妖精，就是想把寡人……

还不是很适应心音可以被对方听见的这种设定，张谨言习惯性地腹诽到一半，就急忙掐断了自己的想法。

“我这个心机深沉的小妖精就是想把陛下宠得再也离不开我。”张予川冷静道。

一本正经的低沉嗓音说起这种话，听觉效果简直令张谨言羞耻得恨不得一头扎进床垫里。

张予川心情很好地捏了捏张谨言红透的脸，顺手把他嘴角挂着的半颗米粒撷去了，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喂。

张谨言把那一大碗粥全喝光了，小菜也一扫而空，然后靠着床头咬着吸管喝果汁，放空了五分钟后，张谨言忽然意识到不对，放下杯子四处摸索手机道：“现在几点了？”

“下午一点。”张予川淡定道，“怎么？”

“我这算是旷工了吧。”张谨言尴尬地挠挠头。

作为一个工作态度非常严谨的人，张谨言在自己大学毕业后一年多的工作生涯中还从来没有迟到过一分钟。

“没错。”张予川板起脸，十分严肃，“要罚。”

“那你也一样。”张谨言不仅大逆不道地顶嘴，还伸手戳了戳总裁的胸肌。

这可真是恃宠而骄无法无天了！

“旷工，顶嘴，对上司动手动脚。”张予川眼睛微微一亮，道，“罚你休息一天好了。”

于是张谨言当机立断地决定恃宠而骄当一天米虫！

张予川拿来一套家居服帮张谨言穿上，两个人身高明明差了大半头然而家居服的尺码却正好，一看就是早早准备好的，穿好了衣服张谨言又和他一起去卫生间洗漱，牙缸牙刷毛巾拖鞋……所有的东西都是崭新的同款，两个人一起站在镜子前叼着牙刷刷牙。

镜子里两张冷冰冰的脸。

下一秒，冰山和雪团同时解冻，心有灵犀般露出两个微笑。

洗漱完毕，张予川把张谨言安顿在一楼的沙发上，把两只猫从猫爬架上抱下来，一左一右放在张谨言身边，然后打开电视，把遥控器递给张谨言。

电视上正在播的是一档娱乐节目，名叫《自古红蓝出CP》，是把各种帅哥美男分成红蓝两队放他们去野外求生，其中人气最高的两个人分别是号称“国民男神”的燕子桓和一个叫龙翊的搞笑艺人，两个人颜值奇高而且互动很有CP感……而此时此刻镜头正对准着这两个人，两张帅脸的大特写。

哇好帅……个毛线啊。张谨言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思维，迅速用遥控器换了个台，心无旁骛地盯着正在药品推销广告里讲述自己多年风湿骨病是怎样用了一个疗程的药就好了的老大爷！

老大爷多年风湿骨病特别煎熬……龙翊虽然性格太逗比了但是长得的确挺帅的……打住！龙翊……多年风湿骨病长得像混血！龙翊一个疗程！就！能！治！好！头发的颜色很漂亮而且一个疗程只要五百块！

……不许胡思乱想了张谨言你不知道那只谛听很会乱吃醋吗！？

完全控制不住思维的张谨言崩溃地一摔遥控器！

张予川冷冷一笑，弯腰捡起遥控器，调回了刚才的娱乐节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什么起伏：“喜欢就看吧，这是你的自由。”

“……”张谨言完全不敢相信，低着头在心里专注默背元素周期表。

氢氦锂铍硼所有人都没我家小谛听帅！

碳氮氧氟氖我对明星什么的一点也不感兴趣！

张予川揉了一把他软软的头发，无比自然道：“我有事要忙，先出去一趟。”

张谨言：“喔，你去。”

“两个小时之内回来。”张予川眸光一闪，扫了眼电视上的小鲜肉们，沉默了片刻，语声诚恳道：“谨言，你真的不必刻意控制自己的思维。”

张谨言轻轻“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我们家小谛听不是那种不讲理乱吃醋的。

“反正大不了我在心里多记几笔。”张予川凉凉地说道，“以后找机会让你慢慢还。”

张谨言：“……”

那不都是一回事吗你还是在不高兴啊！家里的谛听心眼特别小而且还有读心术怎么破啊！？

张予川离开之后，张谨言在他的豪宅里吹着冷气撸着猫，看着电视翘着班，舒爽得不可理喻。

简直就是身处天堂！

享受了半个小时的人生之后，张谨言猛地想起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昨天夜不归宿却连个招呼都没给妹妹打！

毕竟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太过震撼了，导致张谨言根本没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情。

妹妹一定会非常着急，不仅提心吊胆了整整一夜而且肚子疼还没有饭吃，说不定已经电话轰炸过好几轮可是怎么打都没人接急到哭唧唧什么的……

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哥哥！张谨言跳起来满心内疚地到处翻找手机，最后在门口的鞋柜上找到了。

然而屏幕上显示没有未接来电，只有几条微信。

张谨言急忙点开看。

19:11:23张慎行：“我自己在楼下买东西吃了，肚子不疼了，不用担心。”

下面是一张张慎行在撸串的照片……虽然她很喜欢吃烧烤不过张谨言担心对身体不好总是不让她吃。

20:01:19张慎行:“哥我锁门了哦，反正你回来也打不开所以就别回来了，嘻嘻。”

下面是一张门锁的照片，还在里面上了防盗链……这样一来张谨言就算有钥匙也进不了家门。

07:20:31张慎行：“都不回我微信的，我的天哪，这么激烈吗？”

张谨言的脸瞬间变成绿色：“……”

反了反了！这小兔崽子要造反了！

张谨言仍然试图做徒劳的挣扎，于是思索了片刻后回复道：“哥昨天是临时加班，不许想不健康的东西。”

这边正在上午自习的张慎行看了一眼手机就收了回去，抿着嘴偷乐。

因为张予川昨天晚上给她发了微信！

“你哥归我了”什么的，“我会好好照顾他”什么的，太甜了好吗！

张慎行忍不住在教室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桀桀桀桀！

同桌：“……”

老师我害怕！

向张谨言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张予川不用再把自己想对张谨言好的心思藏着掖着了，于是“霸道总裁式宠爱”便一口气连升了好几个段数。

因为兄妹两个之前住的小房子住起来的确不太舒服，而且离张慎行上学的学校也有些远，所以张予川非常大手笔地在张慎行的学校附近的高档小区里买了一套房，还写了张慎行的名字。

“就当是我给小妹未来的嫁妆。”张予川如此这般地解释道。

一声小妹叫得也是非常熟练！

“可是……”面对这份大礼，张谨言震惊宛如五雷轰顶！

张予川面无表情道：“从今往后，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你妹妹也是我妹妹。”

霸道得毫无回旋余地！

送给张慎行的这套房子面积不大，但装修得非常温馨精致，张谨言可以随时回去陪妹妹，也可以住在张予川家里，不过张慎行倒是恨不得哥哥天天和张总住在一起，因为这样自己就可以放肆地吃烧烤吃路边摊打游戏玩手机领同学回家玩什么什么的，真的无法更舒爽！

某一天下班之后，张予川忽然提出要请张谨言去喝杯咖啡。

张谨言觉得张予川西装革履冷着一张冰山脸一本正经地对自己说“昨天听王助理说XX街上有一家新开的猫咪咖啡馆，我觉得你会喜欢”的样子有种别样的萌！

于是张谨言什么也没多想，没有半点警惕地和张予川去了那家咖啡馆，咖啡馆的确是新开的，门口的广告牌上还展示着庆祝咖啡馆正式开业的种种优惠活动。因为这咖啡馆所在的地段特别好，位于本市最繁华的商业区，门脸光鲜漂亮，两人去的时候咖啡馆里有很多客人。

不知为什么，一进店门张谨言就有种特别亲切惬意的感觉，这家店从整体的装修风格到店内的各种小细节都百分之百地贴合张谨言的审美，甚至连店里的猫咪们都是张谨言最喜欢的那几个品种。

张谨言在心里小小地惊叹了一下，要了一杯猫爪咖啡，印着猫咪图案的咖啡杯中浮着一颗猫爪形的棉花糖，不仅看上去非常萌而且融化在咖啡中后喝起来也是醇厚香甜。

张予川又贴心地帮张谨言要了一份提拉米苏。

对自家小助理的饮食喜好也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这家店真的很棒啊，以后下班了没事可以带妹妹过来坐坐……张谨言想着，美美地吃了一口提拉米苏，低头逗弄起一只可爱的挪威森林猫，猫奴魂熊熊燃烧！

张予川沉静地观察着张谨言的面色，啜饮了一口手中的曼特宁，貌似漫不经心地冷着脸问了句：“喜欢这家店吗？”

“喜欢啊。”张谨言撸着猫喝了口咖啡，一脸小猫似的幸福。

其实他根本不用回答，答案早已经写在脸上，又在心里呐喊了无数遍了，一定全被张予川听去了。

张予川淡定道：“喜欢就送你了。”

张谨言整个人石化当场：“……”

张予川面无表情：“这家店是我开的。”

张谨言一脸懵逼：“是你开的？你开猫咪咖啡店？”

卧槽不会是为我开的吧……

“就是。”张予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解释道，“我知道拥有这样一家店是你的愿望，我听见你在心里幻想过这样一家店。”

所以才连装修风格乃至细节都和张谨言的喜好高度吻合！

张谨言瞬间噎住：“……”

不不不张总我的心愿明明是成为业内精英迈上人生巅峰并且练出八块腹肌！

才不是开一家有暖暖的阳光通过落地玻璃窗洒进来的斯堪的纳维亚装修风格的有一大群萌萌的猫咪的而且可以无限量吃提拉米苏的咖啡店呢！

好吧……我的愿望就是这个。

心里的想法是骗不了人的。

“这家商铺我已经买下来了，明天和我一起去办手续，改成你的名字。”张予川道。

“我没有时间管理店铺，还是算了吧。”这份礼物实在太贵重了，张谨言并不想收，“你给我办张会员卡，我没事过来喝喝咖啡就行了。”

因为这里是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这里一套商铺简直抵得上普通地段的十套民宅了。

那必须不能乱收！

“我雇了专门的店长，店内大小事务由他全权负责，你什么都不用管，赔了算我的，盈利算你的，你只要负责数钱就可以，你仍然可以留在我身边当我的助理。”张予川用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眸静静凝望着仍然在绞尽脑汁想借口推脱的张谨言，道，“你知道，钱对我来说只是数字和纸而已。”

本质上张予川仍然是神兽谛听，凡人的金钱名利对他来说只是过眼云烟，多些少些都是根本无所谓的事情。

“我只想让你活得开心。”张予川一字字认真说道，“这就是我后半生的目标。”

张谨言不自在地用手指搔搔鼻尖，垂眸望着桌上喝到一半的咖啡道：“你对我已经够好了，如果是为了报恩的话，我当年救你那两次，算算也该还清了，真的不用再……”

“不只是为了报恩。”张予川打断了，脸上仍然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张谨言就迷之感觉他身上忽然散发出一阵很温柔的气息，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感觉，张予川露出一个少见的煦暖微笑，认真道，“你高兴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我喜欢看。”

像是有吊钟的摆锤轻撞了一下心脏，时间因这意外的障碍凝固了片刻，张谨言耳朵和面颊红得不行，他低头用小瓷勺狂搅了一通杯中的咖啡，把那已经融成了白丝状的棉花糖彻底搅化了，与此同时，心脏好像也跟着化进了什么温暖热烫的液体中了一样，张谨言听见自己小声说：“那好。”

没说谢谢，因为面对这样的馈赠与心意，谢谢两个字未免太普通了。

交完房子之后的这段时间，张予川之前投资开发的温泉山庄也开始正式营业了，初期事务繁忙，为了确保山庄的正常运营，张予川近期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那边，为了工作方便周一到周五都是直接住在那里，市里的房子暂时空置了，而作为张予川的助理，张谨言也跟了过去。

起初怕妹妹总是自己一个人住晚上会害怕，张谨言还经常开车回市里住，还能顺便看一眼自己的猫咪咖啡店，但是渐渐他发现自己果然想多了，首先咖啡店的运营完全用不上自己插手，其次张慎行长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根本用不着他回去壮胆。

倒是张谨言自己开夜路的时候比较害怕……总是忍不住看后视镜担心后排座上突然多出来点儿不该有的东西！

于是张谨言就放心地和张予川一起在山庄的员工宿舍住下了。

他们住的名义上虽然是员工宿舍，实际上却是山庄酒店里的商务套房，卧室两张床，有会客厅办公桌，每天下班了还可以去泡温泉，简直不要太幸福！

当然了，只要张谨言想的话上班的时候泡也完全没问题。

毕竟是被霸道总裁强势宠爱的男人！啊不，救命恩人……

不过在这方张谨言一向都表现得很低调，从来也不会主动使用张予川给自己的特权。

这天晚上下了班，张谨言和张予川吃完晚饭惯例泡了个温泉，换上清爽舒适的浴衣，踏着沾染了夜露潮气的石板路，肩并肩往住的地方走着。

月色很美，涟涟清光下两人的身影都好像被勾勒了一圈精致的银边，有沁凉的风从两人手臂之间的空隙中穿过。

“谨言。”这时，张予川低低地叫了一声。

“嗯？”张谨言偏头朝张予川看过去。

在一个岔路口前，张予川从浴衣袖口探出的手指了指通往山庄生态园的方向，道：“我前段时间和别人学了个东西，这些天练了很多次，感觉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张谨言好奇道：“什么？”

张予川轻笑：“开天眼。”

这一手是他和苏穷学的，通过听心音他知道苏穷偶尔会给林复开天眼，让他看一些普通人永远无缘得见的奇妙场面，于是某一天张予川在和林复苏穷张谨言一起在马场骑马时，想办法制造了一个和苏穷独处的机会，和他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并询问他凡人天眼的开启方法……

因为张予川也想偶尔让自家小助理看一看这个奇妙的大千世界真实的样子！

因为自己就是神仙的缘故，苏穷早就看出来张予川不大对劲，张予川周身都缭绕着不同寻常的灵气，只是他肉身又的确是人类，所以苏穷也看不出他的原形是什么。但在知道张予川其实是一只夺舍的谛听后苏穷也没有很惊讶，只是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含笑道：“怪不得林复总是和我说，他觉得你好像经常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张予川淡漠道：“我是听出来的，他心里想的全都是……”

话说到这，张予川蓦地顿住了，眼底掠过一抹似乎觉得什么事情很有趣的光。

苏穷也不知道一瞬间想到了什么，白净的脸蛋忽然红成一片：“……”

“对。”张予川也听到了苏穷的心声，他不需要苏穷开口，便点头确认道，“他想的就是这个。”

“你……你快别听了……”苏穷脸红得更厉害，为了不被张予川窥伺到更多不得了的东西，急忙开始在心里默数12345！

数着数着，苏穷想起了天天跟在张予川身边的张谨言，那本来是林复的助理，所以苏穷和他还算比较熟。

小张每天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脑袋里想的全被自己老板听去了……苏穷心里不禁泛起一阵真切的同情！

想起张谨言，张予川无声地笑了。

接下来，苏穷便将给凡人开天眼的方法教给了张予川，其实操作起来并不复杂，只要将自己体内运转的灵气或是妖气按照一定的手法度入凡人的眼中即可让凡人在短时间内获得天眼的能力，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是偶尔看看有趣的东西也够用了。

“怎么样，想试试吗？”张予川问。

“……想！”张谨言不禁有些振奋！

之前他经常会分享张予川的谛听能力，每次在开启心音的状态下他都能听见很多奇异的声音，神兽的、妖兽的、过路的小神仙，甚至偶尔还能听见鬼叫。

最后这个就比较惊悚了好吗！

不过所幸那种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大多数都是些神奇梦幻的心音，有清越的、有缠绵的、有如同玉碎般的神兽鸣叫……

张予川露出一个神秘的浅笑，复又指了指通往生态园的小路，随即自己快走了两步，道：“和我来，那边才有好看的。”

张谨言兴致勃勃地搓着手跟上。

张予川幽幽道：“我们现在站的地方过去是个乱葬岗，你大概不会喜欢看。”

特别怕鬼的张谨言立刻一个箭步蹿到张予川身上，十分放肆地双手环抱住张总的肩膀，一脸沉稳地和张总保持着合体前进的状态，道：“晚上风凉。”

啊啊啊啊啊周围是不是全都是鬼啊啊啊张总救命张总抱我走好不好啊张总请你听听我的心声！

——嘴上不好意思说的话全都在心里说。

“你鞋底滑，我抱你走。”张予川非常给面子地没有戳破，微微弯下腰把张谨言打横抱了起来，朝生态园的方向走去。

山庄的生态园目前还是待兴建的状态，配套设施最完善、对来度假的游客开放的只有鸟岛而已，其余那一大片相当广阔的园地虽然早已规划出来了，而且还分出了一块块给不同动物居住的小区域，又分出了专人定期对园区进行维护，但里面却压根儿没有动物。

而且张予川就像忘了这件事一样，一直也没有着手进行这方面的工作，久而久之生态园里除了鸟岛的其他部分就这样闲置下去了。

两人走进了生态园的大门，张予川把张谨言放到地上，低声道：“这里没有凡人的魂魄了。”

语毕，他先引着张谨言来到生态园的爬行动物馆，这里已经被修建得很完善了，张予川推门而入，打开了灯，馆中有一个个玻璃分割出的方块形小空间，每个小空间中都有一些仿佛是为对应的爬行动物准备的东西，有鲜花、青草、水碗、树枝……看起来都是新鲜的，明显是每日有工作人员更换的样子，可是玻璃空间里面却空无一物。

“闭上眼睛。”张予川说着，抬手在张谨言的眼皮上轻柔地拂过，将自己的灵气以苏穷传授的手法传递进张谨言的眼中，做完了这个动作之后，仿佛是怕张谨言会害怕，张予川捏住了他右手四个指尖，清清冷冷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道，“睁开吧。”

张谨言睁开眼睛。

起初，他看到的是自己正对面的那个玻璃笼子，那里面有很多的光点，打眼一看像是萤火虫，可又不一样，这种飞行的小昆虫周身都散发着暖黄的光芒，那光像是某种实际存在的物质，随着小飞虫们振翅的动作如金粉般簌簌落下，而这些小飞虫……它们正在飞快地重复着诞生与死亡的轮回。

一个雪白圆润的卵破裂，一只周身金粉充足，奕奕发光的小虫抖着翅膀破壳而出，它快速地吃掉了破碎的卵壳，随即，它一飞冲天。随着身上的金粉不停的飘散，它在空中撞到了另一只和它一般明亮的小虫，它们在空中碰撞摩擦，似乎谈了一场海誓山盟轰轰烈烈的恋爱，随即，一只小虫产下两枚雪白圆润的卵，在卵中的幼虫孵化之前，两只刚刚当上父母的成虫在空中又跳了几圈舞，环绕在它们周身的金粉不断飞快地消逝，它们小小身体发出的光芒越发黯淡，终于，在金粉完全消散后，两只紧紧贴在一起的小虫从空中一起栽到地上……

“这是蜉蝣。”张谨言正震惊着，张予川的声音忽然从耳畔传来，“和生物书中的蜉蝣不一样，对于凡人来说，这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真正只能活几分钟的蜉蝣。”

在极短的时间内，不断重复着生死轮回，从明亮快速重归寂灭。

“这是全世界剩下的最后一小群蜉蝣。”张予川说着，一向淡漠的声音难得地显得有些忧伤。

随即，他又指向另一个玻璃笼子，张谨言顺着手指看过去。

笼中是一条通体青翠的小蛇，两扇巨大的雪白羽翼几乎快把它整个笼罩起来，小蛇在笼中爬着爬着突然起飞！蛇身勾住笼子上方一根悬空的树枝缠了几圈，随即敛起翅膀，吐了吐鲜红的蛇信子，然后像小鸟一样叫了两声：“啾啾！”

张谨言脸色冷静得好像自己经常看会啾啾叫的飞蛇一样：“……”

卧槽不得了了啊啊啊！

张予川含笑道：“那是螣蛇，因为可以用来炼丹所以黑市上一直供不应求，偷猎现象严重，现在数量也很稀少了，它不喜欢群居，所以这个爬行动物馆中有一半的隔间都是用来装螣蛇的。”

语毕，张予川又指指另外一个玻璃笼子中严格呈体型从大到小排序，正十几只排成一排在笼中走来走去的白色甲壳虫，道：“这种白色应声虫已经很少见了，它们对空气质量的要求很高，这几年雾霾严重，所以现在外面野生的大都是黑色应声虫。”

“已经很少见了……”

“雾霾严重……”

“黑色应声虫……”

应声虫纷纷贱兮兮地学了起来。

张谨言惊奇地看着这些自己从来没见过的稀奇动物，片刻后他定了定神，问：“好像都是些濒危的动物？你莫非是……”

野生神兽志愿保护者！？

张予川点点头，漆黑如夜的眸中泛起一点火光般的坚毅：“我在尽己所能保护它们。”

谛听由于拥有神奇的能力而被一些贪婪的人类觊觎，作为这个种族中的一员，张予川在躲藏进人类的驱壳中之前，过的一直都是东躲西藏，与偷猎者斗智斗勇的日子，随时会被猎杀的恐惧如影随形，没有同伴，全世界仿佛都是敌人。

张予川懂得整个种群濒临灭绝是什么样的感觉，在自己有了一定的能力后，他在投资温泉山庄时极力促成了生态园的兴建，又在建成后开放了一部分鸟岛作为掩饰，其余空出来的地方则全部用来救助这些濒临灭绝的神兽与妖兽，现在这些空闲出来的地方基本已经被装满了。

张谨言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张予川，仿佛可以通过他冷峻坚硬的外表看见那颗隐藏在他心底一隅的、温柔悲悯的、属于谛听的魂魄，小小的一团，黑黑的，像只小狗又像只小猫，眼神坚定澄澈。

他是能听见万物心音的谛听。

那些痛苦的、绝望的、难过的心音，那些经受着磨难的生灵们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徒劳喊叫却无人能听见的悲泣，声声入耳。

听见它们心底的召唤，所以那只小小的神兽能够感同身受，坐立难安。

张谨言感觉自己看到了那只小兽，他伸手，在比自己高了大半头的张予川头上轻轻摸了摸，道：“很累吧。”

“还好。”张予川微微低下头，摆出了个能让张谨言摸得更舒服的角度，唇角含笑，眸光莹润如星，“每天听着你的心声，很有趣，很减压。”

张谨言的满腔温情瞬间化为乌有：“……”

我这是心声！又不是相声！

张予川低沉地笑了起来。

走出了爬行动物馆，张予川带着张谨言去了食草动物放养区。

开了天眼，张谨言才发现，原来食草动物区中那一大片平日看起来寸草不生的奇怪空地上，其实长着一株参天大树，那树的高度与粗细堪比榕树，树干粗壮得大概要几个人才能环抱得过来，伞盖一样浓郁密集的树荫遮盖了一大片天空，树干上生长着暗色的精细纹理，简直不似自然生成，而像是毛笔画上去的一样……

露天的放养区并没有灯，张谨言之所以能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棵参天大树整个就是一个巨大的光源，它从树干到树枝，再到树叶，通体都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片片厚实饱满的树叶像是内里包拢着小灯泡的绿宝石一样，亮得连叶脉上的纹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放养区的食草神兽们便集聚在这棵巨树的下方，一派瑰丽神异的奇景。

“这种树叫做迷榖，是南边山的特产，传说中它的光华可以在黑夜中照耀四方，指引迷路的动物回家，我就雇了几只化人的神兽帮我挖了一棵送来种上了，一到晚上它们就都会在光芒指引下回到这里过夜。”张予川清冷的声音散化在夜色中，他偏头问张谨言，“很美吧，是不是？”

岂止很美，张谨言简直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得快要哭出来！

这时，张予川把自己谛听的能力分享给了张谨言。

一瞬间，张谨言的耳中充满了神兽与妖兽们声色各异的响动，他不像谛听那样能听懂万物的心音，被分享了能力的他只能“听见”，然而，这就够了。

那些心音都很温和，宁静安闲，一句句的轻声絮语，即使听不懂，也能明白，这些被张予川保护的动物在这里都生活得很幸福。

张谨言撇了撇嘴角，心中张予川的形象顿时高大得仿佛闪烁着金光！

小冰山被融化得渣都不剩，心里暖暖的一汪水，只想哭。

这时，张予川碰了碰张谨言的手指，然后递了一根胡萝卜过来。

张谨言溢到眼眶的泪水又被生生地憋了回去：“……”

这么感人的时刻为什么要塞给我一根胡萝卜？是想砸场子吗！

“可以喂喂它们，它们很喜欢这个。”张予川道，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大塑料袋胡萝卜，非常接地气，仿佛在这里聚集的并不是高大上的神兽，而是一群动物园里的羊驼！

张谨言忐忑地接过胡萝卜，客客气气地朝神兽们挥手打招呼：“那个……请问在座的各位神兽要吃胡萝卜吗？”

话一问完，自己也感觉自己仿佛一个笨蛋！

于是“在座”的各位神兽纷纷雀跃而起，争先恐后地跑到张谨言面前抢他手上的胡萝卜吃，身上长着火红虎纹的鹿蜀，皮毛如雪、羊身马尾的羬羊，眸色碧蓝如冰、神情从容安详的白泽，和电影中的独角兽一模一样的矔疏……神兽们柔软温热的舌头扫过张谨言的掌心，痒得他笑了起来，见他手不够用，张予川也一手一根胡萝卜喂了起来。

把塑料袋里的胡萝卜都喂光了之后，两人离开了食草动物区，张予川又带着张谨言去了生态园中的水族馆，另一个养神鸟的鸟岛，圈养着混沌、穷奇、梼杌等凶兽的猛兽区，以及水族区。

张谨言的天眼在中途失效了，又被张予川补开了一次，才看到这些凶兽。

凶兽两个字听起来很恐怖的样子，其实却和张谨言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高墙铁网后那只小山一样大的混沌躺在地上打着呼噜，肥嘟嘟的样子看上去仿佛很好摸，只是张谨言看了半天也没找到这座肉山的脸在哪里。梼杌则像只美丽的大猫，冰蓝色披毛飘逸柔软，四只血红的爪子像是刚刚从血泊中走出来一般，一双金色的眼眸灼亮得令人心颤，看见站在墙外的张谨言，它甚至还低头用脑袋隔着铁丝网蹭了蹭张谨言。

更像只大猫了！

好像和在动物园看老虎差不多……张谨言冷静地想到，没看出来哪里凶了。

听到了这样的心声，张予川侧过脸望向张谨言，淡淡道：“这几只凶兽其实是园区的守护神，它们已经吃掉了好几拨来偷猎的人和精怪了。”

那些会狩猎神兽与妖兽的，自然不会是普通人，其中要么是心术不正的修道之人，要么就压根不是人，妖精、谪仙、神兽……什么身份都有。

“被混沌吞进肚子的感觉不好受。”张予川眸光凉森森的，“混沌肚子里的时间是扭曲的，我们在这里待一分钟，被吞进去的人却会感觉自己在里面待了百余年。”

不过对于那些偷猎者来说，这样的惩罚也不算过分，毕竟已经有不知多少神兽的魂魄被他们封印在锁魂器中供人驱策了，锁魂器和混沌的肚子一样，同样是暗无天日的。

张谨言忿忿地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片刻后，张予川低笑了一声，道：“对，活该。”

他们最后去的是生态园的水族区，那里有一片专门供水生神兽生活的湖泊，夜晚来临，湖中的千年老蚌张开蚌壳，吞吐着蜃气，湖面宝光流转，仿佛在下面燃起了一盏盏明亮的灯，有鲛人倚石对月高歌，身姿优雅清丽，巨大的鱼尾在月色下折射出粼粼的光，歌声随风潜入夜，消散成一片温柔的情绪……

“这次之后至少要休息三天才能再开。”回到住处的路上，张予川提醒道，“太频繁的话对你的身体不好。”

“没关系！”张谨言双眼放光，在这个于自己面前展现出了奇妙一面的世界面前把什么身体什么常识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激动得难以自抑。

于是这天夜里回了住处，张谨言兴奋到失眠，满地走来走去，时不时还癫狂地打开窗户目光炯炯地眺望着远方，想象着黑夜中那些自己看不到但却真实存在着的瑰丽景象，把张予川也折腾得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经了那一夜，张谨言自告奋勇地把张予川在生态园这方面的工作接了过来，负责帮助张予川监督管理生态园的种种事项，时不时就让张予川给自己开个天眼，然后进到生态园里面去玩一圈。

特别爽！

工作重新忙碌起来，生活也充实了很多，比之前干拿钱不干活的时候愉快多了，虽然张谨言明白张予川是想尽一切努力让自己过上舒适优渥的生活，但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来讲，每天混吃等死刚开始的确比较爽，但是时间久了就真的没什么意思了，还是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才能真正地开心起来。

在接过了张予川生态园这边的工作之后，张谨言发现在生态园负责为神兽妖兽们工作的人员很多都在某些方面存在着一些不便。在食草动物区每日维护园区的几位工作人员，有一位在视力上存在着严重的障碍，有一位终生无法离开轮椅，有一位无法听见任何声音……谛听的温柔悲悯并不只限于那些受到迫害的神兽和妖兽们，对于人类也是一样的。这些工作人员原本都是山庄开发前附近的住户，张予川从中吸纳了一些由于行动不便无法从事正常工作，且心地光明正面的人，将照顾神兽的工作交给了他们。

张谨言慢慢发现，张予川这样的行为不只是出于怜悯而已。

从出生开始就从未体验过奔跑的人，坐在轮椅上，一手拿着垃圾袋一手拿着捡拾垃圾的勾子，将放养区清理干净，做完自己的工作后，他搂着白泽的脖子从轮椅上下来，被玃如的两只人手搀扶着骑上了白泽的背，被这种仁爱善良的神兽载着奔跑在蓝天绿草中，清风拂面，将人的唇角也吹得翘了起来……

无法听到声音的人，将今日给神兽们准备的饲料分门别类放好，随即坐在迷榖树下歇息，树枝间隙中娇小可爱的迦陵鸟放声歌唱起来，迦陵仙音，遍十方界，不需要任何传声的媒介，清凌如水的歌声直直击入闻者心底……

食草区的梦貘有将幻境直接投射进生物大脑的能力，无法视物的人睁开自己乌沉无光的眼睛，通过梦貘投射的幻觉，在脑海中看到了大千世界的繁盛美景，他陶醉地“看”着那一切，拿着木梳为神兽们梳理毛发的手却没停……

被感动到涕泪横流的张谨言：“……”

张予川简直就是我的男神！我要追随他一辈子！

最近食草区还有一只梦貘进入了化形期，变出了人形，可能是觉得人形新鲜，这只梦貘一天大部分时间都是以人类的形态存在的，而且还不穿衣服。

这可实在太辣眼睛了好吗！张谨言回去找了一套自己不穿的旧衣服和鞋子送给梦貘了，于是从此食草区就多了一只西装革履的英俊梦貘，违和感强到无法描述。这只梦貘天天跟屁虫一样跟在一个十八岁的盲人饲养员后面，把眼前的景象转换成幻境投射给那个盲眼的清秀少年，看上去特别像一位兢兢业业的助理！

张谨言：“……”

根据我多年看恋爱小说的经验，这梦貘要完。

某一天的下班时间，张谨言把剩下的一点工作都做好了，闲着没事，便站在窗前远眺休息眼睛。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乌云层积，感觉像是要下雨。

张予川从办公桌后起身，走到张谨言身后，低声道：“等下带你去个地方。”

“好像快下雨了。”张谨言指指天。

“下雨不要紧，”张予川揉揉他的脑袋，道，“我们在车里。”

于是十分钟后，张予川的加长林肯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离这座温泉山庄大约一个小时车程的地方能看到大海，车子便往海边的方向驶去了。

天空阴云密布，可能是明显要下大雨的缘故，道路两侧渐渐一个行人都没有，来往车辆也极少见，张总的加长林肯沿着海岸公路飞驰，张予川在一处荒凉无人的海岸边把车停了下来，道：“就是这里，下车。”

张谨言下了车。

“好像马上就要下雨了。”张谨言紧跑几步跟上走向海边的张予川。

“没关系。”张予川回身，忽然伸手把张谨言揽进怀里紧紧抱住，海水一浪接一浪拍击着海岸，海风刚猛霸烈，毫不留情地将浪花粉碎在沙滩上。

今天的大海似乎异常狂暴。

“给你听个东西，别害怕。”张予川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将谛听的能力短暂地分享给他。

张谨言已经试过很多次从张予川身上分享这种能力了，那种熟悉的、仿佛头脑被整个清洗了一遍的感觉猝不及防地袭来，令张谨言不禁做了个深呼吸。

起初，是一阵低沉的颤音，仿佛整个大地都在抖动。

接着，张谨言听到了一种无以名状的巨大响声从头顶厚重的云层后传来，那声音雄浑厚重，悠远而古老，仿佛是云朵之上的巨神发出的低吼，很快地，这个声音笼罩了整个天地，几乎无法分辨它究竟是从何方传来，因为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声音，绵长深沉，络绎不绝，整个世界的响动在这个声音的面前都细微得仿佛窸窣的虫鸣，天空、大地与海洋，仿佛都在这个声音的威压下无声地撼动、下沉……

张谨言的脸一阵发白，十指死死抓住张予川后背的衣料，他张开嘴，却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这是什么？”

刹那间，这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张予川清冷温柔的声音：“听说过鲲鹏吗？”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今天是这片海域的鲲鹏一年一度的化鹏日，”张予川漆黑的双眼微微地弯了起来，“很难得的奇景，虽然它在云层之上，开了天眼也看不见它，但是你可以听到它的心音……”说着，张予川扬手远远一指，用梦呓般的语气道，“它大约就在那里。”

顺着他手指的方位，张谨言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片刻前天边聚积的停云仿佛遭遇巨大羽翼翻卷一般，霎时间风起云涌，沸腾般狂飞乱舞，被强大的气流扯碎成一片片的云絮。

张谨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庞大的心音又再次响了起来，带着席卷一切的架势，将罡风海潮的声音全部吞噬干净，张予川用手徒劳地比了比，随即掏出手机，在上面飞快地打了几个字，递到张谨言眼前……

“它说，它要去昆仑看看。”

“它开始唱歌了，等来了化鹏期它很开心。”

“它说，它还是个一千岁的小宝宝……”

张谨言唇角一翘，想笑，但是又笑不出来，耳边响彻的，是巨灵的歌声，就在自己头顶的天际飞过的，是一幕奇迹。

在云层中，翻涌的奇迹。

但或许……

张谨言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奇迹了。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许多童话一样的奇迹，它们在某些角落里真真切切地发生着，充塞着每一寸被现实的黑暗面搅动得支离破碎的空隙。

虽然它们像此时此刻飞翔在云层之上的庞然大物一样，无法亲眼得见。

但是它们细小的声音，却和那强大到仿佛可以撼动整个世界的心音一起努力地诉说着……

诉说着……

命中注定的人总会披荆斩棘地重逢。

诉说着……

心存善意的人总会在黑暗中看见灯火。

诉说着……

念念不忘的事物总会以某种形式回到你的身边。

说不定，在你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奇迹已经悄悄地发生了。

它只是安静地蛰伏着，不被惊扰，等待对的人从身边走过。

张谨言用力揉了把眼睛，把脸贴在张予川坚实温暖的肩膀上。

遥远的天际，鲲鹏的羽翼将聚积的乌云尽数搅碎了，那被片片飘飞的云絮看起来就像被高空急烈的罡风吹散了一样。

意想中的暴雨终于没有落下来，而明天大约也会是个晴天。

鲲鹏的心音渐渐远去，天地间复归平静。

终于平和下来的海洋将海浪温柔地推向沙滩，涟涟的月光将沙子映得银亮一片。

沙滩上两行凌乱的脚印，一路通向停在路边的车子。

晚风轻柔，载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甜美絮语打了个转，飞向远方。

第三章 小衰神

暴雨滂沱。

据新闻上说，这是自08年以来这座城市最大的一次降雨，全市大范围积涝，有些地势低洼的小区已经被水淹到了一楼。

但即便是这样，学生和上班族也仍然要风雨无阻地出门。

在距离某座省重点中学两公里左右的地方，一辆小轿车停在积水的路边，司机放弃了启动发动机的打算，满面愁容地望向坐在车后座乖乖抱着书包的少年，抱歉道：“少爷，车好像是坏了，我下去拦一辆出租，您先去学校。”

后座上的少年穿着一身蓝白色的夏季校服，脚上蹬着雨靴，脸蛋长得精致又讨喜，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目光柔软干净，唇角自然地微微上翘着，天生带着几分笑意。

他叫叶飞舟，是在本地财富排行榜常年稳居前十的大富豪叶景山的独生子，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

“不用了李叔叔，这天气拦不到车的。”叶飞舟对汽车抛锚之类的事早已经习惯，反正接送自己上放学的车子平均七天就要因为各种原因抛锚一次，车也换过好几轮了可是没有任何用，叶飞舟早已在心中认定了这是因为自己倒霉的缘故，甚至当今天早晨起来看见这么大雨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今天去学校的路上一定不顺利”，结果果然不出所料。

叶飞舟在心里苦笑了两声，拿起后排座上的伞，把书包反过来背在胸前防止打湿，然后对司机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道：“只剩两公里，我跑过去就行了。”

司机松了口气，点点头叮嘱了两句，叶飞舟便推开车门打起伞，朝学校的方向跑去了。

暴雨倾盆而下，将脚下地面浇得水光缭乱，令人几乎看不清道路。

今天第一节课是物理，这位物理老师是全校脾气最暴躁的老师，没有之一，而且似乎特别喜欢和叶飞舟过不去。

叶飞舟一点也不想在他的课上迟到，于是脚下的步子便快了些，结果跑着跑着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向前扑了过去，呈大字形惨烈地趴倒在地……

叶飞舟迅速跳起来，却崩溃地发现自己刚刚摔脱手的雨伞已经被一阵狂风吹到了马路对面，倒霉的叶小少爷拍了拍书包上的水，正想穿过马路去捡伞，一辆霸气十足的黑色吉普突然一个急刹停在他面前。

叶飞舟定睛一看，是一辆已经停产了很久的悍马H1。

“上车。”透过半开的车窗，隐约能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叶飞舟被滂沱大雨拍得七荤八素，赶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上车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迅速地扫了一眼车后，确认后排座上没有人后，他才放下心道：“我想去三中，您顺路吗？”

因为七岁的时候被绑架过一次，所以将近十年过去了，叶飞舟对陌生人仍然有些戒心。

那人开口，缓缓道：“你去哪里，我都顺路。”

慢悠悠的腔调，低沉而轻柔，如同夜色中的大提琴，有一种别样的性感。

叶飞舟愣了一下，抬眼望过去。

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一个大约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人，他有一张无可挑剔的俊脸，眉眼在昏暗的光照下显得异常漆黑，高挺笔直的鼻梁下，是一边唇角扬起的嘴巴，笑得有点儿坏，米色的休闲装似乎有些包裹不住那鼓胀漂亮的胸肌似的，布料微微紧绷着，半袖下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漂亮，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按着变速杆。

——一个相当英俊，性感逼人的男人。

车子开了起来，叶飞舟面颊微热地转回去，看着水顺着自己的额发滴到校服上，不好意思道：“抱歉，我都湿透了……”把车子也弄湿了。

叶飞舟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对方已经递了一张面巾纸过来，没等叶飞舟伸手接，而是直接轻轻按在了他脸上，像是要帮他擦似的，指尖轻轻在叶飞舟湿漉漉的脸蛋上碰了一下，道：“没关系，擦擦。”

叶飞舟接过面巾纸，擦了擦脸和滴水的额发，然后打开书包翻了起来。

为了不把书包淋湿才特意朝前面背的，没想到却偏偏摔了个狗啃泥。

不，也不应该说没想到，反正自己一向就是特别衰的，总是怕什么来什么，不信邪都不行。

然而幸运的是，书包里的学习资料完全没有浸湿，只有一个放在最外面的笔记本湿了一角，不过上面也没记什么重要的东西。

叶飞舟放松地舒了口气，拉上了书包拉链。

“东西没湿？”开车的人敏锐地注意到叶飞舟的动作。

“没有。”叶飞舟心情很愉快。

“知道为什么吗？”那人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道，“因为我的手指刚才碰到你了。”

叶飞舟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虽然完全不信但仍客气道：“谢谢。”

“我叫沈行云，”那人自来熟地自我介绍起来，“幸运的谐音……你呢？”

叶飞舟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指了指窗外的学校大门，强行岔开话题道：“我到了。”

虽然对方大概是个好人，不过叶飞舟并不太想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

沈行云眉毛一扬，微笑道：“我有伞，借给你。”

“那就麻烦您了。”叶飞舟无法拒绝，身子淋湿了不怕，书淋湿就糟了，“在哪里？”

沈行云没说话，解了安全带一倾身，整个人忽然往叶飞舟身上压了过去，悍马车身宽阔，驾驶位与副驾之间隔了很宽的一段距离，因此沈行云上半身几乎是趴在叶飞舟腿上的，那结实的小臂轻轻压着叶飞舟的大腿，一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道扑面而来，叶飞舟一惊，脊背紧张地绷直了，整个人瑟缩了一下。

叶飞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行云就迅速地坐了回去，手里拿着一把从叶飞舟右手边的储物盒里掏出来的折叠伞，似笑非笑地放在叶飞舟腿上：“给。”

“谢谢。”叶飞舟略尴尬。

刚才居然有一瞬间把人家当变态……

见叶飞舟就要下车了，沈行云突然伸手在他裸露在外的手腕上拉了一把，慢悠悠地问：“你要怎么还我？”

“您给我留个电话，明天我让司机给您送过去。”叶飞舟礼貌道。

“好啊。”沈行云眼睛一亮，报了一串数字，“你给我打过来。”

然而叶飞舟不仅没有当场打过去，而且连手机都没拿出来，只是复述了一遍，随即一脸认真道：“我背下来了。”

沈行云眉梢一抽：“……”

“再见，今天多谢了。”叶飞舟乖巧地一笑，打着伞快步走进学校大门。

沈行云目送着叶飞舟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

“我不就耽误了半个月吗……”沈行云发了会儿怔，表情忽然一变，咬牙切齿地在方向盘上狠狠捶了一拳，悲愤咆哮道，“怎么都长这么大了！？”

上课铃声响起，叶飞舟悠悠地叹了口气，从书桌里拿出昨天发下来的物理考卷。

卷面上大片大片的红叉，写在最中间的是一个惨不忍睹的分数，数字末尾的卷纸还被红笔微微划破了。

可见判卷人的愤怒之情……

这真是太可怕了，叶飞舟一脸放空地看着自己的物理考卷。

其实他学习还算不错，总成绩一直在班里排在前十名，只是偏偏学不明白物理这一科，为了补习物理家教已经换了十几个，叶飞舟也拼了命去学，可是随着课业难度的提高成绩不升反降。

这次月考物理又考砸，看来家教又得换了。

“……”叶飞舟生无可恋地看着红彤彤一片的选择题栏。

大题不会答就算了，怎么连选择题都蒙不对一道！？

蒙几个错几个也真是倒霉到一定程度了……

刚开始，叶飞舟蒙物理选择题都是闭着眼睛瞎蒙，结果意料之中地全错。于是绝望的叶小少爷开始寄托于玄学，可是仍然没有任何卵用，如果今天全蒙C，那么正确答案就必然一个C都没有，如果三短一长选一长，那正确答案就必然是三短之一，如果三长一短选一短，那正确答案就必然在三长中间，后来失去理智的叶飞舟开始在物理考场上抓阄，可是不仅仍然选不对而且还因为搞小动作被撵出考场罚站……

不想回忆了……这悲催的物理人生。

看见物理老师走上了讲台，叶飞舟像个小老头一样满面愁容地叹了口气。

他一直怀疑物理老师是不是故意和自己过不去。

这位物理老师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小老头儿，性情古板，脾气暴躁，爱骂人爱罚站，不过自从物理科任老师换成他之后，同学们的物理成绩也是实打实地提升了一大截，当然，叶飞舟除外。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物理老师每节课都换着花样提问叶飞舟，叶飞舟的学号是13号，于是每节物理课老师的画风都是这样：

“今天是13号，请13号同学回答问题。”

叶飞舟一脸放空地起立……

“今天是16号，又是星期三，16-3=13，请13号同学回答问题。”

叶飞舟一脸放空地起立……

“今天是25号，请25号同学的同桌回答问题。”

叶飞舟一脸放空地起立……

如此这般，老师看似只是随意抽取，但就是这么巧，叶飞舟几乎每节物理课都会被点到，而且问的往往还是最难的问题，然后叶飞舟就会因为回答不好被物理老师臭骂一通撵去教室最后面罚站。

不过今天叶飞舟的运气似乎破天荒的不错，物理老师一连叫了五个同学回答问题，却一直没有喊到叶飞舟，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动，离中午放学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叶飞舟稍微放松了警惕。

“最后这道大题的解题思路我上个星期讲过，所以这次我不讲，我要请一位同学来讲。”讲台上的小老头摸了摸胡子，抬头看了眼日历，道，“今天是……”

叶飞舟心虚地垂下眼帘，完全不敢抬头看老师。

“别慌，我罩你。”叶飞舟的同桌，一个叫陆凡的物理学霸压低嗓门安慰他道。

“不许交头接耳！”物理老头精神矍铄，啪地一摔黑板檫，指着陆凡严厉道，“去后面罚站！”

“……”陆凡一脸懵逼地拿起卷纸走到最后一排过道站好。

物理老师：“这位同学的同桌请起立，讲一下你的解题思路。”

叶飞舟生无可恋地起立，低头看着卷纸，白净的脸蛋一点点涨红了：“我……这道题……”

五秒钟的安静之后，物理老师开始数落叶飞舟，叶飞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垂头丧气地听着，在心里暗地给自己打气——忍一忍，就快放学了。

然而这时，一阵不知从哪吹来的妖风忽然哗啦一声掀起叶飞舟桌上平摊着的卷纸，直接吹出了窗外。

叶飞舟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要完！

“行啊，现在你们这帮学生真是长能耐了，老师说两句还把卷纸扔出去了？谁惯的臭脾气？”物理老师气得胡子直抖。

叶飞舟慌忙辩解：“不是的老师，是风吹的。”

“还狡辩！”物理老师怒摔粉笔，“风怎么不吹别人光吹你呢？”

叶飞舟无辜地睁大了眼睛：“……”

我！也！想！知！道！啊！

物理老师更气：“你还敢瞪眼睛？”

叶飞舟立刻把眼睛眯起来，委屈得想哭：“……”

我只是眼睛大啊。

“出去捡，捡不着以后我的课你别上。”物理老师狠狠瞪了他一眼。

叶飞舟如同接到圣旨，忙不迭往教室外跑去，然而昨天晚上大扫除教室地板刚打过蜡，跑过讲台时叶飞舟脚底一滑，噗通一声摔倒在地，然后一脸懵逼地一路滑到门口！

教室里寂静了一秒钟，随即同学们哄堂大笑。

叶飞舟一骨碌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下楼，俊秀的脸蛋涨得通红一片，尾椎骨疼得像针扎一样。但是此时中午放学的铃声已经打响了，同学们很快就会走出教室，所以叶飞舟不想停下来，只想快点跑到教学楼外自己待着。

……我怎么会这么倒霉的，简直就是衰神转世，叶飞舟难过地想。

出了教学楼，叶飞舟绕到楼后自己班的教室下，难受地弯着腰，四下寻找那张倒霉的卷纸。

这时，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从叶飞舟身后响起：“你在找这个吗？”

尾椎骨疼得厉害，叶飞舟只能像个小老头似的慢慢转过身。

站在身后的，居然是那个两天前上午在暴雨中载过自己的年轻男人，他有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所以叶飞舟还是瞬瞬间就认出来了。

沈行云晃了晃手里的卷纸，递给叶飞舟，嘴角一扯露出个坏笑：“考砸了啊，叶同学。”

“嗯。”叶飞舟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把物理卷纸分数朝里叠了两叠，道，“谢谢。”

沈行云的眼睛在叶飞舟身上一扫，看他站姿别别扭扭的，便不动声色地走近了一步，道：“我路过，碰巧捡的。”

“喔。”叶飞舟迷茫地看了眼那辆停在学校围栏外的悍马，心想刻意翻墙进来也能算是路过吗？

毫无预兆地，沈行云突然伸手抚上叶飞舟的尾椎处，轻轻按了一下，道：“这里在痛吗？”

“嘶……”叶飞舟疼得直抽气，急忙挥开沈行云的手道，“别碰。”

沈行云收回手：“刚才摔了？”

“摔了一跤。”叶飞舟慢吞吞地转回身，慢吞吞地往教学楼门走，边走边道，“应该是骨折，没大事。”

沈行云的神情顿时变得很迷离：“……”

叶飞舟平静得出奇：“我前年这里也折过，和现在的感觉一模一样。”

从小到大各种部位加起来骨折过十次有余的叶小少爷已经折出经验了。

沈行云眼神一变，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很危险，好像在强压着火气。

“我叫司机送我去医院，”叶飞舟贴着墙根慢慢蹭着走，扭头冲沈行云道，“不用担心我，您去忙吧。”

沈行云快步跟上，一把按住他肩膀，沉声道：“我送你去。”

叶飞舟摆手想拒绝，却被沈行云强行背了起来，往校门口一路小跑过去，正是中午放学的时间，校门大开，沈行云轻松地背着叶飞舟出了学校。

“沈先生……”叶飞舟觉得不妥，想从沈行云背上跳下去，但是越来越无法忽视的疼痛已经让他连动都不敢动了，于是只好徒劳地解释道，“这个部位骨折没大事，上次都没有做手术，您还是放我下来让我自己叫司机吧。”

“不行。”沈行云脸色很黑，打开车门把叶飞舟放在后排座上。

叶飞舟很有经验地挑了个最不会压迫伤处的姿态躺下了，见对方是铁了心要送自己去医院，便不再抵抗，小心翼翼道：“那就麻烦您送我去人民路上那家骨科医院，我最近几次骨折都是在那看的。”

如果是坏人的话上次就下手了，所以肯定不会是坏人，叶飞舟想。

“最近几次……”沈行云一边自言自语地重复着一边坐进驾驶位，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凸，一脚油门冲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抛过来一句，“对不起。”

叶飞舟悚然一惊：“对不起什么？”

……绑架之前的忏悔吗！？

正是等红灯的当口，沈行云回头，定定地望着他，那双深邃漂亮的眼睛微微发红，薄唇抿成一条线，神情像是有些内疚。中午的阳光透过半开的车窗洒下来，将那张俊美面容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描画得愈发清晰深刻。

咔嚓一声，叶飞舟拿起手机给沈行云的正脸照了张照片。

沈行云：“……”

叶飞舟埋头给同桌陆凡发微信：“我摔伤了，这个人送我去医院。”

沈行云凉凉地加了句：“车牌号是J8542。”

叶飞舟尴尬地咳了一声：“我没有那个意思的，沈先生。”

边说边又低头给陆凡发了一句：“车牌号是J8542。”

“……”沈行云气得直磨牙。

沈行云顺利地把叶飞舟送到了那家骨科医院。

叶飞舟的检查结果是轻微的尾椎骨骨折，不用手术，也不建议住院，医生给开了些帮助恢复与止痛的药，叮嘱要卧床静养一个月，少动少坐。

可是还要上学啊，怎么可能在家静养……叶飞舟疼得难受，一头冷汗地给班主任打电话，先请了半天假。

这时，沈行云拎着一口袋新开的药朝叶飞舟走过来，边走边拿着一盒药看说明，两道长而飞扬的眉，秀长眼睫低垂，形状优美的嘴唇轻轻抿着，步态优雅而潇洒，简直像从漫画书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他这么出现在医院的走廊里，旁边路过的人几乎全都会多看他一眼，连叶飞舟都跟着晃神了片刻，骨头都没那么疼了似的。

……乱想什么呢？叶飞舟狠狠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

“药开好了，先吃上。”叶飞舟正胡思乱想着，沈行云已经走到了近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瓶纯净水，在叶飞舟眼前拧开了，眉毛一挑露出个坏笑道，“新买的，下不了迷药，放心。”

叶飞舟的小脸唰地红了，他接过纯净水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乱怀疑的。”

“没事儿，不怪你。”沈行云大度地摆摆手，把药片往叶飞舟摊开的手心上一放。

叶飞舟一仰头，把药吞了进去，纤细白净的脖子完全暴露在沈行云眼底。

沈行云目光灼热地把叶飞舟从头到脚扫了个遍，见他已经把药片和水咽进肚了，便压低了声音含笑道：“因为我其实还真挺想绑架你的。”

叶飞舟：“……”

“但是我不要赎金，”沈行云凑近了些，身上的香水气息暧昧地缠了上来，“我就把你养在家里，天天看着。”

叶飞舟缓缓睁大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心里一阵发慌，干笑道：“沈先生，您……说什么呢……”

沈行云低低地一笑，岔开话题道：“我先送你回家，医生不是让你卧床静养吗？”

于是叶飞舟又被他不由分说地背了起来，朝停车场走去。

到底是个还在念书的小孩子，叶飞舟被沈行云刚才那番话撩得乱七八糟的，连骨头疼的事都忘了大半了。正当叶飞舟在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思索着那句“把你养在家里天天看着”究竟是几个意思，沈行云忽然很煞风景地来了句：“拍片加药费一共五百一十八，我就算你五百好了。”

叶飞舟怔了一下，忙道：“好的。”

中午那会儿他出去的急，校服口袋里没揣钱，来医院的费用都是沈行云垫付的。

“您给我留个银行卡号，我晚一点把钱打过去。”叶飞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不行，”沈行云一反常态，拉开悍马的后车门，把叶飞舟安顿好了，然后一脸抠门儿道，“我现在就要。”

叶飞舟默默一窘：“……”

“微信转账给我，乖。”沈行云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叶飞舟拿在手里的手机，报了一串微信号。

叶飞舟挣扎道：“我晚一点打进银行卡不行吗？”

沈行云语出惊人：“也行，那你让我亲一下我就把你绑走卖掉。”

叶飞舟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呢？”

沈行云乐了：“那就加微信，二选一，你选吧。”

叶飞舟：“……”

套路，都是套路！

成功加上了叶飞舟的微信，沈行云愉快地吹了声口哨，坐进驾驶位，无比自然道：“你家在哪？”

越来越感觉哪里好像不太对的叶小少爷像一只即将掉进陷阱的小兔子，徒劳挣扎道：“那个……不然我还是叫司机来接我吧，吃了药好像不怎么疼了，我在这等一等……”

沈行云抬了抬眉毛，打断道：“不说是吧，那就回我家。”

说着，车子还真的朝和叶飞舟家相反的地方开过去了。

叶飞舟无奈地用手机打开导航，定好地点递过去：“还是送我去这里吧。”

只半天不到，自以为戒心很强的叶小少爷就把自己卖了个干干净净。

“遵命。”沈行云抬手潇洒地敬了个礼，然后调头按照导航的路线开了起来。

叶飞舟舒了口气，侧身躺在后排座上，不出声了。

“叶小朋友，你不用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吗？”车子开了一会儿，沈行云忽然问道。

“还是……不打了吧。”叶飞舟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我爸妈在国外，下周才能回来，告诉了只能让他们白担心而已。”

沈行云瞄了他一眼：“那我去你家照顾你怎么样？”

叶飞舟飞快摇头：“不用。”

沈行云了然：“也对，你怕我把你家保险箱搬走。”

“不是，”叶飞舟解释道，“家里有保姆照顾我。”

而且保险箱是嵌在墙里的谁也搬不走……

沈行云不死心：“那我接送你上放学。”

叶飞舟继续拒绝：“我家有司机。”

沈行云不悦道：“总是拒绝我，我不高兴了。”

叶飞舟不好意思道：“我不是故意的。”

“那下一个要求不许拒绝。”沈行云在后视镜里对叶飞舟眨了眨眼睛。

叶飞舟被沈行云弄得晕头转向，但仍不忘守住最后一点理智：“……亲一下你想的那种事情是肯定不行的。”

沈行云啧啧摇头，一脸痛心疾首：“小小年纪的，胡思乱想什么呢？”

叶飞舟：“……”

这个人，很坏。

“我给你当物理家教怎么样？”沈行云一脚刹车停在路边，回头认真地注视着叶飞舟。

叶飞舟好奇地打量着沈行云，“您是老师吗？”

看起来真是一点也不像。

“不是。”沈行云摇摇头，“我就是个买彩票的。”

叶飞舟眨眨眼睛，困惑地确认道：“卖彩票？开投注站？”

沈行云把字音咬重了些，道：“买彩票的，买，三声。”

“……”叶飞舟活了十六年，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把买彩票当成职业的，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而且有一段时间当叶飞舟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运气不好的时候，他还拿零用钱买过不少彩票做测试，前前后后花了小一万，居然连五块钱都没回本，唯一一张中了三块钱的刮刮乐还是陆凡帮他刮的。从此叶飞舟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确是运气不好，而且还对彩票这种东西产生了阴影，他觉得可能自己这辈子全部的好运气都用在投胎上了，一点儿也没给以后留。

“怎么样？说好的不能拒绝。”叶飞舟正神游天外着，沈行云突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神秘兮兮地一笑道，“我虽然不是老师，但是我有办法让你考得比现在好，绝对稳妥。”

叶飞舟沉默了片刻，含糊道：“我想想。”

语毕，他往窗外看去，发现已经到家了。

叶飞舟住的地方叫南山别苑，是在本市最繁华的一个区内，可是地脚却很安静，街道两边种满了高大茂盛的悬铃木，将后面两排独门独院的小别墅掩映在葱葱郁郁的枝叶后，清幽雅致。

沈行云下车帮叶飞舟打开车门，扶他下来，关切道：“屁股疼得还厉害吗？”

叶飞舟噎了一下，纠正道：“是尾椎骨。”

“喔。”沈行云上手，轻轻地摸了摸，不过那修长的手指头却大部分都落在叶飞舟的屁股上了，“那疼得还厉害吗？”

叶飞舟飞快挥开他的手，结结巴巴道：“你、你别摸我屁股……”

沈行云一脸无辜：“是尾椎骨啊。”

叶飞舟：“……”

这个人，很坏。

沈行云把叶飞舟背进家门，和家里的保姆简单说明了情况和养伤期间的注意事项，然后又一路背着叶飞舟上到二楼的卧室，把人轻轻放在床上。

叶飞舟望着天花板，悠悠地叹了口气，突然感觉自己能坚持活到这么大也是很不容易的。

这悲催的人生。

“怎么了？”沈行云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药，自然无比地坐在床边拆包装。

然而叶飞舟并不是很想理他，冷着脸下了逐客令：“沈先生你可以走了。”

“改叫‘你’了，生气了？”沈行云好笑。

叶飞舟脑袋一拧看向别处：“……”

摸人屁股，简直不要脸。

沈行云低笑一声，缓缓俯下身子，与叶飞舟贴得近了些道：“问你个问题，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好像特别倒霉？”

叶飞舟转回头看他，讶异道：“你怎么知道的？”

沈行云幽幽道：“这副样子还不够倒霉？”

叶飞舟：“……”

无言以对。

沈行云继续道：“暴雨天摔在水泊里，伞又被吹走。”

叶飞舟：“……”

无法反驳。

沈行云抛出必杀技：“物理考卷选择题全错。”

叶飞舟老实承认了：“我好像是比别人倒霉。”

“那么，”沈行云用一只手臂撑在叶飞舟枕边，几乎是与他鼻尖贴鼻尖道，“你想不想不这么倒霉？”

“……”叶飞舟今天第二次警惕地捂住嘴。

“我是幸运体质，买彩票回回中奖。”沈行云像哄小女生一样，用诱惑的语气柔声道，“只要跟我有接触只要跟我有接触，你的霉运就会短暂地消失，接触得越深入，不倒霉的持续时间越长，你信不信？”

叶飞舟红着脸瞪了他一眼：“不信，不可能。”

这个人，太坏。

为了耍流氓连这种借口也能编出来。

“真的，摸碰一下管十秒钟，握个手亲一下管半一个小时。”沈行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捏了捏叶飞舟红扑扑的脸蛋，坏笑着调侃道，“试试？”

叶飞舟疯狂摇头：“不试！沈先生我警告你……”

沈行云锲而不舍：“乖，脱裤子。”

“你再这样我报警了！”叶飞舟吓得一把抄起手机。

“报警？报警做什么？”沈行云画风一秒突变，一脸无辜地拿着一瓶外用药膏，“我只是想帮你擦药，这个在医院没办法擦。”

叶飞舟伸手去抢那个药瓶：“我自己来。”

“你自己够不着。”沈行云一脸义正辞严地把行动基本不能自理的叶飞舟翻了个个，然后不容抗拒地把叶飞舟的校服裤子往下拽了拽，露出受伤的部位和小半个又圆又白的屁股。

“你这个人……”叶飞舟急得要命，又不敢用力挣扎，十分悲催。

“别乱动。”沈行云一手按住叶飞舟的后背，一手挖了坨药膏轻柔地抹在尾椎骨的地方，边抹边问，“是这里吗？”

叶飞舟不理他。

“那再往下一点？”沈行云沾着药膏的手指往下滑了一小段。

“停！”叶飞舟打了个激灵，欲哭无泪道，“就刚才那里。”

他现在已经不敢叫保姆了，如果被保姆看见这一幕那叶飞舟可真是全身上下长满嘴也说不清了。

沈行云失望叹气，手指移回原位，继续蘸着药画圈圈：“好吧。”

“……”叶飞舟的礼貌风度荡然无存，悲愤地挠枕头。

沈行云擦完了药，又对着叶飞舟裸露在外的皮肤吹了口气，轻柔的气流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微凉，叶飞舟羞耻地抓住裤子往上拽了拽，脸红得几乎快爆炸。

“只是帮你吹吹。”沈行云在叶飞舟的小屁股上仔仔细细地盯了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帮叶飞舟提上裤子。

叶飞舟别扭地回头瞟了他一眼，催促道：“你真的可以走了，我还要学习。”

被连续下了两次逐客令，沈行云只好摊摊手，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沈行云离开之后，叶飞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打开微信试图把沈行云加入黑名单！

然而刚刚要按到那个按钮时，手机毫无预兆地白屏了。

叶飞舟：“……”

重启了手机，叶飞舟再次试图把沈行云拉入黑名单，然而在即将按下按钮的一刻，手机倔强地第二次白屏了……

叶飞舟重重出了口气，把手机往床上一砸，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可以，这很叶飞舟。

在家卧床休息了半天，第二天早晨感觉行动仍然艰难的叶飞舟硬着头皮又向班主任请了两天假。

周五周六，第三天周日本来就是放假的，加起来就可以卧床休息三天。

班主任叮嘱叶飞舟记得周一带着医院证明去学院补假条，然后就很爽快地给了假。

周一开始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上课，叶飞舟心想，因为距离期末考试只有一个半月了，真要卧床一个月那这试也不用考了。

吃了两块保姆切好放在床边的水果，叶飞舟侧躺在床上忍着疼看书。

看着看着，手机响起了微信提示音，叶飞舟拿起来一看，是沈行云发来的语音，似乎刻意压低了的嗓音深沉得仿佛在撩人：“在干什么呢？”

已经放弃拉黑的叶飞舟简短地打字回复：“看书。”

沈行云轻笑道：“真用功，给你发福利。”

叶飞舟嘴角一抽，忙回复：“不用了。”

然而沈行云已经强行发送福利——是一张裸上身的自拍。

叶飞舟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一边暗骂这个人真是不要个脸了一边情不自禁地盯着看。

照片中沈行云的头发微湿着，看起来像是刚健过身，眉眼带着笑意微微弯着，许是因为迎着光的缘故，那瞳仁亮得像是含着一泓潭水，唇角一边翘起，笑得又坏又痞。精致的锁骨下是两块鼓胀有力的胸肌，腹肌棱角分明，两道性感的人鱼线一路延伸到照片截断的最下方……

待叶飞舟缓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了。

沈行云：“朋友圈里有更多。”

叶飞舟搓了搓发烫的脸蛋，毫无底气地发了个两字过去：“流氓。”

沈行云秒回：“怎么能是流氓呢，我有的你不是都有么。”

叶飞舟语气冷淡地回复：“我看书。”

沈行云幽幽道：“不行，我不能白被你骂，我要当一次真流氓补回来。”

“……”叶飞舟心说你已经当过了然后把手机调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上拿起书。

心烦意乱地看了两行字后，叶飞舟把书本一扔，抄起手机冷静地点进沈行云的朋友圈。

里面全是各种角度的胸肌腹肌和面部自拍照，而且全是今天刚刚拍的，有二三十张那么多。

无药可救的颜控叶飞舟兴致勃勃地翻看着，眼睛亮晶晶的，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小声嘟囔着，试图自我催眠：“我就随便看看……”

很快，沈行云的朋友圈就被翻到了底，最后一张照片下，配的赫然是这样的一行文字：“看得过瘾吗，叶飞舟小朋友？”

“……！？”叶飞舟吓得手一抖，迅速把手机抛到一边。

这这这这人真是坏透了！

就这样，叶飞舟在家里卧床休息了三天半。

骨折的地方已经不像刚开始疼得那么剧烈了，只是上学久坐的话仍然成问题，叶飞舟把医院诊断书带好，打算到了学校和班主任商量一下在伤处愈合之前只上几门主科的课，下午自习和晚自习的时候回家自学。

叶飞舟下楼的时候，司机已经把车停在路边等着他了。

而自家车后面，还霸气十足地停着一辆非常熟悉的悍马……沈行云下了车，拎着个东西朝叶飞舟走了过来，面容在朝阳明亮的光线下俊美得耀眼。

“有事吗？”叶飞舟别扭地往后退了一步，理智上不是很想搭理这个流氓，眼睛却忍不住往他的脸上瞟。

正所谓色令智昏！

“这个给你。”沈行云把手里的东西塞到叶飞舟手里。

那东西轻飘飘的，叶飞舟举起来一看，是个中间悬空的，屁股形状的气垫……

沈行云柔声道：“我去咨询了医生，你现在这个状态坐椅子会很痛，垫个这东西会舒服很多。”

“……谢谢。”叶飞舟表情复杂，把气垫丢进车后座，“我去上学了，时间不早了。”

“还是让我送你吧。”沈行云道。

叶飞舟果断拒绝。

沈行云幽幽道：“但是你家车爆胎了。”

司机愣了一下，忙去检查，果然发现车子的右前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瘪了下去，于是习惯性无奈道：“少爷，这车……”

叶飞舟：“……”

我怀疑是这位流氓先生扎的。

“你真倒霉。”沈行云啧啧道，“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转运？”

叶飞舟瞪了他一眼，拉着长音一字字道：“不考虑。”

语毕，又转向司机道：“李叔叔，帮我叫辆出租车。”

常年遭遇车辆抛锚的李叔叔早已开始怀疑人生，无奈地抹了把汗：“好的，少爷，不过这个时间可能不太好叫。”

沈行云耿直插话道：“你这么倒霉肯定叫不到。”

叶飞舟脸一黑：“……”

竟是会心一击。

沈行云一脸诚恳：“上我的车吧，再磨蹭要迟到了。”

叶飞舟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冷着脸不说话。

尚处于发育中的少年个头还不算高，站直了只到沈行云的下巴。沈行云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上半身向前一倾，让自己的视线与叶飞舟平齐，带着淡淡薄荷味的吐息轻轻打在叶飞舟唇边，黑亮的眼睛笑意盈盈，道：“不敢上我的车？害怕了？”

“谁怕你了。”叶飞舟似是不屑地干笑了一下，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害怕，从轿车后座拎起屁股垫，慢吞吞地走到沈行云车边。

沈行云殷勤地跟过去帮他开车门，又在叶飞舟艰难地往车上蹭时用手扶住他的腰往上推了一把。

“我自己能上，别碰我。”叶飞舟戒备地推开沈行云的手。

非常像一个与流氓斗智斗勇的少女少年……

沈行云发出一声暧昧的轻笑，双手举高做投降状。

叶飞舟的家离学校不远，开车大约十分钟左右，行车途中车里一片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沈行云突然打破沉默道：“知道我为什么开悍马吗？”

叶飞舟兴趣缺缺不感兴趣：“不知道。”

沈行云声调温柔：“为了载你。”

“我又不喜欢这种车。”仗着沈行云看不见，叶飞舟狠狠翻了个白眼。

“这车安全性好，”沈行云口若悬河，宛如售车小哥，“这车就算车胎被扎破也可以坚持行驶50公里以上，而且动力强大，在陷入泥泞的状态下只要有一个轮子着地就能开出来，四轮独立避震，可以承受50米高度冲击，防水性好，可以安全穿越0.76米水深，而且爬坡度高达百分之六十，掉进大坑也不怕……”

叶飞舟懒洋洋道：“不买，谢谢。”

沈行云笑了：“就是专门为了载你这个小倒霉蛋儿，结果你还不让我载。”

叶飞舟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第一次见面不就开的这个么，说得像是为谁专门换车了似的。

早晨开往学校的路上有点堵车，开到校门口时距离上课铃响已经只有十分钟不到了。

叶飞舟蹭到车门边，打开车门正要下，却被沈行云堵了回去。

一只袖子半卷的小臂伸进车门，手掌轻轻在叶飞舟肩上一推，将人按定在靠背上，紧接着，沈行云整个上半身都探了车里，一只脚踩在叶飞舟脚边，那股撩人的男士香水气息不由分说地缠了上来。

“干什么？”叶飞舟吓了一跳，伸手去推。

沈行云不言语，一手捉住叶飞舟的手腕反扣在车座上，一手捏住那尖尖的下巴，眸中笑意一闪，如同流星掠过天际，随即，他低下头……

叶飞舟的脑子轰隆一声炸开了，心脏跳得胸腔整个都隐隐作痛了起来。

半分钟后，沈行云大发慈悲放开了钳制，叶飞舟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结结巴巴道：“你……你刚才……干什么呢？”

沈行云像在回味什么美食般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嘴唇，理直气壮道：“帮你转运啊，从现在开始两个小时，你好运一定爆棚，信不信？”

“你！”叶飞舟气得只想在沈行云脸上揍一拳。

但是沈行云已经很狡猾地退到了车外，正抱着怀无辜地看着叶飞舟，还厚着一张老脸催促道：“快点，上课要迟到了。”

叶飞舟：“……”

这个人，真是坏到家了！

叶飞舟很想好好和沈行云理论一番，但这是学校门口，有老师有同学的，真的在这因为刚才的事吵起来，没人认识沈行云，自己的脸可是要丢光了。于是可怜的叶小少爷只好涨红着一张脸，抬起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两把，气呼呼地往路边吐了两口口水：“呸！呸！”

沈行云笑呵呵的，毫无半分内疚之意地凑过去道：“脸红得像个小苹果。”

叶飞舟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恨不得一眼把沈行云瞪死似的。

“哎呀。”沈行云愉快道，“真是热情的目光，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不好意思个屁！”叶飞舟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挣扎着下了车，一脚落在沈行云脚面上狠狠碾了两圈撒气。

“你好轻，”沈行云由着他踩，面露关切虚伪道，“这几天一定没有好好吃饭。”

叶飞舟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平复想要杀人的心情，一手拿起书包甩到肩膀上，一手拎着屁股垫，头也不回忿忿地走进学校大门。

因为叶飞舟刚才在车上试了一下，中间悬空的屁股垫坐起来真的很舒服！

在全班同学的瞩目下，因为尾椎骨骨折请假了三天的叶飞舟，拎着一个形状十分逗比的垫子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了。

