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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

三岁

十岁

十二岁

十三岁

十四岁

十五岁

十七岁

十八岁

二十一岁

二十二岁

二十三岁

○岁

○岁

虽然不知该对你讲些什么，也不知该从什么地方讲起，但还是先讲一个故事，一个有关某人的故事吧。当然，若是有人等不到故事讲完就想离开，那也由他去。不知这故事算是传记还是童话，我还是先从某支棒球队的故事讲起好了。

仙醍国王队是一支由仙醍市当地的糕点公司“服部糕点”经营的棒球队。对他们来说，吃了败仗理所当然，若能连胜则可喜可贺。别说夺冠，就连夺冠候选都从不奢望，因此，相较于其他球队，他们对于胜利的执着，完全可以说微乎其微。面对球队的糟糕成绩，服部糕点的第二代社长、仙醍国王队的老板服部勘吉在回答媒体的提问时，曾经说：“各位可知道仙醍峡谷的红叶？”言下之意是仙醍国王队就像峡谷的红叶。那是当地人引以为豪的胜景，每年游人如织。试问，对红叶而言，有输赢之说吗？能盼着红叶赢取胜利吗？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仙醍国王队也是如此，关注的并非球场上的胜负输赢，而是参与本身。

记者再次提问：“一支棒球队如果无法赢得比赛，那又有什么可引以为豪的？”

服部勘吉闻言，睁大眼睛，一脸惊讶地反问：“啊？是吗？”

五年前，队里有位来自美国职业棒球小联盟的击球手富兰克林•罗斯福。与美国第三十二任总统同名同姓的他，也未能在队里留下什么骄人的战绩，最终悻悻归国。临行之前，他曾留下话：“要是再在仙醍国王队待下去，那我也能悟道了。”

这话里一半是嘲讽，一半却是他的真实想法。从球队创建伊始，直到本赛季，仙醍国王队不但从未拿过日本第一，甚至连联赛冠军都没有取得过。不仅如此，其战绩一直处在联赛积分榜的榜尾。对败绩的忍耐，已经成了队员的家常便饭，说他们早已看破了世间的胜负赢输也毫不夸张。那位美国选手曾经说过一句与罗斯福总统的演说异曲同工的话：“输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来不怕输球。”

住在仙醍市的人没人说自己是仙醍国王队的球迷。相反，许多当地人觉得这支球队给他们丢尽了脸。虽然如此，球队也同样有球迷。有人对支持弱小球队这种事心存使命感，也有人对这支球队抱有希望，还有人把它当作仙醍市一分子，抱有与它同甘共苦的感情。当然，球迷从未仔细想过自己该怎样去声援球队，只是满脑子想着“反正仙醍国王队还在”。

望着坐在餐桌旁肚子大得有如气球、即将临盆的妻子，山田亮心中感慨良多。如果没有电视转播，哪怕妻子即将临盆，他也会亲赴球场，观看南云慎平太教练执教的最后一场比赛。今天已经超过预产期两天了。他脑子里朦朦胧胧想着或许这时候会出现产前阵痛。

电视上正播出在仙醍球场进行的职业棒球联赛最后一轮，东卿巨人队对阵仙醍国王队。七局守方仙醍国王队十八号明星投手，正以其独特的下勾投法不停地投球。

山田亮生于仙醍市，三十二年来，他一直生活在仙醍市，从未离开过这里。妻子山田桐子也一样。夫妻俩同为仙醍国王队的球迷，痴迷程度远远超过普通的球迷。尤其是山田桐子，她对教练南云慎平太的迷恋绝非寻常。

南云慎平太也出生于仙醍市，自少年棒球时代起，他就受到世人的关注。在高中、大学棒球比赛中也曾留下骄人的成绩，职业生涯颇为被人看好。因此，当众人听说他在选秀的抽签中抽到仙醍国王队时，无不为之扼腕叹息。虽然拥有了如此优秀的击球手，仙醍国王队也无法让他发挥力量，他个人再怎样奋斗，也无法率领球队连战连捷。遭遇这样的事，让人觉得他实在太可怜了。实际上，情况也的确如此。仙醍国王队束缚了南云，让他难以施展拳脚，尽管他个人也曾留下不错的成绩。比如，他曾入围某年度的本垒打、某年度的打点王或者某年度的最佳击球手，但最后还是一无所获。这些虽然都只是个人荣誉，但毫无疑问会受到球队的势头与队友士气的影响。每个人都为他不平，认为如果他当初能加盟别的球队，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南云慎平太迟迟未发表自由球员宣言，甚至连“转会”都没有提起，周围的人都感到困惑不已。据说，当时的教练曾经亲口提醒他转会的事，告诉他相关权利，而队友们也曾写过“待在仙醍国王队不利于你发展”的分析文章，交给南云慎平太。但南云慎平太依旧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作为主力击球手，在仙醍国王队一直待到了退役。对于一般的球迷而言，他的行为就是一种愚忠；而对于仙醍国王队的球迷而言，他就像自我牺牲的神。

山田桐子念小学时，班上曾经有个长年住院的同学与她关系不错。那女孩从未告诉桐子她患的是什么病，但桐子时常会去探望她，借课堂笔记给她，把学校里发生的事转告她。有一次，桐子去探望，发现她满面春风。原来南云慎平太刚刚来看过她。那同学说：“住院太无聊，所以就给南云写了很多信。看过那些信，他就来了。”

厉害！山田桐子就像自己见到了南云一样，激动不已。听说南云慎平太临走时说“下场比赛里我会打出本垒打的，所以你也要好好做手术”，桐子愈发兴奋。兴奋归兴奋，心底却隐隐感到有些不安。有了这样的约定，最后要是没能打出本垒打，又该由谁负责呢？

“简直就跟贝比•鲁斯一样。”第一次听到这事时，山田亮说，“跟孩子约定本垒打。”

“那结果怎样？”

“接连三次。三打席连续本垒打。”

山田亮也依稀记得那场比赛的情况。尤其是三打席上的那记超大本垒打，在他脑海里留下了鲜活的记忆。

不见半点云彩的夜空一片漆黑，虽然球场里亮着照明灯，却完全看不出天空有多高。南云慎平太击出的球高高飞起，直刺高悬天际的夜幕。刚开始，许多观众还以为这是一记向击球区上方直飞的内场高飞球。因为南云击出的球很高，飞行角度也几近垂直，击球时没有半点声响。球仿佛在测量天空的高度一般，不停地向上飞去。之后在高空画出一道巨大的抛物线，落到外场观众席上。

那前所未有的一击和绝无仅有的滞空时间，让山田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来那记本垒打的背后，还隐藏着这样一段感人的故事。恍惚中，山田亮为自己身为仙醍国王队的球迷而感到骄傲。

那时，山田桐子还在念小学，正像海绵一样不断吸收外界的知识，这样的经历无疑令她深受感动。

赛季进入终盘阶段，仙醍国王队确定无疑又将垫底时，南云慎平太曾经说：“我会对球队的成绩负全责，辞去教练职务。”他执教的五年里，球队在中央联盟的六支球队中，不是排倒数第二，就是倒数第一。成绩这么糟糕，教练引咎辞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有人觉得球队的成绩向来如此，南云又何必为此辞职。没人能够猜透南云慎平太此举的真正用意。是操劳过度，还是终于明白在仙醍国王队做教练没有任何好处，抑或对棒球本身开始感到厌倦了？

对山田亮和山田桐子而言，这场决战是南云慎平太教练执教的最后一场比赛，因此意义重大。

对手东卿巨人队不光在中央联盟，甚至在日本职棒的所有球队中，都拥有最高人气。这支球队历史悠久，无数球星曾在队中大显身手。他们的比赛几乎都有无线电视直播，是人气常青树。拿下对手向来都是球迷对他们的期望，争夺冠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要是他们遇上三连败这种事，立刻就会遭到舆论的围攻。有的赛季，东卿巨人队能够不负众望打出好成绩，有时却流年不利，成绩惨不忍睹。本赛季自开赛以来，东卿巨人队连战连捷，早早便坐上了联赛的头把交椅。

“一比零，看着有点悬啊。”山田亮盯着电视上的球场说。

“就连东卿巨人队也无心恋战啊。”

早已拿下联赛冠军、瞄准日本冠军的东卿巨人队，与垫底的仙醍国王队之间的这场比赛，对两支球队本赛季的成绩没有太大影响。因此，南云慎平太教练执教的最后一场比赛，按理说该让仙醍国王队出出风头。当然，这样的事绝非正式约定，只是不成文的规矩，武士的人情，也可以说是一种绅士约定。实际上，东卿巨人队本场首发阵容大多数都是平日坐冷板凳的选手，就连投手也是今年高中毕业刚刚入队的新人。然而，山田亮他们心里并没有那种拒绝对方手下留情、不愿让人小看的义愤之情。这种时候，与其为这种事吹胡子瞪眼，不如期待仙醍国王队在这场值得纪念的比赛中取得胜利。

七局攻里，仙醍国王队的攻势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化解。山田桐子啜着焙茶。

“究竟会是什么结果呢？”

“刚才你自己不也说过吗？就连执着于胜利的东卿巨人队也无心恋战。今天的比赛会赢的。”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啊，你说这事啊。这倒也是个问题。”

定期产检时，B超也没能分辨孩子的性别。虽然每次看B超的照片都会怀疑某一部分或许是男婴的生殖器，可直到现在都无法确认孩子的性别。

桐子轻抚肚子，喃喃道：“你到底是男是女啊？”

望着妻子，山田亮心中不禁涌起一种理所当然的单纯感情，为妻子的改变感慨不已。七年前，他与妻子在相亲会上相遇，共进几次晚餐后，两人开始恋爱。当时的她，曾经说过不想要孩子。虽然一直无法弄清她只是随口一说，还是故意轻描淡写，但山田亮从未对这句话有任何反感。

怀孕这事既非有意，也算不上意外。得知此事时，山田亮惊讶地“啊”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好。见丈夫一言不发，桐子抢先说：“总而言之，还是先生下来再说吧。”

然而，桐子的内心一点点、扎扎实实地发生了改变，挨过了孕吐，坚持到医院复诊，随着腹部日渐隆起，她开始对垃圾食品敬而远之，加强散步以活动身体，一本接一本地看起育儿指南。很明显，她已经爱上了这个在自己体内渐渐长大的孩子。人是会变的。不，人虽然很难改变，但当体内出现另一个生命时，似乎便会产生一股力量，使那些原本难以改变的东西从根本上发生动摇。

电视画面切回到棒球比赛直播。第八局第一回合，东卿巨人队攻击。由那个高中毕业的新人九号投手开始击球。他身上还没有鼓起太多肌肉，体形瘦削，看上去还是少年。山田本以为这名高中毕业的新人投手会在上一局就被换下，看到他又出现在场上，山田不禁大吃一惊。还要让他投吗？

桐子轻轻呻吟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朝厨房走去。山田亮知道她要去拿茶壶，忙说“让我来”。可桐子说这也是运动锻炼，拒绝了丈夫的帮助。

电视上欢声四起。山田亮扭头一看，只见屏幕上那个挥动球棒的新人投手抬头望着天空，高举着拳头。山田亮咂了咂舌，厨房里的桐子也不禁“啊”了一声。

一瞬间，仙醍体育馆里鸦雀无声。冰凉的空气透过电视画面，传到了每一个观众周围。仙醍国王队十八号投手茫然呆立。估计连他也没想到，自己投出的球竟让一个新人投手打出了本垒打。

桐子拿着茶壶，呆呆地站着，虽然不至于面无表情，但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山田亮着了慌，连忙打圆场：“虽然让对方打了个本垒打，眼下也只是追平而已。”然而，桐子的表情依旧呆滞，没有半点变化，那样子就像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不停在记忆的角落里搜寻，一脸惶惑不解。

“你怎么了？”

“羊水似乎破了。”

中央区的西侧，从山田家到仙醍市政府的路上，有一家私人妇产医院。刚进门，山田桐子就被值班的助产士带进里屋，山田亮独自留在等候室。不一会儿，妻子换上产妇服，说“羊水果然破了”。山田亮拿起为住院准备的包，咽了口唾沫，紧张令他没有半点真实感，脚下就像踩着棉花一样轻飘飘的。

不知何时，助产士已来到面前。“估计真正的产前阵痛还得有段时间。我们还有空病房，可以让孩子的母亲在那里休息，但孩子的父亲怎么办？暂时先回家吗？”

山田亮还不大习惯别人叫他“孩子的父亲”，脸上露出一丝羞涩。

“我们要在一起。”桐子回答，“对了，那间病房里有没有电视？”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电视干吗？——惊讶不解的表情在助产士的脸上闪过。实际上，山田亮也是这么说的。但桐子义正词严：“我只是想看一下结果罢了。或许比赛早就已经结束了。”

走进医院安排的病房，桐子立刻关上门，在电视机前坐下来。这样的态度，完全不像一个初次临盆的产妇，但山田亮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他反而觉得，只有这样才合情合理，才与妻子此前的生活方式完全一致。

超薄电视渐渐变亮，画面显现出仙醍球场。山田亮摁了摁遥控，调成静音模式。仙醍国王队的投手出现在屏幕正中央。队服上印着三十二号，队内的头号球星已经被替换下场。

看到对方的击球手，山田亮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山田亮连连眨眼，调整了一下呼吸，思忖这究竟是何时的比赛。离开家的时候，比赛就已经打到了第八局第一回合，而此刻的电视上依旧是第八局第一回合。而且站在击球区的还是东卿巨人队的投手。那个新人选手脸上稚气未脱，体形消瘦纤细。他不是刚刚在第八局第一回合打出了一记本垒打吗？山田亮本以为现在播的是录像，但看到画面角落的比分显示，他否定了自己的猜想。比分牌上赫然写着“第八局第一回合两人出局”，比分也已经变成了五比一。山田亮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桐子机敏地说：“击球手轮完一次了。”

可容纳两万名观众的球场坐了大约一半的人。因为座位全都涂成了主队的蓝色，所以空着的座位看上去就像一片大海。褐色的泥土和绿色的草坪，就像大海中央的一片沼泽。观众席上，人们欢声雷动，似乎在为东卿巨人队加油。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叫嚷些什么，但看得出是在期待击球手的精彩表现。山田亮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血液如同河川里的浊流一般，不断地灌注脑中，激得脑细胞里泡沫不绝。

镜头转到了仙醍国王队的教练席，南云教练出现在画面里。他抱着双臂，面无表情，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寂寥。就像空旷的大地上一棵纤细脆弱的树，迎着哭泣般悲号的风，充满空虚苍凉。

紧接着，东卿巨人队那名新人投手上演了一局之中两次登场击球并接连打出本垒打的好戏。球飞向左侧的观众席。观众席上那些东卿巨人队的球迷一同高声喝彩。

山田亮呆住了，动弹不得。那个新人投手天真无邪地在几个垒之间飞快跃动，脸上洋溢着得意的表情。桐子两手抚着肚子，牙根紧咬，表情就像恨不得把电视机吃下去。

终于到了攻守交替，就像过了很久。第八局后半回合，仙醍国王队开始进攻。山田亮一直期待他们能够绝地反击，与其说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倒不如说是觉得“若非如此，就有些不合情理”。如此重要的比赛绝不会以这样的惨败告终，所以，目前的状况应该也是演出的一环。山田亮只能如此认定了。他告诉自己，虽然眼下两人出局，但之后会接连出现安打、死球和四坏球，等到满垒时，就会出现这样的结局。

仙醍国王队的第四棒击球手站到了击球区。山田亮情绪高涨。他握紧双拳，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变粗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身边的桐子，想要把视线从画面上挪开。

这时候，房门开了，助产士探头问：“情况怎么样？”

“很痛。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桐子说。山田亮回头一看，只见她呼吸渐粗，额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可眼睛依旧盯着电视画面。山田亮不禁大吃一惊，不知妻子从何时开始出现产前阵痛。他正想说点什么，画面上站在击球区的第四棒击球手挥了空棒。那一棒挥得迅捷有力，仿佛在电视机前也能听到球棒划过空气的声音。

“山田太太，差不多该去产前阵痛观察室了。”助产士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冷淡。

令人吃惊的事有两件。一件是仙醍国王队的第四棒击击球手直接三振出局，让第八局后半回合的攻击彻底泡汤。另一件则是走向产前阵痛观察室的桐子竟然对丈夫说：“你留在这里，等着看比赛的最后结果。”

刚开始山田亮还有些困惑，不清楚妻子是什么意思，心里无比焦急。当明白这话的确是出自妻子的真心，他尊重了妻子的决定。面对这样的夫妇，助产士差点忍不住说：“你们上这儿干吗来了？”

妻子和助产士离开后，山田亮独自一人盯着电视。第九局前半回合，东卿巨人队的攻击漫长得难以想象。就像拳击手面对倒数结束时神志不清的对手，依旧不断地发起暴风骤雨般的进攻。东卿巨人队的击球手接连击飞仙醍国王队投手投出的球，上垒，不断地发动攻击。

最后，镜头对准仙醍国王队的教练席。或许是想把失败者的惨状呈现给观众，镜头给南云教练的脸来了个特写。南云教练微微噘嘴，看上去像一个强忍泪水的孩子。

就在这时，球打飞了。击球手出手过迟，把球打到一边，犯规球。球径直向着南云教练飞去。虽然没有被打中，但南云教练大吃一惊，摔倒在地，脑袋撞到了长凳的角上。他露出孱弱而羞赧的笑容，站起身，那副落魄样让人不忍目睹。

山田亮喘起了粗气，感觉脸颊有些湿，这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孩子竟然会在这样一天降生。他心跳加快。是焦急，还是恐惧？他有预感即将发生无可挽回之事。

或许是因为比赛较短时间就到达中盘阶段，第九局的前半回合也得到了转播。比分已经成了“十五比一”。

就在仙醍国王队的八号击球手站到击球区怯生生地举起球棒时，转播中断了。节目时间已经结束。电视台对南云教练最后一场比赛似乎没有丝毫的敬意，硬生生地中断了比赛的转播。

山田亮出了电梯，刚到产前阵痛观察室，就看见助产士陪着桐子向分娩室走去。桐子看起来疲劳而痛苦，可当她躺上分娩台，看到身旁的山田亮，她还是微微地眯了眯眼睛。她在问比赛情况如何。

山田亮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紧紧握着妻子的右手，嘴里咕哝了几句。比赛输了，而且还是比分差距达十四分的耻辱惨败。这样的话，他难以启齿。妻子握着他的手，力道越来越大，他不由得抬起头。妻子眼里噙着泪水，点了点头。“输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来不怕输球。”那个美国选手说过的话一直在脑海回响。

“我倒是知道。”桐子有气无力地喃喃道，“是个男孩。”

一小时后，桐子产下了一个三千零五十克重的男婴。初生婴儿的啼声响彻整间分娩室。在场的助产士全都睁大了眼睛，连说：“哭得这么凶，还是头一次遇到呢。”站在哇哇直哭的婴儿前，山田亮狼狈不已。他在内心把这哭声当成了怒吼。他很清楚，儿子和自己都该做什么。

后来山田亮才知道，在儿子出生的同一时刻，南云慎平太进了市内的急救医院。比赛结束，回到宾馆之后，南云再也难以忍受眩晕，呕吐不止，被抬上了救护车，最终抢救无效死亡。据说，致死的原因是第九局前半回合里，南云头部撞到长凳对大脑产生的冲击。

三岁

你三岁生日那天，父亲早早就回到家里。他在七月突然调动了岗位，忙于筹划新的部署活动，从九月下旬起一直在加班。那天他却跟同事们交代一声，提前回到家。父亲说了句“我回来了”，推开玄关大门直奔起居室，你却毫不理睬。因为你当时正坐在母亲的腿上，聚精会神地观看棒球比赛的转播。

父亲并没有因为你的不理睬而感到失望。相反，看到你对棒球如此热衷，他也放心了。

那是在东卿的巨蛋球场展开的一场仙醍国王队对东卿巨人队的比赛，是三连战中的第二场，也是整个赛季最后的对决。一直以来，只要画面上出现仙醍国王队的球员，你就会如数家珍地指着二垒手福田让二抑或右外场手高桥宗宏，大声喊着他们的名字。而每当看到东卿巨人队的黑色队服，你就会低声否定，用力摇头。父母为你的表现而开心不已。

“战况如何？”父亲开口问道。

“三比一。和我预想的一样。”母亲淡淡地说道，语调中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

“有没有提到南云教练？”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其实是装出来的。或许你还不知道，三年前的今天，你的父母曾目睹一场耻辱的败北，教练南云也在赛后死亡。

“转播开始的时候，负责解说的佐藤说过，‘说起来，仙醍国王队的南云慎平太教练就是在三年前的今天去世的’。什么叫‘说起来’嘛。”母亲把膝头上的你放到地板上，站起身准备晚饭去了。你的目光紧跟着母亲的身影，发现父亲的手里握着一张有颜色的纸。

“这是什么？”你站起身，疑惑地展开那张纸。

父亲拿起那张纸走到厨房，给母亲看。“附近似乎出了变态。”

“变态？”母亲不解地问。

“似乎是个内衣贼。有人在街上散发提醒大家当心的传单。”

“够可怕的。我们去买支木质球棒防身吧。反正王求迟早也用得到。”

你知道他们提到了你的名字。我？什么？用什么？你懵懵懂懂。而这份懵懂，正是你开始明白自己该干什么的证据。

“现在买木质的还早。王求还得过好几年才能用。”

还早？什么还早？或许你当时脑海里一片混乱。父母在谈论你的事，而你却听不明白，只能干着急。

“先从挥动比较轻的球棒开始吧。”

父亲是穿着朴素西装上班的公务员。体形消瘦，单眼皮，头发梳成偏分，眉梢有些下垂，鼻子既不高也不低。一个毫无特征的男人。虽然已迈入中年，却依然对世事一无所知。可你不觉得，对你来说，父亲既是你独一无二的指导者，也是你唯一的榜样。

给你起名“王求”的，就是父亲。

望着吃过奶、在妇产医院的病床上睡得正香的你，母亲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这孩子今后会在仙醍国王队大显身手，如果名字里连这个‘王’字都没有，那可就奇怪了。”她想在名字里加个“王”字，可她没有说“在名字里加个‘王’字如何”，而是说“如果名字里没有‘王’字，那就于理不合了”。

父亲立刻赞同。“既然这孩子今后将成为仙醍国王队梦寐以求的人物，那就取‘为王所求’之意，取名‘王求’，怎么样？也可以理解成‘寻求王者’。”

“寻求王者，为王所求。这名字好。”

你的父母兴致高涨，毫不迟疑，立刻决定了你的名字。当父亲前往辖区派出所为你登记出生证明时，他才猛然发现，横着写下“王求”二字时，就像把“球”字拆成两半似的。这与其说是上天安排的巧合，倒不如说更像一个老掉牙的冷笑话。说不定，这名字会让孩子成为同学的笑柄。即便别人没有任何恶意，可能也会故意把“王求”念成“球”，嘲笑你，叫你 “浑球”之类的。

但父亲并没有为此烦恼太久，也就是眨眼的工夫，他就作出了决定，照之前商定的那样，交上了“王求”的出生证明。他当时是这样跟母亲解释的：

“想到这孩子的未来，如果他连名字这一关都挨不过去，还能行吗？我就是这么想的。”

全家人都在餐桌旁坐下来，一场庆祝你生日的晚餐开始了。电视依旧开着。不知何时，两队的比分差距悄然拉开，变成了五比一。在你出生之前，仙醍国王队就已经是雷打不动的联赛垫底球队，而经历你出生那天的耻辱败北后，球队变得更加孱弱不堪。

三年前开始就任教练一职的，是曾经在仙醍国王队当过投手的佐藤武。但他在队里服役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就像他那平淡无奇的名字一样，他在队里留下的成绩也平淡无奇。佐藤武已经年逾七十五，早已没有了斗志和上进心，脑子里连半点让球队变强的打算都没有。甚至在就任的记者见面会上，还说出“退休后整天无所事事，所以干脆来当教练，免得无聊到去打弹子球”之类完全不负责任的话。怎么会请这么个人来当教练？其实球队这么做也有苦衷。

球队原本就资金匮乏，也没什么斗志，甚至连老板服部勘吉也说过将不再以年薪方式发放薪水而改为月结之类的话，根本就没有想让球队变强的念头。因此，当仙醍国王队的教练毫无意义，报酬也不会太多。率领这样一支注定要输球的球队，也不是轻松容易的事。

这样一支球队，是根本无法变强的。一直以来，他们在联赛中排名垫底的情况就从未改变过，而且如今的胜率也每况愈下。比赛中无法得分，失分却不少，教练形同虚设。如今的仙醍国王队已经陷入再也没有半点吸引力的境地。

那些为数不多的仙醍国王队球迷面对球队的这种惨况，心中总有一种悲壮的感觉。有时他们甚至会放弃仙醍国王队球迷的身份，只是以棒球球迷的身份观战。至于那些狂热的球迷，只会自我安慰说“不论怎样不堪一击，仙醍国王队就是仙醍国王队”，把这种袒护当成自己的使命，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你的父母却不在此列。他们不是寻常球迷，更不是狂热球迷。要说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应该是从三年前你出生的那天夜里开始的。“眼下就任由它去吧”，这一点是你父母的共识。眼下就由着它当一支弱旅好了。管它几连败，管它怎样丢人现眼，咬紧牙关忍下去就行。他们俩就是这么想的。期望的射程被他们设到了更远的将来。你的父母期待的，是仙醍国王队扬眉吐气连战连捷、彻底一扫颓势的那天。迟早有一天，仙醍国王队会有所改变的。他们坚信，有一天救世主会进入队里，让整个球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那位选手，自然就是你。

“玩这东西不是还早吗？”吃过晚餐，你打开父亲递来的礼物后，母亲说道。

盒子里装的是一部玩具击球机。一支塑料小球棒，十个彩色塑料球，还有一部电池驱动的投球机。投球机的底座上装着旋转电动臂，装置并不复杂。

“王求还用不了啊。”

“说得也是。”父亲认同了母亲的看法，“不过，我想还是让他尽早适应一下比较好。而且他的身边最好能有球和球棒。刚开始的时候，就由我来玩好了。”

育儿书里说过，要想让孩子对棒球感兴趣，就必须先让孩子看到父母热衷于此的模样。如果孩子不喜欢，父母硬把球棒塞给孩子，把孩子拽到击球中心，那么孩子非但毫无收获，反而会心生反感。因此你的父母是正确的。

吃完饭，母亲开始收拾碗筷。你挺起胸来，把自己用过的碗筷堆到一起，抱在胸前，晃晃悠悠地朝母亲所在的水槽走去。

“谢谢你，王求。”母亲抚摩着你的脑袋，你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内心充满温暖的感觉。

回到起居室里，电视依旧开着。你看了一眼画面，不满地噘起了嘴。电视画面里，站在击球区的是东卿巨人队的选手。父亲就站在电视机旁，手里握着那支刚从盒子里抽出来的塑料球棒。你的目光在父亲手中的塑料球棒和电视里运动员手中的木质球棒之间游弋。

“一样，一样。”你伸出手指，说两支球棒的形状完全一样。

父亲手里握着塑料球棒。因为他比的是右手击球的姿势，所以和电视上左手击球的球员看起来略有不同。父亲挥动了球棒。毕竟球棒是给小孩用的，所以他的动作看上去有些憋屈。砰，一声轻响，球棒打到旁边的橱柜上。看到父亲因突然响起的声音而大吃一惊，你咯咯直笑。

父亲不停地挥动着手里的球棒。之后，他抓起一只球，轻轻一抛，想用球棒击打下坠的球，却挥了空。父亲苦笑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这也难怪，毕竟，对父亲而言，这并非只是一场游戏，而是他的人生使命。你感觉眼前的父亲与之前看到的略有不同。

父亲扬起下巴，放下手里的球棒，一边念叨自己缺乏锻炼，一边在椅子上坐下。他看了看电视里的转播画面。你也跟着他把目光转回电视画面上。

电视里，一名体格强健的男子正站在击球区。刚走进左手击球区，男子便用钉鞋在地上蹭了蹭，得意扬扬地瞪着仙醍国王队的投手。

“今年获得双冠王的大文太的家人似乎也来现场观战了。”负责实况解说的人说。不知何时，两队的比分已经变成了十二比一。这样的比分，其实等同于比赛结果已经确定了。或许是因为很难再从比赛战况中找到值得说道的东西，为了吸引观众的兴趣，解说员拼命寻找话题。

“不知他儿子是否也来了。”曾在东卿巨人队当过投手的评论嘉宾回应说。

“据说孩子最近刚满三岁。比赛开始前，孩子的父亲还收到过声援的短信。”实况解说员话音刚落，画面便切换了，出现了一位怀抱孩子的母亲。

你的父亲咂了咂舌，自言自语：“比赛转播时怎么能播这种画面呢？”

“没办法，毕竟是对方的电视台。”母亲从厨房回来。果盘里堆满了削过皮、切成块的苹果，上面插着两三根牙签。

你怔怔地盯着画面上那个与你年纪相仿的孩子。那孩子头发很长，眉清目秀，长了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他噘着小嘴，冲着话筒嚷着：“洋一要当投手。”又自鸣得意地说，“嗯，一定会的。”你要牢牢记住这孩子的长相。迟早有一天，你会和这个大洋一相遇。这是命中注定的。

镜头再次转回到击球手大文太的身上。解说员说：“如果这孩子今后能和他的父亲对决一场，那将是一场梦幻之战。”

“想要达成这样的愿望，文太就得一直在球队里打下去，直到洋一成为一名职业的正选投手才行。这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啊。”评球嘉宾拿腔拿调地说道，惹得解说员哈哈大笑。那笑声无比干涩，就像刻意赔笑一样。

“别以为职棒选手的孩子就一定会成为职业选手哦。”母亲嚼着苹果，冷冰冰地说道。伴随着果汁四溅，香甜的气味扑鼻而来，惹得你也把手伸向桌上的果盘。你捏起苹果，大嚼起来。苹果的味道虽然带着一股酸涩，可又让人感到一丝惬意。嘴里充满苹果的汁水，甜味渐渐扩散，每次咀嚼时，脑袋里的轻声鸣响也令你感到无比愉悦。

你一边嚼着苹果，一边盯着电视上的大文太。文太低头猫腰，高高举起球棒，仿佛直指天际。他就像一座钟，重心沉稳，任凭风吹雨打兀自岿然不动。同时，又像一棵枝叶扭曲的大树。突然，大文太的身影浮现在你的脑海中，仿佛已从电视画面游离出来，活生生迫近到你眼前。你把苹果放回果盘，抓起塑料球棒，站到电视机旁，模仿着脑海里浮现出的大文太的身影，扭动身体。虽然你还分不清左右，充满了困惑与混乱，可是当你领会了运用肘部的要领，你终于学会了怎样去如心所想地摆出架势。

“哦！”

父亲惊呼一声，冲母亲喊道：“桐子，你快看！”母亲连忙抬起头。父亲冲你抬了抬下巴，睁大了眼睛。你感觉身后似乎亮起了光。你放下球棒，把头扭向身后。你父母脸上的表情，仿佛陶醉在炫目的光芒中。

“王求，就这样别动。”父亲稍稍加重了语气。

“王求，再来一次。”母亲竖起食指说。

什么别动？再来一次什么？你懵懵懂懂，不知所云。但你猜想，他们所指的可能是你模仿大文太挥棒的动作，于是你像刚才一样再次举起了球棒。

你父母脸上的表情，就仿佛看到了某种神圣庄严的景象。父亲目不转睛，完全沉醉在这景象中，而母亲则伸手捂住嘴，呆呆地望着你。过了一会儿，两人对望一眼，点了点头。看到父亲的那种态度，你不禁有些惊诧。身旁的电视画面上，仙醍国王队的投手已经投出了球。

球。你在内心默念。如今，你已经学会了一些棒球用语。早在一年前，当地的有线电视台开始播放仙醍国王队的比赛以来，你就几乎每天都和母亲一起观看。不管是否愿意，你的身边都充满棒球术语。而有些词，你甚至已经学会了发音。你会说“球”，也能勉强说出“好球”。

你盯着电视画面，只见球向左画出一道弧线，接球手伸出左手，用手套稳稳地接住球。

不知何时，父亲已经站到你身旁，伸手轻抚你的头发：“你怎么会做出这么漂亮的击球动作？又没人教过你。”

你用手指在电视上划过，液晶屏上留下的指纹画出了大文太的身影。“是他。”

“你在模仿他吗？”母亲蹲下身，凑到与你的视线相同的位置问道。

你点了点头，扭头望着电视画面。投手活动了一下身体，投出了球。

好球。你的直觉告诉你这一点。虽然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但你的脑海中浮现出球的飞行轨迹。你的父母并没有觉察到你轻轻念出 “好球”。

球从投手的手中飞出，仿佛被大文太所在的本垒吸过去，直接向击球区飞去。你还来不及想，便已挥动了手中的球棒。

因为姿势不对，你只是用右手随意挥动了一下。球棒从你手中飞出，碰到站在一旁的父亲的腿。与此同时，电视里也响起了球棒撞击球的脆响。你说：“本垒打。”

从那天起，你便整天挥舞着那支玩具球棒。你想试着模仿大文太击球的动作，可你脑海中的印象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淡漠。如果再让你在电视里看一次，或许你便会回忆起来，可惜赛季已经结束，这事也再无可能。

开始时你挥出了漂亮的一击，但之后的击球动作却越来越糟，可你的父母并未因此而灰心丧气。他们从不认为这事只是偶然，而是把它当成多年后你的动作成形的一种预告。而他们的这种想法同样是正确的。

没错。那的确是一种预告。

你挥舞着球棒，有时也能击中球。你的父母从未特意教你怎样拿球棒。虽然他们也曾简单地说过，但至于手掌如何抓握、手臂如何摆动这类具体问题，他们只字未提。他们知道，这些事对你而言为时尚早。

年底的一个星期天，你和父亲一起去了一趟超市，原本是去买投球机用的电池的。超市外的特别会场正在举行战队英雄的活动。你们在会场前停下脚步。除了棒球的实况转播，你再没看过其他任何电视节目，自然不会明白这是在做什么。

那些与你年纪相仿的孩子紧盯着的舞台上，几个身穿红绿闪亮衣服的人，正向一个满脸怒容、野兽般的人冲去。你忍不住开口询问，想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

“大概是突击队员吧。好人正在教训坏人。”说到这里，父亲不由得犹豫了一下。他也不清楚，眼前这玩意儿是否能说是“人”。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听到你提的问题，父亲愣了愣。

“谁是坏人呀？”

“嗯，这个嘛……”话说到一半，父亲不由得感慨起来。如果一口咬定外表光鲜、衣冠整洁的人是正义的一方，而相貌丑陋、浑身污秽不堪的就一定是坏人，说不定是一种偏见。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往往就是许多悲剧诞生的根源。父亲不禁感叹不已，觉得你这孩子似乎并未被固定的观念所束缚，早早就看穿了事物的本质。没错，你看穿了很重要的一点。正因为如此，你光凭直觉就能分辨出好球坏球。

