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箱男/（日）安部公房著；王建新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5

（安部公房都市失踪三部曲）

ISBN 978-7-5675-3620-3

Ⅰ.①箱… Ⅱ.①安…②王…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09280号

HAKO OTOKO

Copyright © 1973 by Kobo A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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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9-2015-098号

箱男

著　　者 （日）安部公房

译　　者 王建新

项目编辑 许静

责任编辑 陈斌

责任校对 王丽平

装帧设计 卢晓红出版发行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社　　址 上海市中山北路3663号 邮编 200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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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 者 常熟高专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1240 32开

印　　张 5

字　　数 91千字

版　　次 2015年7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7月第1次

书　　号 ISBN 978-7-5675-3620-3/I·1372

定　　价 22.00元

出 版 人 王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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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野·流浪汉大整治，今晨全线出击拘捕一百八十人

- 我的自述

- 箱的制作

- 例如，A是这样走出去的

- 只怕万一

- 有关封皮后物证照片的几点说明

- 流浪汉曝尸街头 十万人视若无睹

- 后来，我打了几次瞌睡

- “…………”

- 小镜景象

- 另外插进三页半，写在别的纸上

- 写的我和被写的我之间令人不快的关系

- 供词

- C的故事

- 供词续篇

- 死刑行刑者无罪

- 再次，也是最后一次插入

- D的故事

- “…………”

- 开幕前五分钟

- 没听见开幕铃响，剧已告终

- “…………”

上野·流浪汉大整治，今晨全线出击拘捕一百八十人

临近严冬，为配合对一〇九持枪杀人狂的防范行动，东京警视厅上野行署采取行动，于二十三日清晨对在台东区上野公园、国铁京成线地下通道中安营扎寨的流浪汉进行了全面清理，在上野公园内的东京文化会馆、地铁通道共抓获一百八十人。依照轻犯罪法（流浪罪、擅自滞留公共设施罪）、道路交通管理法（在公共道路上进行违法活动）的规定，警方以“现行犯”为由对上述人员实施拘捕后，将他们带往上野警署大楼，并获取他们的指纹和头部照片。对其中自诉患病的四人，交台东福利机构送往医院，另有九人被送往养老院，对其余的人，命其交付“不再流浪街头”起誓书后当场全员释放。不过一小时后，上述流浪汉几乎如数返回了各自的营地。

我的自述

这是一份在纸箱中度日的男人——箱男的实录。

现在，我在纸箱中作这份自述。这纸箱，是一个从头往下套刚好捂住腰部大小的包装箱。

方才说的箱男，其实就是我本人。也就是说，现在是：箱男在箱中作箱男的自述。

箱的制作

材料：空包装箱 一个

乙烯薄膜（半透明） 五十厘米见方

包装箱封口胶布（耐水性） 八米上下

铁丝 两米左右

工具刀

（另外，作为上街的装备，还需要三个旧麻袋，一双长统雨靴。）

空包装箱的尺寸：长宽均为一米，高度为一米三。纸质不讲究。不过从实用上看，最好选用俗称“四对折”的通用品。首先，这种纸箱容易搞到手；其次，由于这种纸箱一般用于不定型商品——如形状各异的食品、杂货类的包装，质地也就相应地结实些；最后一点最要紧，那就是，当这种纸箱与其他类纸箱混在一起时，人们难以分辨。事实上据我所知，几乎所有的箱男就像开会研究过似的，用的都是这种“四对折”。如果纸箱有了明显的特征，就会相应地失去隐姓埋名的功效。

近年的普通纸箱，一般都具有相当的强度，也进行过一定程度的防水处理。除雨季外，一般都能对付。而且，普通纸箱透气性好，轻便好用。不过，谁要想一年四季都用同一纸箱，我就会向他推荐“蛙皮箱”，这东西表面镀了膜，确实名副其实，耐水性好得很。新“蛙皮箱”表面有一层光泽，像浇过油似的，还容易产生静电，用不了几天就附满灰尘，浑身上下尽是斑点。再加上这种纸箱的切面很厚，还带有浪纹，路人一眼就能认出。

也谈不上有什么制作工艺。首先，你得确定箱子哪面为上，哪面为下。这既可以依据箱面的印刷图案而定，也可选较完好的一面为上，反正随主人的便。接着，就是用刀切掉底盖部分。要是随身物品多，不切也行。把开口向里朝上折，再用铁丝和胶带把两端固定好，夹层里面还可以放东西。然后就是把纸箱原有的开口处——顶部三处，侧面一处，用胶带封死。

加工窥视窗时要慎重。先要定好窗口的大小，开窗的位置。这方面，虽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过可参考以下的数字：窗的上边离顶面十四厘米，下边再往下二十八厘米，这就差不多了。为了头顶箱子时不晃，我总是在头顶垫一本杂志——减去这杂志厚度后，开好的窗子的上缘线差不多跟眉毛等高。也许你认为这窗是不是开得太低了点。要知道，在这里面生活，抬头往上看的机会是不多的。使用频率高的是窗子的下缘。这个位置一定要定好，要是直立时看不清前面一米五左右的路面，行走就不方便。至于窗口宽窄的尺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道理可讲，只要开的窗口既不影响纸箱的强度，又能满足通风需要就成。反正箱子底部是穿的，不愁里面空气不好，窗口开得越小越好。

下一步工作是在开好的窗口上贴乙烯薄膜，干这活还真有点讲究。本来，只要在窗口的外侧上方用胶布把一整块薄膜固定在纸箱上，侧面和下面不管它就行了，但我要提个醒，千万别忘了在薄膜正中竖着开一道口子，而且要让开口处的两片薄膜重合两三厘米。这道重叠开口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起到预想不到的作用的：纸箱保持垂直时，外面的人看不见里边，而稍把纸箱一斜，就可以透过这道开口从里面看到外边了，这东西做起来不难，起的作用可不小。因此选择薄膜时一定要慎重，要尽可能用既厚实又柔软的那种。不要用气温稍有变化就发硬的便宜货，更不能用风一吹就翻起来的薄家伙。薄膜的厚度和柔软度，至少要保证它随箱子的倾斜能自由地调节竖缝的宽窄，稍微有点风也不至于翻起来。要知道，对于箱男来说，这条竖缝简直就是他的眼神，能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万万不能简单地把它看做是一个窥视外界的孔。对箱子倾斜度的调节，代表着箱男对外界的眼神，当然这眼神绝不会是不带恶意的。即便是世界上最狠毒的目光，我想也毒不过这乙烯窗帘缝里透出来的东西。对于整天处于遭人白眼地位的箱男来说，这条缝就是他少有的护身法宝。我就不信，世上会有人被这条缝里的目光盯上几眼后能做到不为之所动。要真有，我倒想一睹他的尊容。

要是得经常出入人流如潮的场所，也可以在纸箱的两侧开辅助孔。办法是：在直径十五厘米的范围内用粗铁钉扎几个小孔，孔与孔的间隔，以不影响纸箱强度为原则。这些小孔，既是辅助窥视孔，又可帮助辨别外界声音的方位。孔从里向外开，毛刺面在外——这样做虽然有损纸箱的外观，但似乎对防止灌雨有好处。

最后的工作，是把余下的铁丝按五厘米、十厘米、十五厘米长度裁成短截，扭成大小不等的钩，固定在纸箱内壁。虽说随身物品越少越好，但手头必需的用品还是要带的。什么收音机啦，水杯啦，热水瓶啦，手电筒啦，手巾啦，杂物盒啦，这些东西收拾起来够费事的，壁上有几个挂钩就方便多了。

至于为什么要带长统雨靴，不说谁都明白。反正纸箱的孔开好了，事情也就差不多完了。麻袋嘛，缠在腰间，可以填补身子与纸箱壁之间的空隙，走起路来箱子不会晃荡。在腰上裹三层，把前面破开，有什么事行动起来方便，比如大小便什么的，就利索多了。

例如，A是这样走出去的

纸箱的制作并不难，充其量一个小时就能完成。问题是，真要把这玩艺套在身上做箱男，得有相当的勇气。这纸箱原本谁也不稀罕，可一旦谁钻进去，套着它在街上走，他就即刻成了一个箱不箱、人不人的怪物，箱男身上有一种令人恶心的毒。当然啰，杂耍棚里的熊男、棚外画上的蛇女身上多少也有点毒，不过这毒跟门票钱刚好相抵，可箱男身上的毒就不这么简单了。

就说你吧，恐怕就没听人说过箱男的事。这箱男不一定非得是我，当箱男的又不是我一个。虽然还没有过这方面的统计数字，但有迹象显示，全国上下到处都有箱男游动的身影。但奇怪的是，我从未听人谈论过箱男。我觉得，世人好像打算对这事就这么缄口不语下去似的。

那么，眼前的事实呢？

不用装聋卖傻了。箱男不扎眼，这也是事实。他往人行天桥下、公共厕所和公路护栏间一钻，就和垃圾毫无区别了。但是，不起眼不等于看不见。这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不至于碰不上。就说你吧，就肯定见过，只不过是不想承认见过罢了。这种心情我明白。明明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的，不光是你，被你看见的那人也一样。想想看，就算是半夜三更戴着墨镜或蒙着面在外面走走，别人就会不是认为他想作什么案，就是认为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把全身都捂在纸箱里的我们这号人就更不用说了。无论别人投来什么样的怀疑眼光，我们都绝不会吱声叫屈的。

说到这儿，你肯定会奇怪地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有人会心甘情愿地加入箱男的行列呢？这动机说起来有时叫人听了心烦，甚至听起来算不上是动机，比如说A吧——

某一天，一个箱男住到了A所在的公寓的窗下。对这东西，A不想看也得看，不去想自然也得想。A感情上接受不了眼前的事实：他自己的势力范围被这个外来怪物非法侵犯了，他当然厌恶、烦躁、恼火，当然想出出气。不过起初他还是忍了下来。心想过不了多久，附近那些好管事的人就会把他当垃圾弄走的。结果等来等去，还是不见人来收拾。最后，A实在忍不下去了。跑到公寓管理员那里去诉苦，结果没有下文。毕竟能抬眼从家里看见这家伙的只有A一个，眼不见心不烦，别人怎么会管这种闲事呢？看来，这些邻居们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都装着没看见，想就这么拉倒。

A实在无奈，只好自己去了警亭。接待的警官听完了申诉，满脸不情愿地问：“那么就是说，你打过招呼叫他走啦？”随后又叫A先写份受害报案书放在那里再说。到这时，A感到，原来这箱男也不是那么简单对付得了的。

警官带有嘲弄的追问，逼得A只好痛下决心靠自己来解决问题。于是，他离开警亭，顺路到朋友家借来了一支气枪，回家后先抽支烟，稳稳神，然后第一次不是侧目斜视而是正目怒视地看着窗外。说来也巧，箱男的薄膜窗这会儿也正对着这边。两者间的距离不过三四米。好像看准了A的无能似的，对方把纸箱一斜，窗上吊着的半透明乙烯帘立刻纵向地分成两片，里面露出一只干巴巴的眼睛。这下，A可真的火了，他顾不上开窗，立刻把子弹塞进枪膛，把枪端了起来。

可是瞄哪儿？距离这么近，要真打，连眼珠都能打中！不行，这样做只能图一时痛快，事后的局面可不好收拾。我只要能把他赶走就行。想到这儿，A脑子有点乱了，他想象着对方在纸箱里的姿势。描画着纸箱里那个身体的轮廓。不知不觉，压着扳机的指头有点麻了，他有点犹豫了。行，要是这么就能把对方吓跑，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也并不想让他流哪怕是一滴血。不过，这么老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一旦对方看透我的心思，知道我不会动真格的，那事情就麻烦了。A就这么端着枪等着，看他能挨多久。等着等着，火又涌上来了，时间在一分分过去，火在一阵阵往上涌，在燃烧、燃烧——手指终于勾动了扳机。几乎是同时，先是枪声，接着是对面的纸箱，发出了一声像是伞把掠过湿裤腿时的那种沉闷的声响。

纸箱抖了一下，无论厂家在箱子的强度上动了多少脑筋，这东西毕竟是纸做的。就算它能承受一定面积的压力，集中于一点的冲击力它是对付不了的。铅弹肯定实打实地扎进了那家伙的肉里。不过奇怪的是，里面并没有传出预想的惨叫声或者骂声。

纸箱跳了一下，静静地落到地上。箱中好像有了点动静。A愣愣地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他刚才瞄准的部位，是连接窥视窗右上方和左下方的斜线上往下几厘米的地方，估计那儿差不多是那人右肩下方吧。是不是心太软没打中？从纸箱的反应看，不像。这时，他脑里浮现出一连串不快的想象。说不定，当时那男人在纸箱里并不是对着正前方，说不定是把整个下半身捂在麻袋里以某种姿势待在里面也不得而知；也有可能他的腿是斜对箱壁伸着，而不是双腿盘着。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不能排除的最坏可能是：子弹擦过肩头，击中了他头上的动脉。

A木然地站在那儿，满脑子一团糟。他呆呆地张着嘴，像是描着一个绷着的椭圆。他真盼着那箱子能跑起来，像盼救星似的静候着纸箱的下一个动静。还没动——不，在动——确实在动！幅度没有钟的秒针大，但肯定比分针要快，纸箱的倾斜越来越明显了。该不会就这么倒下去吧？里面传出一阵半干不湿的泥土摩擦声，站起来了，他突然站起来了，个子还真高！接着，里面传出一种像是敲打湿帐篷的声音，那人缓缓地扭过身子，低声咳嗽了几下，然后伸伸腰，微微地左右摇晃着纸箱，迈开了步子。也许是弓着背吧，腰的部位显得特别朝后，简直有点令人不安。他好像是说了句什么，不过A没听清。他一步步地沿建筑物走到路上，随后就地拐了个弯，消失了。A心中留下的最大遗憾是，他没能看到箱男离去时的那张脸。

或许是精神作用吧，箱男待过的地方，显得比旁边的土要黑。他留下了五截踩灭的烟头。一个用纸作塞的空瓶，里面趴着两只大蜘蛛，其中一只好像已经死了。还有揉成团的巧克力面包纸，再就是三块连成一线的拇指大的暗褐色斑点。是血迹？不，好像是痰或口水。看到眼前的这些，A笑了，这是只挂在嘴角的几分焦虑几分抱歉的那种暗笑。总之，他的预期目的达到了。

半个月后，箱男的事A差不多忘了。只是上班去车站途中想抄近路时，他心里总像有什么事似的，不知怎的总是避开了以前走惯的小胡同。另外就是，他还没彻底改掉早上起床和外出进门后先要往窗外瞟一眼的老习惯。要不是想起自己的冰箱该换新的了，他这些习惯迟早也会改掉的。

谁都知道，带冷冻室的新冰箱，商店是连同包装纸箱一块交给顾客的。而且，这种纸箱的大小还正合适。取出冰箱，看到眼前的空纸箱时，A的记忆突然复苏了。他听到了鞭子抽打般的声响，觉得时光倒流了两个星期，那气枪子弹又嗖地一声弹了回来。A心中顿时乱了，想赶快把纸箱收拾起来。可是，想归想，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折腾了半天，他只是翻来覆去地洗了洗手，擦了下鼻子，漱了一阵口而已。也许是那颗弹回的气枪子弹在作怪吧，它冲破了A的头盖骨，在脑袋里绕了几个圈。已经把他的神经搅乱了。他扭头看了看四周，拉上窗帘，随后哆哆嗦嗦地试着钻进了纸箱。

里面很黑，防水涂料散发出一股清香。不知怎的，他觉得这地方非常令人向往，这种向往像是一种若即若离的思念。他真想从此就在这里面待下去。不到一分钟，他清醒过来了，几分不乐意地把没收拾的纸箱放到了一边。

第二天下班回家后，他苦笑着用刀在箱上挖了一个窗，这回是从头上套下去试了试，又立即把纸箱扔到一边。现在，他怎么也苦笑不起来了。他实在不明白，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心脏的剧烈跳动告诉他某种危险即将来临。他对准墙角，使劲地——但又有分寸地——向纸箱猛踢了几脚。

第三天，这次已经不那么冲动了。他钻进纸箱，从挖好的窗口瞧瞧外边。昨晚为什么那么冲动，现在已经记不得了。能清晰感觉到的，就是自己心理的变化。不过这种变化，感觉也不坏。四周所有东西上的刺都脱落了，一切显得那么圆润。现在他才意识到，从前习以为常的那些东西，原来浑身都生着意想不到的刺。这些刺一直给自己造成无形的紧张。墙上的污迹、胡乱堆放的旧杂志、带天线尖尖的小电视、电视上积满烟头的牛肉罐头盒，原来这些东西都是浑身生刺的。或许，对冰箱包装箱那种盲目的先入之见也该丢掉才是。

在此后的一天里，A罩着纸箱看了电视。

到冰箱买回的第五天，只要是待在家里，除吃饭、大小便、睡觉外，A都是在纸箱里度过的。除掠过一丝良心上的自责，他并没有感到呆在里边有什么不好。相反，他觉得这样自然得多，舒坦得多。甚至对自己已经厌腻了的孤身生活，他也觉得是因祸得福了。

第六天，也就是换冰箱后的第一个周末，A家里没有客人，自己也不打算上哪儿去。他一早就钻了进去。在这里边，他觉得自己心平气和，不过好像还缺点什么。中午前后，他总算弄清自己追求的目标了，于是马上跨出家门，风风火火地从这家商店走到那家商店。回家时，他满载而归——便盆、手电筒、热水瓶、野炊餐具、胶布、铁丝、小镜子、七色广告颜料、几种不加热就能吃的方便食品……用胶布和铁丝对纸箱进行加固处理后，他抱着刚买回的成套用品，一头扎进自己修筑的城堡。现在，用餐也好，方便也好，都不用出来了。A在纸箱内壁，也就是窥视窗的左壁吊上小镜，借着手电的光，先用广告颜料把嘴唇涂成绿色，然后在眼睛四周描出层层展开的彩虹圈，红色做内圈。这会儿，他的脸与其说像人，不如说更像鸟或鱼什么的。也有点像从直升机上俯视游乐园时看到的那种风景。对着小镜，他仿佛看到自己正从这风景中匆匆逃离，只留下小小的背影。他心中充满了满足感，这恐怕是与纸箱最协调的化妆了，自己终于成了配得上这容器的内在物。他怀着几分兴奋，在纸箱里稍稍手淫一阵后，第一次就这么套在纸箱里，靠着墙安然闭上了双眼。

第二天，冰箱买回一周了。就在这天，A套在纸箱里，蹑手蹑脚地走上了街头。而且，再也没有回来。

若是说A有什么过失的话，那过失只不过是：对箱男他比别人多在意了一点。不要对A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只要你在心里描绘过类似下边的美景，怀抱过类似下边的梦想，哪怕是只有过一次，就不要以为A离自己很遥远。这梦境就是：世上有这么一座不知名的都市，它所有的大门都向不知名的市民无条件地敞开着。即使是对素不相识的人，你也不用防范或戒备；不管你是双脚朝天地倒立着走也好，在路边席地而眠也好，都不会遭人斥责；你可以随意叫人停下来，而不需经任何人许可；你喜欢唱歌，那就尽情地唱吧，唱够了，想什么时候就可以在什么时候混进不知名的人流。如果你果真梦见过这样的情景，那就意味着你已面临着与A相似的危机。

所以我奉劝各位，切莫轻易将枪口指向A。

只怕万一

我这人有点啰嗦，再说一遍，我现在是箱男。下面谈谈我自己吧！

这会儿，我待在县道三号线的运河桥下，边躲雨边写这份手记。我的表不太准，现在时间是五点十五分左右，这雨是一大早就下起的，夜空正用它那漆黑的裙摆掠着大地。放眼能看到的，只有渔业协会的仓库和村储木场。看不见人家，也看不见行人，过桥卡车的前灯也照不到我这儿。写字用的光，来自吊在箱顶的电筒。也许是这光的缘故吧，本该是绿色的圆珠笔字，看上去却接近黑色。

海边的雨，发出一股狗喘的气一般的怪味，雨又细又密，歪来扭去地洒落在地上，好像空中悬着一台转动的喷雾器似的。在这儿避雨，并不那么合适，桥下的内空太高了点。不，要说不合适，并不是在这儿避雨不合适，而是哪儿都不合适——一个箱男，在这个时候，待在这个地方这事本身就不合适，不合情理。就拿这电筒来说吧，用它本身也是不必要的浪费。我们这些露宿街头的人，用的东西几乎都是拾来的，要用的东西也都捡得到。可电池这类消耗品就不同了，它没捡的。也就是说，为写几个字就用电筒，这种奢侈我们本不应享受。最近路灯多了，灯泡瓦数也大了，光质也好多了，能边躲雨边看报纸的地方多得是。

那么，我这会儿蹲在这箱男本不该来的地方干吗？而且都两个多小时了。这事得先讲清楚。当然啰，无论怎么解释，我都没把握让你们信，反正你们是不会信的。不过，信也罢，不信也罢，事实终归是事实，我也拿它没办法。告诉你们吧，我的纸箱要卖了，而且是换五张万元大票呢。我就是为这笔交易来的。这会儿在等我的买主。你们不信，我也是将信将疑。不信吧，真还有这种人，竟愿意掏钱买我这旧纸箱。鬼知道那人是怎么想的。

既然不信，为什么又应邀赴约呢？道理非常简单，因为既没有理由相信，又没理由不信，就这个。就像人们在路边看见什么亮东西会停下来看看一样，我的这位买主，就像夕阳下闪光的破啤酒瓶，也有那么点亮，我知道它没什么价值，但在破玻璃片中，它反射的光透出一种奇特的魅力，让我产生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尤其是她那双腿，就像从高处往下看到的铁轨，修长且有弹性，走起路来轻巧舒展，就像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总之，不管你信还是不信，反正我似乎已经被这双腿解除了武装。

当然，现在有点后悔。或许更准确地说，我现在已被那迟早会后悔不迭的预感搞得心灰意冷了，真够惨的。想来想去，这事都有失箱男的身份，我简直是干了一件自我放弃箱男特权的傻事。要说我对她抱有什么希望，那也只是那种用高精度分析仪都检测不出的微乎其微的希望。我的纸箱是不是开始有了什么变化？或许是的，现在想来，自我荡到这儿以来，纸箱的表面似乎没那么结实了，动不动就擦伤，看来，这儿对我确实怀有敌意。

本来，选择这么个地方成交，一半是出于她指定，一半来自我的暗示。按理说，我的危险同时也应是她的危险。桥头一带不行，那儿好像在供奉淹死的孩子，一座系红兜的地藏菩萨石像就立在那儿。再往上游方向去点有个小码头，去码头得下一段石坎，那石坎旁边本来不错，可是最近那儿好像刚修过，好好的地方竖了一块禁止戏水的白告示牌，也不好，于是我们才把碰头地点定在桥下。不过好在我窥视窗的乙烯被雨淋湿了，透明感强了些，远处的动静看得还算清楚。运河边的混凝土堤，在窗上映出一道灰蒙蒙的斜线。河边停靠的小货轮上，小灯吐着惨白的光，迎着流淌的水微微抖动着，把明亮淡淡地撒在堤上的小路上。这时谁要是从路上走过，还多少有点显眼，明显得像洒落在衣服上的墨水污迹。

看！一只猫从路上横窜过去了，一只脏兮兮的、生着乱蓬蓬的毛的猫。它好像怀着好多仔，拖着沉甸甸、鼓囊囊的肚皮。耳朵上的肉东一块西一片地缺着，怕是打架时被咬掉的吧。现在能这样一边写一边看周围的动静，至少可以说我的神经还正常。对方想打我个冷不防？哼，没那么容易！

你也猜得出，我现在最盼望的是她本人亲自来赴约。不过，靠不住的因素太多了。首先，掏五万元买这纸箱叫人难以置信。其次，答应由她到这种地方来取货也不合情理。总之是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不信没理，信又没据。又想起她那淡得几近透明的细脖子了。还是有备无患，留一手为上策。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嘛！要真有个万一，手头这本子就是物证。会怎么个死法我不知道，反正自杀的念头我是绝对没有的。我要是死了，死因让人怎么说都行，但绝不愿被人说成是自杀。世人无论怎么说我逃避现实，躲进纸箱，销声匿迹都行，但箱男和“氵”

（墨水没了。从杂物盒里翻出铅笔。削笔用了两分钟。谢天谢地，我没在这会儿被人杀死，我有证据：虽然圆珠笔字变成了铅笔字，但字迹没有丝毫改变。）

唉，刚才写到哪儿啦？对，大概写到“流”字的左半截了。我那时想写的是“箱男毕竟和流浪汉不同”吧。不过，世人区分二者时好像不及我们清楚。相似之处也确实太多了。比如不带身份证、无职业、无固定居所、对人隐瞒姓名年龄、吃饭睡觉的时间地点不定。还有……哦，不理发、不刷牙甚至不洗澡，过日子几乎不花钱等等。

不过，乞丐、流浪汉他们对这种区别却好像很敏感。为此，我曾吃过不少苦头。这方面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你。尤其是“结帮”乞丐，视我为眼中钉。一旦进入他们的地盘，那反应不只是冷眼相对，而是神经过敏。这帮人对我的敌意和傲慢，甚至比那些有固定居所，挣钱养活自己的家伙还厉害。还有，到目前为止，没听说有哪个乞丐改做箱男的，我们也不认为自己就是乞丐。反正大家彼此彼此吧。不过，我可没小瞧他们。令人不解的是，乞丐好歹还被看做普通人中的一个层次，而谁要是做了箱男，那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就恐怕连乞丐都不如。

方向神经麻痹是箱男的通病。一麻痹起来，就觉得地平线在摇晃，折腾得人晕了船似的想吐。不过不知为什么，堕落感是没有的，我们从不为自己的纸箱感到内疚。甚至我还认为，这纸箱不仅是左寻右觅后才跨入的死胡同，而且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出口。究竟通往哪里说不清，但肯定是另一个世界。兜了半天圈子，可憋着呕吐感，透过小窗观察外面动静这种活法本身，说来说去还是个死胡同。好了，大话不说了。我想清楚告诉你的就一句话，总之我不想去死。