有几个顽劣的男生忍不住窃笑起来。

叶飞舟的脸红得要命。

“笑屁啊都？有那么好笑吗？”陆凡见好友看起来十分窘迫的样子，很讲义气地挨个帮叶飞舟瞪过去。

“没事，别理他们。”叶飞舟按按陆凡的肩膀，脸蛋仍然烧得像着火一样。

陆凡低声道：“那你脸怎么红得跟猴儿屁股似的？”

——一听就是一个标准的直男！

叶飞舟扶着额头，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是很想解释。

幸好这时上课铃声打响了，物理老师背着手，精神矍铄地大步走上讲台，啪地往讲桌上甩下一摞卷纸，霸气四溢道：“随堂测试，二十分钟答题时间。”

卷纸从前面传了过来，是物理老师针对同学们薄弱的知识点自己编的卷，所以题目形式和正常考试不一样，是二十道选择。

“随堂测试，没事儿。”陆凡小声安慰叶飞舟。

叶飞舟点点头：“嗯。”

这种随堂测试一般都是前半节课考，后半节课老师一边讲题，一边让同桌之间互相批卷，虽然下课时会收卷纸，但是毕竟同桌之间可以放水。

陆凡冲叶飞舟眨眨眼睛：“我给你多判对几道，省得老头找你。”

叶飞舟无精打采：“嗯。”

测试开始，叶飞舟心里乱得很，原本就不会的题现在更不会了，他把前面的几道基础题做了，后面的难题便匆匆胡乱选了一通，把该填的空都填满了就望着卷纸发呆，一遍又一遍不由自主地回味着早晨的事情。

被牢牢压在椅背上的感觉，解开两颗扣子的衬衫，若隐若现的饱满胸肌，捏在自己下巴上温热的手指，垂眸时半掩的睫毛，撩人的香水味，磁性温柔的调笑声……

心脏越跳越快。

那就是个流氓！叶飞舟气恼地把笔尖往卷纸上狠狠一戳。

陆凡：“……”

可怜的孩子，被物理逼疯了。

二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物理老师用教鞭敲了敲黑板，下令道：“同桌交换卷纸。”

叶飞舟心不在焉地和陆凡换了卷纸，老师开始念正确答案。

一分钟后，答案对完，陆凡只错了一道题，而叶飞舟……

“卧槽，你就错三道。”陆凡兴奋地拍了叶飞舟一把，“你是不是看我答案了？”

“我没看啊。”叶飞舟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凑过去看自己的卷纸，“我都是乱蒙的。”

前面几道基础题是自己认真答的，全对了，而后面的题全是闭着眼睛乱蒙的，居然只错了三个。

“那你转运了啊？”陆凡激动得眼睛闪闪发光，和叶飞舟当了半年多同桌，陆凡非常了解他的衰神体质，选择题几乎就从来没蒙对过，这回一下子蒙对这么多简直和奇迹差不离。

叶飞舟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张了张嘴正想说话，物理老师已经开口了：“开始讲题，1到12号同学讲1到12题，43到50号同学讲13到20题，你们讲得不对的地方我纠正。”

陆凡笃定道：“……你小子是真转运了。”

上午的课程很快结束了，到了中午放学的时间。

叶飞舟随着人流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去，忧心忡忡地回忆着上午发生的事情。

今早被沈修霖行云强行“转运”后，前两个小时的时间叶飞舟果然一直没遇到倒霉事，甚至还破天荒地有点儿幸运！

可是从第三节课课间开始，叶飞舟的霉运就卷土重来了——当他和陆凡在楼下散步聊天时，不知道是哪个没素质的学生把小半杯喝剩的奶茶顺着窗户抛了下去，精准无比地砸在叶飞舟头上，粘腻的茶汤淌了一身。

而距离叶飞舟五公分开外的陆凡则半滴都没沾上……

非常气人！

强行拖着冲楼上不知哪个窗口跳脚骂娘的陆凡离开，叶飞舟去厕所郁闷地用冷水冲了冲头发，然后回教室把黏糊糊的衬衫脱掉塞进塑料袋里，又披上运动外套，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假装里面有衣服。

忙活完这些之后距离上午最后一节课上课还剩下两分钟。

“哎你说这奶茶怎么就不砸我呢？我宁可它砸我，真的，你今天上午好不容易转那么一会儿运。”陆凡递给叶飞舟一包面巾纸，神情很是沉痛，“你记不记得大上个月也是，二楼窗台让风吹下来个仙人球，我们也是肩并肩走，但偏偏就往你身上掉，幸亏是个小球没几根刺儿，不然你的脑袋就得变成仙人球了。”

“我就是衰啊。”叶飞舟用面巾纸擦着水淋淋的头发，琥珀色的大眼睛无辜地眨了眨，语气很平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不，”陆凡抱着怀继续回忆道，“你还记不记得上周中午我们几个一起吃泡面，也是就你没有调料包，最后大家一人匀给你一点儿料。”

叶飞舟忧伤地扭头望向窗外，并不是很想回忆自己的衰事。

陆凡：“还有，大上周我们几个一起叫外卖，就你的方便筷子拆开是一根的。”

叶飞舟：“……”

陆凡：“还有，大大上周我们几个一起吃食堂，就你吃着蟑螂了。”

叶飞舟神情复杂地打断：“都是一锅炒出来的。”

“那不一定，”陆凡诚恳道，“说不定是盛完之后专门爬进你碗里去的。”

叶飞舟愤怒地瞪了他一眼：“你别说了。”

“不说了。”陆凡摇摇头，“真要把你的倒霉事一件件说起来我能说一节课不带重样儿的。”

叶飞舟不禁一阵心酸：“那我能说一天。”

“要不，你去找个灵验点儿的寺庙上个香？”陆凡提议道。

叶飞舟无力地摇了摇头，不是很想告诉好友自己早在五年以前就已经和爸爸妈妈一起把全国知名的灵验寺庙拜了个遍了。

然并卵。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好想变得幸运起来啊，也不用很幸运，只要像普通人那样就可以了。

叶飞舟想着，把脸贴在书桌上望向远方，浅色的瞳仁被窗外的白云映得又清又亮。

云。

在空中行走的云。

难道幸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可以……传染吗？

“啊啊啊烦死了！”叶飞舟忽然崩溃地抓了抓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中午放学，出了学校大门，叶飞舟不出意料之外地看见沈行云正在门口等自己。

他抱着怀倚靠着身后的车，两条修长笔直的腿随性地交叠着，衬衫领口像早晨一样敞开着一个诱人的角度，俊美面容上慵懒而漫不经心的神情像极了天边悠悠的浮云。

来来往往的学生，无论男生女生都忍不住要多瞄他一眼。

叶飞舟慢吞吞地走过去，默不作声，也不看沈行云，低着头自己打开后车门上去了。

沈行云怔了一下，笑了，伸手把住车门不让他关：“怎么样，前两个小时是不是转运了？”

叶飞舟几不可闻地轻轻哼了一声，白瓷般的面颊缓缓漫过一层红潮。

沈行云贴近了些，低声道：“要不要再转两个小时的？”

“不。”叶飞舟迅速摇头，皱眉道，“我还有事没问明白。”

“好。”沈行云单边嘴角一挑，露出个坏笑，“哥哥先带你去吃午饭。”

叶飞舟心脏轻轻一颤，翻了个底气不足的白眼。

两个人去了学校附近一家西式快餐厅，主要面对的顾客都是附近的学生，风格装修得轻快又可爱，女侍应生将菜单分别递给两人。

叶飞舟扫了一眼菜单，随口点道：“我要芝士猪排堡套餐，谢谢。”

侍应生抱歉道：“不好意思顾客，没有猪排了。”

“小倒霉蛋儿，”沈行云托着下巴看着叶飞舟，唇角微微上翘着，笑得略欠打，“点什么没什么。”

叶飞舟瞪了他一眼，黑着脸换了个：“那深海鲜虾堡套餐有吗？”

侍应生愈发抱歉：“不好意思，也没有虾了。”

“……”叶飞舟正无语着，忽然感觉有一双腿夹住了到有一只脚蹭到自己的小腿。

“现在再点。”沈行云道，桌子上的部分正经得不行，桌子下的双腿却在叶飞舟小腿上慢悠悠地来回蹭着。

叶飞舟很不争气地结巴了起来：“那……那意式明星皇堡套餐呢？”

“这个有的。”侍应生抹了把汗。

“那就要这个，谢谢。”叶飞舟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沈行云。

沈行云把菜单递回给侍应生，道：“我要一样的。”

叶飞舟：“……”

讲道理，你们是不是事先串通好了的？

“怎么样？”沈行云收回了桌下的腿，“我一碰到你，你就转运。”

“不怎么样。”叶飞舟嘴上仍然不肯轻易让步，“巧合而已。”

沈行云啧啧犯难道：“不然我现场中个五百万给你看看？”

“不用。”叶飞舟目光一转，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摆弄了一下，然后递给沈行云，那天生带笑，看起来很柔软的唇角乖顺地上挑着，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儿狡黠，像只想要干坏事的小猫儿，“你现场抽这个给我看看。”

沈行云接过手机一看，是一个最近很火爆的丧尸射击游戏，玩家可以通过砸彩蛋抽取高级武器，武器星级从三星到五星不等，星级越高威力越强，更有凌驾于五星之上的传说级神器，但是能不能抽得到全凭运气，脸黑的人砸进大笔人民币却没完没了地抽三星也不是不可能。

“你抽十次十连，”叶飞舟的眼睛激动得闪闪发光，“能抽到传说级神器我才信你。”

“其实你已经信了。”沈行云眯着眼睛把叶飞舟打量了一番，笑了，“就是想让我帮你抽好东西。”

小计谋被无情戳破的叶飞舟：“……那你抽不抽？”

“抽啊，”沈行云把手指放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柔声道，“我的小倒霉蛋儿。”

屏幕上装着武器的彩蛋一个接一个打开，合成的电子音欢乐地重复着：“传说……五星……五星……四星……传说……”

“真的假的！”叶飞舟怔了片刻，随即拍桌而起，飞快绕到对面挨着沈行云坐下，把脑袋凑到手机屏幕上方，待看清了屏幕上十连抽的结果之后，一向被称为“三星堆之谜”的叶飞舟激动得仪态全失，咣咣拍着桌子大叫道，“三个四星五个五星两个传说！？我想大叫啊啊啊啊啊！”

沈行云笑得云淡风轻，像摸小宠物似的抬手摸了摸叶飞舟的头，平静道：“你已经在叫了。”

“我最好的武器只有四星……这回终于可以刷副本了！”叶飞舟热泪盈眶地抓住沈行云的手腕，由衷地赞美道，“简直是上帝之手！”

沈行云有趣地看着叶飞舟欣喜若狂的脸，两个人挨得极近，近得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轻轻落在自己脸上。

“这回信我了？”沈行云用食指勾住叶飞舟的下巴。

这个动作立刻将叶飞舟从狂喜状态中惊醒了过来，他不好意思地拨开沈行云的手，板起小脸道：“说好的抽十次，你这才抽一次，说不定后面全是三星呢。”

“啧，啧，啧，我明白了。”沈行云摇着手指头，面露忧伤道，“你就是利用我纯真的感情，让我把好东西一口气全抽给你，然后就把我一脚踢开。”

叶飞舟急忙否认：“我没有……”

“没关系，”沈行云脸一变，又露出个笑容，柔声道，“我就喜欢被你利用。”

叶飞舟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升温了。

沈行云意味深长道：“你还可以把我利用得再彻底一点，开发一下我除了抽奖之外其他的功能。”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叶飞舟搓了搓发烫的耳朵，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游戏上，催促道，“快抽快抽。”

沈行云听话地继续。

九次十连抽过后，这个游戏目前推出的所有神器和五星武器几乎都被沈行云抽到手了，叶飞舟颤巍巍地捧着手机，差点儿当场哭出来。

“这个神器真的好厉害啊一下冻住一片！”豪情万丈地检阅了自己的武器仓库之后，叶飞舟整个陷入了狂热状态，直接拿着手机开玩，神器一个接一个换着用，激动得大呼小叫，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小少爷形象全面崩塌……

被晾在一边的沈行云也没打扰他，只是单手托着下巴，垂着眼帘，神色温柔地望着开心得嘴都合不拢的叶飞舟。套餐上来了，沈行云拿起一个汉堡拆开包装纸，递到叶飞舟唇边，像哄小孩一样耐心道：“张嘴，啊——”

叶飞舟紧盯手机屏幕，看都没看就乖乖地张大嘴巴咬了一口汉堡。

沈行云又拿了根薯条蘸上番茄酱投喂叶飞舟：“再张嘴。”

叶飞舟又乖乖地吃了，闭嘴时柔软的嘴唇碰了一下沈行云的指尖，沈行云收回手，舔了舔被叶飞舟碰过的指尖，然后拿起冰镇饮料自己喝了一口，又把吸管凑到叶飞舟唇边，诱哄道：“喝饮料。”

叶飞舟含住沈行云用过的吸管，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沈行云愉快地拿回饮料，自己又喝。

这时，手机里传出一阵怪声，叶飞舟急忙瞪大眼睛看过去，随即砰地一拍桌子道：“神器居然把丧尸王吸引过来了！”

要知道丧尸王这种终极BOSS的刷新概率一直低得令人发指，打败之后不仅会有极其稀有的升级材料掉落，还会让人物得到特殊技能，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按理说以叶飞舟的倒霉程度肯定是刷不出来的。

莫非是因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挨着沈行云的缘故？叶飞舟心不在焉地想。

“你慢慢玩，”沈行云语气宠溺得不行，“我喂你。”

于是叶小少爷就一边吃着沈行云投喂的食物一边操纵着游戏人物攻击丧尸王，局势紧张，玩着玩着叶飞舟的额头渐渐沁出了一层细汗。他身上的运动服外套并不是设计用来在夏天贴身穿的，所以吸汗效果不好，出了汗之后又热又粘……于是智商已经全部用去打丧尸的叶飞舟脑子一抽，按下暂停键，随即抬手哗啦一下把外套的拉链全部拉了下去，白净单薄的胸口整个露了出来。

叶飞舟：“……”

卧槽，好像哪里不对。

沈行云先是迅速四下扫了一圈，发现并没有人朝这边看，于是便愉悦地吹了声口哨，大大方方地盯着叶飞舟看，。舔了舔嘴唇道：“这份谢礼我收好了。”

“……”叶飞舟面无表情地飞快拉回拉链。

沈行云不满：“我还没看够呢。”

叶飞舟略崩溃：“我不是故意拉开的。”

沈行云拉着长音哦了一声，了然道：“但你是故意没穿的。”

叶飞舟瞪大眼睛：“也不是，是因为里面的衣服被泼上奶茶了。”

这个流氓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本来就是想逗他玩的沈行云见了叶飞舟的反应笑得肩膀直抖，叶飞舟又热又不敢脱衣服，猛灌了几大口冰饮料降温，然后继续埋头奋战。三分钟后，丧尸王终于被打掉了，奖励丰厚到逆天，叶飞舟心满意足地在沙发上来了个北京瘫，无比自然地吃掉了沈行云递过来的最后一口汉堡，然后打了个小饱嗝。

“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谈一下正事了？”沈行云把桌上乱七八糟的包装纸归拢进托盘里，然后把托盘推到一边，神情认真地注视着叶飞舟，“比如说，帮你转运这件事。”

叶飞舟不自在地咳了两声，问：“这个转运……我们用别的方法行不行？”

沈行云斩钉截铁道：“不行，转运必须通过肢体接触。”

叶飞舟眯着眼睛观察了沈行云片刻，幽幽道：“就算有别的方法你也不会告诉我。”

沈行云耿直地承认了：“那必须不告诉你，不然还怎么和你肢体接触了？”

叶飞舟：“……”

这个流氓真的很流氓！

“开玩笑的。”沈行云被叶飞舟气鼓鼓的小表情逗乐了，“其实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叶飞舟：“……”

可是我已经不信了！

“怎么样？”沈行云凑近了些。

叶飞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个薄薄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拍，推到沈行云面前，眼睛别扭地望着别处，小声道：“你看下。”

沈行云定睛一看，原来是张课程表，那张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恍然大悟：“你该不会是想让我……”

叶飞舟一脸苦大仇深地点点头：“物理课。”

再这样被物理老头天天点名天天骂天天罚站下去叶飞舟感觉自己就要变态了。

“所以说，每节物理课之前我去找你？”沈行云揣测着对方的意图。

“就在你第二次见到我的地方，教学楼后面的小操场。”叶飞舟盯着地板，从脖子到耳朵，所有暴露在外面的皮肤都一寸寸慢慢地红了起来。

“好啊。”沈行云笑意盈盈地答应了，见叶飞舟绷紧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些许，便忽然话锋一转道，“可是，你能给我什么报答呢？”

叶飞舟想了想，底气不足道：“我给你钱。”

“你觉得我会要？”沈行云眉毛一扬，好笑地反问道。

“……不会。”叶飞舟略颓丧，“那你想要什么？”

就知道不会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这个么，”沈行云修长的手指轮番敲击着桌面，看似漫不经心地提议道，“好好地和我交个朋友怎么样？”

叶飞舟迟疑了一下，觉得沈行云的目的肯定不单纯，于是便警惕地沉默了：“……”

沈行云一本正经地补充道：“真的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平时放假的时候你不是也会和同学一起出去玩吗？只是把对象换成我，就是这么简单。”

叶飞舟思索了片刻，然后几不可闻地轻轻唔了一声。

“而且有我在你身边，好处可不仅‘物理课过得轻松一些’这么点。”沈行云语声温柔地哄诱道，“你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全部都会变得顺利。”

叶飞舟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看上去仿佛很是心动，可是仍然忍不住困惑地问道：“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沈行云腰杆瞬间挺得笔直，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道：“因为我是个大好人，看不得别人倒霉。”

叶飞舟幽幽地注视着他：“……”

“有什么顾虑的话就说出来，”沈行云抬手刮了刮他的小鼻尖，微微一笑，“不然我就当你默认了。”

叶飞舟没说话。

短暂的静默后，沈行云微笑道：“看来是默认了。”

叶飞舟托腮望向窗外，冷着脸假装看风景。

“你看这是什么。”沈行云说着，左手从裤子口袋里往外做了一个掏的动作，手掌虚虚地握着，那个弯曲的弧度就仿佛掌心里有一个什么圆圆的东西一样。

不过实际上似乎只有一团空气而已……

“什么也没有。”叶飞舟诚实道，奇怪地观察着沈行云的表情。

看上去倒是一脸认真的样子……

“我们把这个系上。”沈行云把右手伸向左手摊开的掌心，拇指与食指一捏一拽，手臂远远地一伸，随即又把什么放在唇边用牙齿做了个咬的动作，整个动作做下来，就仿佛是从一团隐形线球中抽出了一根长长的线咬断了似的。

接着，沈行云作势把这根看不见的“线”缠绕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然后不容抗拒地将另一端缠在叶飞舟的右手手腕上，温暖指尖与手腕皮肤若即若离，相触又分开。

也许是因为沈行云的动作与表情都演得太逼真，叶飞舟不禁产生了一种真的被什么线缠上了的错觉，蛛丝般轻柔的触感缭绕在腕间，稍纵即逝。

叶飞舟感觉自己的心尖似乎微弱而清晰地颤了一下。

“好了。”沈行云用力地把看不见的线打了个死结，然后很放心似的舒了口气。

“你在做什么？”叶飞舟一头雾水。

沈行云晃了晃手腕，语调认真又诚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我问月老借了红线，已经把我们两个缠在一起了……你别多想，这个主要是找人方便，我一看红线就知道你在哪里，你这么倒霉，万一什么时候出了意外联系不上，我顺着红线也能找到你。”

叶飞舟怔了一下，哈地笑出声，无奈道：“我又不是小女生，拿这套骗我？”

“是真的。”沈行云眨眨眼睛。

叶飞舟好笑地摇摇头：“月老把红线卷成个毛线球？”

沈行云无辜地一摊手：“他就是高兴把红线卷成毛线球，他还用红线给他喜欢的人织围巾呢，是不是没想到？”

“……”叶飞舟竟不知说点什么好。

说得好像和月老很熟似的……

“总之，你跑不了了。”一个温柔又神秘的微笑浮现在沈行云脸上，笑意如水一般缓缓漾开，洇透了眼角眉梢与每一道细腻的纹理，将那张俊美精致的面容映衬得明亮而动人。

“我也没想跑。”叶飞舟被这个笑容晃得心慌意乱，小声嘀咕着站起身，“快到一点了，我得去上课了。”

两个人走到车前，沈行云帮叶飞舟拉开后车门，在少年被汗水浸得略显潮湿的头发上揉了一把，指着后排座地上的购物袋道：“我给你准备的衣服，换上。”

叶飞舟坐进车里，把购物袋里的衣服掏出来一看，是一件式样简单的白色半袖衫，正好可以代替被弄脏的校服衬衫。

“你怎么知道要帮我准备衣服的？”叶飞舟怪道，把身体缩在前排座椅的椅背后，快速脱掉汗湿的运动外套，穿上新衣服。

简直清爽又凉快！

“我不知道。”沈行云耸了下肩膀，“只是觉得你这么倒霉，弄脏衣服应该是常事，结果还真用上了。”

叶飞舟一时不知是该悲叹还是该感动：“……”

仔细想想弄脏衣服的确是常事，不过连自己都没想到平时多备一件衣服什么的。

流氓先生虽然流氓得令人发指，不过也还是很细心的。

这天，叶飞舟捏着校服衣角，慢吞吞地绕到教学楼后的小操场上。

——下节课是物理。

沈行云站在围栏外，双手悠闲地插进裤子口袋，见叶飞舟走过来了，便上前一步蹬上金属围栏下方的石头底座，把头伸到围栏上方，露出个痞气又英俊的笑容道：“我准不准时？”

“准时。”叶飞舟双手攀住围栏栏杆，忍着尾椎骨处隐隐传来的疼痛，迈上一步，把自己的头也伸出围栏上方，眼眸低垂，不安地没话找话道，“万一老师在上面看见……”

“有我在，看不见。”沈行云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

“那我们就……开始吧？”叶飞舟目不转睛地盯着围栏尖尖的顶端，一边说话面颊一边迅速地红了起来。

“好啊。”沈行云将一只手轻轻覆在叶飞舟手上。

肉眼所不可见的气运开始以缓慢的速度传递到叶飞舟的身上。

随即，他低下头……

气运传递的速度变快了。

叶飞舟面颊泛红，全程心不在焉，总是忍不住想回头看，担心有老师会突然从后面出现。

他所不知道的是，在自己与沈行云碰触到的一刻，原本已经绕到教学楼拐角处，打算突击检查小操场的教导主任，突然被一个篮球砸中，气呼呼地扭头换了个方向，去寻找肇事者了……

他仍然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远在操场另一边的蝴蝶，比以往更快地振了几下翅膀，阳光照耀下的鳞粉纷扬飘洒，如同精灵的魔法，五分钟后这只蝴蝶会在窗户关闭前精确地飞进高一（四）班的教室，打乱物理老师叫学号的思路……

这个世界上许多大大小小充满变数的事件，在这一刻，被某种神秘力量引导着改变了原有的轨迹，只为了让某人未来的一或两个小时过得更加幸运一些。

一些十分微小而确定的幸运。

“我去上课了。”叶飞舟小心地从围栏的石砖上下去。

沈行云温柔道：“飞舟，再见。”

“再见。”叶飞舟冲沈行云挥挥手。

“你都不叫我的。”沈行云把面颊鼓了鼓，不悦道。

叶飞舟眨眨眼睛，叫道：“沈先生，再见。”

沈行云不满地啧了一声，哄诱道：“我们可是朋友，应该叫得亲密一点，不如就叫行云哥哥好了。”

叶飞舟拍拍胳膊，嘴一撇：“好肉麻，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行云孜孜不倦：“那叫云哥。”

“……”叶飞舟红着脸往后退了两步。

沈行云站在围栏外：“快叫。”

“……”叶飞舟一转身，嗖嗖嗖地快步走开了。

沈行云：“……”

沈行云：“不是吧，用完就撇到一边。”

沈行云：“你这是逼我翻墙去抓你。”

难得可以不用上学的周日，叶飞舟在家里埋头苦学。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一个半月，而前几天叶飞舟的父母许诺说如果叶飞舟期末考试的排名能和上次月考时拿到的排名持平，就给他一次独自出去旅游的机会。平时被父母管教得十分严厉的叶小少爷非常渴望这次可以放飞自我的旅行，所以学习劲头是前所未有的充足。

忽然，楼下传来按门铃的声音，刚刚做完一套化学试卷的叶飞舟摊手摊脚地放空了一会儿，才猛地意识到今天保姆放假，而父母大概晚上八点以后才会回来，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来啦。”叶飞舟下楼，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打开门，目光在门外的人身上浅浅落下又快速挪开。

沈行云站在门口，一只手臂慵懒地倚在门框上，微微低头俯视着叶飞舟，问：“家里有人吗？”

叶飞舟犹豫了一下，老实道：“没有，你来干什么？”

沈行云直白又温柔道：“不干什么，只是想见你。”

“我在学习。”叶飞舟紧张道。

沈行云好玩地扬了扬眉毛，大步迈进玄关，反手把门一关，道：“我不打扰你，我就在你旁边待着。”沈行云轻轻捏了捏叶飞舟的脸蛋，语气略委屈，“我可是你的好朋友，总不会连这点儿权利都没有吧？”

“有的。”叶飞舟不安地用手指蹭了蹭鼻尖。

沈行云低低地笑了一声，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道：“我给你带了冰激凌。”

叶飞舟探头一看，袋里装着小盒小盒精致的冰激凌，是自己最喜欢的夏威夷果味和香草味。

于是两分钟后，叶飞舟坐在书桌边，乖乖张开嘴巴，啊呜一口吃掉沈行云喂过来的冰激凌。

沈行云微微眯着眼睛，饶有兴味地观赏着白色冰激凌在少年软嫩舌尖上融化的样子，又挖了一大勺喂过去，诱哄道：“再张嘴，乖。”

叶飞舟张大嘴巴，又吃了一大口。

沈行云似笑非笑：“哥哥喂你的东西好吃吗？”

叶飞舟点点头：“好吃。”

“呵呵。”沈行云顿时笑得很闷骚。

叶飞舟：“……”

谁能告诉我一下这位流氓先生又在想什么呢！？

沈行云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有需要我抽的东西吗？”

“有！”一提到这茬叶飞舟顿时来了精神，指了指摆在另一张桌子上的电脑道，“帮我抽玄晶。”

玄晶是叶飞舟正在玩的游戏中一种用来制造顶级武器的稀有材料，平时只有副本中能够掉落，而且掉率奇低无比，不过最近为了庆祝游戏五周年官方推出了充值抽玄晶的活动，叶飞舟已经冲够了可以抽奖的额度，但是因为自己手气太差所以一直攒着没抽。

“没问题。”沈行云走到电脑桌前坐下，正想开机时发现电脑是休眠状态，于是便晃了晃鼠标。

这时，一个窗口最大化的视频播放器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屏幕上，而那个。

超大的播放器窗口中屏幕上，是一根超大的不可描述之物，半截露在外面，另外半截则插在另一个人的不可描述之物里……而且两个人的表情都十分不可描述！是十分不可描述的一幕……

叶飞舟差点当场厥过去：“……”

啊啊啊啊啊！

因为家教太严所以一直以来几乎没有什么这方面的常识，正值青春期的叶小少爷深切地觉得自己应该了解一下这方面的知识，于是前段时间几经转折终于在网上下到了几部不可描述的小电影，今天上午趁着家里保姆放假父母不在的机会顺利放飞了一下自我……放飞过后，叶飞舟完全没想到家里突然会来人所以就没有关掉，还惦记着下午学习累了再放飞一波！

结果……

叶飞舟崩溃地跳起来，面红耳赤地跑去关电脑，结果步子迈得太急，右脚的小脚趾头悲催地踢到了桌角！

“我关了。”沈行云飞快关掉播放器，一把把疼得眼泛泪光的叶飞舟抱起来放在书房的小床上，忙不迭地帮他揉着不幸受伤的小脚趾头。

叶飞舟委屈道：“疼……”

“小倒霉蛋儿，”沈行云揉了一会儿，然后心疼地把叶飞舟脚上的白袜脱掉了，一边低头查看起小脚趾头的情况一边柔声抱怨道，“真是一秒钟不看好你都不行。”

“你刚才什么都没看见。”叶飞舟闷闷不乐道。

“我都看见了。”沈行云发出一声闷骚的低笑，手指轻轻抚过叶飞舟的脚背，刻意压低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更性感了几分。

叶飞舟羞耻得几乎原地爆炸：“……”

“别害羞，都是男人，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沈行云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灼热的目光落在叶飞舟光着的右脚上面。

那只右脚的脚面上，有一道长长的浅色疤痕。

“这是怎么来的？”沈行云沉默了片刻，目光瞬间冷却，指尖落在那道疤痕上，来回游移着。

“是小时候弄的。”叶飞舟迅速抓住了这个转移话题的机会，忙不迭解释道，“我小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去乡下老家玩，被一只大白鹅追得掉进了河里，被河底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铁钩划伤的。这不算什么，我本来就倒霉，加上小时候又淘气，身上留的疤可多了，好几道呢。”

“对不起。”沈行云眸色深暗，片刻前急色的模样一扫而空，“我没保护好你。”

叶飞舟摆摆手，无奈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还是去帮我抽玄晶吧？”

很好，话题已经转移得很彻底了！

“好啊。”沈行云眼睛微微一眯，“叫声好听的，我就帮你抽。”

叶飞舟：“……”

沈行云捉住他的手：“快叫行云哥哥，这回你跑不了了。”

叶飞舟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做了一会儿思想斗争，硬着头皮叫了声：“哥哥。”

“还少两个字。”沈行云痞笑道。

“不叫，太肉麻。”叶飞舟瞪了他一眼。

“不叫不抽。”沈行云脸一黑。

叶飞舟试图讨价还价：“抽完再叫。”

沈行云啧啧摇头：“已经被你诓过两次了，事不过三。”

叶飞舟用水灵灵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注视着沈行云。

沈行云非常冷酷无情：，“没用，快叫。”

叶飞舟别扭得不行，红云从面颊一路蔓延到脖子，憋了好半天，才终于用猫儿一样又轻又软的声音叫了声：“行云哥哥。”

沈行云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叶飞舟急了：“你说话不算数！”

沈行云幽幽道：“算数，你让我缓缓。”

叶飞舟：“……”

沈行云唇角一挑：“骨头酥了，站不起来。”

叶飞舟：“……”

“所以你以后得多叫，这样我才不会酥。”一分钟后，沈行云走到电脑前，让叶飞舟和自己挤着坐在一把电脑椅上，语气温柔道，“把抽奖界面调出来。”

叶飞舟双眼闪闪发光，熟练地进入游戏，调到抽奖界面，十个一模一样的小灯笼出现在屏幕上，红澄澄的一片。

“一共可以抽十次。”叶飞舟解释道。

“一起。”沈行云把手轻轻覆在叶飞舟手上，用自己的食指按着他的食指，一起搭在鼠标左键上，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叶飞舟的耳垂，在叶飞舟耳边说道，“今天就让你体验一下自己抽中大奖的感觉。”

屏幕上的鼠标在十个小灯笼间游移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上排左数第三个上面。

沈行云下令道：“按。”

两个人同时按下鼠标左键，紧接着，叶飞舟就看着自己朝思暮想了三年的金灿灿的玄晶出现在了屏幕上，一瞬间，游戏公告开始疯狂刷新。

“【世界公告】玩家XXXX在五周年庆典活动中成功抽取【玄晶】一枚……”

世界频道立刻被其他玩家羡慕嫉妒恨的言论刷得翻了天，有说是黑幕的，有说是托的，有蹭喜气的，有膜拜欧皇的……

这一瞬间，多年老酋长叶飞舟终于狠狠地体验了一把人生赢家的快感。

“是我亲自按的！”叶飞舟热泪盈眶。

“是你亲自按的。”沈行云笑得很温柔。

叶飞舟点开游戏界面的背包，把“自己亲手抽中”的玄晶看了又看，琥珀色的瞳仁中盛满了欢喜，明亮宛如水晶。

沈行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叶飞舟激动狂喜的面容，那白皙皮肤透着红晕，将叶飞舟那张小小尖尖的巴掌脸衬得像一片春日的桃花瓣。

“呼——我要去学习了。”叶飞舟做了个深呼吸平复激动的心情，随即恋恋不舍地退出游戏关了电脑，十分自觉道，“做完作业再玩。”

“好啊。”沈行云含笑道，“这么努力。”

叶飞舟坐到书桌前，摊开一张数学卷纸，自我催眠道：“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沈行云忍不住笑出声。

叶飞舟埋首唰唰写完了一道题，忽然抬头望向沈行云，解释道：“我爸妈说，如果这次期末考试成绩不下滑，这个暑假就放我一个人出去旅游。”

“那很好啊。”沈行云浅浅一笑，然后便没了表示。

“……”叶飞舟张了张嘴巴，又默默闭上了，埋头做卷纸。

还以为沈行云会要求同去什么的呢，这么轻易地跳过了这个话题简直不符合他流氓的人设！

沈行云低头摆弄着手机，时不时抬眼，神色温柔地望着叶飞舟。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钢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划动的声音，时间凝冻成温暖的琥珀，又被拉长至无限远。

不知不觉地，一套数学卷纸已经被写满了。

“做完了！”一片安静中，叶飞舟忽然把笔一摔，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得意道，“如果这是考试的话，那还有半个小时才交卷，我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检查呢。”

“好厉害。”沈行云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臂，凝视着叶飞舟的眼中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温柔。

叶飞舟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觉得这是个挽回自己“为了不被老师提问而出卖身体的学渣”形象的好机会，于是趁机小小地自吹了一下道：“其实我学习挺好的，一直都是班级前十名，就是物理分太低拖后腿，不然都能保持在前三。”

“我知道。”沈行云微笑道，“其实你很聪明。”

叶飞舟狂点头：“是的是的！”

天空被渐西的暮光染成了梦幻的桃花色，行走在天际的云朵将夕阳藏在自己身后，可是黄金般融熔的边沿却泄露了这个秘密。带着灿金勾线的云映进沈行云眼底，让他的目光也像云朵般缥缈而柔和。

叶飞舟舔了舔嘴唇，咚咚的心跳声振动着鼓膜。

这时，沈行云深情款款道：“我每天临睡前都会想想你在做什么想着你。”

叶飞舟再次上当，跟着沈行云切换模式，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也是，昨天还梦到你了。”

“这么巧，我昨天也梦到你了。”沈行云眨眨眼，“说不定我们做的是一个梦呢？”

“说不定。”天真无邪的叶小少爷立刻兴致勃勃地描述起自己的梦，“我梦见我们在海滩上玩，我们蹲在地上捡贝壳……”

“我做的是春梦你电脑屏幕里的那种梦。”沈行云幽幽打断。

妈的流氓。叶飞舟一脸冷漠地拿过答案册放在数学卷纸旁边，“我要对答案了。”

“我帮你对。”沈行云被叶飞舟瞬间阴沉的小模样逗笑了，把卷纸和答案转到自己这边，“你去休息一下。”

“那我继续做英语。”叶飞舟甩甩头，干劲十足地拿出一大本习题册，元气十足道，“为了假期的旅游！”

“……”沈行云拿着红笔默默给叶飞舟对答案。

一阵浅粉色的暖风从苍穹降下，穿过二人之间狭窄的距离，一瞬间，仿佛有某种情绪被这阵风点燃了一般，叶飞舟做了个深呼吸，鼓足勇气，伸手碰了碰沈行云的指尖，小声问道：“那个，旅游，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还没等沈行云回答，叶飞舟就慌张地自说自话了起来，“有你陪着我的话，我应该会幸运一些，不然铁定是我去哪哪下雨，全程无缝连接，火车飞机全晚点，酒店爆满订不到房……”

沈行云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只说了一个字：“哦。”

完全没有答应的意思！

叶飞舟：“……”

“好吧，关键是我想……我想让你陪我。”叶飞舟边说边埋头狂做完形填空。

也不知道能填对几个！

“好啊，我陪你。”沈行云伸手揉乱叶飞舟的头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笑道，“其实我就是想等你自己说出来。”

叶飞舟：“……”

这个人真的很恶趣味！

“对完了，没错几道。”三分钟后，沈行云把用红笔批改过的数学卷纸推回给叶飞舟，“我们小飞舟真聪明。”

“嗯哼。”叶飞舟正想顺势再自夸几句，楼下忽然传来开门声，父母隐约的说话声隔着一层门板隐隐约约地传来，叶飞舟脸色一变，低声道，“我爸妈提前回来了。”

“我去和伯父伯母打个招呼？”沈行云和叶飞舟咬耳朵。

叶飞舟一惊：“不行！”

因为叶飞舟的交友情况一直被父母严格地监控着，如果被他们看到明显不是学生的沈行云那恐怕会比较麻烦，不仅要解释两个人是怎么认识之类的，估计沈行云祖宗十八代都要被盘问一遍……

叶飞舟抓了抓头发，指指自己的书桌下面，小声道：“你先钻进去。”

“你不怕我在桌子下面干点儿什么？”沈行云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低声问道。

“那还是不要了。”叶飞舟一窘。

你这么一说我还是有点儿怕的好吗……

这时，门外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

沈行云笑眯眯地欣赏了片刻叶飞舟手足无措的模样，随即蹑手蹑脚地走到大开的窗边，双手把住窗台边沿，迈开大长腿一个翻身灵敏地跃了出去，随后又踩着房子外墙上的凸起，三两下便悄无声息地下到了院子里，颀长潇洒的身形仿佛即将要融化在夕阳之下金色的风中。

叶飞舟回到书桌边，一脸严肃，假装一直在学习。

心脏却还噗通噗通剧烈地跳着。

当叶飞舟意识到时，他发现自己似乎一直在傻笑。

“啊……这样好蠢。”叶飞舟迅速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脸蛋。

这天，夜里十点半，叶飞舟半躺在床上捧着语文书背古文，窗帘后忽然传来当当两声脆响。

“谁啊？”叶飞舟放下语文书，掀开被子下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一条小缝往外看。

沈行云的面容出现在窗外漆黑的背景色中，发现叶飞舟透过窗帘的小缝看过来了，便噘起嘴唇玩笑地做了个飞吻的动作。

果然……叶飞舟无声地笑了，浅色的瞳仁又清又亮。

他开窗放沈行云进来，紧张兮兮地打着手势低声道：“轻点儿，我爸妈在隔壁卧室，保姆在楼下……”

沈行云笑着点点头，轻盈地从窗台下到地面站稳了，进到叶飞舟卧室的一瞬间，沈行云身上那股特别而熟悉的男士香水气息顷刻间弥漫了整间屋子。那是沈行云专属的味道，浪漫、优雅、奢靡，还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叶飞舟的脑子乱了起来，背了二十分钟的古文一秒钟便乘风飞到了九霄云外。

“想来看看你。”沈行云伏在叶飞舟耳边轻声说着，唇齿间温热的气流缭绕在耳畔。

“都这么晚了。”叶飞舟别扭地拽了拽自己的睡衣。

因为是在自己的卧室而且还锁着门，所以叶飞舟图舒服没穿睡裤，只穿着一件宽松的半袖睡衣，堪堪遮住小半个屁股，两条又细又直的腿光溜溜地露在外面，被暖黄的台灯灯光一照，色泽温润诱人，像是涂了层蜜。

感觉自己着装似乎有些不雅，叶飞舟慌慌张张地转身上了床，拿薄被把自己下半身整个裹了起来。

放这位流氓先生进来之前应该穿上裤子的！真是严重失策！

沈行云把鞋子脱了放在墙边，赤脚走过去上床挨着叶飞舟坐下。

叶飞舟轻咳一声，道：“我十一点睡，你陪我待半个小时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行云抱住叶飞舟，玩笑道，“我想在你这里睡。”

反正卧室门锁了，叶飞舟想着，点点头：“你小点声，别出房间，想去上厕所的话先告诉我。”

“放心。”沈行云不老实地伸手搔搔叶飞舟腰上的痒痒肉。

叶飞舟翻开语文课本摊在膝上：“我要背古文了，明天上课老师要抽查的。”

沈行云收回手：“你背，我不打扰。”

叶飞舟甩甩头，聚精会神地把背诵篇目整篇看了一遍，然后把课文朝下准备背诵。

因为之前已经背得差不多了，只是被沈行云的突然到来打断了，所以看了一遍之后思维又转回到这个上面了。

“我看，你背，错了我告诉你。”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沈行云拿起课本，一本正经道，“开始。”

叶飞舟心里莫名一甜，仿佛连古文都变得可爱了许多，张口背了起来。

背到四分之一时，沈行云打断道：“错了，是‘销锋镝’，不是‘销镝锋’。”

叶飞舟吐吐舌头：“口误口误。”

沈行云低低一笑，从床头扯了张纸巾撕成一条一条的，把一端弄湿了飞快贴在叶飞舟的额头上，道：“错一个地方贴一条。”

叶飞舟无语，背了一会儿，又被沈行云打断道：“是‘行伍’，不是‘行旅’。”

“哦对，是行伍。”叶飞舟点点头，没防备间鼻尖又被贴了一条。

叶飞舟：“……”

“继续。”流氓教师沈行云威严道。

接下来，叶飞舟又悲催地背错了三个地方，被沈行云贴了嘴唇、下巴，又撩开睡衣领子贴了锁骨，虽然沈行云一脸想继续的样子可是叶飞舟已经很争气地背完了。

“再来一遍巩固巩固。”沈行云晃晃语文书。

叶飞舟夺过书往旁边的桌子上一丢，警惕道：“没必要。”

因为被沈行云这么一闹，每一个背错的地方叶飞舟都印象深刻，怎么错的原文是什么哪里被贴了条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根本就不需要巩固！

叶飞舟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自欺欺人道：“我就玩十分钟。”

手机屏幕亮起来，背景是沈行云的一张自拍。

叶飞舟脸一红，一言不发迅速点进游戏。

沈行云十分愉快：“我看见了。”

叶飞舟埋头打僵尸。

沈行云环住他的腰，轻笑道：“不怕被爸爸妈妈看见？”

叶飞舟露出个狡黠的微笑：“如果看见，我就告诉他们是明星，反正很多明星还没你好看呢。”

沈行云乐了，刮了刮叶飞舟的鼻尖，也拿出自己的手机道：“我也早就换成你了。”

叶飞舟凑过去一看，是一张自己伏案学习的侧影，显然是沈行云偷拍的。

“这张不好看，换掉。”叶飞舟撇撇嘴，略嫌弃，“你的审美怎么像直男一样……”

“因为你所有的样子我都觉得好看啊。”沈行云猝不及防地拍了个马匹，然后打开手机相册递给叶飞舟，“里面全是你的照片，你挑吧，想让我换哪张？”

叶飞舟一张张飞快地翻了起来，里面果然全都是自己的照片，有自己发在朋友圈被沈行云保存下来的，还有沈行云偷拍的，还有……

“这谁啊……”叶飞舟睁大眼睛，用指尖敲了敲屏幕。

“谁也不是。”沈行云飞快夺过手机。

“‘谁也不是’是谁啊？”叶飞舟有点不高兴，沈行云抢得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看仔细，只知道刚才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容貌似乎很俊秀的样子。

沈行云抬抬眉毛，有点高兴似的问：“不高兴了？”

叶飞舟老实承认了：“嗯。”

“就是个明星。”沈行云微笑。

叶飞舟小脸一黑：“……这不就是我打算糊弄我爸妈的借口吗，你倒先用上了。”

沈行云略无奈地把手机递回给叶飞舟：“真的是明星，叫黎凯安，你可以查。”

叶飞舟撇撇嘴：“听都没听过。”

语毕，他真的查了起来，输入黎凯安的名字之后，搜索出来的照片还真的和沈行云相册里的那张是同一个人，似乎是一个刚出道不久的十八线小明星，只演过两部偶像剧，不过脸蛋长得的确不错，而且据说他最近被知名泰斗级导演钱宁坤选中，可能会非常幸运地在钱导的下一部电影中出演男一号，现在一搜黎凯安的名字到处都是这条新闻……

非常幸运的幸运儿……叶飞舟甩甩头，把脑海中一个不着边际的荒唐猜想甩了出去，随即酸溜溜地问道：“和我们是在一个城市的呢，你见过真人？”

“没有，”沈行云举双手做投降状，“随手存的。”

叶飞舟端详着黎凯安的脸，幽幽道：“喔，长得真好看，我也想存。”

“我错了，没你好看。”沈行云举手投降，诚恳道，“真的差远了。”

手机里有几张明星照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叶飞舟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刚才的不悦简直完全没有道理，于是便不再纠结，扯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小声道：“知道了，该睡觉了，晚安。”

“有我在你还抱抱枕？”沈行云把上衣一脱，露出一身漂亮结实的肌肉，随即一把拽走叶飞舟怀里的抱枕，把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叶飞舟抱进怀里，引着他的手摸到自己身上，柔声道，“手感是不是比抱枕好？”

叶飞舟忍不住捏了捏沈行云上臂的肌肉，又捏了捏自己的小细胳膊，发自肺腑地感慨道：“真结实。”

“我脱一下裤子。”沈行云开始奔放地脱裤子。

叶飞舟按住他的手：“你给我穿着。”

沈行云一本正经道：“穿裤子睡不舒服。”

叶飞舟脸红：“反正你得穿着。”

沈行云：“委屈。”

叶飞舟：“……”

沈行云：“难过。”

叶飞舟：“……”

“你脱吧你脱吧。”败下阵来的叶飞舟用薄被把自己裹成一个小蚕蛹，警告道，“不许干奇怪的事。”

沈行云在小蚕蛹屁股的部位戳了戳那个小蚕蛹，诚恳发问：“这样算奇怪吗？”

叶飞舟都顾不上会不会被隔壁的父母听见了，气愤大叫：“很奇怪好吗！不许乱碰我！”

“呵。”沈行云低低一笑，越过叶飞舟关掉了台灯，柔声道，“逗你的，睡吧，晚安。”

叶飞舟哼唧着缩进被窝里，一会儿就打起了欢快的小呼噜。

“……”沈行云恶趣味地捏住叶飞舟的鼻子。

欢快的小呼噜戛然而止，叶飞舟皱着眉去推沈行云的手。

“……”沈行云又贱兮兮地把手指伸到叶飞舟唇边蹭了蹭。

叶飞舟啊呜一口咬住沈行云的手指头，又皱着小脸十分嫌弃地吐了出来，迷迷糊糊道：“呸……”

沈行云无声地笑了，眼底光芒温柔宠溺。

第二天清晨，叶飞舟是被唇角微凉的一触惊醒的。

“魔法解除，”沈行云修长的手指像魔棒一样在叶飞舟脸上点了点，道，“睡美人醒了。”

“……早。”叶飞舟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搓搓小脸，按了按翘起的乱发。

“你睡觉的样子真可爱，来个早安吻来帮你转转运吧。”沈行云深情款款道，一低头，作势要亲叶飞舟。

叶飞舟往后一缩，惊悚道：“走开，等等，我还没刷牙。”

沈行云哈哈大笑：“重点是没刷牙吗？”

叶飞舟一怔，急忙摆手：“不是不是，刷了也不行！”

沈行云看着眼前少年臊得脸通红的样子，笑得很欠打。

“六点了。”叶飞舟看了眼钟，飞快岔开话题，“我该准备上学了。”

沈行云揉了把他的乱发，下床穿好衣服鞋子，无比自然地打开窗户，跨出一条腿，又回头冲叶飞舟挤了挤眼道：“我先走了，第三节课下课见。”

因为第四节是物理课，沈行云会惯例传递好运给叶飞舟。

“好，再见。”叶飞舟乖巧地挥挥手。

沈行云敏捷地跳了下去，落地后站在院子里对窗边的叶飞舟抛了个飞吻。

这个人真是！叶飞舟脑袋直冒烟，嗖地缩到窗帘后。

然而几秒钟后，叶飞舟又从帘子后探出半个脑袋，暗搓搓地向楼下望去。

沈行云已经翻出了院子，叶飞舟看过去时他正巧从围栏最顶端跳下去，稳稳落在人行道上。

落地后，沈行云莫名其妙地向空中横着举高一只手臂，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坠了一下，他那只手臂忽然猛地一沉又复归原位，裸露在外的小臂肌肉绷得紧紧的，仿佛正在承受着重量。沈行云笑意盈盈地对着自己手臂上方的空气说了句什么，又将手一挥，随即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远了。

全程动作看下来就仿佛有一只隐形的大鸟落在他的胳膊上和他说了会儿话又飞走了一样。

一脸懵逼的叶飞舟：“……”

谁能告诉我一下他究竟在干什么？

期末考试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上午的科目考完了，叶飞舟步履轻快地走出考场，远远地就看见沈行云正等在学校大门口。

“怎么样？”沈行云递过去一大杯叶飞舟最喜欢的抹茶奶昔，又用面巾纸帮他擦拭了一番额头上的细汗。

“我觉得还不错。”叶飞舟不想把话说得太满，不过得意洋洋的神情却完全掩饰不住，“只要下午的物理能拿一半分就行。”

“肯定没问题。”沈行云微笑，眼中流淌着温润的光，“先去吃饭，想吃什么？”

叶飞舟举小手：“披萨！”

反正午休时间特别长！

于是一个小时后，叶飞舟把最后一口披萨吃进肚里，满足地瘫在沙发上。

沈行云盯着他的小肚子看，笑道：“摸起来一定是软绵绵的。”

叶飞舟翻了个白眼：“就你硬。”

沈行云抄起放在桌上的菜单，一俯身，用菜单挡住两个人的脸，温暖湿润的气息萦绕在二人鼻端……

片刻后，沈行云一本正经地把菜单放了回去，神色十分平静。

“你在COS《世界第一初恋》啊？”叶飞舟抿了抿嘴唇，幽幽地瞪了一眼右边正往这里看过来的单身男子。

沈行云抬抬眉毛：“那是什么？”

“一部动漫。”叶飞舟顺手卖了个安利，“很萌的，里面有一幕就是两个主角用菜单遮着脸……”

“没看过。”沈行云摆摆手，望向左面的单身男子，“只是为了挡他，顺手而已。”

对面的单身男子：“……”

这里似乎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沈行云用面巾纸擦掉叶飞舟脸蛋上的一点酱汁，又帮他理了理前额凌乱的碎发，温柔道：“下午考物理，不会的题就蒙，刚才帮你转运了，肯定能蒙对。”

“好。”叶飞舟点点头，略不好意思，“我这样是不是太作弊了？”

沈行云笑了：“这算什么，以后还有更作弊的呢。”

叶飞舟咬着饮料吸管：“感觉有点对不起别的同学。”

“你也很努力。”沈行云宽慰道，“况且，这不是为了能一起去旅游么。”

“没错！”叶飞舟重重地一点头，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备忘录，兴奋道，“你看，我连攻略都查好了。”

沈行云凑过去，和叶飞舟头顶头：“唔，不错，这座城市有海。”

“我都好久没看过海了！”叶飞舟眼睛顿时变得贼亮贼亮的，“自从有一次我在海滩上差点被浪卷走之后，我妈就坚决不让我再去海边玩了……”

沈行云低笑一声，绕到桌子的另一边，坐到叶飞舟身边揽过他的腰拽住他的衣服，语气诚恳道：“这回不会被浪卷走了，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叶飞舟心里一阵甜，红着脸嗯了一声。

期末考试结束之后，由于太在意这一次的成绩，叶飞舟很是魂不守舍了几天，天天盼着出成绩。

在自身努力与沈行云的幸运光环双重加持下，叶飞舟的期末考试排名和上次月考排名比起来不仅没下滑反而还上升两名，拖着惨不忍睹的物理强行跻身班级前五。

叶飞舟的父母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爽快地兑现了考试之前的承诺，给儿子转了一大笔宽裕的旅费。虽然叶妈妈有些担忧一向霉运连连的儿子会在旅途中遇到麻烦，想让他换个没海的城市，还提出要给他派个保镖，不过好在都被叶景山一一驳回。

捏着手中象征着自由的成绩单，叶飞舟欢乐地跑上二楼卧室关上门，兴高采烈地给沈行云打电话报喜。

“我考了第五名！”叶飞舟手舞足蹈，“比上次还前进了两名呢！”

“我们小飞舟真厉害。”沈行云那边顿了顿，道，“旅游的事没问题了？”

叶飞舟乐得合不拢嘴：“没问题，我们几号出发？24、5号怎么样？”

“好啊，就24吧。”沈行云慢悠悠地说道，“机票和酒店我已经订好了。”

“嗯……”叶飞舟伸手去摸窗台上盆栽的叶子，把那片嫩叶卷起又松开，天生含笑的唇角愉快地翘着，小声道，“说好了，你要寸步不离地陪着我。”

沈行云温柔磁性的声音乘着虚无缥缈的电波传来：“当然了，寸步不离。”

令叶飞舟没想到的是，这话说完连五天都不到，沈行云就自打脸了。

出发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这天清晨，兴奋度爆表的叶飞舟连闹钟都没用，就早早醒过来了。

用旋风一样的速度洗漱完毕，吃了早餐，叶飞舟拎着几天前就整理好的行李箱下楼，司机早已等在楼下。虽然和爸妈说过了不用送，不过第一次放儿子自己出去旅行，叶妈妈表示一定要亲眼看见他上飞机才能放心，还拉着昨天应酬到半夜的叶景山上了车。

叶飞舟忍笑看着一向威严霸气的爸爸睡眼惺忪地抱怨着，随即抵抗失败，被妈妈强行塞进车里。

车窗外，耀眼阳光大把挥洒，晨间的整个世界都如同铺了金粉般闪亮，让人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了。

车开起来，叶飞舟低头地给沈行云发微信：“我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我爸妈一定要送我，到机场了你看见我要装不认识，不然我们可就走不成了。”

沈行云秒回：“好。”后面还跟着一个委屈的表情。

叶飞舟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不让坐在身边的妈妈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抿着嘴唇偷偷地笑了。

沈行云：“啧，简直像地下恋情在做坏事似的。”

沈行云：“见不得光的我，只能默默躲藏在角落里。”

沈行云：“委屈。”

沈行云：“QAQ……”

叶飞舟又想笑又心疼：“别闹，我就是怕他们多心。”

沈行云：“逗你的，小倒霉蛋儿，什么都听你的。”

叶飞舟发了个卖萌的表情过去，胸腔被倏然间填满的幸福感涨得微微发痛。

是忍不住想要自顾自大笑大叫起来的开心。

早晨交通不是很顺畅，到机场时已经是将近一个小时之后了，叶飞舟在父母陪同下取了登机牌，托运好行李，在妈妈绵延不绝仿佛可以持续一整天的各种叮嘱声中头晕脑胀地自己过了安检，站在另一边远远地冲父母笑着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叶飞舟拖着行李在头等舱休息室找了个遍，然而却没看见沈行云。

可能是堵车吧，刚才路上交通状况是不太好……叶飞舟找了个小沙发坐下，拿出手机给沈行云打电话。

没人接。

一定是车不好开，没空接电话……叶飞舟想着，自己点了点头，点开游戏打僵尸，心神不宁地玩了一会儿，又连着给沈行云打了两个电话，但是仍然没人接。

肯定是静音了，没错，叶飞舟忧心忡忡地想，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握在手里，瘫在沙发上望着休息室里走来走去的陌生人安静地发呆，每隔一分钟就看看休息室的入口有没有人走进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叶飞舟干脆拖着行李坐到离入口最近的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入口处，沉着小脸一个接一个给沈行云打电话，不断站起坐下走来走去转圈圈，可是仍然没有人接。

这时，叶飞舟这趟航班的登机提示响了起来。

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叶飞舟捏紧了行李箱把手，在自己恐怖猜想的刺激下腾地跳了起来，正想干脆不登机了出去找找看，手机却突然传来一声微信提示音。

叶飞舟飞快点开看，果然是沈行云发来的，让人完全摸不到头脑的一段语音：“飞舟，对不起，我突然有急事，今天去不了了。”

和他平时慵懒随性的声音不一样，嗓音听起来正在微微发颤，似乎很着急。

“出什么事了？”叶飞舟秒回，“你还好吗？”

沈行云简短回应道：“我很好，别担心。”

叶飞舟犹豫着拖着行李往登机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对着手机说话：“那……不然我先自己过去？今天突然不去的话我爸妈会奇怪的，你明天直接去那边找我好不好？”

沈行云只发了一个“好”字过来，连标点符号都没有，一副没空多说的样子。

叶飞舟只好压抑住心里的疑问，没再说什么，自己上了飞机。

有突发事件也没办法，他自己也不想的。

反正只是晚来一天而已，第一天登山我可以自己去，自己旅行一天也很不错……叶飞舟乖巧地安慰自己，把安全带系得紧紧的。

然后情不自禁地脑补了一场坠机大戏！

“呸呸呸！”叶飞舟把坠机大戏从脑子里甩出去，望向窗外试图转移注意力，棉花团一样柔软饱满的白云铺排在飞机下方，绵延如海。

……不管怎么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开心的。

叶飞舟托着下巴，悠悠地叹了口气。

经过一个半小时的飞行，飞机在目标机场平稳着陆了。

叶飞舟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

没坠机什么的真是太棒了！

出了机场，阳光明媚，叶飞舟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坐上计程车去了沈行云之前预订好的酒店。

酒店是五星级，一听名字就很贵，不过环境的确很好很舒适，对得起这个价格。叶飞舟进了房，在柔软的大床打了几个滚，躺了一会儿，打起精神用手机搜索了一下今天打算去的景点，然后将自己从头到脚武装了起来，登山包登山鞋登山杖一应俱全。

“反正也吃了飞机餐，不如爬完山吃大餐……”叶飞舟自言自语地规划着，走到穿衣镜前照了照，随即捏了捏自己的小脸蛋，威严命令道，“喂，你开心一点。”

语毕，叶飞舟唰地对自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浅色的双眼像两弯澄澈的月牙湖。

“这就对了嘛，乖。”叶飞舟自己拍拍自己的头，拿好房卡步履欢快地出了门。

客房在五楼，叶飞舟选择了走楼梯。

因为自从在电梯中被困住过好几次而且还遭遇过一次有惊无险的速降之后，叶飞舟对电梯这个东西就很有阴影，十层之内基本全靠腿。

还是走楼梯比较放心，虽然也有过滚楼梯的经历，不过无论怎样总比电梯安全一些。

叶飞舟从三楼下到二楼，想着二楼的地面看上去好像亮闪闪的像是刚擦过，正要伸手去扶楼梯扶手，脚下就像被什么神秘的力量推了一把一样猛地一滑，随即悲催的叶小少爷就呼啸着一路叽里咕噜地滚了下去……

滚到最后一层，叶飞舟啪叽一声呈大字型糊在地上！

疼疼疼疼疼！全身上下像散架了一样，叶飞舟疼得眼泪差点冒出来，正想爬起来，忽然意识到自己周围似乎有一群人正大呼小叫地朝自己跑过来，于是叶飞舟硬生生地脸朝下像死了一样静静趴了几秒钟，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强行憋了回去。

在那么多人面前哭出来可太丢人了好吗！

“先生您怎么样？”“快叫救护车！”“快翻过来看看！”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还有人握住叶飞舟的胳膊想把他翻过来查看情况。

于是死要面子的叶小少爷立刻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忍痛强行若无其事道：“你们有事吗？”

根据从小到大丰富的受伤经验，叶飞舟判断自己应该没有骨折和内伤，大概都只是淤青的程度，所以十分淡定。

一个酒店经理模样的人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冲叶飞舟狂鞠躬，带着哭腔没完没了地道歉。

“没事没事，反正也没受伤。”叶飞舟指指背后的登山包，忍着疼勉强露出个笑容，反过去安慰对方，“有包缓冲呢。”

说不定纯粹是自己倒霉，滚楼梯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虽然地是有点滑没错，但是换个人走八成就不至于会摔，自己扫把星就不要连累别人……

这就是倒霉成常态的小倒霉蛋儿的处世之道。

那个经理顿时感动得一脸想要嫁给叶飞舟似的表情。

然而围着叶飞舟的这群人似乎并没有立刻散开的意思，而是纷纷忧虑地盯着叶飞舟看。叶飞舟四下里扫视了一圈，发现这群人都是西装革履的样子，像是酒店领导层巡视的节奏，人群中还有两个特别显眼的男人。这两个人一高一矮，容貌都十分出众，虽然五官并不相似，但是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质和面无表情的神态简直如出一辙，活脱脱就是一大一小两座冰山。

……这种迷之般配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叶飞舟摇摇头，把不着边际的想法甩出脑海，为了让这些人放心又加了句：“其实我经常滚楼梯，习惯了。”

“……”众人顿时都是一脸问号。

叶飞舟捡起登山杖，往酒店大门走去。

结果就是这么短短的一段距离，叶飞舟又中了邪一样接连摔了两跤，第二跤还悲催地直接扑倒在那座大冰山脚边了，大冰山正要弯腰去扶他，却被小冰山抢了先，被他扶起来的一瞬间，叶飞舟感觉自己仿佛在小冰山眼中看见了一种叫做“杀气”的东西！

似乎还混合着醋意！

叶飞舟吓了一跳，急忙摆手表示自己不要紧。

真的很像是一对啊，这两个人……

不过属性一模一样的怎么谈恋爱？冰山VS冰山？

叶飞舟用登山杖小心翼翼地撑着地，一点点蹭到了酒店门口，刚要迈出去，天边轰然落下一道炸雷。

“……”叶飞舟呆呆地望着接踵而至的雷阵雨。

银线样的雨丝被风吹斜，飘洒在叶飞舟的头上、脸上、身上，凉凉的，轻轻的。

叶飞舟对着雨幕发了会儿呆，自嘲地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早该想到的……”

天边棉花糖一样甜美的云，变成了令人心情压抑的乌云。

抱着“也许下一会儿就停了”这样的愿望，叶飞舟小心翼翼地蹭到沙发边坐下掏出手机，这才发现屏幕在刚才的碰撞中裂开了一道很长的缝，好在还不影响使用，沈行云俊美而玩世不恭的面容被这道裂缝分割成了两半，看上去有点奇怪。

叶飞舟的指尖在那道裂缝上来回摸了摸，抬手抹了把眼睛。

我一点也不感觉委屈，我一点也不想哭，我一点也不疼，叶飞舟着眼睛自我催眠起来，天生含笑的唇角努力地上扬着。

我爱倒霉，倒霉使我快乐……个鬼。

在酒店大堂呆坐了一个小时，可是雨势丝毫没有减缓的意思，于是叶飞舟只好老老实实地走上五楼回房间。

这趟楼梯算是白滚了，哪也没去上。

叶飞舟踢掉登山鞋往床上一趴，闭着眼睛放空自己，想着不然干脆睡一觉，等明天和沈行云一起出去玩，行程全部往后顺延一天也没什么关系，毕竟放暑假。

这样的念头出现之后五分钟不到，外面的大雨就停了。

“……”叶飞舟这下睡不着了，脑子里充满了离奇荒诞的猜测。

这雨该不会是为了不让我出去玩所以专门为我下的吧？

那老天爷也真是够拼的了……

虽然时间还够用，不过雨后山道湿滑，叶飞舟决定还是不冒这个险了，按照今天的倒霉程度，现在去爬山的话明天报纸说不定会出现“高中生独自登山不幸跌落山崖当场死亡”之类的新闻……

脱掉了登山鞋和冲锋衣，叶飞舟换上了一身清爽的休闲装，谨慎地拿好钱包房卡手机和一把折叠伞，准备出去吃点东西。

下楼时，叶飞舟小心翼翼地扶着楼梯扶手，稳扎稳打地一步步往下走，边走边对虚空中操纵着这一切的力量道：“打个商量，我只是出去吃个饭而已，吃完就回来，不要浇我了好不好？”

又下了几步，叶飞舟捏了捏手里的折叠伞道：“浇我也不怕，我有伞，哼哼。”

这回，提起一百二十分警惕的叶飞舟总算安全地走出了酒店。

外面也没下雨。

叶飞舟松了口气，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溜达，想随便找家顺眼的店进去吃东西。

这时，一个八九岁的熊孩子尖叫大笑着从叶飞舟身边飞奔而过，凉鞋肆无忌惮地踏进水坑里，脏水四散飞溅。叶飞舟无奈地俯身去检查自己浅色的裤子，结果腰刚刚弯下去，就被另一个飞奔的熊孩子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熊孩子二号连看都没看叶飞舟一眼，就哈哈大笑着跑去追自己的同伴了，此时颇有心力交瘁之感的叶飞舟没精力追究什么，只忙不迭地站起来掏出面巾纸擦拭被泥水沾湿的裤子。感觉到从后面传来的潮湿凉意，叶飞舟的心情又灰败了一分。

算了……打包些东西回去吃吧，说不定今天的黄历上写着“忌出门，宜瘫在沙发上当咸鱼”呢，叶飞舟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也不敢再挑，径直走进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家快餐店，点了一份三菜一汤的套餐外带，然后挑了个塑料椅子坐下等着，顺手拿出屏幕裂了道缝的手机，打开微博漫无目的地看了起来。

自从上次在沈行云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个叫黎凯安的十八线小明星的照片，叶飞舟就对这个小明星有些介意。

如果沈行云喜欢的是什么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叶飞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是这个黎凯安目前实在没什么像样的作品，只能用那张俊脸骗骗不懂事的小女孩，而且还偏偏和他们是一个城市的人，这就让叶飞舟迷之不爽。

于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叶飞舟暗戳戳地在微博上关注了黎凯安。

虽然之前没什么像样作品，但是幸运爆表地被泰斗级名导挑中了，所以黎凯安的人气与名气都瞬间暴涨起来。

然而，无论每次黎凯安在微博上发什么，叶飞舟都会在心里花式吐槽。在有一次看到黎凯安说自己是个万年单身狗，长这么大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时，叶飞舟心里的警报器叮地一声响了起来，而当黎凯安的粉丝在下面开玩笑说“那不然试试牵男孩子的手”被顶上热评而黎凯安居然破天荒地回复了一个“可以考虑”之后，叶飞舟更是忍不住隔一段时间就把黎凯安视奸一遍……

“我就随便看看……”叶飞舟习惯性地点开黎凯安的微博。

而今天黎凯安最新发布的，是一条口吻严肃的声明，看起来像是黎凯安的经纪人或者助理发出来的，大意是在说明车祸的原因以及目前的救治情况，让粉丝们不用过于担心blabla的。

车祸？叶飞舟瞪大眼睛，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寒意，忙打开网页在上面搜索“黎凯安车祸”关键词，看完了最新的一条新闻叶飞舟才知道原来今天早晨黎凯安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肇事车辆是一辆超载侧翻的大货车，黎凯安被压在下面，受了重伤，现正在当地最好的医院抢救。

车祸发生的时间是早晨八点多。

叶飞舟在车上给沈行云发短信时是七点五十左右，那时沈行云还好好的，可是从八点半开始却忽然音讯全无。

肯定只是巧合而已，不要胡思乱想……叶飞舟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想着要不要给沈行云打个电话问问看。

就在叶飞舟犹豫间，端着一大碗西红柿蛋花汤朝叶飞舟对面桌走过去的侍应生突然被过路的客人撞了一下，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而他手中那一大碗满满的蛋花汤则兜头泼在了叶飞舟脑袋上。

“……”叶飞舟一脸懵逼地坐在椅子上，身上挂满了蛋花和西红柿，头上还扣着个大碗！

虽然很惨可是视觉效果却是喜感度十足，周围的食客先是愣住，见叶飞舟不像被烫坏了的样子，于是便接二连三地窃笑起来。

“对不起！太对不起了！”侍应生急忙爬起来，惊慌失措地把碗取了下来，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抓了一大把餐巾纸焦急地帮叶飞舟擦拭洒得到处都是的蛋花和西红柿，饭店老板也从柜台后匆匆忙忙地跑出来，又是道歉又是指着那个倒霉的侍应生大骂。

“……别骂他了，是我自己倒霉。”叶飞舟沉默了几秒钟，梦呓似的轻轻飘出几个字，随即拨开侍应生的手，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夺门而出，顶着一脑袋蛋花在路人或好笑或好奇的目光中埋头狂奔，气喘吁吁地跑进一条没人的小巷才停下来，拄着膝盖直喘气。

“手机……”叶飞舟抹了把脸上的蛋花，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

应该给沈行云打个电话，问清楚今天早晨他突然的爽约是不是和黎凯安的车祸有关。

或者不问也可以，只是听听他的声音也会感觉到安慰。

毕竟按照今天的倒霉程度，叶飞舟感觉问题一旦问出来，自己一定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可是，叶飞舟发现屏幕上裂了缝的手机已经在刚刚的蛋花汤攻势中彻底败下阵来，也许是进水了，总之无论如何也不能开机。

叶飞舟沉默了好一会儿，面色越来越阴冷，在那柔软的唇角终于沉重得再也翘不起来时，他猛地扬手把手机朝面前的石墙上狠狠一甩，手机应声而碎。

远远地，也许是音像店之类的地方，飘来了一个温柔甜美的女声，是最近一首很火的歌，歌名是《小幸运》，叶飞舟记得自己听到这首歌时，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行云。

歌词里的每一个“幸运”，听在叶飞舟耳朵里，都变成了“行云”，然后就自顾自地把自己甜得一塌糊涂。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歌声无知无觉地播放着。

叶飞舟捂着眼睛靠墙滑坐到地上。

其实自己不是这么脆弱的人。

只是滚楼梯又摔了两跤同时被朋友爽约而且爬山因为下雨取消又在街上被熊孩子撞倒在地沾了一裤子泥水最后在饭店被泼了一脑袋蛋花汤手机也坏了……而已。

只不过就是这样而已。

“笑一下就好了，开心一点。”叶飞舟小声喃喃自语，“真的没什么……”

以前的人生中也不是没有这么倒霉过。

前两年有一次叶飞舟一家三口想去某座据说很灵验的寺庙给叶飞舟祈福，去寺庙要爬一段很陡峭的山路，可是从叶飞舟到了山脚下开始雨就没停过，一口气下了三天三夜，仿佛存心不让他们上山。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的时候都下雨。

每一次军训，绝大多数的体育课，所有的运动会，永远都是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高一上学期叶飞舟在运动会上跑男子三千米那天，是那个月最热最晒的一天，叶飞舟差点跑到中暑。

至于什么摔跤滚楼梯手机坏被汤洒一身……都是小意思。

没什么的，自己早就和自己约好了，无论这辈子遇到多少倒霉事，都不能软弱，不能哭。

可是……

不争气的泪水从指缝里不断溢出，将那纤细白净的手指染得晶亮一片。

“呜……”叶飞舟憋着不想哭，可是又忍不住哭得停不下来，被强行扣留在嗓子眼里的哭声听起来像小猫一样柔软。

就是好疼，好委屈，好难过，好心酸，好想大哭一场。

那些有沈行云陪伴的日子真的太美好了，美好得现在想起来简直好像发着光一样，那么幸运，那么开心，就像被守护神温柔地庇佑着。

尝过了这种滋味，现在却又倒霉回去……

叶飞舟越哭越厉害，单薄的肩膀不停地抖动着，压抑而颤抖的哭声充满了整条小巷，大颗大颗的眼泪渗出指缝，在尖尖的下巴处汇聚又滴落。

“沈行云是个大混蛋……”叶飞舟捂着眼睛，边哭边自言自语道。

“没错，沈行云就是个大混蛋。”一个轻柔低沉的声音在叶飞舟面前毫无预兆地响起。

下一秒，叶飞舟感觉自己被人一把揽进怀里，死死抱住了。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沈行云的味道，非常独特的淡淡男香，神秘，优雅，充满诱惑而捉摸不定，像他的人一样。

抽泣声被震惊噎在了嗓子眼里，叶飞舟猛地睁开眼，发现沈行云正单膝跪在地上，把颓废地坐在墙根的自己紧紧抱在怀里，两条坚实温暖的手臂那个高大坚毅的身影仿佛能抵御这个世界上一切负面的能量。