“好了，大伙儿一块儿来给他们加油吧。我数到三，大伙儿就一起大喊 ‘加油’。”舞台边手持话筒的女子冲观看的孩子们说道。

对你而言，这就像一种从未见过的仪式。你觉得它如此新奇，所以目不转睛地看着。

“要是一句‘加油’真能让人振作精神就好了。”父亲不假思索地说道。

“一二三！”听到女子的口号之后，孩子们齐声叫嚷着“加油”。就连父亲也不禁跟着轻声喊了句“加油”。

之后，你和父亲去了公园。

你们围着游乐设施林立的沙地不停转圈。父亲虽然已经气喘吁吁，可依旧一脸笑容，在你身后追赶。上次你只爬了一半就下了滑梯，但这次你未借助父亲的力量，独自爬上了滑梯的顶部。你每天都在长大，能做的事也越来越多。抓着滑梯的扶手，你往下看了看滑梯下面的父亲，感觉自己就像飘在空中，心情无比畅快。

你们都没有发觉，从外面进来了三个女子。你坐在秋千上，父亲为你推动秋千。你不停地晃动双脚，试着用鞋底去触碰地面。突然，你们的身后传来了说话声。

父亲扭头看了看，把你从秋千上抱下来。你跟着父亲的视线远远望去，只见三个一身黑衣的女子站在沙地旁的树丛前。不知她们的出现是早是迟，但如此一来，你的命运便再次确定下来。

三名女子身高相仿，都披着黑色的长外套，戴着黑色的郁金香形状的帽子，甚至鞋子也是黑的。难怪你会立刻产生一种“魔鬼”的印象。在你看来，她们甚至比刚才在战队英雄表演里看到的邪恶怪兽更加可怕。

父亲觉得这几个女人十分可疑，便盯着她们看，并想径自离开，可其中一个女子突然高声唱道：“尽可能多地去奢求吧。”

“尽可能多地去奢求吧。”另一个女人也说道。

“尽可能多地去奢求吧。”第三个女人也说道。

你并没有因此感到害怕，而是抬头望着父亲，想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父亲皱起眉头，盯着那几个女人。

“可喜可贺啊，你将来会成为王者。”一个女人高声嚷道。她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语气中并没有半点威吓，只是一味冲你们叫嚷。

“可喜可贺啊，你将来会成为王者。”

“可喜可贺啊，你将来会成为王者。”

三个女人吊着嗓子，就像在唱戏一样。看着这滑稽的情景，你扑哧一声笑了，扭头看着父亲，想问他是否也觉得可笑。但父亲一脸严肃，以一种平日没有的魄力，冲女人们高声问道：“这话是真的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禁有些疑惑。“真的吗？这孩子将来真的会成为王者吗？”

三名女子闻言愣了愣，对望一眼，点了点头。中间的那女人似乎代表她们，用响亮的声音说道：“只要勃南森林（来自莎士比亚戏剧《麦克白》，女巫预言只有当勃南森林向麦克白移动时，他才会落败。）不动。”

“只要森林不动就行吗？”

“犯规与公正。”另一个女人说道。你明白“犯规”的意思，却不知道“公正”是什么意思。

“公正地活下去吧。”第三个女人唱道。

“不能永远公正吗？”

“当然能。”父亲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孩子一定会公正地活下去的。”

“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吗？”“周围的人会公正地对待他吗？”“这不可能。”

“干净就是肮脏，肮脏就是干净。”

“犯规就是公正，公正就是犯规。”

“想要永远公正的人，迟早会遭遇不幸的。”

“没错，故事就是这样的。”

“即便如此，将来你也还是会成为王者的。可喜可贺啊。”

你当然无法理解他们在说什么。父亲也一脸莫名其妙地耸了耸肩，轻声说了句 “真是令人不快”。令人不快。你学会了这个词，指的就是这些净说些莫名其妙话的黑衣女人。

这时，父亲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说“是妈妈打来的”，把手机贴到耳边。

你怔怔地盯着电话，想着母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渐渐不安起来。母亲此时应该在一家刚开张不久的有机蔬菜店里。

“妈妈让我们去找她，走吧。”

扭头一看，刚才那几个一身黑衣、令人不快的女子已然消失不见。但你也不必难过，在你今后的人生里，她们还会无数次出现。

你们回到停在公园路边的面包车里。父亲把你放进后座，依旧一脸不快。担心与不安令你几欲哭泣，可车子发动时的晃动让你错失了机会。

车在一家体育用品店前停下来。那是一家开在县道旁的店铺。你疑惑不解，难道妈妈在这里？然而，父亲并未察觉你的疑惑，径直走进店里。这是你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地方，内心充满好奇与胆怯，一种不协调感在你的心头蔓延。你还未回过神，父亲便步履匆匆地逛了一圈，找到卖棒球帽的柜台，毫不迟疑地抓起一顶棒球帽，径直向收银台走去。那是一顶黑白相间、时髦的东卿巨人队球帽。“要买它吗？”你问，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要买这样一顶帽子。

“是妈妈让我买了带过去的。”父亲似乎也不大清楚原委。

车向北驶去。或许是心中焦急的缘故，父亲驾车似乎有些粗野。来到一家老牌超市门口的停车场，父亲把你牵下车。

“抱歉，突然让你赶过来。”等候已久的母亲抱起你，颇为自然地摩挲你的脸颊。

“怎么回事？”父亲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责难。他提起体育用品店的袋子，就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你们跟我来。”

母亲攥着你的小手，迈开脚步。你们穿过超市，走下一道狭窄的楼梯。眼前是一片破旧的住宅区。或许因为这里是依山而建的，坡道很多，你们向坡下走去。看到身材瘦高的母亲修长的双腿轻快地迈动着，你颇为惬意。

 “我也是碰巧路过这里的。”母亲穿过一片工地。这里似乎是一座公寓的施工现场，或许因为是周日，工地上没有施工者的身影，那些工程车也仿佛睡着了，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你们向堆满建材的地方走去。“在这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

地上躺着一个人。你惊叫一声，指了指人影，父亲也跟着惊呼一声。那人一动不动，像人偶一样，仰面朝天，左手向上，右手向下弯曲着，那姿势就像紧急出口的人形标志。这是你头一次看到尸体。当时你并没有任何的想法。那具尸体很干净，没有流血，骨头也没有外露，只有脖子不自然地歪着。

“我也不知道这人是谁。只不过……”说着，母亲抬头看了看天空。你也跟着抬头。你们的斜上方，耸立着一幢深褐色的公寓。“大概是从那里的阳台上摔下来的。”

父亲大吃一惊，连说“这可不得了”，问有没有打电话叫过救护车，并立刻掏出了手机。

“人已经死了。”母亲冷冰冰地说，“还有，你看。”她指了指倒在地上的人。

那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肩头下垂，脸颊消瘦，肤色苍白。一身工作服，左手还攥着一块像布的东西，粉色的，很薄。

“这是……”父亲虽然有些不快，但还是靠近了尸体，“是内衣啊……莫非是他下坠时从胸前解下来的？”

“那可真够厉害的。”

“那照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肯定是个内衣贼。”

“大白天的去偷内衣？”

“大概是昨天夜里摔下来的吧，一直都没人发现。”

你的父母相对无语，盯着那具手里攥着内衣的尸体看了看。你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并没有特殊的气味。

“真可怜。”父亲一脸怜悯。

“没什么可怜的。他这是自作自受。”母亲冷冷地说。

“那，有必要买这东西吗？”父亲似乎已经明白为什么要买那顶帽子，而你却依旧似懂非懂。

“我是想趁着还没报警……”母亲镇定地说。不知何时，她的手已经缠上一条手绢，隔着手绢接过那顶东卿巨人队的帽子，换下尸体戴的那顶鲜艳的浅蓝色帽子。那是一顶绣有仙醍国王队徽章的帽子。

“你能容许一个内衣贼做仙醍国王队的球迷吗？”母亲半开玩笑地说。

“不，不能容许。”父亲表示同意。

给尸体戴上东卿巨人队的球帽后，母亲用手机报了警，看到父亲颇为满意的样子，你俯瞰着尸体那双睁着的眼睛，感到心满意足。

十岁

又开始了。教室靠走廊一侧最后面的座位上，坐在百叶窗旁的山田把手伸到桌上，手背向上，五指张开，怔怔地盯着手掌。上课时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课桌，一到午休时间就变得凌乱不堪，整个教室给人一种乱哄哄的感觉。吃过学校提供的午餐，班上的男生就一窝蜂地去操场了。足球之所以在班上如此盛行，全都是拜足球部的田之上所赐。以他为中心，大伙儿全都去操场了。就连不大擅长运动的古谷和高桥，每到午休时间也会去踢球。我也是踢球大军的一员，但因为上周左手腕骨折，没法去，独自一人看了一星期的书。我用左肘压住书页，右手翻书，倒也不算太困难。

我一直在看从图书馆借来的“世界伟人系列”。此刻手中是一本居里夫人的传记。以前每当有人提起黄瓜，班上就会有人高声嚷嚷“居里夫人”（日语中“黄瓜”与“ 居里”发音相同。）。这样的冷笑话让大家全都知道了居里夫人，至于她究竟是干什么的，我一无所知。我听说，发明三明治的人就叫三明治伯爵，以此类推，居里夫人大概就是第一个培植出黄瓜的人。看了书，我颇为震惊。原来居里夫人是一位冒着生命危险坚持做实验的伟大科学家。

更加让我吃惊的，是书里居然还记载了居里夫人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和想法。比如，她“觉得母亲变得异常可怕”或“在心中暗自发誓，再不犯同样的错误”。居里夫人明明是长大之后才成为伟人的，为什么书里会如此详尽地记录她小时候的事呢？这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莫非有人早已看穿居里夫人长大后将成为伟人，于是从她小时候就密切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如此一想，又不禁让我自怨自艾起来。如今的自己，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既没有人为我记录小时候的言行，也没有人问我此刻心中在想什么，更没有人为我写过什么。大概是因为他们全都知道，我这人长大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也就没有必要写伟人传记。我这辈子都成不了伟人。

教室前面聚集着一群打扑克的女生。值日的学生收拾着桌上的餐盘，哗啦哗啦的声音不绝于耳。除此之外，就是几个在素描本上画漫画的女生和下将棋的男生。独自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只有我和角落里的山田。

山田的个头比班上其他人都高。或许在整个年级乃至整个学校，他都是最高的。他既没有那种隆起的肌肉，也并非瘦削的体形，只是让人觉得个头很高。总是穿着一件蓝色运动衫，运动衫的胸口位置还绣着几个难懂的汉字。

山田的存在总让人感到很不可思议。班里既没有人欺负他，也没有人孤立他，可他总是独来独往。大家只知道他喜欢棒球，在市内的少年棒球联盟练球，此外，对他一无所知。

如果有人找他说话，他也会回应。如果上课时老师点到他的名字，他也会起身回答问题。要说他冷漠，似乎也不是这么回事。但每次看到他，他似乎都是独自一人。重新分班之后，刚开始田之上也曾约他一起去踢球，或者想办法让他和大家一块儿玩耍，可最近就连田之上也不常找他了。

两天前我发现，一到午休时间，山田就会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开始我还以为他在看手相，可后来发现不对，他是手指向上的。今天同样如此。过了十分钟，我正想着他该起身去教室后面拿那本大辞典，他果然起身去拿了。那是一本公用辞典，放在养金铃子的盒子旁的小书架上。他把辞典放到桌上，哗的一下翻开，又立刻啪的一声合上。然后再翻开，再合上。他就这样不停地重复着，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干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拼命抑制内心的紧张，装出一副偶然看到的样子，开口问道：“你在查什么啊？”

山田缓缓扭过头来。

“啊，我看你一会儿翻开辞典，一会儿合上的。”我怯生生地瞥了瞥周围，似乎和山田说话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啊，你说这个啊？”山田呆呆地说道。他长着一张圆脸，单眼皮，眼角稍稍有些上扬，大鼻子，嘴唇向两侧延伸，耳朵也很大。凑近一看，会感觉他的脸上混杂着动物般的野蛮和博士般的聪慧。

“这是一种眼球运动。”山田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就像这样，翻开辞典再立刻合上，在一瞬间记住里面的内容。然后再翻开辞典，看看自己记得是否正确。”他嘴里说着，手上依旧在不停地开合那本辞典。

他告诉我这叫瞬视，他是在盯着指甲看，借此练习眼球的速动。从左手拇指开始，到右手拇指，再到左手食指、右手食指，轮番交替。“不能转头，只能移动眼球，而且要尽可能地快。”

“干吗要这样呢？”

“这个嘛，”山田对我的提问似乎有些不解，“是为了打棒球。对打棒球而言，眼力至关重要。”

放学后，我悄悄跟在山田身后。距离不远不近，既不至于跟丢，也不会让他发现。沿着设有白色护栏的人行道走上一条坡道，在干洗店门口右转。前方是一座公园，我以为他是去公园，他却一直往前，从公园横穿过去。到了综合超市旁的击球中心，山田终于停下脚步。街道、高楼和停车场围成的角落中，拉着一张绿色的大网，就像长在街镇上的一朵巨大的霉菌。它让我联想起奶奶家的蚊帐，给我留下了不快的印象。

大网前有间小屋，似乎就是击球中心的接待处。从屋里出来的大叔立刻把球棒递给了山田。山田颇为自然地接过球棒，把书包递给大叔，径自朝里面走去。我在网外绕了一圈，朝山田所在的地方走去。击球中心有块大招牌，我便躲到了那后面。

山田刚举起球棒，机械发射的球便向他飞扑而来。山田敏捷地扭动一下身体，球画出一道直线，向对面的大网飞去。一切都来得那样快，我甚至都没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唰，又一个球飞来。砰，再次被球棒击飞。这情景让我想起在动画里看到的忍者打斗场面。左右两侧各有一人飞奔而来，腾空跃起，不等我回过神，刀剑相交的尖锐声音便已响起，两人接连落地。眼前的情景与那一幕颇为相似。球唰地飞来，砰地被击飞，又嘭的一声撞到网上。球不停地飞来，每次山田都能干净利落地把球击飞。过了一会儿，球不再飞来，山田又往机器里投了几个硬币，继续击打迎面而来的球。山田的球棒从来没有挥空过，球接连不断地被打飞。光是这样远远看着，都感到心旷神怡。

忽然，我发现了一群可疑的身影。绿色大网外侧，一根巨大柱子的背后，站着三个黑衣女子。她们从头到脚一身漆黑，戴着黑色的帽子，挤在暗处看着山田练习击球。尽管我也在偷偷窥视山田，但还是觉得她们很可疑。我刚想去告诉管理球场的大叔，那里又出现了另外的人影。一个身穿棒球队服的男子，一边驱赶野狗似的挥着手，一边朝三个黑衣人走去。或许三个女人感到害怕，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击球声再次响起，我的目光回到山田身上。过了一阵子，我才发现，被他击飞的球全都是冲右侧飞去的。刚开始，球全都是朝正面飞去，而此刻全都向右飞去。山田再次投入硬币，开始击球。这一次，球全都飞向了左侧。我这才明白，山田击球的方向也是有的放矢。这让我有些不寒而栗。

身穿队服的男子站在刚才那三个女人聚集的地方，看着山田。原来他也是来观察山田的。我不由得一怔，心想山田命中注定是受人关注的人。那个身穿队服的男子的言行也让我感到有些奇怪。在工作日，业余棒球队也有比赛吗？即便如此，也该换身衣服再来吧？就在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的时候，一阵风吹来，一颗沙粒进了我的眼睛。刚抬手，骨折的部位便痛起来，我连忙摁住了石膏。抬起头时，那男子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咦？揉揉眼睛，山田的身影也消失了，我连忙四下张望，终于在来的路上发现了山田手持球棒的身影。我快步追了上去。

我跟在山田身后，沿着细窄的小路往右一拐听到有人说了句“陪我一起练球吧”，就见山田正站在拐弯的地方。我大吃一惊，吓得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看你跟着我瞎转悠，估计也挺闲的吧？既然如此，不如就来陪我练练球吧？”

“练球？”我反问道，“啊，都让你看到了啊？”

“我的眼睛很好使的。”

我不知该如何拒绝，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跟着山田来到公园，开始练球。我的左手还有些不便，而且本来也不会打棒球，刚想打退堂鼓，就听山田说：“没关系，本来我爸爸约好和我练球的，可他突然加班，来不了了。”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工作日也休息？”

“他在市政府上班。”山田回答，“平常都是妈妈陪我练球的。遇上妈妈有事的时候，爸爸就会提前下班。”

“专程为了练球？”为了陪孩子练习棒球竟然提早下班？这样的事简直难以想象。

山田把毛巾夹在腋下，开始挥动球棒。我的任务是，如果发现他的姿势松懈下来，就提醒他一下。但就我看来，哪怕是他空挥的几下，他的姿势也没有半点松懈。练完挥棒，山田把一个羽毛球递给了我。 “你单手应该也能抛吧？帮忙发个球吧。”在公园的一角拉着一张球网，或许也是山田弄的。

我有些紧张，但还是试着抛出球。刚开始总抛不顺，球不是落到不远的地上，就是冲山田直飞而去。我暗自焦急不已，山田却丝毫没有生气，只是说“再加把劲”、“再把球扔近一些”。稍稍适应了一段时间，球抛得顺了起来。山田轻巧地打飞球。我这才发现山田的击打动作是那样地凌厉。呜呜，耳边响起阵阵风声，毫不夸张地说，光是那阵风的力量，便足以把我刮倒在地。轻飘飘地飞过空中的羽毛球，在被球棒击中的一刹那，就像被剑斩到了一样。太阳慢慢西沉，山田挥动的球棒似乎已经超越了时空。

“除了我，刚才还有几个人偷看你练球。”那三个黑衣人和穿队服的男子让我有些疑惑，便提了一句。

“三个黑衣人？”山田停止了挥棒。

“对，三个人的衣着相貌都很相近，就跟魔女似的。”

“那大概就是魔女吧。”山田对此似乎毫无兴趣。

“那个穿队服的人呢？”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寻求答案。之后，他一脸严肃地说：“大概是将来的我吧。”

然后，山田递给我一个硬球，让我抛。接过球，我险些因硬球的重量而失去平衡。它与刚才抛掷的那个羽毛球在重量上的差距是如此之大，让我不觉肩头一沉。刚开始我还有些分不清轻重，总是投不好，之后渐渐变得顺利，投出去的球就像用弓射出去的一样。山田干净利落地击飞。硬球飞在空中的声音，让我感觉被打的仿佛是自己。

晚上七点，天已经彻底黑了。山田终于停止了练习。我的右手已经因硬球的重量累得软绵绵的，再也没有投球的气力。

“山田，你每天都这样练球吗？”

“是啊。回家吃过晚饭，我还要练上一阵的。”

“啊？”

“那家击球中心一直开到很晚。”

“感觉你一整天只是在打棒球啊。”

“没那回事，我也要呼吸的嘛。”

山田面不改色，淡淡地开了个同学之间常开的玩笑。

回到家里，看到玄关的鞋柜上放着父亲的黑鞋，我的心情顿时变得灰暗，心中充满灰蒙蒙的烟雾。爸爸回家了。我之所以去跟踪山田，虽然也有对山田好奇的缘故，但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不想回家。我就像思考别人的事一样，想着这一切。我真想在书里写上一句：居里夫人不愿回家，因为她害怕见到自己的父亲。把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全都扣到居里夫人的头上，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不知从何时起，父亲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这不禁让人感到几分惆怅和感伤。妈妈说：“你爸爸不是坏人，可公司里的人总把他当成坏人。他的心里愁苦不堪，所以情绪才会有些焦躁。”虽然我也希望父亲能早点振作起来，但每当父亲心情不佳，吃药后一脸呆滞地坐着，不时发出吓人的吼声时，我又会害怕得浑身颤抖。刚开始，父亲只是有些心情不佳，脾气粗暴，不久就变得再不会说话，手脚张开趴在地上，一副像狮又像虎的野兽模样。他脸色发绿，仿佛背上长出硬鳞似的东西，化作了一头我从未见过的野兽，刚在家中的角落里躺下，立刻又跳起来，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叫声，在家里来回踱步。每当看到不顺眼的东西，他就会龇牙咧嘴，发出低沉的吼声。有一次，他甚至咬住了妈妈的手臂。一个星期前，为了躲避从楼梯上飞身扑来的父亲，我一不留神，左手骨折了。疼痛与恐惧让父亲在我的心中变得更加可怕。我开始自怨自艾，想起了居里夫人。那句话在脑海中浮现出来，我不禁扑哧一声笑了。

沿着走廊走进起居室，就听妈妈在厨房里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担心死你了。”虽然脸色看起来还不错，但她似乎在躲避什么，脸上充满疲惫。我问，爸爸呢？母亲指指楼上说，躺着呢。父亲喉咙里发出的呜呜的吼声和犯病野兽似的咆哮声仿佛随时会在耳畔响起，我使劲甩了甩头。

第二天放学后，我又悄悄跟在山田身后。准确地说，是我本想偷偷跟踪，可刚走到升降口的鞋柜处，就被山田发现了。山田说，今天也一起去吧。我们便和昨天一样，走上坡道，穿过公园，来到击球中心门口。唯一不同的是，山田的母亲也来了。他母亲个子很高，身形瘦削，长着一张和山田一样的圆脸。

“昨天有劳你陪他练球，真是感谢。”山田的母亲说道，又问我， “你是哪支棒球队的球迷啊？”

看到她的眼中没有半点笑意，我不由得紧张起来。想起山田常穿的那件蓝色运动衫上印着仙醍国王队的标志，我怯生生地回答：“当然是支持本地自己的球队了。”

“真的？”山田母亲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说， “那就好。”如果我不是，是不是就不能和山田交朋友了呢？

练习的内容和昨天几乎完全一样。先在击球中心练习挥棒，之后到公园去，腋下夹着毛巾击打羽毛球。昨天看到的三个黑衣女子和队服男子并未现身。山田的母亲一直陪在我们身边，不时跟我们说两句。她从不冲我们高声呼喝，而是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一会儿说“就像这张照片一样，再加把劲”，一会儿又和山田商量“下次试试这种练习吧”。

“你每天都这样练球吗？”

“是啊，每天都练。”

“将来想当一名职棒球员吧？”

“你这问题就像问向日葵的种子今后是不是要长成向日葵一样。”

“什么意思？”

“向日葵的种子当然会长成向日葵呀。”

从公园回家的路上，我问：“你在的那支球队强吗？”

“王求在的队？你是说东仙醍少棒？”

“是的。”我回答，“山田本人倒是挺强的，但队里的其他人是不是也都打得很好呢？”

“这个周末他们有场比赛，到时候你也一起来观战吧。” 山田的母亲说，身旁的山田脸上既没有半点笑意，也看不到一丝怒容，只是盯着前方的路。

星期天，我之所以能去看山田的比赛，都是拜父亲所赐。吃早饭时，父亲的心情似乎就不大好，一边自言自语——应该说是一边口角流涎地低吼，一边用前肢搔扒着报纸。他把报纸扯得粉碎，不停地撕咬。化作了一头奇怪猛兽的父亲露出了狰狞的面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高声咆哮起来。我很害怕，不愿接近，母亲的想法估计也和我一样。“我们出去买点东西。”母亲带着我，仓皇从家里逃出来。我们原本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买，走出家门，母亲一边准备自行车，一边叹气道：“上哪儿去好呢！”

“我想去看棒球。”我脱口而出，“今天有一场朋友的比赛。”

我和母亲一前一后，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广濑川的堤坝上。天空清澈碧蓝，堤坝很高，让人心情畅快。停下自行车，俯视一片开阔的球场内的棒球比赛时，我感觉一阵暖风直落心间。母亲问我为何发笑，我才发现自己脸上洋溢着笑容。

我们走下堤坝的楼梯，向棒球场走去。比赛已经开始了，击球区里站的正是山田。就像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的那样，他高举球棒的姿势依旧是那样地沉着稳健。就在我告诉母亲那就是山田的同时，山田扭动身躯，被击中的球向蓝天高高飞去，我们抬眼望着它越飞越远。当我们把目光转回球场时，只见那些穿着红色队服的守备球员全都垂着肩膀。“哎呀呀。”母亲开心地笑了。我已经不知有多久没看到母亲的笑脸了。看看比分牌，比赛才进行到第一局的前半回合。这是首发击球，刚上场就打出了本垒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母亲也是满脸开心，连说“我们来得正好啊”。可是等到比赛结束后，再回头想想，其实这一幕并非像我们想象的那样重要。整场比赛里，山田五次站到了击球区，每一次他都打出了本垒打，球一会儿飞向球场大灯，一会儿飞向球场左侧，似乎是有意打向心里确定的目标似的。

从旁边流过的河水或许发出过声响，但河边的球场上让人感觉一片沉寂。天空中连一片云彩也没有。这样的光景，让人感到无比平和、无比宁静。山田打出的本垒打，仿佛一只向蓝天伸出的手，远远飞去。砰，令人愉悦的声音响起，球从天空中飞落。光是远远看着，这景象就让人无比畅快。闭上眼，一种深呼吸般的轻松感觉直扑心头。

让人不解的是，不光击球的山田一脸平静，就连他那些坐在板凳上的东仙醍少棒的队友，也都是一脸扫兴的表情。

比赛结束。为了和山田打个招呼，我们一直等到球场的整备结束。这时，妈妈的手机响了。看到来电号码，妈妈皱了皱眉从长凳上站起身。远远望着接电话的妈妈，我仿佛能听到电话里传出的野兽的呼吸和威吓声。妈妈似乎也经受不住电话里的咆哮，几欲摔倒。她挂断电话说：“是爸爸打来的，让我马上回去，我先走了。”说完，她便骑上车走了。

我独自一人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球场。泥土是那样漂亮，高高隆起的垒垫看上去也是如此柔软。看着眼前这一切，不知为何，我回想起以前和爸爸一起去信州高原的快乐时光。当时我们买了块软冰糕，父亲一直恳求说“就一口，就一口”，无奈之下，我只好把冰糕递给父亲。结果父亲张嘴一口就全吃了下去。之后父亲连说抱歉，重新给我买了一块。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情景，我不由得笑了。父亲当时的面容早已荡然无存。如今的父亲已经化作一头散发着腥臭气味的可怕野兽，四肢趴在地上，不停鼓动鼻翼，伴随着粗暴的呼吸，随时可能向我扑来。

打扫完球场，几个穿着脏兮兮队服的东仙醍少棒的孩子提着包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各自的父母。从我面前走过时，其中一个孩子说：“爸爸，你不觉得队里有王求在，挺无聊的吗？”那孩子是和山田在同一支队里的投手。

“就是，的确挺无聊的。也不是能打就万事都好啦。”接茬的是身旁另一个担任击球手的孩子。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从身旁走过，再次把目光投向球场。就像上次在击球中心时一样，不知何时，山田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我猛地站起来，四下张望，又跑上堤坝，放眼远眺。只见球场对面的堤坝下有一处小小的停车场，那里站着几个成年人。四方的白色车子旁边，站着一个身穿队服的男子，他面前的一男一女递过一个小盒一样的东西。仔细一看，发现那女的正是山田的母亲。

“他们在给他钱。”耳畔突然响起说话声，我不由得惊叫了一声。山田就站在我身旁，和往常一样，脸上既没有半点笑容，也看不到一丝怒色。

“这是我爸和对方的教练约好的。”

山田的父亲表情严肃。

“约好了？”

“只要他们不保送（保送即投手故意投出坏球等，让击球手上垒。）我，我爸就会给钱。”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对手经常会保送我。最近的三场比赛，除了第一棒，对方全部保送我。要是比赛时总是遇上这种情况，就会限制我今后的发展。为防万一，我爸才跑去恳求对方的教练。”

我再次看了看那辆白色的车子。山田的父母已经消失不见，对方的教练接过那小盒放到了车子的副驾驶席上。

“一起回去吧。”山田说，“我爸让我自己先回去。”

为了掩饰内心的震惊，我连忙说：“话说回来，你居然打出了全棒本垒打，真是够厉害的啊。”

“一直以来，投手的一举一动很难逃过我的眼睛。只要投手一挥胳膊，我就能看出是好球还是坏球。”

“凭直觉？”

“或许吧。”

山田蹬自行车，我坐在车子后座上。骑车带人有违交规，可我们并不在意。刚到家，我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尽管隐隐觉察到什么，可是没有半点真实感。我的脑海中浮现一段文字：这时，居里夫人觉察到家里似乎发生了什么，或许是因为看到早上还好好的和式拉门此刻已经破了许多窟窿，心里有些纳闷。

山田停下自行车，与我道别。我没有回应他，晃晃悠悠地朝玄关走去。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推开玄关，轻轻走进屋里，就听走廊深处传来了母亲的声音。那声音纯粹只是一种感情的宣泄，完全没有意义。我脱掉鞋子往里走。地板上污秽不堪，穿着袜子走在上面，感觉有些湿滑。是血！我差点晕过去，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吼声在我耳边响起。起居室的门里蹿出一头既像狮子又像老虎的野兽。

那野兽浑身是毛，脸上泛着绿光，嘴边一片血红，抖动着四肢。它嗷的一声张开大口，发出轰鸣般的吼声，震得走廊的墙壁不住颤动。恐惧让我双膝发软，跪倒在地，向身后倒爬。我扭动身体，挣扎着想站起，可腿使不上劲，膝头一软，倒在地上，身后传来野兽的吼叫声。墙壁和地板再次颤动，野兽的身体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就像一条巨大的河豚，塞满整条走廊，它飞身向我扑来。那力道就仿佛要从嘴里喷出火来。它的绿毛和背上的鳞散发着光芒。我不清楚它的身体究竟是像恐龙一样强壮，还是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气。我只担心它一口把我吞下，害怕极了。我连呼叫的余力都没有，只能原地打滚，不停地闪避。估计那野兽一头撞到了走廊墙上，身后传来了肌肉压瘪的声音，走廊上传来“一起死吧”的叫声。虽然那声音很明显是父亲的，可一想到这句话出自那头野兽之口，我的身上就禁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逃进起居室。母亲就倒在电视机旁，按着肚子，全身是血。她脸上煞白，浑身瑟瑟发抖，我也不由得跟着发起抖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推开起居室的窗户，穿着袜子就跳进院子，踩着踏脚石，拼命向外逃去。身后回响着野兽的吼声。

我跑到路上，迎面撞见了山田。看他还没有回去，我有些吃惊。山田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仿佛在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看到我的衣服上沾着血迹，山田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或许是觉察到危险，他从包里掏出了球棒。

我停下脚步，扭头回望。从门里出来的，是一头身体膨胀变大的绿色怪兽。我的眼前就像贴了层膜一样，朦胧不清，但还是能看到那怪兽大张着嘴，爆发出喷火般的吼叫声。我抬头望着满身是血的巨大怪兽，呆住了。

就在这时，那头野兽的脸瘪陷下去。一声钝响，怪兽的额上被打出一个球形的凹痕。我一惊，扭头看向身旁。山田正用美妙的姿势挥动着球棒，击出那沉甸甸的硬球。球重重地砸到怪兽的额头上。势大力沉的一击，差点打穿了怪兽的额头。

怪兽翻起白眼，身体不住地晃动，一头倒在了地上。地面并没有震颤响动。山田噘了噘嘴，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击球姿势一般，原地空挥了几下球棒。山田那如同击倒巨龙的骑士一样的身姿，看上去是那样美妙。最终，父亲没有恢复意识，就这样死了。虽然死了，他还是作为伤害母亲的凶手，遭到了逮捕。

当父亲在家里大闹、挥舞菜刀的时候，我和山田正巧在门外练习击球。兴奋癫狂的父亲冲出家门，山田打出的球不偏不倚砸中了父亲的额头。哪怕是有意瞄准，球也未必会砸中父亲的脑门。这样的巧合，实在令人震惊。

面对警察，我就是这样说的。妈妈也为我帮腔。

十二岁

要讲述山田王求十二岁时发生的事，就必须提到几位在他一生中发挥至关重要作用的人物。他们与山田王求的生活都有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左右着他的人生，有时甚至会令他的未来发生改变。

津田哲二就是其中之一。此人生于盛丘市。当然，那时他还不是击球中心的管理员。不仅如此，他的幼年时期几乎可以说和棒球扯不上半点关系。他的父亲并不擅长运动，而他本人也同样如此。念初中前，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他们一家搬到了仙醍市。进入私立大学后，他开始了在东京的生活。毕业后，他在一家证券公司任职，和一个比他年纪小的女子结婚，并生下了一男一女。等到孩子们全都长大成人，自己也退休后，他带着妻子搬到了仙醍市。直到这时，他都与运动没什么太多的关联，平常顶多是在电视上看看棒球比赛的转播，相较而言，他似乎更喜欢动漫。他用退休金买下了一套二手的独门小院。若要问为何会选择仙醍市，那是因为十几岁时体验到的那种平和宁静、总让人感觉似乎缺了点什么的地方城市生活，对年逾花甲的他来说，反而更加惬意。

依靠退休工资和积蓄，津田倒也不愁吃穿，可为了换个心情，稍微约束一下平日的生活，津田四处寻找可供消磨时间的临时工作。说来也巧，没过多久，津田就在距离自家咫尺之遥的地方找到了一份零工。那就是津田击球中心。他在附近一家正骨医院的候诊室结识了一名男子，而那男子碰巧也姓津田，在仙醍市里拥有不少房产。“我在一片空地上开设了一家击球中心，要不你就帮我去做那里的管理员吧？反正那地方就叫津田击球中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就是老板呢。”

一听到击球中心，津田就猜测这工作应该很清闲。果不其然，平日的工作的确挺清闲的。从早到晚守在小屋里，有客人来的时候，就给客人换一下零钱硬币，除此之外，就是简单地维护设备和收拾打理球。关门的时候，回收硬币放到保险箱里收好就行。他生性就比较适合干这种闲散的平凡工作，所以对此也并没有感到不满。在家闲着，每天和妻子大眼瞪小眼地面对面，反倒让他烦闷。看着那些小学生和成年人天真无邪地挥动球棒，偶尔抽空翻两页漫画和莎士比亚文集，这样的生活倒也让他自得其乐。

津田在击球中心上班还不到一年，王求便出现在了击球中心的球场上。

“这里最快的投球机投出的球速是多少？”陪着王求一起出现的父亲首先开腔。

津田哲二回答说，左手执棒的机器最快时速一百三十公里，右手的是时速一百四十公里，机器在最边上。

“眼下虽然还没必要，但你们这里以后是否也会购入左手执棒的时速一百四十公里的机器呢？”这一次，说话的是王求的母亲。

津田看了看眼前这个扛着球棒的少年，问：“小朋友，你是左手击球吗？”

少年点了点头。

津田又问：“小朋友，你要打时速一百四十公里的球吗？”