等这么老半天了。怎么还没来？到底还是压根就没打算来吧？火柴只剩七根了，该死，打湿了的烟抽起来真没味！

这算什么事……

抿口威士忌，调调口味！哦，这小瓶里没多少了，不到三分之一。

算了，谁在乎她来不来，真是她来了我才难办呢。问题是她不来时会出现的情形。我老觉得事态在朝我不太情愿看到的方向发展。要是有人替她来怎么办？对付这个，我心里已经有数。他们肯定是一伙的，想用她做诱饵，把我骗出来，就在这桥下取我性命。箱男天生就是遭宰的命——没说错吧，这世上有我没我还不都一样？杀了等于白杀。既然如此，杀手们当然会打我的主意。不过如意算盘也别拨得太好，我也作好了还手的准备。你看，这坡又陡又滑，是的，他们的胳膊或许比我粗点，不过要论谁比谁舍得玩命呢？

在这儿舍命我求之不得，时间又好，潮速也没话说。这运河入海口，涨潮时海水回灌，像竖着剖开的漏斗。这老式的桥，厚墩墩的，像系在漏斗脖根的粗绳，绳的中部凸成弓形。即便是桥头下边内空也很高。我们这些箱男，蜗牛似的成天背着经过防水处理的纸屋，哪儿都能去。桥墩高了点也好，雨下得歪了点也好，都不是大不了的事。与真正的房子相比，我们的房子的缺陷无非是少了一层地板，有点怕潮，风顺着斜坡往上刮。不过万事都看人怎么想，没地板有没地板的优势，用不着担心底下进水。即使涨潮加天雨，水位突然升高，只要它不漫过长统胶靴，起身挪个地方就成。这好处，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体会不到的，何况现在已是退潮的时刻，水绝不会再往上涨。沿堤岸望去，那些受废油污染发臭了的水草，勾出一条规则的黑带，把周围的景物分割成上下两个部分。

不知从何处扑过来一排黑色的浪头，碾平了平静水面的皱纹。桥脚不远的下流处渐渐形成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黏糊糊的，有点像稀释后的粗制糖水。这些漩涡看上去并不深，那些鱼箱鱼篓的残片、塑料容器——萎萎缩缩地靠近它们，马上哆嗦着身子旋转起来，还没转上几圈就减缓了速度，被漩涡吞没得无影无踪。

对，到了紧要关头，就让这笔记本也随残片去。如果什么人出现在堤顶，只要不是她，我就马上把这本子装进塑料袋，把它吹胀，系住袋口，然后把系好的部分折回来，用细铁丝一道道地捆好，完成这些，大概需要二十二三秒。接着，在铁丝上再贴一层红塑料胶带，胶带的尾巴拖得长长的，以便容易被人发现。胶带上用纸绳系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这些事五秒内可以干完。上面两步工作，加起来要三十秒左右，即使手脚再慢，一分钟足够。而那家伙从码头石坎走下来，然后走过护堤石坡上这儿，怎么说也要两三分钟，准备时间从容得很。一旦发现他来者不善，我就马上把袋子抛到水里去。靠那块石头的力量，可以抛得相当远。任他伸再长的手捞也够不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塑料管淌向漩涡。如果那家伙水性好，会不会跳进水里去追呢？不会。越是会游泳的，越不会干傻事。在开始退潮的一小时内，这儿连小船都是禁止通行的，即使没看过那立着的牌子，会水的人也会知道漩涡的厉害。塑料袋被卷进漩涡，在下面兜了几圈后，漂起来时肯定已经被抛得老远。再过几小时、几天后，纸绳一泡断，石头一脱落，装满空气的塑料袋被潮水推着在岸边漂来漂去，红胶带又醒目，总有人会发现的。

主意倒想得不错，要是那家伙就在这会儿出现呢？靠前面写的那些，就能证明他是凶手吗？我看不行。就算我现在就写上他的名字，谁也不会相信。把自己的目的写在上面，只会降低笔记本的可信度，人们会认为一切都是编造的。不过，我做的还没有漏洞，这笔记本的表皮右上角用透明胶带粘的黑白底片——也许不怎么清楚——会成为铁的证据。胳膊下夹着气枪，枪口朝下，用身体把它遮着，一溜小跑地逃走的中年男子，他就是凶手。如果放大后看，许多细微特征都会清楚地显示出来：这人穿衣服不精心，但衣料不错，皱巴巴的裤子；有点胖，但很结实；指头尖圆圆的，不像是干体力活的人。还有一个最明显的特征，这人穿的鞋样式比较特别，鞋帮很短，靠脚指头那儿挖得很深，是一双拖鞋式的浅鞋，这表明他从事的职业需要比一般人多脱鞋。

如果捡到这笔记本的人多动几下脑子，说不定还可以发点小财呢！

嗳，漩涡涌上来了，就像人背后胀鼓鼓的肌肉。附近还有人走过，不过我不必在意他们的目光。正头顶的桥上，每隔一秒钟就有一辆满载冻鱼、木材的大卡车通过。这些家伙蹬着厚厚的水泥板，喘着粗气，只顾自己发狂地嘶叫，跟瞎了眼的蠢驴没什么两样。只要想干，岂止是死尸，就连活人也可以在这里大大方方地收拾。这儿是理想的杀人场地，也是被人杀的理想场地。

铅笔得削了，将就着用吧。她究竟是来还是不来？

（这什么烂刀，连铅笔都削不动！要是明天还活着，得去搞几支圆珠笔来，中学侧门边捡的笔，芯里剩的油最多。）

有关封皮后物证照片的几点说明

拍摄时间：约一周至十天左右前的一个傍晚（时间神经麻痹乃箱男的通病）。

拍摄地点：酱油厂黑院墙靠门一侧（底片中斜裁的部分是墙的影子）。

当时，我正站在那儿小便，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声响，和卡车轮子下弹出来的石子撞在纸箱上的声音差不多（我经常在路边过夜，对这种声音很熟悉），可附近不仅没卡车，连三轮车的影子都不见一个，声音还没落，我就感到左肩痛得难受，就像用虫牙咬冰块般地痛。连刚拉半截的小便也止住了。透过纸箱侧面的小孔望去，眼前的墙尽头连着山坡，山坡上的小路已经变成了沙石路，几根桑树枝伸在沿工厂墙头拐弯的路上方（底片左边露出了树枝的一部分）。树后，一个男人猫着腰（准备开溜的架势）正要起身。这人肩上挎着一根一米左右长的棒子，棒身在夕阳下发出乌黑的光。一看便知道，那是一支气枪。我顾不得拉裤子，马上端起了相机（其实，当箱男前我是一个刚能独立工作的摄影师，干一阵后不知怎地做了箱男，所以至今身边还带着最基本的照相器材），转换纸箱角度拍，连拍了三张（没时间测距离，相机以前就拨在1/250秒，F11上，估计焦距、景深还行）。不一会，那男人穿过小路，从视野中消失了。

前面发生的事，很大程度上都可以通过这照片得到证实。而此后发生的事，我就没什么东西可作证据了。请相信我的证词，剩下的只能靠你，以及这笔记本拾者本人来作证了。

关于狙击手身份的大致推测……

请参阅“A是这样走出去”的一节。那些受箱男感染，进而自己也想当箱男的人，最初都是以用气枪对箱男进行过头攻击的形态出现的。因此，我当时既没有呼救，也没有去追。与此相反，我为自己将增加一个新伙伴而高兴，甚至对他怀有几分亲近感。想到这些，我不再感到肩膀的疼痛，只觉得有点火辣辣的。往后的日子里，必须忍受多出我几倍的疼痛的，反而会是那个狙击手。既然如此，我又何苦让他痛上加痛呢？

看着他离去后空荡荡的山坡，我心里像损坏的自来水龙头，透凉透凉的。酱油厂冒出的那种煳砂糖的焦臭，像一张砂纸，无情地打磨着夕阳刻出的一个个淡影的角。远处传来拖薪柴的沙沙声，单调乏味。再往远点，就剩下摩托车清脆的“突突”声。过了两秒、三秒，还是不见人影。这附近的人，难道都像地蚕钻到地底下去了？这幽静过分、令人感伤的风景。不过，这些都骗不过我箱男的眼睛。只要凑近纸箱的小窗，藏在这风景背后的假象和贪欲就尽收眼底。这路，看上去像是通往什么地方的直行线，我才不上你的当往前走呢。我现在只不过是想在这儿轻松地方便方便罢了，完事就走。适合我去的，还是车站附近、拥挤的商业区之类的地方。那儿充其量只三四条路，看上去却像迷宫似的，我喜欢这种直爽，呆在那儿心里就是舒坦。看今天样子，这小地方对我不太合适，首先是这里假直路多。想起那拿气枪的男人一头扎进这种路，到时候却分不清东西南北的窘样，我不禁又感伤起来。

捂着伤口的手指黏糊糊的，指缝里渗满了血。我不觉突然紧张起来。东京的热闹地方怎么样我不知道，这T市的闹市区是绝对容不下两个箱男的。如果他无论如何要做箱男，那么，我们之间一场地盘争夺战就在所难免了。这次他用气枪没能把我赶走，说不定下次会用猎枪的。刚才我对付他的办法会不会有问题？其实，最近几天里，有个男人几次都想靠近我，有一次还直接打招呼让我走，那男人好像就是他。每次我都是用老办法，斜着纸箱，一声不吭地从窗缝里看他几眼。一般人是受不了这一着的，连警察、铁道公安都会马上缩回去。对付这家伙，是不是该开口还他两句，免得把他逼到拿气枪的地步？

随着新角色的出场，看来我的推测得全盘更改了。

这个新的角色，是骑着自行车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的。当时，我正望着那条假直路胡思乱想，突然旁边有谁喊了声：“坡上有医院！”话音没落，只见几个白嫩的指头从外边拨开我的窗帘，塞进三张千元的纸币。好像我这纸箱是邮筒似的。待我吃惊地扭过头来时，只能看到这人十米以外的背影了。这是个年轻的姑娘，刚才那干涸低沉的声音，简直不像是她发出来的。没等我端起相机，姑娘已经绕过岔道，一溜烟地消失了。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钟，那两条踩着自行车的腿却使我着了迷。这腿细得恰到好处，肉感既恰当又匀称，给人一种轻松感。腿后的肉白嫩白嫩的，像双壳贝张开时看到的那种。我只顾看那腿，竟忘了记下她衣服的颜色。不过，光这两条腿是不足以解除我武装的。如果不是那肩上的伤口恶化，我也决不会去坡上的医院，自然也不会知道朝我开枪的男人正是那医院的医生，那姑娘是医院的护士。我自然也不会傻乎乎地跑到这危险的桥洞里来等她（或是她的代理人）了。

我叼上一支烟，把那三千元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分开折起来，塞进胶靴里。据说被抓来关进笼子的鸟宁可饿死也不会吃食，不过也听说死囚都会津津有味地抽递上来的最后一支烟，我不是鸟，也不必把他们两个人硬扯到一块去搞得自己神经兮兮的。想到这儿，我才放心地给烟点上火。拿气枪的男人就是拿气枪的男人，姑娘就是姑娘，没什么大不了的。姑娘急急忙忙地走掉，只不过是她对自己那强加于我的慈善行为有点不好意思罢了，她的离去只是出于礼貌。这样想不就没事了吗？

但是，无论我一支接一支地抽多少烟，对我执行死刑的刽子手是不会就这么等下去的。行刑的时刻在一分分地逼近。快天亮时，肩上化脓的伤口抽缩着疼起来，一阵一阵地，就像细细的胶皮管松一阵紧一阵地勒着我的心。我连忙钻出纸箱，走到山坡上的医院。进门一看，那骑自行车的姑娘和背气枪的男人正端着注射器和手术刀等着我呢！我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倒觉得这正是自己预料之中的场面。

等我躺在床上醒来时，发现姑娘正俯身看着我，房里弥漫着一股维生素和来苏水的味道。护士的白大褂好像具有使时间凝固的功能，时间一停止流动，事物的因果关系就会被切断，即使做出再下流的事也不必担心遭人非议。遗憾的是，当时的我，不可能走到这一步，而只是萌生了一种解脱感。这种感觉使我忘记了自己那张脱离了纸箱的保护、裸露在世人面前的脸。我无拘无束地向她谈了自己的经历，她不时点点头，报以充满理解的微笑。这微笑，像是刻在凝固的空气中，再用光的彩笔上过色的雕塑。毫无戒备和掩饰，以至使我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这微笑是袒露胸怀的爱的表白。它甚至使我忘记了她那被白衣下摆遮得严严实实的白皙的双腿。我觉得自己成了一只第一次飞向大自然的小鸟，欣喜地扑腾着（歪歪扭扭不成模样地，然而却是忘情地）自己的双翅。我要用自己的翅膀划破天空了，我要飞了——我沉醉在她春风般的微笑中，几乎打消了重返纸箱的念头。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我们之间达成了我自己都觉得不合情理的协议：她认识某个箱男（那还用说），可以按五万元的价格（我甚至劝过她不必掏钱）替他去把我的纸箱买过来。现在想来，我该问问她买这纸箱干什么用。不过面对她的微笑，我当时实在无法启齿，因为在那种气氛中问这个是唐突的。

一走出医院，她的微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回到藏纸箱的桥下时，由于好久没吃东西了，只觉得胃翻得我身子在摇晃，吐了半天酸水。是不是他们趁我不注意在我身上打了麻醉针，让我稀里糊涂地中了他们的圈套？现在总算识破了他们的伎俩，不过不知怎的，对她我还是恨不起来。

（以下是十几行话外附记。别说字体，就连圆珠芯的颜色都和正文一模一样。）

——我是说那个套着纸箱的要饭的。

——知道，我是搞摄影的嘛！摄影师的任务就是偷看，走到哪儿快门按到哪儿，也许太下贱了吧。

——我是说那用旧的包装纸箱。

——哦，那人说不定是我的一个朋友。搞错没有我说不准，不过不能说肯定搞错了。他和我一样，也是搞摄影的。也不知怎么搞的，在街上碰动了快门——回家洗出来一看，照的像是一个箱男。于是上了劲儿，四处寻找拍下的那家伙，最后还是没能碰上。找着找着，结果对拍街景着了迷。而且人家越是不愿让人拍下去的，他越要去拍。没法子，只好偷拍。这时他突然冒出一个好主意：要是自己也套上纸箱扮成箱男，不就可以随便拍了吗？这箱男，自己特意去找都找不着，扮成箱男，谁还会注意纸箱里的镜头？这招准行！后来，这家伙果然成功了。他扮成箱男，一门心思搞街头即兴摄影，还真出了不少好作品。可是，就在同行开始对他刮目相看时，这家伙却没了踪影。打那以后，再也没回过公寓。后来听人说，他弄假成真，真的当箱男去了。

——这些人也真是，干吗不愿让人拍？我才不在乎人家把镜头对准我呢！

——摄影师的眼睛可像刀一样厉害啰，简直就像要剥掉你身上穿的衣服看似的。

——那也不怕，我当过模特。

——说真的，我真想帮你做点什么。可惜我什么也做不了。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我这人能做的，充其量只是在取景窗里面看着你按动快门。然后让你洁白透明的身子漂在显影液里。暗室里那硅石样的黄绿色的灯光——指着八点的暗室钟的秒针——不沾水、油膜样光滑得像纸——隐隐显出的淡影——淡影中又冒出影来——影上再造影——终于，你裸体的轮廓现出来了，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出现了，就像闯进我的心的犯人的足迹。

——我，我想要那纸箱……

流浪汉曝尸街头 十万人视若无睹

二十三日下午七点左右，新宿警署巡警在东京新宿站西口地下通道发现了一名靠在柱子上死去的流浪汉。当时，下班回家和逛商店的人络绎不绝。

据该署调查，死者为男性，四十岁左右，身高一米六三，胖瘦适中，身着花长袖衬衣，脚穿长统胶鞋，头发零乱。该男子随身携带有二百五十元零钱，再就是几张报纸，估计是用作寝垫的。身上没有发现可以证明死者身份的姓名、住址等证件。

从发现死者的地下通道通过的上下车乘客每天多达几十万人（据新宿站统计），附近有一排公用电话。据目击者说，该男子当天下午开始就坐在那里，姿势一直没变，路人谁也没有在意，死后六七小时才被巡警发现，警方没有接到过报警。另外，距发现死者的现场不足十米处就有警亭。据值班警察称，由于死者被柱挡住，无法看清。

后来，我打了几次瞌睡

你听说过贝壳草吗？我这会儿坐的石坡上，布满每道石缝的，好像就是这种草。它叶子像贝壳，叶片上生满了星星点点的小刺。

据说闻了贝壳草会做梦，梦见自己成了一条鱼。

这话听起来有点玄，不过并非毫无道理。贝壳草喜欢含盐分的湿土，自然容易在海边生长。那么，产生这种传说就不足为奇了。还有一种说法，说是贝壳草花粉中所含的生物碱会使人产生类似头昏的眩晕感，并刺激人的呼吸器官黏膜，因此，它能使人陷于一种即将溺死的错觉。

如果说仅是这些，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贝壳草的梦，问题不在于做梦本身，麻烦就麻烦在从梦中醒来时。真正的鱼是什么感觉我们不得而知，据说贝壳草梦中的鱼对时间的感觉很奇特。在贝壳草梦中的鱼看来，时间过得慢得多。现实中几秒的时间，在梦中会感到是过了几个小时、几个星期似的。

尽管时间过得慢，不过起初一阵子它还算过得快活。刚成鱼身，自然对周围感到新奇。它时而嬉戏于岩石背后漂荡的水草间，时而跳跃于水波中晃动的光环上，时而追逐于比自己弱的小鱼群后。摆脱了引力束缚后备感轻松的身子，给它带来了无穷的乐趣。自己轻了，自然会感到整个世界都轻了。那些与引力相关的病痛，什么胃下垂啦，绷肩硬脖子啦，什么膝关节疼啦，脚背水肿啦，这些再也不会困扰它。它至少觉得自己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可以蹦蹦跳跳地玩耍。身子的轻，就像世上的酒，使这梦中鱼陶醉不已。

但是，真鱼且不说，这梦中鱼一旦从陶醉中清醒过来，就会感到百般厌倦。在慢不可待的时间蠕动中，令人难受的寂寞无情地袭来。我们不难想象，这无聊至极的假鱼现在会厌烦成什么样。这是一种五官麻痹后失去感觉的麻木。渐渐地，它对自己一直引为得意的轻松身子，对自己享有的自由也反感起来，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被什么东西层层紧绑着，觉得被送进了鱼形的囚笼。为了尝尝脚踏大地的实在感，它伸出了自己的触须。所有的关节，都盼望重新承受以前负荷过的肌肉和身体部位的重量，它很想走路，可是当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了走路必不可少的脚时，它茫然无措。

这时它才注意到，自己不光是没脚，看，耳朵、脖子、肩膀都没有！最可恨的是，没有胳膊——一种无法形容的欠缺感。这胳膊一定是被人拧去了。无论是什么样的好奇心，最后总得用手去碰碰，去证实物体的存在才能得到满足。要真正弄清对象的本来面目，不用手去推、去提、去扭、去拧，用指头去感受，是得不到它的完整印象的。这该死的鳞皮囊，是你捆着我，害得我碰也碰不得，摸也摸不成，我把你撕了！假鱼想到这儿，憋足浑身劲翻腾起来。结果呢？它只不过是把鳃撑了个满开，把背鳍竖了个挺直，再就是挤出了几厘米胡椒色的粪。

它绷着通红的脸，终于对自己产生了致命的怀疑：我莫非是假鱼？这疑虑一露头它就意识到，自己身上与众不同的东西太多了。不仅是手和脚，还有，鱼身上怎么会有声带？这会儿还用它在嘀嘀咕咕地说着话发泄不满？想到这些，一种奇痒时的烦躁徒然而生。

刚才这一切，是不是梦？

要说是梦，这梦也太长了。这是个很久以前就做起的长梦。连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都记不起来了。我什么时候才能从这梦里醒过来呢？

要说有什么办法能在梦中证实自己在做梦虽然不算成熟，倒也试过几次，最可靠的方法是揪自己的手背。可现在的麻烦是，我既没有揪的手指，也没有被揪的手背。这一着既然行不通，就漂漂亮亮地从悬崖上跳下去试试怎么样？记得用这种方式成功过几次。如果这样能行，就用不着什么手和脚了。但是，海鱼能坠落吧？

从没听说鱼能坠落的。哪怕是死鱼，也是从水中往海面浮。让鱼在海里坠落，比让气球从空中坠落还要难。即便说鱼在海里的坠落算坠落，那也只是反坠落。

反坠落……

对呀，还有这一着——朝相反的方向往天上坠落，在空气中淹死不就行了吗？无论朝哪个方向，反正都是拿性命作赌注。和朝下的坠落一样，要是真在做梦的话，朝上的坠落也会让我醒过来的。

虽然连这一着都想到了，但假鱼毕竟患有冷血动物不感染的胆小症，它犹豫了。听人说，如果在梦中怀疑自己是在做梦，那这梦也差不多做到尽头了。既然这么久都支撑过来了，再多等会儿也不妨事。

假鱼决定等下去。成天泡在海水里的它，似乎连意志也染成灰冷灰冷的了。

又过了几天、几星期，假鱼再也不能不作决断了。风暴来了，大型热带低压扑向大海，连海底也被搅得翻腾起来。海里掀起的巨浪，迫使优柔寡断、胆小怕事的假鱼也不得不鼓起最后那一丁点勇气。其实并不需要咬紧牙关赶赴刑场的那种勇敢，只要瞅准时机，把自己的身子交给一个浪头就够了。

突然，扑来一排气势绝不亚于五十台电锯的浪头，它卷起假鱼一鼓作气地向前冲去，在岸边撞得粉碎，然后腾空而起——假鱼被推出大海，在空气中淹死了。

那梦呢，醒了吗？对，不能小看贝壳草的梦，它和别的梦不一样。假鱼没等到梦醒就死了。所以，它再也醒不过来了，不得不把它的梦接着做下去。说到底，死了的假鱼只能永远做假鱼，如同被最先进的冷冻技术处理过一般。

每次暴风雨过后，那些躺在海滩上不动弹的鱼中，一定夹杂着不少被贝壳草的花呛得昏睡过去的倒霉鬼。我想。

可是，也不知为什么，我还没有化作鱼。记得瞌睡都打过好几次了，我却依旧是箱男。细想起来，假鱼也罢，箱男也罢，也差不了多少。一旦套上了纸箱，我就连我也不是了，成了一个假我。或许，对这个已经对当假货具备了免疫力的我来说，甚至连做鱼梦的资格也没有。看来，梦了醒，醒了梦，再醒，再梦——无论重复多少次，箱男还得是箱男。

协议得到履行，除买纸箱的五万元外，从桥上还飞下来一封信。

这只是五分钟之前的事。现在附信于此我相信你，不要收条。纸箱也交由你处理。

请在潮落之前把它撕碎，扔到海里去。

“…………”

这可是我预料之外的结局。我把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还能从中读出什么来吗？除了字面的意义之外，现在我无法对它作出别的解释。我闻了闻这张折成三叠的信纸，只是稍微闻到了点来苏水味。

我一直认定，来赴约的是那个医生。设想的所有对策，都是建立在医生袭击我这一前提下的。可是来的是她本人。对，她自己来了，来的是她自己，她本人独自——真不明白。不能说我没料到——既然和她约好了，就该照约定的去做，没别的。我在这儿发什么愣？就像期望着她说话不算数似的。也许事实就是如此，她说话不算数，我或许心里还舒服些。她守了约，我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不过且慢！也许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忽略了。比如，她在这件事中所处的地位——还有作用——这些我都得重新想想……

接着往下写似乎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我既没有杀人，也没有被杀，没有什么要进一步解释的了。

这封连收信人姓名都没有的信，撕了吧。

别激动，这五万元既然收下了，仅仅把笔记本撕掉是不行的。她要的是让我处理掉这纸箱。收了这五万元，纸箱的所有权就属她了。要尊重她的意愿，我就得守约，把纸箱处理掉。不过我就不明白，这样做究竟对谁有好处。出五万元，就为了把纸箱扔进海里，这未免太慷慨了吧？……要不就是，我这么碍她眼吗？别神气！她一定有什么更具体的动机，一定是什么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在驱使她这样做，而且她还认为这东西花五万元值得。

搞不清楚，摸不着头脑。干脆，把这五万元给她得了，别以为我干不出来。

那么，这种假设合不合情理呢？当然，这假设的前提是她不想让纸箱落到医生手里。比如，医生出于某种需要想以某种手段弄到我的纸箱。起初，她也许还与医生积极配合，或者假装配合。可是到了计划付诸实施时，她的疑虑越来越重，感到这样做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好结果。可是，无论她怎样反对，医生都置之不理。无奈，她只好从中作梗。幸好，她知道我这箱男对她有不同寻常的好感，于是就先下手为强，让我把纸箱处理掉。纸箱一没，医生就再也无计可施了。

对，我觉得这假设说得过去……医生向我开枪，如果干得好，可能值五万元。不同的动机背后的文章大不一样。不过至少可以肯定，她和医生之间有分歧。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对我来说，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好兆头。

不过，我还是不情愿就这么简单地放弃这纸箱。还没有充分的证据这样相信她。至少得再次调查一下她的真正用意才行。这点权利我还是有的。还有，说白了，我对她这次的做法有点不满意。她自己来，这本身没问题，不过也太例行公事了点。连堤都没下。她骑着那辆轻合金钢的五级变速自行车（借着货轮上的灯光，透过她发亮的雨衣，我看出了她身体的线条——再就是那曾解除我武装的膝盖和小腿肚子的运动……），很快地冲过“禁止戏水”的告示牌，我连忙晃动电筒给她发信号，她理都不理，笔直冲进了县道。没过一会儿，离我纸箱两米左右的地方亮起了一个晃动的圆圈，这是她隔着桥栏杆用手电筒在照。可是我无法仰头朝桥上看，因为这是最令箱男头疼的死角。随后我听见了什么东西的声响——一团东西落到了光圈外不远的地方。走近一看，是一个靠石头重力落下的塑料袋，里面装的，就是我刚才说的那封信和卷成圆筒的五万元钱。她就这么折回去了，已经到了眼边，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先是腿肚子的动作消失在黑暗里，接着湿雨衣的光亮也消失了，最后连自行车的红尾灯也看不见了，我看看信，数了数钱。这时，照理说听不见的细雨声也在耳边响了起来。也许这不是雨声，而是我脑袋里血的流动声。