“对不起，”沈行云一边清理顽固地挂在叶飞舟头发上的蛋花，一边喃喃低语着，“对不起，我总是来晚。”

没道理。

这条小巷明明很偏僻，自己是乱跑的，沈行云没道理能找到自己。

况且旅游旺季当天的机票不好订，手机碎了联系不上，沿着大街小巷找起来也不可能这么快。

没道理……

叶飞舟惊呆了，梦游一样捏捏沈行云的手臂，然而所有的没道理都在眼前人真实的体温与触感面前一击即溃，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叶飞舟嘴一扁，又哭了出来。

独自一个人的委屈在得到抚慰后立刻变成了双倍的委屈，委屈得心脏都在抽痛。叶飞舟把脸蛋贴在沈行云肩膀上蹭来蹭去，把没处擦的眼泪鼻涕都弄到了沈行云的衣服上，小孩子一样抓着沈行云的手贴在自己膝盖上，哭唧唧道：“我摔疼了，上午摔的现在还疼……”

“都怪我，不疼不疼了，乖。”沈行云像哄小孩一样软语安慰着，用掌心轻轻揉了几圈，又俯身冲叶飞舟的膝盖吹了一口气。

“这也疼……”叶飞舟握着沈行云的手，泪汪汪地在自己身上到处指，哭得一抽一抽，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还有这、这、这，全都疼……汤洒在身上了，他们还笑我……手机也坏了……一出门就下大雨……全世界都和我作对……”

“再也不会了……”沈行云眼睛通红地把泪流满面的少年死死扣进怀里，嗓音发着颤，“对不起，再也不会了……”

叶飞舟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这么不管不顾地撒娇，还是八岁那年在意外事故中骨折时。

上好石膏从医院出来后，小叶飞舟抱着爸爸没完没了地哭，冒着鼻涕泡不停往爸爸身上蹭，哭得直打嗝，又委屈又生气又疼，自己明明乖乖的，都是别人害自己受伤。

“不许哭，”叶景山容色冷厉，“哭出来你就弱了，你越弱就难受得越厉害。”

虽然很不近人情，但的确是这样的道理。

渐渐地叶飞舟发现，不暴露出软弱的一面，强硬地咬牙承受时，外界的各种负能量的确都会威力减半。

可是……

“都怪你……”

“怪我。”

“因为有你在我才会这么脆弱……”叶飞舟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他狠狠抹了把眼睛，把一直在软语安慰自己的沈行云推开了些，红着眼睛道，“如果你没有出现过，今天的倒霉事我一定不会放在心上……”

只会无奈地自嘲“没错啊我就是天生倒霉的命”，然后强行忘掉不开心，强行打起精神。

“可是今天我却一直在想，沈行云怎么不来……沈行云怎么可以让我这么难受……沈行云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他不来哄哄我……沈行云沈行云沈行云……”叶飞舟勉强扯出一个自嘲的微笑，“结果就难过得像天塌了一样。”

沈行云拭去了挂在叶飞舟脸上的泪水，语声诚恳道：“不会有第二次了，我保证。”

但是保证好的事也一样会爽约啊，叶飞舟摇了摇头，暂时不想去纠结，转而问道：“你今天早晨究竟怎么了？”

沈行云坦诚道：“有人意外出车祸，我去看他了。”

叶飞舟沉默了片刻，心头糟糕的预感愈演愈烈，身上每一处淤青都张牙舞爪地疼了起来，他垂下眼帘很没底气地问道：“……是黎凯安吗？”

沈行云心疼地望着叶飞舟：“是，他刚度过危险期我就来了。”

自己一直视为珍宝，心心念念的人，因为自己的疏忽变得狼狈不堪，泪水和鼻涕把面颊糊得乱七八糟，一身狼藉，柔软的黑发上滑稽地挂满了蛋花，一向乖巧温和，笑起来像个小太阳一样的脸蛋上此时此刻却写满了颓丧与灰心的神情。

“不是你想的那样。”没等叶飞舟把误会扩大，沈行云便急匆匆地解释起来，也不管叶飞舟能不能听明白，“他只是我的任务，我对他没有任何个人感情。黎凯安这个人命中有一次大劫难，一旦大难不死，往后的人生就会鸿运连连，顺风顺水，这是他的命格，我的工作就是让一切都按照命中注定的轨迹进行。”

叶飞舟呆呆地望着沈行云，吸了吸鼻涕，好一会儿过去了，才犹犹豫豫地问道：“你是想逗我开心吗……”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本来是想把这些事情慢慢渗透给你，因为太离奇，我怕对你的冲击太大，但是现在再不说，恐怕你就不会给我机会说了。”沈行云按住叶飞舟的后颈，把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前，一手轻柔地从上到下反复抚摸着少年清瘦的脊背，“黎凯安的车祸本来应该发生在半年后，但是月老那个笨蛋……他介入了黎凯安的生命，黎凯安身为凡人的命格被凡尘以外的力量扰乱，所以在一系列小事件的作用下他的命中之劫提前了，但是我完全没想到会是今天……如果没有了守护神的庇佑，今天就是他的死期，而作为他的守护神，我的神格也会受损。”

“……”叶飞舟像听天书一样惊疑不定地听着。

沈行云的神情认真又诚恳，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天马行空半点不着边际。

“你说你的神格会受损，神格，月老是个笨蛋……”叶飞舟轻声重复着，忽然憋不住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容出现在那张哭得像花猫一样的小脸上，又可怜又可爱。

——为了逗我笑出来这位沈先生也是很拼了。

——等一下说不定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也会出场。

叶飞舟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

“我就是神仙，福神。”沈行云见叶飞舟被自己逗得笑出来，稍稍松了口气，眉眼从紧绷的状态中缓和下去，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宠溺望着边哭边笑的叶飞舟，幽幽道，“真的是。”

叶飞舟笑得更厉害了：“你怎么不去演戏啊哈哈哈……”

神仙怎么可能会是沈行云这个样子的？

哪有那么会耍流氓的神仙？

哪有会在三更半夜偷偷翻墙爬窗户的神仙？

哪有会在别人受伤没有行动能力时趁火打劫的神仙？

神仙吃汉堡，神仙喝可乐，神仙开悍马，神仙耍流氓，神仙买彩票……违和感超强的好吗！叶飞舟越想越笑得停不下来。

沈行云被叶飞舟感染得也跟着无奈地笑了起来，等叶飞舟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之后，沈行云才轻声道：“飞舟，你不问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怎么？”叶飞舟这才想起今天见到沈行云时自己心中一闪即逝的困惑。

的确没道理能这么快就找过来。

“是月老的红线。”沈行云晃晃手腕，凝望着叶飞舟的眼神十分温柔，天边被夕阳辉映成灿金色的云朵一片片零落在他眼中，仿佛那片黑色瞳仁中有什么东西散碎了一般，“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顺着这根红线找到你。”

叶飞舟望着沈行云那张半点瑕疵也挑不出来的俊美面容，方才残留在脸上的笑容褪去，再次难过起来，用哭得微微发哑的嗓音抱怨着：“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开起玩笑没完没了的。”

“我能碰你吗？”沈行云柔声打断了叶飞舟的抱怨，随即也没等他回答，便抬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叶飞舟的眼皮。

一种奇异的触感从眼皮处传来，就像有一股暖融融的气流顺着皮肤渗了进去一样，叶飞舟惊讶地睁大眼睛，问：“你在做什么？”

“看你的手腕。”沈行云牵过叶飞舟的一只手，举高抬到叶飞舟眼前。

目光转过去的一瞬间，叶飞舟怔住了。

白皙清瘦的手腕上，的的确确缠绕着一根红线，那红线比普通织毛衣的毛线细一些，纯正的大红色，看起来真实无比，甚至能看清表面细微的纹理与绒绒的边缘，红线周围环绕着微小的光点，就像散落在夜空中的星辰般一眨一眨，细碎闪烁着，红线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结，延出来的部分则缠绕在沈行云的手腕上。

传说中的，月老的红线。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当着你的面系的，你没反对……”沈行云用那只缠着红线的手刮刮叶飞舟的鼻尖，“红线一旦系住了，除了月老谁也解不开，而且他敢解我就揍死他。所以你永远也跑不了，无论你在哪我都知道……这次让你不幸是我的过失，我有办法保证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原谅我好不好？”

叶飞舟呆呆地盯着那红线看，又上手摸了摸，手指触经红线时没有任何感觉，就像摸空气一样。

红线有形而无质，仿佛只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投影。

沈行云浅浅一笑，抬手在叶飞舟眼前晃了晃，道：“有在听我说话吗，飞舟？”

“有。”叶飞舟一脸不可置信地点点头，注意力似乎完全被红线吸引走了，仰起脸望着沈行云惊叹道，“这线我摸不到！”

“红线不是人间之物，遵循的也不是人间的法则。”沈行云耐心地柔声解释道，随即转身疾跑了几步，和叶飞舟拉开一段距离，那刚才长度还正好的红线立刻随着沈行云的步伐拉长了，可是一来粗细没变，二来叶飞舟也完全没有腕部被拉扯的感觉。

红线就像一个虚无渺茫的幻影，但却又真实地连接着两个人。

“现在相信了吗？”沈行云走回叶飞舟面前，“我真的是神仙，你借助了我的力量才能看到红线。”

叶飞舟极轻地点了下头，仍然是不敢相信的样子：“可是你一点也不像神仙啊。”

“你觉得神仙应该是什么样子？骑着仙鹤的白胡子老头？”沈行云眼中泛起笑意，半开玩笑道，“神仙也要与时俱进啊。”

叶飞舟的脑子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超自然现象搅和成一团浆糊，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呆呆地点了点头。

其实之前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可以自如操纵幸运的沈行云，叶飞舟一直觉得他绝对不是普通人，只是……

一旦意识到一切只是一场梦，梦就会醒……

向神明许出的愿一旦说出来，就会失效……

被渔夫识破的田螺姑娘再也没有出现，织布的仙鹤被窥视后就一去不回……

心诚则灵。

不可言说。

这些或那些玄妙奇异的事物，似乎无一例外都是怕被说破，拒绝凡人好奇的眼光的。

所以，每当在心中忍不住疑惑“人类怎么可能真的幸运到这种程度而且还带传染的”时，叶飞舟都会迅速转个念头，不去细想，也没有过多地追问沈行云，生怕自己的鲁莽会在不经意间斩断现实与幽玄中的某种脆弱连接，让自己一觉醒来发现沈行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他只是自己做的梦。

原来是神仙啊，不早说……叶飞舟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在“怎么可能”与“果然如此”之间快速找到了平衡。

“所以，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沈行云抱着叶飞舟把人轻轻晃了晃，贴着他的耳朵低声催促道，“原谅我好不好？”

“嗯。”叶飞舟轻轻应了一声，揪起沈行云衬衫的前襟，在自己花猫样的脸上泄愤似的擦了一把，鼓了鼓面颊，带着一点始终没有消散的怨气问道，“但是……既然黎凯安是你的任务，那么将来他一定还会有需要你的时候，到时候，还会像今天这样吗？”

“绝对不会。”沈行云深深地凝视着叶飞舟哭红的双眼，语气坚定道，“我想到了解决的办法，给我一点时间，今天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信我。”

“那我还有个问题。”叶飞舟被沈行云灼热的目光望得面颊发烫，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盯着拴在自己腕上的红线看，小声道，“你对黎凯安这么好，他会不会误会你什么？”

简直不可不防！

沈行云失笑，把叶飞舟抱得更紧：“不可能的，他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只是暗中助力而已，况且，有月老在他身边，他大概没心思想别的了。”

叶飞舟好奇地睁大眼睛，仿佛在听仙界八卦：“月老长什么样？他真的很老吗？”

“不老，其实严格来讲，月老只是一个身份象征，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月老，我说的这个月老外表看上去比你大不了多少。”沈行云解释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忍笑道，“对了，给你讲个笑话，我认识一个月老，他喜欢上的凡人是个千年难遇的特殊体质，姻缘红线无效，每一世都是孤独终老……因为红线无效，所以这个月老为了追求那个凡人把各种手段都用尽了，他还给那个凡人织毛衣呢。”

叶飞舟也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身为月老，还要亲自追求喜欢的人，还要亲手织毛衣……

那这个月老当得还有什么意思了！？

“所以说，神仙也不是万能的，我们只能在规则内做一些特定的事，让人间维持正常的运转。”沈行云悠悠地叹了口气，指尖在叶飞舟的小酒窝上轻轻抹了抹，声音柔和而低沉，“你笑起来的酒窝真好看，以后我只让你笑。”

叶飞舟闻言，严肃地咳了一声板起小脸，把两个小酒窝藏了起来，冷酷道：“我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你问。”沈行云看得出叶飞舟实际上已经消气了。

“那个，”叶飞舟严肃地问，“你是怎么把好运传给黎凯安的？你是不是和他身体接触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沈行云扭头哧地笑出声，整个人洋溢着迷之欠打的气息。

叶飞舟气得龇起一口小白牙：“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沈行云一挑眉，伸出三根手指头对着天，“没有，我发誓，我碰都没碰过他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就知道你之前是骗我的！”叶飞舟气鼓鼓地细数沈行云的罪状，“什么摸一下管十秒钟，亲一下管一个小时……亏你有脸说出口！”

“哈哈哈！”沈行云笑得肩膀直抖，睫毛投射下的暗影落在笑意盈盈的瞳仁中，使那双漂亮的眼睛愈发浓黑深邃，“我逗你玩儿的那些话，你真的信过吗？”

叶飞舟小脸涨得通红：“我又不傻，当然不信了，我知道肯定还有别的办法，你说的那些都是骗我。”

沈行云闷骚地笑：“只要身处我的神力庇佑范围内，并且我有意愿，就可以传递气运，传递的多少取决于你在这个范围内待了多久，而这个范围大约是三米之内。”

叶飞舟白了他一眼，一字字慢悠悠道：“我就知道，大骗子。”

“喔？”沈行云低头坏笑道，“你既然知道，怎么还心甘情愿被我骗？”

叶飞舟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忿忿地憋出一句：“我、我那不是没办法么，流氓。”

沈行云立刻笑得连肩膀都在颤抖！相当的欠揍！

叶飞舟气鼓鼓地瞪了他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对了，我之前一直没敢问你，怕问得太细把你问跑了……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啊？突然出现说要和我交朋友，究竟是为什么？”

仔细想想整件事情还是有些奇怪的好吗！

只不过叶飞舟之前不愿意想得太细。

“其实你知道的。”太阳渐渐向西沉落，小巷中的最后一道夕照也被楼群的阴影取代了，四周所有的景物刹那间陷入静谧安宁的深蓝中，与心跳声一同敲击着耳膜的是沈行云低沉的声音，“你经常用这句话自嘲，只是你不知道，那是真的。”

“自嘲？”叶飞舟想起自己经常用来自嘲的那句话，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我该不会真的是衰神转世吧？哈哈哈哈哈不可能不可能！”

太玄幻了怎么可能！

然而沈行云却一脸沉痛地点了点头：“真的。”

叶飞舟：“……”

叶飞舟一脸卧槽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我真是……衰神转世？究竟怎么回事？”

人真的不能乱立FLAG啊啊啊！天天说天天说，说不定哪天就变成真的了！

——叶小少爷抓狂地想。

“说来话长。”沈行云吸了吸鼻子，像是在闻什么味道，随即伸手在叶飞舟沾满了蛋花汤的头上拍了拍道，“黏糊糊的不难受？不如先回酒店洗个澡，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吹着空调，听我慢慢讲给你。”

“可是我想马上知道！”叶飞舟万分焦急。

洗不洗澡的已经不重要了啊，真是特别想立刻知道！

而且就算自己真的是衰神，难道衰神存在的意义不应该是让别人变衰吗？

衰神自己衰得不要不要的算是怎么回事啊！

“已经蒙在鼓里十六年了，也不差一个小时啊。”沈行云悠悠道。

他说得非常有道理，叶飞舟无言以对，只好把喷薄而出的好奇心憋了回去：“……”

这时，沈行云把拇指食指啜在唇边，对着天空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夕阳已沉入地平线下，残存的微光顽强地将西方的天空涂抹成橙粉色，向上一点则被无力地晕染成深重的紫与黯蓝，而随着沈行云的口哨声落下，两人头顶上深色的云层中缓缓燃起一簇明亮的火光。

这火光渐近渐亮，环绕在它四周的云彩灿烂得仿佛在燃烧，它就如同一个突如其来的小太阳，朝叶飞舟的方向俯冲下来。

——难道因为衰神的身份暴露所以衰到被流星砸？

叶飞舟脑中自嘲的念头转瞬即逝，因为很快他就辨认出，从天空冲向地面的竟然是一只通体被火焰包围的火鸟。火鸟明丽灼目的羽翼划破迅速转黑的夜空，与九条烈烈燃烧的修长尾羽一起，在苍穹中画出流火的轨迹，须臾间，它已降落在二人面前，华光照眼，盈满了整条小巷，刺得叶飞舟几乎不敢正眼看它。

“这是凤凰，我的坐骑。”沈行云像摸宠物一样摸了摸凤凰的头，凤凰仰起烁金般的喙，优雅地鸣叫了一声，“我刚才就是骑着它来找你的。”顿了顿，沈行云又勾起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对看傻了眼的叶飞舟玩笑道，“飞得太快，差点儿和飞机追尾，幸亏我们刹车及时。”

叶飞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呆呆地问了句：“……骑在它身上，不烫吗？”

感觉那啥会报废的样子！

整只凤凰看起来都在燃烧，它的身形很大，这条逼仄的小巷几乎要容不下它。

如果说他之前对沈行云的说辞还多少有一点怀疑的话，那么现在那点怀疑已经完完全全地烟消云散了。

“不烫，你摸摸。”沈行云握着叶飞舟的手腕，引着他去触摸凤凰头顶流光闪耀的翎毛，靠近时的确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即使摸在手中，也只有淡淡的暖意与鸟类羽毛光滑硬挺的触感，与红线的虚无缥缈不同，是可以真切地摸得到的。

“……好神奇，天哪。”叶飞舟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沿着凤凰修长的脖子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把，火光把少年的眼眸映照得灼灼发亮。

“上来吧，我载你回去。”沈行云轻轻拍了拍凤凰的背，“一分钟就到了，而且我们骑在凤凰身上，没开天眼的凡人看不见我们。”

“那我也……还是走回去吧。”叶飞舟很是踌躇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凤凰倒退了两步，“我身上这么脏。”

挂着一身西红柿蛋花汤骑在凤凰身上，感觉简直会遭天谴！

“没关系，上来，它不会介意。”沈行云握住叶飞舟的胳膊，硬是将人拽过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身前，语气中带着一丝眷恋道，“你忘记了，这只凤凰是你救的。”

像是为了验证沈行云的话，凤凰回转头，用喙轻柔地蹭了蹭叶飞舟的面颊。

丝毫没有嫌弃叶飞舟一脸隐约开始发酵的蛋花味儿……

旋即，凤凰展开流光溢彩的羽翼，一飞冲天。

疾速上升的感觉让叶飞舟不禁小声惊呼起来。

“别怕，它不会让你掉下去。”沈行云收紧环在叶飞舟腰间的手臂，将人牢牢禁锢在怀中。

“好。”叶飞舟用力点头，迎着扑面而来，混合着云雾水汽的强风做了个深呼吸，做梦似的望着眼前的景象，地面已经离他们十分遥远了，高楼大厦如同精巧的建筑模型铺排在沙盘上，反倒好像是天边孤寂皎洁的月离得更近。

叶飞舟回头望去，凤凰飞过的空中都残存着没有温度的火焰，它们在空中静静地燃烧了一小会儿，又寂寂地灭了。

他们画出了一条光的轨迹。

很快，凤凰载着两个人飞回了酒店，在酒店后身一处僻静的地方盘旋落下。

叶飞舟做梦一样从凤凰身上下来，脚触到大地的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腿都在发软，满脑子都是刚才遨游在天际看到的奇景，心脏几乎比初吻的时候跳得还要快。

沈行云掺住他的胳膊，眉眼被凤凰的光芒映得明亮又煦暖：“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天天带你飞，骑凤凰上学，厉不厉害？”

叶飞舟激动得脸都红了：“嗯！”

那简直太厉害了好吗！

回了客房，叶飞舟迅速翻出一套干净衣服，旋风似的冲进浴室，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把身上头上黏糊糊的汤汤水水都洗掉，然后擦干身子边系扣边急不可待地走出去，几乎是连跑带跳地冲到沈行云面前，急切道：“我洗完了，快告诉我！”

客房里的空调开得很凉爽，沈行云地塞给他一罐冰镇果汁，不紧不慢道：“告诉你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快问。”叶飞舟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半罐果汁，一抹嘴。

沈行云微微一笑，牵过叶飞舟的手，柔声道：“如果我们一直这样下去，我永远对你好，宠着你，庇佑你，给你好运……那么你会有一天，什么都不说，就自己悄悄离开我吗？”

“绝对不会。”叶飞舟认真地注视着沈行云的眼睛，顿了顿，恍然道，“你以前是不是对我做过不好的事，怕等下告诉我了我会被你气跑？”

“才没有。”沈行云苦笑，“我对你好还来不及，是你自己嫌弃我。”

语毕，沈行云转眼望向房间左侧占据了半面墙的大镜子。

那镜子原本大概是为了满足某些客人的恶趣味而设计的。

不过……

沈行云对着镜子遥遥地一扬手。

镜子的表面顿时像被融化了一般涟涟地漾起水波，镜中二人的模样渐渐模糊，镜面上开始幻化出其他的景象……

“镜花水月。”沈行云的声音变得缥缈遥远，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上面投映的皆是我心中所想……”

叶飞舟有一瞬的恍神，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镜中的天地，周围的景物都真实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呼吸间还能嗅到淡淡的海潮气息，咸腥而沁凉。

沈行云柔声解释道：“你能感受到周围的事物，但是不能改变。”

这是一个海岛样的地方，四周仙云缭绕，雾气蒸腾，宛如鸿蒙初辟，叶飞舟听见耳边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可是视线被水雾阻隔，看不清楚。

“这是蓬莱。”沈行云道。

“蓬莱……”叶飞舟轻声重复着，望着自己眼前的大树，隐约感觉这棵树应该就是回忆的主角了。

大树枝叶繁茂，树身极为粗壮，树叶翠绿如宝石，枝头挂着许多圆滚滚的果子，其中一枚果子在叶飞舟的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熟透了，随即啪地落在地上摔裂成两半——那果子里面，是一对儿抱在一起的小婴儿。

沈行云的声音从镜花水月外传来：“这是我和你。”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沈行云悠悠道，“我们是一体两面的双生，原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是在仙树的果实中一个上浮，一个沉积，化生成两个个体，共同诞生在蓬莱……仙界所有掌管气运的神仙，都有一个与自己背道而驰的双生。”

叶飞舟沉默了好一会儿，困惑地问了句：“那我们两个……算是兄弟吗？”

“不。”沈行云解释道，“双生并不是兄弟，我们原本是一体的，只是被分开了。”说到这，那个磁性温柔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些，撩拨着叶飞舟的耳朵，“也就是说，我们是天生一对，你看，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抱陪着你。”

“嗯。”叶飞舟心头一跳，莫名其妙地有些脸红。

接下来便是一段漫长的童年回忆，在这些回忆中，小沈行云和小叶飞舟在蓬莱慢慢长大。

福神和衰神都在福禄司的管辖范围内，一大群年龄各异的小福神和小衰神，把福禄司弄得像个闹哄哄的幼儿园。福禄司的司长是个脾气温和的神仙，每天都被小熊神仙们折腾得恨不得跳下诛仙台自尽，司长教授小福神和小衰神们如何掌控与吸引天地间的气运，又如何将气运传递给普通人类。

叶飞舟在一群乱哄哄的熊孩子里看见小小的自己和小小的沈行云，那个自己，的确就是自己小时候的模样，丝毫都没变，而小沈行云的眉眼也和现在这个沈行云有八九成的相似。

——一对青梅竹马的小神仙。

一切都很好，很温馨，很有爱。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

那便是，所有的双生在成长到一定程度后，都会被司长告知两人之间禁止互相触碰。

这一天，两个小神仙乖乖地并排坐着，听福禄司司长讲东西。

小行云在下面偷偷拉住小飞舟胖滚滚的馒头手，捏了捏，小声道：“真软，全是肉。”

“你别摸我，司长说你不能摸我。”小飞舟慌慌张张地想收回手，却被小行云紧紧握住。

“我就喜欢摸你。”小行云奶声奶气地耍流氓，“你再挣一个，你再挣我还敢亲你呢。”

偷看过福禄司司长和姻缘司司长在桃花树下亲亲的小行云简直非常早熟……

小飞舟吓懵了，顿时不敢乱动。

“你们两个。”司长踱了过去，用藤条在两人头上分别轻轻敲了一记，半是责备半是担忧道，“不能碰到对方的身子，说了多少遍，就是不听。”

“知道了，司长，我们错了。”小飞舟趁机抽回手，规规矩矩坐好，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司长叹气，把已经说过不知多少遍的话不厌其烦地唠叨着：“你们是双生，神格一福一祸，背道而驰，你们每次接触到对方，彼此的神格都会互相抵消，次数多了，你们的神格就会重归诞生前的混沌。”

小行云把双手背在脑后，满不在乎道：“归就归，神格没了大不了当凡人呗。”

“大不了当凡人？说得轻松。”司长痛心疾首，“凡人跳不脱生死轮回，世世忍受苦难煎熬……”

“苦？”小行云扯着嘴角坏笑道，“我只要能和我的双生在一起，什么苦也不觉得苦。”

司长：“……”

苍天在上，这小崽子要完。

小飞舟一脸沉重地望着小行云，规劝道：“你听司长的，我不想让你当凡人，我这个人人喊打的扫把星也就算了，你当福神多好啊，大家都给你上香，给你上贡品。”

“我不要香，不要贡品。”小行云隔空冲小飞舟抛过去一个飞吻，“我就想要你这个小扫把星。”

司长：“……”

这个句式我似乎应该学习一下。

小飞舟红着脸，长长的眼睫毛低垂着，辩驳道：“就算你不要那些，但是凡人都喜欢你，都想要你，这感觉多好啊。”

“不好，他们喜欢我关我什么事？”小行云深情凝望小飞舟，调皮地挤了挤眼睛，“我只要你喜欢我就够了。”

司长：“……”

我站在这里，竟有些多余。

被两个小肉包子狂秀了一通恩爱的司长，一脸崩溃地默默转身走开。

小行云立刻抓紧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小飞舟脸上飞快啃了一口。

其他的小福神和小衰神们都羞涩地捂住眼睛，然后透过指缝看。

小飞舟捂着脸上的口水印，惊恐万状地举手告状：“司长！司长！沈行云咬我！”

素来温文尔雅的司长忍无可忍地一回头，咆哮道：“沈！行！云！你给我滚出去！”

于是一分钟后，小行云站在福禄司外的桃花树下，一手提着一桶满满的水，平直抬高，单脚站立，整个一仙鹤亮翅的架势，见小飞舟一脸歉意地望过来，还冲小飞舟露出个安慰的笑容。

其他的小福神和小衰神们都被这一出弄得没心听课了，看着窗外的小行云嘻嘻哈哈地笑，还有几个调皮的小神仙调侃小飞舟：“你相公家那位因为你出去罚站了！”

“那是双生！”小飞舟红着脸解释，“双生不能在一起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别乱讲。”

小神仙们立刻哎呦哎呦地起哄。

蓬莱的时光流逝得飞快，一转眼，两个小神仙都长大了。

神仙虽然也有肉身，但是在修得自如操控身体的法门之后，就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变老变小，想要几岁就几岁，十分方便。沈行云总是喜欢把自己弄得比叶飞舟大一点，叶飞舟喜欢自己十六七八的少年模样，沈行云就总是二十三四岁。

“来，叫声行云哥哥我听听。”沈行云两只手臂按在墙上，把叶飞舟圈在墙角不让他走。

“不叫，你快放我出去。”叶飞舟着急，但是又不敢碰沈行云，怕损了他的神格。

沈行云嘿嘿一笑，厚起脸皮耍流氓：“不叫不放，有能耐你就把我推开。”

僵持了好一会儿，赶着下凡出任务的叶飞舟只好别别扭扭地叫了声：“行云哥哥。”

沈行云面露陶醉之色：“叫得真好听……哎呦，腿都软了，你天天这么叫我，给我当玉皇大帝我都不当。”

“别乱说话。”叶飞舟谨慎道，“叫也叫完了，你离远点儿，别碰着我。”

沈行云得寸进尺，竖起一根手指头，那双漂亮迷人的桃花眼讨好地弯了起来，柔声哀求道：“我想碰你，就一下。”

叶飞舟无奈：“不行。”

沈行云锲而不舍：“摸一下脸蛋。”

叶飞舟别过脸：“不许。”

沈行云孜孜不倦：“那摸一下手。”

叶飞舟冷静地把手背在身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会损神格的！说了几百遍你也不听，你是福神，别说凡人，就连好多神仙都羡慕你，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话说到一半，沈行云伸出一根手指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忽然一手钳住叶飞舟的下巴凑了过去。

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微凉湿润。

望着脸憋得通红、似乎正在心中酝酿长篇大论准备斥责自己的叶飞舟，沈行云痞痞地一笑，满不在乎道：“当个神仙有什么好，一天到晚那么多戒律教条，这不能做，那不能做，这些也就算了，好好的双生居然连碰都不能碰一下，简直没道理。我看我们还不如手拉手下凡当凡人去，临走前记得和轮回司知会一声，让他们记得把我们两个往一块凑，让我们生生世世都能遇见。”

叶飞舟起初是气呼呼地瞪着他，然而听着听着神色却愈来愈松动，他的一双眼睛清明如水晶，浅浅地把沈行云望着，听他胡诌瞎扯。

过了好一会儿，叶飞舟才轻声道：“你不想要神格了，我还想要呢，你别连累我。”

“你撒谎。”沈行云眼睛一眯，指指叶飞舟长袖遮掩下的手指，“上次让送神符烧的，还没好吧？”

叶飞舟把那袖子又拽了拽，不自在地岔开话题道：“我得下凡去了，还有任务呢。”

语毕，叶飞舟心虚地耷拉着脑袋，急匆匆地跑开了。

如果有得选，叶飞舟的确是不想当衰神。

手指上烧灼般的痛楚仍然持续着，这是之前叶飞舟负责的一个任务对象给他留下的，那人也许是觉察到最近衰运连连不大对劲，不知从哪请了道士画的送神符，把屋子贴得到处都是，叶飞舟没防备间被烧了一下。

送神符其实就是一种威力强大的攻击性符咒，可以烧灼神仙精怪的元神，专治各种衰神穷神瘟神，叶飞舟早已习以为常，被符咒伤了倒也不大放在心上。

真正让他彷徨犹豫的是自己的工作，虽然他从小受到的教导就是人的命格都是上天注定，荣华富贵还是穷困潦倒，从投胎一刻起便记录在册，怨不到他们这些掌管气运的神仙身上，但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负责的人遭遇不幸，还是让小衰神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所以他有时在完成了该做的事之后，会流连在人间转一转，用神力小小地惩治一些恶人，这样心里多少会舒服一点……

强抢民女的恶霸在成亲前夜不小心把新房烧得渣都不剩，关在柴房里的女人不翼而飞……

搜刮赈灾粮款的狗官平地摔出轿子磕掉两颗牙，又被山贼头子劫上山逼着挑粪，直到他家里人放开自家粮仓赈济百姓才被放下山……

福禄司司长叮嘱过叶飞舟很多次不要多管闲事，然而一向离经叛道的沈行云每次听了叶飞舟这些光荣事迹都会乐得不要不要的，一双风流深情的眼睛笑得微微弯起，华光潋滟。

“还是你厉害。”沈行云笑着抬手，在叶飞舟的头顶上虚虚地一晃，假装摸头，“行侠仗义的小扫把星。”

一树的桃花被流风吹拂，纷扬如霰，在叶飞舟的脸上映出一层粉红色，他望了沈行云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他的笑容看到出神，于是急忙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没，只是顺手。”

“靠过来一点。”沈行云闷骚地一笑，冲叶飞舟勾勾手指头，“放心，不碰你。”

叶飞舟惴惴地凑过去些，眼看着沈行云的脸渐渐放大，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停留在一个极近的地方，近到几乎能隔空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可偏是就差那么一点点。

沈行云清爽的吐息落在叶飞舟唇畔鼻间，叶飞舟贪婪地呼吸着，心跳越来越快，几乎忍不住想主动把身子往前倾靠一点。

“让我这样待一会儿就好，我不碰你，放心。”沈行云口干舌燥似的舔了舔嘴唇，明亮如星辰的双眼定定望着叶飞舟，叶飞舟也目光闪烁地回望过去。

两个小神仙之间只隔着一张纸一样薄的距离。

不敢言说的话语化作细如蛛丝的情绪，在秘而不宣的角落中发酵，愈是试图压抑，它的质地就越坚韧，十几年间，它始终维系着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

而打破这种平衡的，是一次在两人意料之外的事件。

那天，叶飞舟捧着一堆小山一般的卷轴路过百兽司时，忽然听见百兽司的屋顶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刻意压低了，轻轻呼唤道：“向上看。”

叶飞舟一抬头，看见半张脸从飞翘的房檐后探出来，唇角痞气地一挑，大拇指朝后一指，低声道：“你上来。”

“……”叶飞舟一个字也没多问，把卷轴往廊柱后一放，便轻手轻脚地爬了上去，琉璃瓦滑溜溜的，叶飞舟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蹭到沈行云身边，抛过去一个探询的目光。

沈行云朝被自己揭开一块的瓦片空隙处指了指，叶飞舟垂眸看了进去。

这是百兽司，不是炼丹房，可房中却分明摆着一个炼丹用的炉鼎，熊熊燃烧的真火将玄铁锻制的炉鼎灼烧得泛起一种诡异的青白色，炉鼎内传来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禽鸣声。

“这是百兽司司长的屋子。”沈行云朝叶飞舟一倾身，唇齿间的热气暖暖地烘着叶飞舟的耳朵，“这个老不死的用凤凰炼丹，不炼元神只炼肉身，凤凰肉身被炼化之后元神又在灰烬里涅槃重生，重生的小凤凰养大了之后还可以继续炼……他就这么循环往复，既炼出丹了，又没真的杀死神兽，被上面发现了也罚不了他什么，顶多是叫他把凤凰放了，他大不了就停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继续……这招够毒的，这些凤凰生生世世承受三昧真火煎熬，想死个痛快都不行。”

“百兽司司长……”叶飞舟瞪大了眼睛，深黑的瞳孔因愤怒而骤缩成一个小孔，显得那眼睛的琥珀色更浅了些，“他在哪呢？”

“我来之前去看了，老不死的在清虚殿讲经。”沈行云冲叶飞舟眨眨眼睛，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看哥下去把他这个破炉子给掀了。”

“这是乾坤炉。”叶飞舟摆摆手，“表面看着小，里面别有洞天，听这叫声说不定关了多少凤凰，你肯定掀不动。”

沈行云啧啧道：“那怎么办？我把老不死拎过来揍一顿，逼他把凤凰放出去？”

叶飞舟怜爱笨蛋的目光怜爱了沈行云一秒钟，向空中平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口中喃喃低语，很快，那白皙掌心上方便集聚了一团形状变幻不定的黑气。叶飞舟将掌心向下倾斜，对准了沈行云掀开的那个空缺，撅起嘴唇轻轻对着掌中黑气一吹，那黑气便飘飘悠悠地落在炉鼎上，消失不见了。

黑气消失后，只是一呼一吸的功夫，那炉鼎下稳定燃烧着的三昧真火便骤然失控，疯了一样乱窜，舔舐着炉鼎青白的外壁，那火越烧越旺，青白色渐渐变成了耀眼的白金，随着凤凰们愈发凄惨的鸣叫，被失控的火势烧灼至极致的炉鼎砰地一声炸了开！整个百兽司都被这一炸的威力震得抖了抖，屋中熔融的铁水四溢流泻，火花乱迸。

而从乾坤炉中获得自由的凤凰们全身浴火，一飞冲天，将百兽司搅得七零八落，半个屋顶都被掀飞了，上百只侥幸躲过一劫的大凤凰一只接一只地逃了出去，明丽绚烂的光羽连接成一条华美灼目的天河，滔滔不绝，一路汹涌奔流至云层之上，翅翼碰撞间，羽毛纷飞飘散，如同流星火雨席卷天庭……

“百兽司因为司长操纵真火不当被毁了大半，这份责任总是躲不掉的。”叶飞舟仰起脸，望着被凤凰辉映成橙红色的半边天空，清浅的眸色也被这火照得发红，隐隐散发着平时绝对不会表露出来的热度，“百兽司司长恐怕要换人了。”

“……我的小扫把星真厉害。”漫天火光中，沈行云缓缓向叶飞舟靠拢过去，深邃美丽的双眼灼灼发亮。

浑然不觉的叶飞舟羞涩地挠挠头：“没有，我也就只能干点儿这样的事了……”

话没说完，后半部分的字句便被堵了回去。

炽热，诚挚，满满的渴望，与求而不得的愤懑——从沈行云激烈的眼神中叶飞舟能看出以上这些情绪。

叶飞舟往后倾了倾，却被沈行云顺势一把按倒在房顶上，真火蒸腾下的琉璃瓦微微发烫，硬邦邦地贴着叶飞舟瘦削的脊背，可是叶飞舟却分辨不出究竟是死死压在自己身上的躯体更热，还是身下的瓦片更热。

或许二者都是很热的，连空气中都飘游着燃烧的凤凰羽毛，长长短短，在这样毫无余地的热浪侵袭中，在起初的震惊与抗拒过后，连理智都融化成水了。

远远的，百兽司司长惊慌失措地朝这边跑过来，叶飞舟微微偏过头瞟了他一眼，却被沈行云捏住下巴把脸板正，不让他有一丝一毫的分心，于是叶飞舟冲着百兽司司长跑来的方向打了个响指，司长噗通一声扑倒在地。

司长挣扎着起身，没跑两步，又是脚腕一崴，身子向侧面栽倒，咣地撞在树上。

“你知不知道我心里多难受……”沈行云委屈又热切地低诉着，肌肉坚实的双臂把人牢牢禁锢在怀中，不让叶飞舟动弹分毫，低沉的嗓音含混地颤抖着，“从出生那一刻起我就抱着你，以后我也想一直抱着你这样……如此而已，想抱抱你怎么就那么难？”

“放手吧，够了。”飞速流逝的神格让沉湎在美梦成真的激动中的叶飞舟骤然警醒，全身沸腾的血液都凉了下来。

“我们一起当凡人吧。”沈行云不理会叶飞舟的挣扎，他急切又飞快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当这个神，你太心软，不愿意害人，我也知道你愿意和我一起下凡去当凡人……”

感觉到沈行云的神力正在迅速地衰竭，叶飞舟一咬牙，冷冷道：“我没有。”

沈行云被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打击得愣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失落又温柔的微笑道：“你骗我，可是你骗不了我。”

“我真的不想当凡人，没骗你。”叶飞舟用全身力气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让那张一向乖巧可爱的脸蛋散发出冷硬的感觉，他趁沈行云失神的当口灵活地从他怀抱的禁锢中钻了出去，让两个人保持安全的距离，“凡人有什么好的，要生老病死，经历苦难轮回，我是傻了才会想去当凡人。”

“……你对我那么好。”沈行云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他一手按住胸口，像在急切地辩白什么一样，语气激烈道，“你什么话都告诉我，做什么都愿意和我一起，我们从生下来开始就形影不离，还有，你看着我的眼神……”

叶飞舟抿了抿嘴唇，平日里总是微微翘起的唇角平板僵硬得可怕，像怕沈行云听不懂一样，他一字一句慢吞吞地说道：“你是我的双生，我把你当成我自己的一部分，怎么可能不对你好？但是也仅此而已了，你不要总是胡思乱想好吗？什么一起下凡去当凡人这种蠢话，以后别再说了。”

沈行云的双眼被天际的火焰映得赤红，嗓音被怒气烧灼得微微沙哑：“你是不想让我损耗神格，才故意这么说的。”

叶飞舟表情空洞地点点头，又在沈行云瞬间转怒为喜的目光中冷冰冰地说道：“的确，我不想害自己的双生因为一时冲动，损耗神格，变成凡人。”

沈行云几乎快被气乐了：“一时冲动？我从小就是这么想的，按你这么说我都连着冲动十几年了，我可真够冲动的。”

“是啊，所以说也是时候冷静一下了。”叶飞舟故意气人似的用力点点头。

沈行云轻轻哦了一声，眉眼写满了忧伤，却还勉力维持着那个玩世不恭的笑容，用平时逗叶飞舟开心的语气夸张道：“我的心都碎了……哎，心口好痛。”

叶飞舟充耳不闻，转身灵巧地跃下屋顶，抱起方才放在廊柱后的一大堆卷轴，往侧边一条小路上跑去，语气轻快道：“快跑吧，百兽司的司长马上要杀过来了。”

“你先走，我殿后。”沈行云潇洒地挥挥手，在眼睁睁看着叶飞舟清瘦的身影头也不回地渐行渐远后，他才苦笑着从屋顶的另一侧跳下去，落在百兽司的大殿后，靠着朱红色的廊柱慢慢滑了下去，俊美不羁的面容上写满了颓唐。

这时，一团圆滚滚的小火团从天而降，啪地摔在沈行云头上。

沈行云把火团抓下来一看，那是一只方才没抗住真火灼烧，在灰烬中涅槃重生的凤凰雏鸟，身形只有麻雀大小，却比麻雀圆胖许多，肉嘟嘟的小肚子趴扁在沈行云头上，两只还不大会飞的小短翅膀惊慌地扇动着，却无法带动小肉球一样的身体。

沈行云嗤地一笑，轻轻揪了揪小火团燃烧的翎毛。

“啾咪！”小火团愤怒地用翎毛烫了沈行云一下。

凤凰虽然全身燃烧火焰，温度却是可以自由操控的，凤凰没有伤人之心时火焰触手便是温暖和煦，而展现出敌意时就如同真火般炽热。

“啧。”沈行云收回戏弄小凤凰的手，把它放在自己肩上，起身离去，自言自语道，“就叫你小火团。”

小凤凰不满，立刻用爪子烫了沈行云一下。

沈行云笑道：“不喜欢？那就叫小扫把星，让我过过嘴瘾。”

小凤凰气鼓鼓地啄了沈行云一下。

沈行云厚着脸皮摸摸小凤凰的翎毛：“小扫把星乖乖的。”

象征着祥瑞吉庆的神鸟，被起名叫小扫把星什么的……

小扫把星开始试图点燃沈行云的头发！

然而点着点着，小扫把星却被沈行云一把拎起来，往天上高高一抛，又稳稳地接住了。

小扫把星惊悚地瘫坐在沈行云掌心，吓得直打嗝，连着吐出好几个小火球。

沈行云先是被逗笑，随即悠悠叹了口气，抱着鸟去找酒仙，打算借酒消个愁。

令沈行云完全没想到的是，这一天叶飞舟转身在小路上离开的身影是他最后一次清醒地看见他身为神仙的姿态。

这天，沈行云在酒仙那里讨了几大坛酒，把自己喝得烂醉如泥，倒在地上睡着了。

他喜欢醉倒的感觉，毕竟只有在醉梦中，他才可以尽情拥抱碰触自己想要触碰的人，可以望着那双清明如水晶的眼睛，看着他说着说着话便红起脸的样子，梦中没有与此同时水一样滔滔流失无法停止的神力，也没有冰冷无情的拒绝……

做梦真好啊……

沈行云想着，双眼似睁非睁地眯着，想着叶飞舟的模样，等待着一场好梦降临。

过了一会儿，他果真看见叶飞舟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朝自己走过来，他谨慎地伸手在沈行云眼前晃了晃，浅淡如清潭的眼中盈满了心疼与不舍的情绪，仿佛轻轻一晃，就会掉下泪来。

沈行云想起身，可酒仙亲手做的桃花酿后劲儿太足，沈行云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像被酒泡酥了一样。

无所谓，反正只是梦——沈行云醉醺醺地想着，真的叶飞舟没道理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见沈行云不动，梦中叶飞舟的胆子大了些，他慢慢弯下腰，嘴唇若即若离地贴着沈行云的耳朵，软软地叫了声：“行云哥哥。”

呵，绝对是做梦——沈行云彻底放心了，安安稳稳地让紧张的肌肉放松了下去，虽然他爱听叶飞舟这么叫自己，不过每回都要逼得他忍无可忍了才肯开口，从来没主动过。

被沈行云养在墙角的小凤凰小声叫着，扑棱着翅膀勉强飞落在叶飞舟头上，稚嫩的鸟喙讨好地磨蹭着叶飞舟的头发，仿佛知道叶飞舟就是那个从炼丹炉里把自己放出来的人。

叶飞舟吃了一惊，本能地一低头，圆滚滚的小凤凰啪地砸落在沈行云脸上，两条小细腿儿一蹬，不高兴了，气呼呼地往沈行云脸上吐了两个小火球。

“……”沈行云醉得都懒得去拨开它。

“……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其实喜欢听，因为我也是那么想的。”见沈行云仍然没动静，叶飞舟这才放下心来，贴边挨着沈行云坐下，面颊因为紧张而发白，磕磕绊绊地诉说着，“可是，如果你真的从福神变成了凡人，时间久了，你说不定会后悔，如果真的是那样，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况且，就算你绝对不后悔变成凡人，我也舍不得……我舍不得看着你老，看着你死，看着你被尘世的苦痛折磨，我就想让你永远都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么明光照人，这么年轻俊美，这么天不怕地不怕，洒脱恣意，仿佛天地万物都不在他的眼里。

然而沈行云的神力已经只剩下一半了，再任由他胡闹下去，两个神仙迟早会双双变成凡人。

沈行云的嘴唇微微颤了颤，似乎是想说话。

“我考虑了很久，我会去跳诛仙台。”叶飞舟轻声说着，带着满腔的恋恋不舍道，“你要记得找我。”

“……不许去。”沈行云费力地呢喃着，伸手死死攥住叶飞舟的手腕。

这不是梦！

——这一刻，沈行云骤然警觉，因为在叶飞舟碰触到自己时，沈行云感受到了神力的流逝，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叶飞舟碰触他的动作也是极轻极快。

因为这折磨人的神格，连诀别都只能如此草率。

叶飞舟吃了一惊，随即奋力摆脱了他的钳制，扭头就跑。

沈行云从床上翻下来，跌跌撞撞地追，而叶飞舟早已下定决心，为这一次做了充分准备，他一扬手抖出一只纸鸟，纸鸟在空中幻化成仙鹤，载着叶飞舟一去不回地朝着诛仙台的方向飞去。

除去逆向神格间的互相抵消之外，这世间唯一可以使神仙失去神格的事物就是诛仙台，这诛仙台一向是用来惩治犯下大错的神仙的，一旦从诛仙台上跳下，神格与曾经为神的记忆便都会被剥离殆尽，重入六道轮回，在生死苦海中不断挣扎。

如果只是变成凡人，倒是正好合沈行云的意，只是，被诛仙台强行剥离神格的痛苦不亚于剜心蚀骨，而且最要命的是，落点完全无法控制，况且诛仙台本就是作为惩戒之用，投生成猪狗虫豸也是极有可能，而失去了神格就等于斩断了踪迹，想要在芸芸众生中寻找一个被贬谪的神仙简直比大海捞针还要难……

因此，沈行云从一开始就没把诛仙台列入过考虑，他不会跳，更不可能允许叶飞舟跳。

平生所愿，只是想和双生一起当一对幸福和乐的凡人。

可是……

沈行云最后看到的一幕，就是叶飞舟从诛仙台跳下的背影，清瘦身子被云岚浓雾笼罩，若隐若现，衣袂翻飞舞动，像一只纤细而徒劳的鸟。

来不及思考，沈行云本能地运起全身神力，护住了诛仙台下那个渺茫如稻草的影子，叶飞舟的身体被笼在一团祥瑞的红光中，那红光抵御住了一部分诛仙台带来的伤害，又无能为力地寂灭了。

随着不断的坠落，叶飞舟的身体在迅速地幼年化，全身骨骼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细小，修长的身体迅速缩短，俊秀小巧的脸庞变得圆润软糯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身躯渐渐变成了短手短脚的幼儿，又继续幻化成稚弱的婴儿。裹挟在娇小身体上的衣物被高空急烈的罡风哗啦一声吹走，身体与初生时一样，莹白的、小小的一个。

这个叶飞舟变成的小婴儿在被剥夺神格与记忆的痛苦下咧开嘴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然而很快他就连哭声也发不出了，因为婴儿的身体仍然在持续变小，回归到被包裹在果子里的状态，四肢、五官、身躯……全部渐渐模糊变形，皱缩蜷曲，最终，曾经组成叶飞舟的骨骼与血肉褪变成了一团小小的光，一颗未经孕育的，生命的种子。

在无尽的下落中，生命之初的叶飞舟感受到了芸芸众生，众生的光影在空中浮现又飞快粉碎，从人类到畜生、饿鬼，纷繁错杂的影像循环反复，光怪陆离，如同一个巨大的转盘游戏，而之前寂灭下去的、沈行云的神力在这时从蛰伏中醒了过来，庇佑着这颗生命的种子幸运地跃过了畜生道与饿鬼道，径直落进了一个人类的肚腹中，在那里重新生长孕育，经十月怀胎，重临世间。

这时，镜花水月的幻境消失了。

房间中的镜子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恍然间，叶飞舟发现自己仍然跪坐在酒店的大床上，哪也没去，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可是十几年来沈行云视角的回忆却通过镜花水月的幻境，纷至沓来，充满了叶飞舟的脑海。

简直好像凭空多活了十几年一样……

只是那些记忆中，无时无刻不弥漫着一种温柔、渴望又酸楚的情绪。

那是沈行云的心情。

“原来我们经历过这么多吗……”叶飞舟梦呓般说着。他用双手捂住脸，把不知为何而流却又汹涌得无法抑制的眼泪擦在自己的掌心、手背和袖子上。

在沈行云的记忆中，叶飞舟看到了缭绕在蓬莱，漠漠如烟的仙云，以及自己如何与沈行云肩并肩走在被月色辉映得清光照眼的沙滩上，细白沙砾如碎雪般发出窸窣的轻响……

他看到了泠蓝澄碧，波平如镜的瑶池，以及幼年的自己如何与沈行云偷偷跳进瑶池玩耍嬉戏，流淌在两人身上的池水美丽宛如流动的宝石，青鸟狭长唯美的三色尾羽在水面上划出一道裂帛般细腻的痕迹……

他看到了盛大恢宏，气势万千的三清殿，以及自己如何与沈行云一起顽皮地爬上三清殿的屋顶，肩并肩坐在凉冰冰的琉璃瓦上，看着初升朝阳烁金般的浓光如何一寸寸吞没所有的黑暗，看着对方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却还傻笑着的模样……

他看到了福禄司院子里栽种的桃花树，粗壮的树干十个小神仙合抱也抱不过来，树冠巨大，桃花无视人界的规则，永远无间断地重复着掉凋敝与盛放的循环。每到落花时节，地上的花瓣厚实地像一张粉色的地毯，沈行云迫不及待地要在叶飞舟面前展示新学的小法术，手一扬，那厚厚一地的落花便纷扬着向空中飞起，幻化成几十只花鸟，晶莹的粉白遨游在浩瀚青空，飞过二人的头顶便散碎开，如雪的落花铺了他们满头，沈行云便用稚嫩的声音笑笑地说着我们也算是白头过了……

都是太梦幻的记忆，太美好的感情，让人一想起，就忍不住想要流泪。

“你跳下诛仙台之后，我一直在找你。”沈行云把柔不断用手抹眼泪的叶飞舟拥进怀里，尽情感受着对方身体的每一寸角落，瘦削的蝴蝶骨、单薄的肩膀、温热的胸膛与砰砰剧跳的心脏，这是太珍贵的一抱，想到过往的种种求而不得，沈行云忍不住把怀抱收紧再收紧，双手贪婪地摩挲着叶飞舟的脊背，柔声道，“你的神格被剥离了，我无法用神力感受到你的踪迹，所以只能一个一个地找……所幸，我的神力庇佑你在贬入凡尘时投成了人身，搜索的范围小了许多，不然，还不知道要找多久。”

“可是……”叶飞舟再次不厚道地把鼻涕眼泪往沈行云身上蹭了一通，一头雾水地问道，“我的神格既然已经没有了，为什么我还是这么倒霉呢？”

沈行云捏捏叶飞舟的脸蛋，望着他反问道：“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和我回忆中的你长得一模一样？你不觉得奇怪吗，既然是投胎转世，怎么会长得一样？”

叶飞舟懵懂地点点头：“你这么一说的确很奇怪。”

沈行云对叶飞舟这个小动物一样的迷茫表情没有任何抵抗力，他柔声解释道：“因为从诛仙台上跳下去时，你真正的肉身没有泯灭，只是退回成了生命最初的形态，借着你母亲的孕育生了下来而已，但你并不真的是这对凡人的骨血，你的身体仍然是神仙，虽然没了神格，什么也做不了，但是衰神的体质还是自然而然地吸引你周围负面的气运与能量，若是你有可以操控气运的神力，就可以控制得住这些气运，让它们散开或是传递给其他的生灵，可是你没有……所以你的坏运气，会一直持续到你这一世生命的尽头，直到这具没有神格的神仙身体消亡，魂魄重新轮回，才能摆脱得掉。”

叶飞舟惊呆了：“……”

也就是空有衰神体质，却没有衰神操纵气运的能力……

简直听起来就惨到爆好吗。

沈行云继续不经意地补了一刀：“你有没有感觉到，你周围的人似乎运气都不错？”

叶飞舟不禁有些崩溃：“难道是因为我把自己周围的坏气运都吸走了，所以我身边的人都特别幸运？”

这个问题其实叶飞舟早就察觉到了，自己出生之后叶景山的生意越做越顺利，好几次顺利避开了商业对手的陷阱和各种经济萧条股市崩盘，外婆原本常年卧床的身体奇迹般随着自己长大渐渐好转起来，仿佛周围大大小小所有的坏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花盆能砸叶飞舟绝对不砸别人，大雨专挑叶飞舟没带伞时下，有同学感冒永远第一个传染叶飞舟……

沈行云沉痛地点点头：“没错，因为坏气运都被你吸引走了。”

……我简直是个小天使，圣光普照，叶飞舟欲哭无泪地想。

不过再仔细一想，其实受益的人大多都是自己的亲人和好友，所以好像，也不是那么亏？

沈行云温柔又专注地观察着叶飞舟的每一个表情，见他的表情从“忿忿不平”渐渐变成了“倒是也还好”，便愈发心疼地安慰道：“从今以后，我会一直庇佑你，无论你轮回多少次，我都会是你生生世世的守护神，你为我跳诛仙台受的痛，你这些年吃的苦，我会百倍为你补回来……”

“但是，”叶飞舟努力地理解着自己刚刚接收到的一大套新理论，疑惑道，“命格这个东西，那司长不是说不能随便乱改吗？你让我变得幸运，不会出问题吗？”

“神仙没有命格，”沈行云摇摇头，“谪仙也一样没有，你父母原本注定命中无子，你是他们生命中的一个意外。”

叶飞舟这才放下心来，安静地把下巴搭在沈行云肩膀上，享受着这种与沈行云相拥的感觉，温馨又完满的感觉，心跳融合在一起，几乎无法分清彼此……

什么痛，什么苦，在这个时候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想一直就这样下去我想就这么一直抱着你，在天界那时……这样的景象只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沈行云喃喃低语着，炙热的掌心滑过叶飞舟的背，如同抚摸珍宝一般激动而小心翼翼。

这时，窗子的方向忽然传来砰地一声巨响，随即，名为小扫把星的凤凰凄惨地贴着窗玻璃滑了下去。

叶飞舟：“……它好像想进来？”

“不理它。”温馨的气氛被搅乱，沈行云很是不悦。

然而小扫把星却再次顽强地扑着翅膀飞了起来，砰地一声第二次撞在玻璃上。

“……”沈行云只好放开叶飞舟，杀气腾腾地走过去给小扫把星开窗户。

小扫把星真是个扫把星！

小扫把星顺着窗户钻进房间里，小狗一样抖了抖一身华丽的羽毛，小簇小簇的火焰下雨一样落在地毯上，又迅速地灭了。

叶飞舟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小扫把星。

“你进来干什么？”沈行云臭着脸。

小扫把星不理他，一双仿佛在燃烧的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叶飞舟，它迈开两条鸟腿唰唰跑到床边，展开两扇光芒绚烂的巨大羽翼，把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的叶飞舟拢了起来。

就像一个拥抱。

沈行云眉毛一挑，脸色变得不大好看，盯着凤凰警告道：“差不多就行了啊你。”

“……你真的好漂亮啊。”博得了凤凰好感的叶飞舟受宠若惊，他腼腆地赞美着，伸手环住小扫把星修长的脖子，把面颊小心翼翼地贴在它胸口燃烧的绒毛上蹭了蹭，随即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帮小扫把星谴责沈行云道，“他居然给你起‘扫把星’这种名字，太过分了。”

小扫把星狂点头，委屈地叫了一声，用鸟喙贴了贴叶飞舟的左脸。

“啧，”沈行云的脸瞬间绿了，磨着牙威胁道，“你再亲一个我就把你的鸟嘴拔了。”

叶飞舟略无奈：“它是凤凰，又不是人，哪有什么亲不亲的……”

见有人撑腰，小扫把星立刻又得意洋洋地用鸟喙贴了贴叶飞舟的右脸。

沈行云醋意翻腾地揪着小扫把星华丽的尾巴把它从叶飞舟身边拖走，耐着性子解释道：“神兽是可以修出人形的，飞舟，这只凤凰已经快了。”

叶飞舟闻言，顿时有些尴尬：“……这样啊。”

小扫把星立刻啾啾地叫了起来，拍着翅膀，在叶飞舟面前转了两圈儿，似乎急切地想让他看清楚自己目前只是一只鸟！

沈行云一脸嘲讽地瞪着戏很足的小扫把星，疯狂抖黑料：“这家伙向来只亲近容貌好看的人，仗着自己没有人形四处求亲求抱求埋胸，还在瑶池偷看神仙洗澡。”

“……”这么痴汉算是哪门子凤凰啊！分明就是猪八戒的设定好吗！叶飞舟窘得说不出话，默默扯着被角擦了擦自己被凤凰“亲”过的脸。

正所谓物似主人形，真是一点也没有错！

“啾咪！”还没和叶飞舟亲近够的小扫把星被强行拖走，非常不满，瞬间就往地毯上吐了一团滚烫的真火以示抗议！

“不许胡闹。”沈行云急忙踩灭足以烧穿钢筋混凝土的真火，把这个小纵火犯大头朝下扛起来，顺着窗户一把丢出去，面色阴沉地威胁道，“再敢撞玻璃我就给你洗澡。”

小扫把星倒抽一口冷气，愤怒地大吵大闹着，然而却再也不敢撞玻璃，显然是非常害怕被洗澡……

沈行云砰地摔上窗户，拉上窗帘，把小扫把星关在外面，目光了然地扫过叶飞舟刻意盖在下半身的薄被，痞气地一笑，道：“我们继续叙旧。”

“那个，”叶飞舟眨眨眼睛，道，“我看，它和你好像关系不太好似的。”

“是啊。”沈行云无所谓地耸耸肩，懒洋洋道，“凤凰长得慢，性格又调皮，而且当时我几乎全部的时间都用来找你，没时间管它，所以我就把它丢在人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每过一天我就把它捞上天庭看一眼，确认一切正常就把它丢回去，几天过去，它就长大了。”

沈行云有独特的养凤凰技巧！

沈行云顿了顿，又语气幽怨地补充道：“而且居然还学会耍流氓了，这可不是我教的。”

——长期缺乏父亲关爱的青少年就这么走上了邪路！

“……”叶飞舟被这个任性的饲养方式惊呆了。

“好了，不要岔开话题。”沈行云眼睛微微一眯，用野兽一样危险的眼神盯着叶飞舟，大步走过去道，“我们继续谈谈人生和理想。”

“什、什么啊。”叶飞舟狠狠摇了摇头，小兔子一样嗖地滑下床，三两步跑进厕所，笨拙地找借口道：“我、我肚子疼去个洗手间。”

沈行云低笑着摇摇头，自己脱了鞋往床上一躺。

一秒钟后，叶飞舟尖叫着从洗手间冲出来，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一个飞跃跳到床上把沈行云死死抱住，惊悚道：“厕所里有……”

“有鬼？”沈行云淡定得要命，眉稍都没动一下。

叶飞舟面色惨白，眼眶吓得微微泛红：“你怎么知道！”

沈行云一个翻身，用自己的身体把叶飞舟整个罩了起来，柔声安抚道：“别怕，我在呢……你刚刚开了天眼，自然什么都能看见，厕所是藏污纳垢之处，很容易吸引低级鬼灵。不过它们根本伤不了人，只是看起来可怕罢了，而且说不定等一下就自己走了。”

“我先不要天眼了……”叶飞舟被狠狠地吓了一跳，急切道，“你快把我的天眼收回去。”

“不行的，我只会开，不会收。”沈行云无奈地笑了笑，“你虽然没了神格，却是神仙体质，承受得住天眼的消耗，开一次能看见好多天。”

“那怎么办……就算伤害不到我，看着也太吓人了，我害怕。”叶飞舟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用小动物一样无害而充满信赖的目光看着沈行云。

沈行云很欠揍地享受着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的感觉，他柔声低声哄劝道：“不用害怕，开了天眼，大多数时候看见的都是美好的事物，低级鬼灵只会出现在阴暗污秽的地方，开着天眼的时候少去就是了。”

“洗手间要怎么少去啊！”叶飞舟崩溃道，“我总不能不上厕所不洗澡吧？”

“那些时候我可以陪你。”沈行云厚起脸皮说道，眼睛闪动着狡黠和恶趣味的光。

“……你是不是故意的？”叶飞舟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流氓神仙真是一点也不靠谱，也不知道自己在蓬莱天天和他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时候是怎么忍过来的！

最后，沈行云还是在叶飞舟的强烈要求下把洗手间里的那只鬼撵走了，两人收拾整齐了，出去找地方吃饭。

毕竟叶飞舟从早晨到现在好像除了飞机餐都没吃东西，非常悲惨。

海滨城市夏季的夜晚十分凉爽，凉丝丝的风流过裸露在外的皮肤，带走燥热。

沈行云大大方方地拉着和叶飞舟肩并肩走的手走在街上，完全不在意路人的眼光，小扫把星盘旋在二人上方，不紧不慢地飞着，时不时调皮地往沈行云头上洒几个火花，非常欠打。

沈行云：“……”

叶飞舟眼睛忙得根本不够用，到处看个不停，到新城市旅游的新鲜感被天眼中的奇幻景象秒得渣都不剩，他拉着沈行云没完没了地问。

叶飞舟指着路灯：“那个路灯上的大鸟是什么？”

沈行云温柔道：“是蛊雕。”

小扫把星飞过去，在黑漆漆的蛊雕面前炫耀自己华丽的羽毛，又在蛊雕按捺不住想打架之前贱兮兮地飞走了。

叶飞舟又问：“那个一只脚的，站在房顶上的鸟是什么？不会是毕方吧？”

沈行云确认道：“就是毕方。”

小扫把星又飞过去，在一只脚的毕方面前翩翩落定，然后用两只脚在毕方面前姿态优雅地走来走去，十分有优越感！

“……”毕方用怜爱智障的目光看着小扫把星。

叶飞舟无语了一阵，继续问：“那只，五条尾巴一只角，像猫一样的是什么？”

沈行云耐心道：“是狰，狰狞的狰。”

语毕，小扫把星落在狰的面前，风骚地跳了支舞！

狰金色的猫眼半眯着，盯着小扫把星看了会儿，随即冷不丁地朝着小扫把星的尾巴一扑！

毕竟是猫科动物，捕猎非常敏捷。

小扫把星吓了一跳，扑着翅膀飞了起来，然而尾羽却已经被狰拽掉了一根，那狰像小猫玩逗猫棒一样玩着凤凰的尾巴毛，还得意洋洋地冲着天空扬了扬爪子。

“啾咪！”小扫把星委屈极了，冲沈行云大叫，想让神仙爸爸给自己撑腰。

沈行云冷冷斜了它一眼：“你活该。”

叶飞舟也是一脸无语：“……”

这只凤凰怎么比熊孩子还淘气？简直就是熊凤凰！

时间已经很晚了，两人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最后只好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西式快餐店——成长期的少年似乎对这种高热量的食品情有独钟。叶飞舟两手拿着一只炸鸡翅满足地啃着，嘴唇油汪汪的，边吃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沈行云吃东西的样子。

“神仙需要吃东西吗？”叶飞舟好奇地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吃着玩儿的？”

“不是。”沈行云觉得他问得很有趣，微笑道，“不吃东西会饿死。”

叶飞舟一脸不可置信。

这和自己印象中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不太一样！

“运动、维持生存，”沈行云弯了弯手臂，展示了一番上面的肌肉，解释道，“这些都需要能量，我的肉身仍然要遵循一些最基本的自然规则，只是比凡人更强悍，而且某些方面是可控的……不过，在肉身死亡而神格仍然存在的情况下，我的魂魄可以回到天庭并在那里重塑身体，所以也可以说我是‘不死’的。”

“你好厉害啊。”叶飞舟崇拜的表情就仿佛自己对面坐着的是蝙蝠侠。

“……你曾经也是这么厉害。”沈行云心疼地望着一手一个炸鸡腿儿的叶飞舟，“但是你为了我放弃了这一切。”

“没事儿。”叶飞舟大度地咬了一口鸡腿儿，“也是为了我自己，而且，虽然我会死，但是下辈子你也一样能找到我吧？”

虽然在充满炸鸡香味的快餐店里讨论这些有点儿奇怪，但沈行云还是郑重道：“我会，你轮回的每一世，我都会找到你，让你看见我们的回忆，把这些事情一遍一遍地告诉你。”

“嗯。”叶飞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继续埋头苦吃。

吃完饭，回了酒店，两个人抱在一起躺在床上说话。叶飞舟满肚子都是问题，从玉皇大帝长什么样到轮回司司长和姻缘司司长的八卦，左一个右一个，沈行云就耐心地一个个解答。因为时间太晚，所以沈行云把客房的灯都闭了，月光盈了满室，清凌静谧，只有两个人低低的说话声飘荡在房间里。

说着说着，折腾了一白天的叶飞舟枕着沈行云的胳膊睡着了，他睫毛长，一闭上眼睛显得比平时更俊秀了，两片漂亮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里面一点软嫩的舌尖。沈行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他睡熟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叶飞舟的脸蛋，捏完之后盯着看了会儿，又捏，直到把叶飞舟弄得说着梦话翻过身，用屁股冲着自己，沈行云才作罢。

第二天，叶飞舟醒来时，发现沈行云正在伏案研究景点地图，是昨天自己想去但没去上的那座山。

“早安，飞舟。”沈行云转身，拿着地图掸了掸，望着头发都睡得翘起来的叶飞舟认真道，“我们从西坡往上爬怎么样，途中能看到花海，路也不陡。”

“……啊，好。”叶飞舟还有点发懵，注意力全集中在沈行云被早晨浓烈阳光勾勒得异常俊美的面容上。

沈行云走过去，两手按住叶飞舟身侧的床，温声道：“昨天你没玩上，我们好好补回来。”

其实玩不玩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叶飞舟心潮澎湃地想，只是和沈行云宅在酒店里谈天说地、听他讲讲那些神奇的事情就已经很有趣了！

有这个人在，连阳光都是甜的。

爬山时，叶飞舟穿好了全套登山装备，背着登山包，拿着登山杖，把自己武装到牙齿。

而沈行云则着一身轻便的休闲装，只背了个登山包，里面装着水和叶飞舟喜欢的零食，还有防晒外套和防蚊药之类的东西。

天气正好，薄薄的一层云雾遮着太阳，但又没全遮住，既不影响看风景，又不晒。淡如蛛丝的光线顽强地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到皮肤上时热量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满眼的苍翠绿意层层铺开，空气清新芬芳。

不愧是有福神加持的天气……叶飞舟服气地想。

“不愿意爬的话，我们可以骑凤凰直接上山顶。”爬到半山腰，见叶飞舟喘得有点儿厉害，沈行云十分作弊地提议道。

叶飞舟摆摆手，抹了把汗：“爬山就是要自己爬上去才好玩儿。”

“我怕你累。”沈行云用面巾纸拭去叶飞舟额头上的汗珠。

“没事。”叶飞舟挺挺胸，刻意展示了一下自己单薄的小身板，“我体力挺好的，运动会班里的田径项目都快让我包了。”

沈行云温柔地应了一声，伸手把叶飞舟的登山包卸下来了，道：“那给我背，你只管爬山。”语毕，他掂掂叶飞舟沉得出奇的包，顺手打开了，然后从里面掏出一顶压缩帐篷和两张挤得扁扁的防潮垫，一盏野营灯，还有一大堆方便食品和饮料。

沈行云温和地笑了笑：“你想在山上过夜？”

叶飞舟用手指蹭蹭鼻尖，有点不自在地小声道：“我想和你一起看星星……”

听说山上夜里能看见银河什么的，只是想想就觉得特别向往！

没了登山包的压力，叶飞舟迈开腿轻快地在山路上跑了起来。

沈行云仰头望上去。

西坡的游客少，此时此刻前后左右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条笔直的、石阶铺就的山路从脚下齐齐整整地叠上去，叶飞舟清瘦的身影快步跑在山路上，后颈上的汗水闪闪发亮。

远远地，沈行云朝叶飞舟伸出一只手，将少年的身影整个包笼在自己的掌中，又虚虚地，轻柔地一握。

随即，他好笑地摇摇头，仿佛觉得自己很傻，然后加快步子追了上去。

当天晚上，两个人还真在山顶上搭起帐篷来了。

如果放在往常，叶飞舟肯定不敢作这种死，以自己的倒霉体质，被山风卷进悬崖下面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有沈行云在，他整个人就有恃无恐起来了。

“会不会有工作人员上来检查？”天还没彻底黑下来，叶飞舟前后左右看。

“说不定。”沈行云用大手揉揉叶飞舟的头发，“不过我可以用障眼法，让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叶飞舟对沈行云的崇拜程度顿时又上了一个台阶。

我们家行云简直就是万能的嘛！

沈行云把帐篷弄好了，叶飞舟把防潮垫往里一铺，又兴致勃勃地拿出野营灯、零食和IPAD。

沈行云：“……”

网瘾少年叶飞舟：“晚上睡不着还能打会儿游戏，你上次帮我抽完武器之后，我已经打遍天下无敌手了。”沈行云露出个暧昧的笑容：“你以为自己会有时间打游戏？”

叶飞舟揉揉鼻尖，顾左右而言他：“星星，快出来了好像。”

夜晚，是精怪妖兽活跃的时间，深沉如黑丝绒的夜空中，大群青鸾明亮的身影如流星雨一样划过，在空中留下一道道耀眼的痕迹，沈行云指着天空解释道：“它们怕热，夏天一到它们就要集体迁居到凉爽的地方避暑。”

“神兽也会迁徙啊。”叶飞舟着迷地望着“流星雨”道。

“嗯，说是迁徙也没错。”沈行云望着少年精致的侧颜，“其实我们，还有它们，都没有凡人想得那么神，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而已。”

叶飞舟点点头，挂在唇畔的笑容很温柔。

大群青鸾远去，夜空重归静谧，缥缈如轻纱的银河横贯天际，细密光点散碎，偶尔有几颗异常澄明透亮的，叶飞舟努力回忆着来这之前做的功课，什么方向应该有什么星座，自己也不是很确定地讲给沈行云听，山间的晚风清凉沁人，如同从星河降下一般。