“还要更快。”少年的父亲点了点头。

到这里来练球的客人，有不少是为了成为职棒球员。其数量之多甚至超乎津田的预料。既有站在球网外教导孩子如何击球的父亲，也有初生牛犊不怕虎、非要挑战高速球的孩子。这究竟算是热衷教育，还是支持孩子圆梦，抑或是把自己未圆的梦寄托在孩子身上？津田对此一无所知。但他有时想，为了区区一种运动，何必如此奋不顾身呢？凡事最重要的不就是开心吗？面对山田父子，津田也抱有同样的想法。

然而，当发现山田一家每天都会准时来练球时，津田开始感觉这家人有些与众不同，说不定自己正在见证一位职棒选手的成长。王求升入小学高年级后，津田已经确信了这一点。在外行人看来，山田王求的姿势与挥棒动作，几乎说得上完美无缺。当王求可以随心所欲地击打各种速度的球后，津田照之前约定的，把那台时速一百四十公里的投球机改设成了左手击球。但少年王求依旧能够轻而易举地打到球。津田哲二找机器供应商咨询了一番，试着调节驱动皮带，想让机器发出更高速的球。当然，这样的改造绝非轻易就能办到。无奈之下，津田只得把击球区往前挪动，让他更加靠近机器。这同样没难倒王求。津田哲二心中暗忖，必须想点办法，帮帮这个日渐成长的优秀少年击球手。尽管津田的脑海中并未出现 “使命感”这样的字眼，但除了这三个字，没什么能形容他内心的想法。

因此，站在已经念小学六年级的王求面前，告诉他 “机器的球速已经无法再提高，即便再往前挪，估计效果也不大了”的时候，津田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无法满足国王愿望的臣子。这种无力感让津田有些沮丧，可王求本人无法体会这位击球中心管理员的心情，只说了句“人也只能尽自己所能啊”。

王求从津田击球中心的管理员大叔手里接过书包，背在肩上。傍晚时分的空气依旧酷热难当。

“下个月就要开始全国大赛了吧？”管理员大叔问。王求点了点头。下个月的周日，大赛将在东京拉开帷幕。届时将有十六支从全国各地的预选赛中脱颖而出的球队参加决赛。“去洗雪去年蒙受的耻辱吧！”

王求偏起了脑袋。见他这副模样，大叔又解释了一番：“去年对方不是一直保送你吗？”啊，是说这事啊。王求终于明白了大叔的意思。

“你难道就没有为此感到不甘吗？”

“我已经习惯了。”王求淡淡地说，“等我成了职业选手，就不会有人保送我了。”

“职业选手也会保送的。他们才不会计较个人得失。”

“我爸爸曾经说过，职业选手总是会全力以赴。”

“你爸爸也不大了解那些职业选手吧？”

王求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最近，他已经不止一次听人说起这样的话了。或许这样形容算不得贴切，但每次听到这种话，王求就会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断了，脑海中那盏小灯突然熄灭，眼前一阵发黑。

“你怎么了？”

“最近……”话刚说了一半，王求便沉默下来。他不知道该怎样表述心中的感情。他把头天夜里做的梦告诉了大叔。他梦见自己去了一个陌生的国度，坐在巨人的体内，与坏人们展开了一场恶战。不知道为什么，巨人的腹部有个可供人进入的地方，他就站在那里挥棒，巨人配合他的动作操控武器。他就这样坐在巨人体内，不停地奋战。每次做这样的梦，他父母都会在梦境中出现，有时是父亲，有时是母亲，每次他们都会递给他一件奇怪的机械。那机械不大，就像把闹钟给拆开来一样。父母把那东西递给他时，总会一脸严肃地说：“用了它，你就会变得更强。”王求明知那东西早已过时，根本派不上半点用场，还是接了过来。他无法把心中的想法告诉父母。面对父母那一脸欣慰的表情，他只能轻轻地说声“谢谢”。

“回家的路上，你是不是把那东西扔进海里或者河里了？”听了王求讲述的梦境，管理员大叔问道。

“您怎么知道的？”王球问道。

“你说的是高达（日本漫画导演富野由悠季塑造的机动战士形象。）。”

最终，王求还是没弄明白大叔的话是什么意思。

来到公园，回想刚才在击球中心没能打到的那个球，王求空挥了几下球棒。那些冲他直飞而来的球的轨道和速度，总会在他脑海中留下鲜明的记忆。脑中回放着来球的景象，王求挥动了手中的球棒，想象击飞来球的情形。即便没有球向他飞来，王求也能凭借想象找到击球的感觉。

王求打开挡墙旁的柜子。柜子里放着一个很大的布袋。里面装着父母准备的练球器具。王求打开袋子，拿出两个塑料杯。

以前，放学后练球，父亲或母亲都会来陪他，指导他的练球项目，确认他的姿势和动作是否正确。自从做了那个巨人的梦，王求便开始独自一人练球了。

“一个人在天色昏暗的公园里练球，你不会害怕吗？”母亲虽然有些担心，但毕竟她也要去做些零工，最后也只好答应了。

看看公园里的大钟，已经是傍晚五点了。近来白天渐渐变得长了，虽然暮色朦胧，周围依然很亮。王求用杯子接满水，双手各端着一个杯子走向楼梯。喷泉在一处高台之上，王求端着杯子，沉下重心，沿着楼梯向上爬去。下身要稳，上身要软，这是击球的要点。而这样的练习，正是为了让身体达到这样的要求。双脚稳住，手腕要柔软，王求不停地默念着。练习几次之后，王求倒掉水，把杯子放回布袋中，再次开始空挥球棒。

王求抓起球棒，摆好架势。身体有两根轴，一根连接左肩胛骨和骨盆，一根连接右肩胛骨和骨盆。王求想象着这两根轴，转动身体，按照设想的动作，从后撤挥棒到随球反应。练过一轮挥棒动作之后，王求的脸上露出了不知是放心还是欣悦的表情，耳边仿佛响起了父母的掌声。

周围只能听到球棒劈开空气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声。远处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使王求停止了挥棒。一阵沙沙声响起，右后方的树丛中钻出三个男子。三人全都穿着学生服，是公立初中的学生，年纪似乎比王球大一些。不知为何，王求的目光被他们嘴里叼的香烟和升腾的烟雾吸引了。其中一人见状冲王求吼了句：“看什么看？”他想吓唬吓唬王求。三人一阵哄笑。另一个人突然说：“哎？这不是上次杀人的那小子吗？”另外两人惊呼一声，停下了脚步。“那小子是我弟弟的同学，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杀过人。”

“是吧，小子？”

王求拿着球棒呆立原地，不知应当怎样回答。天色已经开始发暗，周围的景色让人难以琢磨。明明没有起风，公园里的树却不停晃动，仿佛在窃窃私语。

“那是一场事故。”王求回答。

“就算是一场事故，可也死了人吧？”刚才还隔了几米的距离，转眼之间，三人已凑到王求跟前。三人俯视王求的目光中掺杂着一种坏人特有的威吓，但王求并不惧怕。

“那不是错觉吗？应该不是什么事故吧？你明明就是故意冲着对方的额头击球的吧？”

不知何处传来说话声，王球扭头看了看身后。围绕公园的树木后，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冲王求喊了声“将会成为王者的人”。喊声淹没在风声里，准确地说，是化作了风声一般的颤抖，远远传来。

“那不是错觉吗？应该不是事故吧？你明明就是故意冲着对方的额头击球的吧？”旁边的树后探出另一个黑影。

“那不是错觉吗？应该不是什么事故吧？你明明就是故意冲着对方的额头击球的吧？”另一棵树后也传出了说话声。

王球没有特别在意那三个黑影，既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去确认对方身份的想法。他反而觉得 “说得没错”。看到那男的从同学家里飞奔出来时，他就觉得自己应该出手制伏这个可怕的怪物，于是从包里抽出了球棒。这事并非什么事故。

“将会成为王者的大人，如此便罢。”

“不愧是您，一点都没错。”

“并非事故，如此便罢。”

三个黑影接连说道。

王求脑海中浮现出一卷黑色的布。那场事故后，王求的父亲突然拿出一卷黑布。父亲把布带到公园，摊开来，四角拴上绳索拉紧，把绳索缠到树木和游乐设施上。那块黑布立时成了一个小小的靶子。

“好了，王求。”父亲点点头，“你心中有那些朦胧不清的感觉，全都因为这块黑布。罪恶感、恐惧、不安，这一切都在里面。”

虽然不大明白父亲这话的意思，王求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就来击球，把这块黑布击飞吧。”

“啊？”王求吃惊地偏起了头。

“所谓的本垒打，就是这个样子。”父亲的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

“是吗？”

“把人世间的不安、恐惧，还有那些不祥之事全都一球击穿，让它们彻底消失到宇宙的角落里去吧。”

父亲真是这样想的吗？王求不禁有些意外。可既然父亲这么说，那应该没错。王求重重地击出了父亲抛来的硬球。那一击充满力量。球撞到黑布上，带着黑布和王求内心的郁闷心情，飞向远方。一种解放了的爽快感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

“到头来，你那同学还是搬走了吧？哪能和杀害自己父亲的人同在一所学校里念书啊？”初中生再次开口说道。王求盯着他看了一阵，还是猜不出他到底是谁的哥哥。

“你知道吗？法律只能惩处年满十四岁的人。这倒好，小学生杀了人，也完全不必遭受处罚。”

“那是一场事故。”王求重复道。

“那是一场事故了啦。”初中生故意女里女气地学王求说道。树林背后，再次传来了“应该不会是什么事故吧”，“将要成为王者的大人”。

三个初中生望了一眼王求手中的球棒，微笑道：“练什么棒球啊？再练上一百年也不会有什么出息，更不会招女孩子喜欢。”他们点着一支香烟，在王求的眼前晃了晃，“要来一支吗？”

王求摇摇头，说了句“不必了”。三个初中生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连说胯下没毛的小孩儿可真是无聊。王求低头看了看胯下，不明白这和胯下有毛没毛有什么关系。

“打一下看看吧。”

王求闻言抬起头。那个自称王求同学哥哥的男生站在远处，比了个投手的站姿，缓缓挥动胳膊。王求条件反射般地举起球棒。

那男生的动作算不上漂亮。胳膊舞得像车轮，身体的平衡却很糟。从他手里飞出的，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直奔王球的腹部而来，偏出了好球区。“喂，你倒是快打啊！”几个男生哄笑起来， “听我弟弟说，这小子打棒球可厉害了。”

男生弯下腰去，再次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头。

“喂，当心别被打到哦。”一个男生半开玩笑地说。

石头再次冲王求飞来，偏出了很远，王求并没有挥棒。或许是体积较小的缘故，他感觉石头的飞行速度似乎比击球中心的球更快。王球开心不已，不假思索地说：“再投一次。”

“嗬，要求可真多啊。”男生苦笑一下，再次挥动手臂。

“再往这边来一点。”王求指了指自己的腰，也就是本垒所在的位置。看到王求居然提出投球线路的要求，另外两个男生开心地笑了。

石头划破空气，呼啸着直飞而来。王求扭动身体，球棒重重地击中了石头。一种尖锐的箭头削过球棒的感觉直传手臂，球棒也被划伤了。石头撞到球棒，飞到一边。“打中了，打中了。”两个男生拍起手来。树丛的背后也隐隐传来了鼓掌的声音，三个黑衣人也拍起了手。投石头的男生把嘴里叼的烟往地上一扔。

“再来一次。”

“我累了，”男生一脸不耐烦地说，“没工夫陪你玩了。”

王求说：“抱歉，再来一次就行。”石头明明已经飞进好球区，自己却没能打中，与其说是耻辱，倒不如说感觉有些新鲜。王求已经想不起，上次没打到球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你搞什么啊？”初中生的话里带着几分不满，脸上却没有露出不快。他弓起背，垂下修长的手臂，另找了一块石头。公园里的路灯亮起，照亮了他们的身影。“来了哦。”男生抓起石头，比了个投球的动作。王求凝神定睛，观察着石头的路线。石头，球，向王求飞过来。王求挥动球棒。一声脆响。

正中红心的手感，在身体中回荡。

哗啦一声，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被击飞的石头，直接飞向右前方那栋公寓二楼的窗户。一瞬间，王求和几个初中生都沉默了。除了空气因路灯而震颤的声音，四下里一片寂静。

“快跑！”半晌，几个初中生低声说道。王求也连忙拾起了书包。

“你听好，”投石头的男生把手放在王求的肩上，说，“这事不能怪你，也不能怪我。这是事故。”说完男生便消失了踪影。

逃出公园的瞬间，耳边响起了黑衣女子的嚷嚷声：“将会成为王者的大人逃走了。”

又一个星期天，王求坐着母亲的车，来到河岸边的棒球场。在停车场下车，走下通往球场的楼梯时，王求感觉气氛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东仙醍少棒的队员们全都穿着蓝色队服聚在一块儿，而板凳旁则是一群忙着准备便当的父母。这样的景象早已司空见惯，但隐隐有种华丽的感觉。人群中有几个身穿队服、平日从未见过的大人。他们沿着球场漫步，孩子母亲们的问候不绝于耳。王求的母亲一边向她们致意，一边径直向教练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王求的母亲问奥寺教练。

“我没和你说过吗？今天是棒球特训。”奥寺教练挠着头，一脸困惑地说。

“我没听说。”

“山田太太，这样的机会可是很难得的。难得这几位职棒选手抽出宝贵的时间，来指导孩子们打球。”奥寺教练冲左边努了努嘴。那边站着五个身穿队服的成年人，周围跟着一群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的人。“马上就要参加全国大赛了，或许这能鼓舞孩子们的士气。”

“或什么许啊？”

王求立刻明白了母亲如此大动肝火的原因。并非因为她没有听说棒球特训的事，也不是因为她希望今天也能像往常一样练球。问题的关键在于，今天来的这几位球员，并非来自当地的仙醍国王队。母亲忍不住说道：“干吗把东卿巨人队的人找来？”

“东卿巨人队的球员能来，那可是莫大的荣幸啊。”奥寺教练说。王求发现他虽然嘴角挂着笑意，眉毛却不住地抽动。或许教练早已料到母亲会因此喋喋不休，才故意瞒着她。

“教练，出什么事了吗？”身穿黑白相间队服的东卿巨人队队员大久保幸弘走了过来。

“没什么。”奥寺教练眯起眼睛说，“山田太太，你看，这位大久保先生，直到前年都在仙醍国王队效力啦。”

“这我知道。”王求的母亲回答道。王求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在上上个赛季里，大久保幸弘参加了所有的比赛，打击率百分之三十五，打出二十个本垒打，在队里大显身手。守备时也从未有半点失职，成了仙醍国王队里唯一一个拿下了金棒奖的选手。尽管球队的成绩依旧垫底，但大久保的表现可圈可点。

“就是因为这样，今天我们才把他请来的。”

“他可是背叛了仙醍国王队，跑去投奔了东卿巨人队啊。”

“啊？”奥寺教练和大久保都措手不及。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云淡风轻、竖起耳朵甚至能听到小河的潺潺流水声的平和风景中，居然会听到如此充满火药味的话。

“说什么自由转会，到头来还不是为了钱。”

“山田太太。”奥寺教练出言劝阻。

大久保脸上虽然充满困惑，却看不到半点恼羞成怒的表情。或许他早已习惯这种批评了，他露出温柔的笑容，说：“有关这一点，还望大伙儿理解支持。”又像在打圆场一样扭头向王求问道，“小朋友，你是打哪个位置的啊？”

“还用说吗？”王求咕哝着回答说，“哪儿都打。”

“王求这孩子哪个位置都能打，但最近主要在左侧。”奥寺教练脸上洋溢着笑容，充满炫耀之色，得意扬扬地鼓起鼻翼。

“嗯。”大久保随声附和，“我小的时候也是这样。长大后成为职棒选手的球员，大致都是这样的。当投手时第四个出场，可胜任的位置也挺多。”

“别把这孩子和你混作一谈。”王求的母亲恶狠狠地咕哝了一句。可她的声音小得只有王求听得到。

“那你来挥几下棒吧？我看看你的击球姿势。”

王求点点头，放下包，抓起球棒。就在王求打算屈几下膝，稍稍热身时，就听母亲说道：“王求，我们回去吧。”王求吃了一惊，抬起头来。“今天我们先回去吧。妈妈陪你练球。”

奥寺教练吃了一惊，说了句什么，王求的母亲毫不客气地回敬了几句，言辞针锋相对。王求怔怔地盯着大久保。这是他头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职棒选手。这就是自己今后将要踏上的道路吗？没有憧憬，没有疑惑，也没有半点紧张，王求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名体格壮硕的男子。

“来挥两棒吧。”大久保说。

“怎么回事？”又一个身穿东卿巨人队队服的男子出现在他们身旁。男子已经中年，头发苍白，明显已经不是现役球员。“我是教练驹。”男子冲王求和王求的母亲打了个招呼。他牙齿雪白，泛着光泽，肌肤黝黑，体格健硕，整个人透着一种年轻的气息。

“想必山田太太也认识吧，这位就是当年在东卿巨人队被誉为牺牲打的名手，曾经展现过铜墙铁壁般的二垒防守的那位驹先生。”奥寺教练突然面露兴奋，仿佛在介绍一位自己憧憬无比的对手。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我一直只是个不起眼的普通球员。”驹良和苦笑着说。

奥寺教练闻言板起脸，机械得如同舞台上的人偶一般，说道：“没这回事。驹先生向来光明正大、高洁贤明、英勇诚实。”

面对眼前突发的情况，王求困惑不已。

“王求，我们今天回家练球吧。”母亲拽了拽他的右臂。

“喂，王求，难道你就不想在职业球员面前展示一下身手吗？”奥寺教练的声音中充满温柔与真切。

“请你闭嘴。”

“难道山田太太打过棒球？” 奥寺教练冷冷地说道。

母亲并没有理会他。就在这一瞬间，王求的脑海里浮现出之前做的那个巨人和古董机械的梦。热心地解说有关巨人的一切的母亲，其实一次都没有亲历过。那是关于被时代淘汰的噩梦。母亲一边发泄着心中的不满，一边爬上堤坝的楼梯。王求也紧随其后。爬到顶上，王求扭头回望了一眼，只见奥寺教练站在球场上，抬着手，一直望着他。

回到家门口，母亲引发了一起小事故。在公寓停车场倒车的时候，撞上了旁边的面包车。尽管只是小事，母亲却惊惶不已。“啊，这该怎么办才好？”母亲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慌张神色。“抱歉，王求。今天你就一个人去练球吧，好吗？”

王求点头答应，拿起行李向击球中心走去。不知为何，大久保那魁梧的身影和粗壮的胳膊，一直印在王求的脑海中，无法抹去。在击球中心门口，管理员大叔一如往常地出现在面前。

“哎？今天少棒不是要集训吗？”大叔露齿笑道。

王求的回答甚至让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倒是想去河边的球场，您能借我点钱坐车吗？” 说完，王求不禁一怔。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比起这样的困惑，王求想得更多的是“我得赶快去”。

“到底怎么了？离家出走吗？”大叔猜测道。王求把棒球特训的事告诉他。

“那你赶紧过去。坐出租车去吧。”大叔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张五千元的钞票， “这些钱应该够你跑个来回了。”

“这样好吗？”王求确认道。

“有什么好不好的。你应该去。”不知为何，大叔的措辞变得郑重起来。

当王求坐着出租车来到河边时，天空依旧晴朗，澄澈蔚蓝，球场的泥土掩映在蓝天下，让人有些目眩。王求匆匆走下堤坝旁的楼梯。奥寺教练一个箭步冲到王求跟前，就像要伸手把他紧紧抱住。“来试试吧。”王求点点头，举起球棒，空挥了几下。不知何时，大久保和驹良和已经来到旁边。王求依旧独自挥动球棒。大久保盯着王求看了一阵，没有指出任何问题，而是扭头冲驹良和说了句“真不错啊”。

“的确不错。”光明正大之士驹良和不大情愿地说道。看到王求做出的击球动作，他不禁咽了咽口水。

“可以让他试着击打一下铃木卓先生的球吗？”奥寺教练满脸堆笑地说道，语调仿佛在邀请他人一块儿上酒馆一般。

“啊？”大久保愣了愣。

“我想让这孩子领教一下职棒球员的厉害。”

大久保一怔，立刻苦笑着说：“不是吧？你大概是想试探一下这孩子的实力吧？”

“没这回事啦。”

“奥寺教练，你可别把职棒球员看扁了。就算挥棒的动作很不错，可想要打到职棒球员投出的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驹良和劝解般地说道。

“不，”奥寺教练终于对自己崇敬的人露出了反抗的表情，“让王求出手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十几分钟后，面对击球区里的少年，铃木卓不禁为他沉稳的架势而感到钦佩。虽然小学生看上去有些瘦小，但竖起球棒的击球姿势却让人觉得很美。

“加油啊，王求！”坐在三垒旁板凳上的少棒教练冲少年喊道。其余队友也都坐在教练身旁。

棒球特训原本只是指导一些基础性技能，不过能来上一点这样的余兴倒也不赖。因此，当驹教练提议说“那孩子是队里的主棒，就让他打上一棒吧”，铃木卓便爽快地答应了要求。电视台和报刊的记者早已消失了。当然，铃木卓没打算使上全力。只要适当放慢球速，投往容易击打的位置，让少年一棒击中来球，就行了。如此一来，少年就可以满心欢喜地结束今天的练习，在他的一生中，今天的事也会成为一段美好的回忆，让他更加喜爱棒球。一旦有了自信，棒球技术自然就会进步。当初自己也曾经历这样的良性循环，而职棒选手与孩子们见面的目的，也正在于激发他们身上的这种热情。

少年打出了本垒打。

球仿佛穿透了天空，呼啸着向右侧飞去。观看对决的孩子们欢声雷动，身后那些东卿巨人队的队友也发出了起哄的叫声。

铃木卓满脸苦笑，装出一副夸张的懊悔表情。这一次，他保持之前的球速，把投球角度稍稍放低了一些，投出了球。

少年再次轻松地击飞了球。球向着左侧飞去。身后有人喝起了倒彩。

真够麻烦的。面对击球区，铃木卓突然有些纳闷。似乎有点不大对劲啊。

他并未使出全力，即便少年打飞了球，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一个小学生接连打出两棒本垒打虽然让人有些吃惊，却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发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让铃木卓感到奇怪的原因并不在此。

铃木卓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的来由。那是因为站在击球区的少年脸上完全没有半点笑意。他明明已经在职棒球员手下打出了本垒打，可脸上没有半点满足，也不见一丝开心。就像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样淡漠，说得更甚一些，少年的脸上似乎还有一丝遗憾的神色。

铃木卓抖擞精神，准确地说，是心头蓦地火起。他下定决心，最后一球要全力以赴，让这个胆敢小看自己的少年见识一下职业球员与少棒队员之间的巨大差距。铃木卓瞥到站在界外场的驹教练，他似乎也从少年的实力中感受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铃木卓挥动胳膊，用尽全力投出球。少年的动作看起来是那样地迟缓。球棒舞动，身体回旋。不知何故，当球棒在本垒上空划过时，少年的身影突然变得无比高大，仿佛直冲云霄。这种压迫感让铃木卓仰身后退，险些摔倒在地，耳畔传来击球的响声。少年已然高高挥起球棒。铃木卓睁圆眼睛，扭动身体，远远地望着球向中外场飞去。原本淤积在脑海中的那些屈辱与懊丧，在一瞬间全都消失，脑海中仿佛充满新鲜的空气。铃木卓笑出了声。

就在王求面对职棒球员投来的球，打出一记本垒打的时候，身在名伍屋的仓知巳绪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她与王求同龄，同样念小学六年级。因为名伍屋与仙醍相距甚远，坐新干线还得换车才能到，所以她不可能结识王求。她没有陪父母去逛街购物，而是留在家中看书。年纪虽小，但她给人的印象却颇为老成，充满知性与感性，完全不像小学生。只要一有时间就会看书，当时她翻开了一本戏剧作品。

虽然她自己从不觉得，但父母都觉得她早熟，在为女儿小小年纪便已熟读莎士比亚作品而感到骄傲的同时，也不禁有些疑惑。

她在看莎士比亚的《恺撒大帝》。比起恺撒和布鲁特斯，她更加倾心于曾在恺撒身边做近侍的安东尼。他用如簧巧舌巧妙地诱导民众的心，那场令“高洁贤明、勇敢诚实”的布鲁特斯的处境变得危机四伏的演说让她无比动容，同时她也感受到洞悉民众心理的言辞究竟有多么可怕。她印象最深的，还是在恺撒死后，安东尼对家仆所说的一句话。“去吧，到那边去好好痛哭一场吧。悲伤是会传染的。你看，看到你眼角那悲伤的泪珠，我的眼眶也变得湿润了。”

悲伤是会传染的。这话可真棒。仓知巳绪明白，书中的那份悲伤同样也感染到了自己。她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十三岁

十三岁的你，被人踢到了脸颊。你感觉鼻头发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眼前炸裂开来一样。你被高个子男生两手推开，背脊撞上墙壁。就在你一个踉跄跌坐在地时，穿学生服的男生飞起一脚，踢中你的脸颊。“漂亮！”身旁的其他男生开始起哄。围在你身边的五个人，全都是和你念同一所中学的初三学生。两个人叼着烟，一个人戴着眼镜，都穿着裤腿肥大的制服。小屋外，还有站岗放风的人。

头部再次感受到一阵冲击，眼前一阵发黑。你用手捂住鼻子。当茫然不觉的冲击退去后，清晰的痛感紧随而来。你感觉鼻腔里有股盐水的气味。用手一擦，手背上满是鲜血。你担心会骨折，摸了摸鼻梁，还是不清楚状况。

这是你头一次遭到他人的拳脚。

地点是仙醍东第五中学北侧体育馆的舞台后。绕开那些塞在黑暗而狭窄的空间里的体操垫和鞍马，躲开平日积下的絮状尘埃，再往前走上几步，就能看到一间小屋。你被几名高年级男生带进那间屋子。虽然你已经念了半年初中，早已习惯了初中生的生活，但你并不知道体育馆里还有这样一间屋子。

羽毛球来回翻飞，乒乓球轻快地在空中划过，喝彩声与鞋底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体育馆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然而，你此刻所处的房间却有一种阴冷的气氛。

“王求，森学长找你。”你回想起乃木的话。那是二十分钟前，当你在教室里换上队服，准备去棒球部练球时发生的事。

乃木头发硬如钢铁，面色白净。之前他在东卿都的小学念书，后来因为父亲调任而到仙醍念初中。尽管长了一副小白脸似的轻佻外表，也没有参加运动部，但他念小学的时候在东卿都的百米大赛上拿过名次。只不过，包括你在内，班上的同学都对此一无所知。

“森学长？哪个部的？”

“是那个统领初三学生的森学长。”

在初三的学生中，森久信体格最壮，同时品行最差。他念小学时曾学过空手道和泰拳，打起架来不是一般厉害。就连老师们面对他时，脸上也会不自然地流露出惧怕的神色。森的父母是医生，经营着一家医院。有人说森时常会偷偷从医院里偷出药品，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些传闻似乎并非全都是空穴来风。总而言之，大家对他这个人是恶评如潮。可你从来不关注什么学长，就连学校里有森久信这号人物都不知道，更加不知道这位学长突然把你叫去，目的究竟何在。

“我要去练球。”你回答。周末你还要参加一场练习赛。

“叫你去你不去的话，可是会惹上麻烦的。”乃木说。你并没有觉察到，乃木的脸颊已经有些抽搐。

你很讨厌乃木这个人，但也说不出具体的理由。他可以说是班上和你说话最多的人，整天在你身旁纠缠不休。不是谈论班上女生的胸部大小，就是不请自来地翻开杂志，热心地讲解有关摩托车的各种知识，让你不胜其烦。因为你在班上几乎没什么朋友，所以在面对主动找你说话的乃木时，除了厌恶，你的心里还有一丝感激。除了上课和课间休息时起身去小便，你几乎没其他的事可做。看到周围东一拨西一簇地聚集着谈笑风生的同学，你不禁为自己总是难以融入其中而如坐针毡。或许你也并非为孤独而感到懊恼。有时你甚至会想自己这样被冷落地坐着，是否会破坏整个班的气氛。因此，每当乃木找你说话，你虽然有些厌倦，却也为自己还是教室里的一名学生而感到放心。

“王求你呢，”从一开始，乃木叫你时就没有加过敬称，就像很熟络一样，“个头高，身体壮，成天板着脸，大伙儿其实都挺怕你的，都不敢来找你说话。”

自从念初中时起，你的身高便已超过一米七五，在整个年级也是最显眼的一个。暑假过后，你的身体开始长肌肉，胸膛变得厚实，双臂也变得粗壮。

给你讲授了一堆有关性方面知识的人也是乃木。梅雨过后的一天，乃木在放学后把你拖进男厕所，从包里掏出登载女人裸体的写真集和漫画，把手搭在你的肩上。“王求，你还是处男吧？”看到那些女性性器官裸露在外的照片和男女纠缠在一起的图片，你大吃一惊。这是你头一次知道世间还有这样的事。尽管感觉有些嫌恶和恶心，但你感受到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快感。你的心怦怦直跳，开始心猿意马。看到你这副模样，乃木沾沾自喜，问你会不会自慰。你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乃木得意扬扬地告诉你自慰的方法。

那天，结束了棒球部的练习，在击球中心打过一百个球，回家泡过澡，躺进被窝里准备睡觉时，你照乃木所说的方法，触摸了自己的生殖器。之前，你也曾有胯下变硬的经历，然而你不知道应该怎样化解这种兴奋与僵硬，一直为此困惑不已。这样的感觉，让你终于恍然大悟。虽然开始时动作有些机械笨拙，但当掌握要领后，你开始沉溺其中，难以自拔。手淫结束后，一股虚脱的感觉与某种满足感一起包围了你。一种不明原因的罪恶感令你无比困惑。第二天，当你面对母亲时，烦乱的心情让你坐立不安，你决心再不做这种事了。可到了晚上，你又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自己的生殖器。

一周后，你主动跑到乃木的座位旁，怯怯地说了句“那东西会上瘾吧”。尽管你并不是自嘲，只是讲述一个事实，乃木却开心不已，当时碰巧站在周围的男生们也嬉笑不止。他们看你魁梧强健，向来把你视作一个无欲恬淡的朴素男生，从来就没把你当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听到你这句话，他们知道你和他们一样也为性欲烦恼，终于放下了心。当然，你和他们之间依旧存在巨大的差别。虽然他们从手淫这一点下结论，认定你也只是个普通人，但你从根本上与他们不同，自然也不必为此挂怀。

“说是搞得太多有碍健康，但到底有没有限度，谁也说不清。”乃木身旁的篮球部的男生说，“不过性欲这种东西并非能靠运动来排解的。”

“下次借你一张DVD吧。”乃木冲你说道，“带点情色的。”

“不必了。”你回答。家里只有起居室里有一台DVD播放机，一想到还得偷偷摸摸，你就觉得麻烦。另一方面，从此时起，你也不再做那个潜入巨人身体，与可怕的敌人不停战斗的梦了。你猜测两件事情或许有关联，却又无法找到答案。

“啊，真想快去搞两下啊。”另一个学生笑着说，把周围的人全逗乐了。你的脸上也露出笑容，对性行为开始有了一种朦胧的期待。迟早有一天，你会与一个人肌肤相亲，抚摩对方的生殖器，这样的情景似乎是那样不现实。你根本没有预料到，此后短短两年时间，你便初次体验了那种经历。

“话说回来，我们现在搞这玩意儿，就像为今后和女人实战而练习挥棒一样啊。”乃木说，一边嚷着“挥棒”，一边做了个空挥的动作。把手淫说成练习挥棒，这可笑的说法让你忍俊不禁。

见你大笑不止，乃木和其他的学生都大吃一惊，你也吓了一跳。“真想早点看看我们练习挥棒的成果啊。”有人愣头愣脑地说了一句。

“你小子得意什么？不就是会打两下棒球吗？少他妈的得意忘形。”那个一脚踢中你脸颊的高个子男生森久信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满是尘埃的地板上。

你挣扎着站起身。“干吗和我过不去？”

一个嘴里叼着烟的棕发男生说：“听说你小子曾经说我们坏话啊？跟其他学校的人说森和我们只会耍嘴皮子，其实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的。是吧？”

这样的话，你当然没有说过。

到此为止了。你的人生轨道向四面八方延伸，虽然最终将会沿哪条路前进，还取决于各种因素和契机，但这个时候，你前进的路线已经开始向某个方向倾斜了。

“我的女人在西中，西仙醍中学。那边的小弟说，东五中的森只会瞎咋呼。问这话是谁说的，对方说是我们学校的后辈说的。打听了一通，我才知道是你们班的那个……”

乃木吗？你突然想起。

“就是那个姓乃木的家伙。昨天我把他叫来问过了。那小子也真够没胆的，吓得浑身发抖，告诉我，那话最初是从你那里传出来的，还说你整天四处宣扬我们的坏话。”

“哦？森你还挺会掉书袋的嘛？居然用上了‘宣扬’这词。”棕发男生笑着说。

“少他妈看不起人。这么个破词，我自然会用。”

你很清楚，乃木在撒谎。他这是往你身上栽赃。

“听说你刚念初一就成了棒球部的正选。但你小子知道小看初三的人会有怎样的下场吗？”森久信活动着身体。你睁大眼睛，捕捉他的身体姿势。他的重点偏向右侧，左脚抬到了半空，膝头弯曲。他用的不是脚背，必定会用鞋的内侧重重踢来。在视野和对局面的把握方面，你依旧那样出类拔萃。你把身子偏向一旁。森踢到了墙上。

“你还敢躲？”棕发男生的怒吼让你回过神。森久信挥着拳头冲上来。

真慢。就跟蜻蜓球似的。你想道。念小学的时候，少棒里的队友把那些球速较慢的球戏称为“蜻蜓球”。森久信的拳头连蜻蜓球都赶不上。拳头的轨迹是如此清晰，你一点都不怕。你抬起左手，就像用手套接球一样，接住了对方砸来的拳头。几个男生的表情霎时全都僵住了。在他们看来，你接下了这一拳，就是正式向他们宣战。

尽管你的肌肉还不结实，但体格足以让人发怵。在场的几个人不禁有些担心，如果真的把你惹毛了，或许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因此，几个人赶忙一拥而上，把你团团围住，对你拳打脚踢。虽然对方的拳脚并未让你感觉疼痛，但他们暴风骤雨般的攻击还是让你坐倒在地。脑袋被踢到，你抱着肚子弯下了腰。不知谁在你的脸颊上踢了一脚，你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学生服的纽扣被扯落在地的声音，让你回过神来。你把身体蜷成一团，等待拳脚停歇。

回到公寓，你的父母脸色铁青地问你：“出了什么事？”时间还不到晚上七点，换作往常，父亲应该还在单位上班。碰巧今天他出了个外勤，就提前回家了。他们本以为你这时还在练球，看到你穿着被扯破的学生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自然大吃一惊。