就这五万元？我至少得向她说清楚，这点钱对掏的人来说也许算是破财，可对箱男来说，不值一提。她太不了解箱男了，把箱男眼里纸箱的价值看得太轻了。我决不是在这儿要面子，仅靠逞能的面子能在这纸箱里待三年之久吗？我听说甲壳类动物寄居时进壳后尾部会软化，和壳长在一起，如果强行把它从壳里拉出来，它就会被折断身子而死。我怎么会只为了重返原来的社会就轻易地钻出纸箱呢？昆虫改变自身形态时要经历一个蜕皮过程，那是由于它马上要跨入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也一样，只有在脱皮进新世界时，才会从纸箱里钻出来。碰见她以后，我一直在默默期待着，希望这次能抓住这种机会，不过……

当然话又得说回来，从箱男这个人蛹里爬出来的，

究竟将会是何种生物，

连我本人也一无所知。

小镜景象

雨歇下来了，不过刮起了风。风每喘一口气，雨就像蘑菇手似的翻扭一次。周围蒙蒙一片。也许是房子显眼的缘故吧，我这会儿正准备去的坡上医院门口的红灯，随时随地都看得见，像暗绿丛中一眼就能认出的污迹 。这路已经走过好多次了，不过这么套着纸箱走还是头一回。这医院看上去近，走起来却显得很远，尽管我平时走路时从不把距离当回事。

人们看景物时，往往只看自己关心的那一部分。比如，对自己要去的公共汽车站记得很清楚，可脑子里却没有那附近比站牌多得多的柳树的印象；人家掉在地上的百元硬币，一下就钻进了眼睛，可对那些生锈的弯铁钉、路旁的杂草之类却从来不会留意。正由于有这种善于忽略的天性，人们才不怎么迷路。透过纸箱看路时，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路上景物的任何细节，都具有同样重要的地位——烟头、狗的眼屎、二楼窗口摆动的窗帘、被砸扁的铁罐的皮、圆滚滚的指头上套着的戒指、伸向远方的铁轨、水浇得硬邦邦的水泥袋、指甲下的黑垢、盖得不正的下水道盖，这些景物我都喜欢，也许是它们与我有相通之处，远近不明、轮廓不清的缘故吧！我觉得垃圾堆就特有温情。只要是从纸箱里看，任何风景我都看不厌。

可是夜间走在这山路上，纸箱就失去了它的优势。走了半天，那医院还是老远老远的，看上去像闭眼时藏在里面的血色污迹 。因为是碎石路，脚下才不显得那么黑，这一切细节都被省略的，催人加快脚步的风景，只剩下灰白的天空。（说到这儿，我发现西方的天空上，云松开了一条缝。）所有这些，或许是由于夜太黑，要么再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太不明确的缘故吧。

即便如此，我还是晃动着纸箱一步一步朝前赶。这纸箱不适合赶路，透气性不好，一会儿身上就汗渍渍的。纸箱壁上不干不湿的垢，擦得耳朵里面都痒痒的。身体向前倾一下，纸箱就在腰上碰一下，不断地发出声响，一种纸制品特有的脆弱的声响。

不知从哪儿跑过来一条狗，喘着粗气。这狗个大，是杂种。它粗鲁地用肩顶顶我的膝盖，马上叫几声跑了，那被雨淋湿的背透着红色。抬头一看，才知道已到了红灯底下。透过薄薄的雾色，我看见了紧闭的铁门，边上有一个夜间专用的门铃按钮。我不想按铃叫门，不愿见到那医生。于是跨过栅栏，翻进了院子。狗已经在那儿等着我，不过没叫。我早就塞点东西把它哄住了。有个窗口透出昏暗的光。一不留神，没经修剪的杂草缠住了我的脚，看样子这儿以前是花坛。脚在花坛边的石头上绊了一下，狗以为是在逗它，奔了过来。停下脚喘口气，渗出的汗滑进了眼睛。

她的房间，是房子后面第二个窗。算起来还没过一个小时，她照说没睡，睡了也没多久，大概是不会迷迷糊糊中被我惊得大叫大嚷的。我本只不过是想把钱还给她，取消我们的约定，再就是和她聊上几句，哪怕隔着窗户也行。如果我乐意，没准还能用怪办法帮她一把呢。

这些不细想了。那对着院子的灯光怎么回事？那头一间是候诊室，隔壁是诊断室，再往里——是不是里面放着什么器械？十二点都过了，也许是忘了关吧？不过还是觉得有点怪。我决定最好还是看看。

这窗户齐腰高，下半截嵌着雾玻璃，只能看见天花板。光线好像是来自下面的台灯，划着抛物线扩散到房间的另一头。要想看得更清楚就得在脚下垫东西了，总不能拿电筒去照吧！幸好，记得纸箱里的杂物盒下面有个汽车反视镜。这东西我没扔，留着，当时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的。翻出来，擦干净，举起来斜对着里边。对，就这样！从狭窄的窗子里伸进一只胳膊，隔着窗栏从下往上看，还真费事！不过这苦也没白吃，和我预想（原以为这样看东西的上下会是反的）的相反，用这镜子，不仅能看清房间的全貌，而且还几乎是正像。

最先看到的是桌子上的台灯，然后是一片白。镜子拿稳后，从一片白色中分出了墙和门。墙上涂了好几层涂料，不过还是没掩住墙面的伤痕。看来，这墙和门有些年数了。窗户边那张只有在医院才能看到的高床也是白的。松松垮垮的书架看上去颜色深些，和上面的旧书旧杂志一比，也知道它是白的。空荡荡、没有情趣的房间。不过桌旁放着一套音响。看来，这是医生的书房兼寝室。

得了，房里的摆设随它去吧。回去后把看到的东西在脑海里理一下，也就那么回事。重要的是，房间里有两个人。我的注意力一直在他们身上。至于其他的事，我并没有仔细观察，只是像虫子一样，让那些木匠敲在一起的东西在两只眼里浏览一遍罢了。

其中一个就是她，既然是这里的主人之一，她这时待在房间里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问题是，她的身子裸着，就这么一丝不挂地面朝窗子站在房中央正在和谁说着什么。

和她说话的，是个箱男。他套在和我一模一样的纸箱里坐在床头。从我这儿只能看见纸箱的背里和侧面。这纸箱无论其大小、污损程度，甚至连上面褪色的字痕，都和我的那个毫无区别。看来，这是个特意冒充我的假货。纸箱里藏着的——肯定是那医生了。

（我突然想起，眼前的情景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她裸着身子和我待在某个房间里，那裸体鲜灵活现，连手的触感都清晰可见——可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我可别被错觉骗了。对，这不是记忆，而是企盼的幻觉。这次来这里，仅仅是为了还那五万元吗？在我内心的深处，一定早就在期待着眼前的情景成为现实，我早就期待着能这样看她的身子，她赤条条的身子，一直看她脱得比现在更赤裸，裸上加裸……

（题外附笔。红色字迹——我为什么对看她这么迷恋？是过于胆小，还是好奇心太强？我发现，自己当初就是为了这个看才当箱男的。原想透过小孔把什么地方都看个遍，可总不能让世上到处都有孔吧，于是，我就想到了纸箱上这个便携式的孔，也许就是这么回事。想带着小孔这样到处走，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是想逃避还是想追踪？我不明白。）

想看她身子的欲望在膨胀，膨胀得连纸箱都快容不下了，就像被发痛的肿牙龈撑得鼓囊囊的腮。不过，这不能只怨我，她自己也流露过这个意思。这种流露体现在她付给我这摄影师的额外补贴中，而医生交给她的那五万元只是支付纸箱的价格。

上次，做完肩膀手术后，她向我倾诉了自己的身世。把那些话整理一下，大致是这么回事：来这里当护士前，她是个学画的穷学生（有才无才暂且不论），靠去私人画室、业余画家俱乐部之类的地方当模特维持生计（话里有一种近似悔恨的苦涩味）。两年前，她在这家医院做了人流手术（在我心中，她已经是一个生理意义上的人了）。手术后不太好，于是就免费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左右的院。这段日子里，这医院以前的护士辞了职，后来不知怎的她就留下顶替了这个职位（性格中难以捉摸的，撩人心焦的一面）。这里的工作是忙了点，不过待遇相当不错。只要没有非护理不可的急诊病人，夜晚和节假日她甚至还有时间画画。不过，撇开收入不论，她还是喜欢当模特。她当时天真地说，并不是说当模特工作清闲。这工作忙是不怎么忙，但需要耐性，很累。不过，裸露身子时的那种心跳感成了她生活的张力，而且可以刺激她的创作热情。（听到这里，我心里想：撒谎！你创作的画会是抽象的，与模特根本无关。）听那语气，如果不是医生当时极力反对，她可能现在还在干模特这一行。

哪怕对摄影这一职业再感兴趣，她的话对我都是明显的挑逗。看到从肩膀伤口取出的气枪子弹，透过我那剪得深一刀浅一刀的头发，她理应认出了我是箱男。而我却没怎么认识到她的话是在逢场作戏。当时我只想以一个保护人的身份抚平她心里的创伤。听了她的那番话，我不禁怒火中烧，成了一头好斗的牛。在别人毁掉她之前，我要先毁掉她！想到这里，我鼓胀的眼里充满了血。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想法已经变成了现实。是的，她裸着身子，我在看，我实实在在地在看她的裸体。不过这裸体带有附加条件——已经有一个男人——而且是冒充我的男人——在看这裸体。这能让我内心得到满足吗？不可能。这只能点燃我的嫉妒之火。这是一种口渴时看自己喝水的画的心情，现实中的我正看着在看她裸体的我，这简直是一场噩梦。从天花板上俯看到自己的尸体时做绝望挣扎的噩梦。我产生了一种羞辱感，一种自我嘲弄感。想着想着，握着镜子的手松了，镜子一晃，改变了角度，映在里面的房间不见了。我赶快换过另一只手，并让镜子的另一端在窗框上固定好，然后接着看下去。人就是这样，一旦口渴急了，哪怕明明知道是海市蜃楼，也会不顾一切地向它奔去的。

他们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四步左右距离。她的态度非常平静。真遗憾，两人之间根本不存在我想象的那种敌对气氛。她大概已经把一小时前的事向他全部汇报了吧。如果他们是一伙的，我恐怕已经成了他们的笑柄。他们会笑我是个脑袋不会转弯的东西，果真按约定好的行事，在桥下盯着漩涡傻乎乎地等了半天，就为那五万元赏钱；他们会绘声绘色地谈论我的纸箱，纸箱里的脑袋，纸箱里的厕所，纸箱里的人，还有那套着纸箱转身时的傻样。

不过，从裸着身子的她那里，我丝毫感觉不到这种歹毒。我知道自己在受屈辱，但心里没有一丁点怨恨，我这被冒牌货骗走的水罐，她那超出想象的充满魅力的裸体。是的，现实的裸体肯定不是想象可及的。正是由于它只在你看它的那一瞬间存在，看的欲望就愈加强烈；正因为一旦你不再看它时它就会消失，人们才把它拍进相机或者搬上画布。裸体和肉体不是一回事，裸体是用眼睛这只手塑成的作品。肉体属于她，但对她裸体的所有权，我是绝不会垂着涎水把手缩回去的。

这裸体的重心在左脚跟，给人一种轻轻浮于水面的感觉。看上去就像紧绷绷地立在魔术师手指上的细绳，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如右脚趾放在左脚背上，弯着的膝向外微微张着。真不明白，为什么这腿对我有这么大的吸引力。是不是由于它引起了我对生殖器的联想？从现代服装的结构上看，也许应该认为性器官不属于上身，而是属于腿。不过仅此还不能说明问题，比这更性感的腿我见得多了。生活在纸箱里，只能通过下半身去观察人，对腿我当然有研究。腿的女人味，说到底在于它曲面的单纯平缓，骨头、肌腱、关节都融在肉里，皮肤表面没有任何痕迹。所以，与其说腿是行走的工具，还不如说它是性器官的盖子（没有讨厌感。你知道我是不会讨厌它的，重要的容器当然应该有盖子。）更为恰当，既是盖子，揭开它时当然得用手。可见富于女人味的腿的魅力（谁否定这种魅力谁就是伪君子）与其说是视觉型的，不如说是触觉型的。

我并不是说她那视觉感很好的腿带有男人味。男人的腿，由于身体要承受重量的缘故，得总是朝与大地引力相反的方向往上撑，所以关节往往沿横向伸长，腿面暴起一根根筋，一个个结，完全成了一部实用型的步行机械。但她的腿，无论你怎么看，都得不出支撑过体重的印象，而是柔美地尽情舒展着，有点像那些童音没变的男孩的腿。这种腿常常使多年劳作的男人们向往不已。向往它的轻快感，向往它行走时那种无须顾及大地引力的无拘无束的感觉。总之，她的腿既不是困在家中的妇人的那种，也不是勉强上撑的男人的那种，而是随心所欲地伸展着的。她奔跑中的腿（不亚于性）怎么说都是对尾追其后的人的挑逗。在我看来，那腿不仅有性魅力，除了性感之外，我总觉得那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我不明白，我是因为我在她那里发现了理想的腿呢，还是仅仅由于我把她的腿与我心中的腿扯到了一起呢？

带倾斜的白色球形。与腿相比，她的臀部倒实实在在是触觉型的。这儿或许是身体的重心所在吧，上面刻着一条深深的皱折。稍稍上翘的腰骨，像鸟的胸骨样地突起着，划出一条圆滑的曲线。一缕淡淡的烟雾从胯下升起，细细的烟端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奇怪的是，她信手撩开的那轻盈的头发却纹丝未动。看来风只是在下面吹。恐怕是送风方向没调好，冷气只在低处流动的缘故吧。由于她的腰稍稍内缩，腹部就显得上挺，给人一种无设防的印象。而她的肩，却陡然后仰，顺着肩的方向前伸的脖子，支撑着那突然前倾的头。虽然整个身子显得很放松，不过这轻松身子的深处好像有一根钢芯横穿而过。她的左手捂在肚脐边，右手盖着胸口，双手像自己抱自己似的环绕在胸腹之间。由于胸部后倾，乳房显得比较小，下面还留着乳罩的痕迹。对了，腰部也有一圈这样的线条，也许是内裤留下的吧。看来，她脱衣服没过多久。脱下的衣裤揉作一团扔在脚下。躺在白大褂上的内裤，像一只咽了气的蜘蛛，无力地趴着四肢。

她轻轻地咬了咬下唇，嘴角向两边拉得好长，同时身子也在扭动。望着她那满嘴的笑，我顿时觉得有一片薄薄的悲伤的刀片正在慢慢割剥着自己的心。这会儿，她又抬起双眼，媚态地望着箱男。那家伙似乎说了什么（反正不会是好话），她扬起脸，像是应了两三句，然后像钢卷尺似的绷直了腰，这伸腰的弹力，一直传到指尖，带动着双腿向箱男走去。“千万别……”我心里不觉叫起来，顿时感到自己的胸膜结成了一张水浸的皮，呼吸也停止了，额头上渗满了汗，脸成了熟烂了的密瓜。她好像从纸箱里接过来了什么。哦，原来是一只酒杯，里面的啤酒只剩下一半。和箱男共用一个杯子，这实在令我无法忍受。虽然我这时浑身已烧得火热，但还是没砸烂窗子冲进去。这种克制，不能说与她的背叛行为无关。（箱男的典型遁词。）她端起杯子，像吞面条似的把剩下的啤酒全咽了下去，然后大步朝后退着。看到箱男没从纸箱里钻出来，我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从肩膀到腰部的紧张都松弛下来，发出糨糊剥落的声响。她已经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不知不觉又说了几句什么，接着突然合上嘴唇，两眼望着天花板，双手在腰上抚着。看上去，箱男已经重新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而她听话的样子显得有些乏味。

突然，她以脚跟为轴，猛地转身向后，一气趴在地上，膝盖和胳膊肘并作一处，高高地隆起了腰。被灯罩挡住后聚在一处的台灯光，把她的身体夸张成一个触觉型的球体。上身、大腿、上臂三条线构成了一个三角形。正中是乳房的盖。看到这儿，我全身都软了，只剩下直愣愣的眼睛。假箱男这会儿正向前倾着身子，不住地上下摇晃着。

我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隆了起来，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失去重心双膝着地摔了下去。虽然神志已经不清醒，但尽量不出声我还是知道的。原来，隆起的不是地面，而是那狗终于耐不住寂寞钻到了我的胯下。想不声不响地赶走它看来是不可能的。我不吱声容易，那狗嚷起来可就麻烦了。它这会儿显得很兴奋，那湿肥皂般的鼻子使劲在地上擦着，像是想钻进我的纸箱。无奈，我只好拿出一个牛肉罐头，撕开一条缝，让狗嗅嗅、舔舔，然后使劲扔向远处。这狗也够可怜的，直到明天天亮，它可能还折腾这罐头呢。

狗打发走了，我赶紧回到窗前。镜面已经被手弄脏，用衬衫角擦了擦，重新举起来，接着往下看。方才的情景消失了，幸好，我担心的事没有发生。房里那纸箱，既没有撕烂，也没有捅破。假箱男一直呆在那儿没动。不过，他就这么套着纸箱侵犯她也说不准，这并非完全不可能。只要在纸箱上挖个小孔，让阴茎从里面伸出来，姿势上多少带点勉强就行。不过要做到这一点，还必须有她的配合，而且很费时。难道我赶狗就去了那么久吗？这也说不定。反正现在的情景是，她已经穿好衣服，正靠在房间角落的桌旁抽烟。她套着长长的白大褂，严严实实扣着扣子。连脚都捂得看不见的她，在我眼里显得陌生起来。烟只剩下三分之一了，她的目光带着几分阴险，她的眉头显得有点疲惫。白大褂里的灌肠器，半截露在口袋外，修长的手指和灌肠器的胶管裹在一起，手指上涂着银白色的指甲油。我简直不相信，这就是几分钟前还裸着身子的她。难道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小镜中的幻影？

远处树丛中传来了罐头在地上敲打的声音和狗焦躁的鼻息。伸出手抓抓自己的后脖子，污垢没完没了地浮了上来。我把这些条条捏成团，心里糟透了。我认为绝对不可能发生，也不愿看到发生的事——假箱男对她施暴的场面——事实上真的没有发生。不知为什么，我反而觉得这种结局是对我的一种伤害。也许，这是我一次又一次被事态的发展嘲弄后产生的心情吧。

她一边灭烟，一边摇着头，那只闲着的手的小指头在掏耳朵。台灯光从正面照在她脸上，拉大了她两眼间的距离，显得眼睛有点斜视。她露出牙齿笑着，这笑很勉强，只有嘴在动，看上去像个倔犟的孩子。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后闭上嘴，噘起的下唇格外性感。后来，她缓缓地直起上身，一步一步穿过房间向门口走去，两只脚像在踢一个无形的纸气球。一旦走起路来，她又回到了我印象中的她，轻巧得令人眼花。这么说来，我们身边最容易体会到的失重感，恐怕就是堕落感了。假箱男从床上爬了下来。她看都不看，拉住门把手毫不犹豫地消失在门外。假箱男想追上去，愣愣地朝门那边挪动着，像一只被拧掉了腿的蚂蚱。看他的穿着，就连腰上缠的破麻袋都和我的一模一样，只是没穿长统胶靴。门关上了，假箱男停了下来，他似乎也不打算再追，晃着纸箱转过身来，几分不自在地挪回原处。看那迈腿的样子，好像裤子是湿的。终于看见纸箱的正面了。它窗户开口的大小，乙烯膜的颜色和尺寸竟然和我的完全相同。（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小孔——比如伸出阴茎的小孔——一个孔也没有。）

这仿造的手段还真高明。在纸箱上肯花这么大的力气，决非一般的好事之徒所为。他到底想干什么？看样子，这五万元即使我硬塞回去他也不会轻易收下的。或许应该说，从我收下这五万元的那一刻起，真品的权力就转移到了对方，而我反过来成了冒牌货。这会儿，我的影子正顺着房间的对角线摇摇晃晃地走着，像个机器人玩具。看到镜中的我像不顾我本人的意志在到处乱走，心里真不是滋味。你这混蛋！快给我从纸箱里滚出来——难道你醉了？——再这样下去你就出不来了！好！你真不想出来，不出来也行，那就让我替你出来。对，这还真是个好主意！要是让我来做个理想的推测的话，她当初想到做那笔五万元交易的本意，也许就是要把那家伙关进纸箱。这样一来，她自己就自由了。同时，我也可以借此机会和纸箱一刀两断。

我还是先离开这里，有本事的不急于作结论。只要有决心，任何时候我都可以扔掉纸箱，不过走之前让我看看她的房间。我穿过通往大门的石子路，拨开齐腰深的朝鲜菊花丛向前走去。走着走着，卷壳贝里面那种凹痕不断在眼前闪现，是草丛发出的热气让我产生的联想？还是这让我联想到了她的腋窝？这栋房子背朝北，背面的窗子开得又高又小。她的那个窗，里面还挂着厚厚的窗帘。除了还能勉强认出房里的灯外，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即使这样，我还是在屋檐下默默地等了好久，心中有几分难舍之情。屋檐上的雨槽应着风声鼓动着，里面的雨水一阵阵地被弹下来，大颗大颗的水珠敲得纸箱咚咚作响。可她房里还是没有反应。

仅仅是从纸箱里出来的话，这算不了什么。正因为算不了什么，就不一定非出来不可。只是，要是有谁能拉我一把就好了。

另外插进三页半，写在别的纸上

（不仅纸不同，由于这是第一次用钢笔，字迹也不同。不过，由别的人什么时候誊写在笔记本上后，纸和字都能统一起来，所以不必神经过敏。）

——那后来呢？

——我口好渴……

——这杯子缺了一块。

——没事。

——就这样吗？

——脱了，照约好的…

——我是在问灯。

——啤酒就这么点？

——我在问你脱的时候房里有多暗。

——一片漆黑，脱胸罩时很费了点劲。

——胸罩和灯有什么关系？有灯无灯都得用手摸着脱。

——那倒也是。

——算了。然后呢？

——他急了，要给我帮忙，我没理。

——这就怪了。

——不是说很黑吗，他怎么会知道你在解胸罩？

——不是知道，这点事，就猜也……

——后来让他帮忙啦？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

——不是有约在先，绝不让他碰的吗？再说，我的手，你看，这么长，能在背后握到一起。

——好了，也就是说，先关灯脱衣服，脱完了才开灯，是吧？

——是这样。

——针呢？

——打了，那还用说。

——裸着身子？

——不开灯让我怎么割安瓿？

——给他看就够了，用不着裸着身子打针吧？

——不是一回事嘛！

——那可大不一样。

——小声点。

——告诉你。脱的时候比脱光以后要刺激得多，知道不？打针也是一个道理，做着什么动作的裸体，比裸体还要裸体。连这个都不知道怎么行。

——懂了，以后注意就是。

——按顺序从头说一遍看。

——嗯。脱衣服，开灯……

——最开始是关灯，对不？

——关灯，脱衣服，开灯，然后给他打针。

——真叫人不明白。你们就这么一直没说话？

——那倒也不是。

——乱省略，这可不行。

——也没说什么大不了的事。对，开始谈的是天气，像这样一边摸着我的头发一边谈的。

——不是说好不让他动手吗？

——不就碰了碰头发吗？

——碰哪儿还不一样？

——只不过是偶然的嘛！

——用不着护着他。

——那会儿我正想开枕边的台灯，弯了弯腰。

——台灯？

——是他要的。

——要什么？

——说是只靠上面的光有些地方看不清楚。

——你搞清楚啰，这样添了又添，有完没完？

——哦，我再注意就是了。

——那么，那家伙说了些什么？

——说是要下雨了，我的头发有点卷……

——不就是汗湿的嘛。

——嗯，湿透了。

——别忙，等等！是先让你开灯，然后才说下雨的吧？

——对，台灯在先。

——你这样说话怎么叫人相信？

——对不起，我好累。我不习惯这样，你看，膝盖都在抖，像站在洗衣机上一样……

——好，过来！我的腿上总比洗衣机强点吧。

——想抽支烟。

——深夜抽烟，皮肤会粗糙的。

——比不穿衣服总好点吧。

——那家伙，真是小题大做。以为自己是男人就了不起，就好比进了澡堂舍不得脱裤子，扭扭捏捏的。

——扭住不放的是先生您吧，刨根问底，没完没了地啰嗦。

——我只不过是想知道事实嘛！

——反正事情都过去了，就别老放在心上。

——听这口气，是不是真发生了让我记在心上的事？

——对不起，你想象中的事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愿如此。

——真没什么。起初，还擦着眼睛，让我做各种姿势。后来针药开始起作用了，他的目光变得怪怪的，没过五分钟，就只会死盯着日光灯了，好像眼里根本没我这个人似的。

——让他做瞎梦去吧。

——不过，最后我还是给他做了灌肠。

——灌肠？

——怎么这么啰嗦，问了一遍又一遍的，你不腻吗？……你猜后来怎么着？他问我能不能看看他是不是勃起了。我烦了，随便应付了一下，总算起了七八成。……这时他突然发火了，叫我别胡来，说是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

——清楚还问什么？

——然后又求我。说是闻了我的汗味就想举起来，让我离他再远点。

——开什么玩笑！那么个阉猪，他起得来吗？

——是的，是没起来。结果反倒哭起来了，哭得我心里一缩一缩的。不过是在装假也说不定。我仔细看了一下，只有嘴和声音像在哭。还有，那口臭可真难闻……不管他怎么求，我都没给他多的时间，不过，看上去他很兴奋，说是我趴着的时候，从屁股后面看，他实在受不了。

——你还做那种姿势了？

——哪会呢？怕是针药在作怪吧。其实我一直站在那儿没动。是他自己瞎想的。真怪，我难道起了催眠术的作用？……明明哪儿都没给他看，他却产生了看过的感觉。想到这里，不知怎的，我自己心里也进入了这种状态。一想到别人在看自己，我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似的，从那种想象里再也拔不出来了。只觉得身上的血从屁股那里开始一点点地向后收缩，浑身渐渐地变得惨白，直到最后完全失去知觉……就像整个人要化成石头似的。

——那么，灌肠呢？

——嗯，做完后他突然止住哭，一个劲地叫“快点，快点！”简直像个急着要硝化甘油的心绞痛病人。

——这家伙真讨厌。

——最终还是没勃起，不过好像有了反应。他咬着牙齿“哧，哧”地不知说了什么，再仔细一听，原来是“谢，谢”。

——你为什么没拒绝他？

——你刚才不是说不用小题大做吗？

——这倒也是。

——求求你，让我歇会儿。我希望你别把它当回事。

——就说到这儿吧，咱们歇会儿。嗳，过来！别愣着站在那儿……把袜子脱了！

——袜子，我没穿。

——快过来呀。哎，说具体点，那家伙让你做什么样的姿势了？

——把灯关了。……

写的我和被写的我之间令人不快的关系

她赤裸裸地趴在地上的样子，上身、大腿、上臂构成的反三角形。这些情景，都一一刻到我的眼珠里。我看哪儿，她那透明的肉色雕像就投映到那儿。我觉得自己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张着大大的嘴，每张嘴都在嘲笑我的无能。真恶心，真烦躁！是因为空气不新鲜？要不就是没睡好。