小扫把星奉命在四周巡视，山间的妖兽精怪见了它，全部退避三舍。两个人则依偎在帐篷前看星星，沈行云像抱小孩子一样把叶飞舟整个环在自己的怀里，轻声给他哼着歌，低沉磁性的声音浮荡在山间，拖着一离一离浅浅的回声……

在这个梦一般美好的夜晚，叶飞舟嘴角噙着笑，不知不觉地歪在沈行云怀里睡着了。

这个盛夏的某一天午后，叶飞舟在自己的小书房里和暑假作业搏斗。

愉快的旅行结束了，叶飞舟回家之后就开始与堆积如山的作业奋战，尤其是物理老师留的最多，简直不能好。

堂堂一个神仙，居然沦落到天天写作业的地步……

“我想玩游戏……”叶飞舟合上英语练习册，愁眉苦脸地趴在桌子上。

沈行云悠哉地翻过一页小说：“今天份的作业写完了？”

叶飞舟老实摇头：“没呢，还差数学……我想玩游戏。”

“写完再玩。”沈行云帮他把数学练习册翻到对的那一页，推到他面前，温柔道，“乖。”

叶飞舟轻车熟路地抛弃节操，卖萌撒娇：“行云哥哥我想玩游戏，就半个小时。”

沈行云沉默了片刻，斩钉截铁道：“先写作业。”

叶飞舟脸一黑：“那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沈行云轻笑：“反正我已经听见了，爽死我了。”

叶飞舟：“……”

亏了，节操也没了，游戏也没玩上。

沈行云拍拍他的脑袋，无奈道：“是你自己让我看着你，作业没写完坚决不能放你玩。”

“我游戏日常还没清呢……”叶飞舟小声嘀咕道。

沈行云脚一蹬地，转椅滑到电脑前：“我帮你清，你做完卷纸，我也清完日常，然后你自己去打竞技场，你不是就喜欢打那个吗？”

“……好！”叶飞舟做了个深呼吸，猛灌了一大口咖啡提神，埋头开始做题。

昨天被空调吹得有点鼻塞，今天叶飞舟不敢再打空调，只开了窗子吹自然风。雨后的天空澄明透亮，带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夏风吹拂在微微汗湿的后背上，吹起叶飞舟的头发与卷纸的一角，沙沙作响。

轻柔得就像时间走过的声音。

解完最后一道大题，略有些强迫症的叶飞舟用橡皮擦去了画在几何图形上的辅助线，把橡皮放回原位的时候手一滑，橡皮掉在地上，弹了几弹，滚进桌子下面。

叶飞舟弯腰去捡，却看见桌子下面站着一只小老鼠。

“啊……”叶飞舟吃了一惊，正想大叫出声，却发现这不是只普通的老鼠，它的皮毛柔亮干净，生着两只水灵灵的圆眼睛，两只前脚捧着橡皮人立而起，后脚快速地迈着小碎步，脑袋顶上立着一撮呆毛，上面燃着一小簇火。

“这是火鼠。”沈行云听见动静走过来，低头一看道，“它们喜欢偷小物件，爱干净，不会传染脏东西。”

这段时间叶飞舟一直开着天眼，看见什么沈行云都会顺便给他解释一下。

就这么短短几秒钟，火鼠已经捧着橡皮溜走了。

叶飞舟打开抽屉拿出一块新橡皮，幽幽道：“……我就说怎么橡皮总是掉在地上就没，原来都让它们偷走了。”

沈行云宠溺地一笑，打趣道：“人类一大未解之谜，就这么被你解开了。”

“嗯哼。”叶飞舟得意洋洋地一昂头，把练习册一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今天的全写完了，我可以打竞技场了……”

话没说完，就被沈行云一把按了回去。

叶飞舟被强制坐回转椅上，一脸发懵：“干什么？”

噗通一声，沈行云单膝跪在地板上，似笑非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了，整个看上去就是要求婚的架势。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啊？”叶飞舟怔了怔，被吓得喊出声。

沈行云低低地一笑，打开小盒子，里面果然是一枚戒指，但并不是婚戒。

“呼——”叶飞舟鼓起腮帮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沈行云手中的戒指是某种类似瓷的材质，泛着淡淡柔润光芒的白色，式样非常简单，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是一枚圆环。

沈行云牵过叶飞舟的手，把戒指套在叶飞舟的无名指上，捏了捏叶飞舟的指尖道：“等下你可以摘下来，串条线挂在脖子上，别让父母看见。”

叶飞舟乖巧点头：“好。”

“知道这是什么吗？”沈行云仍然单膝跪着，抬头专注地望着叶飞舟，目光柔和深邃，仿如可以包容一切的深海，拂面的夏风吹动着他的发梢。

叶飞舟冷静道：“戒指，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因为……”沈行云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唇角上扬起一个角度，“这枚戒指是用我的肋骨做的，里面掺了一滴我心尖上的血。”

叶飞舟的脸唰地白了。

“我没事，我的骨头还能慢慢长回来。”沈行云说着，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像壁虎的尾巴一样。”

“可是……为什么？”叶飞舟心疼坏了，紧张地解开沈行云的领扣往里看，直到看见里面的皮肤光滑得完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才稍微放了点心，急切道，“里面现在疼不疼？”

“不疼了，别紧张，我是故意等伤好了才告诉你的。”沈行云玩世不恭地一笑，仿佛浑不在意。

叶飞舟想起前几天沈行云再热也不脱上衣，可能就是为了掩饰伤口不让自己看见，心里顿时更不是滋味，嗓子一紧，梗得难受。

“至于为什么……你可以把它当成自己的护身符。”沈行云摩挲着叶飞舟的手指与戒指，声音温柔得像是这个夏季的风，“这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它会自然而然地吸附能给你带来益处的气运，这样一来，就算以后我万一像上次一样不得不暂时离开你，它也会保护你不再受到坏运气的伤害……这是离我心脏最近的骨头，它曾经保护着我的心，而以后，它只保护你。”

叶飞舟一时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苍白，他像被定身术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直直地望着沈行云，被薄薄一层眼泪晕染过的眼睛显得异常的亮，仿佛在他的身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从内而外地透过眼睛发着光一样。

两个人对望了一会儿，叶飞舟猛地俯身，死死抱住沈行云，他抱得那么用力，能看见手臂上单薄的肌肉紧紧地绷着。把额头轻轻抵在沈行云肩膀上。

绵绵不绝的蝉鸣流水般透进来，透进来，充溢了方寸间的每一点空白，整个世界像一个装满了温水的囊，万物都沉浸在暖融融的情绪中。

忽而，旅行中买的贝壳风铃发出震颤，泠泠的脆响融化在风里。

“别哭啊。”感觉到自己肩头一小块布料正在飞快地变得濡湿，沈行云含笑揉了揉叶飞舟的头发道，“别哭啊，乖。”

也许是因为过得太幸福，所以时间过得好像异常的快。

叶飞舟总觉得现在离自己第一次认识沈行云好像没隔多久似的，因为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沈行云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对自己说了什么话，以及在车上给自己擦拭脸上的雨水时，指尖与自己面颊凉凉的一触，一切都恍如昨日。

不过实际上，现在距离那个时候，已经两年多了。

最后一科也考完了，叶飞舟满心放飞自我的喜悦，大步地走出高考考场，边走边把手探进衣领，拿出一枚用细线串起来挂在脖子上的白色戒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又珍惜地收了回去。

有幸运戒指在，一定没问题的，叶飞舟信心满满地想。

高考之前，陪自己过十八岁生日时，沈行云曾经问过他“将来想做什么”这样的问题。

叶飞舟眼睛明亮，神采飞扬道：“我将来想做游戏开发，做出最好玩儿的游戏，横扫全世界！”

说完，自己先噗嗤一声笑了。

因为听起来似乎网瘾少年的梦想就是制造更多的网瘾少年！

沈行云也跟着笑了，随即鼓励道：“肯定没问题的，你这么优秀。”顿了顿，又道：“不管你做什么、去哪，我都陪着你。”

说这话的时候，沈行云的眼睛温柔非常，眼波流动，像令人沉溺的海，叶飞舟现在想起来，心头还是微微一颤。

“啊啊啊啊啊——！”终于告别了没日没夜埋头苦读的高中生活，叶飞舟忍不住在教学楼门口放纵地吼了一声。

其他和他一起走出考场的考生也跟着大吼起来，尽情释放积累了三年的压力，考场门口顿时一片鬼哭狼嚎。

叶飞舟哈哈大笑着快步跑出校门，衣袂飘扬，像只振翅欲飞的鸟。

天堂般的暑假时光飞也似的溜走了，很快就到了九月份的开学季，叶飞舟去大学报道，这三年的努力没白费，他考上的是第一志愿，而且还是最喜欢的专业。

“真的好幸运啊！”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叶飞舟激动地飞扑过去一把抱住沈行云，险些把沈行云撞个跟斗。

“不是幸运。”沈行云竖起手指头摇了摇，笑容很温暖，“是实力，你聪明又努力，得到好成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叶飞舟被夸得合不拢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沈行云，傻笑。

开学的时候，沈行云按之前和叶飞舟说好的那样，带着小扫把星这个“拖油瓶”跟了过来并在叶飞舟的学校对面租了个房子，平时一人一凤凰就住在那里。沈行云住的地方环境比学校寝室好得多，不过为了不显得太特殊化，叶飞舟周一到周五都住寝室，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只有周末才和沈行云一起住，改善改善生活。

平时，沈行云会陪叶飞舟上课、吃饭、散步，只要叶飞舟有需要，他随叫随到。

这天的黄昏时分，两个人肩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大道上，明烈的光线将树叶照得通透，仿佛一片片闪耀的绿宝石。有些树正是花期，花瓣无声地落在地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碾碎，散发出植物汁液清新的气息。两人走着走着，叶飞舟忽然跳起来去碰头顶上方被花朵压弯的树枝梢头，他的指尖堪堪划过了粗糙的树皮。

叶飞舟扭头望着沈行云，喜悦道：“我感觉我又长高了一点。”

沈行云勾着他的腰往自己怀里一贴，抬头比量了一下，肯定道：“以前到上嘴唇，现在到鼻尖，长高了。”

叶飞舟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高个子星人什么的最烦了！

“多喝牛奶，有空我陪你打篮球。”沈行云捏捏他气鼓鼓的脸，“你这个年纪应该还能长一长。”

“这话我爱听。”叶飞舟满意。

沈行云话锋一转：“但是想长到我这么高可能要等下辈子。”

叶飞舟：“……”这个人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被身高严重伤害到的叶飞舟冷静地换了个话题：“哎，你知道吗，我们寝室楼最近闹鬼闹得特别厉害。”

“你害怕吗？”沈行云抓住机会迅速游说道，“不然周一到周五也住到我这里？”

叶飞舟摆摆手，一脸风轻云淡：“鬼那东西我早就看习惯了，一个厕所隔间里一个，还挺有秩序的，白天在隔间里一动不动地蹲着，晚上就开始吓人，专门吓那些八字轻、能感觉到他们存在的。我们寝室有两个男生就感觉出不对劲了，把他们吓得都不敢自己去厕所，回回两个人结伴去。”

“哈哈哈！”沈行云不厚道地笑出声。

叶飞舟：“……我看再这么下去他们两个就要在一起了。”

“那些鬼，没有敢吓你的吧？”沈行云笑得很帅，垂眸扫了叶飞舟一眼。

“没有，我吓他们还差不多。”叶飞舟的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个圆环纤细的形状，轻声道，“因为有你给我的戒指在，他们感觉到你的仙气，都不敢招惹我……这枚戒指一直保护着我。”

沈行云温柔地“嗯”了一声，手搭在叶飞舟的头顶上，按了按他软软的头发。

自从有了沈行云的戒指护身之后，叶飞舟就嚣张起来了！

因为灵体其实并不可怕，除了身体缥缈些以及脸色苍白些之外，和活人没有很大区别，除了个别怨念极度强大的之外，普通的灵体呈现出来的都是自己生前比较正常的模样，而不是死亡时的样子。而叶飞舟之所以会怕他们，其实还是怕对方会伤害到自己，可是自从脖子上戴了沈行云骨头做成的戒指后，灵体们靠近仙气傍身的叶飞舟时都是唯唯诺诺的，有些胆小的灵体甚至会忍不住尖叫出声然后扭头就跑……

把鬼都吓跑了的叶飞舟：“……”

都不知道究竟谁才是鬼了！

久而久之，叶飞舟就一点也不怕鬼了，现在看见鬼和看见活人对他来说都是一回事。

和沈行云吃了晚饭，又去图书馆消磨了一会儿时间，熄灯前叶飞舟回了寝室，端着脸盆洁具去水房洗漱。

那两个八字轻的室友也在，为了互相壮胆两个又高又壮的男生紧紧挨在一起，画面有些辣眼睛。

然而更辣眼睛的，是分别骑在这两个男生脖子上的另外两个男鬼，一看就是死在这幢男生寝室楼里的，也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模样都文质彬彬的，其中一个还戴着眼镜……

这就太惊悚了好吗！

叶飞舟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两个男生一哆嗦，齐刷刷回过头，一看是叶飞舟，便再次齐刷刷地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叶飞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装不知情的样子，问：“怎么了？”

其中一个男生：“我们从下午开始就一直觉得背后嘶嘶冒冷气。”

另一个男生补充道：“准确地说是后脖子。”

叶飞舟幽幽瞟了一眼骑在他们脖子上的两个鬼，冲两个室友勾了勾手道：“过来一下，我告诉你们……”

两个室友忙不迭靠过去，他们一靠近叶飞舟，脖子上骑着的两个鬼就立刻被叶飞舟身上的仙气吓飞了，两个室友精神一振，纷纷表示自己突然就感觉不凉了！

叶飞舟冷静地补上下半句：“……你们这个就是心理作用，自己吓自己。”

室友们纷纷嘁了起来，洗漱完便端着脸盆回寝室了。

叶飞舟则继续在水房磨磨蹭蹭的，熄灯时间到了，水房只剩下他一个人，叶飞舟便大步走进和水房一门之隔的厕所把虚掩的隔间挨个拉开。确认里面都没有活人之后，叶飞舟语重心长地对鬼们说道：“你们不要总是吓人好不好？”

鬼们立刻纷纷把惨白的脸从隔间中探出来，纷纷表示不好。

叶飞舟：“……为什么？”

鬼们再次纷纷表示死了之后除了吓人就一点娱乐都没有，轮回司现在鬼满为患，投胎都要摇号，手气差的就这样无所事事地等了好几年，虽然家人都给烧了好多纸钱可是压根儿没地方花，无聊得都恨不得跑去自己坟头蹦迪，要是再不能吓吓人，鬼生还有什么乐趣了！？

“那……”叶飞舟偏着脑袋思索着，忽然灵光一现，打了个响指道，“我给你们烧点儿好玩的？”

火焰就像连接阴阳两界的某种媒介，活人烧掉的东西真的会以某种方式传递到灵体手中，虽然叶飞舟无法理解其中的道理，但有了天眼之后他发现这的确是真的。

于是第二天，叶飞舟给厕所里的鬼们烧了十套崭新的扑克！

“以后没事就打打牌好了，还想要什么可以告诉我，能烧的我就烧给你们。”叶飞舟好笑地看着在寝室走廊三三一组打斗地主的鬼们。

鬼们打牌打得热火朝天，过了一会儿，有鬼提议说：“那麻烦您再给烧几套纸糊的麻将，冥币多得没地方花，我们拿来赌赌钱。”

叶飞舟忍笑：“好。”

那只鬼说完，其他的鬼也纷纷提起要求来，有一个可能生前是学霸的鬼居然请叶飞舟给自己烧一套高数教科书！

真是死了也要学……

叶飞舟把这些鬼们的要求一一记下。

男生寝室楼闹鬼事件就这样和平解决了！

这天是周五，接下来两天没有课，所以晚上叶飞舟去了沈行云在学校对面的家。

家里被家政阿姨收拾得一尘不染，沈行云脱了外套，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拿出几颗蔬菜和放在小盆子里化冻的肉，道：“前段时间你总不来，我就去学烹饪了，今天给你露一手。”

“好啊，我来帮忙。”叶飞舟惊喜地挽起袖子，跑到厨房给沈行云打下手，笨拙地洗菜，给西红柿剥皮。

两个人偶尔一起准备一次晚饭什么的，想想就觉得温馨。

沈行云系了条有故意卖萌嫌疑的小黄鸡围裙，与那张俊美中带着点邪气的脸形成鲜明的反差萌，他潇洒地把掉到前面的几绺头发往后捋了一把，一柄炒勺在手里旋风似的转了好几圈，整个人宛若中华小当家，油一热，食材唰唰地进了锅，爆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不一会儿，两个菜炒好了，米饭也焖好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绝对算不上是香气！

这时，窗户的方向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已经对这个声音很熟悉了的叶飞舟忙走过去开窗子——果然是发现屋里开饭了的小扫把星。它收拢了流光溢彩的羽毛，顺窗户钻进来落在地上，一脸期待地看着桌上的饭菜。

平时沈行云都是喂小扫把星吃鸟食，有时也会打包外面餐厅的饭菜给它吃，不过还是以鸟食为主，所以堂堂凤凰神鸟，一看见人类的食物就犯馋。

“飞舟来尝尝。”沈行云脱了围裙，热情招呼叶飞舟。

叶飞舟吸了吸鼻子，夹了一口菜吃了，大眼睛眨了眨，赞不绝口道：“真好吃，太好吃了。”

“真的？”沈行云深情地注视着大口大口吃菜的叶飞舟，自己也拿起筷子准备尝一下。

这时，小扫把星用尖尖的鸟嘴叼了口菜吞下去。

叶飞舟紧张地试图制止：“哎……”

一秒钟的寂静后，小扫把星默默把那口菜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然后垂头丧气地走到墙角吃鸟食……

叶飞舟沉稳地解释：“它是鸟，吃不惯人类的食物。”

小扫把星一脸嫌弃：“啾咪啾咪！”

沈行云：“……”

沈行云忧伤道：“它说你对我绝对是真爱，这么难吃都咽得下去。”

叶飞舟噗地笑出声，避重就轻，捧着小脸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夸张道：“是啊，你我对你的确是真爱啊，感不感动？”

“感动。”沈行云把失败的菜端走了，略忧伤，“看来我没有烹饪的天赋……还想给你做爱心盒饭呢。”

叶飞舟闪动着星星眼：“可是你做饭的样子很帅啊。”

沈行云扬扬眉毛：“帅能当饭吃？”

叶飞舟舔舔嘴唇，狡黠道：“秀色可餐。”

“呵，”沈行云闷骚地低笑，“你跟我学坏了。”顿了顿，他又道，“我们出去吃……小扫把星别吃鸟食了，我给你带披萨回来。”

小扫把星发出啾的一声欢呼！

夕阳落幕的大街上，叶飞舟牵着沈行云悠闲地走。

夜色中，童话幻梦般的世界。

月光般优雅的白色九尾狐懒洋洋地趴在汽车顶盖上，九条尾巴铺下来，把车窗遮了个严实……

翱翔在天际的三足乌如同一个小型的太阳，映亮了与它比翼而飞的民航客机……

扎根在天台上的娑罗双树垂下五光十色的树藤，将摩天大楼包裹在层层叠叠的枝叶与繁花中……

与人类的世界诡异又和谐地融通着的，是隐藏在表相之后，千万年不曾改变的神魔的世界，天地的本源坚定而徐缓地转动着，维持着它自己的法则。

日升月沉，寒来暑往，生死轮回，循环往复。

叶飞舟把沈行云的手又攥紧了些，同时也安心地感觉到对方回握过来的可靠力度。

当我握住你的手，你就会温柔地回握过来。

——这一定是比日月星辰更加坚定的法则。

第四章 小凤凰

黄昏的时刻，小扫把星游手好闲地盘旋在城市的上空。

刚刚送沈行云去和叶飞舟约会出去玩了，在他们结束之前，沈行云应该都不会用到他，所以小扫把星现在很无聊。

无聊，就需要找乐子。

小扫把星飞了一会儿，瞅准了一根落满了麻雀的电线，优雅地落了下去，站定在电线上。

麻雀们惊慌失措地叽喳乱叫，扇动着可怜的小翅膀，在凤凰的威压下本能地四散逃窜。

小扫把星自恋地用翅膀抚了抚自己胸口的毛，对麻雀们发号施令：“啾，啾！啾咪！”快看我美丽的羽毛，我对这个光泽度非常满意！你们这些灰了吧唧的小不点儿快羡慕我一下！

真的是一个好不做作的妖艳贱货。

然而麻雀们已经一窝蜂地飞走了。

小扫把星略忧郁：“啾咪！”都跑什么啊！

于是，片刻前还雀满为患的电线上，现在只剩下一只凤凰，和一只孤零零的麻雀。

小扫把星一偏头，金色的眼睛打量着这只唯一没有跑开的麻雀。麻雀小小的一只，棕色羽毛白肚皮，表面看上去和其他的麻雀没有区别，但是周身却环绕着一股凡人看不见的，淡若蛛丝的妖气。

——这不是麻雀，这是麻雀精。

小扫把星清清嗓子：“啾，啾。”哟，小妖精。

虽然小扫把星会说人话，但由于客观的生理结构限制，凤凰形态时他仍然只能说通用鸟语。

“……”麻雀一扭头，两只黑豆似的小眼睛幽幽地看着小扫把星，沉默不语。

见麻雀转过来了，非常自恋的小扫把星立刻开始全方位地展示自己的羽毛，又是抬翅膀，又是抻脖子，最后干脆转了个圈，用屁股对着麻雀，还扭了两下，华丽修长的尾羽扫过麻雀娇小的身子，差点儿直接把麻雀从电线上扫下去。

小扫把星继续冲着麻雀扭屁股：“啾？”我的尾巴毛好不好看？

麻雀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却仍然不吱声：“……”

小扫把星趾高气昂地回身，好玩儿地用翅膀拨弄着小麻雀：“啾，啾。”呵呵，小不点儿。

麻雀被小扫把星拨趴下了，抖了抖羽毛，又站起来，持续沉默：“……”

小扫把星见麻雀被欺负了也不走，于是继续炫耀：“啾，啾，啾？”我的人形也可好看了，你修炼出人形了吗，敢不敢比一比？

——小扫把星前段时间刚刚修出了人形。

他对自己美少年模样的人类姿态非常满意，有事儿没事儿就变个人形出来狂照镜子，还总拉着同样是美少年类型的叶飞舟和自己一起照，然后要求沈行云给他们两个打分。

然而沈行云非常偏心眼：“飞舟一百，你九十。”

人形小扫把星气得跳脚：“你偏心！”

沈行云耿直：“反正全世界他第一好看，我第二，不服憋着。”

人形小扫把星抱着最后一点儿希望，问：“那……第三呢？”

沈行云摸摸下巴，道：“第三就……我们福禄司司长吧。”

“啾咪！”小扫把星悲愤夺门而出！

妈哒第三都排不上我一定不是主人亲生的！

小扫把星想着，气鼓鼓地飞下电线，身上一团光芒闪过，当街变成了人形。

赤裸裸的，一丝不挂……

这真是非常科学，毕竟凤凰的形态也是没有衣服的！

至于羽毛的部分则在化人时变成了头发，一头灿烂到耀眼的橙红色长发，披散在少年白皙而没有半点瑕疵的肌肤上，如同燃烧在素白光滑丝绸上的火焰。

“嘤嘤嘤我真是太好看了啊！”小扫把星站在一面反光的橱窗前，光着屁股摆造型，就着橱窗玻璃的反光欣赏自己的身姿，至于那只电线杆上的麻雀精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不应该叫小扫把星的，我这么美，应该叫凤舞蝶·烈火·曼珠沙华！哎……”

有个智障主人，心累。

橱窗后似乎是一家宠物美容馆，玻璃后有一个戴着口罩的店员正在给一只贵宾犬剪毛，店员抬眼看了看窗外的车水马龙，又淡然地低头继续干活，完全无视了面前站着一个裸体美少年这种惊人的事实！

这当然是因为，凡人看不见……

“好看！太好看了！”小扫把星臭不要脸地自夸着，离橱窗更近了些，仔细端详自己的脸，他生就一副瓷白面容，两道修长精致的眉斜斜扬起，金色瞳仁妖异美丽，两片显得有点薄情的嘴唇，笔挺秀直的鼻梁，鼻头和下巴尖尖的，看上去有些不好接近。

虽然同样是美少年的类型，不过叶飞舟是乖巧可爱的小少爷型，小扫把星则多了几分凌厉的华丽，眉眼间还带着丝邪气。

因为刚化人没多久，所以小扫把星对自己的人形还处于怎么看也看不够的阶段。他双手插腰，模仿着人类模特走T台的步伐在橱窗前优雅地走了几个来回，然后对着宠物美容馆的玻璃门捧着自己的脸继续狂照，陶醉赞叹道：“我真是倾国倾城！”

话音未落，玻璃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抱怀站在门口，嘴角微微抽搐，似乎是在憋笑。

哈哈，愚蠢的人类！你绝对想不到你面前其实有个没穿衣服的超级大美人！小扫把星沉浸在自己醉人的美貌中，并没有仔细观察来人，而且还岔开双腿稳稳地站在他面前，神情倨傲地袒露出两颗那啥着！

君子坦荡荡蛋蛋！

“……”男人的目光沉稳地在小扫把星身上上下扫过，经过那啥时还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这眼神不太对，啾咪。

小扫把星凝眸观察那男人，棕色中短发，身高比小扫把星高了大半个头，厚实强壮的肌肉把衣服胸口的位置撑得有点紧绷，眉梢斜斜向上飞扬，目光深邃沉稳，嘴唇与下巴线条坚毅，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是个颜值相当高的硬汉型帅哥。

而丝丝缕缕十分不易察觉的妖气正在从男人身上慢慢散发出来……

卧槽这是个妖怪，小扫把星火速捂住自己的那啥，默默后退了一步。

因为是妖怪也就意味着他能看见自己。

这时男人开口了，声线又低又磁：“我是刚刚那只麻雀。”

小扫把星力恃沉稳：“哦，我知道啊。”

我怎么会知道！玩脱了好丢人！啾咪！

男人的语气很无辜：“你说要比比谁的人形好看，我就变了一下。”

小扫把星一脸幽怨：“你哪来的衣服穿？”

而且麻雀精的人形居然这么大只？这不科学！

麻雀精的反差实在太大，小扫把星忍不住在心里咆哮。虽然实际上他明白，妖怪神兽化人之后的人类形态与它们兽形时的大小没有必然联系，而是取决于它们的“心”，“相由心生”这个词，用在人类身上有时不是很准确，可是在妖兽化人的过程中却被诠释得非常完美。

男人用大拇指反手指了指身后的宠物美容店，凑得离小扫把星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这是我的店，我成精时间不长，人形保持久了会累，刚才偷懒变一会儿原形，站在电线上监督店员干活，结果你突然飞过来落在我身边要看我的人形，所以我就飞回休息室，穿好衣服走出来……”

小扫把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男人身后装潢高端大气的宠物美容店，表情略羡慕：“……”

一只麻雀，修炼成人之后，居然开了一家店，还雇人类店员干活……

这和连一件人类衣服都没有，食物以鸟粮为主，天天只知道到处傻乎乎地飞着玩的自己比起来，简直特别融入人类社会。

毕竟沈行云为了找离家出走的叶飞舟一直很忙，把小扫把星从百兽司捡回来之后顺口起了个难听到南天门的破名字然后就一直放养，没怎么好好带着他玩过，找到了叶飞舟之后他更是天天和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双生腻在一起二人世界，除非有需要的时候把小扫把星叫出来骑一下。

我真是特别令人心疼！小扫把星忧伤地想，空有一副绝世容颜，却没有人来爱！

男人观察着小扫把星千变万化的表情，忽然轻轻一笑，问：“你打算在我面前裸体站多久？”

一秒钟的寂静后，小扫把星羞耻地变回凤凰状态，灰溜溜地展开翅膀准备溜之大吉。

“等等。”男人的目光在小扫把星凤凰形态的身体上流连了片刻，一言不合就开始推销，“我们店里最近引进了新技术，可以快速为宠物毛发染色。”

小扫把星偏了偏头，似乎很感兴趣。

男人眼底掠过一丝狡猾的笑意，语气却亲切又诚恳：“我觉得你染一个七色尾羽一定很漂亮，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小扫把星的眼睛瞬间变得贼亮贼亮：“啾咪！”老子如果有了七彩尾羽那岂止是漂亮简直就是要颠倒众生！

男人走进屋子，俯身查看贵宾犬的剪毛情况：“这个程度可以了。”

店员急忙点头：“好的。”

老板刚才一个人站在门口和空气聊天真是好变态！

“它的主人晚一点会来取，我在店里等就可以，”男人看了眼手表，“今天没别的活了，你下班吧。”

店员收拾东西走了，小扫把星迫不及待地用鸟嘴拱开门走进来，炯炯有神地观察着店里各式各样的美容用具。

这家店规模不算大，但是装修得十分精致可爱，各种细节处都能看出老板的用心，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明码标价的项目表，可以提供各种宠物美容服务，洗澡、剪毛、染色、按摩……还有各种宠物的小衣服小饰品售卖。

“这边来。”男人拍了拍一张大圆台，小扫把星优雅地跳了上去，七条明亮的尾羽从台子边沿垂下去，长长地拖到地板上，像一面火焰的瀑布。

虽然表面上没表现出来，不过想起片刻之前自己的原形把屁股对着麻雀精还扭来扭去和刚才叉腰站在对方面前露那啥的一幕，小扫把星心里还是非常羞耻的……

“我叫连烽。”男人捧着一堆瓶瓶罐罐的染色剂走过来，在另一张台面上一字排开，“自己取的名字，你叫什么？”

完全没有提起刚才尴尬的事情！

小扫把星舒了口气，鸟脸流露出忧郁：“啾……”我叫小扫把星……

连烽淡定地哦了一声，语气诚恳道：“这名字挺可爱的。”

第一次被夸名字可爱的小扫把星忍不住有点儿开心，矜持又喜悦道：“啾。”其实我自己不是很满意。

想了想，小扫把星又道：“啾，啾·啾·啾，啾。”我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是，凤舞蝶·烈火·曼珠沙华，你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连烽面露赞美之色，十分真挚：“两个名字都好听，但我还是叫短的那个吧，省时间。”

小扫把星高傲冷艳地点点头，似乎早已习惯于接受各路疯狂的赞美。

然而事实上，每当他向其他的妖兽说起自己的名字时，大家的反应要么是“哈哈哈这也算名字吗”，要么是“哈哈哈你是智障吗”……

他居然说我两个名字都好听！真是好有品位！啾咪！小扫把星被夸得飘飘欲仙，不禁有点儿喜欢眼前这个人。

连烽转过身配染色剂，背对着小扫把星，一脸忍俊不禁的样子，似乎觉得非常有趣。

笑了一会儿，连烽唰地变回沉稳状，拿着配完的染色剂转回身道：“这种染色方法用在正常宠物身上，效果可以持续好几个月，但是用在你身上，可能几天就会褪色，站不住。”

小扫把星晃晃脑袋，神情凄美：“啾！”这就是传说中的刹那芳华！

连烽嘴角轻轻一动，附和道：“对，刹那芳华。”

“先染红的。”连烽戴上一次性手套，拎起小扫把星最左边的尾羽，开始染色。

凤凰尾羽的形状与孔雀有些相似，极长的一条，中间是淡白色的细茎，两侧是橙红色的短毛，一点点铺到尾巴尖，汇聚出一个扁扁的圆，圆形中由淡黄、橙红、杏色、茶褐色、粉橙、柑色以及许多细腻得难以区分的暖色调色彩组成，深浅不一，堆叠出立体的层次，虽然整体是以橙为主，看起来变化却非常丰富。

连烽沾着染剂的手指珍惜地滑过小扫把星的羽毛，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涌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于怀念的情绪。

一个小时之后，七条尾巴染色完毕，小扫把星看起来简直宛如玛丽苏女主角的专属坐骑，他神采奕奕地站在镜子前，把七色尾巴散开又聚拢，照个没完没了：“啾！啾啾！”我太美了！这么美丽的样子居然只能看几天真是好遗憾！

这时，连烽用手机给他拍了张照片，递到小扫把星眼前，道：“拍下来不就可以天天看了吗？”

小扫把星金色的眼睛几乎瞪到脱窗：“啾！”原来人类天天摆弄的小东西还有这种作用！

紧接着，连烽又释放了一个大招——他打开美图秀秀，把小扫把星的照片美化了一下，不仅颜色更艳丽了，连烽还给它加大了一下眼睛，又把鸟腿液化拉长了一截，边弄边解释道：“这是一个可以美化照片的软件，很多人类都在用。”

小扫把星把翅膀按在胸口，做西子捧心状：“啾咪……啾！”我不行了我要被自己活活美死了……这么漂亮简直羡煞旁人！

连烽一脸诚恳地拍马屁：“手机镜头不好，照得不好看，所以这样美化一下才比较接近你真正的样子。”

“啾！”我同意！小扫把星用灼热得可以烧穿大理石的目光注视着连烽。

这个人真是好可爱！

而且长得也很英俊！虽然和倾国倾城的我没法比……

连烽微微一笑，哄诱道：“想不想看看自己人形的样子？化人时头发的颜色也会跟着变，一定很美丽。”

“啾！”那必须特别美丽！小扫把星被捧得头脑发热，二话不说就在连烽面前化出人形，光溜溜地站在镜子前，喜不自胜地欣赏着自己七彩缤纷的头发。

俨然从玛丽苏女主的坐骑成功变成了玛丽苏女主本人……

不过好在尾巴毛占全身毛的比重只有不到一半，所以人形时的头发有一大半还是原来的橙色，其他颜色的头发像是挑染的，一缕缕，占的不多。

“……”连烽绷着嘴角辛苦地忍笑。

这时，小扫把星把四处披散的头发拢了一把全撩到脑后，少年美好的身姿毫无遮掩地出现在落地镜里。

连烽眼睛微微一亮，瞳仁骤缩，目光像刀子一样把小扫把星从头到脚狠狠刮了一遍，然后在小扫把星兴高采烈地扭头看过来时迅速换上一副忠良宽厚的脸，热烈鼓掌赞美：“真是太好看了。”

小扫把星乐得嘴都合不拢，耿直道：“我也觉得是！”

连烽柔声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小扫把星顿时激动得恨不得冲到大街上裸奔！

终于有人觉得我是全世界第一好看了！

妈哒好想跳槽给他骑！

“不如穿件衣服？”连烽把小扫把星看了个饱之后，善意地出言提醒，“人形的状态下不穿衣服有点奇怪。”

“我知道啊……”小扫把星很郁闷，“但是我没有人类的衣服，我化形没多久，我的主人还只是把我当鸟看……”

连烽扬了扬眉毛，关切道：“这么说来，钱也没有？”

“换东西的小纸片儿？”小扫把星懵懂地眨眨眼睛，“没有。”

连烽无奈地笑了，摇摇头：“你这位主人，什么也没教你啊。”

被戳中痛处的小扫把星：“……”

是啊他天天就知道秀恩爱和狂塞我鸟粮！

连烽又问：“你给他当坐骑？他是神仙？”

小扫把星点头：“他是福神，当年我被一个坏神仙抓进鼎里炼丹，是他和一个衰神把我救出来的，他们是一对双生儿。”

连烽沉默了片刻，笑了，道：“这个组合挺有意思……这样，我先借你两件衣服穿。”语毕，他转身打开柜台后一道不起眼的小门走进去，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件上衣一条裤子出来，问，“你不会穿吧？”

小扫把星摇摇头又点点头，迟疑道：“应该会……”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本神鸟可是经常偷看美少年换衣服的！

“还是我帮你吧。”连烽好脾气地笑了笑，撑开上衣领口，往小扫把星头上一套，指挥道，“胳膊伸开……手穿到这个洞里……”拉下衣服时，连烽的手指关节貌似不经意地从小扫把星的肋骨一路蹭到胯骨。

小扫把星傻乎乎地笑了：“痒痒。”

“我注意。”连烽唇角一翘，蹲下身帮他穿裤子，又把过长的裤腿往上挽了挽，“好了，照照镜子。”

小扫把星欢快地跑到镜子前，连烽的人形比他高大得多，衣服挂在他身上自然也是松松垮垮的，不过倒是不难看，透过大领口能看见锁骨，有种慵懒颓废的美感。

“来，摆个造型。”连烽举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调到美图秀秀的界面，手把手教小扫把星怎么使用，“这个是调颜色，这个是放大眼睛，这个是瘦脸，这样也可以拉长腿，这个是保存……我再教你一下怎么照相。”

小扫把星感动得热泪盈眶：“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而且长得也好看，简直想亲一口！

可是不敢……

虽然是个花痴+颜控晚期，不过小扫把星平时只敢对身娇腰柔的美少年和漂亮妹子下手，亲亲脸蛋摸摸小手，有时候还会求埋胸。

软绵绵什么的特别棒！

但是一看见沈行云或者连烽这种浑身散发雄性荷尔蒙、高大英俊有肌肉，而且气场十足的男性，小扫把星就会一秒变怂包，不敢越雷池一步……

所以想亲什么的，的确只是想想而已！

连烽笑得无比友善：“没什么的，都是同类，互帮互助么，人类世界好玩的东西很多，我慢慢教给你。”

小扫把星望着他帅气的笑容，不住狂点头：“嗯！”

于是麻雀和凤凰就这么成了同类……

连烽起身，纯良地眨眨眼睛：“我去弄点吃的，你先玩一会儿。”

“好！”小扫把星继续低头用手机美图，把自己的眼睛弄得又大又圆，下巴液化得更尖了，还贴了一对紫色的假睫毛！

连烽盯着没心没肺地沉迷于美图秀秀的小扫把星看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一笑，转身进了刚才的小房间。

这是他临时住的地方，平时店里生意忙或者懒得回家时，他就会在这里休息，房间虽然小但是该有的东西都有，还能做饭。

连烽打开冰箱，翻出一些食材，想了想，探头出去问：“你有什么……不吃的吗？”为了让没什么常识的凤凰听懂，到了嘴边的“忌口”变成了“不吃”。

正对着手机镜头噘着嘴巴摆S形搔首弄姿的小扫把星：“……”

连烽：“……”

察觉到连烽在看自己，小扫把星迅速立正站好，力恃淡定道：“我什么都能吃。”

毕竟平时主要吃鸟食，所以人类的食物小扫把星觉得都不错，看什么都馋。

当然，除了沈行云亲手做的黑暗料理……

“好的。”连烽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退回小屋，扶着墙无声地笑。

小扫把星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招惹上了一个可怕的腹黑，还没心没肺地对着镜头放飞自我，疯狂自拍，疯狂美图。

我真是一朵动人的水仙花儿！啾咪！

一个小时后，休息室的折叠桌摆上了三菜一汤，连烽打开门，诱人的饭菜香气立刻从休息室飘进店里，贪馋的小扫把星立刻被勾得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可以吃吗？”小扫把星眼睛放光，盯着盘子里被酱汁浸润得亮晶晶的糖醋排骨不住咽口水。

“当然可以。”连烽把盛好的米饭端到小扫把星面前，又递上一双筷子，柔声道，“多吃点，别客气。”

小扫把星接过筷子，姿势笨拙地握在手里。

连烽观察他的神色，问：“不会用？”

小扫把星有点不好意思：“没用过，我以前都是用嘴直接叼着吃。”说着，他回忆起沈行云用筷子的姿势，笨拙地握起筷子试图夹起一口米饭，结果米饭粒很不给面子地洒了一桌子。

小扫把星悲催地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

看得见吃不着！

好想直接用嘴叼啊！嘤！

“别急，我教你。”连烽不仅没有丝毫不悦，反而还很开心似的，他伸手摆弄着小扫把星细长洁白的手指头，耐心道，“食指在这，拇指在这，夹东西的时候这样用力……”

对方有一点粗糙的指肚碰触到暖暖地磨擦着自己的手指，激起小股小股触电般麻麻的感觉，小扫把星脸上泛起迷之红晕，慌慌张张地把拿着筷子的手一缩，道：“我学会了！”

……刚才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漏电吗！？

连烽微微一笑，收回自己的手：“你再夹一下试试。”

小扫把星顺利地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幸福得眯成两个小月牙，鼓着腮帮子道：“真好吃！比我主人做的好吃多了！”

在美食的面前也是瞬间就背叛了主人……

“你喜欢就好。”连烽拿起一个空碗给他盛汤，看着小扫把星自如地用筷子夹东西吃的样子，称赞道，“真聪明，一学就会，我当时学用筷子学了一天呢。”

“嗯哼，我也觉得自己可聪明了。”小扫把星瞬间就骄傲起来了，可惜人形没有尾巴，不然此时一定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连烽扭过头笑了一会儿，随即两人一起吃东西。

小扫把星人形虽然纤细，但是饭量却大得惊人，毕竟凤凰本体是周身无时无刻都在燃烧的状态，相当耗费能量，所以桌上的三菜一汤很快就见底了，小扫把星中途还填了两次饭，小肚子吃得溜圆，筷子一放瘫在椅子上就不想动了。

“吃饱了吗？”连烽起身收拾碗筷，他自己没吃多少，几乎全程都在观赏小扫把星吃东西。

“饱了。”小扫把星揉揉肚子，心满意足地舔了舔油汪汪的嘴唇，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道，“那个……我是不是该给你钱？”

连烽笑着摆摆手，语气柔和，像教小孩一样一字字解释道：“不要钱，这是我请你的，我们是朋友。”

小扫把星迷茫地点头：“喔，我没交过朋友。”

因为大家都受不了小扫把星这个自恋又爱炫的性格！

天天被一个好看得要死的家伙揪着比美同时还要每天听它叨叨五千字自己是多么漂亮多么优雅多么艳丽……交这种朋友不是找虐吗！？

连烽轻轻嗯了一声，往洗碗池里放水，然后边洗碗边给小扫把星科普：“虽然在我这里吃饭不用钱，但是在外面会用得上，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好看的衣服、食物、还有刚刚你玩的手机。”

小扫把星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不过……”连烽回头冲小扫把星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温良笑容，“没有也没关系，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我，我买给你。”

小扫把星顿时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非常像一个被怪叔叔的棒棒糖诱拐的正太……

“接下来……”把锅碗瓢盆都洗干净之后，连烽擦着手走过来，似乎在思考要带小扫把星再体验些什么人类的东西。

然而这时，小扫把星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

那是沈行云的口哨声，因为有法术加持的缘故，所以无论距离多远小扫把星都可以通过口哨声准确判断出沈行云的位置。

“主人叫我，我要走了！”小扫把星急忙起身，在变回凤凰形态之前停顿了一下，当着连烽的面没心没肺地把衣服脱光了，自言自语道，“变身会撑坏的。”

“好的。”连烽轻轻咳了一声，目光停留在小扫把星赤裸的身体上，恋恋不舍地看着他迅速变成了凤凰，十分有心机道，“明天见。”

小扫把星扑扑翅膀，跳到窗台上，一偏头：“啾咪？”明天也可以找你玩？

“当然可以。”连烽说着，露出一个忧伤得恰到好处的微笑，“我也没有什么神兽和妖怪朋友，自己一个人很寂寞。”

小扫把星立刻配合套路小小地心酸了一下：“啾！”放心我一定来！

拖着自己的七色尾羽飞在天上，小扫把星臭美得不行。

简直恨不得把障眼法解除掉，让地上的凡人都看看自己！

当然，这只能是想想。

望着自家小凤凰拖着华丽得能闪瞎人眼的尾巴从天上徐徐降落，沈行云的表情复杂得无法形容。

叶飞舟不知道想起什么，侧过脸笑了起来。

小扫把星昂着头，优雅自信地走过去：“啾？”主人我今天是不是美呆了？

沈行云敷衍地点点头：“谁给你弄的？还能不能变回去？”

小扫把星颇遗憾：“啾，啾咪。”一个朋友，只能维持几天。

一听只能维持几天沈行云立刻就松了口气。

小扫把星驮着沈行云和叶飞舟去山顶上看星星，听着骑在自己身上的两个人腻腻歪歪，心里有点儿羡慕。

暮色四合，月亮被掩映在云层后，山顶漆黑一片，正适合看星星。

小扫把星把两个人放下了，叶飞舟客气得不行，道：“辛苦你了，多谢。”

因为自从凤凰修出人形之后叶飞舟就一直不太好意思骑，总感觉自己下面其实是个人……

沈行云环过叶飞舟的腰，迅速进入角色，指着天空道：“看，飞舟，银河。”

这种时刻小扫把星本来是应该默默隐遁的，但是今天他不仅没走，还大着胆子用鸟嘴扯了扯沈行云的衣角，叫了两声：“啾，啾。”主人，我有事想和你说。

沈行云：“什么？”

小扫把星偏着头想了想，迟疑着道：“啾……咪。”我想要……钱。

沈行云好玩儿地抬了抬眉毛，问：“你要钱干什么？”

小扫把星不好意思地低头用鸟喙梳理羽毛，装成不在意的样子：“啾，啾啾啾。”就是想买东西，衣服啊好吃的啊手机啊。

非常像一个大着胆子和家长要零用钱的小学生……

“这倒没问题。”沈行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对他来说钱财真的是身外之物，不够用了买几张彩票就行，“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谁和你说的？这个给你尾巴染色的人？”

不愧是有身为父亲的敏锐，迅速就抓住了重点！

“啾。”是他。小扫把星焦虑地用爪子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他是什么？人类？神兽？妖怪？”沈行云关切地询问，“男的女的？公的母的？”

叶飞舟虽然听不懂小扫把星的鸟语，不过也猜了个七七八八，看沈行云问个没完，当即和小扫把星站到同一战线道：“我早就想说了，其实我们应该定期给他发工资的，你都骑他那么久了……”

小扫把星立刻激动地用鸟喙蹭了蹭叶飞舟的脸，表达感谢同时占便宜，叶飞舟心很累地退后一步。

沈行云一本正经地纠正：“我只是‘乘坐’他，宝贝宝宝。”

叶飞舟：“……”

沈行云继续道：“小扫把星太蠢了，我怕他被人骗。”

小扫把星气得胸脯鼓鼓的：“啾！啾！”我才不蠢！他今天还夸我聪明呢！

“……那就更可疑了。”沈行云幽幽道，这都夸得出口简直非奸即盗。

“啾咪啾咪！”他才不可疑呢他可好了！小扫把星一鸟脸委屈。

——青春期少年在父亲面前竭力维护看起来很可疑的好友。

于是沈行云又丢出了一连串问题，小扫把星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并且不断强调自己这个新结识的朋友有多么温柔体贴绅士可爱！

“你确定他是麻雀精？”沈行云有点儿想笑。

因为，虽然从理论来讲只要有灵识的生物就有成精的可能，但实际上真正能修成正果的往往都是一些自保能力强的大型动物或者寿命长久的植物，毕竟柔弱的小动物想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生存就已经很难了何况是成精，除非是有过什么特别的因缘际遇，否则基本不可能，所以“麻雀精”这种生物在沈行云听来真是满满的违和感。

小扫把星扇动着翅膀加强语气：“啾！啾！”真的！我亲眼看见他的原形！

“算了，随便你吧。”沈行云揉揉额角，舒了口气，小扫把星虽然又蠢又好骗，但以凤凰的武力值收拾个麻雀精还是轻松愉快的，“它敢欺负你你就用真火烧它。”

小扫把星梗着脖子：“……啾，啾。”……他可好了，不会欺负我的。

——一个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的孤独少年。

“知道了，知道了。”沈行云举手表示投降，掏出钱夹抽出一张卡塞到小扫把星鸟喙的缝隙里：“这是你的工资卡，密码是233333，里面有一些存款，就算是你之前这些年的工资，以后我也会每个月转钱进去，需要我教你怎么用吗？”

有人可以教我！小扫把星摇头，欣喜地用鸟喙嚼了嚼嘴里的银行卡。

满嘴都是金钱的味道！啾咪！

叶飞舟：“……你轻点儿，会断的。”

“行了，自己玩去吧。”沈行云不耐烦地挥挥手，非常想快点儿和双生甜甜蜜蜜地搂在一起数星星，“我没叫你千万不要回来。”

因为可能会看到小孩子不能看的画面！

叶飞舟闻言默默捂紧领口，想了想，又提醒小扫把星道：“……别让别人对你做奇怪的事，太亲密的身体接触什么的，小心一点。”

作为一个天天被流氓耍流氓的人，这番忠告简直是发自肺腑。

“啾——”有钱啦——然而小扫把星高兴得昏头涨脑，压根儿没听叶飞舟后来说了什么，喜气洋洋地叼着工资卡一飞冲天，瞬间化作天际的一颗小流星！

而此时此刻，小扫把星口中“正直温柔绅士又可爱才不可疑呢”的麻雀精先生，正躺在自家卧室宽大舒适的双人床上，拿着手机翻看今天小扫把星自拍的照片。

他把正常的照片分了一个文件夹，又把那些被美图得面目全非的照片单独分了个文件夹。

因为既舍不得删，又嫌辣眼睛……

做完了这些，连烽把一张小扫把星正常的自拍设成背景，用指肚缓缓描摹过少年翘起的薄唇，又把自己的嘴唇覆了上去，蜻蜓点水的一触。

“小扫把星。”连烽用一种很温暖的腔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人对着手机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兴奋得一夜没睡的小扫把星就迫不及待地跑去连烽的店，叼着工资卡一头撞在休息室的玻璃窗上……

小扫把星有特别的敲门方式！

可惜休息室里没有人。

毕竟现在只有六点而已，而店一般是九点才开始营业，连烽一般会在八点半左右到店和店员们一起做营业前的准备。

见休息室里没人，小扫把星无聊地蹲在窗下等，一只不幸从墙根爬过的肥遗被他一爪子按住，强行炫了一波工资卡。

小扫把星趾高气昂：“啾，啾？”这里有可多钱，你知道什么是钱吗？

“……”肥遗一脸发懵，四只光秃秃的小翅膀不安地抖了抖。

小扫把星以为它在比美，也抖了抖翅膀：“啾。”我的翅膀可好看了。

“……”肥遗生无可恋，蛇状的身体在墙根下自暴自弃地盘成了一坨插着翅膀的屎。

小扫把星心满意足地松开爪子。

也不怪他没朋友……

八点半，连烽准时到店。

还没进门，他就感受到了萦绕在整座房子周围的凤凰的灵气，充盈，绵绵不绝，带着与生自来的威压。

打开休息室的门，窗外一抹灿金慌慌张张地一闪而过，一看就知道是小扫把星在偷偷往里看。

连烽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没去拉窗帘，而是麻利地脱了衣服和裤子，只穿着一条黑色内裤，慢吞吞地弯腰在储物箱里翻找店里统一的制服。

连烽换好制服之后，外面立刻传来鸟嘴笃笃敲玻璃的声音。

“这么早。”连烽貌似惊讶地走过去打开窗子，放小扫把星进来。

小扫把星唰地变成人形，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工资卡，脸上还带着迷之红晕：“主人给我发钱了！”

“好啊，银行卡你会用吗？我教你？”连烽走到门口，拿起一个放在地上的购物袋。

小扫把星点头，语气中充满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依赖：“你教我。”

不靠谱的主人天天忙着谈恋爱根本没时间！

“好，我今天上午看店，下午陪你。”连烽说着，把手里的购物袋展示给小扫把星看，里面衣服裤子内裤袜子鞋子一应俱全，还有墨镜和一顶棒球帽，“我昨天晚上估计着你的尺寸买的，先有一套，人形状态出去方便，可以不对凡人用障眼法，你愿意的话下午我陪你去逛街，再买些备用的。”

“谢谢你，你人真好……”小扫把星再次受到感动暴击。

人家对我这么好，我刚刚却偷看人家换衣服！

就算他的肌肉线条真的好好看好像模特看起来特别养眼也不可以偷看啊！我真是个禽兽！

虽然严格说起来本来就是禽没错……

可怜昨天叶飞舟还担心小扫把星会被耍流氓，事实上小扫把星一般都是主动对别人耍流氓。

于是小扫把星在休息室换上了全套衣服，连烽把他的长发梳顺，然后扎了个马尾，为了减少一点显眼的程度，他又往小扫把星头上扣了顶棒球帽。

打眼一看简直像个打扮中性的平胸美少女，不过眉眼间有几分英气在，还能看出来是男孩子。

“不想戴帽子。”小扫把星抱怨，“头发挡住了。”

“乖。”连烽不知不觉地开始用哄女朋友的口吻哄道，“你的头发太显眼了，大家会盯着看的。”

小扫把星又无比坦然地扯了扯裆部：“那不想穿内裤。”

连烽低笑：“怎么？这个都得穿的。”

小扫把星很犯愁：“勒蛋蛋感觉很勒。”

人类真是喜欢自讨麻烦，他们一定不懂得风吹过身体的蛋蛋的畅快感。

“是你拽得太往上了，往下拽拽就好了。”连烽无比自然地伸手给他调整了一下，场面简直污秽不堪有点令人遐想！

可是配合上连烽春风一般温暖干净的笑容，小扫把星不仅完全没有尴尬与被侵犯的感觉，心脏反而还砰砰猛跳了两下。

连烽和蔼可亲地问道：“还勒吗？”

小扫把星狂摇头，脑子里嗡嗡直响，眼神都有点儿发直，他咽了咽口水，慌张道：“不、不了！”

连烽几乎闷笑出内伤。

在店里忙了一上午之后，麻雀先生带着小凤凰去玩耍。

“这个，是提款机，有银行卡就可以在这里取钱。”连烽耐心地解释，帮小扫把星操作，“密码知道吧？”

小扫把星毫无防备道：“是233……”

“不用告诉我，自己输，输好了按确认。”连烽笑着摆手制止，转过身背对着提款机，“这个密码任何人都不要告诉，只有你自己知道就够了。”

对于一只年轻的凤凰来说，人类社会要学的东西真是太多了。

小扫把星听话地把密码输好了，连烽转过身继续帮他操作，看到里面的余额时不禁怔了怔：“这么多。”

“很多吗？”小扫把星兴致勃勃地问，“能买几件衣服？”浑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凤凰中的富豪了。

沈行云养起凤凰来虽然各种不靠谱，但是有一个优点就是大方！

连烽看看他傻乎乎的样子，笑了：“你应该问，能买几间服装店。”

“那么多！那我分你一半，你也用得上。”小扫把星不假思索道，一双眼睛如熔金般明亮。

非常豪迈！

毕竟是鸟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连烽抬手，隔着棒球帽按了按他的头，目光无奈又怜爱道：“小笨蛋，那都是你的，自己留好，不要乱给人。”

小扫把星略委屈，低头嗯了一声。

没“乱”给啊，不是只给你么……

帮小扫把星取了些现金，连烽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崭新的小钱夹，把钞票整齐地码放在里面，塞到小扫把星手里，微笑道：“这个钱夹送你。”

浅褐色的男士钱夹，简洁大方的款式，质地是柔软的小牛皮，摸在手里触感很细腻。

小扫把星热泪盈眶地接过钱夹，举得高高的，兴高采烈道：“我们去吃好吃的！”

啾咪！

放纵地吃了一顿大餐之后，臭美的小凤凰又拉着连烽陪自己逛街。

他这还是第一次以人形的姿态不加障眼法地出现在凡人面前，心里非常激动但是强忍着没有流露在脸上，一路昂首挺胸地接受着来往路人或惊艳或好奇的目光，高贵冷艳，目不斜视，步态优雅得像是男模在走T台，架子端得非常足！

再加上精致俊美的面容和棒球帽也遮不住的艳丽长发，几乎走到哪都是瞬间吸引全场视线。

“咳。”小扫把星一脸高冷地把嘴巴凑到连烽耳边，力持镇定道，“人类好像都在看我。”

我当然知道这是因为我太好看了的缘故但是我想装成不知道的样子淡然地装个逼！

毕竟总是自夸也是蛮累的。

连烽也贴过去，冲着小扫把星的耳朵若有似无地轻轻吹了口气，刻意压低声音配合道：“因为你实在太好看了。”

一股陌生又刺激的酥麻酸痒般顺着耳朵传遍全身，小扫把星吓了一跳，捂着耳朵咻地跳开三步远。

连烽无辜地睁大了眼睛，明知故问：“你怎么了？”

小扫把星沉思了片刻，发现自己竟然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了，只好迷茫地眨了眨眼睛道：“耳朵麻。”

不过麻得有点儿舒服……

“耳朵怎么会麻？”连烽一本正经地忍着笑。

“我觉得好像是因为……唔……你再冲我耳朵说句话试试？”小扫把星屁颠屁颠地跑回连烽面前，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连烽眉毛一挑：“随便说？”

小扫把星点头：“快说。”

连烽故技重施，压低嗓门，轻轻吹了口气，含情脉脉道：“小扫把星聪明又可爱。”

“噫——麻死了麻死了！”小扫把星嗖地一缩脖子两只手狂搓耳朵，搓了两秒钟，又红着脸凑回去，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催促道，“再说再说！”

连烽被他逗得差点笑出来，急忙做了个深呼吸憋住，再次贴过去，温柔道：“走得累不累，要不要休息？”

“还是好麻！”小扫把星再次低头狂搓耳朵，耿直道，“你一说话我就麻，从头麻到脚。”

连烽终于破功，哧地笑出声。

不过沉浸在新奇感觉中的小扫把星没有注意到他这个略显腹黑的笑容，继续兴致勃勃地让腹黑麻雀对着自己的耳朵说悄悄话，反复折腾了七八次才玩停下来。

“真神奇！”他说话和我耳朵麻之间一定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小扫把星感叹着，摘下棒球帽用帽檐给自己扇风，扇了一会儿，脸上的粉红色才慢慢褪了下去，“主人也和我说过悄悄话，我以前怎么不麻呢？”

连烽托着下巴，非常配合地做冥思苦想状：“也许是因为对你来说，我比较特殊？”

“那应该是。”小扫把星郑重地点点头，鸟生中的第一个朋友，的确是很特殊。

“真荣幸。”连烽淡淡地一笑，眼底光芒涌动。

然而，从小到大一直缺乏同类教导的小扫把星不知道的是……

凤凰的发育期，或是说青春期，会比人类稍晚一些，要大约十七八岁才会开始。而“能够幻化出人形”是凤凰从幼崽正式进入青春期的标志，也就是说在化出人形之前的小扫把星只是幼崽而已，自然不会对其他人的亲密接触产生某方面的反应。

不过在麻雀先生的误导下，它恐怕是想不明白了……

解决了耳朵发麻的大问题，小扫把星开始横扫服装店。

一夜暴富的小土豪看什么都觉得便宜，而且要命的是偏偏还穿什么都好看，所以完全克制不住体内的上古神兽之力，买买买个不停。

“我穿什么颜色好看呢？”小土豪站在货架前，深沉地思考着。

连烽赞美道：“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小土豪：“那就一个颜色来一件。”

我真是非常大手笔，啾咪。

扫荡了一下午之后，满载大包小包的连烽已经像棵圣诞树一样了，多一根拎东西的手指头都没有。

“分一半给我拎。”小扫把星再次提出要求。

因为每当联想起连烽原形娇小的模样小扫把星都会有种自己在欺负麻雀的感觉……

威武雄壮的麻雀先生拒绝了：“我来就好，不累。”

顿了顿，连烽柔声道：“况且我怎么舍得让你拎东西。”

小扫把星身形一顿。

连烽：？

小扫把星痛苦地一捂胸口：“我的心脏，刚才砰砰砰地猛跳了好几下！而且身上特别热！”

连烽：“……”

小扫把星很忧郁：“完了，我可能是生病了。”

连烽微笑不语。

小扫把星忧心忡忡，搜肠刮肚地找出一个忘了从哪听来的词：“禽流感？”

连烽哈哈大笑起来：“不可能的事，别怕。”

疯狂购物之后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这些新买的东西要放在哪里。

作为一只坐骑，小扫把星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凤凰的生存力强悍，冻不死，饿不死，没有必要一定为自己弄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所以这么多年下来，小扫把星已经习惯累了就随便找根树枝一蹲的生活模式了。

至于和主人住在一起那更不用想，沈行云叶飞舟天天黏糊得不行，就算他们两个没意见，小扫把星也很怕自己会被闪瞎……

于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少年小扫把星在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整只鸟在人流熙攘的大街上当场石化。

“怎么了？”连烽隐约猜到了几分，目光一转，无比自然道，“买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家吧。”

小扫把星郁闷道：“我刚才发现……我好像没家。”

“我有家。”连烽学着下午小扫把星在提款机前说要分自己一半存款时的口吻，大方道，“分你一半。”

小扫把星震惊了：“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连烽露出个明亮又诚恳的笑容，“卧室很大，睡两个人一点问题也没有，你的原型都睡得下，而且我做菜很好吃。”

小扫把星偏着头想了想美容店后面的那间小屋：“好像睡不下啊。”

连烽解释道：“那只是临时的休息室，我还有个家，离店不远……怎么样？”

“那……”小扫把星有些迟疑，不过作为一个连存款都能张嘴就分连烽一半的小蠢蛋，在片刻的迟疑后他果断接受了这个提议，“那好！”

于是四十分钟后，腹黑麻雀成功把笨蛋凤凰诱拐回家。

连烽住的房子不算大，二室一厅，一个布置得很舒适的卧室，还有一间专门的书房，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的书籍码放得满满的，中间摆着一张大书桌，一把转椅，还有一张舒服的躺椅。

“我无聊的时候喜欢看书。”连烽首先向小扫把星展示了一下自己腹黑的来源，随即顺口问了句，“你认识字吗？”

“……”小扫把星用长久的沉默回应了这个问题。

那显然不认识啊！不靠谱主人连养都懒得养怎么可能会有耐心教认字！

连烽摸摸他的头发，安抚道：“没关系，我教你，你这么聪明，一学就会。”

“嗯哼。”小扫把星没有底气地挺了挺胸。

“这里是漫画和绘本。”连烽指指左侧书架最下面一排，“无聊的话可以看着玩，有些不用看字也能猜个大概。”

于是小扫把星就随便抽了一本漫画拿在手里。

这种满腹经纶的错觉！啾咪！

接下来连烽又带小扫把星参观卧室，一张看起来就很大很舒适的双人床，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鸟窝。

没错，一个小小的鸟窝。

和外面那些树枝和干草垒出来的粗糙鸟窝不一样，这个窝显然是用棉花填充的那一种，看上去软绵绵的，和市面上卖的猫窝狗窝有点像，只是小了很多。

连烽镇定地解释道：“我有时候睡觉会用原形。”

毕竟原形比较舒服自在。

不过对于妖怪来说，变化成人是一种能力，就像人类跑步一样，如果总是不使用这种能力，能力就会越来越弱，锻炼得越多则越强，所以大部分时间连烽会尽量维持人形。

小扫把星想象了一下连烽变成小麻雀睡在鸟窝里的样子，迷之想笑。

不过他冷静地忍住了。

连烽似乎并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转而问道：“你的主人晚上会叫你吗？”

“唔……这个时候还没叫，那大概就不会叫了。”小扫把星道。

昨天晚上去山上看过星星了，那今天大概不会有什么需要长途跋涉的活动了。

“那你去洗个澡吧。”连烽从门口堆积如山的购物袋中翻出一条新内裤递过去，又把其他的一一拆开了，“这条先穿着，剩下的我给你简单洗一下。”

小扫把星杵在原地不动，一脸不情愿：“……”洗澡真是神烦！

因为小扫把星性格比较调皮，而沈行云对除了叶飞舟之外的人都没有任何耐心，所以每次小扫把星洗澡都是在被沈行云暴力镇压的状态下进行的，必要的时候还会打一架！所以渐渐恶性循环，越洗越不爱洗，越不爱洗越要暴力洗。而且凤凰形态下是浑身浴火的状态，淋了水的确是容易不舒服。

于是一个史无前例的，不爱洗澡的美少年就这样诞生了。

见小扫把星杵在地上一动不动，连烽关切道：“怎么了？”

小扫把星后退了一步：“不想洗澡。”

“不洗澡的话睡觉不舒服，也不卫生。”连烽很有耐心地询问，“为什么不想洗？”

小扫把星皱眉：“洗澡才不舒服，像打架似的。”

每次洗澡都被主人强行按进浴缸里，冲水打宠物香波再狂冲水一气呵成，还不时辅助以“不许动”“再动一个试试”“我要拔你尾巴毛了”之类的语言威胁，顽强的小扫把星每次都啾啾啾地扇着翅膀抵抗沈行云的暴政，逼急了还会吐真火，和沈行云一起下界到现在已经用真火烧穿过好几个浴缸了……

“……还有，水淋在羽毛上不舒服。”小扫把星继续列举洗澡的坏处，“我的羽毛上全是火。”

连烽埋头整理着小扫把星买回来的大堆东西，剪吊牌拆包装，该投洗一遍的放一堆，该直接收纳的放一堆，边做边和气地劝说道：“凤凰的形态沾水是会有些不舒服，但是人形应该不存在这个问题，你可以用人形试试看，我也不会强迫你，还是不喜欢就不洗了。”

小扫把星还是哼哼唧唧着试图逃避：“反正我就是怕洗澡……”

“那不然……我陪你一起洗。”连烽神色无比纯良地提议，“这样就不会怕了，好不好？”

一听到害怕的事有人陪着一起，小扫把星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于是他点点头：“好吧。”

“那我去放水。”连烽保持着人畜无害的和善微笑，把叠到一半的裤子丢下不管起身疾步走进浴室。

看上去似乎有些着急……

浴室里响起哗哗的水流声，过了一会儿，连烽的声音传来：“过来吧，水放好了。”

小扫把星慢吞吞地蹭了过去，然而一进门就被浴室中的大浴缸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作为一只十分注重生活享受的麻雀，连烽安置在浴室内的是一个高端大气的幻彩按摩浴缸，里面盛了三分之二的水，浴缸底部的小灯不断变化着七色光芒，将里面的水映照得波光粼粼，水面上还飘着大片大片鲜艳的玫瑰花瓣，风格十分浮华炫丽！

“哇——”小扫把星不负众望地沦陷了。

毕竟他的天性就是对各种美丽的事物都没有抵抗力。

尤其是自己的脸……

“你平时居然是这么洗澡的吗？”小扫把星脸上写满了“羡慕”二字，眼睛炯炯有神地反射着浴缸发出的七彩光芒。

如果是这么洗澡的话我倒是可以试试！啾咪！

“平时没有。”连烽失笑，摊开双臂展示了一下自己高大健美的身材，“我这么洗好像不太合适，我习惯冲淋浴。”

所以说这个浮华炫丽的浴缸简直就是为小扫把星量身打造。

“水温可以了，开始吧。”连烽道。

于是两个人开始面对面脱衣服，浴室气氛成迷，简直仿佛GV拍摄现场……

很快，连烽把最后一件衣物也丢进了脏衣篓，整个人赤裸裸地站在小扫把星面前。浴缸中升腾起淡白的水雾与玫瑰芬芳的甜香，小扫把星眼珠滴溜溜地乱转，既想看又不好意思看，粉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面颊一路侵染到脖子。

连烽柔声调侃道：“害羞什么，都是男的。”

准确的说是，都是雄的。

小扫把星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连烽的那啥，咽了咽口水没说话。

只是个用来尿尿的东西而已我为什么看一眼就会感到眩晕……

毫无常识的凤凰完全不明白。

连烽用咳嗽掩饰促狭的笑意，拧开淋浴开关，调到合适的水温，然后招呼小扫把星：“先过来简单冲冲，然后进浴缸。”

小扫把星杵在原地不动。

连烽握住他的手腕，往淋浴下面拽了拽，问：“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小扫把星耿直道，“突然就腿软了。”

连烽调动起全身的意志力把笑憋了回去，严肃道：“肯定是逛了一天累的，赶快冲一下去泡个澡，解乏。”

小扫把星软绵绵地凑过去，试探着让温水冲了冲胳膊，放心地下了结论：“身上没火了，沾水也不难受。”

“当然，我在麻雀的形态下也不喜欢被水打湿羽毛，但是人形没问题。”连烽调整了一下站姿，水流顺着肌肉线条的起伏滑过，让小麦色的肌肤显得晶亮而性感。

“你也站过来。”他说。

小扫把星听话地让自己完全暴露在淋浴下面，不时偷瞟连烽一眼，然后在连烽目光转过来时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脸红红地看向别处，非常虚伪。

“感觉怎么样？”连烽问。

“不……不错。”小扫把星的全部心思都放在麻雀先生的人鱼线上，浑然忘记了洗澡是自己最讨厌的事，迷迷糊糊地在花洒下站了好一会儿，水流暖暖地滑过皮肤，舒服又惬意，是和之前完全不同的体验，小扫把星渐渐放松了身体，对这件事越来越不抗拒了。

“那就进去试试吧。”连烽指指浴缸，“我再冲冲。”

小扫把星跨进浴缸里慢慢坐下，在七彩光芒映照下掬起一捧飘着玫瑰花瓣的水，低头闻了闻，金色的眼睛惬意地半眯着：“真的好舒服。”

连烽轻轻笑了一声，关了淋浴，低声道：“我要进去了。”

“你进来。”浴缸很大，两个人一起泡完全不成问题，小扫把星忙让出些空间。

连烽眉毛一挑，似笑非笑道：“我真进去了？”

“进啊，你快进来。”小扫把星单纯地催促道。

连烽露出一个迷一般的笑容，跨进浴缸，和小扫把星面对面坐下了。两个人腿挨着腿，肌肤相贴时细腻光滑的感觉在水的作用下变得更加明显，加上玫瑰花瓣这种烘托气氛的神器，某种奇怪的气息强烈得几乎快化成实体。

“我……我感觉好奇怪。”小扫把星按着自己的胸口，努力喘气。

我快要窒息了！

连烽拖长了声调，慢悠悠地问：“嗯？”

“我喘不上来气。”小扫把星又揉揉小肚子，坦白地述说着自己的感受，“而且小腹这里有一股热流点不舒服！”

人类的身体真的好奇怪。

“可能是水太热了。”连烽捂着嘴咳了一声，关切道，“走了一天，腿酸吗？”

“不酸。”小扫把星摇头。

凤凰的体力非常强悍，化成人形也一样，逛街这种程度的活动完全累不到他。

“现在不酸，明天早晨起来说不定会酸，睡觉之前得揉揉。”连烽亲切地微笑着，伸手按上了小扫把星光洁白净的大腿，“我开店前去学过按摩，人的，动物的，都学了。”

温热宽厚的手掌整个覆在了小扫把星的大腿上，正直地推挤揉捏着，力道适中，按得恰到好处，顺着大腿一路向下帮助放松着肌肉和筋络，的确是很能缓解疲劳，可是小扫把星不仅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整个身体都绷直了，腿部肌肉僵硬得可怕，两瓣薄薄的嘴唇无辜地微微颤抖着，面颊上的嫣红愈发明显。

“……停！我、我小腹那里好多好多东西在动的样子！热流！”小扫把星坐立不安地拧了拧身子，不等连烽回应，便哗啦一声站了起来，面红耳赤地跨出浴缸，扯了条大毛巾裹在身上一阵风似的冲出浴室。

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

连烽孤零零地坐在水里，坚毅英俊的面容与小麦色的鼓胀胸肌搭配四散的玫瑰花瓣与孜孜不倦变换着灯光的玛丽苏牌幻彩浴缸，场面无法更猎奇。

“哈哈……”连烽怔了一会儿，手肘拄着浴缸沿，扶额笑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懵懂无知的小凤凰已经在人生的道路上迷失了方向。