“出了什么事？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母亲问个不休。那张总是带着沉稳笑容的圆脸，此刻已经变得通红，眼睛倒竖，嘴唇发颤。你走进起居室，脱下学生服，触摸胳膊上的伤，寻找余痛未消的部位。

“王求，你这是怎么了？”

“和人打了一架。”你觉得没必要隐瞒事实，“几个初三的学生突然把我叫去，找我的碴儿。”

“棒球部的吗？”父亲双眼充血，“所以当初才不想让你进初中的软式棒球部啊。”父亲叹息不已。但当初是他们眼见你难以进入硬式棒球的少年联盟，才转而让你加入了中学棒球部。这事的责任原本在你父母身上，所以他们也无法再说什么。

“不是棒球部的人，只是几个普通的初三学生。身上有点痛，不过应该没有伤到骨头。”

星期天，神奈河县的横滨中学会过来打一场友谊赛。那是一支曾在春季全国大赛上一举夺冠的球队。这样一支传统豪门之所以专程坐新干线，到你所在的仙醍东第五中学参加比赛，原因大致可以归结为两点。其一，是横滨中学的棒球部顾问与一个住在仙醍市的女人关系暧昧。他想以远征为借口，周末到仙醍与情妇幽会。而另外一个原因是这位顾问最近听一名从横滨中学毕业的职棒球员说起，仙醍东五中有个技术不错的小子。虽然那球员只是道听途说，但据说那小子在念小学的时候，就面对职棒投手投来的球打出了本垒打。顾问虽然有些将信将疑，但对这事颇感兴趣。第一个原因无人知晓，而第二个原因则传到了仙醍东五中软式棒球部的王求耳中。听说有人对自己颇感兴趣，想要试试自己的实力，你不禁内心暗喜。但这件事你并未告诉父母。

回到自己的房间，你把学生服挂到衣橱里。这是你头一次缺席部内的练习。你穿上运动衫，朝浴室走去。

母亲站在更衣室门口，伸手抚摩你的面颊。 “王求，你没事吧？”

你往后退开，想躲开母亲的手。你觉得被母亲抚摩是那样让人难为情，如果稍一松劲，或许自己便会倒退成幼儿，开始冲母亲撒娇。你隐隐已然明白这一点。虽然以前也曾因棒球队里的争闹和球场上的竞争而与人打架，但结结实实地让人揍一顿这种事你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一次的经历，让你明白当自己遭到粗暴对待时，你的父母会有何反应。

“那他们找你碴儿的误会，有没有消除了呢？”

“不清楚。”你老实回答道。或许误会还没有消除吧。没错，误会并没有消除。在体育馆深处那间满是灰尘的黑暗小屋里，看到你缩成一团，默默忍受迎面而来的拳脚，森久信或许会感觉出了一口恶气，但他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正在想着怎样才能再让你吃点苦头。

你走进更衣室。家里的电话响起。你猜想电话应该与你没什么关系，脱下衬衫，准备跨进浴缸。这时父亲走到浴室门外，说：“王求，你的电话。你们班的乃木打来的。”你光着上身进了起居室。

“是和你打架的小子吗？”父亲一脸严肃地低声询问。

看到父亲这副可爱的模样，你险些笑出来。你默默摇头，把听筒贴到耳边。

“王求，你没事吧？抱歉。”听到乃木的声音，你苦笑了一下。见你没有回答，乃木又问：“你生气了？”

“没有。”你开口回答，你确实没有生气。听到乃木开始长篇大论婆婆妈妈地找借口赔罪，你只淡淡地说：“我现在要去泡澡。”

“啊，是吗？”乃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或许你并不清楚，乃木的内心充满恐惧与后悔。就算遭到初三学生的恐吓，他也不该把罪名往你身上推。他更没有想到，对你的出卖竟会让他如此懊悔。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等你洗好，我再给你打电话吧？”

“不必了。”你冷冷地说。你告诉乃木，洗完澡，你还得做柔软体操和俯卧撑，强化背腹肌肉和推力。“今天我没去练球，还得加大运动量才行。”

“是吗？”乃木说。

听出他声音里的那种悲伤，你不禁想对他表明自己并未生气。你不假思索地说道：“之后再打打飞机，然后睡觉。”你无法亲眼看到，听到你这句话后，电话另一头的乃木眼中闪现的光芒。

接下来要讲的这些事，全都是在你睡着之后发生的。之前，你父亲一直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看新闻，而母亲则清理厨房的水槽，熨烫衣物。深夜十一点，知道你已经睡着后，两人轻轻地展开了行动。

父亲脱下身上的运动衫，穿上平日很少穿的牛仔裤。母亲递过宽松的夹克，说：“手表就不必戴了吧？”父亲点点头，摘下腕上的手表，放到架子上。你的父母并没有商量过什么，但该做什么，他们早已了然于胸。

在你洗澡的时候，他们便已开始筹划这次的行动。母亲一边警觉地留意你在浴室里的动静，一边确认电话机的来电记录，拨出电话。接电话的人自然就是乃木。刚开始，乃木还有些惶惑不解：王求的母亲为什么会打来电话？

母亲淡淡地撒了个谎：“刚才王求冲出家门，去找人报复了。你知道对方是谁吗？能告诉我吗？我得去阻止王求。”

见王求的母亲如此担心，乃木连想也没想，就回答说：“大概是森学长吧。他家就在大学医院附近的森诊所。”

母亲道过谢，挂断电话，把打听到的情况告诉坐在沙发上的父亲。父亲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查清了森诊所的地址，嘴里还念叨着，东卿巨人队里也有个姓森的投手。就连这样小小的巧合，在他眼中仿佛都存在某种意义。“果然如此啊。”母亲的双眸中摇曳着小小的火苗。

等你睡着后，你父母终于采取了行动。几个小时前开始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除了雨伞，父亲什么都没带。重申一遍，当时你的父母并未就行动的目的和内容商量过半句。他们心有灵犀，想法完全一样。他们无法容许任何人对自己的孩子施暴。

父亲并不打算动粗。虽说孩子让人打了，但这毕竟是孩子之间一些小争执，就跟国家之间的那些恩恩怨怨一样，如果动手打了对方，那么事情只会陷入无底泥沼，再难解决。没错，你的父母都是知书达理的。

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躲避着车子溅起的泥水，父亲走在人行道的角落，盘算着见到对方之后该说些什么。

没走多久，森诊所便出现在眼前。国道右侧有幢裹着深夜的浓雾，宛如一座黑暗城堡的大学医院大楼。往右一拐，沿着细窄小路向北，便来到目的地。那是一栋配有可停放五辆车的停车场、上下两层的宽敞建筑。父亲立刻找寻入口。他要找的并非诊所的大门，而是附近必定会有的个人住宅的大门或者门牌，他打算从那里造访。如果森本人或者森的父母出来应门，就把自己心里的愤怒发泄出来。回过神来，小雨已悄悄停息，父亲收起了塑料伞。那是一把在便利店里购买的、随处可见的透明雨伞。身后传来年轻人吵闹的声音，是一男一女。应该说是少男少女更准确。你父亲灵机一动，心想说不定他们就是要找的人。站在十字街口，少年挥了挥手，与少女道别。路灯的灯光之下，可以模糊地看到少年的身影。个头挺高，手里夹着香烟，一身学生服。

少年轻轻从你父亲面前走过，前方传来一阵掏钥匙开门的哗哗响声。少年拉动门上的把手。父亲大步上前，发现门旁有一块写着“森”字的门牌。你父亲毫不迟疑地问：“森？”少年回过头。

“是森吗？”

“干吗，大叔？”

一瞬间，父亲心中有些胆怯。虽然他也有过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回去的想法，但就在这时，森邸里伸出围墙的松树枝上有雨水滴落，正巧打在他的脸上。父亲吃了一惊，停下了脚步。雨滴落在眼睑上。你父亲闭上眼睛，用手抹去水滴。周围的景象变得一片模糊。

“喂，大叔。”森久信开口说道。

父亲睁大眼睛，不知何故，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东仙醍少棒教练奥寺的身影。

奥寺就那样呆站在夜晚濡湿的柏油路上，说：“山田先生，我不能接受。就算对方保送王求，给钱这种行为也是不能容许的。”

这是一年前，奥寺对你父母说的话。得知你的父母打算向对方的主教练、教练和选手的父母行贿时，他臭骂了你父亲一顿，让你离开球队。你的父母有何反应？愤怒。之后，为了让你离开少年联盟，转入软式棒球部，他们求尽了人。

“这可不是打假球。恳求对方全力打比赛，到底有什么错？”父亲冲着深夜幻想中的奥寺高声嚷道。

“啊？大叔你在说什么？”答话的人自然只有森久信。他是看不到奥寺的身影的。

“那是打假球吗？不。那是在保护才能。”歌声般的话语在耳畔响起。

“那是打假球吗？不，那是在保护才能。”另一个影子也跟着说道。

“那是打假球吗？不，那是在保护才能。”

不知何时，你父亲的左右和身后，出现了三个黑影。披着黑色的外套，戴着黑色的帽子，那影子似乎比黑夜更黑。父亲虽然能够隐隐觉察，却无法辨明它们的位置。他只是觉得吹过身旁的风，仿佛夹杂着一阵喃喃低语。

“那位将会成为王者的大人，正在家里睡觉吧？”

“让王者负伤的人，就是眼前这孩子。”

“王者是不会输给从女人胯下出生的男人的。”

你父亲能感觉到三人之间的私语。

“干吗呀，大叔？一句话不说，吓人哪？”森久信的言语中充满不快，掏出了手机。

“只要勃南的森林依旧岿然不动，他就必定会成为王者。”

“只要勃南的森林依旧岿然不动……”

“只要森林岿然不动……”

森久信朝一旁挪动身子。你父亲猛地挥动雨伞，重重地打在森久信的耳朵上。“好痛！”森久信捂住耳朵，呻吟起来。而那三个围绕在你父亲身旁的黑影，也各自抽出了雨伞。就连这景象，也仿佛阴影一般。说得更确切些，那是三把带有仙醍国王队队徽的雨伞。三个影子疯狂地挥舞雨伞，用那些带尖头的雨伞，不停地击打森久信。金属声与闷响声不绝于耳。砰的一声，影子就像伞一样折了，之后，她们又像挥舞皮鞭一样挥了起来。除了最初的那一击，父亲没再动手，一直怔怔地站在原地。

翌日清晨，你来到学校，刚刚像平常一样坐下，乃木便跑到身旁：“喂，王求，你没事吧？”他的语调不再那么随意，噘起嘴来，就像有什么事要和你商量。

你有些惊讶，但马上明白了他说的是昨天的事。你回答：“我已经不生气了。没事。”身上还残留着块块瘀伤，但你早已不再觉得疼痛。右颊上那块青色的瘀肿也已经用纱布包了起来。

“王求，昨天你见到森学长了吗？”

你不知道乃木究竟想问什么。你当然见过森。就是因为森把你给叫了去，你的身上才会变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乃木摇摇头，压低了嗓门：“不是啦。我问的是晚上，你昨晚不是出门去找他了吗？”

你不禁有些疑惑。你告诉乃木，昨天接了他的电话后，泡过澡锻炼了一阵就睡了。对，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就行了。

乃木噘起嘴思索了一会儿，说道：“那我就不问了。刚才我听人说，森学长失踪了。”

森久信从清晨就一直没有来学校。他原本就不是一个老实来上学的学生，这种事倒也不足为奇。可他也并未回家，而且他家附近还残留下了血痕一样的痕迹。这让他父母担心不已，跑到学校四处打听。乃木一口气说个不停。

森久信的事情，一直都没能查出所以然来。

“是吗？”你回答。

再也找不出其他的话题，乃木说：“我也开始想和王求你一块儿打棒球了。”当时你一直挂念着周末的比赛，把他的话当成了耳边风，可他却是认真的。两年后的夏天，一场重要比赛上，站在击球区里的他惊慌失措。“地面晃得好厉害啊！”

十四岁

地面晃得这么厉害，大伙儿却还在若无其事地打棒球。我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摇晃的并非地面，而是自己的双腿。心跳得厉害。我不由得想问问心脏，这样拼命地输送血液，到底有什么意义？我险些跪倒在击球区。我扭过头，冲裁判举起了手。

“请求暂停。”

走下击球区，我重重地吐了口气。对面一垒那边的球员席上传出了球员的呐喊声，可我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打到县大赛的决赛，比赛场地换到市营球场，赛场上的气氛也和之前截然不同。教练和球员全都规规矩矩地坐在球员席上，正面的比分牌也无比气派，我仿佛置身职棒的赛场上。

“冷静下来，会有办法的。”我在心中默念。放下球棒，把手放到膝上，做了个下蹲。捡起球棒，双手执棒，伸长手臂。投球板上的高个子投手一脸轻松。心中蹿起的怒火立刻又被压了下去。那家伙应该也很紧张。仙醍白桃中学是一支传统强队，接连五年闯入全国大赛，还给甲子园的常客东北堇高中输送了多名球员。对方的目标可是在全国大赛夺冠，又怎能在县大赛的决赛和我们这样一支县内二流球队陷入苦战？更何况我们这边的第四击球手失误连连，比分差距拉得如此之大，如果优势这样明显的一场球还输掉，对方将颜面无存。那个单眼皮投手此刻也一定无比紧张。

“希望能看到一场精彩的比赛。”三天前，来参观练习的权藤曾如此说。此人是一名自由体育撰稿人，一直围着王求转悠。

听说你念小学时，曾在职棒球员手下打出本垒打？听说你杀过人？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整天纠缠询问这些问题的他，总会让人无比心烦。他这种纠缠不休的行为，甚至引来队友们的嘲笑：他不会是你的经纪人吧？虽然有时他会请我到快餐店或者面包店吃一顿，也不能说一点好处都没有，但他毕竟是个身份不明的成年人。

“权藤大概也来看比赛了吧？”我举目四望，却没发现他的身影。球场的观众席也是如此气派，球网和栅栏挡住视线，根本无法看清都有什么人。

深呼吸，张合双臂，吸气，吐气。不知何处传来了喝倒彩的声音。“小子，会打球吗？”球员席上传来的吵嚷声仿佛就在耳畔，可是又听不真切。

心脏的疯狂跳动久久没有停歇。腿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我抓起球棒，空挥了几下。板凳上的比目鱼出现在眼前。是那个脸长得好似比目鱼的体育老师兼顾问平井。他把手放到嘴边，似乎在高声叫嚷什么。“很好，很好，就这样挥棒。”看样子比目鱼是在叫嚷这话，可他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我不禁苦笑了一下。比目鱼的腿比我还软。我们这种球队居然也能杀到全国大赛的门外，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就连我这个紧张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的人，也能感觉自己的球棒挥得有多糟糕。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比目鱼这人也根本没希望了。

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脑子里依旧晕晕乎乎的，无法思考。下一个出球的王求正蹲在击球准备区里，都没向这边看一眼。他单膝触地，跪坐在地上。即便有人推搡，他也绝对不会摔倒。实际上，之前打练习赛的时候，我曾经偷偷靠近蹲在击球准备区里的王求，想出其不意地把他推倒在地，可他连动都没动一下。说他就像钉在地上一样，这话可是一点都不夸张。此刻的王求似乎对我漠不关心，两眼盯着投球板。他的目光究竟是落在投手身上，还是落在投手身后的天空？我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

他到底在看什么？这问题从进了中学后第一次遇见他时，就一直在我的脑海中萦绕。看过分班表，穿着难以习惯的学生服，我为衣领带来的那种不自然的感觉困扰着，推开教室的门。教室聚集着一群陌生的同龄人，让我感觉无比郁闷。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幼稚，不然就是一副乡下佬的长相。一想到自己得和这样一群家伙共度三年时光，我的心里蹿起一阵无名火。现在我可以承认，当时我有些害怕。刚从东卿搬到这片陌生的东北大地上，我为自己能否习惯这里，与众人打成一片而感到不安。总之得先找个目光投向自己的人。我盯着全班人，拼命想让他们知道，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若要说哪里不同，其实根本没什么不同。可当时我坚信，我和他们之间存在天壤之别。在这些人中，王求很特别。他不像我一样喜欢唬人，对老师也从不反抗。尽管如此，班上的人却总是对他敬而远之。他就像神社里供奉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只容远观，不可亵玩。王求在班上是最高最壮的，或许在整个年级也同样如此。听班上的人说，王求打棒球不是一般厉害。当时我想，或许是个棒球少年吧，挺健全的。实际上，我也曾经出言讥讽他。背着王求谈论起他的时候，为了吸引其他学生的注意，我也曾说 “那家伙就只是块头大点，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之类的话。总而言之，我对他总有些好奇。而王求却对身边的同学漠不关心，很少开口，目光总是盯着远方。我找他搭了话。

“你在看什么？”这句我在课间休息时说的话，是我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王求对我并没有丝毫戒备，而是像看一只令人心烦的小虫一样看着我。

“你呆呆地看什么呢？”我重复道。

王求理所当然般地回答：“看球。”

“球？”

“我在回想上次比赛时的那个球，那个犯规的坏球，究竟该从哪里打才好。”

那时，我当然无法理解，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之前他看过的那些投手的球和守场手的动作，全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中。估计不光是他自己的比赛，就连其他选手的动作，他也同样记得清清楚楚。回想当时的情形，在脑海中挥动球棒，要不就是面向飞来的球，伸出手套，想着如何接球。

“所谓的‘表象训练’吗？”

“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肯定不是。休息时间里我悄悄观察，有时趴在桌上的王求会满身大汗。或许那并非睡午觉时流的汗，而是在脑海中预演时而流下的，听起来虽然有些不大真实，但我只能如此解释。总而言之，刚开始我完全无法理解王求的行动，每次看到他的异常行为，就会张口询问。为了获得大家的认可，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战战兢兢地一脚踢飞神社供物的孩子。

“乃木你干吗整天就说这些？”王求曾经问我，“你好像很喜欢这些与色情相关的话题啊？”

“这个嘛，是因为我本来就好色嘛。”我笑着回答，“话说回来，又有几个人不好色呢？王求你不也是男人吗？”

这话既非借口，也并非谎言。说到底，我在王求面前可以吹嘘一番的话题，也只有这个。王求总是满脑子棒球的事，学习马马虎虎，不上不下。而情色这方面的知识，我知道得比他要多。只有当笑着俯视王求，说“怎么，王求你连这不知道啊”，我才能在心中松一口气。

“可恶。”我小声说道。挥空了。那个一脸平静的投手投出的球，从我的球棒上方直飞而过，落入接球手的接球手套中。听到裁判高叫“好球”，我不禁有些恼火。双腿还在不住发抖。刚才那球也没有看清楚。我感觉自己就像在浓雾之中乱挥球棒。我抬起头，看了看投手板，感觉左右两侧似乎都有些发暗。就连天空的颜色也分不清楚，是阴天的缘故吧？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天气晴朗吗？已经八月上旬了，却依旧半点夏天的感觉都没有。看了看比分牌，仙醍白桃中学一比零领先，我们目前落后。最终局的后半回合，出局数为两个，没有跑垒者。如果我出局了，那比赛就结束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我才会如此紧张。投手在手套里玩着球。接球手是什么时候把球抛回去的？我又是在什么时候走上击球区的？叫了暂停，空挥了几下球棒，却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回到击球区的。我再次叫了暂停，空挥了几下。比目鱼在板凳上说了几句话，其他队员也冲我直喊。今天这些后辈球员的呐喊声，似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热情，仿佛随时会劈开空气一般。我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我是半途加入棒球部的。当时，部里球技最差的自然是我。又不是转校生，初一过了大半才入部，这事极为少见，因此，不管是学长还是初一的成员，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之前我这个国际象棋部的“名誉成员”不但生活态度不好，而且经常被老师点名批评。我也知道自己是个不良学生，每天只想着到学校瞎混一番。回想小学时在田径部里的练习和比赛，总觉得自己当年傻乎乎的，再也不愿去做那些事了。我学着高年级学生抽烟，有时还会顺手牵羊偷点小东西。由于我多多少少也做过不良少年常干的那些事，内心也没有什么罪恶感。我当时的目标就是赶快升到初二，在新生面前耍耍威风。

投球板上的投手挥动了胳膊。别乱投，我还没进击球区呢。我心里一慌，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击球区。架起球棒，球迎面飞来。我回转身体，腰却转不过来，球棒的顶端好不容易擦到了球。球打到网上的声音响起。“犯规。”裁判大声喊道。

我长舒一口气。“被逼上绝路了。”我小声对自己说。这场县大赛结束后，我们将升上初三，退出棒球部。之后就是为了升学和前途而奔忙，初中生活即将结束。

“死不了人的。”这句话一直在脑海中回响。

如果我再挥了空棒，或者错过了好球，那就全完了。两腿发颤让我很难为情。想笑笑，可是笑不出来。天空一片昏暗。那一瞬间，一句低声的“绝对会上垒”传到我的脑海中。与其说是听到的，倒不如说那声音就像有人在黑暗之中弓着腰擦燃的火柴一样，微微闪烁。那不是我的声音。虽然听不出是谁，但那人说在我之后的王求一定会击球，而且还会上垒。我断定那声音绝不是出自我口中，低声鼓励自己：“你一定能挺到王求上场。”虽然没有根据。我紧接着又告诉自己。

初一的秋天，我半路出家加入棒球部。尽管以前从来没有打过棒球，但我告诉自己迟早会学会的。这样的想法，并非因为顾问比目鱼说“即便从现在开始也没事”，而只是单纯地以为“只要学着王求去做就行了”。我对运动原本就颇有自信，心想只要模仿王求的击球，学学如何防守，学着去练球就行了。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有时我甚至还以为，迟早有一天自己会迎头赶上。这个作战计划最终达成了一半，而另一半则成了不可能的任务。的确，对王求的击球动作的拼命模仿，还有那些丝毫不逊于王求、早已超越了自我极限的肌肉练习，让我的球技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然而，王求绝非我所能企及的人。随着棒球技术的提高，我愈发明白了王求的厉害。面对这种级别上的差距，我只能苦笑。

王求走上击球区前的习惯，空挥的动作、时机，甚至连王求吃饭时的习惯，我都开始观察。

“你小子不会是同性恋吧？整天跟在王求后面，真让人恶心。同性恋乃木，同性恋乃木。”

入部两个月后，初二的学长在部内活动室里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其余的初二成员跟着起哄，初一的成员也不怀好意地窃笑。我没有反驳。如果换作以前，我早就挥着拳头扑上去了。虽然在体格方面还有所不及，但球棒啦、球啦，只要能用上的东西都会顺手抄起，猛扑上去。可当时我没这么做。因为当时我的球技还很差劲，如果这时和人打架，只会让人觉得我是因自己球技差劲而乱发脾气。

没过多久，当比目鱼问我想打哪个位置时，我当场回答说想打游击手。之前说我是同性恋的那个学长就是游击手，我要抢走他的正选位置。我有这份自信。我很清楚，自己的肌肉正日渐成长，执棒的姿势也变得稳健。我的预感没有落空。升上初二后，我成为了正选的游击手。

声音响起。我这才觉察自己在挥棒。我是何时叫暂停的？对方队里响起了喝倒彩的声音。“小子，你叫太多暂停了吧？你能不能别总去尿尿啊？”

对方也是拼了。我再次深呼吸一口，挥动球棒。

我想起一天前和投手野间口聊天时说的话。野间口当时喃喃地说：“说来有些难以启齿。”当时比目鱼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的会议，我还以为他是想说几句比目鱼的坏话，发发牢骚，不料并非如此。身材高大、长着一张土豆脸的野间口微微一笑：“多亏了你啊。”

“啊？多亏我什么啊？”

“我们能变强，多亏了你啊。”

我完全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那是多亏了王求吧？听说明天也会有球探来。”

“好像是。据说职棒的球探也去找过比目鱼了。”

“职棒啊。”我吃了一惊，但仔细想想，倒也理所当然。如果王求去不了职棒，那才让人奇怪呢。“总而言之，能闯入决赛，多亏了王求啊。”我再次说道。

“不是啦。我们早就知道王求很厉害，刚开始，我们感觉自己就跟观众似的。王求出类拔萃，而我们永远也无法跟上他的脚步。之前我总在想，至少让我凑近看看这位天才吧。如果王求进了职棒，我们也会为他感到骄傲。”野间口一脸艰涩的表情，“但自从中途加入以来，你一直都在努力。”

“因为我是个新手。”

“话是这么说，但你不是一直都在和王求较劲吗？刚开始，我觉得你不知天高地厚，其他人也说你迟早会放弃的，可你坚持了下来。看到你，我们发现自己这些整天只知道傻看的人才是真正的傻子。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开始认真练习。你把那个学长从正选位置挤走后，不是还挺开心的吗？入部的时候，我们就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会被你拖着闯进决赛，与白桃中学比赛。这一切，都是多亏了你啊。”

听了他这番话，我只能轻哼一声作答。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喜悦之情，心里却美滋滋的。回到家里吃晚饭的时候，母亲还开口问我：“遇上什么好事了吗？看把你给乐的。”

难道我就不能笑吗？我怒上心头，冲口说了决赛的事。母亲听后说：“打棒球也挺累人的。死不了人的，你也别太紧张。不管是输是赢，它都会成为你漫长人生中的一段宝贵回忆。”

死不了人的，这话的确没错。可要让我别紧张，却是不可能的。只要眼下我能设法上垒，接下来就看王求的了。王求应该能打出本垒打。虽说世事无绝对，这事却是绝对的。在那种情况下，王求绝对会打出本垒打。只要王求打出了本垒打，比赛就将以我们绝杀对手而告终。能否闯入全国大赛，全在我这一击了。想到初中生涯即将结束，我吸了口气，又吐出来，抬头仰望天空，心想是否有人能对我说：“你一定能挺到王求出场的。”

刚准备走进击球区，我再次叫了暂停。焦急不安的对手在身后发出不绝于耳的骂声，可我早已无暇顾及。我向击球手准备区走去。说是想去借点防滑用的松脂粉，其实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我只是想在最后一次走上击球区前，再去王求身旁一趟。王求的表情一如往常，两眼盯着球场，根本没有留意我的存在。他的表情很严肃，却看不出半点紧张。那眼神，就像站在高处远望壮丽河山与普罗众生的王者。

“王求，松脂。”听到我冲他说话，王求这才把目光投向我。他轻轻站起身，默默把松脂递过来。我一边往手上搓揉松脂，一边说：“王求，我会挺到你出场的。绝对会上垒。”

王求没有回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我，既没有瞪眼也没有紧盯，就像在静静地观察什么稀罕玩意儿。

“那我上了。”我故意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放下松脂，拿起球棒，走回击球区。最终，王求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王者并没有开口，然而他的目光中充满包容。

不知为何，这个想法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走进击球区前，我看了看对方的投手。与刚才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绿色屏障后是一片蔚蓝的天空，天气晴朗。之前那片阴沉的天空呢？天空的颜色一直这样湛蓝吗？我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视野如此宽阔，就连外场手的身影也看得清清楚楚。低下头，我看到了脚上的钉鞋。这双鞋是我和王求一起去买的。我回想起那次我们一起去仙醍站前的体育用品店时的情景。那个戴着眼镜、体形肥硕的店长劝我：“乃木你不是跑得很快吗？这双钉鞋最适合跑步用了。”

双腿已经不再颤抖。我用钉鞋的鞋底蹭了地面。

举起球棒，投手的脸清晰地映入眼中。那家伙已是大汗淋漓，我的脖颈上也流下了汗水。今年夏天可真够热的啊。对方开始做挥臂动作。

紧握球棒，扭动腰肢，抬起双臂。我在内心念默，我是不会挥空的。只要能把球打出，我就一定能创造机会。

一定要打中，无论如何一定要打中。我在心中默念。击球姿势什么的，全都无所谓了。

投手扭动身体，球从他手中飞离。我的身体也开始回转。左脚悬在半空，立刻踏向地面，支撑脚的膝盖稍稍前屈，扭动腰部，挥动手臂。我看到球直奔球棒而来。金属球棒的芯在回响，这种感觉是如此痛快。球飞走了。看到击出的球冲三垒手和游击手之间直飞而去，我飞快地奔跑。

没有一点杂色的棕褐泥土上，一条白线赫然出现。沿着白线，我向前冲刺。身体前倾，弯成钩状的胳膊不停挥动。眼下根本就没工夫理会球的去向。我迈动双腿，踏着地面，鞋钉刨起泥土。前方一垒上的球员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严阵以待。眼角的余光瞥见游击手已经做出送球动作，我心里不禁一惊。没有穿透。我还以为这球肯定已经穿透左翼了。游击手已经捕到球。为什么？击出的球并非飞向游击手，那必定是对方球员飞身上前接下的。游击手慌忙地向一垒投球。我感到无法呼吸。一垒已经近在眼前。不知是阳光，是板凳上传来的呐喊，还是母亲的那句“死不了人的”，我感觉仿佛有只无形的手从身后推动我，身体似乎比往常更轻快。能赶上，我暗想。踏上垒时的感觉让我一阵安心。刚刚冲过一垒，双腿便变得沉重。忽然，脚下一绊。这段二十多米的距离，我已经拼出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速度。泥土沾到队服和手臂上。一垒手似乎已经向场中央冲过去，我刚说声“不妙”，裁判宣布出局的声音已传入耳中。白桃中学的球员们欢声雷动。

心脏跳得厉害，仿佛随时可能裂开，我不禁担心它是否会炸开。好不容易抬起膝盖，顺势站起身。眼前一阵发晕，呼吸急促狂乱。整个身体贪婪地吸收氧气，全身上下不停抽动。往板凳那边一看，只见比目鱼抬着头，双目紧闭，默默地啜泣着，就像一个强忍泪水的小孩。

大伙儿冲出球员席，向我冲来，轻抚我的和尚头。

“干得好啊。”

“可惜了。”

被众人抚摩脑袋，我觉得自己就像地藏菩萨。“摸我的头也不会显灵的。”我高声叫嚷着，声音却被弹回来。我哭了。大伙儿都哭了。

“可恶，可恶。”我不停地咒骂着。

“游击手表现得很好，这也不能怪谁的。”不知是谁在耳边如此说道。

可恶。我只能不停地重复这句话。我摆脱拥在周围的队友，四处找寻王求的身影。没有他的身影。一种迷路的孩子找寻母亲身影般的心情，让我渐渐焦急起来。

看台上坐满了学生和家长。直到此刻，我才发现，原来今天竟有这么多人来观战。许多人在不停地鼓掌。看台最前方，距离挡网最近的地方，有个身穿球服的身影。穿五号队服的他体格强健，像刚刚结束比赛就专程来喝彩的职棒球员一样，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也在鼓掌，优雅、平静，与他人完全不同。

王求的父母也在场。一个穿西服的男子正向他们走去。或许是哪支球队的球探吧。是私立高中的，还是职棒球队的？总之是来看王求比赛的人。不知他会如何评价今天一直没有机会亮相的王求。

王求母亲的目光落在呆立原地的我身上。一瞬间，我的心跳得更快了。看到我也注意到她，她的目光明显变得犀利了。与其说是轻蔑，倒不如说是充满恨意。我连忙偏开了头。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扭头一看，是王求的背影。大概他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轻拍了我的肩头。与往常一样，王求脸上没有半点感慨或疲累，也看不出一丝懊悔，他手持球棒，渐渐远去。我很想立刻跑到他的身旁，向他道歉，更想听到他说“不必在意”。

我呆立原地，擦拭不断涌出的泪水。被王求拍过的肩头热辣辣的。为何会如此？我疑惑不解。那份热量却不顾我的疑虑，传遍了全身，紧接着又透过鞋钉传到地面，覆盖了哭泣不止的队友们和比目鱼，在整个球场蔓延开。一只无形的热气球，悄无声息地膨胀，包裹了整个球场。当王求拉开板凳后的门，消失在门后时，气球忽然炸裂。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我的初中生活就此结束了。

十五岁

先来记录一下山田王求在高中棒球队留下的正式比赛成绩。九次上击球区，四个安打。其中三个是本垒打。四坏球五个。击打率十成。出场的正式比赛有两场。这就是他的全部成绩。

山田王求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场比赛，是高一时那场全国高中棒球选拔赛的宫城大赛第三回合，王求所在的仙醍南高中与樱丘高中的比赛。仙醍南高中在县内是一所足以与东北堇高中比肩的强队，时常出入甲子园，而对手樱丘高中则是一所极为普通的公立高中，双方实力悬殊。这样一场比赛，完全无法引起任何人的兴趣。尽管如此，看台上还是出现了几名肩上扛着摄像机和电脑、手里拿着纸和笔的记者的身影，甚至还有几名貌似职棒星探的人出现。

“井口，那个姓山田的小子，真有那么厉害吗？”

身后的人冲看台上的井口光发话。尽管与对方素昧平生，但井口光猜想他或许和自己一样，不是哪支球队的球探，就是某家体育报刊的记者。

“我只是个普通的球迷罢了。”井口光回答。虽然身为东卿巨人队的球探，井口光这句话却一点不假。今天的他没有带双筒望远镜、小笔记本、手机和钢笔，而是一身轻装，两手空空地坐在看台上。

井口光之所以会盯上山田王求，就因为在东卿巨人队的犒劳酒宴上，投手铃木卓不经意说的一句话。“想当年，有个小学生打飞过我全力投出的球。现在那孩子估计也已经念高中了。”尽管当时井口光多喝了几杯，已经靠在墙边昏昏欲睡，可听到这句话，他立刻醒了，让铃木讲述了详细经过。球探的精神实在令人敬佩不已。

当时，山田王求在仙醍东第五中学念初三，即将面临初中综合体育大赛。井口光当即找到了他。看过他练习之后，井口感慨不已。山田王求不光体格强健惹人注目，身体的柔韧和棒球天赋也让井口震惊不已。那些从小自命不凡、凭借天生的强健体格在球场大展身手的年轻球员，许多都会在成长的路上碰壁。从这个意义上说，山田王求的体格还没有完全发育，似乎还有成长空间。

参观了几次“击打率九成”的练习赛，井口光不禁感到愕然。因为保送和四坏球较多，有效的击打次数本就不多，即便如此，一旦球飞进好球区，王求就能准确无误地击飞。尽管从数据上看让人有些难以置信，但只要看过实际比赛，就会明白这一点。山田王求确实每次都能击飞飞进好球区的球，而且大部分都是本垒打，从未挥过空棒。

“王求的厉害之处，其实在于他的选球眼。”每次看比赛都会遇到的一个姓权藤的自由撰稿人，曾经如此告诉井口光。“我一直都在追踪那个天才少年。”权藤笑着吹嘘道，“职棒球队的反应也真够慢的啊。话说回来，你倒是头一个呢。”

“他的选球眼的确不错。”

“那小子光凭直觉就能判断球是否会飞进好球区。这话究竟是真是假，我也无从判断。哦，如果你去那小子父母那里拜访，肯定会吃闭门羹的。这一点我可以打包票。”