是什么时候，怎么到这儿来的，连我自己也不明白。现在是三点十八分，这里是与厂港口隔海相望的市营海滨浴场。沙滩上空无一人，螃蟹爬动的沙沙声都能听见。眼前只有一面绑在竹竿上的绿三角旗。从医院出来的路一直是下坡。虽说是下坡，总不可能是听其自然地滚下来的吧。来这儿当然自有我的打算。

一星期前去医院做手术时，临行前的准备我就是在这儿作的。对想从纸箱里出来的箱男来说，这里是再好不过的地方。我得洗澡，洗脸，刮胡子，衬衣、裤子也得洗干净。车站、码头这类地方也有自来水龙头，可以随便使用。但这里很晚才有人。只要时间选得好，更衣室的沐浴可以尽情享用，也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什么事都可以在这儿大大方方地做。这不，我这会儿就刚洗完不久。洗了澡，洗了头，剃了胡子，衬衣和裤子也洗好了。为避免感冒，在衬衣和裤子晾干之前，我返回纸箱呆了一阵子。不过马上就会出来的，不，应该说半截子已经出去了。搔搔虫咬的部位，这用不着下多大决心。隧道的出口已经看得见了。如果说把纸箱比做移动的隧道，那么裸体的她就是照射在隧道出口的耀眼的光。我眼前浮现出她那一心等着别人看的身姿。这三年来我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次机会。

还有，上次和那个假箱男的不期而遇，也使我感到意外。这个假冒我的家伙是那样入神地看着突起腰趴在地上（毫无戒备，一心只等别人看的姿态）的她。我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过纸箱的丑陋。以前讨厌的，只是那个自己的灵魂从天花板上俯视的尸体的梦。对这纸箱，我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我已经对它厌倦了，它只不过是一个带出口的隧道。这笔记本，待写完这最后一行后，即使撕碎它我也不在乎。

那还是我刚开始过纸箱生活后不久的事。有一天，在一个公共厕所和什么隔板（好像是露天停车场）之间的夹缝里，我看见了一个被人扔掉的废纸箱。这没人住的纸箱就像一间被废弃的房，烂得特别快。在长期的风吹雨淋之下，它的颜色已经和烂葡萄差不多。当时，我一眼就看出这是一个箱男脱下的壳。纸箱上被撕掉一块的地方，以前是主人的窥视窗，翻起来贴在上边的是乙烯膜；像得了病的皮肤一样一粒一粒向上隆起的，是听外面声音的小孔阵。我试着像揭创伤膏药似的撕下一块，纸箱的内壁露出来了。我急忙闪过身子，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路人的视线，担心他们看到这个壳。

纸箱的内壁上深深刻下了它的主人（暂且称他为B吧）的生活痕迹。这痕迹清晰可见，就像黏土上印下的他那重重的巴掌印。比如：用绝缘胶布固定在纸箱上的一次性卫生筷，这是提高纸箱裂缝处强度的骨筋；褪成鸟粪污迹颜色的裸体画；系裤子用的腰带；窥视窗下的小塑料盒，还有充满四壁的胡涂乱画的笔迹。内壁上没写字的空地方呈大大小小的长方形，这儿曾是主人吊收音机、储物盒、手电筒之类的地方。

我感到浑身发冷，软弱无力。眼前浮现出B这个木乃伊被剥开裹层后露出的真面目，心里不觉一沉。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纸箱）死时的情景。我一直认为：只要时机成熟，它就会像水滴蒸发一样消失的。但现实的情景就在眼前。B最后一刻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呢？

当然，纸箱的死并不等于B肉体的死。说不定，B当时只不过是钻出隧道，扔下纸箱一走了之而已。这纸箱残骸只不过是蝴蝶（要是觉得比作蝴蝶太浪漫，就当它是蝉、地蛾子什么的也行）飞起后留下的蛹壳。这样想心里才会好受些。不过，作这种推测必须有证据。为寻找这证据，我把目光投向了内壁上的字。遗憾的是，B用的好像是水溶性记号笔，现在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了。塑料盒还盖着，从里边一定能找到线索。我使劲一拔，盖上的转轴断了，盖子掉在地上。盒里有两支圆珠笔，一把没柄的小刀，打火机的火石，没有玻璃表面、只剩下长针的钟，再就是一个没封皮的记事本。本子第一页的开头是这样写的，幸好我当时把它抄在纸箱内壁上了（当时上面还有许多地方是空白），现在可以原封不动地引用如下：

“那家伙太爱着急了。外出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心里就发慌，生怕自己不在家的时候连房间都会飞走似的，所以出门时老心神不定。于是就越发不愿外出，成天关在家里寸步不离。结果后来不知是饿死了还是上吊死了。当然死后是否有人去认过尸现在还没听……”

本想翻过一页接着看下去的，可是，那本子就像水浇过的饼干，指头一碰就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线索就这样断了。直到今天，我还猜不出那纸箱残骸背后藏着什么。

好了，这会儿轮到我和纸箱道别了。可那衬衣、裤子怎么老不干？雨是住了，可低垂的云充满了雾珠，所以才干得慢。幸好，赤着身子呆在纸箱里感觉还不赖。也许是洗澡时搓得干净吧，身体各个部位的接触感很舒服，甚至有一种自己抱着自己的温暖感。不过，我并没打算就这么老蹲下去。要是马上起点风就好了。

又暗又湿的天空在齐眼高的地方和黑沉沉的海融为一体。海比天还要黑，是那种堕落的直升机的深黑，那种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的无边无际的漆黑。听得见海浪的涌动，看得见自己头盖骨内的肉团。半球形的天幕上垂着一根根结构梁的骨架。这感觉和待在太空船里没什么两样。沉沉的睡意一阵阵袭来，像脉搏敲打着我浑身的血痕——真困！出纸箱前至少得睡上两三个小时才行。使劲挤了一下已经闭着的眼睛。看见波浪了，它像圆规画出来的平行线，一根一根向海滩靠近。越是排在前面的越窄。每一排浪都各有自己的表面和背面，表面的光泽稍为亮点。想看看海浪的谷底，向前稍稍屈了屈身，不料两颗眼珠咯噔一声跌落到地上。一丝烟雾从眼珠着地的地方飘起来，慢慢地。两只眼珠相互挤撞着，在浪间滚来滚去。有点作呕。睁眼一看，漆黑的天空和大海仍然低低地搅在一起，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在又潮又硬的沙滩上待着的我，显得那么弱小。看来，我只能就这样睁着眼等待睡意的来临了。不过哪怕是一刻都没睡成，我也得按原计划开始行动：把纸箱处理掉，八点钟准时赶到医院。那里十点钟开始门诊，时间上要尽量留有余地。去太早了也不好，会惹人家不高兴的。八点钟去既不影响他们的睡眠，剩下的时间也不算短，有两个小时。不过，也不排除让他们停诊一天和我谈下去的可能性。总之，得和他们慢慢地谈一谈什么。

（先记下来，免得到时忘了。我现在想好了一句能彻底制服她的话，到时候说给她听：“不是我想让你喜让你怒，喜的怒的都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用不着紧张，反正豁出去了，成败在此一举。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翻脸拉倒。算了，想这些干吗，眼前要紧的是算算作出发前的准备得用多少时间。说是准备，其实简单得很。把纸箱撕成四五块一叠，就成了一堆不起眼的垃圾，干起来再慢五分钟也足够。至于随身物品的清理，充其量也不过那么回事，比如现在写字用的塑料垫板，只不过是一块稍厚点的乳白色塑料片，长度也不过四十多厘米。虽然这东西满街都是，但却是我生活中必不可缺的物品。它的最大用途是当桌子吃饭也好，用扑克算卦也好，下面都得有一块比较稳的平面。这东西有时还可以作菜板，冬天夜间风大时，我用它堵窗户；夏天夜里没风时，我拿它当扇子。坐在湿处时，它是凳子；拆烟头卷时，它又成了我的工作台。

话说回来，要做到能把随身携带的物品浓缩到这种程度，不经历一番周折是办不到的。刚开始在纸箱里生活的那段日子里，我怎么也跳不出室内生活观念的框框。有一阵子，不仅是那些看上去有用的东西，就连那些用途不明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往纸箱里塞。比如：带有抱金苹果的三个肉色女人裸体浮雕的冰铁盒（这东西绝对能派上用场）、奇形怪状的石头（说不定是远古时代的石器）、弹子房的小球（搬重物时垫在下面作滚轴）、袖珍英和辞典（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用上）、涂成金色的高跟鞋的跟（形状有趣，可当锤子用）、一百二十伏六安培的家用插座板（以备急需）、黄铜材质的门拉手铊（上面拴根绳子，可作凶器）、熨斗（肯定有用）、带着五把钥匙的匙圈（说不定其中一把能碰巧开什么锁），还有直径四点五厘米的螺帽（拴根线可作地震仪、晾胶卷负片时可作坠子）等等。那时的物品就这样无限增加着，越积越多，后来发展到纸箱重得我挪不走，里面空间窄得我不能动弹。到这地步我才痛下决心精简。可见对箱男来说，他需要的不是把功能各异的工具套在一起的七件套折叠刀，而是能一物多用的剃须刀片。要保留的，应该是那些一天至少能用三次的东西，其余的应一概扔掉。

但是，这些东西不是说扔就扔得了的。积累时费力，扔掉时也费心。人就是这样，如果手里不抓住点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会像要被风卷起一样心里不踏实。就拿袖珍收音机来说吧，为了减轻重量，让一个爱听收音机的人把他那音质不错、又带调频的半导体扔掉，这可能吗？要知道，我连这步都做到了。

对，刚才关于收音机的那些话，也得说给她听听。必要时想让那假箱男也听听。在进入实质性谈判之前，得让他们对自己的对手有所认识。

——这么一大早的，来干什么？（和我说话的对方仅限定为她，至于那个医生，让他套在纸箱里到房间里去待着吧！）只不过散散步，早晨的散步。山坡下酱油厂通往这儿的路，虽然零乱了点，不能入画，但我喜欢。路上那茂密的小叶子树，就是树叶弯弯扭扭的那个，叫什么名字？这房子的三角形屋脊，隔着那树枝看，晃晃悠悠的。这夹在残缺水泥墙面中的油漆窗，窗口又高又小，好像里面正在策划什么阴谋似的。……不信？……那好，就换个说法，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反正想来就这么来了。……还不行？……我像那么贪心的人吗？我也拿自己没办法，天生这样一张脸嘛！长三角眼的人就是老吃亏。喂，这五万元……（尽管不惹她讨厌，但又比较干脆地往桌上一放）一直给你存着，并没有决定收下，现在正在考虑是收还是不收。不过，纸箱已经按你的要求处理掉了，这个尽管放心。现在咱们扯平了，不，按理说我还亏了一点。怎么样，待在纸箱里感觉如何？（突然扭头看看假纸箱的窗口，没等他作答，马上又扭回头来看着她。）咱们闲话不说了，为了让你对我有所了解，咱们谈谈收音机怎么样？对，半导体收音机。实话对你说，我这人以前患有严重的新闻中毒症。懂吗？也就是如果不能一条接一条地听到新的新闻，心里就不得安宁。什么战场上时时刻刻的战局变化啦，什么影后歌星结了婚啦、离了又结啦，火星探测器升空啦，渔轮发了SOS信号后音信全无啦……一会是纵火狂消防队长被捕，一会又是香蕉包装箱里爬出毒蛇，还有通产省官员自杀，三岁幼女被奸，国际会议谈判成功、失败……还有无菌鼠养殖公司成立，超级市场工地混凝土中央夹着婴儿，世界各国军队中开小差士兵人数创新纪录等等。总之一句话，整个世界就像个沸腾的水壶，说不定某一天稍不留神地球形状会变也说不定。为了满足需要，我订了七份报纸。房间里放了两台电视，还有三架收音机。外出时半导体不离身，睡觉时耳机塞在耳朵里。因为常常是在同一时间不同的电台播送不同的新闻，临时新闻什么时候冒出来谁也说不准。那些胆小的动物，由于对周围的事物过于敏感，结果有的脑袋长得越来越高，像长颈鹿；有的爬上了树下不来，像小猴子。你别笑，对我来说这可是大事。每天一半时间以上我都在看新闻，听新闻。尽管对自己薄弱的意志不满，可我还是守着收音机、电视机不放。不用说，我自己心里非常清楚，无论知道了多少新闻，里边的事都不会落到我头上。心里虽然明白，可就是戒不掉，要去听、去看。或许，我需要的既不是事实也不是实感，而只是那些简缩成了套话的新闻形式。也就是说，我是典型的新闻中毒患者。

没想到，有一天我的病突然好转了。充当解毒剂的竟是一件琐碎的小事，小得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它会有那么大的功效。那是——让我想想是哪儿——对，是在银行和地铁车站间的宽大人行道旁的一个角落。那儿白天也没有多少行人。有一天，我正在那儿走着，看见前面一个工薪族模样的中年男子突然腿一软歪倒在路上，还没有等我弄清是怎么回事，他就躺在那里不动弹了。简直就像个孩子做大狗熊游戏似的。这时，走近一个学生模样的男人，他上前逗趣地看看地上的中年男子，说：“怎么就死啦？”说完抬头不自在地看了看我，脸上还露着淡淡的笑。见我爱理不理，他只好无奈地走过几家店铺，到一家香烟店借电话报了警。出于职业习惯（当时我在搞商品广告样品），我马上端起了相机，并选好了拍摄角度，不过即刻又改变了主意，松开了按快门的手。这并不是出于对死者的同情心，认为这样做是对他的不敬，而是因为我马上意识到，这件事是绝对成不了新闻的。

按说，死，确实是一种变化。首先是皮肤的颜色变青，再就是鼻子变薄，下巴缩进去，变小了。他半开的口，像是橘子皮上被划破的刀口，两片嘴唇间的缝里露出一颗下腭的假牙。就连他身上穿的衣服也在变，刚才看上去还很有档次的衣服，一下子就成了那种徒有其表的便宜货。不用说，这些变化都算不上是新闻。对死者本人来说，成新闻也好，不成新闻也好，都不关他的事。即便他是第十名死在通缉犯手下的牺牲者，也只能是这么个死法。自己变化了，外面的世界也在变化，这才是最大的变化，是无论多大的新闻都望尘莫及的大变化。

想到这些，我对新闻的认识完全变了。让我怎么说呢？……你可千万别说“你也戒得掉新闻”啰——我想你是知道的，隐隐约约猜得出……你也许会说，人们之所以都想知道新闻，是因为他们想事先知道世上的变化，以便对紧急事态的发生作好心理上的准备。是吧？以前我就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这完全是鬼话！事实上，人们只是为了放心才听新闻的。因为不管出现多么重大的新闻，听到这新闻的人总是活人。真正的大新闻，是预告世界末日来临的那条最后的新闻，对不？当然，要是我真能听到这条新闻就好了，就不用担心自己哪一天会孤零零地离开这个世界了。这么说来，我患新闻中毒症，是唯恐听漏了这条最后的新闻。——只要还有新闻在继续播送，就绝不是最后。其实说穿了，每条新闻都是一条内容完全相同的通知——这还不是最后。只是后半截省略了一句小小的套话罢了。比如，昨晚B52对北越实施了本年度最大规模的轰炸，不过还好，你还活着；煤气管道工程引发大火，八人重、轻伤，不过你还平安地活着；物价涨幅又创新纪录，你还活着；工厂废水使湾内生物全部灭绝，不过你好歹还活着……

——唉，我刚才说到哪儿啦？

“你说听新闻听腻了。”她交换了一下架着的双腿（似乎对我的话的要点把握得不错），说着，又点燃了一支烟。一直待在旁边的假箱男闷着嗓子插了一句：“真不明白，作这种自我介绍究竟有什么用？”

这还不明白？“不听新闻的人中没坏人，”我居高临下地顶回医生的话，转头含着笑对她说，“不听新闻，就意味着不信变化。也就是说，我并不想给这儿带来什么变化。”

“这话不对吧！”没料到假箱男又冒出一句，而且语气还很硬。

“有什么不对？”

“那五万元啦！是你说自己跟箱男关系不错，我们相信你，才托你去买那纸箱的。这和你收钱不收钱有什么关系？”

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手。我马上不客气地反驳说：“别扯歪理啦！我和箱男是同一个人，这你们早就知道。”

“没听说过。”

“不用装佯了，我这儿有证据。”我慢慢地吸了口气，然后又吐出来，稳了稳情绪接着说：“一星期前那个早上来疗伤时你们就看出来了。我当时头发剪得深一块浅一块，胡子剃得像狗啃的一样，不但没剃干净而且还满是伤痕；身上有很浓的肥皂味，但肩上、脖子上尽是头皮癣的薄屑——看到这些，你们肯定猜出我是什么人了。”

“摄影师里怪人多得是。”她也站出来给医生帮腔，语气很轻松，好像一下子点破了我在游戏中搞假的破绽。难道她也只不过是在利用我吗？

“但是，你当时不是承认了吗？你当时说过，从我肩膀里取出的是气枪子弹。”

“这一带有气枪的人多得很，听说鸡被黄鼠狼抓走的事经常发生。”

“我被枪击中时，正好被一个好心人撞见了。是她告诉我这儿有医院的。她还帮我付了诊疗费，那三千元纸币上还有来苏水味呢。”说到这儿，我盯了她一眼。不过并没指望她站到我这边来。她不是明明白白答应过要给我当模特吗？不是说做模特感受到画家的视线时能进入最佳充电状态吗？她当时那样挑逗我，现在却……对！说不定她现在只是在医生面前装模作样。这会儿跟医生扭着来也的确不是好事。我追问太急了会搞得她难堪，这种做法也欠考虑。于是，我缓了缓语气继续说：“……那人不知是谁，反正是个骑新式自行车，穿短裙的姑娘。可惜我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她那双腿非常漂亮，谁要是看过一次就终身难忘。长年待在纸箱里的人，自然养成了看过路人下半身的习惯，他看人腿的眼力肯定不错。”

听了这些话，我觉得她的脸颊微微向上动了一下，像是含着笑，而这时真正笑出声来的，却是那假箱男：

“纸箱这东西，眼睛看上去和真正套在身上时感觉确实大不一样。”

“先说清楚，纸箱的所有权我还没有完全放弃。”

“真大不一样。”假箱男像是在回味什么，把刚才的话又在口里嚼了一遍，“昨晚我是在纸箱里过的，这是第一次。那感觉果然不错，怪不得有人想当箱男。”

“实在要当，我也不拦你。”

“你也拦不住，这明摆着。”

假箱男的语气很缓和，甚至可以说带有笑意。像是出于好意，又像是在嘲笑，叫人难以忍受。看来他已经有点不正常了。当初要是对他不怀敌意就好了。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和他争高低，反而觉得要是一开始就和他谈点箱男上街心得——比如怎样搞到食品啦，哪些鲜为人知的旧杂货店的东西价廉物美啦，用什么方式进行免费长距离旅行啦，市内至少有七条凶狗，它们各在什么地方啦——就好了。这样一来，我们之间一定会谈得很投机的。不过像现在这样和假箱男在一起也不是滋味。即便知道他是自己的复制品，毕竟还是有点挺不住。不如让我也套上纸箱和他一决胜负，那样做或许痛快些。想到这里，我突然把话锋一转，问她说：

“假如是你怎么办？是打算阻止他还是随他去？”

她欠着身子靠在诊疗桌角上，抬眼看了看我。嘴角向两边伸着，像是在笑，而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我只是觉得，要是突然挂出牌子宣告停诊，对病人不太好。”

说得也有道理。不过这种回答很狡猾，怎么理解都行。话说回来，有这种回答就算不错了。现在剩下的，只是看箱男如何打算了。

纸箱里传出几声敲打箱壁的声响。扭头一看，这家伙正斜顶着纸箱对着我，窗上的乙烯帘张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只眼睛，一只正毫无表情地盯着我的冷冰冰的眼睛，一只迫使我立刻就范的不可一世的眼睛。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的？不用说，一定是从我这儿学去的。我还有什么好说的，现在被看的是我，在看的也是我。

“不用争了，”与那气势汹汹的纸箱相比，假箱男的嗓门显得很细，“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

“叫我信什么？”

“你根本不信我会和你交换角色离开这儿，你心里期望如此，但又不信。”

“但事实上，你根本没有这种打算。”

“我想好了一个小小的折中方案，”咳两声润润嗓子后，假箱男又压低了一下嗓门，几分讨好地说下去，“比如，你看这怎么样？由你来做这栋房子的主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论和她怎样我都绝不干涉。不拦你们，不指责你，不碍你们的眼。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条件，必须允许我看，只是看，从纸箱里看。就像我们三个现在这种关系，让我像现在这样从角落里看就够了。一旦习惯了，我不就成了一个扔废纸的盒？”

这下可好了，本该由自己提出的提议现在却从自己的冒牌货口里提出来了。我偷偷地注视着她的表情，她在不断地扭动着自己的手指，在聚精会神地做着小姑娘翻叉叉的游戏，只是手里没线。她慢慢地换动了一下站累的双腿，随着腿的移动，熨得很平整的白大褂下摆翘开了一条缝，露出了白嫩的膝部，我真想吐点唾沫在手心里擦擦。也许，白大褂里边直接就是她赤裸裸的身子吧。像不知情地吞进了一只带奇妙装置的气球似的，我觉得自己的胃突然间膨胀起来。不过，这会儿我真有勇气当着假箱男的面求她把衣服脱下来吗？

“还犹豫什么？”假箱男又在那儿催，“箱男这东西，只要你不去留意，就跟风或灰尘差不了多少。这方面我也有过有趣的经历。有一次，我把随意拍下的照片洗出来一看，发现画面正前方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套在纸箱里的人在那儿大摇大摆地走着。不像你，我对摄影是外行，用的相机是买来哄孩子的那种货色。我想想，那次是想拍什么来着？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好像是拍葬礼场面吧！我这人有个习惯，凡是经我治疗过的病人，他的葬礼我是要尽量拍下来的。看了那张照片，当时我着实吃了一惊，既然拍得那么大，照说拍的时候是会看见的，不过却一点印象都没有。如果说明明没看见却硬说看见了的是幽灵的话，那箱男就可以说是反面的幽灵。自那以后，我对箱男产生了兴趣。后来经过用心观察才发现，果真有照片中拍下来的那种东西在街上转悠。反复观察后我还注意到，人们一般都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可见粗心人决非我一个。假设箱男去了一家菜场，他会从窗里伸出一只手来，顺手牵羊地把身边的商品一个个往纸箱里送。当然拿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什么土豆啦，牛奶啦，豆瓣酱什么的。可就在附近接待顾客的营业员却像没看见似的，更谈不上去责备他了。你看有趣吗？要不就是营业员不好意思张扬？的确，把这捆成货品模样到处走，这岂止是行为不轨，简直是对整个社会的侮辱。不过我们也必须承认，这是一种有它无它都无所谓的、无伤大雅的东西。所以，以后你不把我当回事就行了。”

说到最后，假箱男的嗓子越来越低。我也随着这声音的消失长长舒了一口气。是的，他提出的条件并不苛刻。箱男的存在并不是什么坏事，这一点我当然比谁都清楚。这医院的位置有点偏僻，但它既然在开业，就多少会有点储蓄，这种偏僻反而有助于我们把自己和社会隔离开来。这样一来，问题的关键就在她了。只要她同意，我们三个可以相安无事。不，不是三个，而是两加一丁点儿。这医生，如果说把他看作废纸篓不太恰当的话，那把他看作是寝室笼子里养的一只猴总可以吧。

“这么说，你，不反对吧？”

“我？”她瞟了我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向假箱男。那目光移动时溢出的笑，使我无比嫉妒。“不行，我这个人不会作要负责的回答……在考虑怎么回答时，想着想着，不是剪刀落到脚上就是人坐到杯子上，闹出一些笑话来，……唉，现在几点啦？”

“十点差二十四分。”假箱男忙不迭地回答。他好像是在嘲笑我优柔寡断，搞得我十分难堪。而且，她又在那儿一个劲地逼我：

“你，真的多大了？”

“户籍上是二十九，实际年龄是三十二三吧。”

我脱口答道。不过，她好像不是真的在问。没等我说完，她已经转过身开始收拾桌子了。这是不是在用行动告诉我他们今天无意停诊？也许这是最理想的结局。不，她收拾的模样也不像是真的，只是像收玩具汽车似的把器具、玻璃瓶什么的一把按到一边去拉倒。这些行动是可以理解为一种消极的赞成？若是反对，她会提出异议的。作出一副在意时间的模样，恐怕也可理解为是在催我作决定吧。总之，只要我拿定主意就行了。只要我开口求她脱衣服，这儿的情景即刻会变成另一番模样——她解白大褂的纽扣充其量只要两三秒钟。在这里出现的，将是她的裸体，我们之间只有两三米距离，如果空气流向她，甚至可以闻她身上的气味。不过我担心，这样重要的角色，我演得好吗？

（我眼里浮现出一段不快的回忆。那还是小学文艺演出会上的事。我这人历来不受欢迎，那次演出我接受了一个谁也不愿演的角色——扮演一匹名叫“钝马”的马。开始时我不知有多高兴。结果一上台，仅有一句台词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刚准备退场，扮演马主人的同班同学气得跑上来给了我一脚。我也不甘示弱，狠劲还了他一脚，那家伙被踢倒了，脑袋撞在地上昏了过去。那小剧后来是怎么收场的，我已经记不清了。不过从那时起，我的眼睛就开始严重近视，过不久就让吝啬的爹给我配了眼镜。那是我为了避开人长期在暗处把书贴在脸上看的结果。那场小剧中的失败，使我产生了既不愿看别人，又不愿被人看的心态。）