一路冲进卧室后，他擦干了身上的水，然后一丝不挂地坐在床边，双手抱着冷怀，面色沉痛地注视着自己的身体。

“看起来好像肿得很厉害，应该是水泡的，也可能是发炎了，总之先戳一下试试看。”小扫把星像个神医一样沉稳地分析着，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探过去。

虽然经常偷看美少年换衣服什么的，但是小扫把星其实都是出于欣赏美好事物的角度以及干坏事很有趣的目的，从来没有带着一丝一毫情欲的意味。

况且之前一直都是属于幼崽的范畴，就算心里明白硬件条件也跟不上。

“嘶……”小扫把星的手指碰到了被水泡得发炎的地方。

一阵比被连烽贴着耳朵说话还要麻的麻痒瞬间席卷了全身，激得小扫把星一哆嗦。

“唔……好奇怪。”小扫把星晕乎乎的，目光迷茫。

这时，门外传来连烽的脚步声，小扫把星怔了怔，身体先于大脑反应，咻地钻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两只没来得及收进去的脚丫。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迷之羞耻！

“这么快就睡了？”连烽走到床边，唇边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呼……”小扫把星虚伪地打了个呼噜，然后把两只脚丫迅速缩进被子里，整个人都无懈可击！

连烽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小笨蛋。”

钻进被子下面，小扫把星的身体正面与床亲密无间地贴合着，布面的纹理粗糙地划过敏感的肌肤，从这一点开始向外蔓延的高温让小扫把星有种全身都在燃烧的感觉，于是他迷茫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人手，不是鸟爪，皮肤也没变成着火的羽毛。

可是身上好热，一蹭就热，越热越想蹭……

小扫把星脑子里一片混沌，也顾不上刚才仿佛是在装睡了，遵从本能的意愿在床单上不管不顾地蹭了起来。

连烽看着小扫把星躲在被子下面动来动去，好笑地从被子边沿下伸进一只手，在小扫把星纤细的脚踝上轻轻握了握。

这一握，片刻前还在不断耸动的被子猛地僵住了，随即小山包一样的被子像被什么融化了一样慢慢摊平了，一动不动。

连烽把被子掀开一点，让小扫把星的头露出来，问：“怎么了？”

进入了贤者时间的小扫把星一脸放空，目光迷离：“我也不知道……”

我是谁我在哪我叫什么我刚才干了什么？

瞬间明白了一切的麻雀先生：“……”

“乖，你起来一下，我换个床单。”连烽哄道。

“我……起……”小扫把星打了个哈欠，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疲劳势不可挡地涌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眼皮懒洋洋地耷了下去，把金色的眼睛遮住了一大半，在奋力一睁后，干脆整个合上了。

连烽：“……”

一分钟后，小扫把星吧唧吧唧嘴，开始说梦话：“买买买……全给我包起来……”

先凑合睡吧……连烽无奈地笑了，脱掉浴袍钻进被窝，环住小扫把星，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在外面玩了一天，泡了舒服的热水澡，又……种种因素让小扫把星的身体进入了极度放松的状态，睡得昏天黑地。可能因为原形是凤凰的缘故，他人形的体温也比正常人高一些，抱在怀里简直像个小火炉。

连烽默默脑内了一番，然后把人整个揽进怀中，鼻尖埋在小扫把星的发间，嗅着对方暖融融的气息。

这样的温度，这样的气息……

在很多年之后，居然又回到了自己的怀抱身边。

像怕小扫把星会跑一样，连烽用两只手臂环着他的上半身，又用一条腿把小扫把星的两条腿压住。把人牢牢固定在怀里后才闭上眼睛，闭上了却还是不放心，一会儿睁开看看，用手在少年瘦削的蝴蝶骨上摸摸，反复了不知多少次，才终于不安地睡了过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溜进卧室。

一只娇小的麻雀挣扎着从凤凰的肚子下面钻了出来……

单从视觉的角度来看，麻雀没被压死，简直是个奇迹。

“啾咪……”占了四分之三床的凤凰被麻雀的动作惊扰，懒洋洋地叫了一声，露出淡黄色的肚皮，翻了个身。

刚刚爬出来的小麻雀被这一翻身再次压在下面：“……”

在睡觉睡得意识全无时，妖怪和神兽很容易忘记保持人形，睡着睡着就化出原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一分钟后，已经变回人的麻雀先生穿好衣服，好玩儿地看着两脚朝天晾肚皮的小凤凰，在他毛绒绒的肚皮上轻轻戳了一下。

小扫把星啾的一声醒了过来。

“啊……我怎么变回来了。”小扫把星迅速化成人形，打了个哈欠，关切道，“我没压到你吧？”

连烽很淡定：“没压到。”

就是这么嘴硬。

“等下带你吃个早餐，然后我去看店。”连烽揉揉小扫把星的头发，“你上午在家休息或者出去玩都可以，我下午陪你，先去衣柜里挑身衣服穿上吧。”

小扫把星元气满满地一点头，光着屁股欢乐地跳下床，在衣柜里翻捡昨天买的新衣服，至于昨天晚上某个部位被水泡肿了的事已经被他抛到脑后了。

反正现在又不肿！

“等下想吃什么？”连烽问。

小扫把星愉快地一举手，活力十足道：“叉烧包！要一口气吃十个！”

连烽含笑注视着他的背影，温柔道：“好啊。”

于是小凤凰就这样在连烽的帮助下渐渐开始学习人类社会的各种常识。

当然，考虑到小凤凰贪玩又嘴馋的性格，学习基本都是通过吃喝玩乐的方式。很快，小扫把星开始顺利地融入人类社会了。

这天，早早地安顿好了店里的各项事务，连烽带小扫把星去了本市最大的游乐场，美其名曰“学习人类是如何在游乐场玩耍的”，然而实际上只是想带小扫把星玩而已……

因为是旅游淡季而且还是工作日，游乐场的游客不多，小扫把星拿着一个皮卡丘氢气球，克制着自己想变成鸟形用尖喙把气球戳破的诡异冲动。

“去坐云霄飞车怎么样？”连烽提议，“这个是去年新修的，号称是全国最刺激的云霄飞车。”

“好啊。”小扫把星蹦着去排队，非常欢乐。

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他们了，小扫把星愉快地抢占了最前面的两个位置，拉着连烽坐下。

随着铃声响起，云霄飞车开始缓慢地爬坡，爬到最高点后，车头缓缓倾斜下去，能看见下面是一条陡峭几近直角的轨道，两人身后开始传来人们紧张的说话声，“快了快了”、“啊啊啊我想现在下去”。

连烽瞄了小扫把星一眼，略失望地发现对方似乎一点紧张害怕的意思都没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兴奋得贼亮贼亮的。

连烽沉默了片刻，紧紧牵住了小扫把星的手，道：“害怕的话，手借给你握。”

也是强行借手。

“不……”小扫把星愣了一下，被突如其来的十指交缠弄得一阵心跳加速，余下的话便噎在了嗓子里。

这几天他发现了一个神秘的规律。

那就是，每次和连烽有亲密身体接触的时候，自己都会全身发热、心跳加速、气喘、冒汗、情绪激动、口干舌燥……和电视医疗广告中介绍的更年期症状一模一样！

这真是太可怕了！小扫把星忧心忡忡地绞紧了连烽的手指，没来得及想更多，云霄飞车已经呼啸着俯冲下去了，后面传来的尖叫声震耳欲聋，小扫把星挣开连烽的手，去堵自己的耳朵，冷静抱怨道：“后面好吵。”

连烽：“……”

世界清静了，小扫把星舒了口气，堵着耳朵半眯眼睛放松地瘫在座椅上，享受被云霄飞车载着飞上飞下的感觉。

云霄飞车停下来时，后面的人类们已经吓得不成样子，有人一下去就开始呕吐，甚至还有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被活活吓哭，他身边的妹子神色成迷，拍着他的后背哄着。

也不知回去会不会分手……

“怎么样？害怕吗？”连烽神色如常，扶着小扫把星从飞车上下来。

“不怕啊。”小扫把星抻了个懒腰，没心没肺地一笑，“还没我飞的一半快呢。”

“倒是比我飞得快些。”连烽好脾气地一笑，指指不远处的恐怖谷道，“要不要去玩一下那个？”

显然麻雀先生今天是铁了心要让凤凰对自己小鸟依人一次！

准确的说，是大鸟依人……

不知恐怖谷为何物的小扫把星从包包里拿出草莓汁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舔了舔嘴唇：“好啊。”

恐怖谷是要游客徒步进入的，里面是精度极高的各种恐怖片布景，加上以假乱真的灯光特效与音响效果，还有工作人员扮演的各种鬼怪怨灵杀人狂魔，就算胆子再大的人也很难受得了这种身临其境的恐怖感觉。

于是小扫把星终于成功地被惊吓到了。

“……鬼啊啊啊啊啊！”小扫把星对着一个扮成伽椰子的员工放声尖叫。

伽椰子非常敬业地趴在地上：“咯咯……咯咯咯……”

“不用怕，我在呢。”腹黑麻雀的阴谋得逞，一边柔声安抚着，一边试图把小扫把星搂进怀里。

“嗝嗝……嗝嗝嗝……”小扫把星吓得直打嗝，当场吐出一串小火球！

“卧槽你怎么回事！？”扮演伽椰子的员工被喷火的小扫把星吓了一大跳，一跃而起，提起血淋淋的裙子露出两条粗壮毛腿扭头就跑。

一串真火掉在地上，把地面烧出好几个小窟窿。

“吓死我了！”罪魁祸首小扫把星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没事了他已经跑了。”连烽哭笑不得地安慰着，随即拉起小扫把星快步朝出口的方向走去，“我们快走，他刚才看见你喷火了。”

从恐怖谷出来，连烽见小扫把星对各种大型游乐设施似乎都有些兴趣缺缺，于是便干脆带着他去看马戏表演，看完表演又在各种主题建筑处拍照留念，最后在主题餐厅吃了游玩攻略里强推的梦幻情侣套餐，果然是很有浪漫风情，连沙拉里的黄瓜片都是心形的……

这一整天玩下来小扫把星总算有些累了，回程的车上枕在连烽肩膀上睡得口水都流出来，把连烽前胸的衣服浸得透湿一片，连烽目光温柔地垂眸望着他的睡颜，路灯不断变化的光影透进车窗，将小扫把星俊秀的脸蛋映得一阵亮一阵暗，那光滑饱满如白瓷般的额头散发着艺术品一样的诱惑，在一段长久而静谧的幽暗中，连烽稍稍低下头……

就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微凉而湿润的一触。

小扫把星被连烽叫醒时，车子刚好开到家门口。

“醒醒，到家了。”连烽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小扫把星弹性极佳的脸蛋轻轻拽了拽，虽然知道凤凰大概不知道冷为何物却还是惯例关心了一下，“刚睡醒冷不冷？”

“不冷……”小扫把星呆呆地眨巴眨巴眼睛，抬手擦去嘴角残留的口水，打着哈欠和连烽一起下了车，一进家门就直奔卧室，显然是想继续刚才未完成的美梦——

一群美少年在瑶池沐浴，而自己则躲在大石头后面猥琐地偷看。

不赶快接着梦下去人家就要洗完了！

连烽好笑地拦住他：“澡没洗，牙没刷，不能上床。”

小扫把星怨念深重地朝浴室的方向一转身，却又被连烽转了回来。

小扫把星蛋疼地看着他，抱怨道：“困！”

这究竟是想要干什么啊……快让我去洗澡刷牙！

“困到礼物也不想要了？”连烽一弯腰，从身后的沙发靠垫下摸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盒子，拿在手里晃了晃，又塞回沙发靠垫下面，沉稳道，“那就睡醒了再拆吧。”

“我不！我现在拆！”小扫把星的困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扑到沙发上翻出礼物盒，像个兴高采烈的小孩儿一样三两把就把盒子拆开了。

盒子里是一款最近非常流行的智能手机，银白色的机身，纤薄简洁的设计，崭新的外壳在客厅灯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微光。连烽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正在用的手机展示给小扫把星看，道：“和我的是同一款，只是颜色不一样。”一个黑一个白，完全就是情侣机的节奏。

小扫把星愣了一下，欢乐道：“手机！我以后可以给自己照相了！”

果然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个，小笨蛋……连烽的眼角眉梢都浮起一层浅淡而温柔的笑意，附和道：“是啊，以后可以天天自拍了。”

小扫把星心潮澎湃地在屏幕上亲了一口，凝视着连烽的双眼，发自肺腑道：“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连烽轻轻嗯了一声，玩笑道：“我是个好麻雀。”

从认识小扫把星到现在，连烽收到的“好麻雀卡”已经可以摞出一个人那么高了……

“手机卡已经插好了，你开机试试看。”连烽坐在沙发上，又拉着小扫把星坐到自己身边，把小扫把星的手指放在开机键上，帮着他按下去，一段炫丽的开机动画过后，手机进入正常使用状态。连烽把自己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中，“这是我的电话，只要你想找我的时候，或者……”说着，他换了个腔调，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柔声道，“想我的时候，只要这么按一下，再等几秒钟，我们就可以用这个通话了。”

小扫把星认真地点点头：“好的。”

“我们的号码只差一个数字。”连烽说着，“我的尾号是521，你的是520。”

小扫把星没参透其中的含义，傻乎乎地嗯了一声。

连烽一本正经道：“我是1，你是0。”

小扫把星深以为然：“那没错。”

愚蠢的阿拉伯数字必须难不倒聪明的凤凰，啾。

连烽忍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又把打电话的流程重新演示了一遍，道：“这两个汉字就是我，记住了吗？”

小扫把星指着屏幕上的“老公”两个字，问：“这是‘连烽’？”

连烽严肃点头，逗着小凤凰玩道：“这个就是连烽。”

真的没有任何不对。

小东西真是太好玩了，连烽忍着笑，又教了小扫把星用微信发语音的方法，还给他下了几个最近人气很火爆的手游和各种各样的美图软件美颜相机，让他自己琢磨着玩。

小凤凰顺利进化成网瘾少年，在连烽强势的要求下匆匆洗了澡刷了牙然后就躺在床上专心致志玩手机。

连烽不甘寂寞，张开怀抱试图像前几天晚上那样把小扫把星抱在怀里睡觉，然而却遭到了小扫把星无情的拒绝：“等我再玩一会儿，就两分钟，自拍一下！”毕竟自拍背景是个英俊的裸男似乎不太好……

然后就活活玩了两个小时。

麻雀先生好气又好笑地凝望着天花板，深刻地领会了什么叫做挖个坑自己跳。

被手机迷得神魂颠倒的小扫把星这几天把连烽给自己下的几个热门手游全琢磨着玩了一遍，最终非常离奇地掉进了《奇迹暖暖》这个大坑里……

说离奇，是因为玩这个游戏的几乎全都是女孩子。

不过考虑到小扫把星喜爱美丽事物的属性也就可以理解了。

刚开始小扫把星只是跟着感觉瞎玩，后来实在摸不着头脑，就让连烽帮自己突击学习了一下暖暖里面常用的一些词汇，比如什么“华丽”、“性感”、“可爱”、“稀有”、“超稀有”……然后埋头配装刷材料各种抽抽抽，玩得不亦乐乎。

于是这天，沈行云家里就出现了以下这样一幅画面……

福神大人坐在沙发正中央，叶飞舟和小扫把星一左一右挨着他坐，分别拿着自己的手机和沈行云的左右手，全神贯注地操纵着沈行云的神之手在屏幕上戳戳戳，沈行云一脸放空地在沙发上北京瘫。

“最后一个神器到手了！”叶飞舟忽然砰地一拍桌子。

“连续四个超稀有！”小扫把星也跟着一拍桌子，狂热地赞美道，“主人你简直就是神！”

沈行云神情冷峻道：“废话。”

本来就是神好吗。

“乖，全抽到手了？”沈行云望向叶飞舟，表情一秒钟变温柔。

“所有！”叶飞舟重重点头，兴奋得手舞足蹈，“我一定是全服第一个集齐所有神器的人，欧皇之皇！”

沈行云宠溺地笑了，起身踉跄了一步道：“那我去个洗手间。”

早晨一睁眼就被宝贝双生和笨蛋凤凰按在沙发上帮抽卡，坐得腿都麻了……

叶飞舟好奇地凑到小扫把星身边，看他玩换装游戏，看了一会儿不得要领，便问：“这个好玩吗？”

“不好玩。”小扫把星摇摇头，“但是好看。”顿了顿，又自恋道，“穿在我身上肯定更好看。”

叶飞舟看着那些女装陷入了沉默：“……”

这时，小扫把星的手机有电话打进来，屏幕上明晃晃的老公两个大字瞬间晃瞎了叶飞舟的眼睛！

小扫把星自然地接起来，和连烽聊了一会儿。

自从有了手机以后，这两个人只要没在一起，那就差不多每隔一个小时就要打一通电话，有时是小扫把星打过去，有时是连烽打过来，也没那么多有意义的话可聊，有时候对话甚至无聊到智障的程度……

比如现在。

“在做什么？”连烽问。

小扫把星按捺不住得意：“在主人家玩游戏，主人帮我抽了好多漂亮衣服，你呢？”

连烽坐在柜台后看着店员们热火朝天地工作：“我在看店，今天生意不错……想你了你在做什么？。”

小扫把星语气很幸福地嗯了一声：“我在主人家玩手机。也想你了。”

连烽温柔道：“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我特别想你。”

小扫把星脸蛋红扑扑的，兴奋道脸红：“好像没什么，但是你别挂电话那我也特别想，我想听着你说话。。”

连烽：“好，就这样通着么么哒。”

小扫把星腻腻歪歪：“嗯么么啾~。”

“……”叶小少爷扶着额头坐在一边，一脸血。

手机听筒另一边的声音隐隐约约逸了出来，叶飞舟能听到对面明显是个男的人说话的语调很温柔，再加上屏幕上显示的“老公”两个字……

这年头怎么连凤凰都开始搅基了啊！？果真是全民基腐了吗！自家小凤凰难道有对象了？

两个人腻歪了好一会儿，小扫把星才挂断了电话，目视前方，开始傻笑。

叶飞舟按捺不住八卦魂，好奇问：“你恋爱了？”

“没有啊！”小扫把星一脸惊悚地望着叶飞舟，仿佛听见彗星撞地球，“怎么可能！”

“那……”叶飞舟也懵了，“刚才打电话那个人是谁？”

“就是我总和你们说的那个麻雀。”小扫把星天真道，“我们两个是好朋友。”

叶飞舟想着屏幕上的老公两个字二字，沉思了片刻后，问：“你……是不是不识字呀？”莫非是被傻乎乎地占便宜了？

不愧是除了物理之外什么都学得特别好的叶小少爷，脑子转得特别快。

然而，被戳中痛处的小扫把星却立刻厚起脸皮否认，并且为了证明自己真的识字，他还打开暖暖指着上面的汉字一个个念给叶飞舟听：“你看……这个念换装，这个念活泼，这个念华丽，这个念清凉……我怎么可能不识字！”

“我错了。”叶飞舟立刻举手投降，“你识字。”

那就是不好意思承认咯……

毕竟自己管沈行云叫行云哥哥这种事如果被别人发现了自己八成也不好意思承认。

叶飞舟在心里偷笑，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玩了起来，想着要提醒沈行云最近没事就别总叫小扫把星飞来飞去了，难得脱团了总得让人家好好腻歪一下……

周末这两天是宠物美容店生意最好的时段，连烽没事的话周末都会全天待在店里帮忙，而最近小扫把星没事也开始跟着连烽看店了。

因为某种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沈行云这段时间召唤他的次数忽然直线下降，小扫把星每天无所事事闲得发慌，于是自告奋勇来店里帮忙，揽下了招呼客人的工作。他性格活泼开朗，外形又好看，再加上专门带宠物来美容的大多数都是女性顾客，所以小扫把星做起这份工作来简直如鱼得水，店里的营业额比起他来之前有了显著提高，甚至有些主人会为了和小扫把星搭句话而刻意带宠物来做些小项目或者买些可能根本用不上的宠物用品。

这毕竟是个看脸的世界……

刚招呼完一个客人，小扫把星叼着棒棒糖坐回柜台后的椅子上，心满意足地看着店员们热火朝天忙碌的景象，神情看起来非常像这家店的老板娘……

连烽刚刚帮店员给一只巨大的古牧洗完了澡，擦干了手走过来，在小扫把星金光灿烂的脑袋上摸了一把，柔声道：“去休息室歇一会儿，躺床上玩。”

“我不。”小扫把星扫了眼大门，紧密关注客人的动向，棒棒糖在脸蛋上鼓起一个小圆包，严肃道，“我这是工作时间。”

连烽含笑催促道：“听话，去休息，晚上带你看电影。”

小扫把星一副老板娘架势，眼睛一瞪，棒棒糖一拔，严厉道：“别捣乱，你还想不想赚钱了？”

融入人类社会后小扫把星越来越意识到钱是个好东西，多多益善，不赚白不赚啊！

“……”连烽哭笑不得，只好举双手投降，走开给其他的店员帮忙。

这时，门口的风铃叮铃铃地响起，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抱着一只雪白的贵宾犬走进来。少年穿着附近私立高中的制服，面容清秀文雅，唇角和气地微微翘着，虽然和小扫把星比不了但也算是高颜值的那一档。

“欢迎光临！”小扫把星立刻抄起价目表，像火箭一样冲过去，口齿流利地介绍了一番自家的服务。

少年挠挠头，略无奈道：“我妈说，要把它腿上的四圈毛都染成粉色。”

说话时还刻意强调了一下“我妈”两个字，以示粉色并不是自己的喜好……

“好的，那这边请。”小扫把星微微一侧身，忽然又像想起来什么一样，抬手在少年的脸蛋上轻轻捏了一把，目光炯炯有神道，“你好可爱呀。”

也是显露出了流氓本性！

少年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撩了一把，脸顿时臊红了，结结巴巴道：“啊，还、还好吧。”

小扫把星继续套近乎，眨巴着眼睛贴过去，厚着脸皮吹牛：“我是八国混血喔。”

少年飞速低头又抬头，慌乱道：“喔，怪不得这么……好看……”

小扫把星挽起他的胳膊，热情询问道：“那你呢？”

少年几乎快要爆血管，为了接话语无伦次道：“我、我南北混血……”

一直默默看向这边的连烽脸顿时黑了一个色号：“……”

明显是吃醋了！

然而对美人流氓成性的小扫把星浑然不觉，把少年和贵宾犬安顿好之后便带着满心调戏得逞的喜悦蹦蹦哒哒地回到柜台后，还愉快地哼起了歌。

连烽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握住小扫把星的手腕，低声道：“来一下。”

小扫把星一脸问号地被连烽拽到休息室，看着对方咔哒一声把门反锁了。

小扫把星：“干嘛？”

连烽冷哼一声，把小扫把星推到墙角，双手按住他左右两侧的墙，制造了一个完美的壁咚，用像能把人剥下层皮一样锐利的目光瞪视着小扫把星，沉声道：“知道自己错哪了么？”

小扫把星呆兮兮地摇头，顺手卖了个萌，试图用鸟语缓解紧绷的气氛：“啾咪。”不知道。

连烽绷不住了，唇角一翘，冷不丁冒出一句：“捏我的脸。”

“……”这是什么离奇的要求……小扫把星迷茫地抬手捏了一下连烽的脸。

连烽笑意更深，继续道：“夸我可爱。”

小扫把星震惊了三秒钟，因为可爱这种词汇和连烽真的联系不到一起去，但是见对方一副非常坚持的样子，只好硬着头皮赞美道：“……你真可爱。”

连烽满意地点点头，又伸出一只手臂：“挽我的胳膊。”

小扫把星明白了，面皮有点泛红，把手背到身后去了，喃喃道：“这不都是我刚才对那个人做的吗……”

“小笨蛋，才发现。”连烽低笑，“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怎么没对我那么热情？亲热？”

小扫把星红着脸眨了眨眼睛：“对你……”那样多不好意思啊！

毕竟是个见攻就怂的属性！

“嗯？”连烽缓缓俯下身，两个人贴得越来越近，深棕色的瞳仁中笑意涌动，像流光的湖，静了一会儿，连烽一字字悠悠道，“你对别人那么亲热热情，害我不高兴了。”

小扫把星留意到连烽眼中瞬间灼热起来的光芒，慌乱地向旁边偏了偏头，脑子里一团浆糊，按着胸口闷声道：“你离我太近了，我要窒息了！”

一定是因为你吸走了太多氧气又朝我呼出了大量的二氧化碳导致我缺氧！最近每天晚上都听连烽念一小时十万个为什么的小凤凰非常地懂得活学活用。

“是么？那这样呢？”连烽轻轻地一笑，又贴近了些，两人的嘴唇之间只隔着极小的一条缝隙。

小扫把星急促地喘着气，熔金般的眼眸中泛起一层淡白水色，濛濛的，片刻后，他脸红道：“我心跳好快，特别快……”

“我也是……”连烽梦呓般轻柔地说着。

小扫把星瞪大了眼睛，几秒钟后他唰地别开头去，像搁浅的鱼一样激动地喘着气，道：“我好像要死了，我的心脏要从嘴里跳出去了……”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心脏病啊啊啊！说着，他拉起连烽的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少年清亮的声音染上了一丝沙哑，“你摸摸，噗通噗通的乱跳……”

连烽喉结滚动，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按了按小扫把星的胸口，那里像装了只小兔子一样，激烈的震动狂乱地叩击着掌心。

连烽感觉自己的心尖猛地一颤。

……

这时，休息间外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小扫把星吓了一跳，立刻把连烽推开两米远，面颊通红地跑去开门，眼底噙着薄薄的一层水雾，看起来整个就是一副刚被欺负过的模样儿。

店员定了定神，很有眼色地见风使舵：“又来客人了人手不够，但是现在突然好像又够了，老板你们继续。”

连烽好笑地摇摇头，准备出去帮忙。

“我去我去。”小扫把星搓了搓烧红的脸，咻地跑了出去，然后反手砰地一甩门，冷酷地把连烽关在休息室。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是突然不想看到他！感觉会激动到爆血管！

连烽猝不及防地被小扫把星关了起来，站在门后，摸了摸自己仍然残留着对方温热气息的嘴唇。

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忙碌的一天结束了。

连烽住的地方离店不远，在下班高峰期走路比坐车快多了，两个人肩并肩安静地走着，踏在被落日染得暖融融的石砖路上。路上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哪家的窗口溢出了饭菜的香气，三五成群的小学生戴着醒目的小黄帽嬉笑着路过，华灯初上的人间，透着令人心情柔软的暖意。

休息室的事情过后，这一下午连烽就再也没有其他的表示了，一得空就坐在柜台后的电脑前打字，整个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小扫把星一肚子话想问又不知从哪里问起，憋得都快掉毛了。

好着急！不知道在着急什么，但总之就是好着急……小扫把星焦虑地把棒球帽压低了些，用眼角偷偷瞄连烽。

结果连烽也正在瞟他，似笑非笑的。

小扫把星脸一烫，迅速挪开视线。

终于捱到了关店的时间，连烽走到小扫把星身边，微笑道：“一起回家吧手给我。”连烽说。

小扫把星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左手已经被连烽的右手紧紧握住了，手指相触的感觉温暖又干燥。

两人肩并肩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儿，小扫把星紧张道：“我手心出汗了。”

连烽的手紧了紧：“感觉看到了嗯。”

小扫把星抹了把额头：“脑门儿也出汗了。”

连烽用手背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露出一个怜爱的微笑道：“小笨蛋。”

小扫把星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神情更恍惚了，走路顿时开始同手同脚！

连烽忍笑提醒道：“迈左脚时伸右手，别伸左手。”

“我好久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小扫把星不好意思地换了过来。

两人回了家，连烽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准备晚餐，而是直接走进了书房，打开电脑，用打印机打了几张纸出来，然后冲坐在客厅沙发上默默发呆的小扫把星招招手，道：“过来一下。”

带着某种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期待，小扫把星走到连烽身边站定了。

连烽坐在桌后那张宽大的转椅上，拍拍大腿勾勾手指，哄诱道：“坐过来，乖。”

“腿上？哪里？”小扫把星迟疑了一下，话音未落，就被连烽拽着手腕往下一拉，顺势跌坐在他的大腿上，一双手臂紧接着从身后环过来，把小扫把星整个包围在怀中前面，连烽手里的打印纸抖了抖，发出清脆的声响。

“开始上课。”连烽一本正经道。

小扫把星小声问：“不一直都是吃完饭再上课吗？”

“今天老师等不及了。”连烽说，嗓音磁性得令人心颤，“这节课我们还是学认字。”

小扫把星的视线落在了连烽手里的纸上，他这些天已经学会很多字了，可以自己看一些简单的文章。

连烽用手指指着打印纸上的字，口吻正直，真的像是在教认字一样，一字字念道：“我最最可爱的小扫把星，我是你身后的麻雀先生，我很喜欢你。想对你说的是……”

连烽念到一半停了下来，指着纸上那几个字，轻声问：“你认识这几个字么？”

小扫把星不安地扭了扭，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呼吸不畅，心脏像被谁捏了一把似的，猛地一缩，随即他。

他睁大眼睛急切地辨认着下面的字句。

红着脸点点头：“嗯。”

“我要考考你，”连烽像平日里考察小扫把星认字量一样指着下面的一行字，沉声道，“念这段话。”

小扫把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照着念了出来：“我也是。很喜欢你。”

连烽继续吟诗般念着下面的台词：“我喜欢觉得你的头发像落日一样绚丽而温暖，我喜欢觉得你的眼睛像熔化的黄金般明亮而纯粹，我喜欢你炙热的体温与燃烧的羽毛，我喜欢你睡觉时用右手握着我的手指，我喜欢你骄傲的样子，你单纯的样子，你欢乐的样子，你懵懂的样子，你依赖我的样子，你望着我脸红的样子……你所有的样子都好看。”

麻雀先生在此时此刻简直化身成了一位诗人！

小扫把星看不太懂下面的文字，于是奔放地自由发挥道：“那我也是，你做什么菜我也都喜欢吃，你教我那么多人类的事情，又有耐心，又和气，说话那么温柔……而且笑起来特别帅！”

连烽贴着他的耳朵轻轻笑了一声。

“不只这些，还有很多很多……”小扫把星略沮丧，“但是我说不上来。”

毕竟刚刚脱离文盲也没多久，并不会作诗……

连烽笑了笑，像教小孩子一样慢慢地、耐心地说道：“没关系，我都明白。”

小扫把星一阵口干舌燥，按着心口道：“我现在心跳快得就像在被一百只哮天犬追杀！”

连烽学着他的语气，调侃道：“我现在心跳快得就像被一百个猎人瞄准。”

小扫把星激动得脑回路错乱，开始胡言乱语：“那我们冷静一点，这样对心脏不好。”

连烽深深地感觉再不换个话题自己就要笑场了，于是他迅速打开了桌子下面一个上着锁的小抽屉，指了指道：“看，宝贝宝宝。”

“你别这么叫我……”小扫把星一捂脸，超常发挥地用出了一个对于他来说很难的词汇，“害羞！”

所以根本就没往抽屉里看！

“好，以后再叫。”连烽掰开小扫把星捂在脸上的手，强调了一下重点，“看抽屉。”

小扫把星听话地看过去。

抽屉里是一根长长的羽毛，从头到尾呈现出橙红色到金黄色的渐变过渡，修长，边缘锐利，与凤凰的羽毛十分相似，但是没有火焰包裹，所以看上去黯淡了许多。

“这是凤凰的羽毛吧？”小扫把星问，声音中隐约还掺了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醋意，“哪只凤凰的？”

一看这个花哨的颜色渐变就是个妖艳贱货！

连烽神秘兮兮地反问：“你猜呢？”

小扫把星气鼓鼓的：“天底下凤凰那么多，我怎么猜得到。”

羽毛的形状都这么风骚，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凤凰！

“这是你的羽毛，小笨蛋。”连烽的声音很温柔。

刚才的话全部收回啊啾啾啾这羽毛一看就是个风华绝代的好凤凰！小扫把星震惊得差点从连烽腿上掉下去：“你怎么会有我的羽毛？”

连烽不语，只是凝望着他，静若深潭的眼眸中涌起一阵怀念的情绪。

小扫把星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你不会暗恋关注我很久了吧哈哈哈！”

连烽眼神略受伤，唇角无奈地一挑：“你说呢？”

小扫把星顿时震惊得仿佛五雷轰顶。

“你果然一丁点印象都没有了。”连烽苦笑着掸了掸手里的纸，“我给你讲个小故事吧，在很久很久以前……”

小扫把星：“……”

连烽：“……有一只可怜的小麻雀，它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熊孩子用小石子扔着打。”

这睡前童话的既视感！

——那是一个严酷的冬天。

因为受到西伯利亚霸王级寒潮的影响，这个冬天比以往的任何一个冬天都要更冷一些。

然而麻雀不会知道这一次严冬的成因，它只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一连好几天，它躲在自己的小窝里不敢出去，虽然小窝已经被冰雪覆盖了，但是至少可以挡住一部分肆虐的寒风，不过今天它必须要出去觅食，否则在冻死之前可能会先被饿死。

麻雀抖了抖小翅膀，循着记忆中的路线飞落到一户人家的窗前。

窗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溜被剪开的塑料瓶，里面盛满了谷物。

这户人家的主人心地很好，知道这些小鸟冬天不好过，每天都会在窗台上放些东西给它们吃。

麻雀把脑袋埋进剪开的塑料瓶里，急切地啄食着混合着雪花与冰碴的谷子，然而刚吃了没几口，后面就刮来一阵凛冽的劲风，差点把麻雀刮下窗台。

麻雀刚刚勉强稳住身子，就被一只翅膀扇到了窗台的角落里，一声充满了恶意的鸟鸣响了起来。

“啾，啾，啾。”呦，哪来的小不点儿，动我们的粮食。一只凶恶的小招风用戏谑的目光瞪着麻雀。

它是今年才在后山孵化出来的幼鸟，但毕竟天生就是妖兽，光个头就比麻雀大了十几倍，戏弄起麻雀来像玩一样。

招风是一种会给所到之处招来乌云大风的妖兽，脑袋长得有几分像狗，怪模怪样的，鸟喙里面生得全是密密麻麻的犬齿，外形怪异，性情也凶悍霸道。

麻雀不敢招惹这种凶兽，沉默地抖了抖翅膀打算飞走，但却被几只陆续赶来吃谷子的小招风堵了回去。

一只小招风边吃谷子边用爪子踩着麻雀，搓球儿一样骨碌来骨碌去：“啾，啾！”好玩儿，真好玩儿！

“啾！”踩死它！

“啾！”踩得扁扁的！

其他的小招风看得津津有味。

“……”麻雀被戏弄得昏头转向，但仍是安静得出奇，黑豆眼沉稳地瞄向窗后，可屋中空无一人，主人不在家。

麻雀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踩碎了，不敢再迟疑，用短小的喙狠狠啄了一口招风的鸟爪，生生啄下来一小块皮肉。招风吃痛，啾地松开爪子，麻雀一秒也不敢耽搁，瞬间朝天空飞去，可刚离开窗台就被愤怒的招风一翅膀扇到玻璃上……

啪叽一声非常惨！

“啾！”咬死你！小招风张开长满尖牙利齿的鸟喙，朝麻雀咬过去，麻雀的黑豆眼中写满了绝望和不甘，它本来是在麻雀族群中非常罕见的、天生灵力充沛的类型，如果活的时间够长，说不定能修炼出些成绩，可是……

果然修炼对于麻雀这种柔弱的小动物来说还是太难了。

然而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只通体灿金的小凤凰忽然从天而降，一头扎进招风群里，萦绕在羽毛上的真火在寒风中烈烈燃烧，百鸟之王与生俱来的强大灵气顿时将几只新生的招风压制得动弹不得，本来咬向麻雀的小招风不小心被凤凰的真火燎了一把，整只鸟腾地烧成了一个大火球，啾啾惨叫着一头栽进下面的雪堆里灭火。

小凤凰趾高气昂地一挺胸，对另外几只试图逃跑的小招风威严地啾了一声，小招风们立刻不敢动了。

小凤凰用翅膀理了理自己翘起的翎毛，用爪爪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招风：“啾，啾，啾。”没让你们走谁也不许动，你，先回答我个问题。

小招风噤若寒蝉。

小凤凰眨了眨金色的眼睛：“啾？”我长得怎么样？

小招风哆哆嗦嗦：“啾……”好看……

“啾！啾！”会不会说话！明明是倾国倾城！小凤凰愤怒地朝招风吐了一小团儿真火，全身着火的招风像前一个同伴一样惨叫着扎进雪堆里灭火。

小凤凰用爪爪指指第二只招风：“啾。”你形容一下我具体是怎么倾国倾城的。

小招风一脸懵逼地沉默了三秒钟，紧跟着跳进雪堆灭火去了……

小凤凰又用爪爪指向最后一只招风，然而还没来得及说话，招风已经紧闭双眼摆好姿势准备挨烧了。

噗通一声，最后一只招风也跳进了雪堆里，四个难兄难弟被烧得左秃一块右秃一块，灰溜溜地飞走了。

小凤凰优雅地低头吃谷子，吃了几口，忿忿不平地自言自语：“啾，啾！”长得那么丑也敢横行霸道，我这么好看都没横行霸道！

麻雀踌躇了片刻，虽然又冷又饿，可是骨子里对凤凰天然的敬畏让它不敢和这只小凤凰站在一起吃东西，于是它展开翅膀打算飞走。

“啾，啾咪。”跑什么，吃谷子。小凤凰伸出熊熊燃烧的翅膀，把麻雀挡了回去。

麻雀紧张地瑟缩了一下，还以为自己会被凤凰翅膀上的真火烧死，可没想到的是，那火苗碰到身体时竟一点也不烫，只有一股舒适的暖意，融融地漾过全身，让麻雀几乎快被冻僵的翅膀一下灵活了起来。

小凤凰得意洋洋地冲麻雀眨了眨眼睛，眼眸明丽灼目，宛如流动的熔金：“啾，啾。”我的火温可以调，刚才是故意烧热了燎它们的。

麻雀呆呆地望着凤凰的眼睛，小小的心脏在胸腔中猛跳了几下，轻声道：“啾。”多谢。

因为体型小所以声音也是非常娇俏！

接着，麻雀跳到最边上的瓶子旁边，低头小心翼翼地啄了口谷子吃。

小凤凰满意地点点头，也吃了起来，胸中涌动着万丈豪情。

啾咪！啾咪！

我简直就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今天这段回天庭了一定要和主人好好讲讲说不定主人还会把我举高高抛远远！

因为有百鸟之王在，其他想来吃谷子的鸟都不敢靠近了，只能远远地盘旋在半空，盯着独得凤凰专宠的麻雀，略嫉妒。

凤凰的食量非常大，一会儿就把谷子都吃光了，不过麻雀正在吃的它倒是没动，等麻雀吃饱了，小凤凰清了清嗓子凑过去：“啾，啾，啾？”我救了你，又让你吃饱，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刚才已经道过谢了，应该不是要听这个……麻雀用仅有的一丁点脑容量奋力思考了一番，忽然想起刚才凤凰形容自己的那个词，于是立刻重复了一遍：“啾……啾。”你真是……特别倾国倾城。

不愧是一只非常有灵性的麻雀！

小凤凰开心地直扑翅膀：“啾！”说得好！

麻雀：“……”

小凤凰：“啾。”你是个好麻雀。

麻雀先生在雀生中获得了第一张好麻雀卡。

小凤凰得意地对着反光的玻璃，用翅膀把自己头顶的翎毛捋得翘起，然后美滋滋地叼住自己翅膀下面的一根羽毛，一扭头，拽了下来。

那羽毛虽然离开了凤凰的身体，却仍然在燃烧着，小凤凰把羽毛吐到麻雀脚边，傲然道：“啾，啾？啾，啾。”天这么冷，你这个小不点儿受不了吧？借你根羽毛暖一暖，上面的火离了我的身体也能烧很久。

因为供这些火焰燃烧的“燃料”其实就是缭绕在凤凰周身的灵气，羽毛上有残存的灵气附着所以即使离体也能燃烧一段时间。

麻雀如蒙圣眷，忙不迭地衔住那根羽毛，煦暖的火焰柔软地舔舐着麻雀小小的舌头，一点也不烫，全身都在羽毛的保护下暖和起来了，而实际上羽毛的好处并不止这些，凤凰强大的灵气可以促使已经有灵识的生物加快修炼的速度，尤其是对于麻雀这种体型娇小、原本就用不了多少灵气的动物而言，有这么一根充满凤凰灵气的羽毛在，完全可以少奋斗十年。

“……”麻雀定定地望着小凤凰，通人性的小黑豆眼被一层晶亮的、薄薄的水覆盖了。

我这是怎么了？从来没流过眼泪的麻雀诧异地想。

胸腔里那颗小小的心脏为了眼前的小凤凰雀跃不已，充满了酸涩的感动与向往。

它体验到了一种难以名状，从未有过的情绪。

这时，屋子里的门开了，一个大概十七八岁的少年走进来，他穿得很破旧，身上磨得发亮的羽绒服和腿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透着一股穷得让人心酸的气息，但面容却是精致又漂亮，气质也是温柔从容，整个人与这身穷酸的打扮完全不配，看起来简直像是哪家的小少爷在体验生活。

美少年把手里拎着的一袋大白菜放在地上，呵着冻得发红的手指。

小凤凰冲麻雀挥了挥翅膀：“啾。”你走吧。

“……”麻雀恋恋不舍地在窗台上来回踱着步子，它已经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小凤凰迷得神魂颠倒了，一步也不想离开。

小凤凰也没再搭理它，只全神贯注地痴汉屋子里的美少年，忘我地自言自语：“啾，啾啾啾。”哎呀他长得真可爱，小腰真细小屁股真翘小脸蛋真好看。

刚刚有了新奋斗目标陷入纯洁爱情的麻雀先生当场失恋被遭到打击：“……”

小凤凰忧伤：“啾，啾……”好想摸一把，可惜没长手……

麻雀先生惨遭连击：“……”

小凤凰开始幻想：“啾，啾，啾，啾。”等我长到成熟期化出人形了，我就雇两个美少年，天天左边搂一个，右边搂一个。

麻雀先生遭遇“看起来神圣高贵又美丽的凤凰其实是个小流氓”的三连击，魂不守舍地衔着羽毛，跌跌撞撞地飞回巢了。

从那天开始，陷入单相思无法自拔的麻雀先生每天都去那里找那只小凤凰，有时候会小心翼翼地搭两句话，有时候只是呆呆地看着，凤凰的样子太美了，那生而优雅的身姿，华丽得耀眼的羽毛，倨傲高贵的神气，麻雀感觉自己可以一直默默地看着它，看一辈子。

窗户打开了，住在这间屋子里的美少年似乎有天眼，他和气地和小凤凰说着话，神情一点儿也不惊讶，小凤凰一副乖巧的样子贴过去，用喙蹭了蹭对方的脸。

麻雀趁机凑到小凤凰旁边，用自己的爪爪摸了摸小凤凰的爪爪，小凤凰完全没察觉，沉浸在与美少年亲密接触的喜悦中！

“……”麻雀先生又是心酸又是甜蜜。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春天来临、羽毛上的火焰彻底熄灭时，那时天气已经暖得用不上羽毛了。麻雀从自己的小肚皮下把停止了燃烧的羽毛抽了出来，目光有些失落。

托了凤凰灵气的福，麻雀先生的灵性越来越强了，可以感受到更加细腻复杂的情绪，头脑变得更清明，身体周围也产生了若有若无的妖气。

可是春天到来之后，小凤凰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麻雀仍然每天都去它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等，然而年复一年，小凤凰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很想念你，可是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连烽的语气平静又柔和，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你就像一场奇迹，忽然降临，又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小扫把星静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抓狂道：“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我被主人抓回天庭待了两天，在人间就是两年啊！”

连烽微笑道：“我等你可不止两年。”

小扫把星心虚地把脸埋在连烽胸前头低下，闷声道：“后来我回了人间，没去过那里……我不知道你在等我啊……”

连烽沉稳地给自己补了一刀：“你连我的存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怎么可能知道我在等你。”

小扫把星在他身上掐了一把：“啾！”

连烽含笑摸摸他的头：“嗯，不说了。”

小扫把星用脸蛋蹭蹭连烽的胸口，长发下露出的一小片后颈都烧成了粉红色：“啾，啾，啾。”

连烽：“乖，我也是你的，我也很喜欢你是啊，我也会永远陪伴你的。”

小扫把星大叫：“你不要说人话！”

同样的话用人类的语言说出来羞耻值顿时就翻倍了啊！

“好好好，不说了。”连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非常听话。

小扫把星忿忿地哼了一声，起身调整了一下坐姿，跨坐在连烽大腿上，用正面对着连烽，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偏着头认真地注视望着连烽他，连烽也回望着他。

小扫把星那光芒流丽的眼瞳深处燃起一簇稚拙又耀目的火焰，与连烽眼中的亮光在半空中交汇，啪的一声，仿佛空气中有什么细小的弦断裂了……

久别重逢的相遇，必须要好好庆祝一番，于是一夜狂欢过后，连烽几乎无力继续维持人形。

小扫把星坐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麻雀，伸手戳了戳麻雀白白的小肚皮，笑道：“真可爱。”

麻雀保持着冷艳的沉默：“……”

小扫把星怪道：“你怎么不和我说话了？”

麻雀用小黑豆眼默默看了他一眼，蹦蹦哒哒地跳进床头柜上的迷你小鸟窝里，准备睡觉。

小扫把星不高兴了：“你都不和我说晚安。”

麻雀：“……”

小扫把星大惊失色：“你不会是突然听不懂人话了吧？”

麻雀摇摇头，示意自己能听懂。

小扫把星不安：“那你是突然不会说话了？”

连烽变成的麻雀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硬着头皮开口了：“啾，啾。”我没事，别担心。

声音和那时一样，十分十分娇俏！

小扫把星怔了几秒钟，忽然噗地笑出声：“噗哈哈哈哈我明白了！”

麻雀沉稳地扇了扇小翅膀：“啾，啾。”这个声音和我不是很配，所以我不喜欢叫。

太娇俏！

小扫把星捶床大笑：“你再多说一点嘛，多说一点！”

麻雀一阵心累，继续娇俏道：“啾，啾，啾……”好了，不闹了，晚安……

然而小扫把星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因为这真的是太好笑了好吗！

小扫把星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

比他早起的连烽不想吵醒他，从鸟窝里跳出来，直接保持着麻雀的形态飞出卧室，在客厅变出人形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准备午餐。

昨天居然累得无法维持原形，还被迫在小扫把星面前啾啾啾地叫……连烽神情凝重地往煎锅里丢了几片培根，打了两颗鸡蛋。

要抓紧修炼才行，修为高了才能让人形维持更久，麻雀先生忧心忡忡地想。

几分钟后，小扫把星被食物的香气撩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走进厨房，仰着头把下巴搭在连烽肩膀上，从后面抱住连烽，吸着鼻子问：“可以吃了吗？”

“马上就可以了，早安。”连烽回身，目光飘落下去，眉梢轻轻一颤。

因为小扫把星竟然完全没穿衣服，此时正一丝不挂地贴在连烽身上。

。

连烽做了个深呼吸：“怎么不穿衣服？”

小扫把星学着连烽的套路冲他耳朵轻轻吹了口气，理所当然道：“反正晚上睡觉还要脱。”

也是懒破天际了！

连烽：“……”

连烽无奈地摇了摇头，打趣地威胁道：“你最好还是先穿上，不然恐怕就没饭吃了。”

小扫把星跑回去胡乱套了一件连烽的衬衫，然后坐在桌子旁边等开饭。

不合身的衬衫领口大开，歪斜着挂在身上，左侧的锁骨一览无余，两条细细的白腿肆无忌惮地岔着，衬衫下摆在大腿根打下一片浅灰色的阴影。小扫把星傻乎乎地拿着筷子敲桌沿假装在敲鼓，嘴上还配音：“砰砰砰！砰砰砰！”

连烽做饭做得心不在焉，心神全被桌边的小扫把星勾走了，结果手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小扫把星转过去面对着连烽，两条腿一张一合地晃着，问：“烫手了？”

连烽：“……没事儿。”

小扫把星心疼道：“小心一点。”

连烽被那两条腿晃得眼花：“……”你还说。

两个人相对而坐开始吃午餐，小扫把星用筷子戳戳盘里的煎蛋，忽然语出惊人道：“对了，你说我会不会下蛋？”

连烽失笑：“怎么会，你是男……雄的。”

小扫把星摇头晃脑地摆摆手：“但是在仙界，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男人和女人，都是能要小孩的，只要是两个人，就可以一起去生子树下结契，用各自的血浇灌树根，九个月之后树上就会有果子结出来，里面就有小孩……主人给我讲的，肯定错不了。”

连烽帮他在面包上抹了厚厚一层果酱，递过去，笑道：“你想要？”

“有点儿。”小扫把星眼珠转了转，咬了口面包，天马行空地幻想，“就是不知道麻雀和凤凰会结出什么样的小鸟，如果长得不像我岂不是惨了……”

麻雀先生毫无防备地遭遇暴击X1。

“其实像你也很好的。”小扫把星发现自己说错话，努力挽救道，“小小的一只，精致又可爱。”

麻雀先生遭遇暴击X2。

小扫把星疯狂赞美：“你叫声也可好听，娇滴滴的。”

麻雀先生遭遇暴击X3。

小扫把星继续道：“小肚皮又白又软，谁看见都想戳一下。”

说了这么多优点他一定不会再生气了，我超机智，啾咪。

连烽忍无可忍，一把抄起小扫把星大步走进客厅，把人往沙发上一扔……随即不由分说地打了一顿挠了一顿痒痒。！屁股！

从此，小扫把星在店里的“老板娘”地位更加稳固了，他不仅开始帮助连烽打理店里的大事小情，还负责管钱，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晚上关了店之后打开收银机数钞票！然后拉着连烽一起吃美美地吃一顿大餐，自己赚出来的劳动果实特别甜美！店员们也都很喜欢呆萌的小扫把星，连烽对店员们偶尔开玩笑溜出口的“嫂子”持无视态度，有时甚至还会顺着他们的话茬逗逗小扫把星玩，看着对方急得脸蛋通红的样子偷笑。

在店里和连烽一起经营了一段时间，对这个行业多了很多了解，小扫把星为宠物美容店拓展了两项新业务——神兽美容+神仙坐骑寄养！

像小扫把星这样喜欢臭美的神兽还是很多的，但是市面上没有一家能为神兽做美容的地方，所以市场前景非常宽广，而且完全没有竞争，简直就是冉冉升起的朝阳行业！至于人类宠物使用的美容染料无法在神兽身上起到同等效果的问题也很好解决。这世界上有很多可以用做美容染料的灵石灵草，只是因为人类看不到所以没有人使用，但是他们完全可以利用那些原料专门制作一些神兽专用的美容染料，由于是靠自己采集还没有成本费用，简直就是没本的买卖，分分钟就可以发家致富成为鸟生赢家！

——小扫把星打了鸡血一样向连烽说明自己的想法。

连烽安静地听着，有趣地看着小扫把星，等他说完之后悠悠问了一句：“真的不是想给自己染尾巴毛？”

被一秒道破真实意图的小扫把星目瞪口呆！

啾啾啾！

怎么会有连烽这么聪明的鸟全都被他看穿了啊！

连烽被小扫把星惊悚的表情逗笑了，马上道：“真的是也没关系，我觉得这个想法本身也是很有可行性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神兽和妖兽们也不例外，真的经营起来应该不愁没有生意。”

一只十分有经商头脑的小麻雀！

第一个想法被认可，小扫把星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至于第二个想法，其实也是很靠谱的，神仙的坐骑大抵都是一些和小扫把星一样的神兽妖兽，虽然他们大多都有不弱于凡人的灵识与智慧，但那都是在修炼到化人期之后的事情，在成长到能够化人之前，那些神兽妖兽很多都不比普通动物聪明多少，也是需要人照料驯养的，但是如果摊上了沈行云这样不负责的主人，那化人前的兽生就会过得比较艰辛，所以如果有这样一个可以寄养坐骑的地方，应该会有很多沈行云这样嫌麻烦的神仙愿意买账。

而且，对于那些刚刚进入化人期的神兽，还可以为他们开设人类社会基础常识课，免去了神仙主人们帮助坐骑融入人类社会的负担！

沈行云表示自己就从来没有这种负担，自家小凤凰不知不觉地就什么都明白了……

两个想法都得到连烽大力支持后，两人在距离现在宠物美容店不远的地方又租了一间小房子，进行了简单的装潢布置，开了一家专门为神兽和妖兽们服务的分店。

分店开业第一天，小扫把星兴致勃勃地拿着自制传单去找沈行云，拜托他和周围的神仙朋友们介绍介绍生意。

“嗯，我会留意的，最近我有个月老朋友从天庭领了只小比翼鸟，他没空养的时候可以在你那里放几天。”沈行云把传单折好揣进口袋，还十分大方地分了些福气给小扫把星，道，“开业大吉，这些福气就当红包了。”

小扫把星激动得眼睛亮晶晶！

福神大人的福气可比红包珍贵多了好吗！

分店开业之后，真的陆陆续续有像小扫把星一样爱美的神兽来美容了，第一个登门的神兽是一只巨大的玄武，玄武的人形是个年轻的男人，脸生得很英俊，但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眼睛半开半合，走路也慢吞吞的，仗着凡人看不到自己，他连身衣服都不穿，赤条条地走在街上，刚一进店门就二话不说地变出了原形。玄武半龟半蛇的巨大身体将分店整个塞得满满的，小扫把星和连烽几乎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连桌椅板凳都被推挤到墙角了。

玄武厚重的外壳上生满了海生动植物，这块龟甲上长着一棵鲜红光润的珊瑚树，那块龟甲上生着一簇蔫头巴脑的海葵，这片蛇鳞上寄居了一片藤壶，那片蛇鳞上挂满了海藻，也不知道是有多久没清理过身体了，看样子好像已经在海里待了几百上千年，一副与世隔绝了的样子，也不知道这只玄武是从哪知道这里有家美容店的……

变出原形之后，玄武就闭上眼睛睡着了，叫都叫不醒。

小扫把星估计着他应该是想洗个澡什么的，于是便和连烽拎着水桶爬到了玄武身上，一人负责把玄武壳甲上乱七八糟的海洋生物用小铲子铲下来，另一个人负责用刷子沾沐浴露帮玄武擦壳，如此这般埋头苦干了三个小时，玄武的甲壳与蛇鳞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小扫把星还给他打了层蜡，被美容店的灯光一晃，看着亮晶晶的。

好像心里有感应似的，他们活儿一干完，玄武就睁开眼睛醒了。

“多——少——钱？”玄武慢吞吞地问道，声音轰隆隆隆的，一开口简直像地震了一样。

“你看着给吧。”小扫把星挠挠头。

因为他们刚刚从玄武身上铲下三株珊瑚树，就这些珊瑚树就已经够值钱了，小扫把星不太好意思再问玄武要钱。

玄武晃了晃自己巨大的乌龟脑袋，大嘴一张，啊呜一声吐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小扫把星定睛一看，发现那全是些金银珠宝，有玉石扳指、珍珠项链、翡翠钗子、氧化得黑漆漆的银手镯，还有一大锭金元宝，以及几片破破烂烂的木板，还有一根挂着风帆的桅杆。

小扫把星：“……”

啾！？

这只玄武不会是把海底的沉船给吃了吧！？

“够——吗——还——要——吐——吗？”玄武慢吞吞地确认道。

“够了。”连烽忙道，“不用再吐了，感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

玄武缓缓点头，变出人身，慢悠悠地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发财啦！”小扫把星顿时感觉这三个小时没白挨累，他戴上橡胶手套，和连烽一起把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宝贝捡进水桶里，然后倒进水池好好地清洗了一番。

毕竟是从玄武肚子里吐出来的，不洗干净可不行……

开业接的第一单居然就是玄武这种大客户，看来沈行云给的福气红包真的十分有用！

玄武走了之后大约一个小时，第二个大客户便上门了，那是一个时下正当红的大明星，颜值完美到逆天，而且长得特别有味道，随随便便地举手投足一眨眼都是扑面而来的荷尔蒙，在网上被追捧者们称为全民老公，前段时间小扫把星还和连烽一起看了一部他演的电影。

之前通过屏幕看不出来，但是一见到真人小扫把星就瞬间明白了——这人怪不得长得这么好看又有魅力，原来竟然是只修出了人形的九尾狐！

大明星在街上悠闲地走着，大大方方地推开店门进来，连个墨镜口罩都没带，似乎一点也不怕被粉丝认出来……而这自然是他用妖气缭绕全身、使出了障眼法的缘故。

九尾狐比玄武讲究多了，进了店之后先看了一遍各项服务的价目表，选好了项目之后动作优雅地将衣服一件件脱掉，又慢条斯理地把那些一看就很昂贵的衣服亲手叠放整齐，这才变回九尾狐的原型。九尾狐通体雪白，身子生得娇小玲珑，但是九条尾巴加起来却是身子的好几倍，蓬松绵软，像是大团大团的云朵。

小扫把星引着九尾狐去浴室洗澡，洗完澡后连烽手法娴熟地帮九尾狐吹干并梳理毛发，做完这些之后，小扫把星拿出自制神兽专用染毛剂，开始为九尾狐的尾巴染色。

这种染毛剂是小扫把星在开业前专程飞去距离此地上千公里的仑者山搜集到的，这座仑者山在《山海经》中有记载，只不过现在在地图上不叫这个名，而且在凡人眼中只是一座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小山头，凡人看不到这座山上长满了一种叫做白皋的树木，这种树每棵和每棵的树干颜色都生得不一样，几乎囊括了光谱中的所有颜色，而切开树干的话就会从里面流出染料一样的树汁，小扫把星以前偶然听沈行云说起过，这些树汁什么都能染，连玉石被这种树汁染上都不会褪色。

所以小扫把星就去搜集了很多这种树的树汁，凤凰爪子尖锐，轻轻在树皮上一划就能接到不少，搜集起来非常方便，连烽用这种树汁调了些染毛剂，在小扫把星的尾巴上试了试，发现在神兽身上的着色时间果然比人类用的普通宠物染毛剂长得多，不再会几天就消失了，于是这些天小扫把星都拖着一屁股的七彩玛丽苏羽毛，自己把自己美得要命！

连烽望着小扫把星的眼神又是无奈又是宠爱：“……”

算了算了，他喜欢就好。

按照九尾狐的要求，连烽帮他挑染了几条尾巴，九尾狐对着镜子臭美了一会儿，非常满意。

小扫把星也忍不住变成小凤凰，和九尾狐愉快地交流起彩妆新风尚……

两人的审美似乎难得地高度契合！互相都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于是九尾狐临走时额外给了小扫把星一大笔小费，给小扫把星签了名，并表示以后一定会常来。

因为想找到一个审美相同的“闺蜜”真的非常不容易！

就这样，小扫把星和连烽的分店不仅成功地开起来了，而且营业额算下来比第一家店还要好出很多，毕竟这些神兽妖兽很多都对凡人的钱没什么概念，或者是凭着自己的能力在人界混得很好，所以像玄武和九尾狐这样出手阔绰的大有人在，有时候一个单子就够第一家店那边干一天的了。

于是连烽给第一家店聘了一位店长，自己和小扫把星就专心运营分店了。

来店里做美容的神兽越来越多，还发展出了好几个固定的老客人，有一只特别喜欢梳毛的白泽，每次来都要连烽用白玉梳将它那一身银光闪闪的皮毛梳得蓬松如雪；还有一只很爱美的朱厌，虽然长了一张猴子脸，但是对发型要求很高，三天两头来做发型，头毛要用发胶一根根定型、摆好，靠近右耳的那一缕白毛一定要用卷发棒卷得弯弯曲曲地垂下才满意；有一条蛟龙，喜欢做头部按摩，每次来了都要按按脑袋，刮一刮龙须，再掏掏龙耳朵；有一只蛮蛮鸟，模样和比翼鸟颇有些相似，都是一半一半的，但不同的是比翼鸟是长在一起的，蛮蛮鸟却能自由地合体分开，左边的雄鸟喜欢做美容，右边的雌鸟不喜欢，于是每回这只蛮蛮鸟进了店跳上美容椅之后，都会当场一分为二，然后雌鸟拖着一条翅膀，用一条腿蹦跶着，在小扫把星和连烽敬仰的眼神中跑出去自己玩儿，等雄鸟做得差不多了她再回来和雄鸟一合体，然后两只鸟再一起飞走……

而且，不止美容这方面，神兽寄养也渐渐开始有生意了，第一个找过来要求寄养神兽的是一个月老，是沈行云介绍来的，天庭里月老红娘的坐骑都是标配的比翼鸟，月老把一只比翼鸟的幼崽交给了小扫把星，将幼鸟的爱好习惯千叮万嘱了一番才走。言谈间小扫把星听出来这月老是要和朋友出国旅游一段时间，带着坐骑幼崽有的事做起来不方便，所以才来寄养的。

比翼鸟的幼崽生得很可爱，圆滚滚的一小只，身体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种颜色。

“对了，它们的昵称是双色球。”月老眼中闪烁着拳拳父爱，“你这么叫它们，它们会感觉很亲切。”

小扫把星一脸怀疑：“真的不会啄我吗？”

连烽则很有职业素养地点头应道：“好的。”

月老付了足够的寄养费，放心地走了。

小扫把星：“双色球？”

小比翼鸟的两个头冷峻地翻了四个白眼过去。

小扫把星：“……”

啾！人家明明就在嫌弃这个名字啊！

同样被主人起了逗比名字的小扫把星被戳中了伤心事，不禁悲从中来！

陆陆续续地，又有很多神仙开始把自家坐骑和宠物托付给连烽和小扫把星寄养了，根据不同神兽和妖兽们的喜好为它们安排每日不同的活动是很必要的，像比翼鸟、青鸾、重明鸟之类的坐骑，小扫把星就会每天早晨带它们绕城飞十圈锻炼身体保持健康，虽然这些鸟们都不太喜欢但毕竟凤凰是百鸟之王特别有威压，说什么就是什么！

还有东南西北海龙王太子和其他水中小神仙们寄养的水生坐骑，太子们都骑高大上的蛟龙、冉遗鱼、横公鱼，没权没势的水中小神仙们一般骑的则都是些成了精的象拔蚌、皮皮虾、海胆……这些水生坐骑就要每天勤换水，供足氧气和鱼食。

最神奇的是一个小财神骑的玃如，这东西打眼看上去很像只白鹿，只是头上长着四只脚，大约算是肩膀的地方还长着两只人手，这神兽嗜好打LOL，两只人手灵敏的一比，在键盘上噼里啪啦运指如飞，速度几乎快出残影，能一边杀到超神一边打字开喷，每次他被主人送来寄养时小扫把星只要给他把电脑打开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十分轻松愉快！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键盘总得换，因为磨损太严重了。

也不知道玃如的凡人玩伴们如果知道carry了全场的犀利队友居然是这么一个东西会是什么心情……

寄养宠物这项业务开展起来之后，不止是店里的营业额蒸蒸日上，偶尔还会得到一些意外的福利。

比如，有一次店里来了一只槖蜚，那是一只还没到化形期的幼鸟，被一个神仙送来寄养。这种神鸟长得很怪，只有一条腿也就算了，还长着一张人脸！

小扫把星看着槖蜚那张肥嘟嘟的正太脸，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

槖蜚对眼前这只化形期的凤凰“前辈”十分有好感，啾地叫了一声以示友善，圆圆的大眼睛笑得弯了起来，配上雪团似的包子脸，看上去很讨喜——如果忽略他的鸟身的话！

“乖。”小扫把星笑眯眯，像个大哥哥似的抬手揉了揉槖蜚的头，然而温馨的气氛只持续了五秒钟，紧接着，小扫把星瞬间原形毕露！把悲催的小槖蜚压在身下，从裤子口袋抽出一只早已准备好的电动剃毛刀，三下五除二就把小槖蜚剃得半根毛也不剩！光秃秃的鸟身看上去简直像圣诞节厨房里准备进烤箱的火鸡！

幼小的槖蜚受到了严重的心灵创伤，哇地一声就哭了！

碰巧推门而入目睹了这一幕的连烽：“……”

小扫把星居然还学会欺负鸟了！？

小扫把星喜滋滋地把一地的槖蜚羽毛归拢起来，连烽则赶紧跑过去把那只哭得天昏地暗的槖蜚抱起来举高高，好不容易把小正太的眼泪哄回去了。

连烽松了口气，疲惫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拍拍正在收拢羽毛的小扫把星，小心翼翼地问：“你剃光他的毛做什么？”

小扫把星把手里的羽毛鞠成一捧，邀功似的凑到连烽鼻尖下面，眼睛贼亮：“槖蜚的羽毛你都不知道，你怎么当妖精的？”

真是个失败的小妖精！

“他的羽毛是做什么的？”连烽好脾气地问道。

“避雷劫啊！”小扫把星激动得几乎快要手舞足蹈起来，“这种神兽特别稀有的，把他的羽毛做成衣服披在身上就能避雷，多少修炼成人的妖精抢破头都抢不到一根，你看你都有这么多了！”

来寄养槖蜚的神仙是小扫把星接待的，还以为凤凰神鸟不会惦记自家坐骑的羽毛，就放心地把槖蜚留下了，哪能想到凤凰居然和麻雀精是一伙的！

连烽用宠爱的目光望着小扫把星，道：“谢谢你帮我想着这件事，但是它的主人回来看到这样……”

虽然其实连烽距离雷劫还有四百多年，不用现在就开始担心，但是小扫把星的心意还是非常值得感激一下的。

“不会的，他不是寄养一个月么，槖蜚羽毛长得快，到时候就看不出来了，而且他现在又不会说人话。”小扫把星得意地哼了一声，摸摸猝不及防地变成了秃子的小槖蜚，安抚道，“别哭了，待会儿大哥哥教你修炼，让你快一点修到化形期，以后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槖蜚鼓着小腮帮子气愤地盯着小扫把星：“……”

明明就只有你在欺负我好吗！啾！

小扫把星把槖蜚羽毛珍贵地收进了保险箱。

四百年以后的雷劫现在就准备好了！

总之，有小扫把星这个一点都不扫把星的吉祥物在，店里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了。

开了分店之后，两人攒下了不少钱，生意也稳定地上了正轨，于是他们雇了两个像小扫把星一样能化人而且有人类常识的妖兽来干活，自己则当起了甩手掌柜。

这天，左右闲来无事，小扫把星便和沈行云与叶飞舟说好了，晚上带连烽去见见他们。因为叶飞舟一直对小扫把星这个要好的朋友很感兴趣，沈行云也是嘴上不说心里却多少有些惦记。

毕竟自家小坐骑实在太笨太单纯，而且还天天把自己这个朋友夸得天花乱坠，不亲眼看看对方总是不放心！

知道要去“见家长”的当天下午，连烽把自己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衣服都拿了出来，各种排列组合，十分急切地想给沈行云叶飞舟留个好印象。

“我觉得这件好看。”小扫把星目光炯炯地拿起一件衬衫在连烽身上比量了一下。

连烽一看，发现那是自己前段时间某天和小扫把星去海边玩的时候在小摊随手买的一件夏威夷风格花衬衫，不仅配色特别斑斓狂放，而且后背上还画着一串大香蕉！

连烽本来是为了在海边应景所以买来穿着玩的，并没想到有生之年还会穿第二次……

“这件好看，鲜艳，精神。”小扫把星认真道，然后又拿起一条豹纹长裤道，“配我给你买的这条裤子，买来你还一次没穿过呢。”

是的，小扫把星的审美是越华丽越浮夸就越好！

面对着严峻的局势，连烽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摸摸小扫把星的脸蛋，沉稳道：“第一次见面我还是朴素一点，穿得太好看了可能会给他们留下靠不住的印象。”

这么说也有道理！小扫把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那些深色系的衣服没有兴趣，于是便不再插手，随便连烽怎么穿了。

晚饭是在叶飞舟很喜欢的一家吃的，连烽穿得优雅得体，谈吐礼貌举止稳重，席间还严肃地向沈行云表决心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小扫把星的。”说完，还把自己未来三十年的事业规划给沈行云讲了一遍以示诚意。

沈行云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有出息的麻雀！

见自家的小笨蛋凤凰的确没有上当受骗，沈行云和叶飞舟都放下心了，吃完晚饭，沈行云还给连烽包了个大红包当做见面礼！

连烽坚决不收，沈行云便强行塞进他手里，语重心长道：“小扫把星特别能吃。”

连烽：“……”

这个倒是的确不能反驳。

叶飞舟也送了一份见面礼，是两张爱琴海航线七天七夜豪华游轮的船票。

连烽仍然激烈推辞，叶飞舟见状机智道：“我一不小心买多了，你们不去就要扔掉了。”

小扫把星惊讶：“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叶飞舟笑出声：“嗯，我特别不小心。”

沈行云用怜爱智障的目光看着自家笨蛋凤凰，转头同情地拍了拍连烽的肩膀，微笑道：“你受累了。”

连烽笑着摇摇头，道：“我就喜欢他这样子，很可爱。”

叶飞舟起哄：“哎呦哎呦。”

“……”小扫把星迷茫地看着屋子里分别挂着一脸心照不宣神秘微笑的三个人。

我觉得大家都有话瞒着我！

夏末秋初的某一天黄昏，连烽带着小扫把星回到了两只鸟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熟悉的窗台上仍然摆着一溜装着谷物的瓶子，窗户开着，没拉窗帘，透过纱窗能看见屋子里面，现在的情况比起几年前家徒四壁的时候已经是天壤之别，屋内的陈设虽然远远谈不上豪华但是布置得温馨又舒适，几年前的主人仍然在，还是那个气质很温柔的美少年，模样几乎没怎么变，他正半躺在床上安静地看书。

小扫把星小声对连烽道：“啾，啾。”他其实是个神仙，穷神。

连烽点点头：“……”

其实这些年随着修为的增进，他早就可以看到隐约缭绕在那个人身上的仙气了。

故地重游，两人心里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苏穷把手上的书翻过一页，抬头看看窗外。

一只凤凰和一只麻雀精站在窗台上，四只眼睛朝着自己看。

苏穷对他们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明亮澄澈的眼中漾起水波般轻柔的笑意，然后又低下头看书。

不一会儿，林复下班回来了。

因为没办法住好房子，所以两个人仍然住在旧时的房子里，只是重新装修过，住起来很舒服。

“你回来了。”苏穷放下书，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纱窗。

小扫把星非常自来熟：“啾，啾。”你还记不记得我，我叫小扫把星。

连烽：“……”

“当然记得，你好久不来了。”苏穷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头，随即冲着天空打了声唿哨。

哨声刚落，天边就出现了一个灼目的小亮点。

亮点迅速朝苏穷的方向逼近，越来越耀眼，像一颗坠落的小太阳，显然也是一只通体燃烧的火鸟。

小扫把星的反应宛如国际超模遭遇好莱坞影星，瞬间摆出一个争奇斗艳的姿势，不屑道：“啾，啾。”哼，三足乌。

三足乌周身浴火的形象与凤凰有些相似，不过体型较凤凰而言更显健硕威武，不像凤凰修长优雅，凤凰的火焰是绚丽型，色彩变化丰富，三足乌则是纯净的金色，颜色虽然单调然而耀眼程度更胜一筹，两者各有千秋，在神鸟界的“颜值排名”一直是难分伯仲。

苏穷冲三足乌招招手：“这边。”

三足乌咻地顺着窗户冲进屋子，稳稳落在地上。

小扫把星酸溜溜：“啾咪。”我觉得他没我好看。

连烽的小黑豆眼中写满宠溺：“啾，啾。”当然了，我的们小扫把星最好看。

然而小扫把星一听连烽说鸟语就抑制不住地想笑：“啾啾啾啾啾！”哈哈哈哈哈！

连烽默默地闭上了自己的鸟嘴：“……”