井口光偏不信邪，去找王求所在的学校棒球部顾问商量。结果，那个长着一张比目鱼脸的体育老师也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肯定不行。王求的父母不会听你把话说完的。”

“为什么？”

对方的回答出奇地简单。“因为山田王求的父母把东卿巨人队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说得更准确些，是只对仙醍国王队感兴趣。”

井口光并没有把对方的话当回事。捉摸不透棒球界人气最高的东卿巨人队的大有人在，或许山田王求的父母便属此列。也许刚开始接触交涉时会有些困难，但只要假以时日，一定会有办法。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以前不也如此吗？

然而，井口光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山田王求父母的态度可谓顽固不化，简直就是软硬不吃的石头。井口光刚进家门时，两人的脸上还挂着笑容。他一提起“东卿巨人队”，更确切地说，是他刚发出“东”字的音，两人的表情就彻底变了。不只是神情不快，甚至可说其形貌变得像恶鬼。不光山田的父亲，就连他母亲也紧皱眉头。 “我们没兴趣。”吱呀一声，门户紧闭，断然拒绝。

跑了无数次，结果都一样。有时佯装巧遇，有时事先联系，每次井口提出和他们当面谈谈，都会遭到拒绝。有时他们甚至说要叫警察。即便如此，井口也依旧没有放弃。他等在学校门口，直接把名片递给了山田王求。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在对东卿巨人队那样深恶痛绝的父母膝下长大，想必孩子自己的态度也不会有太大差别。

正因为有这种想法，所以当山田王求冷静地看着他，同情地说“辛苦你了”的时候，井口光不由得吓了一跳。“有没有被我父母臭骂一顿？”山田王求心平气和地接着说道。不知为何，当时井口光心里甚至涌起一种当场拜伏在地千恩万谢的冲动。“我绝不可能去东卿巨人队。”语调虽然算不上温柔，却也没有半点侮辱，隐隐透着诚实，“难得你来找我，真是万分抱歉。”

“你的父母是不是和东卿巨人队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啊？”

山田王求沉默了一会儿。与其说是不知如何回答，更像在猜测如果说出真相，对方是否能够理解。半晌，山田王求开口说：“你知道南云慎平太吗？以前曾在仙醍国王队待过，也做过教练。”

对方突然提起了人名，井口光有些措手不及，但他立刻便想了起来。“啊，你是说那位在比赛中……”

“死于界外球。”

井口光全都想起来了。那是一场与东卿巨人队的比赛。如果山田王求的父母是仙醍国王队的球迷，那么他们对南云慎平太或许抱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感情。他们是在怨恨导致南云死亡的那场比赛吗？虽然井口光多少能理解，但他们是不是太过极端了？那已经是好些年以前的事了。

“其实我父母人挺好的，但只要扯上棒球，他们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尤其是有关仙醍国王队的事。”

“你和他们有所不同？”

“我出生的那天，恰巧就是南云慎平太去世的日子。”

山田王求不再多做解释，转身离去。

从那天起，井口光再也没去劝说山田王求。如此死心塌地地放弃，可以说他再不配自称职业球探，但他很清楚，再去找对方接触只会起到相反的效果。

“说是球迷，到头来还是一样会四处打探啦。”身后的男子接着说道，“就像东卿巨人队擅长的那种潜水艇似的做法一样。平日里一声不吭，好像一点兴趣都没有，该出手时会猛地蹦出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掳走。”

“不。”井口光笑着说，“山田王求此人非比寻常，根本就不会理我。”

“哦？还有这等事？”

“我说了，我只是个球迷。”

山田王求在击球手准备区蹲下身，远远地望着球场，看了看看台上的比分牌。第五局后半回合，七比零，山田王求所在的仙醍南高中领先。击球区里，站着一脸认真的学长，高三的金杉仁。比分差距已经拉开，比赛对手实力稍逊。即便面对实力欠缺的投手，金杉仁也是一副全力以赴的表情，让山田王求对他抱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仙醍南高中是一所棒球名校。学生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棒球部成员多达九十人，锁柜、健身房，就连淋浴室都井井有条。那些从仙醍南高中毕业后成为职棒球员的学生，纷纷以报恩名义，高额资助棒球部。这一点完全可从设备和队员的素质上看出来。

金杉仁挥出的金属球棒发出清脆的声音，令整个球场内的空气震颤不已。球轻快地穿过二垒的右侧，向中圈滚去。山田王求站起身，余光瞥见三垒边的高三学生抡起了胳膊。之前在二垒上的球员奔过三垒，一路冲过本垒。八比零。击球的金杉仁也到达了二垒。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悦，只是静静地拍打着球衣上的尘土。

山田王求向击球区迈步。今天他是第四棒击球手。这只是场地区预选，且在有课的日子进行，所以观众席上只有前来助阵的啦啦队和板凳上已坐不下的十几名球员。说到成年人，即便把监护人也算在内，也寥寥无几。尽管如此，当场内广播播报 “六号，左外场手”的时候，整个球场同样欢声四起。

看台上的记者和球探全都探出身子。有人跑到三脚架旁，确认摄影机是否运作正常。井口光也在凝神观看，但并没有在纸上记录什么。

山田王求用鞋钉匀过击球区的土，轻挥几下球棒，摆好姿势。紧紧盯住投手手中的球，想象着它的飞行轨迹。脑海中仿佛万里晴空，一片空白，只有一种模糊的确信，那就是“我一定能打出本垒打”。

当时，没有人会想到，这竟是山田王求高中时代的最后一次击球。

同一时刻，在距离仙醍球场五公里远的地方，一辆载重两吨的卡车疾驶而过。时年三十五岁、在搬家公司任职的中田庄次郎手握方向盘，驾车返回公司。货物已经全部卸下，下午还得去另一处地方。在那之前，他还得先回公司一趟。他的助手们已经赶往下一个工作地点。回想起头天夜里通电话的那人，中田庄次郎叹了口气。郁闷的心情从腹部扩散到胸膛。

“周末果然不行了。”她当时不快地说，“有空的时候，我会联系你的。”

对方是他在酒馆里遇到的。听说她也喜欢看比赛，他便邀请她周末一起去看仙醍国王队的比赛。为此，他还特意准备好门票。

尽管如此，对方还是打电话来拒绝。中田庄次郎也知道，遭拒是无可奈何的事。可她那句“果然不行”，又让他心有不甘。“果然不行”，这话究竟什么意思？是压根就不准备赴约吗？既然要拒绝邀请，至少得拿出一个像样的理由吧？她似乎并不准备解释。

对方甚至连理由都懒得编一个，这不禁让中田庄次郎心情烦闷，唉声叹气。

身后传来了喇叭声，信号灯已经变绿。中田赶忙踩下油门。

片刻之后，他就看到了那个站在人行道上的女子。车子左转弯，沿着最靠左的车道前，他看到一名一身黑衣、身材纤瘦的女子在路边挥手。女子明显是在招呼出租车，但不知何故，中田庄次郎却踩下了刹车。他打开副驾驶座的车窗，冲女子喊道：“要上车吗？”

山田王求的球棒只挥了一半，就停了下来。向外侧飞去的变化球没能穿过本垒，落入了接球手的手套。坏球。耳边响起了裁判的声音。

中田庄次郎一边确认路标，一边发动车子。坐在身旁的女子头戴一顶郁金香形的帽子，看不清表情。她耳朵颇大，鼻梁高挺，长相倒也算端庄。一身黑衣就跟丧服似的。

“您可真是帮了大忙。这地方连出租车都打不到。”女子感谢道。中田庄次郎感觉一阵颤抖从背心上滑过。如此性感诱人的声音，他还是头一次听到。声音的共鸣仿佛在胸口和大腿上爬动。公司的卡车是不允许搭人的，这一点中田心里很清楚。如果让同事撞见，去公司那里告上一状，自己可就有的受了。即便如此，中田还是愿意让女子上车。听说女子要去地铁站，中田庄次郎心想，这么近，与其搭车，倒不如走过去。她为什么要特意搭车呢？中田心里直犯嘀咕，可他没有把心里的疑惑表现出来。

“你喜欢棒球吗？”突然，车内响起这样一句问话，语气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生鼓起勇气邀请同学约会。这种傻乎乎的话，到底是谁说的？中田庄次郎皱起了眉。当觉察这话竟出自自己口中，他不禁涨红了脸。

“我可喜欢棒球了。尤其是仙醍国王队。”

“哦，是吗？”中田庄次郎闻言立时失去了冷静。他并不觉得寒冷，但鸡皮疙瘩顿起，一种全身血液倒流般的感觉袭来。

中田愈发想看看黑衣女子究竟长什么样。肯定是个美女。他盯着挡风玻璃，确认了一下直行车道上亮起的绿灯，和路上是否有停驻的车辆。

“王的国度中必须得有王者。你不觉得吗？”女子清澈如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者振臂一挥，就能彻底消除世间的不安。”

“你说什么？”

中田险些扭头看她，但前方的红绿灯令他牵挂，立刻把头转回去。绿灯，另一家搬家公司的卡车从对面车道驶过。

“真正的王者，是不该走在铺设好的大道上的。你难道不觉得吗？”

这到底是在说些什么？中田庄次郎心中惊讶不已。本想开口询问，可说出的却是： “对，说得没错。身为王者，就不该走在笔直平坦的大道上。他该走的，是曲折泥泞的小路。他更不能坐马车，而应该赤脚前进。唯有如此，方可成为王者。”

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中田庄次郎不禁感到有些害怕。与此同时，一种忍不住想要看看女子脸庞的冲动，让他把头扭向左侧。女子抬起了头。帽子下面的白皙肌肤散发着光芒。面对如此炫目的光芒，中田不禁眯起了眼睛。女子伸出手，静静地指着挡风玻璃。

中田庄次郎连忙把视线转回正前方。车道上有个朦胧不清的影子。并非前车的保险杠或货架，而是他未曾料想的东西。是一只动物。四脚着地，不像狮子，也不像老虎，毛是绿色的。中田更加莫名其妙。那头怪兽前腿连接身体的地方，或许该说是它的肩部，高高地隆起。那头威风凛凛的怪兽把头扭向中田庄次郎，张开大口，高声咆哮。它的身体不断膨胀，下颚张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就像要把整辆车吞下。中田庄次郎全身僵硬，睁大眼睛，发现那头怪兽的额上有处圆圆的凹陷，就像被类似棒球硬球的东西砸出来的。怪兽的身体继续膨胀，眼看就要和车子撞上了。回过神时，中田已经向着人行道转动方向盘。

好球。投手抛出球的一刹那，山田王求便已作出了判断。球飞行的轨迹清晰可见。他挥动球棒，就连球在飞到本垒前会突然下沉都预见到了。球棒重重地击中球，沉稳的感觉从手臂传遍全身。他扭动腰部，球消失在左翼看台上。山田王求抛下球棒，冲向一垒。这是一记决定五局内十分差距大胜的本垒打。球员席上，欢声一齐响起。

中田庄次郎驾驶的卡车冲上人行道，冲进一处小小的临时停车场。看到行人，中田再次转动方向盘。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再也无法思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不停旋转。踩下刹车，可车子迟迟没有停下，冲破停车场的挡网，开进一旁的树林。直到撞上正前方的一棵樱花树，车子才停下。安全气囊弹了出来。中田庄次郎一头扎进膨胀的气囊，惊魂未定。心脏跳个不停，身体却不听使唤。身旁的女子呢？他终于想起这茬儿。那女子是否也平安无事？上车时，她有没有系安全带？想出声询问，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就在这时，只听有人说道：“谢谢。真是万幸。”

没有花瓣的樱树开始倾斜。虽然树根牢牢地缠着地面，但卡车的冲撞还是让它从土里剥离出来。周边的泥土全都翻了出来。一群人聚集在写着搬家公司名称的货架周围。几乎都是带着孩子的主妇。

“妈妈，这是什么呀？”一个孩子指着樱花树树根上翻起的泥土说。一个白色的东西滚落在地面上。

“是人骨！”不知是谁叫嚷起来。

山田王求绕着球场慢步奔跑。他并不知道，这是他在高中时代绕着球场跑的最后一圈，心中毫无感慨，就这样跑着。

发现白骨的当天，警方便已判明，死者是仙醍市内森诊所主人的长子森久信。由于尸体并无衣物，在身份辨认时遇上一些困难，但尸体上颌骨的牙齿比正常人少两颗这一特征，成为辨认身份的重要手段。死者在大约三年前行踪不明，其父母认定死者是离家出走，所以就连搜索申请也没有递交过。接到警方打去的电话，森久信的母亲呆呆地去了警局。她甚至连眼泪都没流。

警方将此事视作一宗杀人抛尸案，展开了侦查。失踪时，森久信是初中三年级的学生。生前算是所谓的“不良少年”，所以几个刑警讨论说：“估计是小痞子之间的斗殴吧。最近的这些年轻人个个无法无天的。即便杀了人，估计也就是把人往樱树下一埋了事。”“有道理。”

然而侦查立刻向另外的方向展开了。警方在掩埋尸体的泥土中找到了一块小小的乙烯树脂碎片。开始警方还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垃圾，但还是鉴定出这是乙烯树脂伞柄的一部分，而且不是那种随便在哪儿都能买到的透明雨伞，明显是某家特定商店的商品。那是只有在仙醍球场的小卖部或者专营仙醍国王队周边商品的店里才能买到的球迷用伞。

光凭那伞是在球场周围售出的这一点，便能够查明凶手吗？

那就该查查，森久信的周围是否有仙醍国王队的球迷。死者当时还在念初中，这事应该和棒球部有些关联吧？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如果这么轻易就能找到线索，就不必费神劳心了。

警方的确没有费神劳心。询问调查的第二天，刑警们就留意到森久信的一名在棒球部的学弟。据说，这名学弟还曾经遭到以森久信为首的不良少年团伙的暴打。更为关键的，还在于那些曾与此人同在当地少棒待过的孩子的母亲的话。

山田一家都是仙醍国王队的狂热球迷，像着了魔，绝非寻常。

绝非寻常？怎样绝非寻常？

地区预选的第三场和第四场比赛稍稍间隔一段时日。在这期间的某天夜里，山田王求让尿憋醒了。他昏昏沉沉地跑进厕所，掏出生殖器，才发现自己连一滴尿都撒不出来。莫非是梦中的尿意？之前感觉到的尿意是那样地强烈，他百思不得其解。出了厕所，心想反正都起来了，干脆就喝点什么吧。王求向起居室走去，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父亲正站在漆黑的起居室角落里。本想询问一句怎么了，可还是犹豫了。父亲究竟在黑暗中干吗？他不由得有些疑惑。

难道是起来做运动？屈腿伸腿，下蹲起立，锻炼筋骨？山田王求的父亲山田亮的确在贴着墙上下晃动，做出挥臂的动作。

山田王求感觉看到了不同寻常的秘密，想要转身回房，双眼却紧紧盯着父亲，难以挪开。

山田亮的动作，就像在踢打角落中的某人，不停地用脚踢踹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甚至还做出了从上往下刺的动作。

那动作就像用雨伞的顶端刺垃圾袋。

翌日清晨，山田王求绕着弯问父亲：“昨晚我听到一些动静，是您在起居室里弄出来的吧？”

山田亮一愣，摇头否认。山田桐子来到餐桌旁，说：“我也没起来过。”

王求犹豫了一下，想了想是否应该把话挑明。最后，他还是摊了牌。凭借经验，山田王求知道，与其耍小聪明用变化球来套话，倒不如从正面投出直球，一球定胜负。

“半夜里？我吗？”山田亮满脸惊讶的表情，看不出半点撒谎的迹象，“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大概是你睡糊涂了吧？”山田桐子偏着头说。

山田王求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昨晚父亲所在的地方，模仿几下当时看到的动作。

“哦。”开始山田亮的表情还有些纳闷，但没过多久，他便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这样啊。”

“你想起什么了？”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山田亮回答，“那是当时的我。”

光凭这样一句话，山田桐子似乎便已放下了心。“当时的你？”她的声音冷静沉稳。

“我从未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直至现在，我依旧觉得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只不过，下意识中或许还存在其他的想法。”山田亮就像在作自我剖析，“大概是那种执念驱使了梦中的我，再现了当时的行动吧。自己再现自己，用伞打他的那个时候。”

山田王求的目光在父母脸上来回游弋。虽然听不懂父母到底在说些什么，但他觉察到此事非同小可。

“我去自首。”吃过早饭，山田亮轻轻站起身。语气就像要出门买东西一样轻松自然。

山田王求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山田桐子开口说：“这一定……这一定也是必要的事吧。”

“没错。”山田亮点头，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那我呢？”过了半晌，山田王求终于开口说道，“我该怎么办才好？”

山田亮和山田桐子同时看了看他，目光中充满慈爱，同时透着一种目送伟大的船只扬帆远航，前往一片自己从未涉足的海域的神情。

“你要走自己的路。”山田亮点头。

“就像之前一样，一条迈向王者的路。”山田桐子接过话头。

“要是遇上困难，就回想一下你出生时的事吧。”山田亮补充道。

“我根本就不记得，怎么回忆？”

“从你出生后，我们就一直守护着你走到了今天。没事的。”

泪水从父母的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看着眼前的一幕，山田王求在心中喃喃自语：“我会继续打下去的。”

第二天，山田王求便从仙醍南高中退学了。

十七岁

富兰克林•罗斯福说：“我们唯一需要畏惧的，就是畏惧本身。”这位罗斯福并非那个曾经在仙醍国王队待过的美籍球员，而是那位与他同名同姓的美国第三十二任总统。你的母亲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更可怕的，则是因为对某些事心怀畏惧而慌乱不已。

而这句话，又恰与你父母一直心醉的选手南云慎平太现役时代说的一句话不谋而合。那是一句登载于《棒球队月刊》上一次不起眼的人物专访中的话。“周围的人都在破口大骂：‘你们的队伍太差劲了，简直就是糟透了。’我告诉自己不能害怕，因为出场的人是我自己。我必须打好属于自己的棒球。在我的棒球生涯中，没法派出代打。”

不可以畏惧，也不能乱了分寸。母亲很清楚这一点。切不可为周围的杂音和攻击所动，而丧失了自己的人生，必须走上山田王求之母的人生。母亲是没法派出代打的。心里这样想，情绪自然就能平静下来。

在那些整日被媒体追逼的日子里，每天都会有无数的骚扰电话打到家里。恐吓、责难、辱骂，通过电话、邮件等所有通信手段，传到你家里。即便如此，母亲依旧不慌不乱，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这难道不是难能可贵？她照常观看职棒比赛，设定自动录像，督促你练球。最令人吃惊的，是她从未因你父亲所做的事，感到半点罪恶感。

尽管再也无法从事那些需要抛头露面的工作，比如收银员，但她找了一份在机械设施完备的地方制作便当和面包的工作。父亲做公务员时也有一些积蓄。眼下的生活，大可不必担心。这一点，在暗中拯救了你和母亲。

在那段时间里，有一次，母亲做了一个梦。梦一般的现实，或者说，现实一般的梦。不管哪种说法，都说得通，就是这样奇妙。躺在卧室里并排的两张床中靠墙的那张上，窗户无声无息地敞开，窗帘卷起，一个男子的身影从窗口突然闪过。他的动作是那样的自然，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到底是谁？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不知为何，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收着的雨伞，头上还插着另一把伞的伞柄。他正是穿着学生服的森久信。然而母亲并不知道这一点，只觉得对方是个“彬彬有礼、开朗大方的年轻人”。头上插着雨伞的森久信满面笑容，绕着床边踱步。走着走着，他摸起下巴，仿佛在思考什么，连连点头。过上一阵子，他又再次重复刚才的动作。半晌，他突然蹲下身，把嘴凑到母亲的耳边，温柔地说：“有人会到王求身边来的。或许很快，或许是明年，但那个人会让王求的人生轨迹发生改变。”

人生轨迹发生改变？究竟是向好的方向，还是向坏的方向？母亲有些担忧。

头上插伞的森久信小声说道：“不好也不坏。他的人生早已确定，不管怎样，他都会继续打下去。”

那就好。睡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母亲正准备回话，突然惊醒了，梦到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即便忘了，这话也绝非虚言。你即将迎来转机。

你漫步于街头，不清楚冲你说话的人是谁。这也难怪。那是一个陌生的男子。这种事太平常，你并未感到半点疑虑。被人认出这种事自不必说，听到有人小声议论“快看，是那孩子”的情况也频繁出现。快看，是那个杀害初中生的人的儿子。说起来，听说那孩子自己也杀过人，只不过最后当成事故处理了。

你父亲向警方自首，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可时至今日仍有人在你背后说三道四，指指点点。

当时，杂志与电视台大肆报道说“杀人犯的儿子竟是高中球员”。他们把你们的公寓团团围住，放出各种各样真伪不明的证词。当然，他们倒也没把年仅十余岁的你和母亲的照片贴到公园去，也没有拍下你们的照片。然而，在附近和学校，你是杀人犯之子这一点，早已是尽人皆知。你体格强健，远远就能认出来，所以常有人在背后指着你说：“看，是那家伙！” 

即便如此，你依然坦然面对。就算有人扛着摄像机向你跑来，就算记者向你伸出话筒，你也从未背过身去，而是坦然面对他们，回答他们的提问。或许是考虑到你当时的年龄，电视台最终并未播出那期节目。不管怎样，你凛然不惧。

“你现在有何感想？”这样的问题不但显得迂腐，而且毫无意义。出人意料的是，提出这问题的人还不在少数。每次，你都会认真地思考。你回答：“很复杂。”这回答是何等巧妙！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尽管如此，他们却依然不依不饶。无奈之下，你只好想出他们能够认可的答案：“父亲居然做出了那种可怕的事，我感到震惊的同时，也觉得很悲伤。当时父亲以为我受了他人的欺负，所以情绪有些激动。”这样的回答，自然也无法让他们满足。但他们没有继续追问。你既不是演艺名人，也不是政界老手，只是一个从高中辍学的未成年人。世上总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案件。杀人案这种事很平常，而你父亲犯下的案子根本就不值一提。不到三个月，记者就从你的周围彻底消失了。仿佛一片被大群蝗虫扫荡后的农田，只留下死寂的废墟。

此刻，冲你说话的是一名穿着藏青色夹克的男子。竖条纹的上衣与米色的休闲裤相得益彰。年龄大约三十岁，脸上那副有着花纹镜框的眼镜有些装模作样，和他却很相配。男子并没有系领带。

正是刚吃过午饭的时候，相隔两条拱廊街的僻静小巷里，静静地并排伫立着两栋汽车旅馆。

男子是当地一家企业的推销员，刚到新建的住宅区绕了一圈，正在回程的路上。为了返回公司，抄近道，便来到这条街上。而你当时正从拱廊街的快餐店出来，刚刚参加了一次打工的面试。你从高中辍了学，想挣点钱，负担饭钱和买杂物的开支。生活如此窘迫，实在是令人感叹。然而你错了，其实你根本就没必要这么做。

走到这一步，你有些懊悔。这样下去行吗？你不禁对人生感觉有些困惑。这样下去当然不行，你必须赶紧回到通向职棒世界的路上。然而你心中的烦恼并不在此。你在想，是不是该坚持打棒球？你总觉得必须开始打工，必须为支付父亲的官司开销和对森久信父母的赔偿金而设法挣钱，你错了。凭借一份时薪八百元的工作，想要赔偿一条人命，那得花费多少的劳力？你完全是在自寻烦恼。但你并不笨。这也是人生的必经之路，一个容易犯错的时期。不管怎么说，你都处于无暇他顾的状况。情况已经如此。

那个穿藏青色夹克的推销员与你擦肩而过后，突然“喂”一声，叫住了你。“喂，你在想些什么呢？”你不是杀人犯的儿子吗？这样大摇大摆地在街上闲逛，到底是怎么想的？对方噘起嘴。

“我在想什么？我想的事情很多。”你条件反射般地回答。声音清晰明了，没有半点畏惧和退缩。如果吵架，吃亏的会是你，你把目光移向一边。他的身后是一幢汽车旅馆。那是一幢奶油色外墙、鲜红色阳台的五层小楼。英文字母写成的宾馆名高悬于楼顶，比周围的楼房和店铺都要显眼很多。室内的装修也是粉色调，床上画着草莓和海豚，充满了轻佻的幽会的气氛。辍学之前，你曾经和初中的同班同学关口美登里一起来过几次。放学回家的路上，你们脱下制服换上便服，一同来到宾馆。因选房间而困惑的同时，兴奋也令你感觉心脏狂跳不止。刚进屋，你便把手伸向她。她就像穿了几十件衣服，令你焦急不堪，但你还是拼命动手，差点撕裂了自己的衣服。回想当时的事，就像拼命唤起儿时的梦，只剩下一层朦胧的淡影，让你觉得实际上并没有发生过。

高中辍学后，你就再没有和关口美登里联系过。你觉得是她和你断了联系，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关口美登里曾经给你打过几次电话，也曾跑到你家门口。但你家的电话线早已被人拔掉，而由于记者们的阻挠，她甚至连你家的玄关都无法靠近。

眼前的推销员对你纠缠不放，似乎在想，难得遇见一个人，只要让对方买下商品就行了。他不停地咒骂。你父亲是杀人犯，你要上街，就得抬着一块写着“我是杀人犯的儿子”的标语牌。“我还以为你们早就搬走了，没想到你们竟然一直住在这儿。之前我在网上看到过，你小时候也曾杀过人是吧？有其父必有其子啊。网上说，那人是被你击出的球打中了头死的。”

在网上看到？你还以为对方是在球网后面看到自己击球的瞬间，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你避开他，想迈步离开，他却挡到你身前。他咬牙切齿地说 “你这杀人犯”，一掌推向你的胸膛。他是想吓唬面不改色的你，想把你推得倒退。可他却完全没有想到，你的胸膛竟会如此厚实，纹丝不动。他不禁慌张起来。

“法律就只能惩处十四岁以上的人是吧？小学生杀人，大可不必负责是吧？真是够过分的。”推销员啐道。

这时候，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身穿西服的年轻人。年轻人拍着手，用嘲讽的语调说：“好了，好了，你这话我五年前就说过了。你这是拾人牙慧。对吧，王求？”

“你是谁呀？”推销员扭过头去。是谁？你也在想。

“让一让，让一让。”男子插到身前，缓步向你走来。“哟，好久不见了。用英语讲，就是after long time吧？”

男子鼻头硕大，眼睛肿起，长相丑陋。一张大嘴，就像蜥蜴之类的爬行动物。年纪很轻，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这陌生男子究竟是谁？你不禁有些疑惑。其实你认识他。你们曾经见过，只是你忘记了。

“不记得了？嗯，这也难怪，我们也只是五年前一起玩过一次。Five years ago.”

你愈发纳闷了。其实要想起来很简单。石头，打碎的窗户玻璃，回想一下吧。

“我们不是还在公园里打过棒球吗？我抛石头，你击球。”蜥蜴脸的年轻人甩动右臂，比了个抛掷的动作，“你把石头打飞，漂亮地打碎了附近人家的窗户玻璃。哗啦。”

记忆复苏了吗？夜晚昏暗的公园，茂密的树丛，风摇曳着树叶。当时不是出现了三名男子吗？“那时候的……”对，就是那时候。

推销员被你们晾到一边，心里很不痛快。此人平日就是很容易排外的性格，又怎么受得了这种事？“喂，你小子哪儿冒出来的？”推销员粗着嗓门说，“别来打断我说话。”之后，他便惊呼一声，一屁股坐到地上。他站起身，摸着屁股扭转过身去，拼命想看看裤子。“你干什么？”他大声吼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畏惧。

“啊，是这东西扎的。”穿西服的年轻人露出微笑，举起了右手拿的东西。是裁缝用的针。他偷偷地攥着这东西，扎了推销员的屁股。而且扎得不浅。

推销员把手插进裤子，擦了一下。“出血了啊。”推销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再不快滚，我还扎你。用针尖给你狠狠来一下。”说着，穿西服的年轻人比了个针刺的动作。

推销员揉着屁股，脸色铁青，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到家中，他在屁股上抹上消毒药，贴上一片硕大的创可贴，高嚷着“那个该死的小鬼”。在推销员看来，他受伤的原因就是你。你就是万恶之首。他不停地给那些与棒球有关的人写信，给你的人生带来了巨大的影响。而这一切都是后话。

“我穿西装，并不是因为我进了公司。我只是在冒充公司职员。”收起针，蜥蜴脸向着你解释道，“大白天的，像我这种年纪的男人在街上闲晃，会让人觉得奇怪。所以我才穿上西服。只要穿上西服，即便在街上闲晃，旁人也会以为你在跑业务。这种时候，西服就是作业时的制服。我只是在拍那边的照片。”他把拇指举过肩头，冲身后指了一指。他所说的“那边”，似乎只能是那家奶油色外墙的汽车旅馆。“拍那些住店客人的照片。”他晃了晃手里的数码相机，随后“啊”地惊叫一声，朝汽车旅馆小跑而去。“你稍微等我一下，有工作。我还有话要和你说，你待这儿别走。我马上就回来。I抣l be back home.”

一对中年男女正从汽车旅馆里出来。蜥蜴脸跑到两人跟前，搭了几句话，展示了一下手里的数码相机，说：“我都给拍下来了。”中年男女脸色苍白，眼神就像厌世的诗人一样空虚，傻乎乎地问：“啊？拍下来了？”蜥蜴脸的工作就是问他们 “你们要把照片买下来吗”。中年男子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递给蜥蜴脸。接过纸币，蜥蜴脸一脸满足地点点头，摁了几下相机，又给两人看了看。“好了，刚才的照片没了。It was deleted，照片被删了。”

过了一会儿，穿西服的年轻人回到你面前，说：“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掏钱。这就是我的工作。没想到啊，世上还有这么多人害怕别人知道自己去了旅馆。如果按照意义的大小，来给这世上的工作排顺序，我这工作估计也能进入倒数五十名呢。”

这样的评价是否中肯，你无法作出判断。

你走出狭窄的小路，横穿到大街对面，在公交车站的板凳上坐下。明明不等车，却占了座，这样的行为让你有些不安，但或许因为今天是工作日，车站一个人也没有。

“给，吃吧。”蜥蜴脸递来一根冰棒，是他刚从附近便利店买的那种带棍的冰棒。你道了声谢，撕开袋口，舔了起来。你打了个冷战。已经将近十一月，天气已经冷了，在屋外嚼冰棒，体内的热量就会不翼而飞。即便如此，你们两个大男人依旧嘎吱嘎吱地嚼着冰棒。一不小心，一大口冰落到地上，啪的一声溅开。你伸脚把溅到的冰屑擦掉。

“你现在干吗？你辍学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还在打棒球吗？”

“棒球的练习还在坚持。”

“那比赛呢？”

“比赛……”你低下头。冰棒融化的水滴落下来，飞溅到柏油路面上。“比赛倒是没怎么打了。”

你撒了谎。不是“没怎么打”，而是“彻底没打”了。这才是真相。

从高中辍学后的一年里，你一天都没有懈怠，每天都在坚持练球。你不必再去上课，练球的时间也相应地倍增。刚开始，记者也会去击球中心。即便上公园，他们也会跟着你去。然而，面对流着汗水毫不间歇地默然挥动球棒的你，或因肌肉训练而大喘粗气的你，他们找不到半点适合写报道的有趣材料。相反，他们甚至还感觉到一种令人难以接近的气势。渐渐地，他们也远离了你。每一天，你都在变强。身上的肌肉变得强健，挥棒的动作也更加敏捷。或许你自己没有什么感觉，但实际上，你的棒球技术已经比你在高中棒球部时更胜一筹了。可你无法参加比赛，甚至连参加比赛的意愿都几乎没有。你的身体之中，一股可称为“棒野力”的能力正在不断膨胀，四处找寻出口，眼看就将漫溢而出。你是不是有时感觉脸上和手腕周围火辣辣地疼？那是因为你体内的那只棒球之兽在咆哮。

“那两人怎样了？”吃完冰棒，你开口问道，确认没有哪个字眼会刺激对方。

“那两人？你说刚才旅馆门口那两人？”穿西服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舔着蓝色的冰棒。

“我在公园里打球时，和你在一起的另外两个人。”当时围在你身边的总共有三个初中生。

“哦，你说他们啊。”年轻人点点头， “不知道。初中毕业之后，我和他们就很少联系了，估计他们如今都到东卿去了吧。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如今我连他们俩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公交车来了。从西边猛地冲来，在车站前戛然停住。没人下车。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刚上车，公交车便发出呼吸声一般的声音，向前开去。

你和年轻人就那样远远望着，直到车消失在转角处。

你看到那辆车最后一排座位上坐着两个扭头后望、面带微笑的少年。两人挥着手，目光中带着一丝怀念。你是否明白？坐在那里的，就是五年前你在公园遇上的另外两人。当年在公园里与你共度一段时光的两个初中生，依旧保持着当时的年龄，坐在那辆公交车上，与你擦肩而过。

“喂，王求。”

你抬起头来。

“来打比赛吧。不打比赛的话，直觉就会变得迟钝的。这种事，就连我这个门外汉也知道。”

说得没错。

“还有，别整天苦着脸。”

头一次听人这么说，你不禁有些困惑。实际上，近来你的表情确实有些阴郁。

“不论何时，你都要展现出威风来。就算有人拿针扎你，你也得岿然不动。”

“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做。你要淡定。”

“淡定也是有极限的。”你回答。

“王者就得淡定。”年轻人不依不饶，皱起眉头，“呃，这话用英语怎么说来着？是be cool吧。”

三天后，面对击球中心的管理员——津田哲二，你说：“我想打比赛。”你并不觉得他能帮你解决这问题，但在你看来，自己能够敞开心扉的对象，只有津田哲二一人。

念小学的时候，你几乎每天都会到津田击球中心去。高中辍学之后，这习惯也从未改变。对你而言，那个击球中心完全可以说是你的第二个家，甚至比学校更亲。同时也是一处不可或缺的场所。这一点，对津田哲二来说也一样。他对你的了解，甚至超过学校里的那些老师。他对你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比你每天早晨赤脚称量的体重计还要精确。他几千次给你递来球棒，看过你挥出几千次球棒。在父亲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时，津田哲二曾经接近那些整天围着你转的记者，告诉他们：

“山田王求是我的朋友。在我看来，他是个正派而纯朴的棒球少年。媒体却说，这名少年的身上背负着与他父亲一样的罪孽。当然，媒体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有所偏袒，但是，在对待这名少年的态度上，媒体却显露出了一些野心。为了让击球技术更加娴熟，少年每天都会到这里来，挥动球棒。这名少年的人生是与棒球同在的。你们应该也看到他那不懈练习的身影了吧？如此坚强不屈的灵魂，为何非要背负罪孽不可？媒体说，杀人是犯罪，他的父亲也曾犯下过这样的罪。当然，媒体是不会偏袒任何人的。可是，这名少年是无辜的。他每天坚持练球的行为，也同样没有罪。”