我对自己的丑非常清楚，觉得在别人面前露自己的裸体是很不体面的事。诚然，丑的不是我一个，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有这样或那样的毛病。我一直认为：人类不是毛褪了才发明衣服，而是用衣服遮丑后毛才退化的。（虽然知道这种观点与事实不符，但我还是坚信不疑。）人们之所以能忍受住别人投来的目光，是因为他们指望别人目光的偏差和错觉会给自己带来好处。于是大家都穿同样的衣服，做同样的发型，极力避免让别人把自己和其他人区分开来。大家都抱着一个同样的想法：只要自己投向别人的目光不放肆，别人也会以礼相待，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收敛着目光过一生的。古时有一种叫“游街示众”的刑罚，由于它过于残酷，所以进入文明社会后被废止了。“窥视”这一行当之所以能大行其道，是因为它允许人们以侮辱的目光看别人，而甘愿当“被看者”的却没有几人。如果实在出于无奈非得让人家来看自己，那么一般说来，被看者就会得到金钱上的相应补偿。戏也好，电影也好，不都是看的一方交钱，被看的一方收钱吗？谁都愿看，不愿被看。收音机、电视机这类看具久销不衰这一事实就是人类百分之九十九都意识到自己丑的证明。我把自己弄成近视眼，后来又天天往脱衣舞间跑，再后来又拜师学摄影……直到最后当箱男，步步都是沿着“窥视”的路很自然地走过来的。

（以下是红笔作的注——露阴癖的存在，与我所持的当视奸者是人类的普遍倾向的看法并不矛盾。露阴癖通常被误认为是正常性生活中未被满足的过剩性欲的发泄。但实际上却往往是性欲过分压抑的结果。例如某露阴癖患者就曾自述说，要提高露阴的效果，必须满足以下三个条件。第一，被自己看的对方必须是素不相识的异性；第二，双方间保持着一定距离，以便维持看与被看的关系；第三，双方都不能看清对方的脸。作为满足上述三个条件的场所，患者列举出了被茂密的树林环抱的女宿舍的院子。这种倾向表明，患者对整个异性群体感兴趣，面对异性个体却怀有一种羞耻心。按我刚才的说法，这就是对自身丑的自我意识。另外，患者还说，要达到性高潮，就要想象让对方看了自己的性器官后自己受到了性刺激。如果对方对自己表现出明显的厌恶，被看者会觉得失望；对方对自己表现出过强的好奇心，也会使自己感到不快。被人似看非看地看，是达到性高潮的最大推动力。这种说法表达的愿望显然是让对方以视奸者的身份参与自己的露阴行为。可见露阴癖只是一种映在镜中的视奸行为。）

“你这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假箱男在那儿绷紧嗓子急促地催，“这么好的事……怎么就不开窍？……要是换了我，想都不用想。”

“你在这儿碍眼。”

“原来是这么回事。”

“对箱男，我自己有亲身经历。当然比你清楚。人们对他视若无睹，是因为谁也看不见纸箱里的面孔。可对你，我清楚得很，连你现在的眼神都知道。我烦这个，不喜欢这样被人盯着。”

“所以才给了你五万元嘛！”

“看别人我已经习惯，可被别人看我受不了。”

假箱男晃动着纸箱，让它猛地倾向前方，然后轻巧地站了起来。纸箱背面擦在墙上，发出干包装箱特有的松脆声响。毕竟是假货，和经过使用的那种有厚实感的纸箱简直无法相比。

“闲扯够了吧？”假箱男突然止住迈动的脚步，明朗的声调和房间里的气氛很不协调。汗毛浓密的小腿，白筋暴起的赤脚，他没穿裤子吧？“有时候本来是没食欲的，但把食物往口里一放，结果还特能吃。这也是常有的事。”说完，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说：“你能不能脱给他看看？”

我难堪极了。由别人叫她脱给我看，这本来就令人感到难堪，她的名字被人直称，这更使我难堪。甚至连把她的名字写在这纸上我都不情愿。我再一次深切地体会到，她对我有多么重要的意义！对我来说，她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虽然是偶然相逢，但这是命运安排给我的唯一的异性，无须和其他的异性相区别，只用一个能区别性别的代词称呼她就足够了。

“就现在？”

她的反问中没有抵触的语气，甚至脸上也没有一点惊讶的神情。她声音很轻柔，轻柔得像用涂了护肤霜的手心去抚摸鸡蛋的顶部。看样子，她真会那么做的。我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双唇发麻，什么也说不出来。

“行吗？”

“没事……”

两人的口气，像在谈论一件小小的公事。

“那儿有火柴吗？”

在假箱男的催促下，她应声从我面前斜穿而过，去了房间的另一头，那脚移动的动作，就像绝不浪费丁点能源的小型精密机械。折回来后，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火柴，用指尖拈着从纸箱窗里塞进去。我突然闻到了一股她的体味。这味有点像海边吹过花生地的风。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这是不是对假箱男的嫉妒？她扭身返回原处，马上开始松白大褂的扣子。解到第二粒时，她偷偷瞟了我一眼。目光轻飘飘的——轻飘得甚至可以浮在半空好久。我没有避开这目光，甚至连眼皮都没有闪一下（这一点很重要，只要是她在看我，怎么看我都不觉得是在被人看）。她表情的灯点亮了。她微微舒展了一下眉头，被牙齿咬湿的下唇松落下来。这是完全放松的表情，是心扉向我敞开了吧？接下去是第三粒扣，第四粒扣……如果她真的想彻底了解我，用昨晚做给假箱男看的姿势来接纳我……我就用不着纸箱了，没有丑需要隐藏的人是看不见别人的丑的。如果说箱男是专门的看者，那么她就是天生的被看者（只有一点难以理解，跟这样的她在一起，那医生怎么竟会产生钻进笼子的念头？）终于，她解开了最后一粒扣子。

幸好，白大褂里边不直接是裸体。我总算恢复了平静。上面是一件橘黄色丝织上衣。衣服上的扣子和衣料颜色一样，草种子似的排成一列。下身是条土黄色的短裤，三粒两厘米左右的黑扣子把它固定在腰间。这时，纸箱里传来了擦火柴的声响。我一直以为她的肤色偏白，现在从和裙子颜色的反差看，不如说偏浅黑，不过裙扣上的手指确实白。那皮肤究竟是什么颜色，现在看在眼里反而说不清楚了。那挪到裙子上的手指犹豫了一下后，又改变主意向草种子那儿移去。对，当然应该从这儿开始，以便我也能多赢得一点时间。纸箱里飘出烟味了。如果说只是上周遇到的她——那孩子般无邪、像大功率净化装置般为我抹去一切悔恨的她——我或许能在别处碰上；如果是昨晚我看到的她——那个盲女般对他人宽容无比，像酒精毒品般使人忘掉自卑感的、像欲望释放器般的她——我似乎也能什么时候撞上，而融以上两类特征为一体的人，即便世上真的存在我也不会轻易相信。是的，我目前对她的了解还不够，还没有深入到能对她进行评价的程度。但是，有关左眼的知识又能对右眼起什么作用呢？要紧的是，二者间是否相互信赖，这种信赖能使二者不约而同地注视同一事物，自然而然地对事物抱有同样的兴趣。草种子已经被解开第三粒了。上衣里面好像是裸体。怎么闻到了烟味却看不见烟雾？这种抽法可不行！过不了多久，烟雾会一下子突然从纸箱缝或窗角冲出来，里面的烟会熏得你睁不开眼的。

“你也差不多该作准备了吧。”假箱男有几分得意，“她那里，你看，就完全没把我当回事。”

她边解第五粒扣子边淡淡地笑，一阵一阵地笑。草种子还剩下七粒。

“照片，要是想拍，就拍吧！”

这话来得太突然了。是的，她是约我给我当模特的。并没说，她裸我也得裸。我裸也行，但不是现在。看来我是多虑了。我掩饰住方才的失态，手向着照相机的包袱袋伸去。不过，最后还是改变了主意。我一旦在这儿端起相机，就意味着默认和箱男在这里一起生活。这或许比让我也脱光衣服强点，但在相当于把私人寝室门钥匙交给他这一点上，二者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背景是不是太乱了点？”

她手指夹着第七粒扣子，扭转上身扫视了一下后面的墙壁。上衣的胸口处张开着，看得见里面的胸罩了。这胸罩的线缝像橄榄球的纹那样呈放射型，和木炭的颜色差不多。要说乱，这背景也确实乱了点：排摆消毒用具的玻璃框，窄得不能再窄的诊疗床，细金属架支撑的陶瓷面盆，还有一把怪模怪样的椅子。这东西和牙科医生用的那种似像非像，看了就叫人不舒服。这一套组合还真有趣，有点地狱图里的那种色情味。要是带足了胶卷，再加上太阳稍往南偏点，我会禁不住拍个够的。

“要不，换个地方也行，我到那边去。”假箱男在讨好。

“反而不行，那边不是逆光吗？”

沉默、沉默，在这个时候最好是沉默……她的指头在解第九粒扣子，再有三粒胸罩就下来了……

“我看，这位与其说是想拍照，不如说是希望能采取更直截了当的行动。”假惺惺的爽快。假箱男这会儿是想用闲扯来填补因我的沉默形成的时间空闲。“我也偏向后一种选择。别听他的，尽搞虚的。照片这玩艺，什么时候都可以拍。这不是吊胃口吗？别在乎我，这权利我早就放弃了，都差不多一年了吧。咱俩是她做人流时认识的。手术后，她说身上钱用光了，问能不能在这儿干活还。当时，看着她那天真的脸，我都惊呆了……我那时反应还真快。很自然地既没问那个男人是谁，也没打听她家里还有什么人。用这种不追究她过去的方法，我把她留下来了。”

“要是问了，我会告诉你的。”

“我也不是有意不问的。”

“你没问，当时我还真高兴。”

“以前的那个护士可不高兴啦，说你是个在社会上鬼混的女人。”

“那实际上呢？”

“起初，我认为你是不相信任何人的，后来又认为你太轻信人了。你干什么都是靠感情冲动，受到批评时又轻轻松松地道歉，以为只要认了错什么都可以一笔勾销。”

“给你带来了那么多麻烦？”

“不，都一笔勾销了。当初没问你的过去，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了不起的直觉。要是问了，你还不走？你是那种轻轻松松就跑得没影的人，在刚下的雪上走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一丝笑从她稍稍突起的双唇掠过。她解完扣子，把上衣的下摆从裙子里拉出来，顺手把它扔到诊断床头。扭身时，腰的细处起了几道皱纹。她并不显得很瘦，但皮下脂肪看上去却很薄。这皮肤使我联想到了什么，是什么呢？对，它就像擦镜头的羊皮巾。

“我们不是配合得不错吗？”

“太不错了。”假箱男自嘲地用鼻子哼着说，“不过，我也太自以为是了，总以为能把你留下来靠的是我的本事。……别不高兴，为了讨她欢心，我每天早晚刮两次胡子……还有，我和她的关系，是来做人流的病人和医生的关系。我可以像谈院子里无花果的成熟程度那样谈她的外阴和子宫……你，是牛顿的苹果，万有引力法则。搞得以前的护士也一拍屁股走了……”

（正文外有红笔写的附文，往这里打了一个插入箭头。

“我不知道那人是你妻子……”

“你知不知道都一回事，那家伙对自己的角色也差不多腻了。”）

“看到别人受伤害，我不舒服。”

“是嘛？记得有一次她这么问过你，说是如果地球要破了，那最后的一刻能不能让她和我在一起。你是怎么回答的？你说，‘要是有可能，我想一个人去看看海’。”

“没那回事！我当时肯定说的是想去热闹的地方，像车站啦，百货商店啦什么的，在这种地方我可以和很多人在一起。”

“这不差不多是一回事嘛。”

“地球不会轻易破的，那是不可能的。”

“反正该还的你都还给我了，一个子都不差。”

土黄色的短裙像个圆筒落到她脚下。她左脚踏出裙子，把它拨到右脚尖上轻轻向上一踢，裙子稳稳地落到诊断床前的地下。扣子和扣子撞着，发出贝壳在脚下时那种声响。紧紧贴在腰际的浅水色内裤小得叫人难以置信。她微微前屈膝盖，双手贴在大腿外侧，有点像跳水的姿势，只是比那滑稽罢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空间里划一条条痕，留下一道道明暗反差，增添一阵阵动感。房里呈现出一个全新的世界。看眼前的景象，我萌生出一种自怜感。就像鼻子突然间因感冒被塞住了似的。对我来说，眼前的一切都是全新的。这种自怜感，也许是一种羡慕吧。

“等等！”假箱男开口拦住了她移向裤带的手。她的目光越过我的头投向远方，手停住了动作。

“你没怎么看她嘛！可是为你脱的呀，眼睛别离开她，好好看！你听说过做米粉人吗？她脖子到肩头一线的感觉，……有一种米粉人干硬前那种柔和伸展的感觉，是不是？不过，我感兴趣的还是从肋骨下边到腰的丰满处的曲线，那儿隐隐约约残留着还没完全消失的少女的痕迹……”

“要论着迷的地方，我喜欢的倒是腿……”说到这儿，我突然觉得自己下巴在发硬，牙齿在打颤。原来是眼珠太重，视线抬不到她脸上去。那家伙现在是什么神情？真令人奇怪，纸箱里冒出一点烟，假箱男呆在里面一点也不觉得呛。“我也不明白，形状好的腿，形状不好的腿……简直就像被人逼着念自己完全不懂的外语……我为什么对腿这样感兴趣，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这都不明白，那儿离生殖器近嘛！”

“这不能说明问题。在这点上，哪个腿还不一样？说不定是和逃跑的腿有关，跑得快的腿，谁都想追上去看看。”

“你这人怎么这么多歪理？她会跑吗？在等着你呢！让我来教教你，总之，距离太远了。如果不再向前挪半步，你头都抬不起来。为什么这半步就迈不出去？我这就告诉你。”假箱男调整一下语气，迈步走到我们两人侧面不远的地方，这地方相当于以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为底线构成的等腰三角形的顶点。“鱼也好，鸟也好，兽类也好，在交尾之前，它们都各有自己奇特的求爱方式。据专家说，那套动作是由攻击和威胁派生出来的。也就是说，每个生物个体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外来入侵者要是跨过了这个范围的边缘线，它就会本能地对入侵者作出攻击性反应。但是，如果对任何外来者都一律加以攻击的话，那交尾就不能成立了。由于交尾是皮肤接触，非得让对方在警戒线的某处打开缺口，或是在什么地方给对方打开门才行。于是就产生了一套技术动作。这动作看上去和攻击差不多，其实不同。用这种改型的动作和姿势，可以搅乱对方的防卫本能或使对方麻痹大意。人也不例外，什么钟情啦，着迷啦，都只不过是用彩色羽光化装过的攻击本能。其最终目的，都是要突破警戒线进行入侵。据我自己的体会，人类的警戒线在半径两米左右的地方。用嘴缠也好，用闪光玻璃什么的搅得对方眼花也好，只要越过了警戒线就大功告成。距离那么近，要看清敌人的真实面目是不可能的，只能靠嗅觉和触觉起作用。”

“绕了半天，你究竟想说什么？”

“再往前走半步，你就踩着那条线啦！”

“踩了又会怎么样？”

“怎么这么难下决心！好不容易才让她发放了警戒线自由通行证。你再往前走半步，她就要验证了。肯定是无条件放行。理所当然地，这同时也就意味着你放弃了回纸箱的资格和借口。我知道，你是不敢接受这种放弃，你在磨时间。这下可好，她站在那儿不能动了，是你在时间上贴了封条。”

经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她那压在短裤腰带上的手指还那么放着，前不着地后不着天地一直没动。即使越过我头投向远方的眼睛，也还是那么无神地睁着，像是安的假眼。

“这是怎么啦？”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讨厌新闻的没坏人，这可是你……”假箱男吞掉后面的字，鼻子哼着，“你那样不相信变化，现在矛盾了吧？自己期望的东西马上就要变成现实了却矛盾起来，封住时间的流动……”

“我哪有那种本事！”

“我记得在哪儿读过这么一件事，一个男人把自己的恋人做成标本后和她生活在一起，说是剥制的比活着的更有奉献精神，更忠诚，还更刺激。”

“可惜我没那种雅兴。”

“这么说结论差不多已经出来了。总之有一点很清楚，你不想从纸箱里出来。”

“不是告诉过你，我是处理掉纸箱后才来的吗？”

“好，那我问你，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

“正如你所看见的，我现在在这儿和你闲聊。”

“好！……那这笔记本怎么回事？是谁在什么地方写的？不是某人借着更衣室的灯光在纸箱里写的吗？”

“这个无可奉告。要是说了，就等于说你们自己承认自己只是我空想中的人物。”

“我看未必。”

“这个没争的必要。”

“实际上存在的人物确实只有一个，就是正在笔记本上写字的那个人。这一点连你也不得不承认。看样子，这个人为了抓住纸箱不放，还会这样永无休止地写下去。”

“别在这儿杞人忧天了，我不就是在这儿等着裤子干吗？裤子一干，马上出发。也许是澡洗得太仔细的缘故吧，风都渗到骨子里去了。钻进纸箱只是为了避避风。这笔记本没什么舍不得的，就写这最后一行……”

“裤子干了真的准备来见我？”

“要说准备，也不过是把本来就没多少的东西收拾一下。没这东西就出不了纸箱……想起来了吧……是裤子。只要穿了裤子，就好歹可以混到人群中去……打赤脚，裸上身都行，只要有裤子。反过来就不行，无论你穿多新的鞋，多好的名牌上衣，只要不穿裤子在街上走，那才热闹呢！文明社会其实就是一种裤子社会。幸好，为了对付这种场合，我准备了一条新裤子。上星期去做手术时第一次穿，平时把它垫在纸箱上边一点都不碍事。除此之外就是一部照相机。其他的东西，也说不清该如何处理。如果不想在上面费时间，把它们都扔了我也不可惜。不，没必要扔吧？把它们让给你不就行啦！有洗漱用品、剃须刀片、火柴、纸杯、耳塞、热水瓶、汽车后视镜、耐水胶带……什么止泻药、红药水、眼药，这些东西是你的本行，就不用送了……还有从《现代裸体摄影作品杰作集·第二卷》上剪下的六张照片，以及专门用于看这些照片的筒子……具体做法不用我教，你一用就会知道的。……其余的还有手电筒、圆珠笔、塑料板什么的，还有一团铁丝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日用品……虽然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但都是经箱男生活实践证明既必需又完备的一套日用品。用不着谢我，这些东西是给新箱男的最好的上路礼物。在开始的一段日子里，带个小收音机为好。像我这样对新闻毒完全具有免疫力的另当别论。一般说来，开始的一段时间不习惯，会产生一种周期性无法排遣的孤独感。……”

“到底什么时候干得了？你那衣服。”

“雨刚停对不？空气湿漉漉的，不过已经半干了，天亮后风向一转就差不多了。”

“这么说，你那儿还黑？”

“这会儿水平线那儿出现了亮光，乌贼船总是天快亮时回港是不是？正是那个时候。天快亮了。”

“半干就行了，别那么讲究，穿上试试！尿湿的短裤就这么穿上身还不是自然会干吗？时间抓紧点，我这边可等得不耐烦啦！”

“像有点感冒。是没睡好吧？只有脚在热，身子冻得直抖……把脚埋在河里，很舒服……不过冷得很……恐怕沐浴时冲得太厉害了吧。上周去你那儿时，你是知道的，当时痛得厉害，没敢仔细洗。于是我想，这次一定要把积了三年的东西都刮下来。……去买了块新肥皂，全用光了。真想让你看看。用特制的肥皂……不在乎时间……重要的是，干手头上的活时注意力容易集中。这星期我想了不少事……我把它雕成女人上身的形状，一般女人的上身……雕成她？怎么说都觉得力不从心。不过，在胯下插上几根鼻毛，还是相当现实主义的。说实话，折腾了半天，雕出来的形状与其说是像女人不如说更像青蛙。管它呢，反正肥皂是名牌货，质量不错。先用水冲湿全身，接着在当毛巾用的内裤上厚厚地涂一层肥皂，使劲擦身子。下一步是用指甲使劲抓，最后冲洗干净。像这样干了四个来回后，冲下来的黑水总算转白了。头发上也开始起点泡了。可是，再往后就不行了。我原来以为，洗完后身上皮肤的感觉应该和人们在家里洗后的感觉差不多，那种感觉就像用指头抚摸精制的玻璃杯。可是还没等达到这一步，手里的肥皂就用得差不多了，胳膊也抬不起来了。全身像剥了皮似的疼，胃里的东西往上涌……总而言之，想用一块肥皂解决积了三年的垢这念头本来就有问题……我身上恐怕除骨头外全是用垢凝成的吧……全像散了架似的。刚在沙滩上躺下，头上就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卡车卸碎石样的声响。这儿哪有卡车？原来是水泵的马达声。真他妈见鬼！用海边井里的盐水洗澡，哪怕再搓三年，也只会刮细骨头而冲不掉肥皂吧……”

“你说，说的和听的哪个先叫累？”

“哦，我明白了。你是说光空想的人说话没条理是不？我看不空想的人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你们那医务所，包括你们，都是我在纸箱里乱写的内容，只是乱写。这是你待在你那纸箱里不可想象的。这，就是真货和假货的区别。我可以待在我的纸箱里，在这个仅供一个人使用的秘密单间里想看什么就看什么，而别人谁也看不见我。任何人也模仿不了我。这纸箱的内壁里渗透了这三年流出的汗水和叹出的气。它是我隐藏的脸，上面布满了我糊涂的作品，它就是我的履历书。上面有我筹集食品的街道的略图，还有我这笔记本上内容的备忘录，还有些连我自己也搞不懂的图形和数字……总之，要什么上面就有什么。”

“现在你的表几点了？”

“五点差……八分。”

“你是——对！是三点十八分开始写的吧？什么烂表。怎么算起来到现在才过一小时三十四分？”

“你最好别忘了，这些都是乱写的。别以为我舍不得这纸箱。正像你忠告我时说的，一旦这纸箱被处理掉，你也好，这些乱写的东西也好，都会一块消失的。”

“您也够想得开的。”

“承蒙你教诲，现在我连对自己都没有什么好感了。”

“够了！咱们来看看写了多少页吧。五十九，一小时三十四分写五十九页。怎么说也不可能吧？我不是多次警告过你，叫你少说废话吗？你想想人在一般情况下一小时能写多少吧——平均一页都不到。写得最快的充其量是四页。”

“还能多写点。”

“好，退一步，按一小时五页算吧。五十九除以五，得十一，余四——十一小时五十分……你这一页又快写完了，就算十二小时吧。不吃不喝不停地写也要十二小时才能写这么多。你是早上三点开始写的，现在照说应该是下午三点差一点，这绝对不可能吧？”

“先说清楚，这笔记本是我的，怎么写是我的事！”

“在特殊情况下你能写这么快也说不定。比如：不知为什么你只是在那儿乱画，或者是你昏过去了二十四小时。要不就是天翻地覆，地球的自转出了毛病。别人怎么会作这些假设呢，对不对？也就是说，别人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不一定这笔记本的作者就是你，这东西完全可以认为是另外的一个什么人写的。”

“怎么这么不讲理！我这会儿在写，这是事实。这里是血腥味扑鼻漆黑的海岸。头顶上更衣室的脏灯泡旁聚满了小虫，像烟。偶尔掉下来一只打在纸箱上，那声音像雨滴。听了这声音我才知道原来这虫还不小。我叼上一支烟……擦火柴……火光照亮了我光秃秃的膝盖……把烟拿到膝盖旁去试试……能感到热——上面这些都是铁的事实。要是我现在不写了，那后面一个字也不会有。”

“也许这是别的什么人在别的什么地方写的呢？”

“谁？”

“比如……我。”

“你？”

“对，说不定是我写的。也许是我一边写，一边想象着你在写想象中的我呢？”

“那，动机呢？”

“为了告发箱男。并且还会给人一种印象——那箱男还活着。”

“你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要是写的人是你，那么箱男不就成了凭空捏造出来的人了吗？”

“那么，我的目的还可以是为了证明箱男无罪，给人一种箱男事实上不存在的印象。”

“说得好！我对这种可能也早有预感。不过，无论你使出多少手腕，结果都只能是一场空——因为我这儿有物证。这事也许早就该告诉你的。要是先让你知道我手头有东西，也许你就没这么轻率了。……别弄错了，我不是想利用这一点。要真想用，早就用了……只要你表现出诚意，那物证以后交给你也行。”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求你了，我本来没睡好，现在有点激动。那么请问，是谁用气枪射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一带有气枪的人多得是，据说黄鼠狼偷鸡比较厉害。”我突然想起了她的这句话。时光好像又倒流到了那一刻。我并不想伤害她，不过在给假箱男帮腔这一点上我不能原谅她。

“很可惜，我手上握着铁的证据。就在被射中的那一刹那间，我搬出老本行按了快门。当天就印出来了，效果还不错呢！那是个腋窝里夹着气枪，让枪杆侧着贴在身上慌慌张张往坡上跑的人的背影。那人的发型，专门为他那有点驼的背订做的西服，衣料不错但却皱巴巴的裤子，尤其是那双拖鞋式的浅帮鞋——照片里都清清楚楚。”接下去的话是说给她听的：“咱们做个推理游戏怎么样？比较随意的发型，经济上属上等，经常坐着，鞋子得经常穿了脱，脱了穿的人，你猜他是干什么职业的？……这不难，是上门行医的医生。还有，照片上的坡下边就是酱油厂，联系起来一想不就……”

突然，事态急转直下。假箱男——刚才还只像一个多生了两条腿的废纸篓的，木然地站在那儿的假箱男——突然在纸箱里笨拙地骚动起来。纸箱发出了不同寻常的声响，窥视窗帘裂开一条缝，缝里伸出一根长棍来——是气枪！他已经瞄准了我左眼。

“算了吧……”我故作轻松，半开玩笑地招架着，“我这人有点尖物恐怖症，受不了这个，你就别……”

“搜他的身！”假箱男扯着嗓门命令她。

她犹豫了，哀求似的抬头望着我，两手放在胸前，身体的重心在往前移。熨得很平整的白大褂（什么时候穿上的？）前部裂开了一条缝。原来，只有最上边的那粒扣子是扣着的。白大褂的里边就是她的裸体。这种情景虽然多少在我预料之中，但还是吃了一惊。白大褂里面的裸体比单纯的裸体还要生动，它已经不再是白大褂，而是活供品身上的衣服。那忠实再现了下面身子曲线的隆面饱满地鼓胀着，像一台正在挑逗着我的陌生机器。只有那清瘦的下巴和隆起的下腹显得与她有点不相称，像个无邪的孩子。我在脑袋里急剧地搜索着，里面乱极了，像在翻动一个陌生人的提包。她左脚向前跨了一步，以便稳住身体的重心。就在这时，我的目光凝成了一条坚实的线——我已经下定了拼死一战的决心。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行了，让我自己拿，这点事不用麻烦你了。”我返身走到门旁的挂衣架前，打开带来的登山行李袋（也许是美军的处理品），从里面拽出一个鳄鱼娃娃来。“我这儿运气不错，还料到了你们心里有鬼，一开始就觉得这事不对劲。”