“肚子饿了吧，吃饭了。”苏穷从冰箱冷藏室里拿出切好的牛肉片喂食三足乌，三足乌吃得兴高采烈，苏穷把盛着牛肉的盘子递给林复道，“你也喂喂看，和它培养一下感情。”

林复接过盘子，拿起肉片喂食三足乌，边喂边畅想美好未来：“多吃一点，长大了要乖乖给我们骑，懂吗？”

三足乌十分豪迈：“啾！”必须的！

林复一脸茫然地问苏穷：“它在说什么？”

苏穷翻译道：“它说必须的。”

林复感动得泪流满面：“终于可以摆脱自行车了……”

苏穷抿着嘴笑，抬手在林复的苦瓜脸上捏了一把。

小扫把星见状，也用喙在连烽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连烽仰起头，张开了张自己短短的喙啾地叫了一声，扑扑小翅膀。

小扫把星弯下颈子，低头用自己细长的喙轻轻抵住连烽的喙。

逆光的夕阳下，一大一小两只浓黑的剪影，定格在窗台上。

一刹那，时光仿佛逆流回那个冬天。

铺天盖地的皑皑白雪中，一个火红绚烂的影子，载着满世界的光彩从天而降，不管不顾地闯进他的生命中，狂放恣意，美得令他分毫无法挪开视线。

只一眼，他的黯淡红尘，白茫天地，就整个为他燃烧了起来。

从那一瞬开始，就再也没有停息过。

第五章 小明星

下午四点，星娱演艺经济公司的办公室里，黎凯安瘫在沙发上，生无可恋地看着手里名为《我的帅帅坏执事》的剧本。

“感觉怎么样？”经纪人何威坐在办公桌后，目光热忱，与黎凯安的死鱼脸形成鲜明对比。

虽然是死鱼脸，但也是一张帅气的死鱼脸。

眉形干净修长，眼睛大，双眼皮很深，有一种南方男人特有的秀致，睫毛与眉毛颜色浓黑，衬着瓷白皮肤更显得眉目如画，精致的鼻子与嘴唇，实在是一副无可挑剔的俊美外貌。

黎凯安用修长的手指掸了掸手中的纸，直起身子，做了个深呼吸，道：“这剧是不是太雷了？”

何威眨眨眼睛：“我觉得还行。”

黎凯安垂死挣扎：“如果男主角不用朵蜜威力变身就好了。”

何威摆摆手：“那肯定不行，这个是卖点。”

黎凯安陷入了沉默：“……”

去年，他孤身一人从故乡的南方小镇怀揣演艺梦来到大城市闯荡，虽然很幸运地迅速被这家经济公司签下，但娱乐圈一向是捧高踩低，一个默默无闻的新人如果没有强大的背景和金钱做后盾真的很难出头，再不然，有逆天的幸运也可以，但是黎凯安显然都没有，而且这家小经济公司资源也不算很好。

当然了，资源好的知名娱乐公司恐怕也不会签黎凯安这种默默无闻的草根。

这一年来他除了训练之外只接过几个广告拍摄，参加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商业活动，在一个三俗爆笑综艺节目里当嘉宾被各种恶整，前段时间还演了一部奇幻背景的偶像剧，黎凯安在里面演一个英俊但脱线且缺乏常识的月老，在给女主角牵红线的过程中一不小心和女主角在一起了。

那可真是相当的不小心！

那剧本来是一部网络小说改编的，原作写得不错，而且月老作为主角的电视剧比较少见，至少黎凯安自己没看过，所以题材还算新颖，加上黎凯安的颜值相当不错，所以居然意料之外地小爆了一下，黎凯安立刻从默默无闻的十八线变成了在观众面前勉强混了个脸熟的十七点五线……

是的，娱乐圈是个相当残酷的地方，观众也并没有那么长情，那种“演了一部不错的剧就马上家喻户晓进军一线红遍大江南北优质资源不断包揽各项影帝”的事情有是有，但是概率和中彩票一样渺茫。大多数黎凯安这样的明星只能算是流星，偶然运气好在天上亮一下露个脸吸引一部分目光，然而却没有给力的后续，这样的小明星很快就会被观众遗忘。

其实就算保持现在的状态黎凯安也一样能赚钱，而且就黎凯安故乡小镇的经济水平来讲，赚得还不算少，但黎凯安的梦想并不是趁年轻靠着颜值捞点儿钱然后在年老色衰告老还乡，他的梦想是当演员，正儿八经、拿得出手的演员。

何威清了清嗓子劝说道：“我们都觉得男主角的性格和你很像，你本色出演肯定游刃有余。”

黎凯安幽幽道：“和我像？你骂我。”

何威忙摆手：“没有没有。”

“还有别的吗？”黎凯安揉着太阳穴，把《我的帅帅坏执事》丢在一边。

何威想了想，道：“还有一个平面模特的工作。”

黎凯安来了精神：“行啊。”

何威沉痛道：“产品是护臀霜，拍摄时需要露屁股。”

黎凯安秒速瘫回沙发上。

何威为难道：“那还有一个，给X牛功能饮料拍广告。”

黎凯安再次来了精神：“那也行啊。”

何威小声道：“问题是你要在里面演一个公车色狼，女主角喝了一罐X牛，然后几拳把你打成猪头。”

黎凯安再次瘫回沙发上。

何威又道：“还有一个网剧要找男主演，讲都市爱情的，剧本不雷，就两个白领谈恋爱。”

黎凯安一脸你不早说的表情，一拍大腿：“那太好了！”

“但是吧，”何威补充道，“是俩男白领，耽美剧，有吻戏和床戏。”

黎凯安脸一黑，不说话了。

何威观察他神色，小声道：“而且播出之后，你真人得配合一下，和另一位男主演炒炒绯闻，卖一波腐。”

黎凯安拿起《我的帅帅坏执事》，自暴自弃道：“那我还是用朵蜜威力变身吧。”

二十年以来黎凯安一直自认是个笔直笔直的直男，而且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比较闭塞，对同性恋这些事包容度不高，所以黎凯安对耽美剧加真人卖腐有些接受不能，况且就算不是耽美剧，为了博人眼球放假消息炒绯闻骗粉，也一样是件掉节操的事。他决定来大城市之前天天被奶奶唠叨，做人要堂堂正正，赚钱要干干净净，这两条原则他一直没违背过。

三流娱乐公司+三流经纪人+耿直的十七点五线小明星。

简直是一个听起来就令人绝望的组合！

清晨，黎凯安被闹钟叫醒。

用三分钟搞定洗脸刷牙梳头，黎凯安换上一身清爽的运动服，带上手机和耳机线，出门跑步。

离他住处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山，前些年被人试图开发成旅游景点，不过现在除了本地市民根本没人去，当年开发时修的山路还在，清晨山间空气清新怡人，四野静寂，非常适合晨练以及一个人发呆。

黎凯安听着歌跑在山路上。

演员这一行虽然主要拼的是演技和颜值，但是对体力的隐性要求其实是外行人意想不到的高，天热了天冷了外景条件差，熬夜了通宵了一个高难度动作镜头拍十几遍，各种困难演员都得能受得住才行。为了关键时刻不掉链子，除了公司平时安排的训练之外，黎凯安来大城市一年了，却还仍然保留着在家乡的习惯，每天早晨五点半雷打不动地起床锻炼身体。

三十分钟后，黎凯安跑到了山顶。

这小山的山顶上有一座月老祠，月老祠大门前有一座石桥，桥两侧的栏杆上挂满了系着红绸的同心锁，虽然游客这种生物在这座山上是绝迹了，但是本地很多小情侣偶尔还是会来月老祠上个香买个锁头挂挂的。

晨间的山风吹来，将千百同心锁下的红绸高高扬起，飘摇挽折，黎凯安跑步穿过身边飞舞的红绸，俊美面容仿佛都被两侧的红光映亮了一些。

走进空无一人的月老祠，黎凯安弯下身拄着膝盖喘气。

自从搬进现在住的房子到现在，两个月以来，这个月老祠一直是他晨练的休息站，跑到山顶之后他会在这里歇个十分钟左右，反正除了他以外根本没人这么早过来，而且除了歇息之外，他每天还要和月老吐一番苦水。

黎凯安往捐钱的小箱子里丢了枚硬币，冲神龛里都已经掉漆了的月老雕像拜了两拜，然后就开始念叨月老：“哥们儿，两个月了啊。”

神龛里的白胡子老头保持着高贵的沉默。

黎凯安自言自语：“这两个月我每天早晨跑上山来拜你，你就没有一点点的感动？不打算帮我找个女朋友？我还演过月老呢，不给我牵条红线当奖励？”

说来也是奇怪，黎凯安虽然颜值高，性格也不错，但是从小长到现在不仅没谈过恋爱，连个喜欢他的人都没有过。没人喜欢倒也不怕，黎凯安从十五岁开始就学会主动追求有好感的女生了，可是从来都是失败，失败就算了，女生们还都拒绝得异常干脆，连个愿意吊着他给他点儿希望的都没有。

黎凯安悲愤质问：“我究竟哪不好？”

女生无奈：“你哪都好，但是我们不太适合。”

高大帅气的黎凯安打开女生的朋友圈，指着里面一个又矮又黑的小胖子道：“我前天刚和你告白，你昨天就找个男朋友，几个意思？”

女生一脸甜蜜：“我和他青梅竹马，感情很好的，只是一直没说破，他知道你前天和我告白就着急了，所以昨天终于找我告白了。”

黎凯安几乎要掉眼泪，自己居然输给了一个煤球，说好的这是个看脸的世界呢？

而且还他妈是自己助攻的！

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了，而且家里的奶奶这两年也开始催促黎凯安考虑终身大事，于是万年单身狗不得不开始寄希望于玄学——拜月老。

黎凯安：“月老，月老你醒醒，我红线呢？”

黎凯安绝对想不到的是，此时此刻，在这座月老祠中，还真的有一个月老。

这位月老，名叫楚煜，是天庭姻缘司派下来到凡间干活的。

月老每天的具体工作就是搓红线，然后按照姻缘簿上的记录给凡人们系红线，解红线。

姻缘司里每个月老都会有一个红娘做搭档，两位神仙合力掌管一块固定区域中凡人们的姻缘，不过楚煜的红娘搭档比较宅，每天只喜欢待在家里打游戏看动漫，所以这间月老祠常年只有楚煜一个人管理。

清晨五点半，楚煜隐身坐在神龛旁边的小板凳上，弯着腰搓红线。

红线是月老的仙气凝结而成的，有着神奇的力量，理论上来说，只要是凡人，一旦被红线拴住了，就会情不自禁地对红线另一头的人心动，而这种心动的力量是完全无法阻挡的，而且只要月老不解红线，两个人就会一直在一起，就算遭受了再大的磨难挫折也绝对不会分离。

正因为这样，姻缘司才会有能力将命中注定的两个人撮合在一起。

“呼……”楚煜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把已经搓得很长的红线缠在自己手上，动作熟练地一圈圈绕起来，迅速团出了一个毛线球。楚煜把毛线球往身后一丢，和其他的毛线球们堆在一起。

七夕快到了，那一天红线的消耗量会特别大，所以必须提前备足！

“应该差不多了。”楚煜自言自语着，拍拍裤子站起身。

虽然职务是月老，但是楚煜的模样可是一点都不老。

为了干活方便他穿着工装裤和背心，脑后略长的头发简单地扎了一把，这身装扮让人能清楚地看到那两条线条结实流畅的手臂，和看起来十分诱人的锁骨与隐隐若现的胸肌，再往上，是一张英俊程度比起明星也毫不逊色的脸，面部轮廓深刻，鼻梁高挺笔直，眸色浓黑，可能因为瞳仁比较大的缘故，整张脸看上去有几分迷之无辜……

楚煜刚刚从板凳上站起身，大门外的石桥上就跑过来一个人。

晨间的山风把桥两侧那些红绸吹得凌乱，纷纷绕绕拂过那人的身体。

随着轻快的脚步声，他跑了进来，粗声喘着气，闪着碎光的汗珠顺着额角不断滑落，眼睛明亮如同天边未落的晨星。

楚煜隐着身，站在神龛旁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人，好像少看一眼都是损失。

今天的他也……好可爱……楚煜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满脸都是小粉丝见了偶像大明星的紧张与崇拜。

那“大明星”愤愤然道：“月老，月老你醒醒，我红线呢？”

楚煜第六十一次翻开姻缘簿，找到黎凯安那一页，将上面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字又看了一遍。

黎凯安咆哮：“红线红线红线！我要红线！”

楚煜打了个响指，显形了。

黎凯安：“……”

楚煜：“……”

月老祠中的两个人对视了片刻，一阵迷一般的安静。

黎凯安对不知何时出现在月老祠的楚煜眨巴眨巴眼睛，干笑了两声，尴尬道：“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呢……”

刚才求姻缘的蠢话全都被这个人听去了啊！黎凯安羞耻得几乎原地炸裂，向楚煜点点头，转身就走。

正要跨出大门，身后的男人却忽然叫了一声：“黎凯安，等等。”

哇——哦。

听到对方叫出自己名字的一瞬间，黎凯安整个人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从头到脚都被惊喜的电流狠狠冲击了一遍。

他很确定自己不认识身后那个男人，可对方却能准确地叫出自己的名字，也就是说……

是粉丝！

没错！活体的粉丝！

作为一个很少会被路人认出来的十七点五线小明星，黎凯安这一刹那的喜悦心情让他简直恨不得当场连做三个后空翻！

“啊……被你认出来了。”黎凯安勉力克制住狂喜，充分发挥演技，让面部流露出“谢谢支持签名合影握手拥抱都没有问题”和“但是不要叫出来哦附近可能有狗仔在偷拍”这两种情绪混合的表情，然后优雅而自信地转过身。

站在神龛旁的男人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深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热情与喜爱。

错不了，这个神态绝对是粉丝。

黎凯安礼貌地露出一个微笑，做好接受粉丝热情告白的准备。

然而下一秒，他却听见这个男人没头没脑地甩出来一句：“红线的话，其实给你也没有用。”

“……”黎凯安沉默了片刻，尴尬道，“刚才是说着玩的，我还以为这里没人。”

让我们直接进入粉丝热情告白并索要签名的环节好吗这位先生？

“好吧，”男人眨眨眼睛，“那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楚煜，是这座月老祠的主人。”

黎凯安一脸迷茫：“……”

这个人在讲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月老祠的主人不就是卖同心锁的吗，说了那么多究竟要不要我签名啊，不要我可走了！

见黎凯安犹豫着朝大门迈了一步，楚煜急忙上前用身子挡住黎凯安的去路，那双浓黑的眼睛自带几分天真无辜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看过你演的电视剧，你在里面演一个月老对不对？我特别喜欢你的那部剧，我是你的忠实粉丝。”

果然是粉丝，黎凯安松了口气。

楚煜认真告白道：“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完全挪不开视线，你的容貌和气质都是我喜欢欣赏的类型，说话的方式也十分可爱。”

黎凯安露出招牌微笑：“谢谢你的喜欢喜爱。”

楚煜那双温柔的黑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副天真无邪的神情道：“其实我就是月老，你演我，还把我演得那么帅，我可高兴了。”

已经把自己的签名在心里默默练习了二十多遍的黎凯安顿时一脸见鬼，他抬手在楚煜眼前晃了晃，道：“你醒醒。”

“怎么？”楚煜的黑眼睛缓缓眨了两下。

黎凯安蛋疼得形象全无：“你是月老，我还是玉皇大帝呢。”

刚才真是白在心里默练了二十多遍签名！原来是个精神病！

黎凯安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失望地扭头就走。

“你先别急着走。”楚煜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从工装裤的大口袋里抽出一本线装的古书，唰唰唰地翻到某一页，展开在黎凯安眼前，“你刚才不是想求姻缘吗，这本姻缘簿你看一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姻缘你求不到的。”

黎凯安愣了片刻，目光狐疑地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纸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本来就龙飞凤舞而且好像还是古体字，黎凯安看不懂，便烦躁地拨了开，小声嘀咕了一句：“精神病。”

楚煜不满：“不是精神病，是月老。”

黎凯安：“……”

黎凯安为了甩开楚煜拔腿就跑，楚煜捧着姻缘簿迈开大长腿穷追不舍，边跑边顽强道：“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的，你的魂魄天生对红线免疫，是千年难遇的特殊情况，所以我们姻缘司根本就没给你安排姻缘。”

虽然不信，但黎凯安还是忍不住为这个设定蛋疼了一下，他狠狠剜了楚煜一眼，面色特别凶恶：“你别咒我啊，当心我揍你。”

“这都是真的，你从小长到现在一定连女人的手都没牵过，我没猜错吧？”楚煜问。

黎凯安撒谎：“牵过。”

楚煜斩钉截铁：“撒谎。”

黎凯安气得直磨牙。

楚煜痛心疾首道：“根据姻缘簿上的记载，因为魂魄免疫红线，你已经当了十八辈子单身狗，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就算你轮回到人类灭绝的那一天，也仍然是单身狗。”

黎凯安停下了步子，喘着粗气打量着楚煜。

虽然这个人说的话很离奇，但黎凯安越看越觉得他的神态其实并不像个疯子。

楚煜加重语气，一字一顿道：“永恒的单身狗。”

黎凯安：“……”

不管是不是疯子总之都很欠打就是了！

“你如果一定想谈恋爱的话也不可能是和凡人，因为凡人都要按着姻缘簿上的来，除非你能想办法和红尘之外的神仙谈个恋爱。”楚煜目光诚挚，语气恳切，“你如果一定要脱团的话，我可以为了偶像牺牲一下。”

黎凯安摇摇头，嗤笑了一声：“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要编这么一大堆可笑的谎话来骗我，但首先，我不喜欢男人，其次，我不相信你是月老，就这样。”

语毕，黎凯安轻轻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楚煜。

谁家月老会穿背心工装裤那么接地气啊！骗人就算了，不能装得像一点吗！？

“我真是月老。”楚煜说着，整个人忽然毫无预兆地消失在空气中，只有说话的声音从他刚才站着的地方传来，“你看我会障眼法。”

黎凯安吓得一哆嗦，差点直接从山上蹦下去：“卧槽闹鬼啊啊啊啊啊！”

“不是鬼，是月老。”楚煜又毫无预兆地显出形，仍然站在消失之前他站的那个地方。

黎凯安又是一哆嗦，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盯着楚煜。

说起来自己刚才还碰到他了，绝对有实体。

鬼会有实体吗？

“怎么样，相信我是月老了吗？”楚煜像等待主人称赞的小狗一样，一双黑眼睛湿漉漉地望着黎凯安，就差长条尾巴摇一摇了。

然而黎凯安整个都是被吓呆的状态，嘴巴微微张着，说不出话。

“没看清？”楚煜问，随即又消失了，“看，我又用障眼法了，凡人绝对做不到对吧？”

两秒钟后，楚煜再次现身：“我又出现了。”

“我又没了，我又有了，又没了，又有了，没了，有了，没，有……”楚煜仿佛是玩high了，不停出现消失出现消失，场面迷之鬼畜……

黎凯安从极度的震惊中渐渐回过神来，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确认不是做梦，随即大吼道：“行了！别变了！”

楚煜乖乖地不动了，两只手温顺地垂在身前交叉搭着。

黎凯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煜。

楚煜问：“你这回信我是月老了？”

“……”黎凯安迟疑了片刻，脑海中一团混乱。

其实他对这些事情的接受度还是比较高的，虽然已经是这个年代了，但家乡那个小镇一直是迷信风气盛行，逢年过节各种规矩都不能破，东拜拜西拜拜，满天神佛一个都不能得罪，大部分人都视“神灵存在”一事为理所当然，黎凯安虽然理智上不太信，但从小耳濡目染，又是听着奶奶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长大的，多少要受些影响，并不是一个无所畏惧的唯物主义者……

所以黎凯安发现自己居然很容易地接受了“对方搞不好真的是神仙什么的”这种可能性。

楚煜：“那我继续变给你看。”

黎凯安急忙举手投降：“好了，我信了……现在可以让我下山了吗，这位月老先生？”

楚煜侧过身让出山路，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身子前后晃了晃，确认道：“你不考虑一下和我脱团让我帮你？这可是你生生世世唯一的脱团机会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听起来简直像是街边大甩卖的说辞！

黎凯安之前还当这个人是胡说八道，然而现在联系起自己屡战屡败的悲惨恋爱史，不由得真的有些相信了。

然而……

黎凯安对楚煜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径自往山下走去：“算了吧，你一个大男人的，我可是直男，要我和男人脱团的话你帮我我还不如孤独终老呢。”

楚煜顿时来劲了，笑得一脸阳光灿烂：“你早说啊，我不是男人。”

黎凯安嗖地一转身，在楚煜硬邦邦的胸肌上狠狠戳了两下，愤愤道：“你当我瞎吗！”

楚煜睁大了那双无辜的黑眼睛：“我是男神。”

“……”黎凯安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从山道上滚下去。

过了一会儿，黎凯安平静了一下情绪，蛋疼道：“我就说怎么这年头搅基的越来越多风气越来越乱了，原来月老带头搅基搞事？”

楚煜想了想，倒是认真地解释起来了：“这个和我没关系，姻缘都是姻缘司定的，是司长的活儿，我和红娘只负责照着姻缘簿牵线。”

黎凯安努力地消化了一下这些猝不及防的设定：“喔。”

这时，楚煜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状：“对了，我们姻缘司司长是搅基的，他和福禄司司长是一对儿。”

黎凯安目瞪口呆：“……”

贵天庭真乱。

“那你刚才说的还真没错。”楚煜深以为然，“怪不得这年头搅基的那么多风气这么乱，都是司长带头搅基搞事。”

楚煜羞涩地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头:“我和红娘从小就看着我们司长和他们福禄司司长……两个男神那两个天天在一起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所以我和红娘都腐了习惯了。”

黎凯安没回应。

楚煜一抬头，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趁楚煜刚才低头的当口，黎凯安一秒也没迟疑，扭头拔足狂奔，比兔子都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山路上了。

黎凯安边跑边回头看，楚煜一直没追上来，显然是被自己甩掉了。

“呼……”黎凯安心有余悸地吁了口气，一路小跑回家，在楼下的早点摊买了点吃的。

说什么对红线免疫永远不会有姻缘……黎凯安想这些事想了一路，得出的结论就是，如果是假的，那不用纠结，如果是真的，那纠结了好像也没什么卵用。与其因为一句虚无缥缈的话浪费脑细胞，还不如想想怎么提升提升演技，早日接上个像样儿的剧本。

反正现在谈恋爱是二位，事业才是重中之重。

黎凯安家境不好，父亲死得早，母亲则在他五岁的时候改嫁了，所以黎凯安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前几天爷爷也去世了，最亲的人就是七十多岁的奶奶。黎凯安自己来大城市闯荡之后，奶奶就由黎凯安的两个叔伯和一个小姑照料着，可是这三位长辈家里也都不富裕，所以黎凯安不仅要为自己以后攒钱，而且每个月都给奶奶汇钱。

虽然奶奶现在身体很好，不过老人家的事很难说，如果将来生病了，医疗方面的支出也要能负担得起才行，而这些都需要有事业做基础。

所以如果不是奶奶总是催促，黎凯安也真的不会那么着急谈恋爱。

拎着早餐上楼，黎凯安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钥匙，刚刚插进锁眼，身后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嘿，回头。”楚煜笑得阳光灿烂，贱贱地比着两个V字手，“在这里看到我有没有很惊喜？”

“你怎么跟来了！”黎凯安吓得差点把钥匙吃了。

“我一直跟在你身后。”楚煜一脸无辜。

黎凯安惊魂未定地瞪着他：“我怎么没发现？”

楚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因为我隐身了。”

黎凯安惊呆了片刻，随即愤怒道：“你居然跟踪我，我可以报警的你知不知道？”

楚煜温顺地笑了笑，柔声道：“警察抓不住我啊。”

黎凯安：“……”

无法反驳。

反正只要隐身就可以了。

“变态！”威胁不成，黎凯安恨恨地骂了一句。

“我才不变态。”楚煜抿着嘴唇，低着头，一双乌黑乌黑的眼睛从下往上委屈地盯着黎凯安看，辩解道，“如果我是变态的话，我就趁你开门的时候钻进去，或者爬窗户翻进你家……”

黎凯安打断：“我会迅速关门，而且我家七楼。”

楚煜笑得很好看：“我会飞啊。”

黎凯安居然被楚煜英俊的笑容晃了一下：“……”

“如果我变态，”楚煜继续道，“那我就隐身躲在你家里，偷看你换衣服洗澡，反正你又看不到我。”

黎凯安：“……”

楚煜幻想道：“然后一天偷走一条内裤，你不会发现，只会觉得一定是自己平时乱丢内裤所以才总是找不到。”

也是个非常激进的粉丝了！

“卧槽，你能说出来就证明你想过！”黎凯安万分惊悚，顿觉内裤一紧。

“可是我全都没做，想和做之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不是吗？”楚煜一脸凛然正气，非常自豪，“我有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你别怕。”

然而黎凯安已经暗自下定决心以后要每天清点内裤数量。

“我要回家了，你可以不要烦我了吗？”黎凯安闻着自己手里包子散发出来的香味，非常想吃。

楚煜一手撑住门框，把黎凯安壁咚了，语气诚恳道：“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吧。我挺喜欢你的。”

黎凯安无奈了：“你喜欢我什么啊，就看个电视剧就喜欢了？”

楚煜理所当然道：“嗯，那不然呢？”

黎凯安皱了皱眉头，视线从楚煜略带几分孩子气的脸上滑过，恍然大悟：“你这其实就是喜欢偶像的喜欢吧？”

“对啊。”楚煜先是承认了，随即困惑地一偏头，“但是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喜欢’那两个字吗？”

“区别大了。”黎凯安一阵无力，可又懒得给这个常识严重不足的家伙解释太多，“简单来说，喜欢偶像的喜欢就是一种纯欣赏式的……”

这时楚煜打断道：“其实你也不明白这些吧，你十九辈子都没有过姻缘啊，怎么可能比我懂？”

被猝不及防地戳中痛处，黎凯安的脸瞬间由红转青：“你快给我滚蛋！”

语毕，黎凯安飞快开门闪身进门又迅速关门，整个过程中都做好了随时朝楚煜释放一个回旋踢的准备，然而楚煜并没有死皮赖脸地跟进去。黎凯安透过猫眼看了一会儿，看着楚煜在门口落寞地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身离开了。

真是莫名其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私生饭吗……黎凯安摇摇头，坐在餐桌前解决了早餐。

现在他住的是经济公司给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地方不大房间也有些简陋，好在地脚不错，去哪都方便。黎凯安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拿起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躺在沙发上翻看起来。

今天还要上公司给安排的演技培训班与形体课，抽空还得把剧本好好读一遍，雷归雷，只要接了就得认真对待……黎凯安把早晨发生的事抛在脑后，一心一意计划起今天的工作。

自从那天在月老祠遇到了楚煜之后，黎凯安每天早晨跑步就换了个方向，往公园的方向跑，绕人工池一周再回家，一样。

一周过去了，楚煜果然没再出现过，黎凯安刚开始的几天还真的紧张兮兮地清点过内裤数量，不过完全没少过。为了确保楚煜不会真的翻窗户进来，黎凯安每次还在纱窗边沿夹一根头发用来检验……

防火防盗防神仙。

一直没出过问题，黎凯安也就渐渐放下了心，这天早晨，他惯例换了衣服去晨跑。

结果一下楼就看见楚煜抱着怀，穿着一身运动服，正等在单元门门口。

黎凯安身高有1米85，这个楚煜比他还高一点儿，估计有个187、188的样子，一身肌肉块儿，现在却扁着嘴拉着个脸，一双黑眼睛委屈得像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儿一样，可怜兮兮地看着黎凯安，好像被他怎么着了似的。

黎凯安吓了一跳，干脆装没看见，低头就往公园的方向去。

楚煜拦住他，开口了：“你都不去山上跑步了，是不是躲着我？”

黎凯安心想你这不废话吗，嘴上却给神仙留了点儿面子：“就是跑腻了，换个路线。”

楚煜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傲娇望天：“都是借口，你就是不想见我。”

“……”黎凯安竟强行体验了一把女朋友发脾气的感觉。

不谈恋爱可能也挺好的，黎凯安幽幽地腹诽，没回话，自顾自跑了起来。

楚煜跟了上去，两个人都是一身运动服，看上去简直就是相约一起晨练的好基友。

“哎？你干嘛？”黎凯安用眼睛斜他。

“我也跑步。”楚煜撅着个嘴，一脸不高兴。

“……”黎凯安无言，毕竟马路不是他修的，楚煜要在上面跑，他也没办法。

两个人沉默无言地在清晨无人的街道上跑着。

这时，楚煜打破了沉默：“你所有的作品我都看过，包括广告，我觉得你特别好。”

“喔。”黎凯安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些夸奖。

楚煜的表情兴奋起来了：“你演戏演得得真厉害，我特别喜欢你在《霸道月老爱上我》里面说的那句‘这场流星雨是我为你下的，我要让全宇宙都见证我对你的爱’真是又霸气又深情……”

回想起那句囧雷无比的台词，黎凯安不争气地脸红了。

楚煜认真道：“真的，看完那部剧我特别特别崇拜你，你演技太好了，颜值又高，性格还这么亲切，那部剧本身也不错，你如果能按这个势头再接几个好剧本肯定会大红大紫。”

黎凯安满肚子气瞬间就没了，望向楚煜的目光变得柔软了一些。

毕竟被这么夸了一通任谁都生不起气，甚至连说出这些话的楚煜都连带着变得稍微可爱了那么一点点。

可问题是公司就是没有好资源啊……五秒钟后，黎凯安满腹心事地继续埋头跑步。

楚煜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小的《七彩水晶少女心系列——让你的爱豆一秒钟爱上你》，迅速翻了翻。

“崇拜+赞美+鼓励的语言可以迅速提升好感度……是按这个来的啊。”楚煜一脸上当了的表情。

但是我爱豆根本就没有一秒钟对我爱上提升好感度啊我好吗？

于是从那天开始，黎凯安每天早晨跑步时身后就多了一条小尾巴。

按体型来说的话，是大尾巴。

换路线也没用，因为楚煜是干脆在家楼下单元门堵着，一身运动服穿得清爽又帅气。

“我只是想跑步而已。”每天等在楼下的楚煜理直气壮地解释自己的行为。

黎凯安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凶过他两次叫他不要再跟着自己跑，楚煜的表情瞬间就像被主人抛弃的小奶狗一样，那双黑得纯净又无辜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黎凯安，就差用小鼻子哼唧两声再摇摇尾巴。

黎凯安被他这个表情弄得崩溃，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你不要这么看着我好吗，月老先生？”

简直都有罪恶感了，感觉自己在欺负人似的！

欺负神仙会不会遭天谴啊卧槽，虽然也不确定究竟是真神仙还是假神仙……黎凯安忧虑地想。

“我怎么看着你了？”楚煜仍然是那个眼神，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儿，嘟囔道，“就想和你一起跑个步。”

“行行行，你跑你跑。”黎凯安被楚小奶狗弄得忍无可忍，转身跑开。

《一分钟掌控男人心》中提到的撒娇大法真的很好用！月老在心中发出了胜利的呐喊，屁颠屁颠地跟上了。

黎凯安回头瞟了他一眼，简直忍不住想在楚煜屁股后面塞条狗尾巴。

不管他，反正再过几天就去外地拍戏了，眼不见为净……黎凯安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而且好在楚煜除了缠着自己一起晨跑之外没什么其他过分的举动。

每天跑完步，黎凯安都在楼下的早点铺买吃的，豆浆、米粥、素馅包子。

肉包子和油条都不太敢吃，自己的第二部电视剧马上就开机了，黎凯安怕胖。

楚煜盯着黎凯安拎着早点上楼，问了句废话：“你不想叫我上去一起吃吗？”

黎凯安头都没回：“不想，你该走了，谢谢。”

楚煜声音低低的：“喔。”

结果第二天早晨，楚煜果然没有出现在楼下。

黎凯安看见楼下没人时还怔了一下，原地打转了一分钟，楚煜也没出现。

我怎么还等上他了呢……黎凯安猛然惊觉，在自己脸上掐了一把，一边小声嘀咕着“没睡醒吧我”一边沿着公园路线跑了起来。

这段时间公司给报的演技培训班和形体课正好一起结课了，那个雷剧的剧本黎凯安也看熟了，明天坐飞机去S市的影视城集合进组，准备开机，拍摄周期是两个半月。

黎凯安估计，等两个半月之后自己回来，那个莫名其妙的楚煜应该就能消失了。

然而，在公园跑了一圈回来，黎凯安惊悚地看到楚煜像前几天一样等在自家单元门前。

“早啊。”楚煜无比自然地冲黎凯安打了个招呼，眼睛笑得弯弯的，显得格外的黑。

“……”黎凯安张张嘴，没出声。

他发现楚煜今天穿的不是运动服，而是家居服配围裙，围裙前面的大口袋里还揣着一只厚实的烤箱手套，这身打扮站在楼下实在有点奇怪，还好早晨这会儿人少。

“给你烤的。”楚煜捧着一个装西点的那种盒子走到黎凯安面前，把盒子递了过去，“我看你天天早晨都在外面吃，外面的东西不干净，有地沟油。”

“明知道有地沟油你们这些神仙也不管管……”黎凯安迷迷糊糊地接了，透过缝隙一看，是四枚蛋挞，盒子底热得还微微有点烫手，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香气飘了出来。

他皱眉问：“这是什么？”

“你不是爱吃蛋挞吗，我起早烤的，现在温度正合适。”楚煜微笑道，“我掐着时间飞过来的。”

神仙说飞过来，那就是字面意思上的飞过来。

黎凯安一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楚煜不好意思道：“百度百科上写的。”

黎凯安：“……”

还以为神仙会有什么更高端的技术。

楚煜温顺地望着他：“你的介绍我都背下来了，据说这是身为一个粉丝的基本素养……”

“打住。”黎凯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楚煜乖乖地沉默了，黎凯安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不自在地冲楚煜点点头，低声道，“谢了。”

“不客气。”楚煜又从围裙前面的大口袋里拿出一个装得满满的玻璃瓶子道，“自酿老酸奶。”

黎凯安嘴角抽搐着接了。

楚煜深情款款：“你都尝尝，喜欢的话我可以天天给你做。”

“免了。”黎凯安急忙摇头，随口道，“我明天去外地拍戏。”

楚煜急切问：“多久回来？去哪？”

黎凯安耸耸肩，一身轻松道：“很久很久，地点无可奉告，反正你不用再来了。”

楚煜气息阴沉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那你酸奶瓶子怎么还我？”

黎凯安差点卡死在楼梯上。

“我不是真想要瓶子。”楚煜急忙道，“就是个见你的借口，你给我留个手机号码吧。”

“想都别想。”黎凯安拒绝，转念一想道，“你不是神仙吗，一个手机号码能难住你吗？”

楚煜羞涩地笑了：“难不住，其实你去拍戏我也能找到你，我就是怕你觉得不合逻辑，所以象征性地要一下。”

“随便你吧。”反正也是拦不住，黎凯安翻了个白眼决定冷处理，于是把楚煜丢在楼下，自己回家了。

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黎凯安把楚煜送来的东西都吃了。

蛋挞又香又软，挞心入口即化，好吃得黎凯安差点把自己舌头吞进去，自酿老酸奶也是醇厚美味，和外面那些便利店卖的酸奶一点也不一样。

真好吃啊，黎凯安坐在椅子上恋恋不舍地舔手指，呆呆地望着被自己吃空了的蛋挞盒子和酸奶瓶，竟然有点儿觉得不够。

他是不是在这上面施法了，怎么能这么好吃……黎凯安托着下巴想。

因为明天就要进组了，所以今天公司没什么安排，黎凯安把行李收拾了出来，冰箱里可能会坏的水果都拿出来准备吃掉，垃圾都收拾出来免得生虫子，然后又惯例地捧着剧本看了起来。

边看边揣摩着怎么能把这个角色演绎得稍微别那么雷，或者雷中带点儿帅。

一天就这样飞快地过去了。

第二天黄昏，飞机抵达了S市。

对剧组的流程黎凯安已经心里有数了，第一天晚上大家先吃个饭互相混个脸熟，第二天是开机发布会，然后正式开拍，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除了剧组貌似比较穷这一点。

从服装道具到住宿条件，处处透着一股寒酸的气息，简直让黎凯安想起去年那个号称史上最穷剧组的《太子妃升职记》剧组……

结束了一天的拍摄，黎凯安在酒店一楼的自助餐厅简单吃了几口就回房了。

实在是不怎么合口味，黎凯安是南方人，喜欢清淡或偏甜的口味，这家酒店餐厅的菜对他来说道道都是又咸又油又辣，黎凯安一边安慰自己就当是减肥了，一边掏出房卡。

一开门，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坐在窗台上。

黎凯安迅速后退了一步，正要喊人，那人影说话了：“是我是我！”

是楚煜的声音。

兴奋中明显带着点撒娇的语气，一瞬间黎凯安居然产生了一种被哼哼唧唧的奶狗拽着裤腿儿蹭的错觉。

该来的就是躲不掉啊……黎凯安飞快进门插上房卡，然后砰地关上门，生怕被剧组的人看见。

楚煜从窗台上跳下来，捧着三个保温饭盒，献宝似的放到桌上，关切道：“你在这吃不好吧。”

黎凯安嘴硬：“还行。”

楚煜叹气：“我看你昨天在微博上发自拍，明显比我最后看见你那天瘦了一圈。”

黎凯安干笑了两声：“……那是瘦脸滤镜。”

“反正你瘦了。”楚煜盯了黎凯安几秒钟，斩钉截铁道。

黎凯安看着桌上的饭盒发了会儿呆，装成不在乎的样子咽着口水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楚煜老老实实地指指黎凯安的右手手腕：“你没开天眼看不见，你这手腕上有我偷偷给你系的红线……”

“红线！”黎凯安的眼睛霎时变得贼亮，“你不说红线对我没用吗？红线那一头呢？你栓哪去了？”

楚煜理所当然地晃晃自己的左手手腕：“我这呗。”

黎凯安顿时发现自己刚才问了句废话：“……”

“红线对你是没用，但是红线系在两个人手上之后，除非我亲手解，否则无论如何也不会断，而且还可以无限延伸……”楚煜深黑的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我沿着线就能找到你。”

所以，对于月老来说，黎凯安手上的红线功能基本相当于狗绳！

黎凯安：“卧槽。”以后还跑不了了？

“你快尝尝我做的菜。”黎凯安还在愣神，楚煜已经打开了饭盒，两个饭盒里分别是糖醋鱼和荷叶粉蒸肉，第三个饭盒里是大米饭，楚煜用手在饭菜上空虚虚地晃过，满意道，“你吃，还冒热气呢，我骑红娘的比翼鸟过来的，比你们的飞机都快。”

听见比翼鸟这么玄幻的词，黎凯安不禁有点儿发愣。

楚煜简略地解释道：“就是神话里的比翼鸟，姻缘司分配给月老和红娘的坐骑，但是不太好养，名额紧张，我的那只还在蛋里孵着呢。”

其实之前已经轮到过楚煜一次了，但是楚煜看和自己搭档的红娘还没轮到，就发扬了一下绅士风度，让给红娘了。

不过这种琐碎的事情不用告诉黎凯安，楚煜用筷子夹了一口糖醋鱼，喂到黎凯安嘴边，哄道：“啊——”

“……我自己来。”黎凯安接过那双筷子，把糖醋鱼吃进嘴里。

楚煜看着黎凯安的眼睛缓缓睁大了，急忙问：“好吃吗好吃吗？”

黎凯安细细地嚼着那口鱼，感觉周围仿佛响起了《中华小当家》的背景音乐。

没错，这个软嫩鲜滑的口感，这个酸甜适中的味道，酱汁完美地去除了鱼的腥气，这就是……奶奶的味道啊！

脑内的背景音乐播放完毕，黎凯安老实承认了：“真好吃，和我奶奶做的一个味。”

“那你再尝尝粉蒸肉。”楚煜激动得晃来晃去。

黎凯安又尝了一口：“这个也好吃，和我小叔的手艺一样。”

两个菜都是黎凯安爱吃的。

“我就知道！”楚煜兴奋地打了个响指，一双黑眼睛中流泻着温暖的光，“我专门查了你老家当地的美食，学的是最最最正宗的做法！”

黎凯安边吃边好奇道：“你在哪学的，网上？”

“网上的菜谱都不靠谱。”楚煜摇摇头，语出惊人道，“我和食神学的。”

黎凯安艰难地确认：“……食神？”

楚煜理所当然：“就是专门掌管天下美食的食神啊。”

顿了顿，他又昧着良心自夸道:“食神还夸我学得快，做得好。”

然而现实却是——

“做得什么破烂东西，和凡人做的有什么区别？”食神一脸嫌弃，“出去了别说是我教你的，丢不起这脸。”

楚煜信誓旦旦地保证：“我跟谁都不说。”

然后扭头就在爱豆面前炫耀到飞起！

在剧组这几天黎凯安吃得实在是太不合胃口了，而且更要命的是这口味简直和家里人做的一模一样，他一是饿，一是想家，左一口右一口闷头吃菜，大有风卷残云之势。

没一会儿，就把三个饭盒吃了个底朝天。

肚子填饱了，思乡之情也纾解了些许，黎凯安心情大好，连带着看楚煜也又顺眼了几分，想了想，对楚煜露出一个罕见的温和笑容道：“谢谢你，真的……好久没吃到这个味儿了。”

“没事。”楚煜收起空饭盒，浓黑而密的睫毛称得那双眼睛十分深情，“你饭都吃不好，还想家，多可怜，能让你好受一点我就高兴了。”

让他这么一说，黎凯安顿时感觉自己真是挺可怜。

饭盒收好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房间里安静得有些尴尬。

当然了，可能只是黎凯安自己尴尬而已，楚煜仍然是一脸迷弟式兴奋，看看黎凯安，看看黎凯安睡的床，看看黎凯安晾在挂钩上的内裤，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转……

“瞎看什么呢。”黎凯安瞪了他一眼。

“没看没看。”楚煜嗖地把目光固定在脚下的地毯上。

黎凯安看着眼前这个温顺的大块头儿，有点无奈。

之前黎凯安要么像躲瘟神似的躲着楚煜，要么实在躲不过就冷处理不说话，然而这会儿吃人家的嘴短，态度自然而然就软化下来了，琢磨了一会儿，语重心长地问道：“说真的，你究竟喜欢我什么？我就一个十八线小艺人，就演过那么一部能勉强拿出手的电视剧，你至于这样吗？”

楚煜红着脸，嘿嘿傻笑，神情颇有点儿像蓬莱村东头的二傻子。

黎凯安：“……”

笑了一会儿，楚煜正色道：“这种事情很难说的，我那天早晨在月老祠自己搓红线，你忽然就跑进来了，你那么好看，还给我唱歌，一下就把我迷住了。”

黎凯安吃惊：“我给你唱歌？那不是给你唱的好吗……”

除了表演之外，黎凯安的第二大爱好就是唱歌，艺人么，很多都是十项全能的，所以没人的时候黎凯安就经常自己来一段，尤其是刚跑完步的时候，多高的音都能飚上去，特别爽。

“但是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啊。”楚煜反驳，“你唱歌时候眼睛特别亮，当时外面正好有一阵风吹进来，把你的头发吹乱了，把我刚搓好的红线也吹乱了，然后……”楚煜羞涩地一低头，“把我的心也吹乱了。”

黎凯安仿佛被天雷击中，差点儿从椅子滚下去：“打住！我们两个男的，能别这么肉麻吗？”

楚煜不情不愿地点点头，继续道：“然后我就查你姻缘簿，然后我就惊喜地发现，你居然注定永生永世都是单身，给我乐的啊，那天我一口气给我这个片区的凡人牵了六十六条红线，为了庆祝你单身。”

黎凯安：“……”这些话我怎么这么不爱听呢。

一阵安静。

黎凯安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瞪着眼睛使劲看着手腕，然而除了汗毛却什么都看不见。

于是黎凯安忍不住问了句：“我手腕上一点缠着东西的感觉也没有啊……上面真有线吗？”

“有啊。”楚煜怜爱道，“但你没开天眼当然看不见。”

黎凯安挑挑眉：“天眼怎么开？”

楚煜眼珠一转，道：“我就能给你开，只能维持一小会儿，什么都能看见。”

黎凯安一听就来劲儿了：“那你给我开一个我看看。”

楚煜嘴角僵了僵，干咳了一声：“别了吧，等你回家再开。”

“为什么？现在不行吗？”黎凯安好奇得抓心挠肝。

楚煜重重出了口气，幽幽道：“说了你别害怕，就这座宾馆吧……我看它好像是建在以前的坟场上的，现在你这房间里有好几个，那啥……你现在开了天眼我怕你吓死。”

黎凯安脸一白，陷入了沉默。

楚煜咳了两声，起身把三个空饭盒摞了起来，小媳妇似的低头往门外走：“我先回去了，明天再给你送好吃的。”

“哎哎哎，你别走。”黎凯安腾地站起来抓住楚煜的衣角，紧张道，“这屋子里真有鬼啊？”

楚煜眨巴眨巴那双无辜的黑眼睛，伸出一只手：“五个。”

黎凯安骂了句脏话。

“没事儿的。”楚煜柔声安慰，“都是低等地缚灵，法力低微，不会害人，你既然看不见那就和没有一样。”

“一样个屁啊……”谁知道自己卧室里有他妈五只鬼还能好好睡觉的？黎凯安恨不得掐他一顿，“你给我在这待着，哪也不许去。”

楚煜盯着房间里那张双人床，红着脸笑了：“这样好吗？”

“想什么呢？”黎凯安转身朝柜子走去，翻出里面备用的被褥，“你睡地上。”

趁黎凯安背对着自己看不见，楚煜飞快比了个V字手，吐了吐舌头。

黎凯安嗖地一转身，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他。

楚煜双手托着饭盒，一脸无辜：“怎么了？”

黎凯安指指自己面前镶着镜子的柜门：“这有镜子，二货，你在我背后干什么我能看见。”

楚煜：“……”

“如果让我知道你是骗我的我就……”黎凯安恶狠狠地扬了扬拳头。

黎凯安给楚煜铺了地铺。

现在是夏末秋初，这边还算是南方，睡地也不冷，楚煜欢快地嗷呜一声扑到地铺上，打了两个滚，似乎很开心自己可以和黎凯安一个房间睡了。

黎凯安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只大型阿拉斯加在卖萌。

时间已经不早了，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戏要拍，于是黎凯安收拾收拾就准备睡觉了。

洗手间传来哗哗的水声，是楚煜在洗澡。

黎凯安忍不住开始想象刚才楚煜说的五个鬼都在哪，越想心里越发毛，生怕一转眼猛地看见点什么不该看的，但是楚煜偏偏还洗得死慢。

“……楚煜！”黎凯安隔着卫生间门大叫。

楚煜慢悠悠地应着：“嗳。”

黎凯安抓狂：“你能不能快点出来？”

楚煜无辜道：“我在给自己搓背，搓不太着，你等等啊。”

黎凯安急得差点儿就冲进去帮他搓背了，不过最后关头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等看见鬼了再冲进去，黎凯安沉稳地想。

这时，楚煜的声音贱兮兮地混合着哗哗的水声飘了出来：“你是不是怕鬼啊，你别怕，浴室里现在有两个呢，外面只有三个而已。”

黎凯安沉默了几秒钟，怒吼道：“还三个‘而已’！你马上给我出来！”

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想逼我破门而入看你裸体！

休想！

可能是看黎凯安真急了，里面的水声立刻就停了，半分钟后，楚煜开门走出来。

因为没有自带睡衣所以穿的是酒店提供的浴袍，浴袍领口自然地敞开着，露出两块漂亮的胸肌，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半长的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你害怕了？”楚煜问。

黎凯安并不是很想坦白地承认自己害怕，于是就用眼睛斜着楚煜，不吱声。

楚煜回头看看浴室里的吹风机，小心翼翼道：“那我能进去吹吹头发吗？”

“你吹你的。”黎凯安回床上躺下，凶巴巴道，“不许关门。”

楚煜微笑：“好。”

黎凯安蜷缩在被窝里，用手机查找附近的酒店。

虽然自己看不见房间里的鬼，而且甚至没有办法查证究竟有鬼还是没有鬼，但是被楚煜这么一说，黎凯安已经有心理阴影了，再让他自己在这座宾馆的房间里睡那肯定睡不着。

毕竟他并不是个毫无畏惧的唯物主义者……

黎凯安搜索了一圈附近的酒店，然后痛苦地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

如果自己放着剧组提供的住处不住偏要换地方的话，那住宿费应该是要自掏腰包的，而现在是S市的旅游旺季，酒店都不便宜，何况就算便宜，连续住两个多月也吃不消，毕竟只是个十七点五线小明星，买房子的钱还没攒够怎么可以那么奢侈……

都怪那个月老吓我！黎凯安在被窝里气得直磨牙。

吹干了头发，楚煜在黎凯安床边的地铺上坐下，刚刚吹干的头发直直地垂下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乖顺，他用那双黑眼睛温柔地注视着黎凯安，认真道：“晚安。”

一瞬间黎凯安几乎有一种想伸手在楚煜脑袋上摸一把的冲动。

然而这种冲动被他飞快地镇压下去了……

黎凯安你醒醒啊你在想什么！别忘了这个混蛋是通过什么手段留宿的！

于是黎凯安冷哼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楚煜，从被窝里伸出手关掉床头灯，房间霎时陷入一片黑暗。渐渐地，外面车灯与霓虹的光线透进来，将物体勾勒出灰淡而模糊的轮廓。

房间里很安静，楚煜翻身和叹息的细小声音可以清晰地传进黎凯安耳朵里。

不知道为什么，黎凯安闭了好一会儿的眼睛还是睡不着，于是他一骨碌坐起来，视线投向床边楚煜的方向。

楚煜也没睡，他背对着黎凯安盘腿坐在地上，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看起来很踏实的宽阔的肩，笔直的脊背，沉默不语独自失眠的身影……种种这般，在黑暗中透着一股忧伤的味道。

黎凯安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温柔情绪，他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别扭地咳了一声，问：“楚煜，干什么呢？”

楚煜飞快转过半个身子，两只手像苍蝇搓脚一样不停地互相搓来搓去，那张隐隐透着缺弦儿气息的帅脸半点忧伤意味也无，笑呵呵道：“我这搓红线呢，最近牵线牵得多，库存都快用光了，得加班加点多搓几团。”

黎凯安面无表情：“哦。”你最近给人家牵了那么多线哦。

安慰的话瞬间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那个……”楚煜手上不住地搓着红线，一双在黑暗中显得尤其黑的眼睛在黎凯安的床上左看看右看看，欲言又止。

黎凯安十分戒备：“你又要说什么？”

楚煜慌忙摇头：“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没什么。”

黎凯安凶悍怒吼：“给我说！”

楚煜为难地挠挠头，结结巴巴道：“全……全跑你床上去了。”

“什么？”黎凯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楚煜安慰道：“没什么的，鬼又不占地方，他们互相摞着睡呢。”

黎凯安：“……”

楚煜突然惊悚脸指向黎凯安的身后，大叫道：“哎，你再不占地方也不能往他身上爬啊，你也太不把我这个神仙放在眼里了吧？”

黎凯安嗷的一声尖叫跳下床，赶虫子一样疯狂拍打自己的身体：“有鬼往我身上爬了吗？掉了吗？还在吗？”

楚煜忙道：“掉了掉了，没有了。”

黎凯安一脸崩溃，额头迸出青筋：“卧槽，这还让我怎么睡了，明天都没精神拍戏了。”

刚才一张床上居然挤着五个鬼，黎凯安此时此刻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天眼。

“那我抱着你跟你挤挤吧。”楚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移阵地爬上床了，冲面色苍白的黎凯安慷慨地张开双臂挪出一点位置，“他们不敢靠我太近，我身上的仙气会灼伤他们。”

“……”黎凯安顿时有点儿搞不明白楚煜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黎凯安慢吞吞地蹭回到床上，和楚煜隔着半条手臂的距离，眯着眼睛打量这个表面温顺实则可能是个腹黑的大块头：“哎我发现你怎么一肚子坏水儿呢？你就是故意吓我对不对？”

楚煜羞愧地低下头，承认了：“我错了，这些都是红娘教我的……红娘说了，你们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管不住自己胯下那二两肉，她让我先想办法和你肢体接触，差不多就可以把你办了，等撩起火了就直接把你办了，把你伺候爽了再提在一起的事，先斩后奏，她说耽美小说里很多都这么写的。”

楚煜用这个奶狗一样乖巧纯情的语气说出“那二两肉”、“把你办了”以及“伺候爽了”这些违和感满点的话时听觉效果简直迷之搞笑，黎凯安嘴角抽搐，气都气不起来了。

黎凯安做了深呼吸，问：“这位红娘还和你说什么了？”

楚煜开了床头灯，然后用两只手臂撑住自己身前的床垫，让两块饱满的胸肌聚拢到一起去，在中间形成了一条浅浅的沟，随即害羞地清了清嗓子道：“红娘还说了，你们男人都是视觉动物，就喜欢看大胸，还喜欢看沟。”

黎凯安盯着楚煜那条强行挤出来的“沟”，青着一张脸道：“你别弄了，她说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卧槽我可以向天庭投诉吗？你们月老对我精神性骚扰啊！

“……这一招也没用啊。”楚煜落寞地把手收了回去，沟消失了。

“你说的‘喜欢我’和红娘理解的‘你喜欢我’根本就不是一回事！”黎凯安抓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给眼前奶狗一样的月老狠狠科普了一番“对偶像明星的喜欢”和“对恋人的喜欢其他喜欢”的区别，解释完毕之后，黎凯安颇有几分心力交瘁地问道，“这回分清了吗？你对我只是欣赏的感情而已，以后别和红娘乱说话，你看她都误会了，教你一堆什么乱七八糟的！”

楚煜呆呆地望着黎凯安，一副脑筋跟不上黎凯安语速的模样：“……喔哦。”

黎凯安简直想打他，但是一对上那双黑眼睛就下不去手，于是他凶巴巴地质问起另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道：“那屋子里有鬼也是你编出来吓我的？”

楚煜狂摇头：“这个真不是编的，你要不信我可以给你开天眼的，主要是怕你害怕。”

黎凯安仍然一脸怀疑。

楚煜伸出三根手指指天发誓：“如果这个是骗你的，就天打五雷轰。”

黎凯安气呼呼地躺下了，不过没让楚煜抱，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也就半个人宽都不到。

“睡吧。”楚煜贪婪地呼吸着黎凯安身上的气息，“他们都被我吓跑了，不敢再来。”

这一整天黎凯安是真的折腾累了，精神一放松就迅速坠入了梦乡，睡得天昏地暗，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天气预报是雷阵雨转多云。

早晨七点，天边的炸雷一个接一个地打，雨势磅礴。

“今天这雷打得真吓人啊。”黎凯安的娘炮化妆师抱怨道，给黎凯安扑粉。

“是啊，”黎凯安的语气凉飕飕的，“说不定是昨天有人昧着良心发毒誓了。”

说好的天打五雷轰，真给劲儿。

化妆师翘着兰花指哈哈大笑：“黎哥你真幽默！”

今天拍摄的是男主角变身的那场戏，黎凯安最怕的就是这个，太羞耻，连蹦带跳还要念变身咒语，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之前的拍摄一直很顺利，唯独今天一直过不了，导演热情洋溢地指导黎凯安：“你的感情还要再外放一些，热烈一些，你的动作太僵硬了，脸上也缺乏那种阳光的微笑。”

黎凯安一阵眩晕，迅速做了个深呼吸，委婉地表达着自己的疑惑：“您看，这个男主角既然有魔法，变身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强调穿裤子和系裤腰带这两个动作呢，直接就变好会不会比较好？”

导演激动地挥舞着双手：“这就是营造一种反差萌，你看，就算是魔法角色，变身的时候也要好好穿衣服，有没有感觉很有趣？”

语毕，导演自己先哈哈大笑了起来。

黎凯安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迅速发挥演技：“哈哈哈哈您这么一说真的很有趣啊。”个屁。

毕竟十八线小明星，谁也得罪不起！

导演很满意，继续指导：“你得将自己融入这个角色，体验他的情感。”

黎凯安体验了一下，顿时就更想打人了。

半分钟后，导演满怀期待地问：“你体验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黎凯安点点头，“但是我想先去个洗手间。”

主要是想一个人冷静一下！

黎凯安走进厕所隔间里，心想来都来了不如就上一下好了，然而刚拉开裤子拉链，耳边就传来咕咚一声清晰无比的咽口水的声音。

“……”黎凯安唰地把拉链拉回去，幽幽道，“滚出来。”

楚煜出现在隔间里，脸红得快要爆炸。

黎凯安冷冷地拿眼睛斜着他：“隐身跟我进来，想偷窥？”

堂堂一个神仙还有没有一点追求了啊！饭爱豆已经饭得没有底线了啊！

“没有没有。”楚煜神色慌乱，“我正在做思想斗争呢，目前是不让我偷窥的正义小人儿占上风，怂恿我偷窥的邪恶小人儿马上就被他打死了。”

“等他死利索了，你也偷窥完了。”黎凯安恨得牙根痒痒。

楚煜正气凛然道：“但是正义小人儿会让我感觉到惭愧！”

黎凯安：“……”

“昨天晚上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呢。”黎凯安大逆不道地用手指头戳了戳楚煜的脑门儿。

楚煜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色连帽衫，帽子罩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刘海低低地垂下来，跟张起灵似的。

“什么啊。”楚煜一脸心虚地试图装傻。

“别装了，今天早晨那雷就是专程劈你的。”黎凯安语气笃定，“我知道。”

然而事实上他一点也不知道，毕竟打雷这种事完全可能是巧合，毒誓如果发了就有用那还不得天天打雷。

不过脑子仿佛有点缺弦儿的楚煜根本就不禁诈，僵持了两秒钟后迅速招认了，他把连帽衫的帽子往下一拽，露出里面的头发——整体被剪短了一大截，原来是到肩膀的长度，现在到耳朵根往下一点。

黎凯安一挑眉：“你的头发……”

楚煜哭丧着脸：“发梢都被雷劈焦了，我去理发店剪了。”

黎凯安半点面子也不给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让你骗我！让你发毒誓！”

“管这座城市的雷公和电母和我有过节，”楚煜委屈地哭诉着，“昨天发誓的时候太激动了，忘了自己在外地，今早起来简直劈死我了，闪电一道接一道追着我劈，我往哪跑他们都不放过我，最后只好原地不动让他们劈够五下才停……你还笑我。”

黎凯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气若游丝道：“你活该，让你撒谎吓唬我。”

“那些话都是红娘教我说的。”楚煜飞快甩锅，顿了顿，柔声道，“你的屋子里没有鬼，而且我用沾着我仙气的红线把屋子四圈围起来了，就算有游魂碰巧路过附近也不敢进你的房间，以后你不用怕了，好好睡觉。”

黎凯安冷哼一声，望着楚煜温柔诚恳的黑眼睛，心脏微微一颤：“这么轻松就承认了？不负隅顽抗一下好多享受几晚柔软的床垫？”多抱我睡几次？”

“不用了。”楚煜嘿嘿一笑，表情略荡漾，“我昨天晚上一宿没睡，抱够本了，死而无憾。”

黎凯安哭笑不得，不知道为什么被骗了也气不起来，只鄙视道：“没出息。”

把楚煜撵出去之后黎凯安解决了一下如厕的问题，解决完后出了隔间，见楚煜还在，便挥手道：“你回去吧，别在片场转悠。”

因为实在不想被楚煜看见自己变身的蠢样！

“那可不行，我有工作的。”楚煜挺胸抬头，一副非常有理的样子，“我今天是来牵红线的，导演和那个姓苏的场务，还有给你化妆的化妆师和个子特别高的那个道具师，一共两对。”

“卧槽……”黎凯安毫无预兆地听到了两个大八卦，“怎么我们剧组全是基佬一对啊？”

“哪有全是。”楚煜反驳，“整个剧组所有人都算上，包括群众演员在内，就这四个人基佬，概率不算高吧？”

黎凯安纳闷道：“那你专门给基佬他们牵线，什么心理？”

楚煜脸微微一红，诚实道：“为了让你耳濡目染啊。”

黎凯安想象了一下那个娘炮化妆师每天翘着兰花指和道具师秀恩爱的场面，瞬间就打了个激灵！

他感觉自己不仅没有被耳濡目染掰弯，反而被雷得更直了。

“……行了，不和你说了，我回去拍戏了。”黎凯安叹气，“今天这场怎么也过不了。”

楚煜狂点头：“你去你去，我觉得你今天这场戏……”

黎凯安：“闭嘴。”

敢说雷我就掐死你。

楚煜顽强接上：“……演得很好啊，又帅气又可爱，我一直隐身看着呢。”

黎凯安愣了一下，确认道：“你不觉得特别雷吗？”

雷是什么意思？楚煜困惑地眨眨眼睛，目光诚挚道：“真的又帅又可爱，我喜欢。”

还有一种仿佛被闪电劈中的感觉，但还是不说了吧，楚煜把话咽了回去。

黎凯安被夸得想笑，但又不愿意让楚煜看见，于是低下头强忍住笑意，淡定地喔了一声。

楚煜继续鼓励道：“周围那几个女孩子也喜欢，她们还夸你颜值高，演技也好，真的。”然后她们还说可惜接的都是些烂剧，但这个也不说了吧，楚煜再次把话咽了回去。

黎凯安牛逼哄哄地清了清嗓子，进厕所之前一身的负能量被楚煜一扫而空：“我知道了，我先过去了，出来时间太长了不好。”

也许是被楚煜鼓励了的缘故，黎凯安的状态比之前好多了，再次开始拍摄之后两遍就过了。

以后的变身场景都可以来回重复这一幕，所以说对黎凯安而言最难的一场终于是拍完了。

一天的拍摄结束，黎凯安在酒店餐厅简单吃了两口黑暗料理就急匆匆地回房了。

因为总感觉楚煜会做好吃的！

黎凯安进房时，楚煜果然已经等在桌边了，桌子上像昨天一样，三个饭盒一字排开，熟悉的饭菜香气溢满了整间客房。恍然间，黎凯安几乎有一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仿佛还是那个幼年的自己，背着书包从窄窄长长的弄堂走回家，肚子饿的咕噜噜直响，还没进家门就闻到了令自己馋涎欲滴的香味，听见自己进门的声音，奶奶就会在厨房喊他去洗手，然后告诉他今天又给他做了什么好吃的……

“先去洗个手。”楚煜的黑眼睛笑得弯弯的，“今天给你做的螃蟹炒年糕，还有梅菜扣肉。”

黎凯安在门口愣了一会儿，鼻子一酸，竟然差点儿哭出来。

“……你怎么了？”楚煜吓了一跳。

“怎么也没怎么。”黎凯安红着眼睛低头进了洗手间，洗手洗脸。

就是想家了，想奶奶了。

“你在哪做的菜啊？”黎凯安吃了一口梅菜扣肉，热泪盈眶地发现仍然是老家的味道。

“我借了一下酒店的厨房。”楚煜边说边给黎凯安剥螃蟹，他把螃蟹里的蟹肉都剔出来放在螃蟹壳里，那晶莹雪白的蟹肉在壳里堆得像座小山一样，“不是饭点的时候可以借，但是食材要自己准备，你如果让我住在这里，我可以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黎凯安嘴里塞得满满的，听了这话一通狂嚼急急忙忙地往下咽，想要开口说话。

楚煜全心全意地低头剥螃蟹，没听见黎凯安回应，便落寞道：“不住这里也行，我在别的地方也能天天给你做，就是送着麻烦点儿，但是我愿意。”

“你住这吧。”黎凯安含含糊糊地说，“打地铺。”

楚煜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螃蟹扔了：“你说什么？”

黎凯安冷着脸：“没听见拉倒。”

“我听见了！不能拉倒！”楚煜乐得像花儿一样，摇头晃脑地赞叹道，“红娘说得真没错啊，想要抓住你们男人的心，必须得先抓住胃。”

黎凯安：“……”

每次他听见楚煜说出“你们男人”四个字的时候，都特别想揍他。

楚煜面露慈祥地看着黎凯安在桌前狼吞虎咽的样子，为了彰显一下自己除了做饭之外多功能的作用，冷不丁来了句：“我今天把你的内裤和袜子也洗了呢。”

“……”黎凯安差点儿被嘴里的扣肉噎死。

楚煜昂首挺胸，一副准备接受表扬佩戴小红花的样子。

黎凯安脸皮一阵莫名地发烫，不悦道：“谁让你洗了？”

贴身的衣物被不是很熟的人拿去手洗，真的特别羞耻啊！

楚煜看他的表情，顿时蔫了，垂着脑袋挣扎着解释道：“你是不是嫌我洗不好，我洗得很干净的，香喷喷的可好闻了……”

黎凯安眼珠一瞪：“你还闻了！？”

“洗完了闻的，怕没洗干净，我没想别的，”楚煜急忙道，“骗你是小狗。”

黎凯安冷漠：“你本来就是小狗。”楚小奶狗。

“你说是就是，汪汪汪，你别生气。”楚煜拽拽黎凯安的袖口。

“没气，以后我自己洗就行了。”黎凯安无奈，半开玩笑道，“让神仙给我洗内裤，我怕折寿啊。”

皇帝都没有这种待遇好吗？

“知道了，以后我不乱动。”楚煜乖巧地狂点头，新剪的短发有点毛躁，让他看起来比之前小了几岁，配合纯情无辜的神态简直像个身体发育过度的高中生，黎凯安瞟了他几眼，忽然有点儿想笑。

“你被雷劈了五下，除了头发哪都没事？”虽然是他活该，但黎凯安还是忍不住关怀了一下，毕竟“被天打五雷轰”这种事听起来还是很惨烈的。

“唔，这个么……”楚煜拖着长声，眼珠滴溜溜乱转，显然是要开始撒谎了。

黎凯安：“……”

楚煜脸红道：“屁股也劈疼了，给揉揉？”

——红娘的肢体接触大法上线了。

黎凯安神色冷漠地看了一眼他指指楚煜的那啥：“你怎么不直接说这儿那儿疼？”

“这也疼，”楚煜一脸你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的表情，期待道，“给揉吗？”

黎凯安薄唇轻启：“滚。”

被主人残酷踢开的楚小奶狗呜咽着扑倒在自己的地铺上！

狗生艰辛！

吃饱喝足了，黎凯安自告奋勇去洗手间刷饭盒。

楚煜抢不过他，盘腿坐在地铺上搓红线。

黎凯安刷完饭盒又自己冲了个澡，出来看了一会儿明天要拍的几场戏，背完了台词，而在这整个过程中楚煜一直在奋力搓搓搓团团团。

“你要搓到几点？”黎凯安问。

原来神仙的日常工作也是如此辛苦的吗……

“快了。”楚煜用手背抹了把汗，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非常像一位憨厚的劳动人民，“再搓两团，今天又接到十团的订单。”

黎凯安好奇道：“订单？”

楚煜神秘地一笑：“对，很多神仙喜欢从我们月老和红娘手里买红线的，这一小团如果在人间的话，我一般收一万块，反正很多神仙来钱容易得很，什么财神啊福神啊，不在乎这点小钱。”

“他们买红线干嘛？”黎凯安问。

“就谈恋爱用呗，‘月老的红线把我们连在一起了’什么的，听着多浪漫啊，就像你们男人送女人钻戒和玫瑰花一样。”楚煜道，“最近神仙之间可流行送这个了，那些小仙女都喜欢。”

“喔，那挺不错的。”黎凯安不禁有点羡慕，这么坐着搓一会儿手就一万一万地赚，真是特别大牌。

“那是，我特别会赚钱。”楚煜被黎凯安夸了一句，顿时搓得更来劲了，两只手掌之间几乎要磨出火花，“我还在我那座月老祠里面卖香和同心锁，反正两年前那地方就没人管了，一炷香十块，一个同心锁十五块，放暑假的时候一天能赚好几百呢，虽然比卖红线赚得少，但是蚊子腿儿也是肉啊。”

“那月老祠门口桥上栓的同心锁都你卖的啊……”黎凯安想象了一下楚煜摆小摊叫卖同心锁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对啊。”楚煜一脸梦幻神色地自夸道，“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好呢，我长得好看，又会做菜，性格又温柔，又这么能赚钱，工作又稳定，太完美了，简直就是天下第一好男神。”

黎凯安看着他那自卖自夸的傻样儿，唇角一翘，中了邪似的附和了一句：“是挺好的。”

楚煜趁热打铁：“那怎么居然还有人拒绝我呢？”

黎凯安翻了个白眼，重重地在楚煜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低吼道：“搓你的红线去！那么多话！”

楚煜嘿嘿傻笑着，搓得更起劲了。

黎凯安横了他一眼，钻进被窝里用被子盖住头。

人一充实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两个月的时间在忙碌的拍摄工作中飞速地流逝了。

两个月以来楚煜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在S市陪黎凯安，另一半时间要回去工作，毕竟负责管理的那片区域不能撒手不管，大批大批单身狗还等着牵线呢！

而黎凯安已经渐渐习惯了有楚煜在身边的状态，有闲暇的时候甚至还和楚煜一起出去买菜，楚煜傻乎乎的完全不会讲价，黎凯安则仗着小时候每天和奶奶一起横扫菜市场练出来的砍价口才和卖菜的小贩讲价。

“10块零7毛抹个零10块好了。”黎凯安沉稳道，“你看你这个菜叶都发蔫儿眼瞅着放烂了。”

小贩挥挥手：“看你长得帅，给你抹了。”

黎凯安：“既然我长得帅，那再送根香菜好了。”

小贩不情不愿地塞了根香菜给他：“我就是看你长得帅我才告诉送你！”

黎凯安露出一个帅气的笑容：“谢谢。”

简直毫无偶像包袱十分接地气！

楚煜趁机拉郎配：“你看我们两个，一个会赚钱，一个会省钱，是不是十分般配呢？那必须是的。”

黎凯安翻了个白眼，竟是没有反驳。

这天，是这部戏杀青的日子，剧组全体成员一起聚餐庆祝，闹到半夜才散场，黎凯安回酒店时楚煜已经睡着了。

两个月过去楚煜的头发又长长了不少，基本已经回到被雷劈之前的长度了，头发把脸遮住了一部分，壁灯没关，柔和的暖光与发丝投射在脸上的灰影将他的五官衬托得很柔和。

黎凯安被灌了不少酒，晃晃悠悠地在床上坐下了，俊俏的脸醉得绯红一片。

楚煜眨巴眨巴眼睛，醒了，伸手握住黎凯安的脚踝，迷迷糊糊地支起半个身子抱住他的小腿用脸蹭了蹭：“你回来了……”

黎凯安试图把腿抽出来：“哎你别蹭我腿，管你叫楚小狗你还真跟小奶狗似的……”

楚小狗闻言，哼唧着在黎凯安的小腿上轻轻咬了一口。

“你狂犬病啊！”黎凯安嗖地抽回腿，塞进被子里，老脸通红。

“明天就回去了。”楚煜的语气有点伤感，“回去了我还能在你家住吗？”

“想什么呢。”黎凯安别过头，“你在那又不是没家，上我家住什么。”

“我就知道。”楚煜撅着个嘴，一脸不高兴，“用不上我了就把我抛到一边去，红娘说的没错，你们这些臭男人最无情了。”

黎凯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出声：“噗。”

楚煜顿时更委屈了，嘴撅得可以挂一个酱油瓶子。

“行了，别委屈了。”黎凯安一看他噘嘴就想笑，他翻身从另一边下床，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礼物盒，往楚煜怀里一塞，道，“送你的。”