这段话是津田哲二从自己爱读的莎士比亚的作品改编而来的。虽然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但听过他这番话的大部分记者都为他的气势所折服，感觉到一种超越了道理的罪恶感，缩起了脖子。而其他记者根本无动于衷。

“是啊，最好还是去打些比赛啊。”听了你说的话，津田哲二回答，又哆哆嗦嗦地提议， “我认识一个人，没事的时候经常会和一些上班族打球。要不你就先和他们打几局吧？”能给王求帮上忙，津田哲二感到兴奋不已。

你立刻便答应了。

约好的那天早晨，你前往约定的津田击球中心，津田哲二会从那里开车把你送到县北部。到了那里，等你的人却并非津田哲二，而是另外一个高大的男子。你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问过之后才知道眼前这男子也姓津田。

眼前这位姓津田的男子语调沉重地说：“我有话要和你说。”你还以为对方要数落你一番，说“像你们这种父子杀人犯还是别再到击球中心来了。会给我们惹麻烦的”。当你挺直脊背，侧耳聆听时，你从津田二号口中听到一番出乎意料的话。

“老哲头昨晚在家里病倒了。”

老哲头？你立刻明白对方说的是津田哲二。津田哲二因脑溢血而神志不清，已经被送到医院里，所以今天来不了了。事情就是这样。当时联系津田二号的是津田哲二的妻子津田清美。她在医院为丈夫办理检查和住院手续的时候，突然想起头天夜里，津田哲二曾开心地说：“明天我要带王求去打比赛。”

“所以今天就换我来了。”津田二号对你说道，“老哲头来不了了，我开车送你去。”

“我可以去趟医院吗？”

“你是医生吗？”高大的津田二号问。

你摇了摇头。

“那你就让医生去照看老哲头吧。你现在还有其他事要做。”

傍晚，打完比赛，你和津田二号一起去了医院。津田哲二依旧没有恢复意识，躺在病床上。病房里聚集着津田哲二的孩子们，为了不妨碍他们，你和津田二号在医院的食堂里见了津田清美。疲惫而困惑的她一看到你，第一句话就是“去打比赛了吗”。你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包。包里塞着从今天那支球队借来的队服，必须洗好才能还给人家。或许……你心里清楚，或许今后自己再不会去那支队里打球了。

比赛的时候，业余棒球队的家人和观众都对你指指点点。“喂，你看那人。”你知道，众人都在看你。没错，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说到你的事。然而你不必在意。王者天生就会遭人诽谤。王者总是遭人指责：“那位王者不只杀敌国的士兵，甚至连本国的士兵都杀。”

“打得如何？”津田清美望着你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问道。之前你几乎每天都和津田哲二见面，与津田清美见面却还是头一回。

“三个。”津田二号竖起了手指，“三次击球连续本垒打。”

津田清美面带笑容，回头看了看病房。“他一定会很开心的，却未必会觉得惊讶。他总是说，你绝不是那种寻常的棒球选手。就算把你放到职棒，你也同样会大放异彩。”

孩提时代的回忆在你的脑海中盘旋。第一次手持球棒，在房间中央摆出架势；和父母一同前往击球中心，管理员津田哲二投来带疑虑的目光；津田哲二调整机器的传送带提高球速时的身影。这一切全都浮上你的心头，就连那段被打的记忆也出现在眼前。初中时的学长森久信他们把你团团围住，踢中你的脸。初中、高中时，参加各种比赛，站在击球区的自己的身影接连不断地浮上心头，挥动球棒的瞬间从你的脑海中划过。

“你棒球真的打得很好吗？是天才？”津田晴美问。

尽管她提这问题并没特别的意思，你却感觉难以回答。你只能简单地说句“没那回事”，谦虚一下，但如此一来，你又对昏迷不醒的津田哲二感到一丝愧疚。

“那是当然！这还用说吗！”不知何处传来说话的声音。医院里寂静无声，那声音清晰得有些不真实。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人，都没意识到，这声音是距离食堂很远的病房里、盯着天花板的津田哲二嘴里迸发出来的。津田哲二扯下嘴上的氧气面罩，对远处的妻子厉声怒喝：“当然是天才！面对王者，你怎能不知畏惧，出言不逊！”

一瞬间，津田清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呆立着。随后，她猛地笑出来，眼中噙着泪花。看着眼前的一幕，你心中的疑虑刹那间烟消云散。

十八岁

服部糕点公司董事、仙醍国王棒球队公司社长兼仙醍国王队老板，这就是四十岁的服部勘太郎的所有头衔。而比他年轻一岁的我，则是服部糕点公司总务部部长、仙醍国王棒球队公司总务部部长。 “总务部”这样的名称有些暧昧，让人不明白具体负责什么，说得简单一点就是监督服部勘太郎并帮他出谋划策的人。再说得粗鄙一些，就是陪他吃喝玩乐的人。

五年前，身为社长的服部勘吉把我叫到社长室，说道：“我想把我儿子叫回身边，你能帮我出出主意吗？”当时，我不光因为服部勘吉居然会认识我这样一个小兵而吃惊，也惊讶于他四处寻找能出主意把他的独生子找回来的人。一问原因，身材矮小、留着板寸头的社长回答：“我儿子勘太郎这家伙，即便在我这个做父亲的眼里，也是没什么出息的人。他在东卿整天就知道胡作非为。再放任他这样下去，真不知他还会搞出什么事来，所以我决定把他叫回来。我想让你去盯着他。”我当时不禁心生疑问。为什么点名让我去？所谓“胡作非为”，具体指的是什么？就算有我在他身边，又能有什么效果呢？社长当即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三田村，你和我儿子只相差一岁吧？除了你，公司里再找不出与他年纪相仿的男职员了。”

看来并非出于什么积极的理由，只是用了单纯的排除法。但我并没有拒绝社长的勇气，只得接受这任务。已有家室的我最怕的就是丢掉饭碗。

服部勘太郎就像和社长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身材矮小，板寸头，连轻度罗圈腿这一点都一样。脸上的皱纹不多，皮肤白嫩，稍稍有些发福。当我向他问候致意时，他只是瞟了一眼名片，说：“三田村，那就多多关照了。虽然我不清楚父亲都跟你说过什么，但我会比父亲活得更久，这一点显而易见。你就跟着我混吧。”其后的五年，我一直跟随陪伴在服部勘太郎左右。虽然他也没对我提出过分的要求，但一遇到什么事，他就会叫我，“三田村，过来”，让我陪在他身旁。

社长服部勘吉之所以会把他儿子服部勘太郎安排到仙醍国王队老板这样一个职位上，估计只是单纯因为做腻了，想把这事推到其他人身上。社长天生就是那种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性格，所以哪怕手里这支球队再弱，他也不会交给异姓人。

服部糕点是一家创业已逾百年、脚踏实地稳扎稳打的企业。自创业以来，内有红豆馅和草莓、外裹海苔的大福饼一直是招牌产品。那说不清好吃还是难吃的口味，被认定为具有独创性，让人赞不绝口。或许正是这个缘故，企业的经营才会如此一帆风顺。企业与以仙醍市为首的各自治体关系密切，有时甚至会遭到上头的审查。简而言之，企业与地方之间的关系颇为密切。仙醍国王队是前任社长一时兴起买下的球队，那时只是刚刚开始运营，从当时起，这支球队就纯粹是企业的一个负担。球队老板几乎无工作可做。

有关棒球比赛和球队运营的事，自然有现场的人去费心，而对外的代言人也有搞宣传的人负责。勘太郎只需点头应允或者摇头否决他们的策划提议，对增减预算作出判断。也就是说，服部勘太郎几乎终年无事可做，在市内四处闲游浪荡，而我也就落得每天陪他游手好闲的结果。

刚开始，我也曾经为此感到苦闷。但随着侍候服部勘太郎转的日子变久，我被卷入这个危险而怪异的世界了。就像一个老老实实的初中生被不良学长硬拽着，虽然心中有些胆怯，却又对眼前充满魅力的世界感到无比兴奋。

服部勘太郎的许多行为都是危险且违法的。曾“在东卿胡作非为”的他，来到仙醍后依旧胡作非为。即便换个居住环境，人未必就会成长改变。

服部勘太郎是个彻头彻尾的赌鬼。弹子球、自动赌博机、赌马这类寻常小赌自不必说，他也不满足于此，我一不留神，就发现他已经开始出入仙醍闹市后面的赌场了。整天跟着他当小弟的我，自然也免不了看着他在这种歪路上建立起人脉。一旦在某家赌场连胜几场，那里的赌客就会把他介绍到另一家赌场。到了另一家赌场后，他又结识了那里的人。

服部勘太郎行事向来不拘小节，颓废荒诞，豪爽磊落，胆大好事又讨厌麻烦。最要命的是他不喜欢安静稳定的生活，总喜欢冒险刺激的事。我对他的这种印象，自第一次见面起就从未改变过。他这人虽然作为普通的社会人和公司的经营者都不合格，但在违法的世界中却大受欢迎。既有上了年纪、疼爱地把他称作“服部”的长者，也有对他仰慕不已、敬称他为“服部勘太哥”的年轻人。看到这情形，我就像自己受人信赖一样，心情畅快。当然，刚开始，看到他触犯法律，和那些不大正派的人厮混，我也曾经有过把这事告知社长的念头。就是为了干这种事，我才当了他的跟班，如果不这样做，那就等同于擅离职守了。然而，我还是犹豫了。就算我把情况通报社长，估计服部勘太郎的言行也不会有半分收敛。更何况，社长就是因言行出格而出名的人物，有其父必有其子。而更重要的还在于我自己也被服部勘太郎吸引了。

服部勘太郎赌钱的本事可不是一般厉害。一玩麻将，他就让人敬为概率之神，不管什么人遇到他，都会输个精光，俯首称臣。

三年前，在一家酒馆里，有人走到我身旁说：“仙醍国王队的那股子残弱劲，实在是让人佩服不已啊。”对方明知服部勘太郎是球队的老板，故意来找我们套近乎。服部勘太郎回应说：“仙醍国王队的残弱是有意义的。享受败绩，也可谓一种娱乐。”这话既不是故意逞强，也不是信口胡说。

社长服部勘吉曾经说过：“仙醍国王队关注的并非球场上的胜负输赢，而是参与本身。这一点，与红叶完全相同。”不只是这通意思含糊的话，他甚至说过“我们也差不多该改换一下发薪方式，不再实行年薪制，改用月结制了”之类的话。服部勘吉从不考虑如何加强球队的实力，而服部勘太郎有过之而无不及，提起仙醍国王队，张嘴头一句话就是“输就输吧”。

“不管哪家公司，花钱最多的都是人员开支。球员的薪酬是开销最大的事。只要能把这部分开支压缩一下，运营就会变得顺利。如果总想着赢球，那么好球员就会全都往你这儿跑；而如果不去计较输赢，那么球员们也会觉得无所谓。即便如此，球队同样有一伙忠实的球迷。这样残弱的球队，居然也有一群固定的拥趸，这一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要能和这样一群客户长久交往下去，这样的买卖倒也过得去。何况球队还能对服部糕点起到些宣传作用。比起那些实力强劲的球队，还是实力较弱的球队更惹人同情怜爱。这就是所谓的偏向弱者的心理。”类似的话，我听过不下十遍。

自从服部勘太郎上任后，球队连年垫底，与前五名的积分差距也不是一两分。整个地区联赛就像只剩下五支球队了。所以，当酒馆里有人说仙醍国王队残弱不堪，服部勘太郎的脸上既没半点愤怒，也不见一丝愧疚。可那天夜里，当有人取笑说“让你这种毛头小子当老板，输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人说三代丧家，这话可真是一点不假”，服部勘太郎脸色一沉，站起来就拳脚相加，不是用烟灰缸往脑袋上砸，就是往死里踹。那男子血流如注，当场晕死。我一下子就慌了神。万幸的是没有弄出人命。我也不大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激愤，大打出手，或许是对方那句“三代丧家”把他惹恼了吧。酒馆里一片哗然，警方也出动了。然而，警方没有逮捕服部勘太郎，这场骚动最后也不了了之。这一切都多亏了服部勘太郎的那些狐朋狗友。这条道上欠他人情的人不少。麻将桌上欠他钱的人绝不在少数。这些人里，有些人手头吃紧，但人脉关系不少，有的人手里还有几分权力。不光有在政府上班的人，也有和警方有关系的人。

公寓的一间屋里，一个男子跪伏在地，头贴地毯，不住地向服部勘太郎道歉求饶。那是一个一身名牌西装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听说是一家食品厂商的权要人物。刚才几个人还围在起居室的桌旁打麻将。参加的人有服部勘太郎、跪伏在地的那位权要、演艺制作公司的社长，和东卿有名的麻将大王。这栋公寓里，有时会有些对自己的技术颇为自信或者手中有些闲钱或者等钱用的人聚集于此，打起高赌筹的麻将。

长达八个小时的麻将鏖战，最终以服部勘太郎的压倒性胜利而告终。所有的半庄（日本麻将常以半庄为单位进行，一个半庄包括东场和南场两部分，共八局。）里，他都独占鳌头，其余三人一败涂地。身旁的餐桌上，不光放着计算点数的纸，还堆满了成捆的钱、银行卡和履历表。跪伏在地的食品厂商权要连战连败，再也输不起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输个精光。演艺制作公司的社长也输了不少，但还不至于落到这等狼狈地步。方才，他向服部勘太郎提议：“半庄赌输赢吧。我拿出全部身家，一定要把今天输掉的全部赢回来。”服部勘太郎根本就不予理会。“那些猜谜的电视节目里，不是常有：‘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之前每个问题答对后是十分，但最后这道题答对后将有五万分。所有人都有逆转乾坤的机会哦！’我可不喜欢这种做法。”那人一下子火了，从包里掏出一些类似履历表的东西。“我把我们那里的年轻模特儿也赌上。”服部勘太郎耸肩摇头，表示他对女人毫无兴趣。

“既然如此，那这样如何？”演艺公司社长脸颊抽搐，还有些不甘，“我认识的那些人里，有人擅长抓人把柄。”

“抓人把柄啊？” 服部勘太郎立刻没了一半的兴趣。估计他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意思。抓人把柄，在适当的时候一脚踹开，或者利用一番，在这方面可以起到作用。就连我也觉得这样的做法太过阴损。但这是常有的事。仙醍市里以此为生的人比比皆是。服部勘太郎就曾在麻将桌旁认识了一个守在汽车旅馆门口偷拍情侣以勒索钱财的年轻人。

“或许有些价值，可是没法让人提起兴趣啊。” 服部勘太郎说道。没错，他做任何事的原动力就在于兴趣。他对俯首贴地的权要不闻不问，拿起遥控器，打开墙上那台大屏幕电视。赌完之后再叫嚷没钱的对手，是他最怕遇上的。决一胜负时，那种你死我活的紧张感能令他无比刺激，但他并没有想借此捞上一笔的想法。他常对我说：“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是最棒的，三田村。”所以，他对分出胜负之后的事并不关心。可如果他开口说“钱就不要你的了”，那么接下来的拼杀就会变得索然无味了。虽然并不拘泥于此，但是也不能轻易放过对方。他生平最烦的，就是为了钱而争执。

电视里在播放综艺节目，清晨已至。演艺制片公司的社长拉开窗帘，令人目眩的阳光将整间屋子照得泛白。电视画面里是一对体格魁梧、身穿球服的父子。父亲是东卿巨人队的教练大文太。那威风不减当年的姿势，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名为“点燃夏日甲子园，大洋一的半生”的特辑。大文太之子在高中棒球比赛的活跃表现，已经被媒体炒作得沸沸扬扬。“半生？他现在只有十几岁吧？”服部勘太郎由衷地感到惊讶。他并没有换频道。“精英就是精英啊。”看着自小就成为明星、在球场上大显身手的大洋一，服部勘太郎不由得唏嘘感慨起来。与其说这是气话和讽刺，倒不如说是他的心里话。“服部先生，您自己不也是精英吗？”跪伏在地的权要抬起头。听到他这种阿谀奉承的话，我并没有感到轻蔑，反而觉得同情。他这也是拼了命的。服部勘太郎将目光投向他，沉默不语。

我跟着服部勘太郎瞎混了五年，可至今揣摩不透他对继承家业和自己身份的看法。他对服部糕点第三任社长的身份究竟是厌恶，欣喜，还是觉得可有可无？我无从了解。

“我可不是什么精英。”服部勘太郎随口回答。

“你是赌场上的王者。”跪伏在地的人接着说。

服部勘太郎叹了口气，皱着眉说：“王者啊……如今这世道，早已没有什么神，也没有什么王了。”

“这话说得可够现实的。”我试探着说。

“难道不是吗？拯救庶民的王者，在这个世上，至少在这个国家，早就绝迹了。话说回来，世道早就不是君主制了。”他笑了，“啊，不过如果硬要说……”

“如果硬要说，那又如何？”

“棒球打得好的人倒也还好。”他把目光转回到电视里的大洋一身上。

“这话怎么说？”

“不是还有什么本垒王、打点王吗？如今的王者都找球棒去了。”说着，他自鸣得意地打了个响指，接着大声说道，“那些值得他人出面恳求 ‘救救我们’、‘给想想办法’的，全都是棒球打得超好的人。”

“说起来，这个姓大的小子，在今年的选秀里，已经决定加入东卿巨人队了。”演艺公司社长指着电视画面说，“儿子加入其父执教的职棒球队，倒也是美谈啊。”

“高中选秀？不就是抽签吗？”之前一直沉默不语、自称最强麻将高手的年轻人说道。

“这种事都会有办法啦。”演艺公司社长的话听起来有些暧昧，却看不出半点撒谎的迹象。

“这些暗地里的事，我可不大清楚。”尽管服部勘太郎也是球队老板，可他这样说道，“我们这里可一直都是公平抽签的。只不过，好球员即便抽到了我们队，也是不会来的。”

仙醍国王队的高层向来都很重视每年的选秀大会。虽然他们也想在选秀大会上点名索要优秀球员，但另一方面，他们也担心“那些优秀球员要是让我们队点名要走，非得失望死了不可”。这种矛盾的心情也感染了我。以前，和服部勘太郎商议此事时，他当场就说：“那就把那些愿意来我们这里的人招来好了。没必要非把那些好球员硬拖来，糟蹋他们的大好前程。这种事得花许多钱，而且等他们可以自由转会，他们肯定会跑到其他球队去。再说，我说过一定要赢球之类的话吗？”

听到这种话，与球队有关的人员也只得横下一条心了。再残弱的球队，一旦出场比赛，自然也希望能够赢球。稍微打过几下棒球的人都会觉得“能赢的话当然要赢”、“能变强的话当然要变强”。然而，那些相关人员有种共识，觉得“仙醍国王队现在这样也就行了”，只要它还存在，就体现出价值了。

“不信的话，就让大洋一到我们这儿试试好了。非得让人捧着金碗讨饭不可。说不定还会让他就此意志消沉，一蹶不振呢。”服部勘太郎指着电视说。

“这倒也的确挺有趣的。”自称麻将高手的年轻人嘟着嘴说，“看着精英因绝望而一蹶不振，倒也挺有意思。”

“这可不是我的爱好。相比优雅的飞鸟被射落而出一口恶气，我更喜欢看着绝对飞不起来的牛飞在空中而爆笑不止。这样更有意思。”

“这个嘛，服部，”演艺公司社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你的意思是与其让东卿巨人队变得弱小，倒不如让仙醍国王队夺冠，是吧？”

“我倒不是这意思，但也差不多。”服部勘太郎同意对方的说法，“只不过，仙醍国王队夺冠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为什么？”

听我突然出声，服部勘太郎一脸惊讶地扭过头来。“还用说吗？”他耸耸肩说，“因为我不想出钱。”

“就算没钱，球队也可能变强。”我只是单纯地很喜欢和他说话。

“不可能的。”

“这么说有根据吗？”

“仙醍国王队就是活生生的根据。就是因为没钱，他们才会万年垫底。过分吧？”

“今天有什么安排？”服部勘太郎问道。在公寓里打完麻将，我正准备开车送他回家。

“您刚熬了一宿，最好还是先睡一觉吧。”我坦率地说。更重要的还是因为无事可做。即便有事，只要服部勘太郎不愿理会，同样会被他抛到一边。

“睡不着啊。觉得挺无聊的。”副驾驶座上的服部勘太郎伸手搔了搔头，突然随意说道，“对了，三田村，你的孩子现在如何？之前你不是说，他在学校里让人欺负了吗？”

我被他这突然出口的问题说中了心事，脑海中浮现念小学四年级的儿子那副畏惧的表情，感到一阵揪心。“不清楚啊。说是让人欺负了，似乎也不是很糟。”

“被人欺负还有什么糟不糟的？”

“嗯，说得也是。只是现在还弄不清欺负他的学生是什么人。”

“那还不够糟？”

我无言以对，转过方向盘，向左转弯。在红灯前停下车子，我突然想起十点钟还有仙醍国王队的入队测验，即所谓的职棒考试。一到秋天，各支球队就会纷纷展开考试。

打开副驾驶座的车窗，风轻抚面颊，服部勘太郎连说舒服。“依照常理，”他接着说，“好球员是不会来参加仙醍国王队的职棒考试的。”

但凡有棒球天赋的人，几乎无一例外地从高中棒球队到大学棒球队，一直到职业棒球部，之后便会去哪支球队里大显身手，然后有球探来切实考察这些球员，从选秀大会上被各球队挑走。职棒考试是此外的一项挑选不属于任何球队的球员的考试，但在其中发现优秀球员的概率几乎为零。就算有优秀的球员，他们大多也会参加那些人气较高的球队的考试。那些参加仙醍国王队职棒招考的人，全都是被人挑剩下、无可救药的，却又无法放弃对棒球的梦想，觉得加入哪支球队都行。

“这对我们来说，倒是个好机会啊。”服部勘太郎说，“就算我们不给那些家伙支付年薪，采取月结的方式，他们也会开心地点头答应。职棒考试可真是好事。”

也有这样的想法。实际上，通过仙醍国王队职棒考试的人也不在少数。换作其他球队，参加报考的人数多达一两百，能够通过初试的却只有寥寥数十人，而复试之后剩下的只有个位数，大多数时候都是零。能在职棒里打球的人一般是不会特意去报考职棒考试的。在通往职棒之路已经确立成形的现代日本，整个过程便是如此。然而在仙醍国王队，每年都会有那么几名考试合格者。原因很简单，他们把标准放得很低。

“这么说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连自己都感到有些震惊，这么有趣的事为何一直没有告诉服部勘太郎。红灯亮起，我踩下刹车，说：“今年有个挺厉害的人来应征了。”

“厉害？怎样厉害？”

“杀人犯。”

“杀人犯？”

“准确地说，是杀人犯的儿子。”

是一个居住在仙醍市的十几岁的男孩，名叫山田王求。近来警方发现，他的父亲曾在几年前杀害过一名初中生，此事引起了轩然大波。成年人杀害儿子的学长，这件事在电视和报刊上已经被炒作得沸沸扬扬。

“那人的儿子来参加这次的职棒考试了。”

“那人的儿子？你是说，那个杀害初中生的家伙的儿子吗？那家伙还在？”

还在？这话的意思究竟是“还在这个镇上”，还是“还活着”？就连我也搞不清楚。“听说他儿子打棒球是出了名厉害，念小学的时候，面对职棒球员全力投出的球，打出过本垒打呢。”

“面对一个小学生，职棒球员又怎么可能会全力以赴？”

“那人似乎是东卿巨人队的投手哦。山田王求念初高中的时候，只要往击球区里一站，就能打出本垒打。”

风从窗外吹进车里，撩动服部勘太郎的头发。白天的街上不见一个人影。我感觉就像驱车在荒凉无人的废墟中兜风。两个一把年纪的男人兜风似乎有些难为情。

“两个问题。” 服部勘太郎望着窗外说，熬夜的疲累与赌博后的兴奋令他有些精神恍惚， “其一，如此厉害的棒球少年，为何会参加职棒考试？干吗不去参加选秀？”

“因为他是杀人犯的儿子。”我回答，“父亲被捕之后，他就从高中辍学了。因此，他并不隶属于任何一个棒球部。”

“唔。”服部勘太郎随口应了一声，接着说，“第二个问题。就算他要参加职棒考试，干吗选我们这里？我可不认识你说的这个山田。”

“什么意思？”

“换作我是他，绝对不会考仙醍国王队。”

“这问题的答案也一样。因为他是杀人犯的儿子。”看到黄灯亮起，我边说边踩下油门，穿过十字路口，在下一个路口左拐，“对球队来说，杀人犯的儿子也是很棘手的事。不管走到哪儿，都不会有球队收留他的。”

“人又不是他杀的，他本人没有犯法啊。你不是说他的实力挺不错吗？”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没有哪支球队甘愿承担这种风险。所以，即便山田王求报考其他球队，也不可能被录用的。那些球队相关人员和球探早就对山田王求这名字耳熟能详，只要他一报名，估计立刻会被刷下。实际上，他应聘我们这里的时候，也立刻让人查到了。大概因为是本地人吧，大家当时都大吃一惊，嚷嚷山田王求来报考了。”

“我们这儿也不能容他。怎么能让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入队呢？” 服部勘太郎笑着说。

“那是当然。”车子从高架桥下穿过，进入地下通道，又立刻驶出，“我们也在招考阶段就判定他不合格。”档案筛选时，淘汰的基本都是体格或年龄不符合条件的人，像山田王求这样的，倒也算得上特例。

“哦？是吗？” 服部勘太郎转身看着我，“判定他不合格？”

“您对他有兴趣？”

 “没有。”服部勘太郎苦笑一下，打着哈欠说，“今天就先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吧。”

这样最好。就在我打算开口回答时，突然看到一个影子从挡风玻璃外掠起，急忙踩下刹车。不知是身体姿势不对，还是踏板剐到鞋上的缘故，我的脚无法从踏板上挪开。心里越着急，脚上就踩得越牢，车子猛地停下来。服部勘太郎的身体从座位上跃起，又被安全带拽回座位上，这一幕浮现于眼角。我的脑袋也撞到方向盘上，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车子完全停稳后，我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后面没有跟着的车，车子似乎也没有被撞到。我叹了口气，望了望前方。一头从未见过的动物威风凛凛地站在车道中央。它的脸既不像狮子也不像老虎，通体绿色，不知是毛发的颜色还是皮肤的颜色。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只是怔怔地盯着车里。刚开始，我还以为它长了三只眼睛。除了猫一般敏锐的两只眼睛，额头中央似乎还有一个圆形的瞳孔。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并非眼睛，而是一个凹陷，上面似乎还缝着线。不知为何，我觉得就像棒球硬球的缝合口。动物的额头上怎么可能镶有硬球？大概只是看着像吧。但上面的确有两根细细的线。仔细一看，硕大的身躯上还长着硬棘般的鳞片。

我惊慌失措，连自己也不知为何会松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走下车。当时我根本无暇去管什么恐惧。

不管怎样，这样的怪兽都不应该在镇上的大路出现的，但它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怪兽身上散发出的臭气随风扑面而来。就在我犹豫是否该报警时，不知何处蹿出一名男子，喊着“去去去”，就像在驱赶乌鸦野狗。男子穿着一件印着号码“5”的棒球队服，对呆立原地的我行了个礼，便驱赶着怪兽走了。

我稀里糊涂地坐回驾驶座。副驾驶席上的服部勘太郎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却又突然睁开眼睛说：“喂，三田村，你会不会开车啊？”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欲言又止，撒谎说路上蹿出一只狗。这样说或许更容易理解。服部勘太郎伸个懒腰，扭头望着我说：“你刚才这一下把我的瞌睡赶跑了。干脆就去看看职棒考试的情况吧。”

提前吃过早餐，到达球场时，初试已经结束了。我们从球员席走进球场。太阳照耀着我们，方才还在拉着遮光窗帘的屋里打麻将的我们，就像被纯朴少年盯着看，不由得有些胆怯。

“三田村先生，您来了啊。”仙醍国王队击球教练野田翔太冲我说道。二十年前，他也曾在仙醍国王队里做过正选，可是由于退役后经营了一段时间烤肉店，如今体形已变得肥硕无比，连跑步都跑不动了。即便如此，他也稳坐球队教练的位置。这就是我们这支仙醍国王队的实情。

“我不是经常来吗？从来不到的人，应该是这位吧？”我瞟了一眼身后的服部勘太郎。

野田翔太惊叫一声，睁圆眼睛。“老板，您今天怎么来了？”

“我当然会来。这可是我的球队。”服部勘太郎虚张声势，语调就像背台词一样生硬坚涩。听他问起职棒选考的状况，野田翔太把手里的参考者名单递过去，上面记录了已经通过初试的二十人的情况。看着一排男子的肖像照片，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儿去，服部勘太郎哗哗翻看了几页。上面还记录了初试成绩，既有达到要求的，也有不达标者。五十米跑六秒五以内、远投八十五米的标准相比其他球队，难度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即便如此，只要身为考官的二队教练和主教练说句话，就可以让不达标者进入复试。这就是我们的仙醍国王队。

“有一个人挺厉害的。”野田翔太两眼放光，把最后一份资料抽了出来。乃木洋，五十米跑六秒三，远投一百三十米，身高一米八五。高中毕业后，就再不隶属于任何一支球队。

服部勘太郎凑过去“啊”了一声，笑了笑。“这家伙还挺厉害的嘛。”

“挥棒也挺有魄力的。复试马上就要开始了，您就等着看吧。”说完，野田翔太便消失在球员席后面，大概上厕所去了。

我和服部勘太郎对望一眼。“再走近些看吧。”

“无所谓。就到看台上看吧。”他耸了耸肩。

“您可是球队的老板。”

“我这个败家子还是躲远些好。”

复试考的是各球员希望打的场上位置。要打内外场的选手，首先从击球开始。投球的是仙醍国王队二队的投手，虽然投出的球水平有限，但依然有许多人无法打飞。

乃木洋第二个出场。当他站到击球区举起球棒时，我突然忘了自己身处何方，整个球场的构造也变得歪斜扭曲起来。站在击球区的乃木洋，仿佛一株直冲云霄的巨木，我们只能从树根处抬头仰望。

乃木洋轻松地击飞来球，球向外场看台飞去，就像在打乒乓球一样。全力投出的球，竟被对方轻松地打出了本垒打。与投手一脸认真的样子相比，乃木洋显得冷静而镇定。而当违例球飞来时，乃木洋根本就一动不动。野田翔太与投手兼接投指挥的野地荣太开始商议。这一次，投球板上换了另一名投手。

“那是谁？”服部勘太郎指了指球场。

“是佐藤，刚从一队抽调来的，是个不错的投手。”

“只是在我们队里是个好投手吧？”

“是啊，仅限于仙醍国王队队内。”

“三田村，你倒挺老实的。”

即便换了投手，乃木洋也不为所动，继续打出本垒打。这个球向右，下一个往中央，再下一个往左。球场上的教练们全都惊呆了，合不上嘴。在他面前，那些考官更像来考试的。

击球完毕，乃木洋若无其事地走下击球区。野田翔太和野地荣太去和他握手，就像在向英雄致意。听我说了感想，服部勘太郎也开了口。或许是有些兴奋的缘故，他的话超越了眼下的事。

“我们这里估计是留不住乃木的。他到这里来的目的，大概就只是试试手罢了。话说回来，三田村，这么厉害的家伙怎么会来参加职棒考试呢？”

“不清楚。”我只能如此回答。说来有些牵强，或许他也是杀人犯的儿子吧。“再不然……”

“再不然什么，三田村？”

“再不然就是CG。”

我一脸认真地胡说。服部勘太郎一笑，紧盯球场。我也跟着瞟了一眼观众席。远处站着一个抱着双臂、身穿球衣的男子。就是我看到怪兽幻影时，把怪兽赶走的那个人。球衣上的号码“5”清晰醒目。这一脸严肃地观看职棒考试的男子有些奇怪，可我并不想找他说话。

晚上，许多事情水落石出。首先是乃木洋为何参加职棒考试。答案正如我当时开玩笑说的那样：他是杀人犯之子。

“乃木洋是假名？”服部勘太郎一边搓动桌上的麻将，一边说，“不是CG。”

“据说这名字是一个初中时的朋友借他用的。”山田王求隐瞒真实姓名，以他人的名义参加了考试。估计也是因为一开始用真名报名，吃了闭门羹，才想出这主意。而仙醍国王队的事务员也无法光凭一张肖像照片就判定此人是山田王求。

烟雾缭绕的麻将室里，充斥着打牌、咂舌、加油的声音，倦怠感与紧迫感交织。我坐在服部勘太郎下家，把 “听牌”的点棒横放着。

“服部先生，你们在聊什么呢？”和我坐对家的年轻人摸着牌说。他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有个很厉害的家伙来参加我们队的职棒考试。”

“谁呀？”

“是个杀人犯的儿子。那家伙叫什么来着，三田村？”

“山田。山田王求。”

年轻人面带喜色地说：“真的吗？”

“你认识他？”我问道。

年轻人连连点头。

“当然，之前我还请他吃过冰棒呢。”

“那你就为他高兴吧。”服部勘太郎淡淡地说，“明年你就能看到他的比赛了。山田王求现在已经入队了。”

我睁大眼睛，彻底惊呆了。年轻人打出一张我听了好久的牌，我却连喊 “和”的余力都已没有。此前丝毫看不出服部勘太郎有招此人入队的意思，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决定的。或许就是刚刚吧。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鼓掌声。我扭头一看，另一张牌桌旁，三个黑衣女子围着一个穿西服的公司职员，正低头轻声鼓掌。

三个黑衣女子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阴影，让人毛骨悚然，露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真是太好了。”耳边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终于定下来了。”

“嗯，好戏要开演了。”

麻将室里，仿佛只有我听到她们三人的声音。一阵冷风吹过脖颈，我打了个寒噤。

“不可思议！”年轻人喃喃念道。

二十一岁

仙醍站西侧一家大型宾馆背后的西餐厅二楼。少年说：“去年那时候，你的心情怎么样？”还在念小学三年级的他，戴着一顶棒球帽。体格出众的山田王求则戴着一顶针织帽。尽管这样做的确能让旁人无法认出他来，可同时也会给人一种专门拐卖小孩的怪人一样的感觉。

“那时候？你指的是什么时候？”山田王求问道，喝了一口乌龙茶。周一的上午十点，店里几乎没什么人。

少年把涂了奶酪的汉堡一扫而光，舔着盘子里的酱汁。“就是对方保送你的时候嘛。”

少年说出来之前，山田王求完全没有猜到他问的究竟是什么时候。去年一整年，山田王求前后吃了二十二次四连保送。

“就是你差点刷新本垒打纪录的时候嘛。”

目标还是不确定。本垒打纪录也分很多种。是整个赛季的本垒打数目，还是连续击球的本垒打数目，抑或是连续几场比赛中的本垒打数目？这几项中，山田王求都差点刷新纪录，有时也曾刷新过。