我拿出的布娃娃长约四十五厘米，宽十三厘米。张着红色的大口，背上的斑点和手脚都是浅茶色，眼珠和牙齿是白色塑料做的，整个身子是绿色的。这滑稽可笑、充满童趣的鳄鱼娃娃，谁看了心都会软下来的。只要不是患了小儿恐怖症，儿童玩具一般都能使成人丧失斗志。不用说，我手上这个绝不会是一般的娃娃，而是我利用一般人的心态发明的黑贾克。这黑贾克不是扑克牌游戏中的二十一点，而是黑手党、秘密警察常用的一种凶器。平时，我总是把里面的木屑、海绵等填充物掏出来，只留一个空袋子，今天早上觉得有点不对劲，事先往里面塞满了沙子。只要提着尾巴一甩，这家伙就能发挥出相当大的威力。如果用它狠劲地砸，把头盖骨打得凹下去也不成问题。而且，用这玩艺还不用担风险，它的优点在于既能给对方以致命打击又基本上不留外伤痕迹。用完后拉开肚子下的拉链，把里面的沙子撒在院子里就行。即便有了什么事，谁还会怀疑这个布娃娃是凶器呢？

我抓着这鳄鱼娃娃，装出一副不情愿交给假箱男的样子慢慢地靠近纸箱，突然对准枪管由下往上猛力一甩！枪身扎进了纸箱窗上缘带动整个纸箱往上一弹。随着医生一声惊叫，房里响起“嗖”的一声，就像钉子扎进了自行车轮胎——他勾动了扳机，子弹飞到天花板上。我趁势一把夺过气枪，紧紧握在手里。医生也不示弱，他从纸箱里伸出胳膊，那五个指头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掠过我的右脸。我操起沙袋向他小腿砸去。医生惨叫一声，手缩进了纸箱。里面传出一连串呻吟。这时我才感到，自己身上已渗出了汗。为了让这家伙安静下来，我又举起沙袋从纸箱上方向下挥去——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我不想在纸箱上留下痕迹。随后，我又省着点劲，朝那小腿踢了几下。医生在纸箱里缩成一团，又回到了废纸篓的老模样。纸箱里安静下来了，连自来水管里停水前的那种声者都听不见了，里面静得没人似的。到这时，我才平静地看了看那纸箱。上午十点那淡淡的阳光穿过窗户射进房里，然后又和墙壁的白色汇在一起撒向房里的每个角落，那纸箱看上去就像挖缺的一个坑。

如果说这笔记本上的东西的作者不是我（假箱男指出的时间上的矛盾确实不可否认）而是别的什么人，那这情节就站不住脚了。事到如今，下一步会出现的情景只有一个——我扭头去看她的反应。本文作者希望她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呢？她的反应如何，决定着事态的结局。我放弃纸箱生活，得到的将是什么？失去的将会是什么？比如，她迎接我时是敞开不大合适——她可能惊得忘了扣扣子，也有可能以扣着扣子的慎重方式迎接我。不管扣子如何，我站在离她两米五的线外，很容易对她的表情作出判断。如果她的表情是紧张中夹着放心，那就意味着她和医生早有矛盾，这次是我把她从牢笼里解脱出来。反过来，如果她现在吓得魂不附体，那就表明她和医生原来就是一路货色，而我这次是虎口余生……

算了，不说了，怎么说都不近情理。这故事的缺陷，与其说在于它漏洞百出，不如说在于它情节发展的线条过于明晰。事实的真相，就像一幅脱落部分很多的框画一样，有了跳跃才有说服力。既然文中的我也许不是我本人，那有什么必要让那个我活下去呢？我说过多次了，箱男是理想的宰杀对象。如果文中的我是医生，他肯定会端出一杯红茶来的。干他这一行的人，在杯子里投一滴毒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也许那杯茶我已经喝了吧。这是完全可能的。总而言之，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文中的这个我确实还活着。

供词

以下所述，没有谎言。就T市海滨公园出现的浪打上岸的尸体一事，本人不加隐瞒地详述如下：

姓名：C

原籍：（略）

职业：见习医生（男护士）

出生年月日：昭和元年三月七日

我原名是C，在保健所登记和行医时使用的姓名，是征得当事人同意后从我当年的上司军医殿下那儿借来的。在战争期间，我在军医殿下手下当卫生兵。

我从未受过任何刑罚处置，没犯过任何罪，也没有作为犯罪嫌疑人受过警察和检查官的任何询问。

我没当过公务员，没拿过工资，没接受过补助。

我现在是独身。关于家庭情况是这样的：直到去年，我一直和未办正式结婚手续的妻子“奈奈”同居。“奈奈”任我们医务所的护士，并监管所有账目。“奈奈”原为我借其姓名的军医殿下之妻。我与她的同居也征得了军医殿下的同意，未因此事产生过任何纠纷。我与她之间关系亦正常，不曾产生不和。然而自去年我雇用“户山叶子”为护士之后，“奈奈”心生不满，向我提出分居要求。经我同意后，我们一直分居至今。

战争期间，我曾作为卫生兵在军中服役，后来将此间所获经验用于医疗工作，获得患者好评。医务方面亦不曾向持有行医执照的军医殿下请教。医疗技术方面，我在阑尾炎等外科手术方面比较擅长。若就违法行医事追究我的责任，我愿对滥用他人名义行医一事作深刻反省，并保证今后不再从事任何医疗活动，在此向世人谢罪。

下面，就所闻非命死亡尸体一事……

C的故事

此刻，你在写。

比如，这房里只有台灯亮着，很暗。你刚才在写“供词”，这会儿抬起头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右扭头一看，一道细细的光线掠过桌子右侧射进房里。这是从门底缝里透进的走廊的光。如果有谁从走廊经过，他的影子肯定会投在这道光上。你等着什么，七秒，八秒……没有任何反应。

这白色的门，虽然涂了好几层漆，还是没能抹平表面的伤痕，它有些年数了。你注视着门口，似乎想透过门看清外面的动静，心里在想着什么——那刚才惊动我的声音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错觉？有了，又听见了。对！就这声音——原来这声音不是来自门那边。——你又扭过头来注视着窗口。靠墙放着一张床，床上是做得和箱男的那个分毫不差的纸箱，一栋移动住宅。那真箱男果真来了？不像，脚步声太轻了点。也不是狗。恐怕又是那只鸡。那母鸡也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走夜路，每天夜里逛来逛去地找东西吃，一想起这事就不舒服。鸡走夜路究竟正常不正常？它可以独自享用那些在外面放心大胆爬的虫子，营养肯定不成问题。不过它却长得皮包骨头，毛也不光。看来，掌握特异功能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你似乎在反省什么）。

你把没喝去几口的啤酒杯送到嘴边，伸出舌尖舔舔又放下了。人疲倦了，没心思喝。你已经在这儿坐了四个小时。九月都快完了，天气还这么闷。拿酒精棉蘸蘸额头上的汗，用唾沫沾湿一下焦粘的嘴唇。这么热，也不敢用电扇或空调，你不愿让任何细小的声音逃过自己的耳朵。你现在疑心重重。

桌上有一块厚玻璃板，上面放着刚动笔的《供词》。案件还没发生，以后会不会发生也不得而知，可你却已经着手写《供词》了。你把它推到一边，翻开了一本笔记本。原来你竟然还准备了一本和我一模一样的笔记本！你笨手笨脚地翻开第一页，开头是这样写的：

“这是一份在纸箱中度日的男人——箱男的实录。

现在，我在纸箱中作这份自述。这纸箱，是一个从头上套下去刚好捂住腰部大小的包装箱。

方才说的箱男，其实就是我本人。”

跳过十几页，翻开新的一页。你握笔端坐，准备接着写下去。忽地又改变了主意，看了看表。再过九分钟就是零点了。九月最后的一个星期六即将过去。你手拿笔和笔记本站起来，离开座椅走到床前。侧着放倒纸箱，从后面钻了进去。看来，你进出纸箱的动作已经很娴熟了。你转换了一下纸箱的角度，以便让纸箱窗口面对台灯。可是又觉得不够亮，于是又拨亮纸箱里吊着的手电筒，找出塑料垫板，接着写下去：

“案情梗概可大致归纳如下：地点：T市，时间：九月最后一个星期一……”

看来，你打算把还没有发生的事当作已经过去了的事记下去。你着什么急？要不就是你心中有数。既然用过去时制订行动计划，一定是你已经勾动扳机了。你简直就像能对来福枪的弹道甚至包括误差随时都能作出准确判断似的，事先已经知道了子弹的落点。请快让我看下去。我不明白，除了“死”，还有什么目标能看得如此清楚。

你又开始写了。

“……在人烟稀少的海滨公园沙滩上发现了一具身份不明的死尸。尸体套在包装纸箱里，身子用腰带固定在纸箱上。可能是最近在市内流浪的某个箱男不慎坠入运河，随后又被潮水冲上了岸。死者没有随身物品。据鉴定，死亡时间约在三十小时前。”

三十小时前？你的设想也够大胆的。让我们假设验尸时间是星期一清晨。再往前推三十个小时不正好是现在吗？看来你是决心已定。你突然合上笔记本，从床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又把前倾的纸箱朝后扬扬。纸箱里的东西互相撞击着，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你仰面向墙，想听听天花板上的动静。你脸上涂了一层惊恐的底漆，好像是块干漆，弄得脸上堆满了条条皱皮。你太神经质了，怎么不能现实点？你无论使多大劲，也只有该发生的事才会发生。

你立起身子朝门口走去。胳膊肘紧紧地贴在腋下，手指握在一起……走了三步，你又松开手，扭身回到桌旁。双手抱着头，胳膊下的笔和笔记本轻轻落在桌上。时间就这样一分一分地过去，你还在那儿空想。

此刻你正盯着玻璃板边缘的切口，没有距离，毫无归宿之处的纯粹的蓝色。稍稍发绿的无限远的蓝；充满逃亡诱惑的危险的颜色。你在这蓝中沉溺下去，好像只要让整个身子都埋入其中你就可以永远游下去似的。我想起，自己也曾好几次受过这蓝色的诱惑：船的螺旋桨捣起的波浪的蓝……硫磺矿遗址的积水……酷似果冻的鼠药……等候不知去往何方的电车时看见的紫罗兰色的天空……还有协助自杀协会，说好听点，就是那个安乐死俱乐部分发的叫“爱之眼镜”的彩色镜片。这种镜片，是技术熟练的技师精心从严冬的太阳上剥下的薄皮染成的。只有那些戴上了这种眼镜的人，才能找到有去无回的列车的始发站。

你是不是在纸箱里陷得太深了？纸箱只不过是一种手段，可你却好像中了它的毒。听说纸箱也确实能产生危险的蓝色。

使乞丐患感冒的雨的颜色……地下商场降下卷闸门时的颜色……旧货店里毕业纪念表的颜色……在厨房不锈钢盆上打碎的嫉妒的颜色……失业后迎来的第一个早晨的颜色……失效的身份证上墨迹的颜色……自杀自愿者买的最后一张电影票的颜色……还有：匿名、冬眠、安乐死等，这类被强碱性时间腐蚀而成的坑的颜色。

不过，只要把视线稍稍挪动几厘米，你就在坑外了。无论搞得多么神乎其神，你还是假箱男，你还是你。你此刻正在看玻璃板下压着的年历。这一页中间是产品的商标。这商标的图案，四周是拉丁语的格言，中央是希波克拉底的奶油色头像。商标的左右两旁分别按月份写着相应的口号。左边是：“维生素C和可滴松产品的季节”，右边是：“自律神经失调的九月”。下一步吸引你视线的怕是左角的红字吧——九月最后一个星期天，也就是套在纸箱中的土左卫门按预定计划将被推上海滩的头一天——明天，不，几分钟前就该称今天了。无论你怎么不去看它，印着的字总在那儿。这和你用过去时写的那计划表差不多。你伸出双臂放在桌上，对，就这样：用胳膊肘撑着，把身子重心往前一挪你就可以站起来了。你已经勾动了扳机，这会儿再拨保险有什么用？

说来说去，碍我眼的还是那“供词”。你能不能离开椅子前把它撕掉？如果一切都照你的计划发展，要这东西有什么用？万一失败了，事情可就由不得你啦！

供词续篇

至于你们所闻的尸体，我敢肯定，那就是我借其姓名行医的军医殿下。所谓军医殿下，并不是以前的什么贵族等级，只是开玩笑的称呼。用久了，也就习惯了。军医殿下很久以前就想自杀，这次只怪我疏忽大意，没能拦住。对此我非常遗憾，深感后悔。关于此事，希望你们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

战争结束的头一年，我被分派到某野战医院给军医殿下当勤务兵。当时他正醉心于从木材中提取糖分的研究。因此，大部分医疗工作都由我代他完成。幸好我这人还算心灵手巧，在军医殿下的指导下，后来我已能承担相当难的手术了。当时，糖分严重匮乏，甜东西相当贵重。要是能从木材中提炼出糖分，将成为震惊世界的大发现。军医殿下注意到：羊常吃纸，而木材又是造纸的原料。看来羊的肠内存在着某种能把纤维素分解为淀粉的活性酶。那段日子里，他成天埋头于这种酶的分离提取工作中。

有一天，也不知是受了羊肠内细菌的感染还是试吃加工的木材时中了毒，军医殿下病倒了。那是一种怪病，症状很奇特：先是高烧三天，接着是周期为三天的肌肉疼痛。同时还伴有抽筋和神经错乱发作。军医殿下认为自己已不可救药，其他医生也束手无策。自那时起，一有机会我就查阅文献，但至今还不知道那病的病名。

我一直很钦佩军医殿下的为人，不惜一切地看护他。尽管如此，他的病还是反复发作。最令我难受的是，一方面由于军医殿下的乞求，一方面由于我实在不忍看到他痛苦，到后来我不得不让他经常服用毒品。到战争结束时，他已经染上了毒瘾。不过我没有抛下军医殿下不管，还是和他一起复员回到了家乡。

复员后，我协助军医殿下开设了一个医务所，并代行治疗和管理。由于军医殿下的病情毫无好转迹象，他根本无法参入对病人的治疗，只能依据病人的病历给我一些指导。虽然明知这是不正当的医疗行为，但我们还是没有停止。这是由于：

第一，需要向军医殿下长期提供毒品。回乡后我和军医殿下已不再是上下级关系，谈不上谁强迫谁的问题。一切都是我自己出于友善自愿干的，责任应该全由我承担。也许有人会指责说，若真是出于友善之心，就应该尽全力帮他戒毒。可是要知道，毒品中毒患者和一般病人不一样，治疗极为困难，真治愈率几乎为零。我虽然知道吸毒是一种慢性安乐死，但还是没有勇气抛下军医殿下不管。

第二，我不否认，以军医殿下的身份为幌子可以维持我的生计。但是我决没有趁军医殿下之危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医务所的账目全由军医殿下的妻子“奈奈”掌管。不过后来我和“奈奈”成了事实上的夫妻。这是军医殿下担心我抛下他不管而采取的不得已的手段。强迫我和“奈奈”形成这种关系后，我自然就不会离开他了。还有，产生受虐幻觉也是处于毒品中毒后期的患者身上常见的症状。

第三，随着经验的积累、医术的提高，患者对我越来越信任，这也是我继续从事不正当医疗行为的原因之一。由于社会上并没有对开业医生的医术进行准确评价的客观尺度，在我心里，当假医生意味着犯罪的意识也很淡薄。行医期间，我对医学的兴趣越来越浓，不断从医学书和专业杂志上汲取了许多新的知识。通过二十年的实践和悉心研究，我对自己的医术已经相当自信，进而认为有没有开业执照是一回事。事实也是如此，在对从其他医院转来的病人施行治疗过程中，有些不用功的大学毕业生作的误诊常常使我啼笑皆非。但是，这并不能表明我的罪行是可以原谅的。无论有什么理由，犯法都是不可饶恕的。

到第八年，情况发生了重大转折。在此之前，出席医师会等对外活动一直都是由军医殿下负责。时间一长，他的举止引起了别人的注意，甚至有人对军医殿下进行诽谤中伤，说他是疯子。再加上我们医务所的毒品使用量一直大大高于平均水平，因此受到了有关方面的审查。我觉得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出事，便与军医殿下商量，决定关闭医务所。后来我们搬到了这里，直至现在。

但是，搬家后，军医殿下的精神状态日趋恶化，产生了厌世情绪，并流露出明显的自杀倾向。经“奈奈”提议，医务所对外也不再以军医殿下的面貌出现，而由我假冒军医殿下注册。由于这种做法只是形式上稍有变化，实质上与以前并无区别，军医殿下对这一方案也极力赞成。幸好本地病人对我非常信任，即便判我有罪，也不会有人提交受害上诉书。这一点我有充分把握。如果说不觉得自己受了害的受害人不算被害人，那么没有故意加害的加害人也可以不算加害人，但这只不过是我自己的看法，并不是说没有故意加害就可以置法律于不顾。作为一个生命财产受到保护的国民，犯法是不能容许的。

时至去年，医务所新录用了一名护士，导致我和“奈奈”分居。有关此事，前文已作交代。不过，我仍然承认“奈奈”合作经营者的地位，所有收支项目都向她报告，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纠纷。目前，“奈奈”在市内开有一间钢琴学堂，希望能向她作进一步调查，以证实我的陈述无误。

至于说军医殿下为何独自离开医务所并选择了死路，本人确实想不起任何直接的原因。军医殿下一直独居二楼一间房，起居时间无规律，常常从备用楼梯独自出入。我无法对他的任何行动都负责。若要问我们之间最近是否发生过争执，左思右想也只有那么一次小小的口角。当时，他以怀念过去提取糖分的研究为由，对甜味产生了一种病态的嗜好。出于对他健康的关心，我对他进行了限制。对此，他曾非常恼火。但是，难以想象此事会成为他的死因。从尸体套在纸箱里这一事实看，也许他本来并没有死的动机，也许是前几天在堤上散步，因天雨路滑，加上套在纸箱里看不清脚下的路面，不慎跌落水中致死的。

至于他为何要身套纸箱，我完全无从知晓，如果有人问及，最近数月来有人目睹套纸箱的流浪汉在市内游荡，此人是否就是军医殿下，我不否认他背着我干此类事的可能性。由于他已将自己的姓名、户籍、行医资格甚至包括人格都转让于我，军医殿下可能认为他现在已不再是一个人。加之他又产生了厌世情绪，套着纸箱外出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正如验尸结果清楚表明的，死者的肘部内侧、大腿部已经是针眼套针眼。对于一个毒瘾已发展到这种地步的人来说，我认为有此类怪异行为也不足为奇。

有人说，只是在有人作证曾看见箱男多次出入我医务所，再结合死者身上的针迹，以至有人怀疑死者的死因与本所有关的情况下，本人才被传唤出庭。此种说法的言外之意似乎是：如果没有目击者的证词，箱男就会被作为身份不明的非命死者加以处理，在这种情况下，我肯定会不声不响地继续从事非法医疗活动。对这种指责，我确实感到意外。实际情形是：除非军医殿下按铃呼唤，我和护士都不能进入他的房间。以前也发生过多次他好几个小时都不叫我们的事。我们最后一次进入他的房间查看，是星期天半夜时分的事。我当时已作好思想准备，如果天亮后他仍不回家，我们就得报告警方请求协助寻找。这样一来，我的不当行医就会暴露，即使产生此类于我不利的结果，我也只得接受。

最强烈反对我放弃不当行医行为的，是军医殿下本人。为达此目的，他屡次以花言巧语欺骗我，屡次以暗示自杀威胁我。为了把毒品搞到手，瘾君子会怎样地不择手段，怎样地狡猾奸诈，世人不会不知。的确，处理军医殿下的自杀是一件棘手的事，首先是不合理向政府提交死亡证明书，因为他与我同名同姓。我曾多次恳求军医殿下放弃自杀念头，而军医殿下却借此机会得寸进尺，向我提出了一系列无理要求。作为放弃自杀的交换条件，要我给他增大用药量、让他欣赏见习护士“户山叶子”的裸体、要我对裸体的“户山叶子”灌肠等等。尽管如此，我对军医殿下并没有怀丝毫的怨恨之心。我认为：病人的痛苦不是我们健康人所能体会的，我们应该给他更多的安慰才对。

既然现在军医殿下已经不再需要我的照料，我也就没有道义继续从事欺世的医疗行为。军医殿下一直认为，所谓不正当医疗行为，应该是指那些给患者造成金钱上、肉体上损害的行为，只要不对患者造成此类损害就不能说是犯罪。不过我还是认为自己假充医生是一种犯罪行为，并愿对此进行深刻反省。借此机会，特向世人道明真情，以卸下多年来压在心头的沉重负担。

以上所述，全系实情。

死刑行刑者无罪

看来，你准备行动了。刚才听见的金属碰撞声，是你往消毒盘里放注射器的声音。这声音无论多远我都听得清，就像沙鼠能嗅出十公里外水的味道一样。

这会儿，好像是楼梯中途拐角处采光窗扇动的声音……听清楚了——是你开关门时特有的那种声音。听见你的脚步声了。你打着赤脚，踏在走廊的塑料地板上。速度约为每秒一步——身子套在纸箱里，走到第十一步时，你的脚踏到了门口的湿垫子上。你现在已经开始上楼了，一步……又一步，速度渐渐放慢。你上到半楼的拐角平台了，你停住脚，转动纸箱往上看——顺着扶手方向往前走，拐弯后尽头那间小房。杉木板的房门和走廊一样宽，门的颜色涂得和墙壁差不多。

太平间。

选这个地方做太平间，并不意味着人死了就该放在无关紧要的角落，这样做主要是考虑到住院病人对死过于敏感这一因素。这儿不显眼，而且靠近安全门，便于往外搬尸体。

当然，我还不是尸体。虽然不是活蹦乱跳的人，但也不是尸体。我还没死，为什么却呆在太平间里？关于这一点，强调一下对你有好处——是我自己主动要求这么做的，不是别人把我当死尸。我喜欢这间房，尤其是房里没窗这一点最合我的心意。最近由于瞳孔收缩功能急剧衰退，白天的光线刺得我疼痛难忍，就像是眼睛里进了永远洗不掉的沙子。还有，这房间是细长形，深是宽的两倍半，这比例正好和棺材相当。在我身上，憎恶、不满、生气这些人类所具有的自我保护功能已经全部消失了。所以，这样的我住在这样的房里心情自然舒畅。

上楼后，你好像没什么动静了。正如我在隔着门注意你一样，你恐怕也在隔着门观察我吧。你在意门干什么，这不可笑吗？不过，我也清楚，你是下不了这个决心。虽然这么做是经我们双方同意的，但让你充当死刑行刑人这个角色，想必心情一定很沉重。将心比心，若让我和你交换一下角色，我同样也会犹豫不决。何况即将去杀死的那个人还清楚地知道自己将被杀。一边在那个知道自己将被杀的人身上一刀一刀地砍，一边还和他海阔天空地聊，谁又干得了这勾当呢？说不定，把闲聊改成讨论“死”心里还好受些。不，还是不行！这样做更离谱。那就什么也不说，只交换一下眼神吧，这也不行！这样做神经膜会被撕开的，神经短了路，会造成大面积烧伤的。

最理想的，还是趁我熟睡时干，让我不知不觉地走向另一个世界。可是，毒品瘾君子的眼睛特敏感，这一点你是知道的。虽然一年到头都昏昏沉沉地在睡，但是睡得不深。你也不至于幼稚到盼我熟睡到那个地步。你看，现在我就醒着，还坐在床上一个劲地在写，连眼屎都用硼酸水擦得干干净净。这哪里是你希望的情景？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就在你握住门把手准备朝里走的那一刻我会立即装睡的。不过不用说，你肯定会看穿我的假睡把戏 。但这也比真睡熟好啊——反而可以让你放心些。要是真睡熟了，你还得担心我会突然醒过来，假睡就不用担这个心。要不这样吧，闭眼前我把笔记本扔到地上吸引你的注意力，故意告诉你我在假睡。杀我的主犯绝对是我，你只不过是胁从犯而已。我从来没想过让你一个人去承担责任。行啦，随便什么时候都行，你就动手吧！此时此刻也可以。你开始行动之际就是我这笔记本结束之时……

看来，还是为你留一份遗书什么的为好，一句两句都行。一般说来，我估计这东西是不会派上用处的。为防万一，有几个字握在手里你也轻松些，哪怕只给你定个自杀胁从罪也不好。有时候，一点小小的破洞也会使整整一件毛衣散掉。把下面几行字撕下来（装在塑料袋里，以免打湿了）系在尸体的指头上或脖子上，别忙，系在指头上不行！要尽可能搞得像意外死亡。要是警方万一怀疑到这儿怎么办？应该把它藏在这间房的某个地方——稍一看不起眼，有心找又马上找到的，类似床架钢管接头之类的地方。撕下后剩余的部分，全部烧掉就是了。

是我自己选择了死，假若怀疑有他杀迹象，那全都是我干得不漂亮造成的。

不行！这样说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会使人加重疑虑。还是直截了当点好些。

我决心去死，事到如今再想让我产生生的欲望的伪君子给我滚开！糖丸这东西，没吃的时候往往看上去很硬，但谁想马上一口咬碎它，一旦咬碎，它就再也不能复原了。

这话有点留恋人世的味道，还是露出了真心。不过不用担心，无论如何留恋，留恋终归只是留恋。理性告诉我，自己不应该再活下去。怎么样，了不起吧？我还有理性。不过这理性就像海滩上用沙堆成的城堡，涌过来的潮水正冲刷着它。它是那样脆弱、那样虚幻。再来两三个大浪它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我突然觉得自己心里出现了反复，竟然变得贪生怕死起来。我似乎要厚着脸皮向她求婚，如果遭拒绝（肯定被拒绝）就杀了她然后一连几天尝她的尸体。这不是比喻，而是实实在在地放进口里用牙齿嚼，用舌头品。我已经好几次梦见吃她了。那种没烧透的、半生不熟的最好。她很温顺，成了肉还面带微笑，味道介于牛仔和鹅之间，说不出有多可爱。我对她的热情好像被煮缩了，最后收缩成了食欲。食欲这么旺我自然就会表现为对生的执着。所以我想趁身上还有点理性时就结束自己的生命。当然，自杀也是一种很果敢的行为。既然是行为，仅靠理性和主观愿望是不能实现的。稍有一点理性和食欲都会成为裹足不前的借口。反过来说，只要还有理性，至少就不会推开你伸出的援助之手。拜托了，趁我求你帮忙之际伸手帮我一把，这无论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你怎么啦，还在磨蹭什么？我不是已经说好会装睡的吗？再拖下去会前功尽弃的。你不会是趁我没留神折回去了吧？（不可能！他的脚步声不可能比来时更轻。）