楚煜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叫，三两把拆开了礼物盒，里面是并排十几支男士护手霜。

是一个很昂贵的法国牌子，全套香型，瓶子上都是法文。

楚煜倒抽一口冷气，激动得嗷嗷叫，兴奋程度不亚于妹子被送了全套YSL刻字口红。

“我看你那双手天天搓搓搓的……”黎凯安不自在地挠挠头发，“送你套这个，估计你也用不上，但是我也实在不知道你能用上什么，没用就留着当纪念吧，就是个心意。”

“你送我这么多润滑油干什么？”楚煜又惊又喜。

“润个屁！”黎凯安不可置信地怒吼，“这是护手霜！护手霜好吗！你天天都在想什么！”

楚煜无辜：“那我猜错了嘛，这上面都是外国字……我是月老，又不是丘比特，不认识也正常。”

黎凯安气呼呼地用被子包住自己的头。

简直连酒都被气醒了！

两个半月之后，黎凯安又回到了这座熟悉的城市。

去的时候是九月份，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底了，天空澄净而高远，透着寒凉的气息，走出机场，黎凯安裹紧了外套。

楚煜胳膊上搭着一件大衣快步追上来，关切道：“冷不冷？要不要披上？”

“不用。”黎凯安摆摆手，上了车。

楚煜是和他一起坐飞机回来的，因为据说红娘骑着比翼鸟回天庭办事了，要一天才能回来，所以楚煜就没得坐骑借了。

“也就是说我要等明年十一月才会有鸟骑了。”楚煜叹气。

“她不是只回去一天吗？”黎凯安对这个计算结果表示很迷。

“天上一天就是人间一年啊，宝贝安安。”楚煜自然道。

黎凯安神色淡定：“喔，原来那个说法是真的啊，有意思。”

楚煜见黎凯安没纠正，愈发得寸进尺：“是啊，宝贝安安。”

黎凯安：“……”

楚煜得意忘形：“宝贝安安。”

“啧。”黎凯安扭头瞪视楚煜，“叫一次得了啊，你没完了是不是？”

“我完了。”楚煜立刻正襟危坐目视前方面露委屈，非常像被主人训斥的小奶狗。

回到黎凯安的住处，楚煜帮他把行李拎上了楼，然后在门口和他依依惜别：“坐了一上午飞机挺累的，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家了。”

“好啊。”黎凯安眉梢一扬，对楚煜居然没死皮赖脸黏在自己家里这一点表示很欣慰，语气瞬间温和客套了许多，“你也快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没少麻烦你，改天我带你出去玩。”

“我自愿的，不客气，看见你开心我就开心了。”楚煜露出一个天真明快的笑容，冲黎凯安挥挥手，“回头见。”

黎凯安也冲他挥手，倚在门口打算目送楚煜离开。

真是非常和谐友爱的一幕。

于是，下一秒，黎凯安就眼睁睁地看着楚煜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钥匙，无比自然地打开了自己对面那户人家的门……

黎凯安：“卧槽。”

楚煜得意洋洋地回眸一笑，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黎凯安嘴角抽动：“……我记得我对面是两个男的合租的，你把他们弄哪去了？”

楚煜表情很狡黠：“我分别给他们提前牵了红线，他们本来一个是两年后脱单，一个是三年后脱单，我让他们三个月以前就双双脱单了，现在他们都跑去和女朋友同居，这房子就空了……然后我大上次回来就把这租下来了。”

黎凯安闻言一阵眩晕，伸手扶住门框防止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

“反正都是注定能过一辈子的，早两三年让他们开始不也挺好吗？”楚煜开始东拉西扯，“不然说不定几年后又要跑到月老祠冲我大喊大叫什么‘为什么不早点让我们在一起，还我性生活！还我性生活！’什么的，这种人可多了我跟你讲……”

黎凯安深深吸了口气：“简而言之，你只是为了在我对面住。”

楚煜低头扯扯衣角，很羞涩：“唔。”

黎凯安低头思索了片刻，忽然一抬头道：“你……”

“等等！”楚煜猛地伸出一只手掌挡住黎凯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惨兮兮地苦着脸道，“我为了这一天做了很久的准备，你如果想叫我滚蛋的话能不能先让我做五分钟的心理建设，不然我怕我会当场哭出声！”

黎凯安翻了个白眼：“我是想说……你明天如果能五点半起床我们可以一起去跑步！”

“……什么？”楚煜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击中，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傻样儿。”黎凯安哭笑不得，转身进屋砰地关上门。

“我起！我五点半能起！”楚煜如梦初醒，紧跑两步啪叽一声贴到黎凯安家的防盗门上，大叫道，“我们明天早晨一起跑步，说好了，跑完了我给你烤蛋挞！”

楚煜：“你回个话啊！你听见了吗？”

黎凯安的声音闷闷地从门后传来：“知道了。”

楚煜兴奋得脸通红：“你是不是习惯了我在你身边？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挺好的？”

门里彻底没声了。

黎凯安靠在门上无声地吐了口气，揉了揉自己微微发热的脸。

于是楚煜就这样在黎凯安家对面住下了，两个人每天早晨一起跑步，跑完步黎凯安去早市买菜，楚煜回家准备早饭，然后一起在楚煜家吃早饭，吃完了各忙各的工作，晚上黎凯安再去楚煜家吃饭……简直像是老夫老妻一家人的生活！

黎凯安的公司最近给他接了一档真人秀，每周固定周一拍摄，其他时间都被零碎的广告和各种其他商业活动占据了，虽然仍然看不到大红大紫的希望不过对于黎凯安来讲收入还是比较可观的。

“你说，我们是不是特别像一对情侣一家人？”楚煜把桌上的盘子碗筷收拾起来放进水池。

“不像，放那我洗。”黎凯安拨开楚煜，拧开水龙头放温水，戴上塑胶手套开始洗碗。

“像的。”楚煜用抹布擦桌子，坚持道，“你买菜，我做饭，你洗碗，我擦桌子，多像小夫妻。”

黎凯安沉稳道：“分工合作而已，我总不能白吃你的饭。”

楚煜微微一笑：“你就是嘴硬。”

黎凯安：“……”

楚煜擦完桌子，来水池把抹布洗了洗拧干，擦了手，然后在黎凯安大腿上掐了一把。

“好你个楚小狗……”黎凯安啪地打开楚煜不老实的手，“长出息了啊，就这么光明正大摸大腿？”

“不是。”楚煜吧嗒吧嗒眨眼睛，“我就是发现你这么冷的天还穿一条单裤，怕你冻着。”

黎凯安无所谓地耸耸肩：“这边和我老家冬天温度都不低，我从上中学开始就不穿秋裤了，也没冻坏。”

楚煜语重心长：“那是你现在年轻，老了关节就出问题了，你们凡人的身体很脆弱的，不好好保护可不行。”

黎凯安乐了：“你怎么像我奶奶似的？一样爱唠叨我这个事。”

楚煜面露慈祥：“听话。”

黎凯安把洗干净的盘子往碗碟架上一摆，擦干了手：“有句俗话不是说‘时尚人士不穿秋裤’吗？不仅看着臃肿，一弯腰什么的露出来点儿也尴尬啊。”

楚煜若有所思地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然道：“那我给你织一条。”

黎凯安：“……”

楚煜认真道：“我拿红线给你织，几乎没厚度，凡人还看不见，但是暖和。”

“免了，我自己也看不见，跟皇帝的新衣似的。”黎凯安摆摆手，越说越想笑，“而且你那红线一小团上万块，织条秋裤得值多少钱，史上最贵秋裤了吧。”

楚煜不放弃：“那我给你织条围巾。”

黎凯安：“不要。”

楚煜：“织双手套。”

黎凯安：“免了。”

楚煜不高兴了：“你怎么这么难追难满足呢，别的男的收到追求者女生给织的东西都可高兴了。”

黎凯安微微把头仰起一个角度，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位明显脑子不是很好用的追求者粉丝。

“我堂堂一个月老，还得亲自追人给人织毛衣，然后还追不上被嫌弃。”楚煜神色郁郁，“说出去别的神仙都要笑死。”

“也是啊哈哈哈哈哈真的好好笑哈哈哈哈！”黎凯安想了想，第一个笑得直不起腰，都忘了纠正楚煜粉丝追星的“追”和男生追女朋友的“追”不是一个意思，光顾着笑了。

楚煜急了，从黎凯安身后一把把他抱抓住了，气呼呼地威胁道：“你再笑我就亲不理你了！”

“精神病。”黎凯安笑骂，“你先放开，我手机响了。”

楚煜只好恋恋不舍地松开怀抱。

黎凯安接电话没避开楚煜，只是边说边走远了几步，站在客厅，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奶奶，我最近又演电视剧了……是电视剧……电、视、剧！嗯，对……你最近身体怎么样……那就好……今年？回啊，那必须回，我都想家了，想、家……”

楚煜屁颠屁颠地贴上去，从后面环住黎凯安的腰，黎凯安对着手机匆匆讲了几句就挂了，反手在楚煜肋骨上戳了一下，戳得楚煜嘿嘿直笑。

“傻子。”黎凯安唇角一挑，跌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每周六晚上八点开播的这一档综艺节目里有自己出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在高台上答错了问题的黎凯安正巧被充气锤子一锤轮了下去，噗通一声掉进下面的水池里，在非常逗比的背景音乐中狼狈不堪地游上岸，脸上还被后期贴了两条宽面条泪，观众席爆发出大笑，屏幕里的黎凯安也好脾气地跟着笑了起来。

“……别看这个了。”楚煜挨着黎凯安坐下，伸手想抢遥控器。

“干嘛不看，我这期后面表现得还不错。”黎凯安望着屏幕啧啧赞叹道，“我发现我真上镜，侧脸尤其帅，怪不得你这么喜欢我。”

楚煜先是认真附和道“我是特别喜欢你没错”，随即语气忧伤地抱怨起来：“但是这个节目我不喜欢，整人整得太过分了，上次你还掉进泥坑里了，还有一次非让你把蟒蛇缠在自己身上……”

黎凯安偏过头看着他，含笑道：“衣服脏了马上就去后台换了，蟒蛇是训练过的，没有危险，而且这才哪到哪，我没那么娇气。”

楚煜抿了抿嘴，声音很低：“那我看着也心疼。”

“免了，我自己都没当回事。”黎凯安在楚煜脑袋上揉了一把，“你就别瞎担心了。”

楚煜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看看，严肃道：“我看网上说，只要有钱就能给演员买到好角色，是不是真的？我来凡间也好几年了，赚了不少钱，你告诉我怎么买，或者我把钱给你你自己买，我们以后不上这种整人的节目了……”

黎凯安轻轻地笑了一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缓慢地流动起来了：“不用，但是谢谢。”

楚煜急切地舔了舔嘴唇，还想说话。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黎凯安从沙发前的矮桌上拿起根香蕉剥了皮，往楚煜嘴里一塞，“吃香蕉，乖。”

角色的确可以用钱卖，但是操作起来麻烦，况且真的好角色砸个几百上千万的打点都是常事，就算楚煜有那么多，他也绝对不可能厚着脸皮让楚煜出。

但不打算是不打算，听见楚煜掏心掏肺地说这些话还是让黎凯安胸口暖得要命，心脏像被泡在一汪热乎乎的水里，被化开了似的……

被亲人之外的人喜欢、珍视、捧在手心的感觉，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估计就算加上前十八辈子，也是第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黎凯安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楚煜盘腿弓着腰坐在地上，加班加点搓红线的场景，想着想着就忍不住自顾自地笑了。

“你是不是笑我傻呢？”楚煜举着半截香蕉，警惕地观察黎凯安的表情，“我刚才说错话了吗？”

“没。”黎凯安瞟了他一眼，冷不丁问了句，“你春节怎么过？”

楚煜望着天花板回忆了一下：“前几年有红娘陪我吃年夜饭，今年她回天庭了，那我就自己搓搓红线，看看春晚。”

黎凯安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望着电视。

楚煜以为他是误会了什么，忙解释道：“我和红娘就是特别特别纯洁的友谊，你是不是吃醋了，我觉得你好像在吃醋。”

黎凯安乐了：“没有，少臭美了，我又不是gay。你想的那样。”

楚煜略失望，低头默默吃香蕉。

“咳，你春节既然没什么计划……”黎凯安又拿起一个香蕉，试图用剥香蕉皮的举动掩饰内心莫名的紧张，“那要不要来我老家过？倒也没什么好玩儿的，就是热闹。”

楚煜惊得目瞪口呆：“你要带我回老家过年！”

黎凯安瞬间就有点后悔：“就单纯地过年，把你的脑补收起来，谢谢。”

楚煜：“我的玉皇大帝！”

黎凯安：“这是‘我的上帝’的意思吗？”

楚煜手里的香蕉皮掉在地上，开始疯狂擂胸发泄喜悦：“啊啊啊啊啊你要带我见家长了！”

黎凯安不忍直视地扶着额头：“……”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然而反悔显然是来不及的，除夕前两天，黎凯安和楚煜坐上了回家的客车。

从这座城市坐客车回到黎凯安家乡的小镇只要三个半小时，小镇上没有火车站，就算坐火车在最近的县城下了也要转一段客车，还不如直接坐客车方便。

车上，楚煜紧张兮兮地捧着一本《女人心术之恋爱大魔咒》埋头苦读……

黎凯安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我说，你能不能先别看了？”

“为什么？”楚煜百忙之中抬头瞄了黎凯安一眼。

“还为什么，这书名多傻啊。”黎凯安捂着眼睛瘫倒在座椅上，“你书一捧我都不好意思在你旁边坐着。”

“……喔。”楚煜慢吞吞地把外封拆掉了，露出里面没有字的粉色封皮，“这样呢？”

“也没好哪去。”黎凯安无奈，“你非看这种书干什么？”

楚煜指指自己正在看的小标题——如何与他的家人友好相处，十要十不要。

楚煜不安道：“我怕你家里人不喜欢我……”

黎凯安狂翻白眼：“就是个普通朋友而已，他们有什么好喜欢不喜欢的。”

“哦，朋友你好。”楚煜一脸受伤地把书收了起来，垂头丧气地搓红线，整个人气压低得可怕。

黎凯安哭笑不得。

楚煜搓了一会儿，伸手在自己的座椅扶手上做了个打结的动作，又在黎凯安的座椅扶手上做了同样的动作。

“你干嘛？”黎凯安问。

“牵线。”楚煜哀怨叹气，“连椅子都是成双成对的，月老本人却单着。”

黎凯安咬咬牙，弯腰从座位下面的背包里把恋爱大魔咒翻出来，往楚煜手里一塞：“得得得，你看吧。”

楚煜飞快接过，心满意足地继续看了起来。

黎凯安戴上眼罩侧过身子睡觉，假装不认识身边这个人。

三个半小时之后，两个人成功抵达黎凯安的老家。

这是一个恬静美好的水乡小镇，幽碧的河水形成了小镇最基本的脉络，灰瓦白墙的民房还保持着古老的味道，春节临近，家家户户窗檐下都挂着大红灯笼，门板上贴着福字和对联，淡白炊烟袅袅升起，随风飘摇，飘到河面上，就像河水蒸腾出的雾气。

这里的冬天颇有些潮湿阴冷，可是满眼喜庆的红色却让人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冷。

一年没回老家了，黎凯安兴高采烈地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的石板小路上，带着少有的兴奋和热情不住嘴地给楚煜讲这讲那，楚煜仔细地听着，不怎么插嘴，一双乌沉的眼睛笑得很温柔。

黎凯安的家在一条巷子的巷尾，一座同样灰瓦白墙的二层小楼，墙角爬满了青苔，有些斑驳。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应门的是小姑，听见声音的奶奶也小步小步颠颠儿地跑了过来，老太太精神头好得很，身子骨很硬朗，看见孙子回家了一张脸笑得整个皱了起来，黎凯安三步并两步冲上去给了奶奶一个大大的拥抱。

“对了，这是我朋友，楚煜。”黎凯安扭头示意还站在门口的楚煜进来，向楚煜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家人们。

楚煜笑得人畜无害，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像小学生一样认真地挨个问好：“奶奶好，小姑好，二叔好，小叔好，姑父好……”

“……”黎凯安哭笑不得，站在原地听楚煜念经一样挨个问候了一圈。

黎凯安的家人也都热情地跟着你好你好，七手八脚地帮楚煜拎行李，拉着楚煜进屋坐，又塞水果又塞零食又泡茶，当黎凯安把楚煜拉回自己的卧室时，楚煜忍不住打了个饱嗝……

黎凯安好笑：“那苹果都有你一个拳头大了，你不是最不爱吃苹果吗，还都吃了，待会儿吃饭都没肚子了吧？”

楚煜揉着肚子：“你小姑把皮都给我削好了，我不吃光多对不起她啊。”

黎凯安忍不住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低笑道：“笨蛋。”

吃完晚饭，两人在黎凯安的卧室里把带来的行李整理了一下。

黎凯安换上了一身厚厚的家居服，穿着棉拖鞋，从桌子下面拖出来一个电暖气打开了，对着发热网不住搓手，没话找话道：“真冷，好像比那边还冷。”

“是比那边冷。”楚煜把床上的被子铺好了，从后面抱住戳戳黎凯安，撒娇一样小声问，“那我还是睡地铺吗？”

“你想冻死啊，这天气当然要睡床。”黎凯安抓着楚煜的手，想把它们从自己腰身上掰下去，但是那双手凉得像冰块似的，于是黎凯安动作一顿，干脆握住楚煜的手不动了，又补充了一句，“家里没有多余空房间了，可不是我想和你住啊，你搞清楚，别瞎误会。”

楚煜很乖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冻着了，还带着点儿软绵绵的鼻音。

黎凯安顿时感觉自己在欺负小动物，于是一秒自打脸：“但是和你住也挺好的，睡一起暖和。”

语毕，还没等楚煜开始激动掉智商，黎凯安就飞快甩开他大步走出卧室，道：“我出去取个东西，你对着电暖气烤一会儿。”

楚煜对着电暖气自顾自地傻笑了一会儿，然后钻进冰一样凉的被窝，咬咬牙，整个躺了进去。

十分钟后，黎凯安推门进来了。

楚煜忙往床里面挪了挪，眼睛亮晶晶地招呼他：“快，快躺进来，我刚捂热乎。”

黎凯安一手拿着一个暖手宝，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谁让你给我暖床了，被窝多冷，我给暖手宝充电去了你急什么。”

说着，他打开台灯关了顶灯，钻进被窝往楚煜脚底下踢了一个暖手宝，又往楚煜怀里塞了一个，语气非常霸道：“两个都给你捂着，刚才手那么冰。”

“这个暖得没我面积大……”楚煜一边嘴硬，一边哆哆嗦嗦地抱住暖手宝。

“嗯。”黎凯安笑了，“被窝真暖和。”

楚煜得意洋洋地贴过去，趁机朝把黎凯安的方向挪近了整个抱了一点点下，道：“那奖励一个拥抱下。”

黎凯安躺平让他抱，没什么不悦的反应，连眉梢都没动，只有喉结在不安地上下滚动着。

于是楚煜得寸进尺地又抱了他挪了一下点点，道：“奖励两个拥抱下。”

“奖励三个拥抱下……奖励四个拥抱下……奖励五个拥抱下……”

“行了，知道你会数数了我的哥！”黎凯安忍无可忍地把楚煜往墙上一按。

然而楚煜又死皮赖脸地黏回去，在被窝里伸腿压住黎凯安的两条腿，一条手臂勾住黎凯安的腰，又把脸贴在他的颈窝猛蹭了一通，随即心满意足道：“晚安。”

“你是安了，我安不了。”黎凯安嗓音略沙哑，把楚煜的腿往下推，“我不喜欢被压这么挤。”

“挤那是你压的错觉我，我就是想碰着你而且我就是想这样比较暖。”楚煜迅速收回腿，抬手捞起黎凯安的大腿放在自己肚子上，“这样行了吧，晚安。”

黎凯安暴躁道：“……别摸碰我大腿啊！”

简直不能好了这条小奶狗！

很快就到了除夕之夜，这夜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吃完年夜饭，一起围坐在电视前看春晚，楚煜看着看着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跨年计时都结束了也没醒。

于是黎凯安便把他打横抱起来送回卧室，楚煜个子高，又练了一身紧实的肌肉，抱起来死沉死沉的，黎凯安有点稳不住重心，进门时还不小心把楚煜的脚踝在门框上咣地磕了一下，然而楚煜睡得毫无知觉，连哼都没哼一声。

黎凯安好笑，把人往床上重重一放，床板被压得咯吱作响，同时外面响起了惊天动地的鞭炮声，可楚煜仍然睡得昏天黑地。

“哎，楚小狗。”黎凯安戳戳楚煜的脸，“快醒醒，楚小狗都要睡成楚小猪了……我们出去看放鞭炮啊？”

楚煜打了一小串呼噜作为回应。

黎凯安唇角泛起笑意，盯着楚煜俊美安静的睡脸看了一会儿，伸手在楚煜看起来手感很好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柔声道：“新年快乐。”

楚煜瞬间睁开眼睛！

黎凯安吓了一跳：“卧槽，你眼睛瞪那么大干什么。”

“你亲我！”楚煜捂着刚被黎凯安捏了一下的脸，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阴谋一样腾地坐直了，嗷嗷大叫，“你你你偷偷亲偷袭我！”

“我特么没亲没有！我就掐你一下！”黎凯安脸臊得滚烫。

楚煜不信：“亲了亲了亲了你有你有你有！”

黎凯安崩溃道：“你再大点儿声呗，用不用给你个扩音器？你怎么不到新闻联播上喊去呢？”

楚煜从善如流，贴着黎凯安的耳朵用气声低吼道：“你刚才主动亲偷袭我了！”

黎凯安白了他一眼：“真没有，你戏比我都多。”

然而楚煜强行当做没听见，目光深邃地下定结论道：“你终于沦陷爱上我了。”

“我爱沦陷个屁！”黎凯安抄起一个枕头往楚煜英俊的脸上一糊，扭头跑出卧室，蹬蹬蹬飞窜下楼，趿拉着棉拖鞋到外面里看烟花。

“我家爱豆居然亲偷袭我了！”强行美梦成真的粉丝小迷弟抱着枕头满床激烈翻滚，直到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撞到墙上！

五分钟后，黎凯安带着一身寒气和鞭炮的烟火味回卧室，关了灯二话不说往被窝里一钻。

“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刚才你亲偷袭我那件事……”黑暗中，楚煜蹭地坐了起来，双眼灼灼发亮，简直可以充当小夜灯。

“睡觉！真没有亲！”黎凯安暴躁。

“你……”

黎凯安带着一身寒气把楚煜整个压倒在被窝里：“我让你装傻，我让你装傻！”

“你身上好凉！”楚煜惊呼，动手呵黎凯安的痒。

黎凯安不甘示弱，也反击回去，两个大男人在窄窄的木板床上哈哈大笑着闹成一团，你来我往，势均力敌，年久失修的老床吱呀吱呀响个没完，简直仿佛是在那啥快要塌下来……

互相挠了十分钟的痒之后，两个人精疲力竭地瘫在床上，都笑得大脑缺氧。

楚煜一脸放空凝望天花板：“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想问什么来着你为什么要挠我痒……”

“天知道，晚安，累死我了。”黎凯安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楚煜八爪鱼一样贴过去，把黎凯安整个环在怀里，也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真的是，好幸福啊。

大年初一的清晨，家家户户起大早放开门炮，噼里啪啦轻快响亮的百子炮和震耳欲聋的双声大爆竹交织响成一片，整个小镇都沉浸在鞭炮的声音里。黎凯安和楚煜被吵得睡无可睡，揉揉眼睛起床到外面看热闹。

二叔小叔放完鞭炮，喜气洋洋地回了屋，奶奶烧了佛茶，小姑把贡品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香案上，一家人在中堂祭祖拜神。

以往过年时黎凯安对这一套拜来拜去的陈腐规矩最不耐烦，但今年是不敢了，活生生的神仙就天天陪在自己身边，可见这一套也不全是假的，于是便毕恭毕敬地跟着上香磕头，在心里许愿家人平安，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拜神时楚煜不知跑到哪去了，也没人叫他，仪式结束了黎凯安才在卧室里找到他。

“楚煜，下去吃饭……”黎凯安话说到一半忽然噎住了，因为楚煜正背对着他自言自语，看那神态简直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隐形人在交谈。

“那拜托你了，先谢谢。”楚煜一脸和气的微笑。

黎凯安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干什么？”

“拜拜。”楚煜冲空气挥挥手，过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黎凯安，神秘兮兮道，“刚才那是土地公公和灶神，已经走了。”

黎凯安目瞪口呆：“哇哦。”

“我给他们塞了两团红线，让他们带回去哄老婆开心。”楚煜的黑眼睛狡黠地半眯起来，“然后我拜托他们以后多多关照你们家，别让不好的东西进来，保佑你们一家平安。”

黎凯安乐了：“亏我们刚才在楼下拜了半天，原来都在你这儿呢。”

楚煜得意地一笑：“我是不是可有用了？”

“是，你最有用。”黎凯安往他身边一坐，把手里半块没吃完的八珍糕往楚煜嘴里一塞，拍拍他的脸蛋，“奖励一个。”

楚煜一边嚼，一边滔滔不绝地继续道：“他们手里正好有一本这一片儿的生死簿，从地府借来的，我看了一下，你全家都挺长寿的，尤其你奶奶，能活到九十二。”

黎凯安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个，轻轻啊了一声。

“上次你还说你怕自己成名太晚，奶奶看不见，来不及享福。”楚煜把糕点咽了，目光温柔又明亮，“这回不用担心了，肯定都来得及的。”

“嗯。”黎凯安笑着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前段时间接不到好工作带来的浮躁焦虑顿时消解了很多。

本来还想问问自己能活多久，不过想了想还是咽回去了。

“……你也会很长寿的，虽然凡人总有死的时候，但是你不用怕。”楚煜像是看透了他在想什么，伸手小心地环住黎凯安的肩膀，“我知道天庭还有几个神仙是和凡人谈恋爱的，都是凡人轮回到哪，他们就跟到哪，到时候我也那样跟着你，然后给你讲你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你都是怎么崇拜我，欣赏我，又是怎么死皮赖脸当我的小粉丝，对我穷追不舍的……反正你到时候也不记得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卧槽，楚小狗你个不要脸的！明明是你对我崇拜我欣赏我对我穷追不舍好吗？”黎凯安整个人彻底轻松了起来，佯作愤怒地拽拽楚煜的脸蛋，调笑道，“走，下楼吃饭，多吃点儿啊，争取赶快把你缺失的脸皮长回来！”

两个人在黎凯安的老家一直待到了过完元宵节，离开时气温已经有明显的回升了，温润潮湿的空气与透过砖缝隐约可见的绿意让水乡的气息更浓了。

春天来了。

在老家度过了一个悠闲的长假，精神与身体都得到了完全放松的黎凯安迅速投入回工作中，恢复了每天赶通告的状态，去年秋天拍的偶像剧也在今年春天开播了，从第一集开始楚煜就每天准时守在电视前，俨然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忠实粉丝。

不过黎凯安本人似乎对这部剧完全没有兴趣，甚至有些抵触，于是楚煜每天晚上都抱着一堆零食强行去黎凯安家做客……

“黎凯安，开门。”楚煜敲门，低声道，“是我。”

门内一片寂静，仿佛家里没人。

“老婆！宝贝！亲爱的！”楚煜扯开嗓门大吼大叫胡言乱语，“我错了我再也不当着你面夸别的男人好看……”

门砰地一声开了，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迅疾如风地抓住楚煜的衣领一把把人拖了进去。

“你找死啊！不许乱喊！让邻居听见怎么办！”黎凯安摔上门，黑着脸把楚煜按在门板上。

“不这么喊你又不给我开门。”楚煜十分理直气壮，而且非常机智地在黎凯安彻底爆发前晃了晃手里的食品袋，语速飞快地岔开话题道，“自制双皮奶、龙井酥，还有肉松蛋黄馅的青团！”

“东西放下人滚蛋。”黎凯安接过食品袋，扭头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和两个小汤匙，随即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显然并没有真的撵楚煜走的意思！

“不滚蛋，嘿嘿。”楚煜惯例地厚起脸皮挨着黎凯安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我的帅帅坏执事》的频道，然后边看剧边臭不要脸地拍黎凯安的马屁。

楚煜：“我发现一个问题，你长得是真帅。”

楚煜：“而且竟然还兼顾了可爱和萌！”

楚煜：“腿真长，又长又直，这身体比例绝了，这个镜头你看，标准倒三角啊。”

楚煜：“你说你侧脸怎么能那么完美呢？像雕塑似的。”

楚煜：“这个女主角太幸福了居然能和你演对手戏，我都替她小鹿乱撞……”

黎凯安被夸得绷不住，笑意盈盈地侧着脸瞟了楚煜一眼，声音很温柔：“行了，别夸了，我知道你安慰我呢。”

楚煜一拍大腿：“那怎么能是安慰，我是真的觉得你好，比谁都好，我就是你脑残粉啊！”

黎凯安乐得嘴都合不拢，连忙吃了一大口龙井酥嚼啊嚼啊的作为掩饰，但是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却骗不了人，明显是一副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谢谢啊，脑残粉。”过了一会儿，黎凯安忽然道。

“不客气。”楚煜羞涩道，“操粉吗？你要不要……”说着，他不怀好意地嘿嘿笑了两声。

黎凯安把楚煜按倒在沙发上挠痒痒，一边笑骂道：“楚小狗你怎么天天就想这些龌龊的东西！”

楚煜据理力争：“春天来了我发情了不行啊！”

黎凯安冷酷地怒视着他道：“发情我给你买条哈士奇！”

楚煜倒抽一口冷气：“我不要！”

怒视了楚煜片刻后，黎凯安那俊秀眉眼又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了。

有这个小“脑残粉”陪在自己身边，真的是太幸运了。

春末夏初的时节，风中柳絮肆虐，淡白的扬花飘飘摇摇地飞着，看上去懒洋洋的。

整个世界好像也跟着懒了起来，吧台后面打盹儿的店员，眯缝着眼睛晒太阳的布偶猫，仿佛停止行走了的午后阳光一动不动地照亮了三分之二的桌面。

楚煜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自己也有点犯困，正打着哈欠，咖啡店的门开了，沈行云从外面走了进来。

几年不见，沈行云还保持着固有的风格，从头到脚都是贵得令人咋舌的奢侈品，头发显然精心打理过，每一缕头发丝似乎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带着一股百无聊赖的笑意，整个人的气质就像一个玩世不恭的贵公子，举手投足间仿佛都能抖落下点儿金粉。

楚煜精神一振，冲沈行云挥手：“这里。”

沈行云坐下了，懒洋洋地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看见你了。”

因为姻缘司挨着福禄司而且两位司长大人还是常年你侬我侬如胶似漆的状态，所以姻缘司和福禄司的小神仙们碰面机会很多，像楚煜和沈行云便是打小就认识，在同一棵桃花树下罚过站，被同一根藤条抽过手板的好哥们儿。

不过自从楚煜被派下界干活之后两个神仙就再也没见过面，算算也有四五年了，楚煜不禁有种老友重逢的激动：“好久不见了，我都有点想你们了。”

“不就四五天么。”沈行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倒是没想你。”

楚煜：“……”

本来还想和老朋友叙叙旧的现在突然就不想了！

“对了，你双生找到了吗？”楚煜换了个话题。

全天庭都知道沈行云的双生因为抗不住沈行云的死缠烂打跳了诛仙台！

“找到了。”提到这一茬儿，沈行云的笑容立刻变得温柔起来，“不然我找你买红线干什么。”

全世界都在虐狗而我就是那条狗系列……楚煜幽怨叹气，在裤兜里掏了掏，往桌子上拍了一个红色毛线团。

沈行云拿出钱包：“多少钱？”

“卖别的神仙都是一万块钱一团。”楚煜眨了眨那双自带纯良buff的黑眼睛，“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关系这么铁，就给你个友情价，五万一团好了。”

沈行云幽幽道：“现在和你绝交来得及吗？”

楚煜一口回绝同时自卖自夸：“来不及，而且别的月老的红线都没我的质量好，我的红线是大红色，颜色纯正，他们卖的那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色，居然还有基佬紫色，真是世风日下。”

沈行云脸色很黑，似乎完全没有被纯正的大红色安慰到：“我能问问为什么友情价比正常价高吗？”

“因为你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啊。”楚煜一身浩然正气，“不宰白不宰。”

沈行云无法反驳：“的确是大风刮来的，钱对我来说只是数字而已。”

楚煜嫉妒地瞪着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移动POS机：“……你刷卡吗？”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狠赚了一笔可是根本高兴不起来！

感觉被炫耀了一脸！

收完了钱，楚煜心满意足地翻出小账本记了一笔，幽怨道：“如果我像你那么有钱就好了。”

“怎么？”沈行云挑挑眉。

“那我就可以给我偶像开一家影视公司了，到时候他爱拍什么就拍什么，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也不用接自己不喜欢的戏。”楚煜幻想了一番，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就算我有那么多钱，按他的脾气也不会同意让我出钱给他开公司……”

沈行云来了点兴趣：“你还有偶像？”

“是啊。”楚煜拿出手机翻找黎凯安的照片，“就他，是不是特别帅？”楚煜得意洋洋地把一张黎凯安和自己的合照展示给沈行云看。

沈行云目光扫过黎凯安的脸，嘴角微微一抽：“这么巧。”

“怎么巧？”楚煜顿时一脸警惕。

沈行云唇角一扬：“看来你不用给他开影视公司了……”

楚煜很诚恳：“我本来也开不起。”

沈行云淡淡道：“因为就算没有你的协助，他未来也一样会成为影视歌三栖的全能巨星。”

“咳！咳咳！”楚煜险些被咖啡呛得当场归西。

“很快就会有一个他现在连想都不敢想的好机会出现在他面前，”沈行云语气平静，和激动得几乎快要满地打滚的楚煜形成鲜明对比，“而且估计十年之内他就会成为影帝……你还好吗？”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楚煜满面红光，乐得舌头都打卷了。

“他不是叫黎凯安么，我是他的守护神。”沈行云懒洋洋地托着腮望向窗外，放任楚煜原地抽疯，“猜也猜出来了吧，笨蛋。”

五分钟后，宣泄完狂喜的楚煜终于冷静了下来。

沈行云斜眼看他：“疯够了？”

“没呢。”楚煜从背包里抽出三炷香，迅速点燃，朝沈行云虔诚地拜了拜，然后把香插在吃了一半的巧克力蛋糕上，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道，“福神大人在上，我家爱豆就拜托你照顾了，以后我每天烧三炷香供奉你。”

沈行云用关怀智障的目光看着楚煜：“免了，只要我想，这破东西我可以一天烧一万根。”

楚煜继续祈祷：“但是你可不能依靠职务便利隐身偷看我偶像洗澡偷窥我偶像私生活啊。”

沈行云怒道：“我又不是没人可看，为什么要看他。”

楚煜贱笑：“哇哦，那个小衰神知道你隐身看他洗澡吗偷窥他么？”

沈行云冷酷：“关你屁事。”

楚煜沉浸在幸福中：“真替我偶像高兴。”

“也不用高兴得太早。”沈行云语气凉凉的，“他的命格也不是十全十美的，在功成名就之前他会有一场命中注定的劫难，只要挺过去就全好了。”

“什么劫难？”楚煜的身体一下绷直了，紧张兮兮地瞪着沈行云，“你是他的守护神，不能庇护他吗？”

沈行云立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能，这是带在命格里的，为他逆天改命的神仙会被他的命格反噬。”

楚煜沉默了。

沈行云喝了口咖啡，继续道：“我的坐骑给我讲，他以前认识一个穷神，这个穷神为了给他负责的凡人改命，被反噬得厉害，穷得天天喝西北风，连街上要饭的都比他有钱……只是改了个财运就被反噬成这样，黎凯安的命中之劫可是血光之灾，加重反过来不知会怎样，神格受损也说不定。”

这可是叶飞舟宁愿跳诛仙台也要为自己保住的神格，沈行云完全不打算让它再受损半点。

“我没想让你被反噬……”楚煜紧紧捏着杯柄，问了句废话，“我也不能改是不是？”

“当然，只能守护神来做。”沈行云扫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楚煜垂着眼帘盯着杯子里的咖啡，脸色一阵发白：“那就只能等着了吗……他会怎样？”

沈行云的语气温和了许多，安抚道：“出意外，但是只要有我在就死不了，也不会影响今后的演艺生涯，这一劫过去了一生都是顺风顺水。”

“意外大概在什么时候？”楚煜问。

沈行云不答，反问道：“你和他接触过了？”

“接触过很多。”楚煜垂头丧气道，“我现在住他对门，每天一起跑步吃饭晚上看电视剧……”

沈行云无奈：“原本应该在大约九个月之后，但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你是凡尘之外的存在，会把他的命格打乱一些，搞不好会提前或者延后，不过知道了也没用，该来的反正躲不过。”

于是这天晚上楚煜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太对劲，在黎凯安家例行看电视剧的时候全程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

“楚小狗！”黎凯安忽然大叫。

楚煜吓得一哆嗦：“怎么了？”

黎凯安好气又好笑：“想什么呢，我都叫你五声了。”

“没什么……”楚煜匆匆低下头，不让黎凯安看见自己心虚的脸。

他不想把命中之劫的事告诉黎凯安，因为既然无论如何也躲不掉，那么提前知道劫数将近除了让黎凯安害怕之外没有任何作用，何况连时间都不确定，说了也白说。

黎凯安捏着楚煜的下巴强迫他抬头，那双深邃漂亮的眼睛疑惑地望进楚煜的眼底：“我发现你今天总是心不在焉，呆兮兮的，想什么呢？”

楚煜小声反驳道：“我平时不也是呆兮兮的吗。”

黎凯安飞快同意了：“哦对，那倒也是。”

楚煜：“……”

黎凯安：“但是今天尤其呆。”

楚煜紧张地埋头搓线。

“你今天究竟怎么了？”黎凯安锲而不舍地追问。

楚煜猛地一抬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黎凯安，忽然没头没脑地抛出了一句：“我跟你说，你将来会成为超级巨星的。”

黎凯安眉毛一挑：“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当然是为了岔开话题！楚煜深情情款款地握住黎凯安的手，继续道：“而且你十年内就会当上影帝，当不上你打我。”

电视屏幕发出的光打落在楚煜脸上，随着影像的变化他的面庞也跟着忽明忽暗起来，唯独那双黑若深潭的眼睛带着固执和天真的神气，一眨不眨地凝望着黎凯安。

“……你这么确定？”黎凯安心头一热，低声说着，把脸贴得离楚煜近了些。

“我非常确定。”你的守护神告诉我的！楚煜给黎凯安猛灌鸡汤，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命中之劫打预防针，“总有一天，全世界都会看到你，所以你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就算暂时遇到意外和打击也不必气馁，最困难的时候我也会一直陪着你，要记住风雨过后就是彩虹……”

“笨蛋。”黎凯安低声打断了，并且轻轻的捏了一下楚煜的脸。，并且一把抱住了楚煜，抱得非常紧。

猝不及防地被偶像抱住的行为震惊了的楚煜像突然被夺走瓜子的仓鼠一样目瞪口呆地短路在原地，，两只手互相握着，黑漆漆的眼睛茫然无措地望着黎凯安。

“谢谢你。”浑然不知情的黎凯安只觉得楚煜是在笨拙地鼓励自己，心里的感动从承载不动的胸腔中满溢出来，被心脏的搏动泵入血管，由血液载着这些仿佛散发着晶亮光芒的感动在体内四处奔涌，“谢谢你这么相信我。”

楚煜绝对是黎凯安最忠实的粉丝，没有之一！

“……不客气。”楚煜不能解释，只好顺水推舟地回应回抱住黎凯安，心里有点担忧，又有点暗爽。

在知道了黎凯安会遇到命中之劫之后，楚煜绞尽脑汁地试图住进黎凯安家里，生怕他会突然发生什么意外。

“住对门不是很好吗？总不能一点自由空间都没有吧。”黎凯安表示自己并不是很想和楚煜二十四小时无缝黏在一起，毕竟楚小奶狗的粘人程度已经相当叹为观止了，连黎凯安去工作他都要隐身跟着。

“我想时时刻刻都和你在一起在你身边……”楚煜耷拉着脑袋，有点无精打采。

其实主要的原因是担心黎凯安出意外，虽然躲不过，但是有自己在的话也许能让严重程度减轻一些。

“那样久了会腻的。”黎凯安好笑地拍拍楚煜愁苦的脸，“留点儿神秘感行不行，你再这么天天粘着我估计就离脱粉不远了。”

“我不会的。”楚煜鼓了鼓腮帮子，一双黑眼睛委屈地瞪了黎凯安一眼，然后低头摆弄手机，边看边嘿嘿嘿傻笑。

黎凯安好奇地凑过去：“看什么呢？”

楚煜点开一张动图，深情道：“你。”

黎凯安定睛一看，居然是自己在这部新剧里变身的动图剪辑，九张，是一个专门发各种搞笑段子视频的大V发出来的。

黎凯安：“……”

谁那么闲啊！

“你看大家都夸你呢。”楚煜点开原po下的评论。

——主角好帅啊就是太雷了！

——颜值真不错但是剧这么雷就不约了……

——哪位好人能做个男主正常戏份的合辑？剧太辣眼睛了不想看只想舔舔男主。

“……”黎凯安的心情顿时变得很复杂，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条微博有好几万转发，楚煜点开黎凯安的微博，乐呵呵道：“你看，你多了好多粉。”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涨了一波人气！

黎凯安哭笑不得：“有热度的确是好事。”

楚煜又点开一个名为“黎凯安全球后援会”的微博道：“你看，你都有粉丝后援会了，是不是特别棒？”

而且那用户的粉丝还不少，黎凯安定睛一看，发现里面都是自己各种帅气的生活照片、剧照、活动照，这个po主还很热情地和留言的粉丝各种互动，花式帮黎凯安刷路人好感度。

黎凯安翻了一会儿那个微博，精致的眉毛一扬，露出个了然的坏笑道：“你建的吧？”

楚煜一脸正直地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是你粉丝自发建的。”

黎凯安幽幽道：“就是你，看说话语气我就看出来了，傻乎乎的。”

楚小奶狗发出了受伤的呜咽！

黎凯安笑了，话锋一转道：“但是傻得挺可爱的。”

楚煜又一秒满血复活！随即，他乐观道：“我觉得你要转运了，很快就要有好事发生了，你信不信？”

有福神保佑了真是特别不一样，演雷剧都一样能吸这么多粉！

虽然很想说出事实让黎凯安更放心，不过有守护神存在的事情按照天庭的规定是不可以告诉本人的，于是楚煜冷静地憋了回去。

“你说什么我都信。”黎凯安笑着揉揉楚煜软乎乎的头发。

简直不知道这个笨蛋对自己的信心都是从哪来的。

但是，黎凯安觉得心里很暖。

楚煜这话刚说出口没几天，黎凯安就真的收到了一个有生以来最令他振奋的消息——

在演艺界举足轻重的知名导演钱宁坤居然有邀请黎凯安参演新片的意向，在得知这个消息时黎凯安整个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下周就可以去试镜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黎哥！”黎凯安的经纪人何威激动得几乎爆血管，他充上前去拦腰抱住黎凯安，似乎想把人举起来转两圈，然而这个举动对于一个一米七的小瘦子来说似乎有些艰难……

“我不是在做梦吧！？”黎凯安反手抱起经纪人转了两圈！

何威乐得红光满面：“不是梦！沉稳，黎哥，我们得沉稳。”

黎凯安兴高采烈狂点头：“对，沉稳。”

于是何威就又被黎凯安抱起来转了几个风车！

毕竟对于三流经纪公司的三流经纪人和十八线小明星来说这个消息简直就是太刺激！

钱导的这部新片是讲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发生在水乡小镇里的一段爱情故事，而从真·水乡小镇中出来的黎凯安就与男主角的形象高度契合了，俊美如画的眉眼，秀致柔和的面部线条，温雅安静的气质，与这个故事背景十分吻合。虽然合适，但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钱导是从哪知道黎凯安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的，只能说这次真的是撞了大运。

这天晚上黎凯安回家时，楚煜正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着，满屋都是蒸螃蟹的味道。

因为之前那段时间跟黎凯安跟得太紧了，导致黎凯安忍无可忍地下了最后通牒，要求楚煜不许天天隐身跟着自己。

于是今天楚煜就很老实地在家准备晚饭。

“你回……”楚煜拿着锅铲快步迎上去，刚说出两个字就被黎凯安一把抱了起来，看架势像是要抱着他转圈。

一米八七的楚煜立刻蜷起小腿保持双脚离地，让黎凯安心满意足地抱着自己转了好几圈……

也是非常配合！

转够了之后黎凯安把下周要去试镜的事情给楚煜说了，还重点强调了一下钱宁坤的知名度以及这些年捧红了多少演员，楚煜听了立刻表示晚上要多烧两个菜庆祝。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楚煜死死搂着黎凯安蹭来蹭去。

“还不知道能不能用我呢，只是个试镜的机会。”黎凯安适时给自己泼了点冷水，以免不行的话过于失望，“不过有机会我已经很开心了。”

楚煜沉默了片刻，神情笃定地凝望着黎凯安，道：“肯定能用你，你这么优秀。”

又是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迷之信心……

黎凯安吐了口气：“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对我哪来那么大信心。”

楚煜紧握锅铲，双眼炯炯有神：“神仙说的话你信就是了。”

毕竟福神都把试镜结果告诉我了！

“嗯。”黎凯安的眼睛炯炯发亮，“谢谢，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楚煜这个脑子仿佛有些脱线的小粉丝，已经默默攻城略地，打入敌方内部，悄悄地让自己成为了黎凯安演艺生涯中重要的精神支柱！

钱导新片男主角甄选的结果出来后，业内立刻掀起了一股轩然大波。

一时间各大娱乐报刊网站上都出现了“钱宁坤新片大胆启用新人”的相关报道，黎凯安的名字立刻上了热搜前几名，人气暴涨的同时质疑的声音也如潮水般涌来，有人觉得他的确很符合新片男主的人设，也有人觉得他八成是个只会演偶像剧的花瓶，还有人试图扒出黎凯安背后的金主，造谣造得煞有介事。

“……我还是觉得好像在做梦。”黎凯安仰面躺在沙发上，脸上扣着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只露出半截精致的下巴。

楚煜盘腿坐在沙发下的地毯上，拿着手机给黎凯安念他微博下的评论：“男神我知道你行的加油哦永远支持你！还有这条，人设真的很符合啊钱宁坤很有眼光，还有这条……”

“行啦。”黎凯安把书拿掉，捏捏楚煜的迷弟脸，“肯定也有不少骂我的，你都过滤掉了吧？”

“那必须过滤掉！”楚煜理直气壮地一挺胸，“他们都瞎，不理他们。”

黎凯安被他护短的模样逗笑了，心里一阵暖意。

他知道自己不是只有一张脸，进了这个圈子之后他一直在很利用有限的资源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如果真是个只有脸能看的草包的话，试了镜之后也就不会有自己什么事了，得到知名导演的认可让他信心大增，网上的风言风语对他基本造不成什么伤害。

楚煜见他笑，便又邀功般说道：“我还专门注册了个号掐他们呢，这几天尽顾着掐人了，连红线都没怎么牵，你看我是不是特别特别好？”

“是，你最好了。”黎凯安俯身亲亲楚煜气鼓鼓的脸，亲完又劝慰道，“不过当艺人的被观众说两句很正常，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因为我耽误正事。”

楚煜不服，脱口而出：“可是还有人造谣你被金主包养才有机会演电影！我已经把他们放进特别关注了！”

天天盯着掐！

“太离谱的谣言何威会想办法处理。”黎凯安抱着楚煜的肩膀亲昵地晃了晃，“你别跟着生气，乖。”

楚煜先是应了，随即愤愤不平地小声自言自语：“要是让我知道谁最先造的谣，我就把他红线另一头拴凳子腿儿上……”

黎凯安哭笑不得：“不许乱来！”

楚煜：“哼。”

“金主大人，帮我倒杯水。”黎凯安支使他，“嗓子要冒烟了。”

训练有素的小奶狗立刻放下手机飞奔去厨房倒水。

黎凯安非常成功地岔开了话题！

确定了男主人选之后，黎凯安这几天几乎足不出户在家埋头苦读剧本，何威也没再给他接什么杂七杂八的工作，全公司上下都恨不得搭个板儿把钱大导演亲自挑中的男主角供起来。

据何威说公司这边不仅准备给黎凯安招助理配车，还要给他租个大房子，待遇忽然好得吓人，和以前十七点五线的时候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天黎凯安在家琢磨剧本，楚煜忽然风风火火地冲进家门，连鞋都没换，三两步冲到沙发前往黎凯安腿边一坐，怀里小心翼翼地拢着个什么东西，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每当楚煜特别开心时候黎凯安就会很希望他能长条狗尾巴出来摇一摇帮他分担一部分激动，不然看起来简直是分分钟要原地爆炸的感觉！

“你猜我怀里是什么？”楚煜面颊红扑扑的，眼神里充满喜悦。

“唔……”黎凯安思索着。

“当当当当！是比翼鸟！”黎凯安还没来得及开口，楚煜就急不可耐地把怀抱一张，献宝似的用双手托着一只幼小的雏鸟展示给黎凯安看，“终于孵出来了！司长说要我自己养，因为亲手养大的坐骑跟主人亲！”

“哇！”黎凯安吃了一惊，目不转睛地盯着趴在楚煜掌心的小鸟。

比翼鸟的雏鸟比麻雀都没大多少，和神话传说中一样，有两个头，小小的身体上覆着一层软乎乎的绒毛，身体的毛色从中间开始一分为二，左半边的绒毛是橙黄红粉渐变交错的暖色，右半边则是青蓝绿紫的冷色。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黎凯安很难相信世界上还真有生物能长成这样。

“卧槽，真是比翼鸟啊。”黎凯安好奇地伸手碰了碰比翼鸟的左头，左头温顺地啾了一声，黎凯安又碰碰右头，然而右头一脸嫌弃地躲开了。

黎凯安：“……”

这鸟精分。

“左边是母的，右边是公的，公的脾气不好。”楚煜兴致勃勃地解释道，“我把它们身上的仙气挥散了，没有仙气护体，凡人也能看见它们，怎么样？喜不喜欢？”

黎凯安狂点头：“喜欢！”

不仅喜欢而且关键是特别新鲜，比翼鸟什么的简直太神奇了，黎凯安感觉自己可以盯着它们看三天三夜！

楚煜从茶几上拿了两颗樱桃放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喂比翼鸟吃，两个头一边一个，啄食得不亦乐乎，楚煜面露慈爱：“别看现在小，一旦孵出来就长得可快了，养个两三年就能骑，到时候我带你飞。”

“还能载两个人？”黎凯安惊叹。

“那当然！”楚煜得意洋洋，“我们给它们起个名字吧。”

“好啊，我想想……”黎凯安把剧本抛到一边，托着下巴想名字。

楚煜灵机一动：“不如叫欢欢和乐乐。”

黎凯安：“……”这么炫酷的鸟为什么要起这种名字！

楚煜：“那毛毛和豆豆？”

黎凯安持续无语中：“……”

楚煜：“旺旺和球球？”

黎凯安沉痛道：“你不觉得这些都像狗名吗？”

不愧是楚小奶狗！

楚煜一脸茫然：“不觉得啊。”

挣扎了十分钟之后，黎凯安在楚煜迷一般的起名和审美能力前败下阵来，炫酷的比翼鸟不幸被命名为贝贝和晶晶，十分有一种福娃的感觉。

“贝贝晶晶。”楚煜深情呼唤，指了指自己道，“我是爸爸。”语毕，又指了指黎凯安，“这是妈妈。”

黎凯安翻了个白眼，竟是没有反驳。

电影的筹备正在进行中，据说选定的女主角和男二号应钱导要求双双飞去取景地所在的水乡小镇体验生活去了，不过黎凯安却没接到这样的要求，可能是因为钱导知道这种生活黎凯安已经体验过二十年了，实在没有再体验的必要。

前几天何威给他接了个庆典走秀的工作，工作地点在临市，一天就能搞定，于是这天晚上楚煜十分贤惠地给他打包行李，旅行洗漱用具、换洗衣物、正看到一半的书、充电器充电宝、垫肚子的蔬菜干……事无巨细，比老妈子还精心。

“我的睡衣和内裤也放在这里了。”楚煜提醒道，“我就不带别的了。”

“你也要去？”黎凯安坐在饭桌旁喂比翼鸟，左头吃苹果，右头吃牛肉粒，荤素搭配营养特别均衡。

楚煜砰地盖上箱子拉好拉链，怕黎凯安反悔似的：“当然了，你一个人出远门我不放心。”

黎凯安声音很温柔：“我只去一天而已，煜亲爱的煜小楚煜。”

楚煜老脸一红，话题瞬间跑偏：“你再叫一声。”

黎凯安哭笑不得：“小楚煜煜亲爱的煜。”

“真好听。”楚煜满足地舒了口气，走过去从椅子后面环住黎凯安，忧心忡忡道，“我最近总是心神不宁，觉得像要有什么事儿似的。”

黎凯安漫不经心地往他嘴里塞了颗牛肉粒，道：“自从你强行住进我家之后你这心神就没宁过。”

楚煜愁容满面：“连你也这么说。”

另一个这么说的自然是沈行云……

自从那次把黎凯安命中有劫难的事情告诉了楚煜之后，楚煜三天两头就要神经兮兮地闹腾沈行云一下，表示自己突然有一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觉得黎凯安马上就要出事，求福神大大过来庇护一下blabla之类的，然而最后自然都是屁事也没有，每次都害得沈行云很想打人。

第二天一早，黎凯安拖着行李箱下楼，公司前段时间给配的助理小赵已经等在楼下了，见他下来忙迎上去接过行李放进后备箱。

因为庆典所在地就在临市，走高速只要一个半小时，比火车飞机方便得多，所以这一趟来去都是小赵开车接送。

车开动了，黎凯安貌似无意地回头一瞥，看见后面果不其然地跟着一辆出租车。

黎凯安：“……”

出租车里，楚煜神情严肃，语气凝重道：“跟着前面那辆黑色轿车，别跟丢了。”

出租车司机：“……”

毕竟黎凯安不能正大光明地带着楚煜去，所以这位狂热的粉丝先生只好自己想办法。

也是十分辛苦。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上了高速公路，黎凯安调低椅背戴上眼罩和耳塞打算小睡一下。

世界沉浸在黑暗中，脑子里便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楚煜紧张兮兮地坐在出租车里的样子，黎凯安扬了扬嘴角，心里漾过一股甜甜的感觉。

之所以会天天担心些有的没的，是因为太在乎。

哪里会那么容易出意外的……困意袭来，黎凯安迷迷糊糊地想着。

然而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还没有十秒钟，就仿佛老天爷专程来打脸一样，黎凯安耳边猛然传来一声巨响。

还来不及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深入骨髓的剧痛已经席卷了全身，有一股庞大而沉重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在疼痛与惊恐的刺激下黎凯安一瞬间产生了某种幻觉，他感觉自己所在的轿车像是废纸一样被一只大手团成了一团。

意识迅速地涣散，在最后一刹那的清明中，黎凯安回忆起来的仍然是楚煜的脸。

那大概是他们两个认识没多久的时候，楚煜可能是刚刚被自己花式拒绝了，正蔫头蔫脑地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委屈的情绪浓郁得几乎快要化成实体流下来，一双乌沉干净的黑眼睛无辜地看着自己，眼角眉梢嘴唇都委屈地耷拉着，活像是被主人装在纸箱里丢在垃圾桶旁边的小奶狗。

……完了，黎凯安想。

那个笨蛋又要哭了。

黎凯安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全都是各种各样的楚煜。

有死皮赖脸缠着自己的，穿着一身运动装陪自己跑步的，盘腿坐在地板上弓着腰搓红线的，系着围裙在厨房打转的……还有一只哭个没完的。

“呜呜呜呜你不要死啊你还没当上影帝呢！”小奶狗一脸伤心欲绝，趴在雪白的病床上嚎啕大哭，黑发柔软地覆着他的脖子，看着让人很想上手摸摸。

一个黎凯安从来没见过的年轻男人拍着楚煜的后背，俊美的脸上写满了崩溃：“跟你说了死不了死不了的再哭我就揍你了！”

楚煜顿时嚎得更厉害：“死不了我也心疼啊！你不能让他快点醒吗！”

年轻男人咬牙切齿：“闭嘴，马上就醒了。”

楚煜一把鼻涕一把泪：“我那苦命的爱豆啊！”

“……”黎凯安猛地睁开眼睛，梦境中趴在病床上大哭的楚煜与眼前的现实瞬间合二为一，楚煜说的最后一句话似乎还在空气中回响着，不过他身边却是空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

整间屋子都是白色的，淡淡的消毒水味与头部隐隐约约的钝痛提醒着黎凯安自己还活着。

“……喂。”魔音穿脑，黎凯安艰难地张了张嘴，吐出几个字，“别哭了。”

“你醒了！”正趴在床上大哭的楚煜飞快抬头朝黎凯安看过去，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看上去颇有几分喜剧效果，鼻尖擤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那副小模样看起来简直比被绷带左一圈右一圈缠起来的黎凯安还可怜。

黎凯安怔了一下，被楚煜逗笑了，轻声道：“傻样儿。”

“你还笑！我都快要吓死了！”楚煜用面巾纸抹了把脸，开始汇报情况，“你那辆车被一辆超载的大货车给压了，你主要伤在脑袋，没破相，那个小赵也抢救过来了……拍电影的事我问了，应该没影响，你别担心。”

最在意的几个问题都被楚煜抢答了，黎凯安悬着的心立刻放下了大半，隔了几秒钟后他慢吞吞地问道：“电影的事你问谁了？”

楚煜沉稳道：“一个神仙，多的不能和你说。”

黎凯安松了口气，没再问。

楚煜语气阴森道：“肇事的司机倒是没受伤，不过他的红线被我栓到变速杆上了，下半辈子抱着变速杆过吧，呵呵。”

黎凯安表情复杂：“……”

真是惹谁也不能惹月老。

楚煜愤愤不平：“让他违章驾驶，活该。”

黎凯安的脑袋又疼又晕，连思维都跟着变迟钝了，他闭了闭眼睛，轻声道：“帮我叫下医生去，乖。”

“唔，马上。”楚煜吸了吸鼻涕，想抱抱黎凯安又不敢，只好冲黎凯安抛了个飞吻！

黎凯安顿时被雷得一激灵：“……”

事故发生后黎凯安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他虽然伤在头部，而且据说当时状况严重几乎危及生命，但是却很幸运地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只是前半个月比较难熬，头痛头晕，总是恶心想吐，晚上睡觉要么失眠要么做噩梦……幸好楚煜一直无微不至地照料着，除了回家做饭之外几乎二十四小时陪在黎凯安身边，有经济公司的人来探望或者医生护士在场时楚煜就隐身躲在一边。

“黎哥你看，今天也这么多粉丝送东西过来。”何威抱着一大捧鲜花果篮信件礼物盒，用肩膀顶开门走进病房，气喘吁吁地把东西往黎凯安脚边一堆，自从出事之后他每天都来医院报道。

“辛苦了。”黎凯安躺在床上认真地阅读粉丝来信，心潮十分澎湃。

“黎哥我给你削个苹果吧。”何威从果篮里拿出一个大苹果。

黎凯安摆摆手：“早晨吃过了。”

何威：“黎哥你喝水吗？”

黎凯安：“谢谢，不渴。”

何威：“黎哥你床用不用摇起来点？”

黎凯安：“不摇，正好。”

何威不死心：“黎哥你闷不闷，这里没wifi，我给你拷几部电影去？”

黎凯安笑了一下：“不用，有人帮我弄好了。”

何威：“黎哥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买回来？”

黎凯安打了个饱嗝，略尴尬道：“……没有。”

他刚刚才喝了楚煜亲手炖的椰子鸡汤，据说炖了十个小时，鸡肉软烂得入口即化，椰香浓郁，汤汁鲜亮，黎凯安把一保温桶全喝光了，现在撑得感觉稍微一动鸡汤就要溢出来。

“……”何威瞬间陷入了沉默，感觉自己的出现简直没有任何卵用。

黎凯安好笑：“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何威迟疑道：“我……”没什么事。

毕竟对于何威来说目前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把黎凯安照顾好，以保证不影响电影拍摄为第一要务。

不过话说到一半，何威突然感觉一阵莫名其妙的恶寒袭身，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后半截话就噎在了嗓子眼里。

黎凯安无语地看着朝何威后脖子扇风的楚煜。

楚煜冲何威龇起一口小白牙：“……”

总是破坏二人世界什么的这个人简直神烦！

“黎哥，我先走了。”何威神经质地搓搓脖子站起来，“你有事就打电话。”

黎凯安点头：“好。”

何威走了，楚煜显出形，把病房门锁了，又拉好窗帘，然后坐在床边黏糊糊地腻着陪着黎凯安。小比翼鸟从他的衣服里冒出来，在黎凯安的被子上蹦蹦跳跳，钻进粉丝送的大果篮里啄葡萄吃。这些天养下来，比翼鸟比楚煜刚抱回来时大了不少，两种颜色的身体胖嘟嘟圆滚滚的，于是楚煜给它们起了个小名叫双色球……

黎凯安表示自己楚煜对这种如山的父爱理解不能并且暗自发誓以后再养任何东西都不能让楚煜起名！

在楚煜无微不至的照料下，以及沈行云的福神之力庇佑下，黎凯安的伤势恢复得很快，没过多长时间就基本恢复得不影响行动了，黎凯安在医院待得闷，天天嚷嚷着要提前出院，不过每回都会被难得强硬起来的楚煜冷酷地怼回去！

《云溪往事》的首映式在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黎凯安是在八月末出院的，影片九月中旬开拍，正好没影响到拍摄。

由于人设高度契合的关系，黎凯安几乎可以说是本色出演，这样的状况使他可以毫无阻碍地将自己融合进角色，经过了最初的磨合期后拍摄变得非常顺利，女主角是新近大火的影视新人，演技过硬，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电影如期杀青。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黎凯安总觉得从那次车祸之后自己的人生就好像被加上了什么幸运buff一样，当几乎全剧组都被流感击倒时唯独昨天还跳进冰水里拍戏的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因为蹲下紧了紧鞋带所以该砸在脑袋上的花盆砸在了地上，有天闲着没事帮热衷某手游的何威抽了几张卡，何威高呼着“三个SSR”手舞足蹈地跑开，还撺掇剧组包括女主角在内的几个同好一起来让黎凯安帮抽卡，黎凯安被他们天天欧皇欧皇地追着叫，虽然不是很明白不过也知道是幸运爆表了的意思……

楚煜一副对此知道些什么的样子，不过被问到时却支支吾吾地不肯说，黎凯安也就不问了。

大概是，天机不可泄露吧。

首映式上，楚煜坐在前排黎凯安特别安排的位置上，看着黎凯安站在舞台上回答记者的提问，气度从容优雅，落落大方，仿佛天生就是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中的人，楚煜喜欢得不行，跟着下面的迷妹们一起尖叫鼓掌，全程同步。

黎凯安的目光貌似漫不经意地从楚煜身上扫过去，眉眼笑笑的，像两泓温柔澄净的清泉。

楚煜用嘴型说了一句“你最棒”，并竖起了大拇指。

黎凯安含笑对他点了点头，继续回答记者的问题。

知名导演+当红女一号+感人至深的故事+铺天盖地的宣传与情人节寒假黄金档期，《云溪往事》的票房把其他同期上映的影片全部秒成了渣渣。而黎凯安作为第一次出现在大荧幕上的新人，表演水准远远高出观众预期，经济公司又适时地买了一波水军炒话题，黎凯安的人气立刻一路飙升。少量的负面评价都被迅速壮大的粉丝后援团和水军掐得销声匿迹，给了最开始那些一口咬定黎凯安是个只能拍偶像剧的花瓶票房一定扑街的黑子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首映式结束之后，黎凯安还和楚煜去电影院贡献过好几次票房。

黎凯安这次是真红了，为了不被认出来，每次去都全副武装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电影，边看还一边听着楚煜在自己身边很“没素质”地花式赞美自己……

楚煜手舞足蹈：“这个镜头拍得真好，感情表现得特别充沛！”

黎凯安竖起一根手指：“小点儿声。”

楚煜：“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但是你……不是，这个男主角怎么就那么帅呢！？”

黎凯安心中暗爽，却一脸严肃地低声提醒道：“电影院里别说话。”

楚煜安静了五分钟，君王一样抬头傲视了一圈电影院里坐得满满当当的观众，激动难抑地贴在黎凯安耳朵上小声道：“我真想让他们知道这电影的男主演就在我旁边坐着呢。”

黎凯安好笑地抬手揉了揉楚煜的头发。

楚煜愈发得寸进尺道：“而且我晚上还可以抱着他睡觉跟他住同一屋。”

黎凯安：“……”

楚煜越想越兴奋，腾地从座椅上站起来，一脸与有荣焉的自豪表情对后面的观众点头致意了一番。

两人身后的观众一脸“来人啊把这个精神病叉出去”的表情！

“坐下！”黎凯安忍无可忍地把这个笨蛋月老拉回椅子上。

“对了……我发现前面有两个人该系红线了。”楚煜坐回座位上，刚安静了五分钟就又像多动症儿童一样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本模样万年不变的姻缘簿唰唰唰地翻了一圈，又抬头看看坐在前面第五排的一对年轻男女，确认道，“就是他们两个，择日不如撞日，今天牵了吧。”

语毕，楚煜身子一矮，用灵气缭绕住周身，使出障眼法隐形了，电影院里太黑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有个人突然消失了。

隐形之后的楚煜只有黎凯安能看到，于是黎凯安就看着自家笨蛋月老昂首挺胸地走到那对年轻男女面前，从裤子里掏出一团红线，抻出长长一条，用牙齿咬断了，然后动作轻柔熟练地将红线的两头分别系在那对男女的手腕上。

黎凯安盯着楚煜手中被他自己咬断的红线：“……”

喂，那个月老！人家小情侣一生一次的红线上还沾着你的口水呢！

牵完红线，楚煜还大大咧咧地从女孩子手里拿着的爆米花桶里抓了一大把爆米花。

女孩子：“……”

咦？怎么突然感觉爆米花少了很多？

黎凯安一扶额头：“……”

我们家月老可真是太不要脸了！

楚煜走回来解除了障眼法，吃着爆米花对黎凯安解释道：“牵线费。”

一口爆米花换一条月老的红线，其实也是蛮便宜的好吗！

黎凯安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当机立断就分走了一半爆米花。

五分钟后，坐在第五排的那对男女亲在一起了。

楚煜见状，得意地冲黎凯安抛了个飞眼，道：“看，立竿见影，质量保证。”

黎凯安笑着捏了捏楚小奶狗的脸蛋。

飞快蹿红之后，各种各样的工作邀约几乎快要把黎凯安淹没，何威这个万年负责十八线小明星的三流经纪人终于跟着黎凯安扬眉吐气了一把。

于是这段时间黎凯安忙得要命，连睡觉都变成了一件有点奢侈的事情，档期特别紧张的时候甚至连回家休息都做不到，只能见缝插针地在车里打盹儿，幸好楚煜不是普通人，只要黎凯安想，就随时都能见到他。

当个神仙什么的真是非常占便宜……

虽然工作很忙，但是黎凯安还是抽空做了一件事。

他搜集了很多楚煜各个角度的照片交给助理小赵，吩咐他去找人按照楚煜的模样雕了一个和楚煜等身大小的塑像，塑像穿着飘飘若仙的古装，左手拿着一个红色的毛线团，右手扯着毛线团一头的红线，一双无辜得像小奶狗一样的黑眼睛，和楚煜简直一模一样，非常有神韵。

这一切都是瞒着楚煜进行的……

因为黎凯安记得楚煜曾经和自己抱怨过，说山上那座年久失修的月老祠里的月老雕像太丑了，严重影响凡人们对月老的认识。

“我们月老明明个个都是又高又帅又美型，哪有像塑像上那样一脸褶子？”楚煜愤愤道，“等我有钱了，我就换个我自己的雕像放上去！”

当时黎凯安问他：“你现在不就挺有钱的，一团红线卖一万，还想要多有钱？再说雕个塑像也不用很多钱。”

楚煜就低着头用脚踢飞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含含糊糊道：“不行，我存的那些钱，还有别的用途的，一分都不能乱花。”

黎凯安看着楚小奶狗那副财迷兮兮一毛不拔的样子就想笑，于是就背着他给他塑了个像。

神像雕完了，黎凯安还真派助理小赵去想办法把那雕像给运上山，换掉了之前左一块右一块掉漆的旧雕像。

于是，第二天一早，黎凯安在化妆间做造型为拍戏做准备时，他接到了楚煜的电话……

电话那边的楚煜：“啊啊啊啊啊！”

黎凯安淡定道：“别鬼叫，说人话。”

楚煜呼哧呼哧做了几个深呼吸，道：“那、那、那个雕像是不是你弄的？”

黎凯安莫名地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简短生硬道：“是我弄的，没别的事我挂了。”

“别挂别挂！”楚煜的声音激动得好像分分钟就会原地飞升回天庭！“真好看，我今天早晨来祠里上班第一眼就看见了，我特别特别喜欢，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不知道为什么，黎凯安被楚煜这番话说得脸都红了，忙道：“行了行了，先不说了，我这上妆呢，待会儿拍戏。”

语毕，便飞快挂了电话把手机丢给小赵并叮嘱他过滤掉楚煜的电话。

特别傲娇！

这天工作结束得比较早，下午三点，助理小赵就把黎凯安送回了家。

黎凯安现在住的仍然是公司租的房子，不过拍完《云溪往事》之后公司就把之前那憋屈的小房子换成了高档住宅区的大房子，以前一室一厅的住宿条件和这里比起来简直寒碜得不行，而楚煜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跟着黎凯安搬了过来。

虽然黎凯安心里一直想在这边买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而且现在经济实力也足够了，但是时间却不允许了，大上次休假的时候他倒是和楚煜一起看了一幢别墅，这别墅哪都好，可是一考虑到搬家装修等等一大堆事情就让黎凯安头疼得要命，本来想等下次休长假了再去看看，但是却一直没机会。

“你回来了。”一开门，楚煜正站在门口，好像已经在这里等很久了似的。

黎凯安笑笑：“你不是让我今天早一点回来么，我多听话……怎么，今天有什么安排？”

“带你去个地方，先保密。”楚煜神秘兮兮地说着，从背后抽出一个睡眠眼罩，试图给黎凯安戴上，“你蒙着眼睛，到了有惊喜。”

黎凯安挑了挑眉，笑得很帅气，接过那个眼罩戴上了，自言自语道：“这样别人应该认不出来是我吧。”

楚煜往黎凯安头上扣了顶棒球帽，把帽檐压低了：“肯定认不出来。”

黎凯安的唇角心情很好地翘着，伸手揽过楚煜的手臂：“可别让我摔了啊。”

黑暗中，楚煜的气息贴近了，随即，黎凯安感觉自己被拦腰抱了起来背了起来，他放心地用手把住楚煜的肩膀，感觉自己被楚煜抱背着下了楼，又进了车，汽车发动，黎凯安把座椅调低了躺着假寐，一句话也没多问，一心一意等着看惊喜。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车子缓缓停下了。

黎凯安又被楚煜抱了出去，走了不到一分钟就被放下了，楚煜伸手摘掉了黎凯安戴的眼罩，语声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和得意道：“可以睁眼睛了。”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黎凯安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出现在他眼前的，正是前段时间和楚煜一起看过的那幢别墅，当时自己说过可以在门廊一左一右的两个小花园里种些薰衣草，配着白色的墙体一定很漂亮。