“就算接连九场打出本垒打，剩下的击球机会全都被保送，没法全力以赴，那也创下了纪录啦。”少年接着说。

“当时赛季行将结束，所剩的比赛场次也不多了。”

职棒单赛季比赛连续本垒打的纪录，是四年前东卿巨人队的车田史郎创下的“九场连续本垒打”，打破了之前十五年无人能破的“八场连续本垒打”纪录，轰动一时。这事也是山田王求去探望津田哲二的时候，在体育报刊上看到的。当时的车田史郎还不到三十岁，一张小白脸，喜好女色，与那些女星和电视台女主播绯闻频传，遭人揶揄。然而，作为远距离击球手，他身手不凡，成为棒球界的新一代英雄。看到那段报道，山田王求没什么感觉。九场比赛连续击出本垒打究竟有多难，他完全不知道。

他也曾想，如果自己成了职业球员，情况又会如何？究竟是会让那些职业投手晕头转向，痛感职棒的可怕和打破本垒打纪录的困难，还是会觉得本垒打也不是什么难事，轻轻松松地就能刷新九场连续本垒打的纪录，感到无法尽兴？其实两者都不是。虽然职业球员的确拥有业余球员所没有的魄力与技术，但并未强大到令人两腿发颤的地步。尽管九场连续本垒打这种事并非轻而易举，却也并非绝无可能。仅此而已。

“我还以为职棒球员不会保送……”少年并未听漏他的这句喃喃自语。

“没这回事。职业球员首先考虑的是取胜，保送之类的同样也会打。他们的耐性、青春什么的，和高中生不一样啦。”

看到一个念小学的孩子学大人说话，山田王求感到有些好笑。

“从念高中时起，对方就总保送我。不，应该更早，差不多和你一样年纪，在少棒打球时就已经这样了。不知道多少次被对手保送，十个球里有一个能打，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所以，我知道棒球就是这样一种运动。基本上，投手是不会把球投进好球区的。只能等。关键在于，当宝贵的机会来临时，千万不能让它白白溜走。”

“十次击球里只有一次好球，这根本就不是棒球，感觉都和剑道、柔道什么一样了嘛。两边干瞪眼，有破绽——就这种感觉。”

“我一直是这样打过来的，早就习惯了。”

山田王求的父母一直这样告诉他：“打少棒的时候，投手自身的力量也不足，你自然免不了被保送；到了职棒以后，大伙儿都是为了荣誉而战，对方就会不再保送你。”

实际上，进入职棒之后，保送的确大为减少，或许因为这事关乎荣誉。在对手看来，面对一个刚入队一两年的新人也不能总是保送他。在有些无论如何都不能输掉的比赛里，当山田王求在白热化阶段上场时，对方也会迫不得已保送他，但除此之外，这样的事情几乎没有。

另一方面，山田王求属于仙醍国王队，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球队本来就弱，就算王求打出本垒打，赢得一两场比赛，也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对方的头儿既然认为“七比一也是赢，七比五也是赢”，那就无所谓，和王求来个一决雌雄好了。

“如果是东卿巨人队保送你，我倒还能理解。毕竟纪录是他们队的车田创造的，他们自然会设法守住。”少年再次说，“可其他球队没必要妨碍你刷新纪录啊。”

每当刷新纪录的机会来到眼前，对手就会采取各种战术死球妨碍王求，送客，四坏球，死球。在山田王求看来，对手的这种举动与其说是为了捍卫保持纪录的队友的名誉，不如说是一种憎恨，一种歇斯底里的情绪：偏偏不让对手拿下一城一地。他也知道，这或许也是由于父亲的事，如果让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出尽风头，那这世界岂不乱了套？

“你爷爷还好吧？”山田王求问。

“好啊。上周我还去找他玩呢。”

与津田哲二最后一次见面，是去年赛季结束，得知击球中心即将拆除的时候。当时王求也曾跑去看过。坐在轮椅上的津田哲二苦着脸，为王求没被评为新人王而愤愤不平。

“毕竟我到一队的时间还短。”山田王求如此回答。

“那个不把你调到一队的教练，实在太奇怪了。即便如此，你的成绩也很不错啦。比那个大洋一可要强上一百倍。”

新人王是由各大体育报刊的记者投票决定的。虽说并非严格地依照成绩来决定，但只要表现出众，选票自然会聚集而来，基本上靠观众的直觉评价。从头一年起，山田王求便打出了令人惊叹的成绩。可最终他并未当选新人王。那些记者的心里似乎都对他有种抗拒情绪，觉得“就是不能让山田王求当选”。有时他们也写些山田王求的趣事，大肆宣扬一番，却从来不会在正式的场合公开表扬他。他们不想背负令山田王求的存在正当化的罪责。或许普通观众心中也同样有这种情绪，根本就没考虑过让他当选新人王。

“这是在故意找碴儿吗？”津田哲二愤愤不平，“也罢。”他又自我劝解般地说，“王求你本来就不是什么新人之王，而是一位真正的王者。”

恋人说：“你没事吧？”

仙醍站西侧一家大型宾馆房间内的双人床上，山田王求和女子都赤身裸体。午后，两人来到宾馆，此时已经缠绵了一番。女子冲过淋浴，连内衣裤都没穿，再次钻回被窝。

山田王求问：“什么没事？” 

“明天你不是有比赛吗？大白天的，是我们缠绵的时候吗？”

山田王求闻言眨了眨眼。“这话应该在脱光之前说吧？”

女子的表情缓和下来。“开始之前，你要是说‘那就算了’，我心里也会不好过的。你这人会把这话说出口的。”

一年前，在名伍屋打完比赛，山田王求在夜晚的公园里结识了这个女子。那天的夜场比赛里，山田王求三次连续击球，吃了死球。每次击球，二垒上都有跑垒者，是得分的好机会。投手想往死角投球，山田王求却用界外球紧咬不放，恨不得对方直冲过来，但他并未因此气恼。相反，另外两次击球未能打出安打，令他有些郁闷。比赛后回到宾馆，山田王求总想确认一下自己的挥棒动作。体育报刊的记者们邀他一起吃饭，也让他拒绝了。每次远征，记者们都会邀他一起吃饭喝酒。虽然山田王求不讨人喜欢，但那些记者还是总来纠缠。尽管他是从编外入队的，但从第一年起便无比活跃，最重要的是其父是杀人犯，不管从新闻性还是从话题性来讲，他都是绝好的采访对象。山田王求很清楚这一点，也知道他们这样做纯粹是出于工作需要，也不好彻底不予理会。不过，那天他并未理会他们。

出了宾馆，稍走几步，便来到一座大公园，山田王求开始练习挥棒。在星星点点的街灯和朦胧月光的照耀下，他不停地挥动球棒，感觉动作也不是很乱很散。他在脑海中回放对方投来的球，不停挥棒。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惊叫声。刚开始，他还以为是球棒划过空气的声音，仔细一听，才发现并非如此。声音是从幽暗的树林里传来的。山田王求停止挥棒，立刻过去察看。尽管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睛本就擅长捕捉活动之物的影子。余光瞥见了一个活动的影子。开始他还以为是可疑之人，准备用球棒狠揍对方一顿，可凑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女子。刚才发出惊叫的正是她。女子穿着高跟鞋，连衣裙的胸口处已经被撕开。山田王求问她是不是遇上了坏人，女子连连点头。问坏人在哪儿，女子用食指指着山田王求。“有人大半夜跑到公园里挥舞球棒。”这话究竟有几分玩笑？山田王求不知应该如何作答。

“我在练球。”山田王求解释道。

“棒球少年？”女子撩起裙角，叉开两腿，空手比了个执棒的姿势。

山田王求正想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就听女子说：“我以前一直在垒球部待到高中。喜欢读书，参加过垒球部。”

也不知是谁主动，身穿夏装的山田王求和女子，跑到公园的角落里，只拉下内裤，做了爱。开始是横躺的姿势，但草丛石块硌得生疼，做到一半站起身，又开始注意是否有旁人。尽管脑海的一角想着如果让体育报刊的记者看到，那他们一定会大喜过望，但山田王求并未中途停下。

远征之旅的关门时间是凌晨一点，如果无法赶上，就会被处以两百万元的罚款。违反关门时间的处罚条例是主教练和教练定下的，而从仙醍国王队的惯例来看，两百万的罚金似乎也有些过重。主教练驹良和说，这是为了警示其他队员。驹良和曾经公开坦言，不管球员的实力如何，都必须遵守规章制度，对职棒球员来说，最重要的并非球技与体力，而是正义感和使命感。而他本人之所以挑起仙醍国王队主教练这副没有任何好处的重担，就在于一种使命感。出任这样一支与他个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弱队的主教练，就是因为他想让整个棒球界的气氛都高涨起来。虽然有些说话难听的媒体把驹良和奚落为“好事者”、“沽名钓誉之徒”，但大部分人都对他抱有好感，称赞他是在自我牺牲。在“牺牲自我，贡献球队”这层意义上，仙醍国王队的不少球迷联想起了当年的南云慎平太，对主教练驹良和也抱以尊敬与爱戴。

“我可不大认可。”

这是在驹良和就任主教练的记者见面会上，当记者们提起同时入队的山田王求时，驹良和所说的话。尽管其后他再没说什么，但从他平日诚实守信、刻板严肃的性格来看，不管山田王求的实力与天赋如何，他似乎都对把杀人犯之子培养成职棒球员这种事很反感。如果当时能有记者站出来，说一句“虽然其父所犯的罪行难以饶恕，但他是无辜的。若对他苦练棒球的成果熟视无睹，是否有些太过残酷”之类的话，或许驹良和也会比较容易接受一些。可当时舆论大多是“即便他是天才，也不能和其父的罪行相抵”这类观点，因而驹良和的反感情绪自然更加严重。

面对队里提出的两百万罚金，山田王求既没有抱怨半句，也没有太吃惊。可当那女子毫无预兆地搬到仙醍市，谎称是他的亲戚与他联系时，他大吃了一惊。自从女子说“与我交往吧，有什么不好”，山田王求便时常去见她。

“明天的比赛，不会有问题吧？”赤身裸体的她，轻轻捏住山田王求的面颊，“这比赛可是关系到新纪录哦。”

山田王求没有半点感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近来他已接连几场比赛击出了本垒打，虽然今天空闲一天，但只要明天能击出本垒打，那么职棒的纪录便会就此刷新。

“话说回来，估计对方还会保送你吧？”她忽然想起什么般提高了嗓门，“就像往常一样。” 

几个小时前，津田哲二的孙子也曾这样说过。今天怎么都和我说这个？山田王求心想。

“去年所剩的比赛不多。今年剩下的比赛估计也不能总保送，应该有可打之球的。”

果真如此吗？对方真的会给自己投个好球吗？山田王求感觉似乎有人在问自己。

“就算不能总保送，说不定对方会净往死角上投啊。亏得大家居然对这种事无动于衷。”

“母亲早已为这种事愤愤不平了。”

“除了她呢？”

除了母亲，对这事心有不忿的，只有仙醍国王队的一部分球迷。仙醍国王队一部分球迷的呼声，在整个棒球界看来，就像草丛里蚊子的哼哼声，根本不足道。不光山田王求本人从未说过什么，就连主教练驹良和也漠不关心。

女子爬起身，端坐在床上，俯视着仰面朝天的山田王求，说：“你这‘王求’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山田王求原本盯着天花板，听到说话声，侧过头看了看女子的脸。他就那样怔怔地盯着，仿佛在问她为何会问起这事。“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王求’两字连起来写就是 ‘球’字。估计是什么冷笑话之类的吧。”

女子露出近乎献媚的表情。“王求，你今后会成为王者吗？”

“什么意思？”

“王者可是很厉害的哦。”女子的话实在太过抽象，王求感到有些好笑。厉害？怎样厉害？

“能够随心所欲地支配众人。”

女子终于描绘出了一个情景。

广场上聚集着民众。那是城堡前方用石板铺设的广场。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少齐聚于此，等候王者的到来，一心期待王者为他们拭去心中的不安与恐惧。这时候，王者挺胸从城堡中走出，一瞬间，人们再发不出半点声音，呼吸声聚集成团，散落一地。人们跪倒在地，把头深深埋下，贴在地上。士兵们队列齐整地立于城墙上，一动不动。所有人噤声不语，侧耳静听王者的话语。

“这时候呢，”女子说，“王者指着民众，说‘把那个人的头给我砍下来’，结果如他所说。王者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对此任何人都没有半点疑问。王者的决断就是神明的判断，王者的野心就是神明的蓝图，就是这种感觉。”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但这样的王者实在太暴戾，太讨厌。”

“对，没错。但是，”女子仿佛在讲述什么重要的事，压低了嗓门，“相反，王者也能够拯救人们。”

“拯救人们？”

“王者只要站起来，大喝一声‘停止争斗’，人们便不再相争。他只要指着病人，说一句‘救活这个病人’，病人就会活过来。”

“不可能。”山田王求当即说道，“王者的权力，与疾病没有半点关系。”

脑海中突然浮现起儿时父亲在他面前摊开的那块黑布。

仙醍市繁华街区一栋老楼顶层的餐厅包厢里。服部勘太郎说：“明天还得麻烦你加把劲啊。”已经临近傍晚，本来已经不是营业时间，但服部勘太郎利用自己的常客身份，让人打开了房间。房间颇为宽敞，桌边即便围坐六个人也绰绰有余。桌旁坐着三人，山田王求的对面是服部勘太郎，服部身旁是总务部长三田村博树。

“您说让我加油，是指打破纪录的事吗？连续比赛本垒打纪录。”山田王求把筷子伸向端上桌的菜肴，问道。真不敢相信，服部勘太郎居然会对这种纪录感兴趣。一直以来，他所追求的并非利益、名誉、纪录或者比赛的结果，而是一种更加平淡的情感。山田王求已经觉察到这一点。服部勘太郎似乎只是依靠 “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这种单纯的感情，才一直活到今天的。完全就跟小孩儿一样。当时他认可王求入队，也完全是出于这样一种动机。

“能否创下纪录，其实无关紧要。你这种天才创下纪录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服部勘太郎已年过四十，但肌肤依旧光彩照人，身上残留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烂漫，另一方面，他又有一种会拧下昆虫四脚和翅膀的纯真的残酷。“那个保持纪录的人……是姓什么来着？车田？和你一比，那家伙也只是凡夫俗子。只不过现在众人把他捧得跟球星似的。一旦到了天才面前，就会立刻黯然失色。”

自从入队之后，服部勘太郎就一直把他称作“天才”。山田王求知道这话既不是奚落，也不是吹捧，所以从来不以为意。

“这个赛季里，几乎所有纪录都让你独占鳌头，其他人都只能去争第二了。”

“那，您要我加油做什么？”

“所有一切。你小时候有没有看过类似假面超人那样的演出？每当英雄陷入危机，大姐就会说‘大伙儿给英雄喊加油吧’，然后大伙儿就会一起大喊‘加油’。就是这么回事。而那些天才啦、英雄啦，总得为这种毫无责任的加油声拼命付出，拼命回应。”

你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得默不作声。

“有没有想过，如果明天对方保送你，你应该怎么办？是不是又会遭到妨碍呢？”

“谁知道呢？”山田王求淡淡地回应道，“都无所谓。这事就跟天气一样。出门旅行的时候，天气究竟是晴是雨，那是无法控制的。与其为了这种无法左右的事而郁闷烦恼，看着天气预报一喜一忧，还不如坦然接受，下雨就打伞，天晴穿单衣。”

“怎么把天气和棒球扯到一块儿了？”服部勘太郎笑着说。

“以前我爸说过，击球就跟天气一样。”

“真是一位不错的父亲。”服部勘太郎端起啤酒杯，一口气喝干，冲身边的三田村说： “是吧？”

三田村博树倒也识趣，并未把“怎么说杀人犯是好父亲”这样的话说出口。

“您打算怎么押？”山田王求主动发问。他知道服部勘太郎嗜赌如命，有时甚至会搞些违法的赌博。以前的事他不大清楚，但自从他入队之后，服部勘太郎就会与朋友打赌山田王求在某次击球是否会安打，能否击出本垒打，会不会三振，能不能创造纪录，等等，以各种事情来打赌。山田王求对此既不反感，也不觉得开心，心想由他去好了。

“我当然是赌你会打出本垒打啦。”服部勘太郎笑着说。

他嘴上这么说，但事实究竟如何，却无从得知。三田村博树的表情也和往常一样，一脸严肃地挪动筷子。这两人不是同性恋，却长年像夫妻似的形影不离，山田王求不禁有些感慨。“您就为了让我加油，才把我叫来的吗？”

“偶尔我也想见见你啦。而且最近我突然想起……”服部勘太郎眼中闪烁着光芒。山田王求感觉他的表情与津田哲二的孙子说“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时的模样是那样相似。当孩子们如此宣布，从口中说出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主意。“王求，你听说过贝比•鲁斯吗？你应该知道吧。就是美国那个。”

至少听过名字。山田王求点了点头。

“那个贝比•鲁斯不是还预告过本垒打吗？指着看台上的某处，之后球就真的向着他所指的方向飞去。”

“这事听起来就跟神话似的。”一直默不作声的三田村博树开口说，“或许是有人加油添醋，才变成这样的。估计没什么可信度。”

“那也没什么关系。”服部勘太郎心情似乎不错，看着山田王求说，“这样才有点盼头嘛。预告本垒打什么的。”

“是吗？”山田王求歪着脑袋。预告本垒打和有没有盼头，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他实在想不通。

“言出必行的人，自然令人敬佩。”说到这里，服部勘太郎停顿了一下。他这样做，并非在下结论前卖关子，而只是噎呛到似的连连咳嗽。接下来他要说什么，不问也知道。

身旁的三田村博树似乎也知道。“这样做会遭人非议的。指着看台预告本垒打，对投手和对方球队都是一种侮辱。太过火了。”他自言自语般说道，并没有因老板的失言与粗暴感到狼狈，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语调颇为淡定，充满灰心和无奈。或许三田村只是恪尽职守，把该说的都说了，至于老板能否听进去，就另当别论了。

服部勘太郎揉着肩头，淡淡说道：“从这层意义上说，应该没太大问题吧？王求本来就受到不少非难。”

山田王求盯着服部勘太郎，回答道：“这话也对。”事实如此，他也不想否认辩驳。明明就是大雨滂沱，与其抬杠说没下雨，倒不如干脆承认、带上雨具来得痛快。

“我不会搞那种预告本垒打的事情。”山田王求把桌上的茶杯凑到嘴边。杯里的茶早已见底，他还是倒转茶杯，让最后的一滴落到舌尖上。

“那，这样如何？不必预告本垒打，但如果没有三振的话，就开除你，如何？”

“故意三振吗？”

“我只是打个比方。如果我这样下令，你会怎么做？”

“赌博吗？”

“不是啦。只是打个比方。”

山田王求并未因此感到烦恼，老实地回答，他不知道，或许会照办，或许不会。虽然受人逼迫干些自己不想干的事，会让他有些抵触，可是如果因此再无法打棒球，那就血本无归了。如今他已经体验了那些职业球员的实力，要是重新去打业余比赛，肯定会有些不满足。三振什么的，或许也没什么关系。

“如果我说，你要是被三振，我就找人把你父亲放出来，你会怎么做？”

“这种事真的能办到吗？”

“我只是打个比方嘛。”服部勘太郎依旧很平静，“我一点也不明白，你打球的时候心里都是怎么想的。我实在吃不准，棒球对你来说究竟有多重要，就随口问了一下。只要你往击球区里一站，不是本垒打就是安打，所以最好还是搞点预告本垒打、预告三振之类的事好了。”

山田王求看了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还要去见母亲。”

“我说王求，你觉得明天你击球的时候，球会飞进好球区吗？在你即将创造新纪录的时候。”服部勘太郎依旧坐着不动。

山田王求偏起头说：“我可做不了天气预报。”

服部勘太郎豪爽地笑：“会飞进好球区的。你就痛快一击，去创造纪录吧。”

“又长个儿了？”山田桐子说。距离仙醍市区稍远的公寓里，山田桐子打开玄关，把山田王求迎入屋里，刚走进起居室，就盯着儿子，从头打量到脚。

“个儿倒是没长，就是长了几分肌肉。”说完，山田王求在餐桌旁正对电视机的位置坐下。山田王求从小都是坐在这个位置吃饭的，就为了随时观看棒球比赛。与以前相比，电视机早已大变了模样。小时候的电视是那种电子管式、很宽很厚的；现在的电视越做越薄，已经变成了平板电视。墙边放着一个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堆满了录像带、DVD等各种录下了影像的介质。内容当然都是棒球比赛。从山田王求小时候，这书架就从未有半点空隙。也不知到底是怎样整理归纳的，过了这么多年，架子上依旧不见半点堆不下的痕迹，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山田王求摁了几下餐桌上的遥控器。正如他所猜测的，播放的正是他出场的比赛的录像。那是一年前，与东卿巨人队三连战的第一场，山田王求立刻便想了起来。站在投球板上的，正是身背明星球号的大洋一。

自从进了仙醍国王队，迈入职棒世界后，但凡有一点小事，山田王求都会被人们拿来和大洋一相提并论。一个是棒球名宿之子，自小就大显身手的棒球精英；另一个则是绕过不少弯路、最终重见天日的普通少年。两人的对比是如此鲜明，因此总是被津津乐道。尽管希望天才投手与怪物击球手对决的呼声很高，但现实中这样的机会很难遇到。这虽然也有比赛日程、投手轮换等多种原因，但最主要的原因还在于东卿巨人队大洋一。说得极端一些，其实他本人故意避免与山田王求对决。原因显而易见，这样做没有半点好处。大洋一眼下虽然还是新人，但其知名度和实力早已跻身球界的一流名单，与山田王求对决对大洋一没有半点好处。如果对决之时能将山田王求挑落马下，就算不能打得他一败涂地，也能提高大洋一的声势，球迷们也会为此欢欣雀跃，当然，结果也可能不尽如人意。这让东卿巨人队有些惧怕。东卿巨人队的老板和大洋一的父亲，同时也是队内教练的大都有些担心，因为他们对山田王求的实力了如指掌。

“他们很怕你。”曾经有位体育报刊的记者对山田王求如此说，“你对此有何看法？”

“没什么看法。”山田王求的回答依旧没变。

“你难道就不想和大来场对决吗？”

“我不知道。”他的确不知道。记者想听到的，大概是“能与如此强劲的投手对决一场，自然是一件乐事”之类的答案，然而山田王求的回答却只是一句“我不知道”。

去年职棒第二个赛季即将结束的时候，这场对决终于成为现实。此刻，餐桌对面的电视正巧在播放那场比赛的录像。

“是个不错的投手呢。”山田桐子端着一罐啤酒，在椅子上坐下。

“怎么想起来看这个？”山田王求问。

“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经常把你的比赛找出来看，今天刚好在看这场。”

电视上的王求转过身。镜头紧紧尾随来势汹汹的球。随后便是看台的景象，呆立原地的大洋一，还有缓步跑向一垒的山田王求。

“打这之后，他就陷入了低迷期。”山田桐子单手托腮，淡淡地说道，“虽然当上了新人王，但眼下处在低迷期，也无可奈何啊。”她的话平淡冷漠，听不出半点同情。

电视上从不同的角度重播山田王求击球的瞬间，同时插播了他击出的另外两个本垒打。山田王求就那样静静地盯着电视，不带半点感情。过了一会儿，山田桐子开口说：“对了，你还记得那个姓权藤的体育记者吗？以前不是整天围着你转吗？”

“记得。”山田王求回答。从初中到高中，他不知和那人见过多少次面。

“当时他不是说，你是个天才，他会把你的事全都记录下来写成传记吗？结果却不了了之了。”山田桐子淡淡地说道，脸上并没有半点恨意。

山田王求想起去年联赛结束后，曾在一家西餐厅里遇到权藤。那天没有比赛，王求独自一人点过饭菜，看着一本有关肌肉锻炼的书，而当时权藤恰巧就坐在旁边一张四人桌边。当时权藤正和两个看似处在青春期的丰满女孩，以及他那胖胖的妻子在一起。

“好久不见了啊。”权藤略带羞涩地打了声招呼，又向家人介绍了一番。 “喂，这就是那位天才击球手山田王求哦。”权藤的妻子和女儿并未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只是轻轻地点点头，说了句“你好”。一家人之间飘荡的冰冷空气，似乎已经说明了权藤平日在家里的地位。山田王求不禁对他有几分同情。

“你真够厉害的，彻底改变了击球手的成绩基准。”嘴角沾着果酱的权藤不停地说，“之前的击球手，好点的也就有三四成的击球率，就算了不起了。你却不同，六七成可谓理所当然，一不留神还能达到八成。如果不是那个自命不凡的主教练对你心怀嫉妒，从中作梗，你的击球率不但能稳居第一，说不定还能和第二名拉开一倍的差距呢。”

“嫉妒？”

“那是当然。那个主教练很嫉妒你。正因如此，他才迟迟不肯把你调进一队。”

“那是因为我入队时只是培养对象。”

“那是两码事。是主教练和大卡车教练对你有意疏远。”

大卡车教练指的是队里那位方脸、短发、身材高大的击球教练。因为在他做球员时体格强健，从无病痛，大伙儿就给他取了个“大卡车”的诨名。他和驹良和从高中时就是好友，关系好到让人怀疑他们是同性恋。

“那个大卡车也很看不惯你。”

“当时他还夸过我的击球姿势呢。”

“当然得夸，你的击球姿势本来就是完美无缺的。夸你也是理所当然。”

听他这样一说，山田王求想起了某个场面。那时候，他为了练习击球，在室内练习场挥舞球棒。当他击打着机器不停投来的球时，大卡车教练开始指导相邻的击球员，并且自己也拿起球棒，空挥示范了一下。山田王求无意中瞥见了他的动作。大卡车发现王求在看自己，便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一脸不快地把头扭向一边。那模样既像有些不好意思，又像心有不满。山田王求不明所以，径自离开了练习场。直到今日，山田王求依旧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你击出本垒打，回到球员席时，大卡车会起身迎接你吗？嗯，估计他也会起身鼓掌，但他的眼中有笑意吗？”

听到权藤这番结论一样的话，山田王求开始回忆。他试着回想，当自己击出本垒打，回到球员席时，击球教练迎接自己的表情。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浮现的只是一张扑克脸。再不然，就是把脸扭向一旁，假装没有看到的样子。

“有你这样的人在，教练存在的意义也就荡然无存了。”权藤说，“到了下个赛季，估计就不会有人和你较劲了。”

“是说净保送我吗？”山田王求问。

权藤摇头说：“不。是你太厉害，大伙儿都无所适从，麻木了。九成击球率的球手与众人的差距实在太大，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也就是说，他们会当你不存在。这就是所谓的例外之人。大卡车也好，主教练也好，都再不会理你。如果他们认可了你，那就等于否定了他们自己。”

“我该怎么办？”

“根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虚度你的职棒生涯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什么？”

“就算有你在，仙醍国王队也无法夺冠。不，连A级都够不上。这支球队就这样。”

“王求，明天怎么样？”听到山田桐子的话，山田王求才从记忆回到现实。母亲是问连续比赛本垒打纪录的事。

“谁知道，只不过……”

“不过什么？”

“老板说，明天的球会飞进好球区。虽然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但看他的样子，似乎挺自信的。”

山田桐子露出了一脸复杂的表情，觉得有些可笑，同时又有些反感。“那个老板来路不明。”“那个老板是我的恩人。”“那个恩人有些奇怪。”各种想法在脑海中穿梭。“大概是他已经买通了对方的主教练、投手或者接球手之类，让他们在比赛时全力以赴吧。”

“就为了我？”

“估计他自己也下了赌注。”

或许吧。这一点山田王求也承认。他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父母为了不让对手总保送自己，也曾给对手的主教练送过钱。怀念的同时，一种做爱之后的悲戚与空虚般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把目光挪到电视柜上的相框上。那是他念小学时的照片，他扛着球棒，挺胸抬头地站着，父母站在他身后。照片是在棒球场外拍的。这一切全都多亏了他们，山田王求突然想。自己现在就在这里，打着棒球。

直到这时，没有人猜得到，山田王求的棒球生涯已经只剩下两年时间了。

二十二岁

津田纯太问你：“去年那个时候，你的心情如何？”地点是仙醍站的西侧，去年这时候这里还是西餐厅，如今已经换成了一家汉堡店，店里座位挺多，客人却没有几个。当时你心想，到了明年，或许这家店也会消失，遗憾的是这家店最终在三年后才消失。

你已经想不起，这个少年去年也曾问你同样的话。

在念小学四年级的津田纯太那张光泽照人的脸上，依稀可见苍老得如同枯木的津田哲二的影子，你不禁为遗传力量的强大而感慨万千。

津田纯太拿着长柄汤匙，挖着壶状容器里的冰激凌。“就是创下新的本垒打纪录的时候啦。”

即便他这样说，你也没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时候。去年你曾经刷新两项本垒打纪录：十场比赛连续本垒打和连续六次击球本垒打。

“击球的时候，你总是面无表情。嗯，虽然击中球这种事对你而言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但你的脸上连一点笑意都没有，真是让人不爽。”

“当然很开心。只不过我这人很少把心情挂在脸上。”

其实你根本就不觉得有什么可开心的。创下任何一项新纪录的时候，包括本垒打纪录和单场比赛最多打点纪录，你都从未感到开心。你自己并未具体地体会到那种情感是什么样的，若是硬要说的话，倒也可以打个下面这样的比方。

一天早晨你出门，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问你手里攥着的碎片是什么。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你低下头，缓缓张开右手，发现掌心有一张撕得乱七八糟的厚纸片。你拼命回忆是什么时候把它攥在手中的，可是完全想不起来。你心里一惊，莫非这东西自我出生时，就一直攥在我手中吗？那张厚纸片总也甩不掉，如影随形地跟着你。不是在衣兜里，就是在包里，就连搬家的时候也扔不掉。岁月流转，你长大成人，日渐衰老，不管是否结婚，也不管有没有孩子，总会在某个地方迷失方向。你本以为抄了近道，结果却越走越远，绕到了死胡同里。抬头一看，你发现前面的墙上镶着一块巨大的操作面板。老人们望着它，有人拄着手杖，有人原地坐下，就那样怔怔地望着面板。那是一块拼图游戏的面板，中央有一块空白。你猛然想起手上的那块厚纸片，把它摁进那块空白。厚纸片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拼图就此完成。老人们并未喝彩，而是相顾点头。看到这情景，你也放下了心。终于赶上了，终于完成了使命，终于安心了。就是这样。每次击出本垒打，你心里都是这种感觉。

“现在你打球时，心里都有什么感觉？”津田纯太问，“上次爷爷说，王求如今已经成了一位无事可做的王者。”

你顿时语塞。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吧？你击出的球，不是安打就是本垒打，不然就是四坏球或者死球。让人觉得太过厉害，而这种太过厉害又变成了寻常之事，所以既厉害又不厉害。实在让人搞不明白啊。”

你不知该如何作答。要说去年和今年是否有变化，只能说几乎没有。相较而言，还是从幼儿园到高中那段生活更刺激一些。职棒球员的每一天都一样，就算把去年换作今天，也丝毫没有变化。如果能把今天从胶片上剪下来，叠到去年同一天的胶片上，也看不出半点差异。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这时候，你突然说出一句一直悬在心头的话。“有我在，”不知为何，你感觉舌头有些不听使唤，“有我在是不是会让棒球变得索然无味？”

津田纯太大吃一惊。“王求，你这话什么意思？”

“有我在是不是就会把平衡打破了呢？”虽然说不出具体的情况，但你明白，当你每次击出本垒打，维持接近九成的击打率，每次增加打点，其他人就为该怎样对待这样的结果而困惑不已。尽管是异类，却说不上是祸害，因此，众人也无法摆脱，只能放到一边。你感觉自己搅乱了某种平衡。

“没这回事。大伙儿都盼着你击球呢。”

是吗？你不禁偏起头寻思起来。我的确打破平衡了吧？这种想法在你脑海中再无法抹去。

恋人问你：“你没事吧？”地点是仙醍站的西侧，一家小旅馆某房间的双人床上。你已经穿上了内裤，女子依旧赤裸身体。正午刚过来到这里，你们俩就不停地疯狂缠绵。不，准确地说，你其实并不疯狂，反而有些心不在焉。很明显，你一直都想着傍晚要去的那家医院，要在那里见的人和要做的事。冲过淋浴，女子连内裤也没穿，眺望着窗外的景色，打开冰箱享受饮料。女子身段姣好，胸部丰满，仿佛她喝下的那些饮料全都流到了那里，鼓起两个灌水的气球。

“没事？什么没事？”你开口问道，同时开始疑惑，自己怎么会和这女的来这里？你还没有清楚地觉察到，其实你和这女的在价值观与生活方式，包括做爱的姿势与食物的喜恶，都存在很大的差异，交往也绝不会太顺利，你在心底已经感受到这种别扭。

“明天你不是还有比赛吗？大白天的，是我们缠绵的时候吗？”女子说。

你眨了眨眼：“你这话，之前我似乎也听过。”

女子的表情骤然缓和下来。她像猫一样眯起眼睛，晃动丰满的胸部。“不会是你的幻觉吧？挺有意思的。”

你想起半年前在中餐馆与她相识的情景。当时正值联赛休战期，为了款待突然来仙醍市的大洋一，你在一家高楼里的中餐馆预约了座位，饱餐了一顿。当时你心中究竟是罪恶感还是优越感，是疏远还是同情？就连你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全都有。大洋一是东卿巨人队的投手，两年前的一场正式比赛里，你曾经与他对决，最终大获全胜。不管在谁看来，你们两人之间的差距都那样明显。自那之后，对方便彻底找不到状态，从去年到今年的大半时间都在二队里度过。这时候，他突然直接和你取得联系，说准备以个人身份来仙醍一趟，想和你见面一起吃饭。

但见面的时候大洋一几乎一句话也没说，你也没有主动寻找话题。包厢的窗外景色优美，可你们甚至连景色的话题都没聊。店员一边奇怪地看着你们两个大男人默不作声地吃喝，一边不停把菜肴端进屋里。

“王求，感觉你和常人有些不同啊。”嚼着如裸体美女一般雪白软松的甜点，大洋一终于开了口。他瞥了你一眼，目光来回游弋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说：“你干吗要来啊？”

“来的是你吧？还专程坐新干线来。”你抬头反问。

“不是说这个。”大洋一摇头。

“那你指的是来职棒打球的意思吗？”你问道，“还是问为什么来中央棒球联盟？”

大洋一重重地叹了口气：“都不是。是问你为什么要来这个世上，为什么和我生在同一个时代？”