“你在那儿吗？……要是在就应一声……就这么闯进来也行。”

我扯着肿胀的声带对门外叫了几声。没有反应，连扭动身子的动静都没有。只剩下深夜的寂静化作一阵剧痛，锤子敲铁板一样的剧痛，弹回来打在我的鼓膜上。难道是我刚才的感觉不对？现在想来，刚才那采光窗扇动的声音、那走廊里响起的像是湿抹布落在地板上的脚步声，都是那一连下了三天的雨停后从山上刮下来的干风在作怪。另外，我刚才那些想法当然也自有它的道理——你今天晚上没让她来。按说，她的裸体是我推迟死期的绝对交换条件。从你着手准备纸箱到现在，已经有十天了。既然她没来，我就只能理解为一切都准备就绪，她不来就意味着宣告我的死。看来，就算刚才门外的响动是我的错觉，你终究还是会来的。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门静静地开了，的的确确地开了。我马上假装熟睡。除了你，谁都不会这么轻巧，不用确认就知道是你。我继续装睡。你屏住呼吸，以便适应房里的恶臭味。吸气前先吞一口口水，悬在半胸的拇指大小的冰块往下移动了两三厘米。你把塑料水桶放在地上，钻出纸箱，环视了一下这细长的房间，再一次发出心中的感叹：真像棺材。房里的光来自那盏嵌在天花板里的三十瓦的日光灯。灯下吊着一朵人造玫瑰花，那是用来诱杀苍蝇的。人造花的正下方放着一张医院用的小铁床。我傻愣愣地摊在这小床上，闭着双眼，浑身是松垮垮的肉，稍稍扭一下身，胳膊就会伸出床外；呼吸一次，床就随着晃一下，就像晃动融化的冰袋。我躺在这儿，就像鱼市上一片剖开的老头鱼。有条纹的睡衣前面敞开着，露出松软的肚皮，那颜色和开水烫过的芦笋差不多。一条洗褪了色的毛巾捂在上面，毛巾下方是我稍稍展开的双腿。腿上零零落落地长着几根失去光泽的汗毛。腿无力地摆在那儿，像剥去皮的湿漉漉的墨鱼。想不张嘴就把鼻子吸进去的气吐出来，结果双唇像橡胶阀似的抖动起来。一层不知是甲烷还是氨的结晶体凝在这橡胶阀的表面，不时地闪着光，有点像舞女的紧身衣。每迷糊一阵，我的内脏就腐烂掉一块。若是参加腐烂速度竞赛，我是决不会败给真正的死尸的。你捏着鼻子，眼里渗出了泪。那是因为眼里渗进了汗氧化后产生的分解物。你已经处在忍耐的极限。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忍耐吗？用不着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老想着这是杀人，就当你这是在阻止腐烂的进程不就行了？

你推推我的肩。我还在演睡把戏 。你在我胳膊上缠上胶皮管，然后从肘的内侧勒出静脉。由于皮肤上结着厚厚的疮痂，针头是不能直接刺进去的。肉是苍白的，没什么血。你用脱脂棉夹住静脉，把针头扎进去。黑糊糊的血倒流回来，附在注射器的内壁上。针管一直抽到了二十那一格，里面却只有3cc盐酸吗啡。你松开胶皮管，先把这3cc推进去。即使这时我醒过来了（本来就是装睡，不会醒的），你也可以随便找个借口，就说见我呼吸困难所以才临时给我3cc吗啡，以便让我舒服点。我的呼吸越来越缓，松弛的表情愈加松弛，嘴上出现了死相。你还在推，这会儿推的只是空气。露出的静脉肿起来，像鱼的胃。你拔出针头，把黏接剂涂在伤口上，用手指紧紧地按着。反正既不会治愈也不担心化脓，下手重点我也不责怪你。也许这时我已在沉沉的梦中了。即使你这时切掉我两三个指头，我也只会觉得像是在咬一根胡椒放得太多的小腊肠。突然，我的呼吸陡然一变，一抽一抽的，喉咙里还发出一声猫叫声，然后一切都骤然停止了。梦中，我正站在由无数个发光的拱构成的无形都市的门口。我欢欣地向里扑去，身子飘飘然地被推向半空。身子的形状消失了，体重也消失了。也就在这一时刻，我在床上咬着牙齿，上半身（像被钓起的鱼）往上猛然一弹。整个床也在随着这节拍咬着牙，几百根弹簧用各自的音色同时发出篝火中枯枝般的爆响。这一连串跃动融进了我的梦中，接连不断在那一道道拱上形成共鸣，构成了为我送葬的谐音。我抱着双膝翻腾着、飞动着，欣喜中带着一点感伤。眼前浮现出一幅特写，那是她为我抽泣的身姿。冬天的气息对落叶松的幼苗最适宜。一伸出手指，空气被捅开一个洞，成了肛门。胸很闷。一张开嘴，舌头冲了出去，再也收不回来。刚把僵硬的舌头伸进空气的肛门，梦就死气沉沉地凝滞下来。我死了。

你提着水桶，爬到死去的我身上。用屁股压着我的胸，靠体重的力量把我身体里的气挤出去。挤空之前我发出了用指头按鱼卵般的声音。待我的肺缩紧后，你拿来一个大漏斗塞进我的嘴，把桶里的东西往里灌。同时，你缓缓让身子往上提，慢慢减轻压在我身上的重量。桶里装的是海水。漏斗里的水面上，小小的漩涡在跳动。有时，藻渣堵住了漏斗口，一取掉那渣，漏斗就发出牙痛的人吸气时发出的那种咝咝声。这时，海水可能会从我口里溢出来的。遇到这种情况，只要加快腰身上提的速度就行。按说，等你完全直起腰时，这容量为两升的桶里的海水应该少了一半。到那时，制造溺死假象的工作就可以算初步完成了。

（仅做到这一步还不能骗过法医的眼睛。要想被判定为溺死，至少要能让人从死者肺以外的内脏中找出海里的浮游生物。如果海水仅仅积在肺里，别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这反而会播下怀疑的种子。一旦被人怀疑，我的尸体就会处处暴露在怀疑的目光之下。无论是被水泡涨了也好，被鱼咬了也好，身上特征总是掩不住的。从胳膊到手腕、从大腿到膝盖后到处都是厚厚的结了痂的疤痕。谁都能一眼看出我是一个毒品瘾君子，而且是有多年历史的瘾君子。如果没有相当可靠的进货渠道，在这样的小城市要做到保证毒品的长期供应是很困难的。由此一来就不难确定毒品的来源，这提供者要么是抓住了医生的什么把柄向医生施加压力的人，要么是医生本人。统计资料也表明，从职业上看，吸毒者中与医生相关的人占了很大比例。一旦顺着这条线查下来，你的处境就危险了，因为你曾因毒品使用量过大接受过审查。你最近在练习写供词，这心情我很清楚。不过，要是真到那一步就来不及了。眼下能做的，就是在处理我的尸体时尽量做到不留下漏洞。什么？没关系绝对不会出问题！刚才给你泼了点凉水，不过不会出现那种局面的。你已经在好几个警察那儿放过风，说是看见街上有套纸箱的流浪汉。无论怎么个死法，人家不会把流浪汉的尸体送去检验的，国家的财政预算怎么会花在这上头？）

现在该做收尾工作了。把我从备用楼梯上背下去，这事稍稍有点费力。你个子不大，这可能是很重的体力劳动。还有，背的时候由于肺部受压，我可能会吐出海水来弄湿你衣领的。最好把我盖肚子的那条毛巾围在脖子上。然后，你得回来取纸箱，别忘了把桶里剩的海水倒干净。稍一疏忽就会留下致命的祸根。下一步的工作是把我的尸体套进纸箱，在腰间用绳子固定好。这件事，把我放到拖车上后再做说不定好些。裤子和长统胶靴，最好在放我进纸箱前就穿好。做了这些，准备工作就算完成了。下一步只待出发。要不要在纸箱上搭条毛巾以防万一？不行，白毛巾反而显眼。路上不会遇到什么人的。万一真的遇到了，拐进路边树丛里避一下就是。这路一直是下坡，拖车轴里早上好了油，行动起来按说是很轻巧的。对，还有那狗！要是让它跟着跑就麻烦了。别忘了动身前用链子把它拴牢。

至于我的尸体在什么地方扔，我觉得还是我们商定的酱油厂后面为好。虽然拉车进去不方便，但那儿悬崖下就是水面，能让水流顺利地把我带走。不知不觉间一点半钟都过了，最晚你也得在三点钟之前把这些事干完。否则，退潮的高峰期一过，运河水的流动一停，今天夜里就不能干了。棘手的事推到明天就……

（突然中断，原因不明。）

再次，也是最后一次插入

现在差不多可以揭开谜底了。钻出纸箱，露出我真正的脸。这笔记本上内容的真正作者是谁？他写这些东西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有关这些，至少我得清楚地告诉你。

也许你不会相信，前面写的那些事全是真的，即便是想象的产物，也绝不是谎话。说谎是为了使听话人远离真实，而想象却可以说是引导对方接近真实的一条近路。我们已经走到真相的大门口了。加上下面这点更正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不用说，我没有义务告诉你们真相。同样，你们也没有义务相信。这不是义务的问题，而是一个与现实的利害关系有关的问题。含糊其辞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益处。那种可以有好几种结局的推理小说，本人实在不敢恭维。

的确，目前的社会潮流也好像在朝不利于推理小说的方向发展。

写到这儿，我倒想起了按月分期付款这类新时尚。现在与以前大不相同了，几乎没有人会在分期付款上缩手缩脚，就像不再有人怕打针一样。但分期付款要求当事人把自己的身份、职业、地址都一一袒露于世，以此作为担保。既然有这么多人都拥有符合担保条件的职业和姓名，那罪犯和侦探就没有多少事可干了。在这样一个万事都图方便的时代，如果说还有什么人想顶住时代的风潮，把自己的脸捂起来的话，恐怕可以说，这种人要么是地下游击队员，要么就是箱男。碰巧，我就是箱男，我就是反分期付款者的代表之一。即便冒逆社会风潮而动的风险，我也要以一种黑白分明的方式给笔记本上的内容划上句号。

请问，你对安乐死怎么看？下面举出昭和三十年八月二日名古屋高级法院所作判案标准，仅供参考。

一、 病人患有不治之症，死亡在即；

二、 病人的痛苦在任何人看来都惨不忍睹；

三、 实施安乐死是为了解除病人的痛苦；

四、 病人意识清晰，已征得本人的嘱托或承诺；

五、 由医生执行，由医生以外的人执行时，需具有充分理由方可；

六、 致死的方法必须具有伦理上的妥当性。

依我看，这种标准有点过于拘泥于肉体。在对人的解释上过于小心，也过于通俗。想想看，有些心病的痛苦难道不是不亚于肉体的痛苦，叫人不忍看下去吗？这个暂且不去说它。我想说的是，只要是在不受法律约束的地方，任何形式的杀人都可以视为安乐死。在战场上杀人的人，死刑的行刑人是不被问罪的。同理，杀死箱男也不算犯罪。不妨请各位将前面所引标准中“病人”二字换成“箱男”再读读看。与敌兵、死刑囚徒一样，箱男的存在原本就没有得到法律的承认。

所以，与其问谁是真正的箱男，不如弄清谁不是箱男，这样反而能更快地接近真相。箱男有非箱男说不出的经历，有假箱男说不出的体会。

比如，当箱男后最初几个夏日是对箱男考验的开始。首先是那不堪回首的窒息感。如果仅是热，那还有点办法忍受。实在没法时，可以待在地道出口沾点冷气的光。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前面汗垢还没干，后面的新汗又冒出来，结成的新汗垢一层盖一层地堆在皮肤上。这东西是霉菌、酵母菌和细菌最欢迎的培养基。在这发酵的垢层下，被堵住呼吸通道的汗腺伸出舌头在那里喘气，活像躺在干涸的海滩上的贝壳。那皮肤的瘙痒，比任何内脏的疼痛都难忍，简直可以使人崩溃。那种感受，与被人在全身涂满焦油时的感觉、与镀满金粉的舞女发疯时的感觉差不多。水果被人用小刀剥去皮后，会露出一种白色。那种白色成天会在箱男眼前晃来晃去，那就是凝在他皮肤上的汗霜。有好几次，我甚至想把自己的皮肤连同纸箱像剥无花果的皮那样一撕了之。

不过，最后还是对纸箱的执着取得了胜利。四五天后，也许是皮肤适应了汗垢吧，出汗的痛苦完全消失了。要不然就是自己的身体已经形成了一套全新的新陈代谢方式。它似乎已经知道，皮肤呼吸消耗掉的那一部分氧气原本是可以省下来的。回头想来，我本来是爱出汗的，到那年夏天快结束时，我已经能做到基本上不出汗了。也就是说，如果一个箱男还在出汗，那我们只能认为他还是一个假箱男。

顺便也谈谈那帮会乞丐。这帮家伙箱男最讨厌。他们全身就像长满了鱼鳞一样，布满了徽章、胸章、玩具勋章之类的东西，帽子上还插满了小日章旗，就像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这些人一认出我马上就呼喊着冲过来。我被人视若无睹惯了，没有在意，结果那次没躲过他们的突然袭击，他们不知嘴里嚷着什么，跳到近前就从纸箱上方刺进了一根什么东西。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后总算把他们赶走了。回头拔下那东西一看，原来是一面他们插在帽子上的小旗。

我吓了一大跳，当时要是偏了几厘米，那旗棍说不定就刺进了我的耳朵。自那以后，我采取了针对乞丐的特别措施——先发制人。是他们迫使我掌握了纸箱里向外投重物的技术。首先（为右撇子时）从纸箱里伸出右臂，以肘为轴作向内水平弯曲，带动纸箱和上半身向左侧旋转，借身子转回来的力量将小臂向目标尽力前伸。说简单点，动作要领和掷铁饼时差不多，只是省去了助跑。如果连帮会乞丐都不能对付，那还不能算出色的箱男。

一般说来，箱男走上街头后的日子还算安稳，遇到大麻烦的时候不多。羞于见人、胆小怕事的感觉最多在两三个月内就会消失。如果在乎别人对自己怎么看，会给生活上带来许多不便。箱男也是人，也得吃、得大小便、得睡。睡眠和排便方面对场所没什么挑剔，但饮食就不同了。手头的食品吃尽后，怎么说也得采取行动。要想在既不花钱、又不惹麻烦的前提下搞到食品，首选的方式是找剩饭。说剩饭，考虑的目标自然是剩饭的量和种类都比较丰富的繁华地段。

不过，找剩饭也得有技巧。乞丐和流浪汉只需在口味和环境方面适应就够了。而箱男则不同，箱男不会认为只要有吃的什么都行。这不是奢侈不奢侈的问题，而是由于箱男有不同于乞丐和流浪汉的卫生观念。虽然不能说剩饭就一定不卫生，但他们总觉得心里不舒服。尤其是剩饭的那种气味的确叫人难以忍受。这三年来我在生活上唯独没有习惯的，就是那气味。

究竟原因何在也说不清楚，好像问题在于剩饭的味道和气味不相应吧。鱼有鱼的气味，肉有肉的气味，蔬菜也各有其相应的气味。尝味道的过程，也就是对它们的混合比加以确认的过程，确认的结果正常时，人们才会心安理得地吃。如果吃的是炸虾，味道却像香蕉，这肯定不能接受；把巧克力送进嘴里，尝到的却是烧蛤蜊的味，这怎能不叫人恶心？遗憾的是，那种把许多东西胡搅在一起的剩饭发出的气味，和任何食品的味道都不对应。对此，即便道理上想得通，可生理上却无法接受。

那么，寻找剩饭的第一步自然就是要尽量物色那些没什么特殊气味的干燥食品。没想到，要满足这一要求却相当困难。餐馆里剩的东西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容易变质难以保存的东西，这一类在量上占压倒优势。餐馆把这些东西和不能吃的（方便筷、纸屑、破碗等）区分开后放在一个大塑料容器里，每天早上有养猪场的卡车来回收；另一类是那些原型清楚、由前一个客人剩下而又不能让后一个客人用的东西——如面包、油炸物、干鱼、奶酪、点心、水果等，这些东西听起来好像到处都是，真要找起来却相当不容易。也许原因在于这些东西不易腐烂，哪怕只剩一半也可以重复利用吧。的确，把剩下的面包晒干碾成粉后又可以当面包粉用，油炸的鱼、鸡的骨头还可以拿去煮汤。

记得在前面提过，箱男还可以直接从商店筹措食品，不一定非得学会找剩饭的本领。而且，这还是熟悉街道的好机会。要找到箱男在人山人海里的悠闲感觉，怎么说也得过惯街头生活。一旦习惯了，无论走到哪儿都会觉得时间是一个以箱男为中心的同心圆，远景立刻从眼前消逝，近景久久停留在眼中，中心则是完全静止的。如此一来，就决不会感到无聊。谁要是在纸箱里感到无聊，谁就肯定是假箱男。

现在请想想，究竟谁不是箱男，谁没有成为箱男。

D的故事

少年D一直充满着对强悍的憧憬，很久以前就期望自己能更强壮。不过，他并不清楚怎样才算强悍。一天，他突发奇想，决定用胶合板、厚纸和镜子做一个多角视镜。他在圆筒的上下两边平行地装上两块倾斜四十五度的镜片，这样，眼睛就可以在圆筒的长度范围内作横向或上下方向移动。还特意在上端的镜片上装了一个纸合页，以便能通过拉动吊着的绳子控制上方镜片的转动角度。这样一来，就可以以需要的角度偷看外界了。

做好后，他决定先到附近的百货商店的围墙和库房之间的地方去试试镜子的功效。那地方还是他小时候捉迷藏时发现的。那窄巷子是一个视线的死角，别说从街上，就是从公寓里也看不见。他走到那儿，蹲在地上，一股鼠尿和潮湿地面的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儿扑进他的鼻子。他把手臂撑在膝盖上，让视镜贴着额头，然后慢慢地抬起身子，直到镜子的上端伸到围墙上。围墙的另一边是一条很陡的坡路，地势比这边低得多，即便个子很高的人也够不着墙。另外，人的脚走在坡路上时往往本来就不稳，谁也不会注意头上发生的事。他一遍又一遍地宽慰自己，以便缓解紧张的情绪。可是，当路上的情景真的透过视窗映在自己眼里时，D却吓了一跳。因为路上的整个景象都好像在向他投来指责的目光。他禁不住缩回了脖子。由于过分紧张，视镜的头部挂到了墙上，一下子就被拉脱了。他一边擦汗，一边用胶布把镜子重新修好。

第二次他大胆了些，能够静下心来观看了。一旦排除了压力，紧张感也减轻了许多。当他意识到自己拥有了这能拐角的武器后谁也不可能把视线投回到自己身上来时，心里的内疚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眼里的景象也随着自己的轻松感活了起来。现在，他已经能清楚感受到景象与自己、社会与自己之间关系的变化了，看来做镜子的主意没错。

其实也没有看到什么新东西。既柔和又有很强渗透力的光线均匀地撒在对方身上，直至他的细节部位，然后又如实映到自己眼里的那种感觉确实不错。视窗里看到的一切都是那样柔软、祥和。过路人表情上、穿着上所带有的一切敌意都被这镜子抹得精光。那种挑剔人的恶意神情再也看不到了。水泥路面、围墙、电线杆、路标这些构成街景的东西，在一般人眼里是零落杂乱的，它们的隆起往往使人不快。但现在在这镜子里它们都显得那么圆润、平滑，是镜子削去了它们毛糙的棱角。一种温馨充满了世界。好像每天都是永不终结的周末傍晚似的。他用镜子和街头逗起乐来。每逗一次，街头都对他报以微笑。这世界就这么看着就舒服！他觉得自己已经和世界签订了和平友好条约。

D尝到了甜头，越来越大胆，于是就不断地更换场地到处看。无论在哪儿，他都没有受到过责备。只要是透过这镜子看，世界都一概无条件地表现出宽厚。正在兴头上的他有一天又冒出来新主意，决定搞一次小小的冒险。去看看隔壁家的卫生间。那栋房子和其他房子是断开的，里面住着一个小学的单身女体操教师。也许她不是住在那栋房子里，而只是去那里弹钢琴，因为那房里装修时采用了隔音材料。具体情况不清楚，他也没想过要去搞清楚。

一想到这主意，他就觉得这正是自己以前一直期待着的事，甚至觉得前段日子的一切努力都是为此作的准备。那栋房子和他那在走廊里隔出的小书房之间只有一道木板墙，隔壁卫生间的水流声比那隔音壁吸去高音的钢琴声听上去近得多、清晰得多。尽管实际上钢琴声和冲水声不是同时发出的，但在D的印象中，这两种声音总是重叠在一起的，女教师结束练习时弹的曲子显得甘美悲切，那白瓷便器凹陷处传出的卷着空气旋转而下的冲水声更是意味深长。只要觉得隔壁卫生间里有人，他就变得十分感伤，就像闻到了水蒸气的味道。同时他还感到，那耳熟的曲子正在用熟练的手抽掉自己的脊梁骨。

据以前自己有意无意的观察，好像那房里有一个和地板齐高的小门，那是从室内向外扫垃圾时用的出口。只要那门开着，一切都不成问题。如果不行，就得通过天花板上换气口看了。那儿的换气扇（大概是坏了吧）已经卸掉，只剩下一张遮虫的金属网。虽然视角不太好，但成功的把握大。不过只要条件允许，还是从下面看为好，只要想象一下自己将要看到的情景，D就觉得像蠕动的奶油滴进了自己的眼睛似的。

经多次调查得知，那女教师结束钢琴练习的时间好像一次是在下午五点前后，再一次是八点前后。八点那一次弹完后上卫生间的概率大些。不过这时间对他不合适，父母在家里盯着，很难溜进院子。而五点那一次，正好父亲还没回来，母亲也要外出买东西，经常不在家。要干的话，还是五点这次好。这时天还没黑，有被对方发觉的危险，这一点只有靠视镜保佑了。在街上到处偷看时，他已经练就了娴熟的操作技术。重要的是，一旦脑里出现了这个念头，那偷看的冲动就像纯色的油漆一样把他的犹豫捂得干干净净。

那天放学后，为了保证五点前后自己能自由行动，他找借口推迟了母亲出门的时间。到四点四十分左右，在得知隔壁确实已经结束练习正在弹那最后的曲子后，他才把母亲送出门。他把视镜夹在腋窝里，踏着坏了跟的运动鞋轻手轻脚地溜进了院子。与想象相反的是，视镜根本不能从板壁的这一侧照到那里。真没治。对！在这边看被逮住的可能性大，到墙那边去看说不定反而更安全。只要不主动告诉对方自己在看……即使对方意识到在被偷看，只要她装作不知道——看来他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认为看者与被看者之间会产生某种默契，认为偷看是一种内向的、含蓄的爱情表露，它是不应该受到严厉谴责的。

他贴着地钻到了板壁的对面。这院子比D自己家的还要湿，房子和板壁间有一条不足五十厘米宽的小巷。看来这地方几乎没人来过，地面长满了黏糊糊的青苔。他侧着身子摸到卫生间和板壁之间，弯腰看了看周围。运气真不错，小垃圾门开着一条五厘米左右宽的缝。不用说，这镜子得横着用。他的呼吸加快了，胸有点闷得慌。他背靠板壁，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接着选好了放镜子的位置。瓷便器看见了，它的颜色不是想象中的白色，而是淡蓝的。地上铺着白地砖，还摆着一双银灰色塑料凉鞋。无论怎么调，看到的范围不是偏左就是偏右，老是对不准理想的位置。别慌，这镜子是横的，要调节上下方向得转动圆筒！房里的墙上铺着刷成木纹的胶合板。

时间过得真慢。今天的音乐也特别长。他全身像着了火，呼吸声像笛子叫，头盖骨的盖子像要被冲开，眼珠像软木子弹似的要弹出来。说不定这时母亲差不多要回来了。格外沉重的钢琴曲节奏像神经痛时那样一阵阵敲打在关节上，真想一口气把那该死的钢琴砸个稀烂。

好歹总算快结束了。早就听熟了的最后那几个小节……然后是余音回旋的最后的和声……D叮嘱自己，别抱太大的希望，指望一举成功未免太天真了。今天气温比较高，空气干燥，小便的次数按说会相应少些。但他又按捺不住希望。D浑身抖起来，仅靠鼻子呼吸空气已不够用。他张着嘴，全身像水泵一样在抖动。

突然，背后响起了人的声音：

“谁！在干什么？不行，不准跑！跑了我就去告诉别人。”

他缩作一团，觉得好像有一只手在按着自己，他已经没有力气扭头辨别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了。他急促地喘着气，觉得自己就像吊在纸捻子上抖动的燃尽的满天星焰火的渣。

“往前走，从大门进去。”这语气并不特别吓人，好像还有点救。“喂，站起来，快点！”声音好像是从卫生间传来的，可是看不见人。她在哪儿，在用怎么样的眼光看着我？“你那鬼玩艺，别忘了带上。快拐到前边来，门没闩。”她小便是等会再解还是解了半截子？问题一定出在镜子的位置上。“要知道，跑是跑不掉的，别磨了，快拐到前面来……”

看来只有照她的话办了，跑好像也确实没用。如果可以把跑不掉这一警告理解为要是不跑就不告诉学校和家长，那我就宁愿在这儿受任何处罚，这是最好的结局。少年D怀着被装进麻袋的家畜一样的心情，胸前抱着他一无所获的多角镜，绕过墙角来到了大门口。以前脑海里浮现的给人肉皱印象的门，现在却觉得它像水泥。

进门就是一间大钢琴房。墙上的吸音材料上尽是孔，看了就叫人发痒。地上有一块绿垫子。他刚反手关上门，里面的房门就开了，女教师从里面走出来。紧跟在女教师身后传来的是抽水马桶的冲水声。看来小便还是后来解的。在他意识里，便器上的白屁股和便器里水卷起的漩涡是合为一体的。由于不敢抬头，他反而感到了一种和露在外面的白屁股相对而视的压力。

“门闩上了吗？”