而此时此刻，盛放的薰衣草正被煦暖的风吹拂成一波波紫色的花浪，花茎摇曳舞动，随风送来阵阵幽香，白墙在紫色的衬托下显得十分洁净。黎凯安正看得发怔，二楼阳台上忽然传来一声鸣叫，黎凯安一抬头，就看见已经足足有两个篮球大小的比翼鸟从栏杆上一跃而下，左头吓得啾啾狂叫，左翅膀疯了一样乱扇，而右翅膀一动不动，最后整个噗通一声掉进了游泳池里！

“它们从中午开始就这么玩个没完了。”楚煜从后面把黎凯安拉进怀里抱住了，“贝贝喜欢跳水玩，晶晶害怕。”

被迫和熊孩子共用一个身体的晶晶心很累！

“这是……新家？”黎凯安的声音微微发颤，紧紧扣住楚煜的手。

“唔，喜欢吗？”楚煜的黑眼睛闪闪发亮，不等黎凯安回答就先抢答了，“你肯定喜欢，那次我们来的时候你一看见这座房子眼睛马上就亮了，还说想在门口种薰衣草，我就知道你想住在这里……只是你平时那么忙，没时间管这些，所以我就买了，昨天刚刚装修完。”

黎凯安嘴唇张了又合，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

楚煜脸色发青，十分紧张：“……你怎么不说话，你要是不喜欢这房子我可哭给你看啊！”

“我喜欢！我都喜欢死了！卧槽！”黎凯安带着哭腔大吼道，猛地一转身，一个纵跃跳到楚煜身上，楚煜脚下晃了晃，重心不稳，差点被黎凯安直接扑倒在地，踉跄了两步才定住。

“我特么爱死你了！”黎凯安狠狠抹了把眼睛，语无伦次地念着，“你怎么，你怎么……”

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楚煜可怜巴巴道：“你以后可得养我了，我来人间这些年赚的钱全买房子和装修了，现在全身上下就剩两百块了，你喜欢的那个落地灯要一千，我买不起了，就先没安。”

黎凯安立刻想起上次自己建议楚煜重塑个雕像时楚煜说自己的钱有其他用途不能乱花的事。

原来竟是为了这个……黎凯安眼眶有点湿。

“你把钱花那么干净干什么啊，笨蛋，不会问我要吗？”黎凯安又好笑又心疼，看着楚煜那副呆兮兮的模样，简直恨不得把他拆了吃肚子里去。

“那就瞒不过去了啊，还怎么惊喜了……”楚煜顿了顿，又学着人类的口吻道，“房产证上写的你名，我是不是一个特别好的粉丝？是不是你的首席粉丝？”

“是！你这特么哪还能算粉丝啊！简直、简直就是……”黎凯安感觉自己快被楚煜萌出内伤了，“以后你什么也不用干了，也不用再卖红线了，我养你！”

楚小奶狗身后那条隐形的尾巴又摇起来了。

比翼鸟的叫声裹挟着薰衣草的香气乘风而来，黎凯安和楚煜披着一身绚烂的夕阳静静拥抱着看着对方，时光从二人身侧悄悄溜过，脚步轻慢温柔，如同四月天里飘飞在风中的桃花。

第六章 番外：川藏骑行之旅篇

结束了一段时间繁忙的工作，日理万机的林总给自己规划出了将近一个月的长假，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带自家小穷神出去玩玩。因为自从下凡到人间之后，苏穷还从来没有离开过林复所在的这座城市，一直十几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地受着穷，都没有体验过在人间旅游的乐趣。

目前网络上大热的双人旅行圣地有很多，比如什么浪漫之都巴黎、什么梦幻般的夏威夷、什么全世界最美丽的马尔代夫、什么心形大堡礁突尼斯小镇芬兰雪堡……林复一个接一个否掉了，通通不要。

因为苏穷不能坐飞机！

坐飞机对于命格穷到叮当响的苏穷来说是件太奢侈的事情，很有可能苏穷一登机就整架飞机瞬间原地爆炸！

同理，小汽车也一样，对于苏穷来说汽车也是奢侈品，所以国内自驾游也不可以。

虽然天庭规定每个神仙都可以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神兽或妖兽坐骑，但是由于前十几年苏穷实在一直都穷得叮当响，根本养不起需要好吃好喝供养的神兽坐骑。虽然前段时间苏穷终于开始豢养三足乌了，但是仍然处于雏鸟阶段的三足乌还不足以载着他们飞行，所以养了和没养一样。

于是千思万想后，林复最终敲定了川藏线骑行这条旅游线路……

林总还能怎样！林总也很绝望的好吗！

出发前，林复把名唤富贵儿的布偶猫送到了张予川家里，因为听说张予川也开始养猫了，家里东西应该比较齐全，而且把猫交给张予川他比较放心。

林复抱着猫站在张予川家门前，正要敲门，门忽然自己开了，张予川俊美但没有半点表情的冰山脸出现在门后。

“吓我一跳。”林复捂着胸口吐了口气，“你要出门？”

“没有。”张予川一脸淡漠，“我来给你开门。”

林复：“……”

可是我还没敲门呢！

张予川朝林复一伸手：“猫给我。”

林复：“我和小穷出去玩一段时间，猫就先……”

张予川略不耐烦，似乎觉得林复说的都是废话：“知道，养在我这里。”

林复：“猫的名字叫……”

张予川冷冷道：“真难听。”

林复原地爆炸，霸道总裁气场消失无踪，一秒钟变成了一个爱和好朋友斗嘴的高中生：“我还没说呢，你大爷的！没说你就知道难听了？猫叫富贵儿！”

一听就知道是寄托了小穷神的美好心愿！

张予川神色毫无波动，声音凉得像是掺了冰碴：“那的确很难听。”

没说错。

林复：“……”

和张予川好友多年林复已经习惯了这种自己什么都不说对方也能把自己想法猜个八九不离十的节奏了，于是便不再纠结，继续道：“富贵儿每天……”

张予川一手接过猫，连珠炮似的不带任何感情飞快道：“一天三顿猫粮加猫罐头猫砂要早晚各换一次吃完饭要用手指牙刷帮它刷刷牙避免牙结石最喜欢的玩具是等身大小的纸盒和激光笔，还有吗？”

林复目瞪口呆：“没了。”

“再见。”张予川关门，整个人干脆利落得像是电脑程序一样。

“等等！”林复把住门框，“你怎么知道富贵儿那么多事的？”

张予川嗤笑一声：“看你表情。”

语毕，张予川砰地关上了门。

林复风中凌乱地站在门口：“……”

看我表情能看出来富贵儿的生活习惯？

我表情有那么丰富吗！？

出行当天，林复和苏穷相携登上了前往骑行出发点的绿皮火车。

在高铁动车遍地跑的今天，这种老式绿皮火车真的已经很少见了，一天只有一趟，是林复特意吩咐助理去买的，为了保险起见，苏穷那一张买的还是站票。

因为苏穷真的很怕自己像普通人一样奢侈地坐在火车座位上会害得整列火车脱轨！

是的，坐在绿皮火车的座位上舒舒服服地眺望窗外慢吞吞后退的景色，对于苏穷而言，就可以说是非常的纸醉金迷了，会出大问题的！

两人出发时轻装上阵，准备到了出发地点再置办骑行装备，所以林复只背了一个装现金银.行卡和各种证件的小包，拎了一袋苏穷买的零食和饮品就上了火车，苏穷则提着一个十块钱买的小马扎，屁颠屁颠地跟着林复，在林复找到座位之后把小马扎往地上一放，坐在林复旁边。

这可能是史上最接地气的霸道总裁专属小白花了！

绿皮火车的车厢中弥漫着方便面和老白干的味道，方圆三米谁一脱鞋大家都要遭殃，因为没空调只有头顶上的小电扇所以空气有些闷热，列车员时不时推着小车高喊着“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小伙儿你把马扎收一下”，所以每次小推车路过苏穷都要起立收起小马扎把路让出来，但这些都完全没有影响苏穷第一次在人间出远门的热情与兴奋。像出门春游的孩子一样，小穷神的眼睛亮得都快要发射出激光了！

林复温柔地看着他，脸上泛着浅浅的笑，这位从小锦衣玉食的大少爷对于自己目前所处的糟糕环境似乎没有任何不满。

毕竟发生在苏穷身上的一切本该是由自己去承受的，所以只要苏穷能开心，其他的事情不论怎样林复都不会有任何怨言与不满。

卖小吃的列车员走开后，苏穷从林复放在地上的食品袋里翻出盐焗花生米两罐啤酒一袋鸡脖和一袋小鹌鹑蛋，豪气万丈道：“我们吃一会儿东西吧。”

这都是乘坐绿皮火车的标配！

于是霸道总裁林复就开始啃鸡脖子吃鹌鹑蛋，吃完了还用五毛钱一包的双层纸巾擦手。

绿皮火车的行进速度非常慢，吃饱喝足后，苏穷又从塑料袋中拿出一盒扑克，伙同坐在林复对面的老大爷，三人开始打斗地主。

抓完一手牌，苏穷叫了地主，毕竟作为一个穷神可能只有这种时候能体验一把当地主的快感了！

轮到林复时，林复试探着出了两张牌道：“我不太会。”

苏穷眨巴眨巴大眼睛，道：“我看你偶尔也玩纸牌的。”

林复忧郁：“我只会德州扑克……”

于是苏穷就把脑袋凑过去教林复出牌斗自己……

老大爷和林复赢得非常快！

一路上吃吃玩玩，时间就过得飞快，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火车终于到站了。

在狭窄憋屈的座位上坐了整整一个白天加傍晚，林总的两条大长腿几乎都快伸不直了！苏穷把自己的小马扎送给了另一个没坐票的人，然后搀扶着伸不直腿颤巍巍的林复下了火车。

这座城市就是此次川藏骑行线路的起点。两人下火车之后，为了不把人家的车穷坏，苏穷特意叫了一辆四面漏风的小破三轮车拉着他们去了林复预定的住处。平时无论去哪里都是全程五星级酒店的林总，今日不得已下榻了一间五十块钱一宿、门口用红黄相间的标牌注明免费宽带二十四小时热水、名为“都市情缘”的小旅店……

之前林复曾经带苏穷在张予川温泉山庄的贵宾套房住了几天，结果离开时整间套房仿佛被一万只哈士奇卷过，所幸张予川和林复是多年好友知道林复这边的情况特殊，所以只赔偿了装修成本，然而在外地人生地不熟的林总并不想这样，因为那种损毁程度看起来真的很像故意在搞事！

所以林总就乖乖和苏穷住了小旅店。

但穷游也是很开心的好吗！旅行的意义又不在于住五星级酒店！想法不要那么庸俗！路上的风景才是旅行的意义！

——林总如此这般给自己洗脑。

晚上，苏穷还十分贴心地给林复做了一套全身按摩，做完之后，林复也有样学样地给苏穷按摩，然而十分怕痒的苏穷一被林复碰到就哈哈大笑扭来扭去并且试图逃跑，结果最后被霸道林总强行压倒在床上……结结实实地按了一通！

毕竟很快就要开始骑行了，身体状态一定要调整好才行。

第二天，林复和苏穷四处采购了一圈骑行用的装备，因为这座城市是这条经典骑行线路的起点，旅行高峰期的时候每天会有几百号骑行客从这里出发，市内有很多家专门经营这一类装备的店铺，所以采购活动进行得非常顺利，很快他们的装备就置办齐全了，骑行之旅就此开始。

骑行的第一天景色一般，尾气倒是吸了不少，但是第二天开始就变得有乐趣起来了，沿途开始能看得到雪山了，雪山遥遥连绵在天际，白中透着若隐若现的蓝，不知是雪本身的颜色，还是倒映了几分天空的色彩，抬眼远眺过去，就像是用刮刀在天蓝色背景纸上的颜料深深浅浅地刮出了淡白色的雪山轮廓一般，明烈的阳光在雪山上分割出亮与暗的色块，营造出一副层次变化丰富的图景。天空蓝得近乎奢侈，时不时有和他们一样的骑行客与运输物资的货车从这条路上经过，货车车斗里载着垒得满满的圆木，从他们身侧经过时车轮碾起路上的小石子四处崩飞，甚至有些会叮叮当当地打在自行车上，发出清脆的响。

在苏穷看来，就连这一点都是十分有趣味的。

第一次在人间出门旅行的苏穷睁大眼睛四处贪婪地看着，因为加上了“出来玩”的buff，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林复不时停下用手机给他拍照，苏穷五官精致脸盘小，特别上镜，怎么照都好看，林复便忍不住多拍了些，还指导苏穷摆了很多造型，最后在苏穷“我的照片存太多手机会不会突然坏掉啊”的担忧声中担忧地收起了手机……

骑行的第三天，他们来到了途中一个十分有名气的景点，那是一片美丽的高山湖泊，雪山环绕四方，缥碧的冰川水从山巅一路汩汩流下，汇聚入融化的翡翠般的湖水中，冰川与白云倒映在湖面上，神异缥缈，宛如湖水之下存在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

湖泊正中心有一座小小的湖心岛，岛上有一座土木结构的古朴寺庙，这地方虽然名气很大，但游客却很少，颇有几分与世隔绝的逍遥意味。苏穷和林复把自行车找了个地方停好了，下到湖边去坐能渡到湖心岛的筏子。

林复苏穷和另外三个游客坐在木筏上，渡河的人拉动横贯湖心与岸边的缆绳将筏子渡了过去。

湖水绿得像是一场梦。

渡河路上摆渡人给他们简单讲了几句关于这湖心岛的传说，据摆渡人说，这岛是座空心岛，也就是下面没有土石支撑，整个岛就是浮在水上的，另外三个游客听了，漫不经心地就这个传说开起玩笑来。苏穷却是把手伸进水中搅了搅，眼睛若有所思地朝远处的湖心岛望去，他盯着那岛看了几秒钟，眸光忽然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儿的东西。

林复立马凑过去，小声问：“是不是真是浮着的？”

苏穷瞟了他一眼，看林复一脸好奇宝宝的样子，抿着嘴唇乐了：“嗯。”

“真有这么神奇吗？”林复俯下身子，想透过湖水看看那湖心岛的下面，整个人几乎恨不得扎进水里。

“别掉下去了。”苏穷把林复扶正，漂亮的眼睛弯了弯，贴在林复耳朵边道，“下面有东西，晚上看才好看呢，半夜我们偷偷过来。”

“好！”林复迅速一口答应下来。

木筏划到了湖心岛，游客们走到岛上，鱼贯进入岛上的寺庙。

苏穷是天庭的神仙，细究起来似乎应该归于道家那一派，和佛教这边的神灵不是很熟！所以两人只是在庙中四处转了转，在允许拍照的地方拍了些照片，又去寺庙南侧参观了一个名为桃抱松的奇异景观——也就是一株长在桃树中的松树，虽然有些离奇，但林复走南闯北这种景点看多了，内心并没有什么波动。

该看的都看完了，也差不多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苏穷和林复出寺庙从湖心岛坐筏子回到岸上，在附近屈指可数的几家客栈中就近挑了一家住下。

吃过晚饭，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白天去过的那面湖泊，现在已经一个游客都没有了。

“多穿一点，等下给你看好东西。”小穷神望了望漆黑一片的窗外，兴致勃勃地对林复说道。

林复乖乖穿上冲锋衣，和苏穷一起回到了白天去的湖附近，景区夜间正常是不开放的，所以也没有什么照明，四下里都是黑黢黢的一片，远处湖心岛的佛寺中倒是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火光，但是完全照不到这边来。于是苏穷便紧紧攥住林复的手，像是有夜视能力一样，坚定地引着林复向前走着。

很快，他们走到了湖边，晚间冰凉潮湿的风气从湖心刮过来，吹得林复有点冷，耳畔能听见前方水波荡漾的轻微摆动，然而苏穷的脚步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拉着林复直接走到了水面上。

“等等，踩水了……”林复一句话没说完便噎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踩不进水中，湖水像一面暗色的镜子，完美地承载住了这两个人，脚踏在湖面上的时候仍然能感觉到下方水波的游动震颤，但水面像覆了层厚重结实的膜一样，让他们无法沉下去。

“是我的法力。”苏穷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着，牵着林复在湖面上行走，走到距离湖心岛和寺庙很近的地方时，苏穷抬起手，像往常一样轻车熟路地给林复开了天眼，手指触上林复的眼皮时，苏穷轻声道，“摆渡人的传说是真的，这座岛的确是‘浮’在水面上的，你看。”

感觉到眼中被注入了那股熟悉的力量，林复睁开眼。

片刻前还漆黑一片的夜，骤然亮如白昼！

一瞬间，林复几乎产生了一种太阳从天而降落在自己面前了的错觉，然而定睛一看才明白，原来光亮是从湖心岛上的寺庙发出的，那是一种雄浑庄严的光芒，光凝聚成一道道金色的细线以寺庙为中心照耀着四面八方，光芒明亮、祥和，带着能让人整颗心都安定下来的温柔力量，茫茫如深海的夜色中，佛光普照，映亮了整片湖泊，以及岸上的小路。

林复这回明白苏穷刚刚为什么像有夜视能力一样了……

因为在开了天眼的人看来现在这面湖周围几乎和白天没差别。

“再看下面。”苏穷拽拽整个人都看呆了的林复，指向湖心岛的边沿。

林复听话地望过去，这才看到这座湖心岛像是被光亮的笔整个勾勒了一圈一样，边沿是均匀地发着光的，不过由于之前佛寺的光芒太亮了所以林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好像在岛下面，有什么发光的东西在从下往上照一样。

林复心里刚这么一想，脚下就猛地一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他便被苏穷牵着落入了湖水中，林复起初惊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身体与湖水之间其实隔了一层薄薄的空气，湖水看似将他淹没了，但实际上没有真正接触到他一丝一毫。

他现在是在湖面下了，能看到那座湖心岛的下方。

那岛其实不是悬空的，但是也的确没有土石砂砾作为支撑，支撑着整座岛屿露在水面上的，是大朵大朵发光的莲花，它们和寻常意义上的莲花构造并不相同，从湖底沙土中拔地而起的是一根粗壮碧绿的花茎，花茎上挨挨挤挤地开满了莲花，又粉的、白的、淡黄的，花瓣剔透光滑，带着类似琉璃般坚硬洁净的质感，每一瓣花内似乎都藏着一盏小灯似的，从里到外地发着光，就是这些莲花将这座小小的岛屿与岛上的佛寺整个支撑在水面上。

“天哪。”林复笑着摇了摇头，不可置信道，“如果我没开天眼的话会看到什么？”

苏穷也笑了起来，那张白皙俊俏的脸蛋在涟涟清光下也好看得像一小片莲瓣，他说：“你只会看到泥土和石头。”

林复闻言，不禁将牵着苏穷的那只手紧了紧。

如果不是自家的小穷神，这些神迹、这些梦幻般的景致，恐怕自己再过几辈子也是看不到的。

“不是每座修建了佛寺的岛屿下面都会有这样的莲花。”苏穷顺口解释道，“过去在这座寺院中修道的人一定是做过许多善事，才能修来了这么多莲花，这些都是七宝般若莲，寻常的莲花要生长靠的是水和养分，这种莲花吸收的却是功德。”

林复起初还认真地点头，然而听着听着，注意力就全被苏穷一本正经板着小脸讲事情的模样吸引去了，忍不住伸手在苏穷比女孩子还白嫩光滑的脸蛋上捏了一把，含笑道：“你知不知道，你认真的时候特别可爱。”

苏穷脸一红，低着头不说话了。

流光四溢的湖水中，有成群结队的银色小鱼逡巡来去，有些小鱼游到那些莲花旁，啃噬着莲花鹅黄色的花蕊，然而不管它们啃去多少，那些细嫩的花蕊总能瞬间长回来，似乎永远也吃不完，莲瓣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是一只只温柔慈悲的手。

在梦境般瑰丽的湖面下，时间都仿佛停驻了。

“再带你看个别的。”感觉林复差不多应该看够了，苏穷拉着他朝上方游去。像是被这面湖“吐”出来了一样，林复脚下产生了一股强大的推力，将他整个人推出湖面。

两人再次站在湖水上。

“我们看什么？”林复好奇地问。

自从天天和苏穷混在一起之后，邪魅狷狂的林总就变成了一个好奇宝宝！

苏穷帅气地打了个响指，随即抬脚往空中迈了一步，又一步。

林复瞪大了眼睛——苏穷现在整个人就是悬在空气中的，好像他脚下有一个透明的楼梯一样。

“我用法力做出来的通道，你也可以走上来。”苏穷把林复往上一拽，林复便乖乖沿着苏穷的脚印踏上了那条看不见的楼梯。

脚下的空气变成了平地，在寺院明亮的光焰照耀下，两人走在无形的楼梯上，一直走到一个极高的地方。站在那里低头朝下面看去，湖心岛整个变得很小，就像一盏漂浮在水中央的河灯，水波摇曳，孤灯浮动，晚风清爽干净，吹得人心底一片通明澄澈，气流清晰得像是有画师用笔在虚空中将风的线条画出了几道一般，侧耳倾听，似乎都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时发出细微的飒飒声。

苏穷眼睛亮得像是融进了星星，手指在衣角上缠了一圈，略忐忑地问林复道：“怎么样？我就觉得从这里看下去应该会很好看。”

在这样的景致面前言语似乎有些苍白，林复组织了半天措辞，最后却只憋出来一句：“……太好看了。”

苏穷的唇角乖巧地翘了起来，整个人看上去都软软的，像只小动物。

林复望着他笑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两人在湖心岛上空站了几分钟，林复还掏出手机照了张照片，然而呈现在屏幕上的却是漆黑一片，寺院放出的万丈佛光并无法被电子产品的镜头摄取记录，于是林复只好遗憾地收起了手机。

“摄像头和人的眼睛其实没什么区别。”苏穷笑呵呵地解释道，“不然开着摄像头就等于开天眼了。”

“嗯。”林复瞪大眼睛将这一幕牢牢记在心里，扭头问苏穷，“你累不累，我们下去吧。”

两人之所以能浮空是基于苏穷的法术，所以林复会有这样的担心。

苏穷眨眨眼睛，感受了片刻道：“走吧，法力快用光了，正好可以支撑我们走回岸边。”

林复：“好。”

苏穷一本正经估算道：“我的法力条大约只剩5%了，回去要打坐一个月才能回满。”

法力这种东西就是用起来的时候飞快，回复得却巨慢无比！

和人类花钱这件事有异曲同工之妙，剁手如山倒，攒钱如抽丝……

听了苏穷的话，林复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家小穷神居然还会用游戏用语了。

感觉特别可爱！

前段时间林复让助理为苏穷淘了一台性能还算过得去的二手电脑，给苏穷看电影打游戏用。从来没玩过人类游戏的小穷神起初沉迷某个在线小游戏网站，天天坐在电脑前玩连连看、2048、俄罗斯方块、消消乐，一玩就是一天！特别没追求！后来林复有点看不下去了，就帮苏穷买了几个画面华丽炫酷的大型游戏，不过可能由于这些正版游戏都很贵，所以小穷神一玩这些游戏就各种闪退卡死蓝屏……

于是，最后林复给他下了一个当前大火的网络游戏的客户端，又给苏穷注册了账号，网游是按时间收费，60元钱一个月畅玩，只要别剁手去买游戏里那些限量版的昂贵时装外观就一点点也不奢侈，所以游戏运行得非常流畅，小穷神玩得非常开心。

这个网游的自由度很高，玩家可以在里面采集、制造、交易各种物品，赚取游戏币，而游戏币和人民币是不可转换的，也就说不具备任何实际价值，所以苏穷发现自己无论赚到多少游戏币，它们都不会像人民币一样由于各种原因丢掉。于是一辈子也没攒过钱的小穷神在游戏里尽情体验了一把当财主的感觉。他在游戏里采集制造各种物品卖给玩家，把自己的虚拟小金库塞得满满的，游戏币都攒到上限了还舍不得花。

“我有好多钱啊……”沉迷游戏的那段时间，小穷神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打开游戏里的小金库，让屏幕中金光闪闪的游戏币把自己的脸蛋也映得亮亮的。

在林总的书房里，林复和苏穷肩并肩坐在书桌边用电脑，林复看报表看累了，扭头看看自己身边沉迷赚钱不可自拔的苏穷，又是好笑又有点儿心疼！

两人从天空的观景台上走回岸边，天眼的效果消失了，苏穷紧紧握住林复的手引着他走在岸边的小路上，回了旅馆。

林复和苏穷在川藏线上骑行了一个月，路上住宿条件艰苦，骑行也真的特别累特别考验意志，不过好在林复平时就有健身的习惯，体力很强悍，苏穷的小身板看着虽然弱不禁风但却是神仙体质，对劳累的耐受力比凡人强得多，所以两人总算是把这一趟完完整整地骑了下来。路上，借助天眼的威力林复看到了很多其他旅行者见不到的东西，可以说是大开眼界了，加上有自家小穷神全程陪伴，所以去过许多国家体验过无数度假胜地的林总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次旅游。

骑行结束之后回到家，两人先是跑去浴室一起冲了澡然后双双扑倒在床上昏天黑地地睡了一大觉，睡到第二天下午才彻底休息过来，整顿了一番后他们一起去找张予川，接和自己分别了一个月的富贵儿回家。

然而，站在张予川家楼下正要上去时，苏穷弱弱地后退了一步，对林复道：“你、你自己去吧，张先生他……我和他不熟，不是很想去。”

一想到站在谛听面前心里想的事情就全都会被他听去，小穷神就很慌张。

但是这件事告诉林复的话感觉林复会崩溃掉！

“你那个认识了十年的好朋友其实是个会听人心的谛听你这十年以来脑袋里各种不能描述的东西其实你朋友全都听见了哦”——只要想象一下就觉得爆炸崩溃好吗！

想到这里，苏穷默默闭严了嘴巴，有些事情真的知道了还不如糊涂一点，反正谛听这种神兽都是很善良的，不会害到林复什么……

林复宠溺一笑说：“好。”

自家小穷神容易害羞不爱见生人的模样也特别可爱！

于是林总就去找张予川取猫，和上次一样，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张予川就开门鬼一样出现在门后，怀里抱着一个月不见仿佛又长胖了一圈的富贵儿。

林复就冷峻地看着他，闭紧嘴巴一言不发：“……”

你小子不是很会猜么，来啊猜啊！猜猜我这个月去哪了？

张予川脸上显出一丝好笑的神气，笃定道：“你们去川藏线骑行了。”

卧槽还真猜到了！？林复接过他手中的富贵儿，露出一副警惕脸：“我没告诉过你，你怎么又知道了？”

张予川略嫌弃地看着林复黑如炭球的脸，冷漠道：“看外形，和网上那些骑行对比图一模一样，再见。”

语毕，张予川再次冷酷地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不让林复看见自己身后穿着一身萌萌的睡衣正在推开卧室门的张谨言。

林复风中凌乱地站在张予川家门口，心里特别悲愤！

皮肤天生不禁晒这也怪我咯？

不过真的不公平的是，作为一个神仙，苏穷根本不怕太阳晒，毕竟神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身体，他们可以控制身高体重、年老年少，皮肤黑白自然一样不在话下，所以苏穷不仅完全没有被晒黑，反而还因为用法力美白过度显得比以前还稍微白了一点！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两人走在一起就好像缺了一边的奥利奥，这可真是太让林总崩溃了……

为了不让自家小穷神嫌弃自己黑得发亮的脸，一向十分阳刚的林总连跑了两个月的美容院，什么彩光嫩肤美白激光美白碳粉粒子换肤美白各种项目做了一通，终于以最快的速度白了回来。

林总走在大街上再也不用被路人注视非洲友人的友好目光注视了！

就这样，川藏线骑行之旅完美落下帷幕！

第七章 番外：圣托里尼篇

碧蓝浪漫的爱琴海中，一艘满载着旅客的豪华游轮破浪而来，海浪被游轮洁白的船身破开，宛如熔化的蓝宝石崩碎在雪面上。

游轮在码头边停靠，前来观光的游客有秩序地下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生了一头橙色长发的美少年显得十分惹眼，他面容俊美秀丽，几乎有些雌雄莫辨，一头如火的橙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少年动作亲昵地牵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男人肩上背着一个轻便的旅行包，英俊坚毅的脸上满是温柔和气的神情。

这就是小扫把星和连烽了，上次和叶飞舟沈行云见面时，叶飞舟给了他们两张爱琴海航线七天七夜豪华游的船票，于是前两天连烽把宠物美容店的各项事务安排好了，带着小扫把星来希腊旅游。这里是途经的圣托里尼岛，按照行程他们可以在这里玩一天，晚上八点再回到游轮即可。

下了船，两个人手拉手走在圣托里尼某个著名的小镇上，放眼望去到处皆是雪白规整的建筑，建筑们像一个个小巧的几何体被精心地缀放在小岛上，教堂圆圆的蓝顶与蔚蓝如洗的天空遥相辉映，可能是日照充足的缘故，岛上的多肉植物生长得非常繁茂，阳光透过植物间的缝隙流水般散落，将它们涂抹得像是一颗颗光亮晶莹的珠宝。小扫把星指指这里指指那里，叽叽喳喳地拉着连烽说个不停，连烽认真地听着，在小扫把星每一句话语结束后点头赞同，时不时还相当捧场地鼓掌或是竖起大拇指，充分满足小凤凰的虚荣心！

两人在小镇上漫步着，道路两旁有很多当地特色的小店铺，色彩鲜艳的小摆设、绘制着精美图案的圆盘、衣饰华丽的人偶、古拙质朴的希腊风情陶土罐……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扫把星简直看什么喜欢什么，没多一会儿的功夫就买买买了一大堆，把连烽背上的旅行包撑得鼓鼓胀胀的。

尽情地采购了一番之后，两人找了家餐馆吃饭歇脚，当地特色的烤章鱼和烤肉卷都十分美味，小扫把星吃得赞不绝口。

连烽看看菜单，道：“要不要尝尝炸西红柿球和奶酪鸡蛋茄子？”

小扫把星警惕地眯起那双金色的眼睛，道：“菜名听起来好像有点奇怪。”

连烽笑笑：“好像是很受欢迎的两道菜，试试？”

“好！”小扫把星点点头，冷静道，“反正也不可能比主人做的饭更难吃了。”

吃过沈行云亲手制作的黑暗料理，小扫把星表示自己无所畏惧！

连烽失笑，加点了两道菜。菜名听起来虽然怪怪的但是吃起来真的很不错，小扫把星的肚子被撑得圆溜溜的，什么也塞不进去了。

“人类的身体真是不好用。”小扫把星遗憾地盯着自己隐隐有凸起之势的小肚子，“我变回原形的话这么大盘子的菜我能一口气吃十五盘！”

“……”连烽沉默着望向窗外，不是很想接这个话茬儿。

因为麻雀先生如果变回原形的话，恐怕连一把米都吃不完！

小扫把星忧伤地看看盘子里剩了几口的美味，贪馋道：“不然我变回原形吃一下？吃完就跑。”

特别刺激！

“别别别。”连烽忙摆手，迅速安抚道，“我查查怎么做，回家了天天做给你吃。”

饭毕，两人坐在餐厅临海的露台上，眺望着纯净如洗的碧海蓝天，天空与海洋全都蓝得令人心颤，海面上三角形的洁白帆船星星点点，说这里用光了全世界所有的蓝色，真是一点也不夸张。

吃饱喝足的小扫把星拿出手机熟练地调到自拍模式，搂着连烽的脖子以大海为背景好一顿狂拍。

小扫把星威严地指挥着连烽摆造型：“来，我们比心。”

连烽听话地伸出一只手，四指并拢，加上大拇指就是半颗心，和小扫把星的手一起组成了一颗完整的心。

照完了合影，小扫把星又把连烽晾在一边开始自拍，这个自拍狂魔以爱琴海为背景各种摆pose，v字手、小猫拳、嘟嘴瞪眼吐舌头包子脸，玩得比女孩子还熟练，十分的令人不忍直视……

拍着拍着，小扫把星还问连烽道：“是我好看还是爱琴海好看？”

小扫把星喜欢比美，不仅喜欢和人比，和各路妖兽神兽比，甚至连自然景观都不放过！

然而对此已经十分习惯了的连烽淡定拍马道：“当然是你好看，爱琴海没你有神韵。”

小扫把星臭不要脸道：“我觉得也是！”

照了上百张自拍之后，小扫把星满意了，结完帐两人又在岛上其他的地方转了起来，看见风景好的地方小扫把星就会蹦蹦哒哒地跑过去先合影再自拍然后在自己的盛世美颜里沉醉一番自夸一波……以上流程全要走一遍！

连烽也真的是相当好脾气有耐心了，不仅一点儿也不着急，还一直变着法儿夸奖小扫把星，誓要夸出风格，夸出水平！

两人在岛上游玩到日暮时分，眼见天边的太阳已经有了沉落之势，连烽和小扫把星急忙找了个没人路过的偏僻角落，然后……两个人开始奔放地面对面脱衣服！

这可真是太刺激了好吗！？

然而事实并不是那样子……

两人把衣服脱得一件不剩之后，连烽手脚利落地把他们的衣服折叠平整，随即勉强塞进了那个已经塞得很满的旅行包里，然后他们同时变回了原形。

一只羽翼丰密华丽、周身浴火的凤凰，以及一只小巧可爱的小麻雀，两只鸟相对而立。

他们来旅游之前就说好的，想趁落日的时候在爱琴海上飞一飞！

至于变形前先脱衣服是因为小扫把星怕把衣服撑坏，毕竟凤凰原形的体积比人类形态大出太多了。

变形完毕，小扫把星看着平时以硬汉形象示人的连烽娇小软萌的原形，又按捺不住自己的恶趣味，于是调戏连烽道：“啾。”叫一个来听听。

麻雀先生冷峻地沉默着：“……”

小扫把星缠着连烽不放，撒娇道：“啾，啾，啾。”叫嘛，叫嘛，我想听。

连烽一向拿小扫把星的撒娇攻势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用弱弱的麻雀音叫道：“啾，啾。”叫了，你乖乖的不闹了。

小扫把星不满：“啾，啾。”你说点儿好玩的，这么叫没意思。

连烽：“啾？”什么有意思？

小扫把星谆谆善诱道：“啾，‘啾，啾，啾’。”你跟我用鸟语念，“人家要用小拳拳捶你胸口，大坏蛋，打死你”。

连烽：“……”

小扫把星：“啾，啾。”快，快。

连烽用麻雀的小黑豆眼宠溺又温柔地望着眼前调皮的小凤凰，用娇俏绵软的麻雀音按着对方说的重复了一遍：“啾，啾，啾。”人家要用小拳拳捶你胸口，大坏蛋，打死你。

得逞的小扫把星忍不住仰天大笑：“啾啾啾啾啾！”哈哈哈哈哈！

笑够闹够了，小扫把星用修长有力的喙衔起地上的旅行包，随即一飞冲天。

连烽也随着他一起飞了起来，一大一小两只鸟遨游在天际，小扫把星优美修长的身姿宛如蘸饱了橙红色颜料的油彩笔在圣托里尼湛蓝的天空画布中重重描绘的一笔。

而小扫把星身旁的连烽，则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日暮时分的爱琴海波光粼粼，夕阳毫不吝啬地将自己浓烈的光芒挥洒向大海，阳光像是一片片按照浪尖的形状被绞碎的金箔，贴合在一朵朵浪花上，海面浮光跃金，美得不似人间。

小扫把星和连烽在海面上方盘旋飞舞，尽情包揽着在陆地上看不到的美景，享受着周身羽翼被海风吹拂的畅快。他们有灵气与妖气护体，寻常人类见不到他们，但是连烽可以看到从小扫把星身上随他动作而一簇簇飘下的小小的真火，像热烈的花朵一般落在海面上，与跳动翻涌的阳光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这时，一片燃烧的羽毛从小扫把星身上飘了下去，还没接触到海面，就被连烽一个低空飞掠截住了，他珍惜地喙衔住那片羽毛，打算回去收起来，一双小黑豆眼十分坚毅。

是的，在连烽眼中小扫把星连一片羽毛都是很珍贵的！不能随便乱丢，都要好好地收起来才行！

小扫把星衔着旅行袋，含糊地发出一声鸣叫：“啾……”你到我背上来……

连烽急扑了几下小翅膀，落到小扫把星背上，两只小爪子紧紧抓住小扫把星的羽毛，站得特别稳！

因为麻雀和凤凰的飞行速度差异很大，所以有时候小扫把星会载着连烽飞，让他体验一下凤凰的速度，感觉上大概和人类体验跑车差不多……

小扫把星载着连烽朝天海相交的方向飞去，夕阳在海平面上露出半张脸，将海面映出一条细长的、光亮的通路，小扫把星翅膀一拍，在火雨中开足马力，以最快的速度循着这条通路笔直地向前飞去，绚烂的尾羽在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的痕迹，正前方耀眼而温暖的夕阳离得那么近，仿佛可以载着连烽一头扎进去……

太阳应该是橙子味的！小扫把星冷静地想着。

连烽站在小扫把星背上，在极快的速度下被海风吹得几乎有些睁不开眼，连烽紧紧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猛地睁开了，小黑豆眼中闪烁着勇往直前的光芒！

作为全世界可能是唯一一只有幸骑凤凰的麻雀，必须要能镇得住场面！

太阳完全落到海平面的下面之后，小扫把星载着连烽飞回了岸上。虽然太阳已经看不到了但是天边还残存着亮色的云霞，天并没有完全黑下去。两只鸟在岸边找了个背人的地方变出人形打开旅行袋开始穿衣服，片刻前娇小与威武的强烈对比仍然存在，只不过角色互换了一下……小麻雀变成了肌肉型男，凤凰却变成了纤细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美少年！

穿好衣服，连烽又把刚刚捡到的小扫把星的羽毛小心地放进了旅行袋收纳重要物品的夹层放好，随即，他们从礁石后绕了出来。

这里是圣托里尼岛上一处著名的景观，沙滩呈现出的是一种奇异的红色，在晚霞辉映下红得更深，小扫把星惊奇愉快地望着眼前的美景，对连烽伸出两只手臂，撒娇道：“刚刚是我背你，现在换你背我。”

“好啊。”连烽马上乖乖蹲下身子，把宽阔坚实的后背对着小扫把星，小扫把星欢乐地飞扑上去，勾住连烽的脖子，随手指了个方向，威严命令道：“往那边去，那边好看！”

连烽背着背上一刻也不停止说话的小型发声器，在沙滩上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

而把时间往前倒回一些……

落日时，张予川和张谨言也正在红沙滩上躺在一起肩并肩看夕阳。

这是因为，张予川还记得自己那天去林复办公室挖人的时候，自家小助理正在看一本恋爱小说，并且对里面关于圣托里尼的描写心生向往……

张予川还记得张谨言那时的心声。

——想去想去想去！不过妹妹大学毕业之前还是不考虑这些事了，谁让我是个称职的好哥哥，啧。

当时张予川就决定一定要带着自己的小助理把整个世界都走遍。

环游世界，就从他最喜欢的地方开始吧……

大冰山和小冰山穿着同款黑色泳裤，戴着同款墨镜，脸上是同款冷漠表情，手里拿着同款冰镇番茄汁，又同时用右手摘下墨镜，下巴扬起同一个角度，一齐眺望起天边落日的美景。

是的，张总和他家小助理的同步率一向高到逆天！

看着看着夕阳，张予川忽然扬手一指天空道：“谨言看，一只麻雀。”

张谨言一脸冷漠：“喔。”

麻雀有什么好看的！

张予川淡然补充道：“一只麻雀骑着凤凰。”

张谨言沉稳地摇着张予川的手臂尖叫道：“天眼！快！给我开天眼！”

那可真是相当沉稳，冰山人设不崩。

张予川抬手用手指轻柔地拂过张谨言的眼皮。

短暂开启了天眼的张谨言朝张予川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刹那，他几乎以为天边又多了一颗小太阳，但很快他就看出来那是一只通体浴火燃烧的凤凰，凤凰以极快的速度向落日的方向飞去，随着翅翼轻振，不断有灼亮的小簇火焰落下，宛如流星火雨，坠入下方蓝如宝石的大海，景色美不胜收。

很快，凤凰的身影就小得看不见了，张谨言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感叹道：“真美。”

那必须很美！

凤凰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不多一会儿，当夕阳完全沉落下去之后，凤凰又载着麻雀飞回来了，天眼效果还没消失的张谨言看到它们降落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两分钟后，大石后绕出两个人，一个肌肉型男和一个美少年。

“大的才是麻雀。”见张谨言似乎有些困惑，张予川凑到他耳边低声确认道，“他修炼成精了。”

人形的麻雀背着人形的凤凰在沙滩上漫步，路过这两个人面前时，张予川又把聆听心音的能力分享给了张谨言，道：“他们心里想的东西很有趣。”

被连烽背着的小扫把星：“……”

我好美，我好可爱，我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小凤凰！

背着小扫把星的连烽：“……”

他好美，他好可爱，他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小凤凰！

张谨言：“……”

一个自恋狂一个痴汉简直不能更般配了！

不过对两只鸟也不能要求太高了……

看够了夕阳与晚霞，两人从躺椅上起身，穿上了衣服，准备趁天还亮着看看小镇中的教堂。

暮光将小镇涂抹上了一层童话般梦幻的色彩，圣托里尼的猫很多，走个三五步就能看到一只猫，它们似乎也被这里童话般的气息感染了，一只只全都是懒洋洋的，也不怕人，作为一个猫奴张谨言表示这简直太爽了，一路逗着猫来到了教堂附近。

来圣托里尼之前张谨言看相关的旅游攻略上写着这座岛上有一座很出名的蓝顶教堂，然而来了之后张谨言才发现岛上每个教堂都是圆圆的蓝顶，每个都是蓝顶教堂，就连当地人被问到时都稀里糊涂的，于是他们也就不纠结究竟哪个才是正宗的了，反正无论哪个是正宗的游客都进不去。

两人站在教堂外，有疾疾地掠过天际的海鸟灵敏地落在教堂上白白的、方方正正的小十字架上，发出粗粝的鸣叫，一面面白色镂空的墙中悬挂着青灰色的铃铛，在紫蓝渐变的苍穹下被夜风吹得发出泠泠的声响，空气中充满了圣洁的氛围，不远处还有一对幸福的新人在拍摄婚纱照，摄影师的声音随风飘来。

“新娘牵住新郎的手，新郎把头回过来一半然后对新娘笑一下，好的好的，就这样子。”随即，是微弱的咔嚓一声。

“既然来教堂了，许个愿吧。”张谨言扯了一下张予川的袖口，说道。

张予川将头侧过一半望向张谨言，天际残余的暮光将他俊美得有些不近人情的面容映衬得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他唇角微微翘起，对张谨言笑了一下，温声道：“好。”

张谨言对着教堂双手十指交握祈祷。

片刻沉默后，张予川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张谨言：“……”

张予川柔声道：“愿望不错，回去我给你实现。”

张谨言立刻回头怒视着他：“你又在偷听我的心音。”

还能不能好了！？

“你也来听我的。”张予川又把谛听的能力分享给了张谨言，随即学着张谨言的样子十指交握闭上眼睛祈祷。

“……停停停，你住脑。”张谨言绕到张予川面前，双手按住张予川头的两边，严肃地教育道，“这位谛听先生，你能不能行了，这么黄暴的愿望你和上帝说？”

简直就是渎神好吗！

别看我们张总长了一张禁欲系的脸，其实肚子里花花肠子可多了，是个会玩儿的。

张予川低笑：“不然呢，我和你说？”

张谨言冷静摆手拒绝：“我也不想听。”

张予川：“你已经听到了，帮我实现一下怎么样？”

“我没听到！”张谨言捂着耳朵机智地撒腿就跑，“没听到没听到——！”

张予川含笑摇了摇头，朝夜色中张谨言的背景追去。

第八章 番外：我的同学张予川

自从好朋友张予川不幸车祸撞到脑子在ICU中住了一周，勉强救回了一条命之后，林复觉得对方就开始变得不太对劲了。

整个人从头到脚，无论哪里都怪！怪！的！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的某一天开始说起……

车祸后，经过抢救，张予川奇迹般脱离了危险期。

在得知好友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后，林复第一时间带着鲜花和礼物去医院探望他。

他们从高一开始关系就不错，这个主要是由于班主任平时排座位的时候是按个头排的，所以高中就已经蹿到一米八的林复和张予川以及另外几个高个子男生就常年占领教室的最后一排，座位换来换去挨着的也总是那么几个人，坐得近，所以几个男生渐渐就熟了，不过可能是家世颜值性格更接近的缘故，高个子党中林复最要好的伙伴还是张予川。

张予川是个性格活泼开朗的少年，脑袋里装满天马行空的想法，和林复很能聊到一起去，平时假期的时候经常和林复一起出去玩，偶尔还结伴逃个课什么的，喜欢的电脑游戏也是同一款，第二天不上课的话偶尔一个人会去另一个人家里通宵联机打游戏。

因为和对方很熟悉，所以当林复拎着礼物走进病房看见张予川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病床上坐着的那个人特别不对劲！

模样的确还是张予川的模样，伤口好像都复原了，也没破相，但气场全变了，那一贯轻盈飞扬的眉眼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阴郁冰冷的气息。听见林复走进来，张予川微微偏过头，面无表情地扫了林复一眼，俊秀的脸蛋像是刚从冰箱冷冻层里拿出来的一样一点儿活气都没有，五官僵硬得可怕。

当时只有十七岁的少年林复惊呆了三秒钟，弱弱地说道：“那个，予川……我来看看你，你脸怎么了？”

难道撞成面瘫了吗！

张予川皱眉，神情中透着一丝奇怪的紧张，像是怕人发现什么似的，冷声反问道：“我的脸怎么了？”

面瘫是什么？从今以后改名叫张予川的谛听先生冷静地伸手托住自己两侧的面颊，然后放心地发现脸上的肉都好端端且紧致地长在脸上。

并没有瘫掉！

“不是，没怎么。”林复诡异地眨眨眼，抱怨道，“就是你怎么看见我一点儿表情都没有啊，你能笑一个不？”

原来见到别人的时候要笑吗？张予川琢磨了一下，双侧嘴角一前一后地用力牵动起来，露出一个惨绝人寰的僵硬笑容……

“……”林复沉痛扶额。

完了，我铁哥们儿被撞成面瘫了。

怎么又说我瘫，难道笑得不够有力度？张予川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他敛起笑容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随即三秒钟后，又再次强行牵动嘴角笑了起来，这回他笑得更大了，嘴角几乎快咧到耳朵根，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仿佛是在做一个夸张的牙膏广告！

林复不忍直视地抹了把脸，转过头去，不忍心提醒自己的铁哥们儿他被撞成面瘫了！

面瘫究竟是什么？张予川有点焦躁，面上泛起一丝无措又惶急的情绪。

这时，在一旁看护的张妈妈忙心疼道：“儿子你要是不想笑就不用笑的。”

“哦。”张予川点点头，像是终于结束了一桩苦差事一样迅速板起了脸。

林复无言地沉默了，随着他的沉默，病房中渐渐变得一片沉寂，安静得像太平间一样！

气氛太尴尬，林复坐立不安，试图强行打开局面，用轻松的语气问张予川道：“你感觉自己身体状况怎么样？”

“我的身体……”张予川脑海中飞快闪过几个凡人常用的形容词，并在“硬朗”、“健康”、“痊愈”、“结实”等词语中谨慎地挑选了一个大约比较适合当下语境的，一字字答道，“很健康。”

“……”林复顿时产生了一种自己其实是在敬老院慰问老人家的错觉！

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卧槽这个张予川和以前的张予川比起来简直就是两个人啊？

不会是失忆了吧？林复想着，用求助的目光朝张妈妈看过去，怕刺激道张予川，便摆着口型问道——他没失忆吧？

张妈妈摇摇头，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以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儿子抢救回来之后会变成这样，连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所有的解释都指向了一句无可奈何的“可能是受到严重惊吓的缘故”。不过张予川的确没有失忆，什么事情一问都能答得上来，只是反应总是慢半拍而已。

反应慢其实是因为张予川听心音需要时间！

但是张妈妈和林复又不知道这种事情，所以他们在短短的时间内达成了共识，也就是——张予川虽然没失忆，但是却被撞傻了！

张予川木头人一样面无表情地杵在病床上，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打上了一个“好好的男孩子就这么傻掉了”的标签……

慰问在无比尴尬且沉痛的气氛中结束了，林复忧愁地离开病房，在心里为自己被撞成二傻子的好朋友点了根蜡，并且在回家之后洋洋洒洒地写了三千字伤春悲秋的日记，悲伤各种泛滥成洪水，各种难言的灭顶的忧郁像电影胶片一样覆盖了林总疼痛的青春！

然而十年后，林总翻看学生时代的旧物时偶然看到了这篇日记，不仅被雷到原地爆炸并一脚把自己的青春卷飞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半个月过后，张予川回到学校上课。

这半个月间林复又去看过他两次，那两次张予川仍然不会笑，也仍然全程沉闷着不说话，但好歹其他方面的表现正常了些，还冷冰冰地主动和林复搭了几句话，还问了他一些学校里的事情。

今天张予川回来上课，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林复感觉整间教室好像都被张予川的气场搞得凉了几度。身材高瘦的少年穿着板正的黑色制服，腰线收得很细，肩膀却已经隐约透出成年男子般宽阔坚毅的气质了，深蓝色领带与雪白的衬衫领口上方，是一张冷漠如陶瓷人偶的脸。

他走进教室时是早自习时间，老师没在，于是同学们纷纷热情地表示欢迎。

“你终于回来上课啦。”“没事了吧？”“要不要借你课堂笔记？”

教室里满满当当地坐着五十多位同学，五十多股心音加上十几个人说出口的声音，以排山倒海的架势朝张予川汹涌袭来，在听不到心音的普通人耳朵里这只是有点吵罢了，但是在张予川听来这噪音几乎就是要掀翻房顶！

更别提其中还有一大群女同学和个别男同学激动癫狂几近尖叫的心音——“啊啊啊张予川好帅啊！”“我要给张予川生猴子啊啊啊！”“嘤嘤嘤这简直就是王子殿下嘛！”

耳膜都快震穿了好吗！

张予川晃了晃，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急忙做了个深呼吸，稍稍平静下来后皱着眉抱怨道：“吵死了。”

林复：“……”

全体同学：“……”

不得了，王子殿下的头被撞坏了！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张予川面无表情地朝教室后排走去，沿途散发冷气，最后在林复旁边的空位坐下了。

林复迷之紧张，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他忐忑了一会儿，还是拿出之前整理好的各科课堂笔记递过去，好心好意地问张予川道：“我笔记借你啊，一个月的都在这了。”

张予川冷着脸，斩钉截铁道：“不需要。”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林复不高兴地把课堂笔记收回来了，张予川则冷着脸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忍受着五十多股声浪近距离的煎熬。

很快，上课铃声响起，老师进来开始讲课。

张予川所在的是个尖子班，课堂纪律很好，一个交头接耳的都没有，老师讲完了一段便转身开始写板书。

林复虽然还没消气，但又担心张予川一个月没来跟不上节奏，于是就一脸不高兴地偏过头瞟了他一眼，小声问：“你能跟上吗，不明白的我下课给你讲。”

此时，张予川的冰山脸上终于流露出了几分活人的情绪，然而，那是一种名为生无可恋的情绪，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严重失眠的人在喧闹的菜市场里活活待了八天八夜合不了眼一样的绝望且烦躁！

卧槽……林复噎了一下，直觉自己要碰钉子。

果然，张予川斜斜地盯了他一眼，薄唇微微一动，道：“很吵。”

少年林总的玻璃心瞬间碎了一地！他当机立断把桌椅往旁边一撤，和张予川又拉开了半米的距离，然后把水性笔往课桌上狠狠一掷，压低声音愤怒道：“你冲我乱发什么脾气！脑袋撞傻了是不是！？”

这时，正在写板书的老师转回身，一皱眉：“林复，起立。”

林复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班上的女孩子们纷纷回头朝气得脸通红的林复和一脸烦躁的张予川看过去，随即回头小声地笑起来。

老师：“站到下课。”

林复凶恶地瞪了张予川一眼！

“……”张予川抿起嘴唇不说话了，一双乌沉沉的黑眼睛看上去略无辜。

其实他刚才真的不是嫌林复吵，那句话也不是对林复说的。

教室里太吵，可学校又不能不来，毕竟谛听扮演的是张予川这个高中生的角色，如果要求不上学的话恐怕会带来更多的麻烦，而且就像人类不能关耳朵一样，谛听也没办法不去听心音。所以刚来学校的那几天完全不适应这种嘈杂的张予川心情一直不怎么好，一言不合就炸毛，热心肠的林复不幸被心情恶劣的谛听先生误伤了好几次。

顾念张予川痊愈没多久而且情绪好像不太稳定，林复也不敢回怼得太用力，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气得自己一个人在操场后面小树林里蹦高！

这一天是高二年组月考的日子，林复和张予川都早早就到了教室。

考虑到张予川回来上课没几天，脑子还不太正常了，况且就算他正常的时候学习也不怎么样，于是开考前，学习在班里勉强属于中上游水平的林复别别扭扭地把大长腿从桌子底下抽出来，越过过道，在张予川椅子腿儿上踹了一脚，没好气儿地问：“用给你传选择题不？”

张予川淡定道：“不用。”

林复嘁了一声，带了一丝等着看好戏的语气道：“到时候你考不及格数学老头天天拎你去办公室讲题你可别和我哭唧唧的。”

张予川的黑眼珠冷漠地一转，想了想，主动问林复道：“上次月考第一的人是谁？”

林复指了个同学：“她啊。”

张予川：“第二？”

林复又指了一个。

张予川：“第三？”

林复又指了一个，无奈道：“第一第二第三都离你远着呢，你上哪看他们答案去，还不如我给你递纸条……”

张予川冷冷道：“不用你的答案。”

林复这个气啊！瞬间就在心里和张予川绝交了一百遍！

很快，考试开始。

一张张雪白的卷子从前面传到最后一排，同学们争分夺秒地埋头计算起来，解题步骤和答案纷纷涌入张予川脑海……

这可真是太作弊了好吗！

张予川凝神，侧耳倾听全班上次月考前三名的三位学霸的心音，并且对他们三个人的答案进行比较，有争议的话就选二比一的那个，如果三个人的答案全都不一样就蒙一个。

落在别人眼中，张予川就是根本没有在演算，只是一直在面无表情地发呆，发一会儿呆，就突然低头蒙个答案，然后再发一会儿呆……

林复：“……”

哥们儿你这是要完啊。

临考试结束前二十分钟时，很容易心软的林复同学还是把自己的答案写了张小纸条，往张予川桌上一弹。

虽然不能保证高分但考个及格至少就不会挨骂了啊！

张予川接过纸条，展平看了看，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唰唰唰地就把林复的答案全按照自己卷子上的改了一遍，还把林复不会的最后一道大题用小字密密麻麻地誊写在纸条背面，然后把纸条重新搓回小团给林复弹了回去。

林复心情无比复杂地展开纸团一看：“……”

卧槽！最后一道大题答得居然很有道理的样子！

张予川轻哼一声，冲林复扬了扬眉毛。

林复一脸如饥似渴地把最后一道大题看了一遍，怎么看怎么觉得答得对，于是便按照这个解题思路快速做了一遍，临交卷前十几秒林复还抱着试一个疗程的态度照着张予川的选择改了两道自己本来也是蒙出来的选择题。

卷子交上去的一瞬间，林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我完了，我居然沦落到向张予川那个数学白痴抄数学题的地步了！

林复刚在心里碎碎念完，张予川就臭着脸飞了个眼刀过去！

林复一脸无辜：“你瞪我干什么？”

张予川冷哼一声，不理他了。

月考成绩很快就出来了，张予川从班级中下游水准一跃成为全班第一！

各科老师大跌眼镜，非常不理解本来学习就不怎么好的张予川在医院耽误了那么久没来上学，怎么成绩不降反升呢？不过这也恐怕只能用“张予川在病房带伤坚持学习”来解释了，毕竟月考时张予川方圆两米之内没有一个学霸，并不具备作弊条件，而唯一一个学习比较好的林复考得也并没有他好。

拿到月考成绩单时，林复看着成绩排名第一的张予川，嘴张得可以塞进去一个鸡蛋：“……”

不得了不得了，我哥们儿被车祸撞成天才了！

这时，坐在林复旁边的张予川哧地笑了一声。

林复战战兢兢地扭头瞻仰着这位冉冉升起的学霸，试图用常理解释这个问题：“予川你怎么学习突然这么好了？住院的时候请家教了吗？”

虽然事实上就算请了家教也不可能进步得这么快……

“没有。”张予川摇摇头，一本正经地按照林复方才的腹诽解释道，“我是被车撞成天才了。”

卧槽，还真是！单纯的少年林总想起那天考试时张予川连草稿纸都不用直接就埋头唰唰写答案的离奇一幕，立刻认真研究起上街找辆车撞撞自己的可行性。

张予川眼珠一转，飞快道：“你不要去撞车。”

林复冷静否认道：“我可没说我要去……”

张予川凉森森地说道：“你只会越撞越笨。”

委屈的林复：“……”

绝交！妈的，绝交！

这次月考之后，两个人的关系重新要好了起来，虽然相处模式和之前不一样了。

适应了教室的吵闹，张予川不像刚来学校的几天那样总是臭着张脸了，对林复的态度也平和了很多，于是林复也渐渐接受了“活泼开朗的学渣好友出车祸后变成了一个孤僻的天才”这样好莱坞电影一样的设定，有一段时间还总忍不住到处和人说，我有个哥们儿特神奇blabla……

张予川除了变得孤僻之外还多出了一些林复不能理解的怪异爱好。

其中一个就是——

察觉到自己的表情少到不科学，每逢下课，张予川就把林复拉到男厕所，和他肩并肩站在厕所门边的镜子前，然后练习各种表情……

宝贵的课间十分钟经常就这么在男厕所度过了！

张予川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友好的微笑，这样对吗？”

林复抱着“帮受过严重打击所以精神不太正常的好友复健”的心情，耐心道：“笑得太大了，你得是很开心、开心得不得了的时候才能这么笑呢。”

张予川认真地把嘴角上扬的幅度调小了一些，问：“这样呢？”

林复看了眼，道：“可以，但是你打招呼笑一下就行了，一秒钟够了，别没完没了挂脸上，太吓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往脸上套人皮面具了呢。”

张予川听话地敛起笑容：“好。”

林复：“……”

张予川：“你是不是在心里说我精神病。”

林复一脸纯善：“没有没有。”

这行为本来就精神病啊，我想想而已有错吗！

张予川冷冷道：“有。”

林复：“……”

车祸之后的张予川还多了一个特别诡异的爱好让林复完全理解不能。

逃课出去玩，林复可以理解。

但是专门逃课跑到小学门口看小学生放学是什么毛病林复就真的不明白了！

因为高二要上晚自习，所以小学生放学的时候林复和张予川应该还是在上晚自习的状态，于是张予川就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非要大费周章翻墙出学校，然后去小学大门口站着，盯着放学出来的小学生挨个看，重点观察目标还是那种大约五六年级的小男孩和大约一二年级的小女孩。

而且他还不局限于一个小学！每所小学都蹲几天，然后换一所！

林复不放心，能跟就跟着张予川一起。

他们学习都好，尤其张予川现在还是班级第一和年级前三名保持者，又是两个富二代，父母给学校捐过钱，而且逃的还是不怎么重要的晚自习，碰上科任老师值晚自习的时候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张予川死死盯着从学校大门里欢快地跑出来的小学生们，目光像老鹰一样锐利。

林复语重心长地戳戳他：“予川，我问句不好听的。”

张予川眉梢一颤，脸黑了几分：“……”

林复小心道：“你天天来小学门口堵着该不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吧？我看你怎么像个拿棒棒糖骗小孩儿的怪叔叔似的？”

张予川开始冒寒气：“……”

林复苦口婆心道：“你这样可不行啊我告诉你，我作为你的好朋友不能看你就这么走上变态的邪路，我妈认识一个挺厉害的心理医生，不然我让她帮你预约一下给你看看……”

张予川冷酷打断：“不用。”

林复一脸忧心忡忡，用盯梢犯罪分子的目光死死盯住张予川。

张予川无奈：“我只是找人。”

林复：“找谁啊？”

张予川摇摇头，任林复怎么问都不说话了。

他要找的是张谨言，如果找不到他，能找到他的妹妹也好。

身体痊愈后张予川去记忆中张谨言的家里看过了，然而那里明显已经人去楼空，高利贷逼债的恶毒诅咒被用红漆涂在那扇门上，狰狞刺眼。张予川不甘心，去那条张谨言捡到自己的小巷等过很久，却仍然没见到人。想着那个小男孩虽然搬家了，但总归是要上学的，于是张予川便想了个笨方法，天天去小学门口蹲点。

然而，张予川再也没有见过张谨言。

直到，很多年后的某天，林复阳光灿烂又傻叉兮兮地骑车载着苏穷来找张予川帮忙，从他们后面的小轿车里走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小助理，他的五官仍然保持着张予川记忆中的样子，他的四肢与腰被西服恰到好处地收束出细韧流畅的线条，他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摆着一副安静而不起眼的表情，嘴里说着中规中矩的话，并不会引起任何一位霸道总裁的注意……

然而，张予川的全部心神却都落在他身上了。

终于来了。

张予川想。

当然，这些也是后话了……

太阳很大的体育课，非常善解人意的体育老师没有安排太多内容，只是开始上课时领着全班同学绕操场跑了两圈，整了一下队列，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走了一套流程，然后就放大家自由活动了。

男同学们有的顶着大太阳汗流浃背地跑去踢足球，女同学们三三两两在树荫下吹风纳凉，林复和张予川想了想，干脆加入了女生团体，两人倚着操场后面的栏杆，喝着冰镇饮料，看着操场上不怕热的那帮同学踢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两个高瘦俊俏的美少年站在一起，简直就是道风景。

这时，张予川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有人在看你。”

林复甚至都懒得去看看到底是哪位“倾慕者”，只露出个帅气的笑容道：“那不是很正常吗？”

张予川喝了口饮料，像是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一样抿了抿嘴唇，道：“但是他一直在看。”

林复依旧不以为然，毕竟暗恋他的人不少。

张予川偏过脸，朝学校围墙外望去。

那里站着一个小神仙，可能是不想被凡人看见，小神仙用灵气把自己包了起来，没有天眼的人看不到。小神仙穿得破破烂烂的，本来很好看的脸蛋上抹了一道灰痕，脏兮兮的，手里还拎着个装满空塑料瓶的编织袋，整个人几乎就是一个大写加粗加下划线的“穷”字。

自从张予川装成普通人类高中生的样子来这里上学后，他就经常能看到这个穷神，因为林复走到哪，穷神就跟到哪，而张予川早已把穷神的心声听了个一清二楚。

浑然不觉的小穷神还憧憬地偷看着林复：“……”

他好帅气啊，他自信的样子真好看，他和同学说话的样子真和气，好喜欢他啊，想让他也和我说句话看看……

虽然不明白穷神为什么会对人类感兴趣，然而善良的谛听先生就受不了这个。

于是张予川忽然轻咳一声，忽然二话不说扳住林复的肩膀，把人往左边拖了五步，紧接着又把林复整个朝后转了一百八十度，让他从面对操场变成面对栏杆围墙。

林复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围墙和墙后车来车往的马路，大叫道：“哎哎哎，你干什么啊？”

张予川冲围墙外的苏穷挑了挑眉毛。

猝不及防地和林复近距离面对面了的苏穷霎时脸红成一片，看看林复，又看看张予川：“啊……”

那个凡人能看见我吗？不对，他身上有灵气，好像不是凡人……

然而苏穷的思绪很快就被张予川的声音打断了。

“你说句话。”张予川按住试图挣扎的林复，命令道。

“啊？”林复压根儿搞不清楚状况，“我说什么？跟谁说？”

张予川淡定道：“对你面前的空气，你说‘谢谢，我也挺喜欢你的’。”

林复直翻白眼：“你吃撑了啊？”

张予川淡然道：“你对你面前空气说一句，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苏穷已经害羞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了。

林复倒不在乎这一顿饭，不过对着空气说几个字又不掉块肉，于是林复就望着自己面前的空气，自嘲地笑了笑，轻声道：“谢谢，我也挺喜欢你的。”

话音落定，恍然间，林复感觉自己对面仿佛刮了过来一道微小的气流，就像有人突然从自己面前跑开了似的。

校服白衬衫的衣角轻柔地掀起了一瞬间，又飘飘地落下了。

脸皮很薄的小穷神不好意思，捂着脸拔腿就跑了！

“呵。”张予川嘴角微微一翘，笑得很自然，松开了按在林复肩膀上的手。

林复揉着肩膀转回身来，不满道：“张予川我告诉你，我现在就是不爱和你这个精神病人计较……”

张予川有趣地看着小穷神疾速远去的背影，道：“刚才你面前站着一个人。”

林复惊悚脸：“我怎么看不见，鬼啊？你被撞出阴阳眼了？”

张予川默然不语，一脸高深莫测。

林复眯着眼睛盯着张予川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用食指在张予川身上用力地点了点，忿忿道：“我知道了张予川，你其实什么事儿都没有，就是趁机装神弄鬼吓唬我……”

张予川一脸你好吵的表情扭头走开了，蝉鸣连绵不断，操场上干燥的埃土蓬地腾起，让空气中弥漫起一丝粉尘的味道，林复的抗议慢慢模糊、淡出，融化进了这一整个夏季繁盛炎热的背景中，成为了其中一段小小的音符。

夏日的奏鸣曲，响在一切的一切开始之前。

第九章 番外：幼儿园篇

很多很多年后——

地点是小葵花幼儿园。

小朋友们的自由活动时间。

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们愉快地玩耍着，刚刚进入大班的林小复，和为了陪林小复一起长大而返老还童到五岁外貌的小神仙苏小穷，正在玩荡秋千。

因为过奈何桥没喝汤的缘故，此时的林小复仍然保存着上一世全部的记忆。

壳子里装着成年人的灵魂，却要每天和一群拖着大鼻涕的小屁孩儿在一起玩，林小复真的很心累……

不过当神童一定会更累，况且如果被曝光在公众视野中露马脚的可能性也会大出很多，所以林小复只好硬着头皮装成一个普通的小孩，为了抵消有时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老成持重的神情，林小复还很有心机地偶尔犯犯蠢。

苏小穷坐在秋千上，林小复站在后面，每当苏小穷荡过来，林小复就用力地推一把，让苏小穷的秋千荡得高高的。

苏小穷荡着荡着，从嘴里抽出一根已经含得光秃秃的棒棒糖。

林小复见状，一手接过苏小穷手里的棒棒糖杆，一手打开背在肩上的小熊挎包，小挎包里塞得满满的全是各种口味的棒棒糖，林小复奶声奶气地问：“想吃什么味的？”

苏小穷也奶声奶气地答道：“草莓的。”

林小复挑出一根草莓棒棒糖，撕去糖纸递到苏穷嘴边，如同上一世一般，温柔道：“啊——”

苏小穷也像上一世那样乖乖地张开嘴巴等投喂：“啊——”

林小复满意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亲手把棒棒糖喂进苏小穷嘴里，然后又推起了秋千，非常宠。

这一世的林小复，和上一世的林小复一样，都是好看得不行的小男孩。

又大又亮的黑眼睛，又浓又密的睫毛，精致的小脸蛋，一看就知道长大了会是个帅哥。

毕竟轮回司司长不敢招惹穷神……

这年头人们越来越不信阴曹地府这一套，烧纸钱的也越来越少，新死之人没有亲人给烧纸，就交不出管理费，地府起初还能补贴一下，但时日久了地府也开始面临财政危机。上至阎王判官黑白无常，下至阿鼻地狱烧锅炉的小鬼，都过得紧巴巴的，非常惨，阿鼻地狱的锅炉都几百年没换新了。

如果再被穷神暗地里黑一把，那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

所以被穷神点名要好好照顾的人，地府的工作人员都恨不得搭个板给供起来，走关系帮林复投了个好胎。林小复轮回的这个小朋友脸蛋一看就是个帅哥胚子，个头也高，长大了模样一定会很不错。

不过林小复虽然好看，却还是比不过苏小穷。

毕竟是神仙，青年形态时好看得像明星一样，变回了正太形态更是萌到没有天理，瓷娃娃一样漂亮可爱，号称小葵花幼儿园的阿姨杀手，谁都想摸摸小脸蛋儿。

当然，也很受同龄小朋友们的欢迎。

甚至还包括小男孩……

不过林小复看苏小穷看得很紧，不管小男孩还是小女孩，想和苏小穷玩的话必须经过林小复同意，然而林小复从来没有同意过，所以班上并没有人敢招惹苏小穷。

这时，一个昨天刚刚转来大班的小男孩不怕死地拿着一根蒲公英跑到秋千边上，羞嗒嗒地给苏小穷献宝：“苏小穷，这个送给你。”

显然他还不知道林小复的厉害……

林小复：？

卧槽？这小兔崽子敢当我面撩苏穷？

于是苏小穷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小复就一个箭步迈过去，不由分说地抽走了小男孩手里的蒲公英，鼓起腮帮子就给吹了！

蒲公英的种子随风而逝。

小男孩急了：“我是给苏小穷的！”

林小复把苏小穷拉下秋千，带他走到墙边，然后用胖嘟嘟的小手儿一把把苏小穷壁咚了，另一只胖嘟嘟的小手捏着苏小穷的小下巴让他抬头，然后在苏小穷圆圆的小脸蛋上啃了一口。

小男孩的三观顿时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林小复横了他一眼，奶声奶气地威胁道：“这是我的人，你再敢接近他我就要你好看。”

小男孩眼圈红了，大叫道：“你们两个不学好！我要告老师！”

林小复霸气十足地抱着怀，奶声奶气道：“喔？你自己还不是想和他‘不学好’？”

小男孩脸红了，结结巴巴道：“我……我……”

林小复冷哼一声，奶声奶气道：“呵，小兔崽子，还挺早熟。”

小男孩嘴一扁，哇哇大哭着跑开了。

究竟谁早熟啊呜呜呜呜！

可能是因为太激动的缘故，小男孩跑两步就摔一跤，跑到大班老师身边时已经完美达成了平地七连摔成就，惨得不行。

苏小穷扯了扯林小复的袖子，埋怨道：“只是个小孩子而已，你下次别那么凶了。”

“我不管。”林小复眼睛一眯，奶声奶气道，“谁也不许对你胡思乱想。”

苏小穷被林小复明明嫩得出水儿却强行霸道总裁的模样逗乐了，边笑边点头：“嗯，我知道了。”

林小复隐约觉得不对：“你笑什么？”

苏小穷摇摇头：“没什么啊，噗……”

林小复：“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副小孩的样子特逗？”

苏小穷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林小复脸一黑：“你给我等着。”

苏小穷还是笑。

林小复扭头就跑了。

像很多年以前那样，跑到沙坑里，从小熊挎包里掏出小水壶和了一小堆沙子。

苏小穷也跟着跑过去，和林小复一起捏沙子，四只白白胖胖的小手摆弄出一个沙子组成的心。

“给你。”林小复小心翼翼地托起那个心，放在苏小穷的手心，灿然一笑，露出豁牙子，“这一世的份。”

上一世，这一世，下一世……直到地球上没有沙子没有水。

苏小穷珍惜地托着那个心，用小脸蛋蹭了蹭，黑亮黑亮的瞳仁中倒映着林小复稚嫩的影子。

生老病死。

生生世世。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小穷神

第二章 小助理

第三章 小衰神

第四章 小凤凰

第五章 小明星

第六章 番外：川藏骑行之旅篇

第七章 番外：圣托里尼篇

第八章 番外：我的同学张予川

第九章 番外：幼儿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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