女教师从他前面绕过，背后传来了闩门的声音。

“你，不害臊吗？”

“害臊。”

“差不多要变嗓音了，这也难怪。不过，怎么能做这种丑事！你害臊，老师更害臊。你有多害臊，你就害得老师有多害臊。你说，怎么办？要是就这么放过你，说不定哪天还会……”

“再也不了。”

“谁会信呢？”

“真的，再不了。”

“是嘛……不过，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至少也得让你体会一下老师当时的心情。”

女教师走近钢琴，指头在琴键上飞快地跳跃着，这是那最后一支曲子。和隔着墙听到的声音不一样，这会儿的声音，像垒起的玻璃彩珠一样雄伟，像轻柔的绢旗在风中飘荡。听到这音乐，D更觉得自己肮脏丑陋，更觉得自己凄惨，最后，他已经抑制不住眼里的泪水。

“这曲子，觉得怎么样？”

“喜欢。”

“真喜欢？”

“知道作曲家是谁吗”

“不知道。”

“是肖邦，英俊、伟大的肖邦。”突然，女教师停住手，站了起来。

“好了，你马上把衣服脱了，脱光！老师到那边去。”

D懵了，他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女教师进到里面房里后，他还木然地站在那里。

“怎么啦，还等什么？”门里边传来催促的声音。“老师在锁孔里看着呢，要是真的愿意悔改，这点勇气总有吧！”

“要我做什么？”

“脱光衣服。这还用问。你刚才不是想让我也受这种苦吗？别不乐意。”

“饶了我吧！”

“不行！要不，告诉你父母？”

D彻底垮了，他觉得自己的胃落到了膀胱旁，胸腔里一片空白。脱光衣服并不那么可怕，他自认为在这点上双方已经达成了谅解。不过，他怎么也不能对自己抱有信心。衣服一脱光，下面肯定会挺起来，真不敢想象女教师到时会容忍这种反应。她肯定会生气，这次肯定饶不了我。要不，她肯定会对我的反应捧腹大笑。无论结局是什么，都太惨了。想到惨，勃起就不会那样厉害吧？肯定不行！只要想象一下裸体的模样就已经开始勃起了。即便被她嘲笑，恐怕还是会勃起的。

看来只有这条路了。他忍着羞脱掉上衣、衬衫、裤子，露出了赤条条的身子，勃起了，不过门那边没有任何反应。还是静悄悄的。不仅没声音，连物质都静得凝固了。锁孔里射出的视线化作一道黑色的光刺向自己的身子。色彩感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后腿一阵麻木，在打趔趄的那一瞬间，小便溢了出来。不，不是小便，是射精。中途想忍也没忍住。他扑倒在地上，两手捂着脸哭了，不过没有眼泪。只觉得自己的内脏像天明时分的海滩那样，被抽光了水分。

“这下懂了吧？”

门后面女教师的声音也干涸了。他点点头，真的理解了。这种理解，比刚才点头的动作、比觉得自己懂了的心情所包含的内容深刻得多。

“你可以走了。”

里边的房门裂开一条缝，大门钥匙飞过来静静地落在脚下。其实那门从里边不用钥匙就能打开。

“…………”

医院终于到了。可门却锁着，旁边挂着一块“今日停诊”的通告牌。院子后面那讨人喜欢的狗嘶哑地哼着鼻子。我按响了门铃，由于心里焦躁，来不及观察里面的反应又接着按，不停地按……好像有人来了。突然门被推开了，她满心欢喜地把我迎进屋里，嘴里还一个劲地不知嘀咕着什么。我没听清她话的内容，不过好像她误以为我是假箱男（或者说假医生），正在那儿发泄着不满。得赶快纠正她的错觉，越快越好。于是我一边咳嗽一边解释说：

“我不是你那先生，是真的，真的，真是昨夜在桥下等你的那个，以前搞摄影的……”

她微微张开嘴，两眼迅速从上到下打量着我，显得很吃惊。

“你怎么搞的？失约了吧。快出来！你不知道……”

“不，我知道，你是说先生吧？刚才在街上看见他了。”

“出来！我求求你……”

“我出不来，所以才这么慌慌忙忙地赶来了。”

“不行，事到如今你还……”

“可我身上没衣服，一件衣服都没穿。早上在海滨浴场冲过澡后一直在等衣服干。要出来身上总得穿件衣服吧？本来打算穿好衣服、处理掉纸箱就来的，要让你知道我这人是守约的。可是结果睡着了，而且一直在做梦，在梦中一点都没睡熟，所以尽管一直睡到现在还是没睡足。这个就不说了。等我睁眼一看，晾在那儿的内裤、长裤都不知到哪儿去了。这可叫我怎么办？后来我才记起，好像在梦中见过几个孩子扛着一根带旗子的竹竿到处跑。说不定那不是梦，而是现实。那竹竿尖上的不是旗，说不定就是我的裤子。真倒霉！无论如何得设法从哪儿搞条裤子来，破的也行……于是我就朝城里走去。路上，我看见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箱男在堤上走……我想这下可完了……没工夫找裤子了……”

听到这儿，她突然禁不住笑起来，笑得扭弯了腰。开始是那种幸灾乐祸的笑，到后来累了，成了只是觉得有趣的笑，最后快笑完时，声音变得既单纯又爽朗，显得十分和善。

“裸着身子来也行，说好的事就得办，你说是不？”

“对不起，能借条裤子给我吗？旧的也行。”

“那索性我也脱光了吧，反正你想拍我照片的。两人都光着身子，谁也不会不好意思。”

“看男人裸体有什么意思！”

“不是，”她毫无表情地反驳我，然后急急忙忙地脱开了，内衣……裙子……胸罩……“我见不得那纸箱，一秒钟都受不了。”

她轻松地脱光衣服，站到我面前。嘴角露出一丝挑逗的神色，而目光却像在哀求。裸体的她，看上去一点都不裸，裸体太适合她了。但我却不行，我知道我那早就露在纸箱外的下半身看上去一定滑稽至极。

“能不能闭一下眼？面朝那边。”

“行啊！”

她面带微笑扭过身去，肩靠在走廊的墙上。我脱下鞋感到浑身在颤抖。我轻巧地钻出纸箱，不声不响地靠近她，双手搭在她肩上。她很温顺。于是我贴得更紧了，心里想：我一定要让这距离永远保持下去，再也不和她分开。

“哎，没事吧？要是先生回来了……”

“不会的，他本来就没打算回来。”

“看，这是你头发的味……”

“这屁股，圆溜溜的……”

“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假的。”

“你什么也不用说。”

“不过这笔记本可是真的，是真箱男交给我的遗书。”

“看你，浑身是汗……”

（不过，无需声音，并非遗书上所说的任何东西都是实情。临死的人常常怀有一种活着的人所不能理解的嫉妒。其中有些古怪的家伙骨子里充满了对“真相”这张空头支票的仇恨。他们希望至少要用“谎言”的钉子钉死棺材的盖。所以，不能说凡是遗书就可以不加分析地全盘相信。）

梦中，箱男也告别了纸箱。他梦见的是开始纸箱

生活前的事，还是告别纸箱后的生活？……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坡上的房子。那儿是这座小城的出口。我从很远的地方坐马车刚来到这房子的门口。从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这一点看，这房子与其说是小城的出口，不如说是进口。

说到马车，其实也是徒有虚名。拉车的不是马，而是套着纸箱的人。再说明白点——他是我父亲。父亲已经年过六十，比较守旧，他执意不打破这一带必须用马车迎新娘的老规矩，亲自以人代马拉车。而且，为了保全我的脸面，他用纸箱遮住了自己的身子。这样做，好像也包含着不让新娘难堪的意思。

当然，如果我们有钱雇马车的话，怎么说父亲也不至于会做到这一步，我也不会求他这么做。如果有人让我付不起马车费就别结婚，那也未免太残酷了。所以，我也就只好接受了父亲的这份好意。

但六十岁的父亲毕竟不是马，这坡道太陡了。尽管父亲已经累得大气直喘，马车行进的速度却不及真马车的十分之一。我下来推吧，又怕人笑话。马车没怎么走，时间却跑得很快，再加上车子颠簸得厉害，我的生理要求已经达到了极限，这也是很自然的事。

马车停下了。父亲从纸箱上取下人们一般套在马背上的那皮带样的东西（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透过纸箱前挖开的窗朝我笑笑。那是一种虚弱疲惫的笑。我也一边不自然地朝他笑着，一边从货厢上爬下来。对，说是马车，也不过是用来拉货的那种，反正没人规定不能用货厢。一旦结了婚，谁还管得着？我缩着腰拖着脚、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路边，解开裤裆，顿时沉浸在一种飞跃过远方山脉的爽快感中。

“喂，肖邦！你在干什么？”

背后传来父亲难为情的呼喊。我太大意了——新娘家和路之间隔着一大片灌木丛，我原以为自己绝对会被遮住的。没想到我的新娘早就等不及了，她或许听到远方的马车声，早就跑到路上在那儿等着我们呢！具有讽刺意义的是，现在羞得跑到灌木丛那边躲起来的却是我！我们的视线碰到了一起，她刚才无疑看见我的阴茎了。翻动在树丛中的白色衣裳，向远处跑去的轻轻脚步声，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万事休矣！经过那么揪心的期待，在希望与绝望间的细绳上晃晃悠悠地走到今天，再向前一步就要到达彼岸了，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一把利斧斩断了细绳，我掉进了深渊。这叫我怎么甘心？

“爸爸不是她的监护人吗？求您了，为我想点办法。”

眼里涌出了悔恨的泪。我在抽泣，小便却还不停。它在地面上扎出一个小坑，冒着气向四周扩散开去。淡黄色的水洼。

“我说肖邦，死心也要本事。”父亲从窗孔里伸出手，轻轻地拍打着纸箱，痛心地劝着我，“你就断了这个念头吧，和露阴癖的男人结婚不合适，如今的年轻姑娘都知道这个。”

“我不是露阴癖。”

“可别人这么看你有什么办法？人家都看见了。”

“不是反正就要结婚了吗？”

“看在爸爸给你当马的份上就算了吧！要像个男子汉，拿得起，放得下。求你了，幸好没被别人看见。将来，肖邦传无论写多少卷都行，唯有这个丑闻不能让人知道。一次随地小便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这事写进传记绝对不合适，你说呢？当然，这不是你的错，责任应该由对露阴癖的偏见和不建公共厕所的市政部门来负。走吧，这座小城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到处处都有公共厕所的大城市去吧！有了公共厕所，大便也好，小便也好，爱怎么解随你的便……”

就算去了大城市，这心里的创伤能愈合吗？这个且不说了。对，爸爸怎么叫我“肖邦”？这次受伤害的也不是我一个人，肖邦的事就不追究了吧。正如爸爸所说的，这座小城的确不能再待下去了。小便时不设防的严重后果，这次可真领教了。

我们扔掉了马车。但爸爸断然拒绝离开纸箱。他说，这事一半责任在他，继续做马是他的义务。于是，我只好跨在父亲的纸箱上，离开了这座住了多年的小城。

到大城市后，我们租了一间带钢琴的阁楼住下。可是我总觉得，我们只是绕了几个圈，又从后门进了她家而已。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清楚。听人说，排遣悲痛的最好方法是做手工活。于是，父亲不知从哪儿为我弄来了钢笔和画纸。我以钢琴为桌，开始在画纸上描绘出追忆中的她的形象。不用说，随着技法的提高，画纸上的她后来成了活生生的裸妇。

“肖邦，你还真有点天分。这个我承认，不过你也知道，我们腰包并不暖和。你看这样行不行，能不能改画小的，再节约点纸？……”

父亲说得好。问题不在纸的大小。钢笔画这东西，画小点反而能增强表现力。我把纸裁得越来越小，不断地画下去。纸小了，画一张画所用的时间自然会相对缩短，结果纸的使用量反而越来越大。纸用多了，我就不得不将纸裁得更小。后来发展到我形成了这样的习惯：用图形针把纸别好，然后借助放大镜去描出一些肉眼看不清的密密麻麻的细线条来。只有聚精会神地干这种细活时，才能感觉到她和我在一起。

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件怪事。一直静悄悄的阁楼里聚满了人。这事以前怎么没注意？一条长队从钢琴前一直排到门口，好像还拐进了走廊。站在最前面的那人先把钱塞进钢琴前的纸箱（里面当然是父亲），然后如获至宝地取走一张我的作品。对此情景，我并不怎么吃惊，回想起来，好像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同时我还注意到，最近家里的饭桌比以前丰盛多了，那当桌子用的旧钢琴也换成了落地式的，父亲的纸箱已经成了上面带锁的纯红皮的。看来，我已经不知不觉间得到了社会的普遍承认。画好一张卖出一张，无论我画多少，购画者排成的长龙从来不减。

到了这一步，什么都无所谓了。好像父亲还用赚来的钱买了一匹真马。这事反正和我没多大关系。其实，从那次小便事件起，我一次也没看见过站在纸箱外的父亲。里面那人是否真是我父亲都值得怀疑。最令我感伤的是，我画中的她永远是昔日的老样子，而真正的她经过这么多年后一定老多了，再也不能恢复到画中的模样了。一想到这些，那别离的悲痛又刻骨铭心地苏醒过来，我松弛的泪腺不知不觉又溢出了泪水。这时候，父亲总是立刻从纸箱里伸出手来，晃动一下新买的绢丝手帕，然后把它贴在我的眼下。因为画毕竟太小，哪怕是滴上一滴泪水就会立刻渗开去，这样一来，整幅画也就报废了。

经过这样的长期努力，现在我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每一本百科辞典中都列有肖邦的条目，称我是世界上第一枚邮票的发明者和制作者。但随着邮电事业的日益发达和国有化经营的实施，我又成了最著名的假邮票制作者。这使得每个邮局都不挂我的像。不过，父亲一直珍爱的皮箱的颜色却被继承了下来，被染在一部分邮筒上。

开幕前五分钟

——这会儿，一股肉欲的、灼人的热风在你我间吹过。这风是什么时候开始吹的，我也说不准。这热风和风压似乎使我失去了时间感。

不过我也清楚，风向总会变的。会突然间变成凉飕飕的西风。那时，这热风就像梦幻般地从皮肤上掠过，一去不再复返。随后我们就会把它忘却。是的，这热气太猛了，它自身里已经潜藏着消逝的预兆。

如果有人问这是为什么，我还是能作出解释的。问题是这解释你是不是愿意听——我知道迟早会成独角戏，不过我也不想让你们感到无聊。怎么样？……是接着讲……还是……

——稍稍讲！也行……

——稍稍？五分钟？

——对，五分钟左右，正好是适时 而止。

——不用说，这恐怕是恋爱。不过它和一般意义上那种逐渐升腾、然后耸成一座雾塔、最后凝成形的恋爱不同。简单地说，这是一种始于失恋预感的恋爱——始于尾声的逆向恋。记得有位诗人说过，爱是美好的，被爱却是丑陋的。那么，始于失恋的爱就什么都不是了。它是否美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很清楚，这种恋爱里有痛无悔……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是问你为什么要讲已经过去的事。

——并没有过去，而是以失恋开始。你看这热风不是越吹越猛吗？

——因为是夏天，所以风才热。

——看来你还没懂。这是故事，现在进行时的故事。既然开始听了，你就有义务成为其中的人物之一。这会儿已经有人向你倾吐爱慕之意了。无论是感到不快也好、愚蠢也好，你必须演好你担当的角色。

——那又为什么？

——重要的不是结尾。而是我们的皮肤感受到了热风这一事实。问题不在结尾，这热风本身很重要。只有在这热风中，那些沉睡的话语和感觉才会像带着高压电似的发着蓝光洋溢而出。这是一个难得的时刻 。在这时刻中，人能以实体的形态看见魂魄。

——真了不起，像这样卖嘴皮子 自己是绝对不会受伤的。不过话说回来，你的算计是不是太明显了点？

——是嘛？也许真实只占一半。不过另一半如果你坚决不承认的话，我到此为止也行。

——想说下去对不对？

——当然。

——好，还有两分钟。

——你在忍耐。

——时间还是很要紧的。

——对，时间确实宝贵，但我不想挽回逝去的时间。与我心中的你相比，你心中的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不过，要想脱离这种痛苦，时间就会慢慢地融耗掉。如果有恒心充分施展卖嘴皮子 的技术，说不准能获得小小的和平和幸福。所以我才如此珍惜这难得的热风。美妙的，话语的森林和肉欲的海……只要用指头触在你的肌肤上，时间就会凝固，永远就会到来。在这热风的痛苦中，我接受着直到死才会消失的、肉的变形手术……

没听见开幕铃响，剧已告终

现在，我有充分把握说我没错。也许失败了，但没错。失败根本不能作为后悔的理由。因为，我并不是为了终结才活过来的。

院子门关上的声音。

她走了。事到如今我既不生气也不怨恨。关门的声音里含着深深的怜悯和关怀。我们之间既无争执也无憎恶。即便是她，恐怕也不想从院子门出去吧。所以关门时手很轻。再等十分钟左右我就去把那门钉死。我不是在期待她回来，只是想等她走远点再钉，不想让她听到钉门的声音。

院子门钉好后，剩下的就是给二楼备用楼梯口上闩了。窗户、通风口都已经用胶合板、纸箱封得严严实实。白天光线根本照不进。何况现在还是阴天的傍晚。整栋房子都处于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状态。进口出口都没有了，做好上面两件事后我就出发。这种弃房而去，只有箱男才做得出。用什么方法，逃到哪里去？有关这些，在这笔记本的最后再告诉你。

十分钟后。

现在院子门已经钉好。手有点乱，左手拇指擦破了，稍微出了点血，一会儿就不痛了。

在我从外面回来到她离去这段时间里，我们没说一句话。说心里没疙瘩是假话。但这心里的疙瘩不是商量一下就能消失的。语言能起作用的阶段已经过去，对视一下就能理解对方的心情。过于完美只不过是崩溃过程中出现的一种现象。

她神情有点紧张，说不定这只是她那淡妆给人形成的印象吧？反正神情的变化只是她变化中的一个小小的部分，对此我并不在乎。问题是她身上穿着衣服。穿什么衣服并不重要。她已经裸着身子过了两个月了。我在纸箱下部露出的也是裸体。在家里两个人都是裸体，而且家里也没有一个外人。住户姓名标示牌、医务所的招牌早已卸掉，门口的红灯已经熄灭，找错门的来访者已经绝迹，连停诊告示牌也没有必要挂出去了。

我每天上一次街，像透明人一样在街上转悠，搞回食品和日用品。只要同一商店一个月内只去一次，似乎不用担心会受到指责。虽谈不上奢侈，但也绝不为生活犯愁。只两个人的话，照这种方式下去生活几年不成问题。

每次回来，当我从备用楼梯上到二楼、卸下纸箱、脱掉胶鞋，早就等在那儿的她会立刻裸着身子从楼下跑上来。这是一天中最刺激的时刻。虽然时间不长，但我每次都会勃起。这时，两人会摇着身子紧紧地贴在一起使劲地拥抱。但滑稽的是，我们这时词汇非常贫乏。她的头正好在我鼻子下，每当我喃喃地说“你头发的味”时，她总是接上一句同样的话：“圆溜溜”，一边说一边用颤抖的手抚摸我的屁股。不过，她的离去问题不在这里。语言的有效范围在两米五外，用于对他人的识别。同时，我也不认为是楼梯旁的太平间的存在在两人间投下了阴影。我们完全没把它放在眼里。因此，有没有这间房对我们来说是一回事。

几分钟后，待我的勃起开始平静下来，我们才松开拥抱。然后一齐走向走廊尽头的厨房。松开拥抱后我们总是让身体的某一部分继续保持着接触。比如她在洗菜池旁剥芋头、切葱时，我就总是坐在她的身旁慢慢擦她的双腿。厨房的地上生了一层霉。真正的厨房在楼下，那儿摆着以前住院病人用过的设施，我们一直没去管它，后来之所以决定把这块地方利用起来，是因为隔着走廊有间空房，便于扔菜渣。青菜渣、鱼刺这类东西，本来是装在塑料袋里的，结果一下子就被老鼠咬烂了，扒得满地都是。不出半天，这些东西就开始腐烂，每次开门时，一股刺鼻的臭气扑面而来。不过，我们并没有理它。一是好像接触他人的肌肤时人的嗅觉会发生变化；二是我们隐隐觉得，这种臭气说不定有助于我们忘记太平间的存在。当然，我们两人从未议论过这臭气，只是乐观地估计过，至少要到半年以后垃圾才能塞满整个房间。

然而，那真是乐观吗？我想，那只意味着我们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希望，所谓热情，是一种燃尽前的冲动。也许我们当时只是急于燃尽。我们畏惧燃尽前的中断，至于是否抱有过今世持续下去的希望，就值得怀疑了。让垃圾塞满房间需要半年，半年以后的事太遥远了，我们没法想象。我们每天都整日保持着皮肤上的接触，两人间的距离很少跨出二点五米的半径线。在这一距离内，虽然基本上看不见对方，但我们并没有感到过有什么不便。把看到的对方的每个部位组合起来就会觉得还算看得清楚，同时还能享受到一种没被对方看的解放感。在她眼里，我被分解成了各个部分，除了对我屁股的触感进行过评价外，她也从来没发表过涉及我整个人格的意见，喜欢、不喜欢什么的都没说过。我对此也不在意。在我们之间，语言这东西几乎都没什么意义了。时间完全凝固了，三天和三周没什么区别。无论能燃多久，一旦燃尽，熄灭都是一瞬间的事。

因此，当我今天发现她跑上楼来时不是裸体，而是穿着衣服默默地抬头看着我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十分震惊，只是稍稍产生了一点又回到了原点的失望。不过我觉得自己的裸体十分难堪。我马上回到自己的纸箱中去，不动声色地等待她离去时刻的到来。她皱皱眉头，扫视了一下四周，装出一副没把我放在眼里的神态，好像只是在寻找那臭气的源头似的。接着，她缓缓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与此同时，我也轻手轻脚地溜回以前的诊断室。回到了原点，能再一次从头开始吧。是的，确实能一次又一次地从头开始。我倾耳观察着她在走廊那边的动静——没有任何响动。是不是在等我提出再从头开始的要求？但是，无论有多少次从头开始，最终不过是在同样的地方重复同样的时间而已。

时钟的字盘会不断磨损

磨损最厉害的

是8字周围

粗糙的眼光

每天必定盯它两次

最后风化了

它对面的2周围

由于夜间闭着的眼睛

不靠站一呼而过

磨损程度只有8的一半

若说有谁

有一块整个字盘都

风化了的平表

那一定是错过了起动时间

慢了一圈的他

所以他说

世界总是快了一圈

他所看到的

是还没开始的世界

梦幻中的时刻

针垂直立在字盘上

没听见开幕铃响

剧已告终

“…………”

最后告诉你们一点实情。我听到的，其实是她的门发出的声音。院子门的声音是不可能听到的。那儿早被我钉死了，而且钉得很牢。为钉这门我没少下工夫，她出不去。备用楼梯门也上了锁，她现在被关在这房子里。隔开我们两人的，是那盛气凌人的内衣和裙子。不过只要我关掉电源，这些东西就会完全失去它的功效。看不见了，还不是和裸体一个样？让她穿着衣服看我，这个我实在受不了。在黑暗处她就会变成一个盲人，就会变得温顺起来，切断电源后就用不着去想那些自己心里不情愿的主意了，比如狠心挖掉她的眼睛什么的。

要让我从纸箱里出来，我就要把世界关到纸箱里去。这世界也该闭上它的眼睛了，它会这样的。这栋房子里一切能映出物体影子和形状的东西——手电筒自不用说，连火柴、蜡烛、打火机都被收藏起来了。

稍过一会儿后我切断了电源，既不故意张扬，也不蹑手蹑脚，显得很随意地走进了她的房间，当然是脱掉纸箱裸着身子进去的。由于心里只顾一心想象着黑暗中那小小的动静，走进去时不禁大吃一惊。眼前的现实和刚才的想象距离太大了。与其说让我吃惊，不如说令我大惑不解——以前是房间的那一片空间现在成了车站隔壁小店后的巷子。小店对面是房地产公司兼私营行李寄存处。在这只能通过一个人的窄巷里，即便是对这一带不熟悉的人，只凭地形和方位也能大致猜出这里是被车站建筑堵死的死胡同。除那些找地方方便的人外谁还会到这里来呢？捆在一起的胶皮水管……铁筒改成的炉子……成堆的废纸箱……夹杂在废旧自行车中的五盆枯死的盆景，这些东西塞在那里堵死了小巷。她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即便是物色纸箱，她又打算从这儿往哪儿去呢？

我拨开废品堆继续朝前走，靠近尽头的地方有一截水泥楼梯。坡度不大，而且只有五步高。走下楼梯后，惊奇地发现有一块厚实的水泥平台伸向前方。一看就知道，这里原计划建一座人行天桥，开工后又临时改变了计划，于是这平台就这样被扔下不管了。

我下到平台。这时突然刮起风来，风一阵一阵送来远处铁路工地夜间施工的机械喘息声。街头的霓虹灯光映在云上，把天空染成一片混浊的紫红色。再向前一步，脚下就是半空。两条钢轨一直通往七八米下的地面。这钢轨好像是升降机用的，它吊在未完工的大楼的钢梁上，两边是淌着鸟粪一样泪水的混凝土墙。

我必须找到她。可是已经不能再往前走了。看来这儿也不过是被封闭的空间的一部分。她消失到哪里去了呢？我战战兢兢地瞅了下面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再往前走一步会怎么样？我好奇地想。恐怕差不多吧，说来说去都是同一建筑物中发生的事。

对，趁我还没忘记，再作一点重要的补充。加工纸箱时最重要的是在箱壁上要留有足够的空白，以便日后乱写。不，这空白任何时候都不会不够的。无论你写多少都不可能把空白填满。我经常惊奇地发现，有些乱写的东西本身就是空白。至少署自己名的空间是可以保证的。这些信不信由你。

说实话，纸箱这东西，从表面上来看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立方体。可一旦从里面往外看，就会发现它原来是成百个智慧所环汇成的迷宫。挣扎一次，纸箱就像身上又长了一层皮似的厚一层，迷宫中就会再增加一条歧路，其中的结就越缠越死。

有一点是清楚的，销声匿迹的她现在肯定藏在这迷宫的某处。她并没有跑掉，而只是没找到我所在的地方而已。对于这一点，我有充分的把握。此刻我毫不后悔，有多少根线索就有多少个真相，这没有什么不好。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