你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耸了耸肩。

“回宇宙去吧。不然就回魔界去吧。”大洋一接着说，随后露齿一笑，表示在开玩笑。

直到这时，你才露出了笑容。你始终不明白大洋一来见你的原因。说得简单一些，就是大洋一感觉到了自己能力的极限。他的父亲、东卿巨人队主教练大文太的存在与影响，对他而言也是沉重的负担。所以，他想从职棒逃离。当然，大洋一也身怀常人无以比拟的才能，可以选择放弃与你比赛，挣脱父亲的羁绊，去其他球队。然而他没能做出这样的选择，无非因为他自身的懦弱。当时他的心里已经出现引退的想法，可是又不知该如何处理，一种不祥之感油然而生，被逼结束棒球生涯的想法正渐渐在他脑海中萌芽。这种危机感让大洋一想见见你这个让他陷入低谷之人，希望这样做能让自己镇定下来。三年后，大洋一在东卿的街头喝得烂醉如泥，一名体格强壮的女职业摔跤手则在这个时候照顾他。打那之后，大洋一便从棒球界彻底引退，成为那名女职业摔跤手的经纪人。这些后话，你不可能知道。

而在当时那家中餐馆结账时认识的店员，此刻正与你在床上缠绵。那时的她把长发盘在脑后，化着淡淡的妆，你在一瞬间便对她有了一种亲切感。你停下摸索钱包的手，怔怔地盯着她，脑海中闪过十多岁时交往过的关口美登里的影子。虽然你和关口美登里几乎说不上有什么来往，也很少会想起她，但当你与那女子在中餐馆相遇时，回忆猛然间漫溢出来。虽说是天大的误会，但你感觉那女子就是关口美登里。

“明天的那纪录叫什么来着？”女子坐在宾馆的床上，仿佛在享受床垫弹簧的弹力一般，胸部伴随着弹簧的节奏不停晃动。“是九场比赛连续本垒打纪录吧？”

“明天要是能击出本垒打，那就是连续十一场比赛了。”

“这纪录很厉害吗？”

“虽然是项新的纪录，却未必能改变什么。”

“可还是会有人欢欣雀跃吧？”女子说道。

或许你早已有所觉察，即便明天你能创下新的纪录，这女子也不会为此感到开心。刷新了纪录又是否有什么特别奖金呢？如果有，或许会在自己买东西时有些好的影响。这倒是挺令人期待的。

“对方估计又会保送我吧。”你把头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说，“明天对方大概不会好好投球。”

“你怎么知道？快说啊，你怎么知道的？话说回来，就算对方不保送你，估计也会做触击球的手势。”

女子的敏锐让你颇感意外。自从进入本赛季，每当你即将创下连续本垒打纪录，驹良和就会冲你比出牺牲触打的手势。虽然四连死球并不会导致连续纪录中断，但牺牲触打会中断纪录。你很难相信主教练是有意如此。

“那肯定是故意的。”女子说道。没错。“那个主教练不是讨厌你吗？干脆无视他的手势好了。”

“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真搞不明白，你这人到底是死心眼还是怎么了。”

仓知巳绪对你说：“用本垒打来拯救我吧。”与其说是开玩笑，倒不如说是在挑衅。你从未怀念她。你们已经分手了一年，她的改变实在太大，对你来说，感觉完全不像和一个曾与你有肉体关系的女子再见面，更像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找你攀谈。仓知巳绪在床上撑起上身，胡乱地把连在左手上的输液管拨到一边，就像习以为常了一般。

仓知巳绪瘦了不少。虽然初见时她的身材也很纤瘦，但如今的她脸颊消瘦，下巴更尖，双目深陷，身上的肉仿佛被剜去了一般，令人生怜。你就像在一个罩着薄膜的朦胧梦中，怔怔地望着她。

前些天，仓知巳绪给你发了短信。

短信上说：我住院了，你来看看我好吗？

去年，你创下了连续比赛本垒打纪录之后不久，她提出分手。打那之后，你们就再没联系过。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短信，你的心里不免有几分戒备。说是住院，或许只是感冒或者骨折之类，因为付不起住院费，就找你要钱吧。不过，短信上却说是患了“深渊之症”。

“是因为写成‘不治’太过悲剧，才故意错写成‘深渊’的。（日语中“不治”和“深渊”发音相同。）另外，同样也给人一种似乎正在努力的感觉。等你也到了这种时候，就知道了。”从床上爬起的仓知巳绪一边用湿纸巾不停地擦鼻涕，一边说道。你没有问她生了什么病，她也没有告诉你的意思，只说了一句，“这病不会传染，你就放心好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她的嘴唇不住颤抖，话声中夹杂着咳嗽，你也听不出她是在笑。

仓知巳绪本来住在名伍屋，因为和你关系变得亲密，才到仙醍来的。正因如此，你对她来仙醍住院感到惊奇。其实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只是因为治她这种病的专家在仙醍，她才从名伍屋来到这里。望着从病房窗户照进屋里的仿佛带着爱情余温的淡淡的晚霞光芒，仓知巳绪说：“到了仙醍后，突然想起你，就给你发了短信。”

你站在一旁，把目光投向晚霞。天空中疏浅的云彩，渗着一丝淡淡的红色。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年少时在公园里挥动球棒的情景。你不停地空挥着，太阳渐渐西沉，天空变红发暗。有一瞬间，你甚至想如果自己不挥棒，天空是否就不会变暗。

“你在想棒球的事吗？”仓知巳绪的话把你拽回现实。“好久没见面，以前的恋人身患重病，你却还在挂念棒球。”

仓知巳绪曾经是我恋人吗？你糊里糊涂地想着。性这方面的确有些往来，在精神层面是否也有什么沟通呢？仓知巳绪和中餐馆女店员有相似的地方，但不同的地方也很多。仓知巳绪就像一条急流，而女店员就像一片沼泽。

“我翻了一下，发现这本书上写了不少有趣的事呢，有一篇名叫《祈祷与怀孕之间是否存在关联》的报道。”

你默默地听瘦得皮包骨头的仓知巳绪说话。

“这是几年前发表的，哥伦比亚还是其他什么大学医学院的研究。你留个心眼，听我讲给你听。”不知有几分真意，仓知巳绪先声明了一句，便开始讲述。那是首尔一家医院针对二百一十九名接受过体外受精的女子进行的一场实验。他们偷偷把那些女子分成两组。“其中一组会接受他人的祈祷，而另一组则不会。”

“接受祈祷？”

“对。他们把女子的照片分别送到住在美国、加拿大或者澳大利亚的人手中，请他们每天祈祷。祈祷的内容也很有趣，现在就略过不说了。嗯，简而言之，就是‘愿这位女子能够怀上孩子’之类的。当然，实验者并没有对那些医生和成为实验对象的女子透露这一情况。”

“医生也不知道吗？他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实验？”

“大概为了是弄清到底有没有念力之类的东西吧。”仓知巳绪耸了耸肩，手指蘸了一下口水，细心地往眉毛上涂抹，“结果却很令人吃惊。接受祈祷一组的怀孕概率，是没有接受祈祷那组的近两倍。”

你眨了眨眼，不知应该如何回答。你并不打算仅仅付之一笑，开始思考仓知巳绪是否是会相信这种事的人，又是否有这种征兆。

“我对这结果也有些将信将疑。虽然我也不清楚是否应该相信，但我觉得祈祷也应该有些效果吧。”

“你以前就是这样的吗？”你想知道，从前那个巳绪是否也是这样一个人。

“是我变了。”仓知巳绪沉重地说，“最近才变的。用棒球打个比方的话，大概就是第八局后半回合了。所以，你也为我祈祷一番吧。你最好还是祈祷一下。”

“我从来没有祈祷过。”

“你一边祈祷我能痊愈，一边努力击出本垒打，如何？”其实，仓知巳绪把你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我会看电视转播的。如果你能为我击出本垒打，或许我的病就会好起来。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曾经跟你说过王者的事？”

记忆中似乎曾有这样的场面，但具体的细节你已想不起。

“王者既能随心所欲地砍下民众的头颅，也能随心所欲地拯救他人的性命。想给普通的臣民治病，用一只手便已足够。”

“球棒是用双手握的。”

“那就两只手吧。”

“我……”你回答，“我是不会为了任何人击出本垒打的。”有什么不可以的？就像贝比•鲁斯那样。以前不是也想过吗？你喜欢的南云慎平太也曾经做过类似的事。

“你知道吗？悲伤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

“你干吗突然说这个？”

“悲伤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有这样一句台词。悲伤是一种会逐渐传染开去的东西，不安与痛苦也一样，但它们无法感染王者，悲伤也好痛苦也好。所以，王者就会把人都拯救出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在你连续击出本垒打时，医生来到我的床边，告诉我：‘真是难以置信，你已经病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得把这事拿到学会上发表。’”

痴人说梦。话到嘴边，你又咽了回去。

“我有点累。”她躺倒在床上，往上拉了拉被子，闭上眼，不再理会你，就像已经睡着了，只有嘴唇还微微地动，“现在的我已经被逼到两个好球的绝境之中。只有靠界外球坚持下去，不停地挥球棒，坚持着不被三振。虽然已经疲累不堪，却又不能就此结束。我会挺住，靠着一个又一个的界外球。”

你对仓知巳绪的病情与治疗一无所知，只能看着输液针管，盯着她身旁的湿纸巾。雪白的被单比她苍白的脸色更白，泛着光，让周围变得模糊不清。

“挺住，挺住！仓知又是界外球，真够顽强的！估计投手也已经开始感到疲累了吧。”仓知巳绪双目紧闭，仿佛耳边回荡着并不存在的实况转播。

你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把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把球棒凑近身旁，两眼看球。”

三田村说：“不知明天的情况会如何啊。”地点是仙醍市闹市一栋破旧大楼顶层的餐馆。傍晚即将到来，虽然并非营业时间，但店主还是通融了，因为他是你的球迷。宽敞的厅堂，桌子足以让六人围坐，但此刻桌旁只有你和仙醍国王队的老板三田村博树。半年前，仙醍国王队的前老板服部勘太郎在仙醍站附近的厕所里被人刺中后背，伤重身亡，三田村博树立刻被提拔做了老板。虽然他总是对外宣称“之前服部勘太郎就什么也不做，所以我也没多少可做的事”，可毕竟这是他不习惯的职位，做起来也挺辛苦的。你既不讨厌他，也不喜欢他。

“情况如何？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问。

“纪录啊。本垒打纪录。”

“三田村先生也下注了吗？”

“我可没有这个胆量，也没钱可赌。”三田村博树往后捋了捋一头白发。这样的反应让你觉得缺了点什么，让你联想起闯进猛兽聚集的牢笼的食草动物。“我可不想死在赌桌上。想找点刺激，前提条件是不死。人都死了，那还有什么刺激可言。”

你这才发现，三田村博树并未把前老板的死看作一场单纯的拦路杀人案，而是把它当成一件赌博导致的祸事。

“是这样吗？”你并没有讲述任何具体的事例，只是如此问道。

“大概是吧。招惹什么人了。”

这样的事并未让你震惊。服部勘太郎是服部糕点的第三代所有者，从不为钱所困，性情豪爽，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直觉敏锐，运气颇佳，冷酷而狡猾，在他人眼里绝非好人。对他而言，招人嫉恨完全是家常便饭。

“王求，你最好也小心一些。”听三田村博树这样说，你挑动了一下眉毛，搞不懂他这话的意思。“最近我听人说，杀害前老板的那些人，其实是对上赛季的事怀恨在心。”

那些人。你尝试在脑海中描绘三田村所说的这种复数形式，最终却失败了。眼前只看得到一些黑乎乎的影子。你怔怔地盯着桌上茶壶里袅袅上升的水蒸气。

“如果出现冷门，押注的人就能大赚一笔。所谓的赌博不就是这样吗？这就像预言梅雨时节会天晴、小孩儿掰手腕战胜了格斗家一样。换作棒球，那就是山田王求……”

“三振出局？”你敏锐地意识到答案，说出来。

“没错。”三田村博树回答，“有人赌你三振出局，要是果真如此，他们就能大捞一笔。当然，你几乎从没有三振出局过。如果不想点办法，这赌博根本就是赔钱的买卖。所以，那些人就跑来找前老板商量，想办法让你三振出局。”

你有些疑虑。“没人恳求过我啊。”你实话实说。你并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就是因为他没有开口恳求你，才会被刺死。”

“是吗？”

“我听到些近似的传闻。当时我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事，之前只听到些与此相反的传闻。传说前老板为了让对方不保送你，找对方的投手谈过。”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非亲非故的。”

三田村博树无奈地耸了耸肩。“估计是为了找点乐子吧。”

这时候，在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一名你认识的男子正在写信。那是五年前你在街上偶然遇到的人。当时他是个推销员，穿着藏青色的夹克，骂你是“杀人犯的儿子”，纠缠不休。你只觉得很烦，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当时来了另外一名男子，用针把他扎得落荒而逃。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但那个推销员的绝不会忘记这事。不仅如此，他的记忆还出现了扭曲，心中的愤怒不断膨胀。看到你加入了当地那支弱小的球队，在职棒大显身手，他不由得心中嫉恨：“怎么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于是，他开始不停地写信，四处投递。信件的内容，大抵就是“应该立刻解雇山田王求”。他定期把信件投递到仙醍国王队的老板、管理员、各类体育报刊那里。这样的信当然不会有人理会，因此信的内容也渐渐发生了变化，寄送的对象也逐渐变得特定。信之所以要寄给主教练驹良和，或许是因为他也抱着相同的想法，可能会表现出赞成的态度吧。明信片、便笺，推销员奋笔疾书。刚开始，他几乎不知道信该怎样写，整天捧着范文，写一堆唆唆的时令问候。后来他开始觉得这样绕来绕去也不行，便找了本手边的文库本摘抄引用，最终把山田王求写成专制君主恺撒一样的人。

“山田王求此人，眼下姑且不论，但等他羽翼丰满必将逆行倒施。此人如蛇卵一般，孵化之后必将显露禀性，伤及他人。宜速速将其扼杀于卵壳之中。”

“驹良和，你与山田王求，为什么更多的人会提起他的名字？山田王求这几个字究竟隐含了什么？你的名字不也同样卓尔不群吗？不信就试着一块儿念诵吧，其气势绝无半点差别。驹良和，你听，难道不令人神往吗？”

天长日久，推销员笔力渐长。

这封信被送到驹良和在仙醍住的宾馆里。或许是字迹工整俊秀的缘故，尽管对文字之中的异样情结心怀警惕，驹良和还是看完了信，折好放到桌上。信里的一字一句全都浸入了他心中。

“又长个儿了？”母亲说道。沿仙醍站西口拱廊街一路往前，越过一条大路的区域一角，在大楼地下的餐厅里，母亲抬起头，看着姗姗来迟、站在椅子前脱外套的你。

“肌肉倒是长了几分，个儿没长。”你坐下来。身旁的女店员轻轻在桌上放下菜单，往杯子里倒水。店里的照明略显昏暗，令顾客们全都带上了一丝异样的神色。

“以前我和你爸经常到这里来。记得他就是在这家店送我结婚戒指的。当时那张桌子是在哪儿来着？”母亲开心地环顾四周。你的反应就像头一次听说这事一样。

套餐的开胃菜端了上来，她用餐叉戳了一块法式杂罐煮，塞进口中：“爸爸他挺好的。”

她开始讲述两天前探监的事。尽管隔着透明的隔板，你的父母就像坐在自家公寓的饭厅里交谈一样，气氛柔和得让人奇怪旁边为何没有电视。父亲满脸笑容，母亲表情柔和。听到近来你的表现，父亲开心得笑眯了眼。

装肉的盘子空了，甜点端上来之前，母亲起身离开座位。找店员询问了厕所的位置之后，她苦笑着说：“来了不知多少次，却一直记不住在哪里。”母亲转身走开。你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她虽然已上了年纪，但手脚纤细，脖颈细长，纤瘦的身材一如往昔。

你坐在桌旁，一边啜着杯里的水，一边放眼四顾。你的目光停留在坐在左前方吧台旁的男子身上。

这一刻终于来了啊。你盯着男子身上的球衣，心中想。没有震惊，心跳在瞬间变快，咽下的口水和着决心一起流进胃里，你重新恢复了冷静。在这装模作样的餐厅里，那件沾满泥土的球衣是那样格格不入，但没有任何人留意他。那件球衣是那样眼熟，背上印着的号码“5”也是如此熟悉。瞥了一眼那个数字，你唰的一下站起身，径直向吧台走去，在那个男子身旁坐下，说：“每次都受你关照，真是感谢。”

穿球衣的南云慎平太，也就是我，闻言回答：“别这么说，我总这样偷偷窥视你，真是抱歉。”你并没有扭头，我们面朝同一个方向，静静地坐在吧台旁。

“小时候我经常看到你，不是在击球中心的柱子背后，就是在公园的某个角落。”你说，“刚开始，我还以为是父亲，再不就是那些球探。”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你突然笑了起来。你如此开心的表情我还从未见过。就像有人在你胸口呵痒，你从口鼻中喷发出笑声一般。我头一次见你笑成这样。你说：“你这球衣背上不是大大地写着你的名字吗？”

“我死去的那天，你刚好降生。”

“我父母都很执着于这事。”

“给你添麻烦了啊。”

你没有回答。我猜不透，当时你在想什么。

“人生如何？棒球有趣吧？”

你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这一次，我终于明白你在想什么了。

“棒球很有趣。”一定是在想这个。

还有一年，我宣告。

二十三岁

小卖部里一个人也没有，就连路上也人影稀疏。津田哲二要了一瓶啤酒，又给孙子点了橙汁。年轻的店员投来看待好事者一般的目光。如此重要的场面，亏你还能把目光从球场上挪开。小卖部里没人，并非因为观众太少，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离开座位，大家全都在聚精会神地观看比赛。虽然小卖部旁摆着小小的平板电视，随时都能了解赛况，但既然到球场来了，不去亲眼观战就没什么意义。

一声巨响猛地从身后袭来，仿佛一道无形巨浪撞上岩石，让人感觉到一股压力。实在很难听出，那声音竟是观众席上发出的喝彩声。

扭头一看，耸立在内场的铁塔、照明设备在漆黑的夜空中熠熠生辉。球员们所在的球场仿佛研钵状的观众席的谷底。从这里望去，看不到投手和击球手的情况。看台上叫嚷呐喊声不绝于耳，似乎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足以容纳两万人的仙醍体育场上空并没有屋顶。寂静的夜色笼罩头顶，夜空下灯火通明举行体育比赛，就像在暗夜之中点燃篝火，举办一场奇妙的祭典。

观众席的座椅一片蓝色，映得球场上的泥土红得几近茶色。绿色的草坪仿佛一片大海。

场内热火朝天。每一名观众都心跳加速，而且眼中闪耀着光芒。比赛的前半部分已经令人兴奋不已，而刚才的第九局后半回合里山田王求的精彩防守，让人们更加激动兴奋。球飞快地向左看台飞去，山田王求纵身一跃，高速送球，冲向离垒的三垒跑垒者。或许是身体撞上左侧护栏的缘故，第九局后半回合开始前，山田王求曾经回到球员席，接受简单的紧急治疗后再次出现在场上。观众们连连鼓掌，欣喜异常。

津田哲二瞥了一眼小卖部门口的平板电视。画面前方可以看到东卿巨人队投手宫田的明星球衣号码。远处是球场的外场后方的绿色屏障。

主裁判和接球手的目光投向一旁，一脸担心地望着倒在左击球区里的仙醍国王队击球手。击球手怎么会倒在地上？不会是让死球打到了吧？津田哲二一边想着，一边一步步走下台阶。球场草坪稳重的绿色与泥土的茶色在眼前延展开来。围绕球场的观众席上的人头，仿佛无数的碎石子。虽然半年前已经脱离了轮椅，但走路时总是快不了。真是让人心焦。

王求，你怎么倒下了？

球棒挥空了。令人懊恼得直咬牙。球落入接球手手套里的声音令人焦躁不已。投球板上的宫田依旧面无表情，让人更加窝火。看台上传来了叹气的声音，不知该说是惊慌失措，还是悲愤伤心，总之声音响如雷鸣。球场上坐了一半的观众，大概有一万多。作为自家球队的比赛，这样的观众数已经是多得吓人了。观众叹息的原因不言而喻。第九局后半回合两人出局，如果这时候我再出局，比赛就将以五分的差距结束。然而，观众并非为仙醍国王队败北而叹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近几年来，一直以最快速度拿下联赛冠军的东卿巨人队，与奋战不已好不容易才保住第四的我们队的实力差距，是不言而喻的。即便这已经是最终战，我们队的球迷也没有乐观到认为可以在落后五分的情况下逆转战局，应该是早已习惯了我们辜负期望。他们感到遗憾的原因，无非是此刻站在击球手准备区的人。他们在期待，再击出一次球，这样最终战最后的击球就不会轮到他。仿佛没有任何人认为这时候会轮到山田王求出场。也就是说，我的上垒便是前提，他们全都认定我会不辱使命。一旦被三振，或许多达万余人的观众便会如雪崩般拥来。

双腿不停颤抖。这样是没法打到球的。抬起头，眼前就是投手宫田。宫田的脸上一副竭尽全力的神情，自然是在思索下一名击球手山田王求的事。他一定是接到了指示，不能让山田王求上击球区。宫田眼中闪耀着决一雌雄的光芒。那是不可能的，我撇了撇嘴。虽然是第三棒击球手，但击球率仅两成七的我，又怎么可能战胜今年所有球队里表现最为抢眼的投手宫田？虽然一直抱着一线希望，想着坏球先行，瞄准四坏球，但两个好球无坏球的现状已经让我陷入绝境。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栗田？”听到有人说话，我猛地一惊。接球手菅井抬起戴着面罩的脸看着我。

“我在祈求佛祖保佑呢。”我苦笑着回答。

“不好意思，你击球之后，本赛季就将结束。不会轮到那家伙的。”菅井说。

“胜利大逃亡吗？”我说。菅井似乎没听到，也可能是听到了，却故意装作没听见。这样子让人想逃。此刻，蹲在准备区里的，是在近三场比赛里，除了四坏球，所有击球都打出本垒打的人。这场比赛里，他也已经击出了两记本垒打。最近，他每次在击出本垒打之前，都会伸出右手指向看台。虽然他本人并未对此做过任何解释，但这明显是预告本垒打。观众们欣喜不已，我们这些队友无比震惊，东卿巨人队的投手、内场手、外场手和那些头头，脸上都露出了不快。尽管昨天东卿巨人队的老板发表声明，说他这种行为“完全没有对对手的敬意，欺人太甚”，但球迷们为此欣喜若狂，不仅仅是仙醍国王队的球迷，而是所有棒球球迷。那些东卿巨人队的球迷也只是表面上生气，实际上却一直为此兴奋不已，一心期待着王求出场击球。媒体自然也大喜过望。东卿巨人队也同样希望把我打出局，避免与山田王求正面交锋。

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我向主裁判提出暂停，向击球手准备区走去。我从山田王求手里接过了松脂袋，本想叫他一声，最终还是忍住了。要是开了口，估计我就会当场向他低头恳求，让他“救救我”。山田王求总是一脸严肃，从不开口说一句话。我拿着松脂袋回到击球区，活动一下脖颈，抬头仰望天空。天空一片漆黑，看不清是远是近，仿佛贴了一张绘画用纸。

“一定会上垒。”耳畔响起了说话声。我看了看左右。是菅井在说话吗？扭头一看，他正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是我听错了？

晃动球棒，返回击球区，山田王求的身影映入眼中。他站在等待击球的圆圈里，低着头，撑着球棒站着，两眼看着地面。

如果我上了垒……我心想，如果我现在上了垒，接下来的王求就必定会击出本垒打。这想法不断膨胀，我心中充满 “无论如何必须上垒”的使命感。

“你一定能挨到王求上场的。”这一次，我耳中响起这样的声音。“虽然没什么根据。”那声音接着说。没根据啊？我笑了，紧张的肩膀骤然松弛，腿上的颤抖也戛然而止。

母亲两眼盯着病房里的电视。个人病房大楼最东边的一间病房里，她坐在放了坐垫的简陋木椅上。仓知巳绪在床上撑起身，两眼也盯着电视画面。电子音响起，仓知巳绪从腋下拿出体温计，递给站在一旁的护士。

“三十七度。仓知小姐，你的胃口如何？”

“最近渐渐有胃口吃东西了。”

“脸色看起来也还不错。”

“大概是祈祷起作用了吧。”

护士把这话当成说笑，露齿一笑，走出了病房。

“从没见过他这样一副表情呢。”

“怎么了，桐子婶婶？”

“我说王求。”

自母亲开始上医院探望仓知巳绪，已经过去半年了。她们相识的契机，完全出于你的失言、母亲的误会和电话搭错线等各种原因，如今，母亲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间病房和仓知巳绪一起观看夜间的棒球比赛。而你自然并不知晓。刚开始，医生和护士也对每天来探望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的母亲心存戒备，如今，他们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热心探病的家人。

“有什么不对吗？”仓知巳绪探出身，盯着电视。画面上映出的是东卿巨人队投手宫田的球衣号码。远远看去，站在击球区里的山田王求，身影竟如此地渺小。他站在左击球区里，手执球棒，仿佛一块巨石，岿然不动，看不出半点不对劲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也无法看清。

仓知巳绪扭头看着母亲表情严肃的侧脸。平日她总是一副开朗沉稳的模样，表情丰富，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可每次盯着电视上的你时，她就会露出一副严肃认真的神情，目光中仿佛灌注了灵魂，仔细看着你的一举一动。第一次看到她这副模样时，仓知巳绪也感到畏惧，但后来渐渐理解了。如果说你那种超乎常人的精神与威风就来自母亲的关心与庇护，那么这就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反而令人心悦诚服。必要时能够毫不犹豫地砍下他人首级的、冷峻神圣的王者，支撑着他的，必定是强劲的历史与淌血的魔力。仓知巳绪就是这样想的。麦克白身边有妻子，而山田王求则有母亲。

“仓知小姐，你猜到王求会上击球区吗？”母亲的双眼依旧紧盯着电视。

“之前我还以为不可能了呢。”仓知巳绪也没想到，第九局后半回合里，面临两人出局、两个好球的绝境，第三击球手栗田竟能凭借一记内场安打上垒。他要求暂停，手擦松脂，那战战兢兢空挥球棒的样子让人感觉他早已吓瘫了。“桐子婶婶你呢？你猜到王求会上击球区了吗？”

母亲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仓知巳绪立刻明白，这问题对她而言没有一点意义。答案不言自明：怎么可能上不了击球区？

“事情定会如此。”言语中听不出究竟是乐观还是死心。

电视里传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病房中回荡。镜头给了站在击球区的你一个特写。母亲默默地盯着画面，露出一副看透事情的表情：“确实不大对劲。”

“你说他的脸色吗？”仓知巳绪话音刚落，投手宫田将球高举过头顶。仓知巳绪咽了口唾沫，那声音仿佛穿透了病房，传到了球场，令人恐惧。

到达一垒的栗田久人仿佛已经完成了使命，一脸安心地蹲着。连个离垒的姿势也没有，就那样蹲在一垒上，仿佛已经成了一名等着看你击球的观众。

你倒下的时候，病房里的母亲和仓知巳绪并没有惊呼。宫田投出的球偏离了好球区，飞近你的脑袋，你横起球棒避开来球，倒在地上。整个球场一片惊惶。仓知巳绪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她只是在想：又是死球啊！死球和四坏球向来都与你形影不离。

“奇怪。”直到说出这话，母亲才开始担心。倒在地上的你久久没有起身。

你在击球手准备区屈蹲下身，面朝地面，球棒靠在身旁。你看了看侧腹，从蓝色球衣下渗出的血，看上去黑乎乎的。

你想起第九局前半回合结束后发生的事。

将三垒跑者杀出局的你刚在球员席上坐下，体能教练就对你说道：“刚才撞上栅栏没事吧？我很担心，你还是去检查一下吧。”

你被带到球员席背后。体能教练脱下你的球衣，缓缓抬起你的左臂。留着胡须、体形微胖的他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但呼吸粗野狂乱。“漂亮的送球，真是令人吃惊。”他嗫嚅着说。你随口敷衍了一句，脑中却想着最终回的击球的顺序。

应该是从第一个开始。只要有人能上垒，自己就会有机会击球。

“王求，我想问你一句。”他的目光仿佛在轻抚你受伤的部位。

“不疼。我没事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预告本垒打的事。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可以吗？”你扭过头，想看看他的表情。

“会招人反感的。你到底想干吗？”

你默然不语。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你真的很厉害。”他自言自语般接着说道。

你并不讨厌这位体能教练。他原本是二队的教练。几年前，在你报名参加职棒考试时，他为你兴奋不已，并报告了当时的老板服部勘太郎。遭到解雇之后，他取得了体能教练的资格，重新回到队中。虽然算不上机灵，但对工作可谓兢兢业业。更重要的是，他从不会刻意讨好或者排挤疏远你，对你的态度总是那样自然。

“预告本垒打会招人反感？”你一边反问，一边穿上球衣。

“怎么样？”另外一人的声音响起。你扭头一看，是击球教练。那个被人称为“大卡车”的男子，此刻就站在你眼前。

“对击球应该没什么影响。”体能教练对击球教练报告了情况，轻轻拍了拍你的后背，冲你说了句“去招人反感吧”，便消失在球员席。你紧随其后，从击球教练身旁走过。

就在这时，你被刺中了。击球教练大卡车用利刃刺中了你。你低头看着被他刺中的部位，下意识地捂住了伤口，手上一股暖乎乎的感觉。你抬起头，盯着脸色铁青的击球教练。

这时候，周围浮现了三个黑影，让你不寒而栗。虽然黑影轮廓模糊不清，但你还是认出是那三个黑衣女子。

“终于到来了。”话音响起。

“终于到来了。”

“终于到来了。”

三个黑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唱歌，嘹亮清脆。

“刺伤你的男人。”

“究竟是为什么？”

“其实就是那主教练指使的。”

仙醍国王队的主教练驹良和是个光明正大、高洁贤明、勇敢诚实的人。他脚踏实地，生性耿直，有使命感，所以才挑起了给弱小球队当主教练这副重担。在驹良和眼里，你就是不能容许的存在。原因不一而足。第一，因为棒球，你曾害死好几条人命；第二，你待人冷淡，从来不考虑人际关系。在驹良和眼里，你就是这样一个人。第三，则是因为你是一个优秀的棒球选手。不光在日本，放眼世界，你也是最优秀的击球手。他对你心怀嫉妒，在你面前总有一种挫败感。第四，最近几场比赛里，你一直在预告本垒打。以驹良和的信念与美学，这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行为。另外，就是那些信。那个推销员写来的信，那些指责你的文字，一点点地侵蚀着驹良和的心。“驹良和，你醒醒吧。张开嘴，干掉他，拯救世人。”“可能的话，最好能抓住山田王求的灵魂，而不是伤害他的肉体！实在不行，那就只好给他放点血了！我要对你，对那个名叫驹良和的人说：不必畏惧，杀掉山田王求。然而，你不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你要把他当成敬献给众神的祭品，下手把他干掉。”

信里的话，无非是对莎士比亚的话进行了一番演绎，却让驹良和深受感染，情绪激昂。不知不觉间，那个推销员已经成为遣词造句的高手。他笔下的文章能轻易抓住读者的心。听到“敬献给众神的祭品”这样的话，驹良和的内心也不由得澎湃激昂。

击球教练大卡车身强力壮，自从高中时起，和驹良和便是至交。他们能感觉到彼此间的默契与羁绊。驹良和的心思，大卡车自然是心有灵犀，与其玷污了驹良和的双手，倒不如由他在最后一次击球之前动手。

所以，你就被捅了一刀。就是这么回事。

你握住一泥土。仿佛血流从所有的手指、脚趾逃离了一般。你有一种飘在空中的感觉。灯光很刺眼。在思忖为什么夜空看起来如此虚假时，你才发现自己已经仰面倒在地上。有人俯视着你，是接球手和主裁判。两人都戴着面罩，就像一对长得很像的父子。干吗这样一脸严肃地看着你？你避开了死球，倒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或许他们是在为你担心吧。

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到底出了什么事？山田王求迟迟未起身。仙醍国王队的球员席上也没有任何动静。”不知何处传来了实况解说的声音。

好不容易才扭动了脖颈。天空仿佛一双冷冷地俯视着你的眸子。黑暗的夜空令你想起父亲当年摊开的那块黑布。

要把内心的不安和恐惧都裹在黑布中，一球击飞。

“太多——”不知何处传来了呼唤你的声音。

“太多，别奢望太多——”那声音是如此熟悉。

“王求，别奢望太多。”

“王求，别奢望太多。”

“王求，别奢望太多。”

三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王求他爸，这是怎么了？”一个与山田亮年纪相仿的男子一脸不安地指着电视说道。监狱的大房间里，包括山田亮在内，坐着七个人。

“喂，时间快到了啊。”另一名男子扭头看了看时钟。马上就要到晚上九点的就寝时间了。比赛进展很快，光是能看到最终局就已经很幸运了，但既然已经到这份儿上，就干脆看完好了。七人都怀着这样的想法。他们都很久没看电视了。选择节目的权利，每天在各人手中轮换，今天则刚好轮到山田亮。换作往常，众人都会分成看电视和不看电视两组，不看电视的要么看书，要么写信，各做各的事。然而，今天所有人都聚集在电视机前。

“怎么还不起来啊？”一个年轻人失去了冷静，指尖颤动。平日里，他就是个傻瓜，比如明明毛巾就在头上，却大闹澡堂，吵嚷着说 “毛巾不见了”。

周围的人劝解道：“别着急，别着急。”

“可他一直倒地不起啊！怎能不让人担心？”

山田亮点了点头，但心中没有半点不安。看到画面中倒地不起的儿子，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他早已了然于心。说不定，自己就是为了接下来这一幕才犯下罪行入监服刑的。

“我说，”山田亮冲另外六人说，“我们来给他齐声加油吧。我数一二三，大伙儿一块儿喊加油。一二三——”

“加油！”七个人齐声高呼。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加油声，你手臂微动，心中一惊。刚握住球棒，场内就变得稍亮了些。双脚扭动。摩擦泥土的声音。流出的血仿佛泥土一般。分不清东南西北。眼前是看台上的观众。手撑地屈膝，痛楚从腹部扩散到全身，但这只是短短的一瞬。

抬起头，身边仿佛有一团朦胧的影子。有人向你伸出了手。双眼的焦点无法重合，看不清是谁。稍远的半空中飘着黑衣女子的身影。她们啪啪鼓掌的声音散落身边。额头上有处凹陷的四脚怪兽绕着她们来回跑动。

“让我看看吧。”飘在空中的一个女人说。

“让我看看吧。”另一个女人笑了。

“让我看看吧。”第三个女人晃动脑袋。

乌黑的云覆盖了天空。我瞪着投手。雷鸣仿佛就在耳畔，倾盆暴雨顷刻将至。心中无比担心，非得用本垒打把这一切全都驱散不可。投手开始投球。我会击出本垒打。

左侧看台边缘座位上的男子，在纸上写下这段文字，哧哧笑着，怔怔地盯着那个与小时候在公园里相见时没有半分改变、曾就读同一所小学的友人。

缓缓地出声告诫自己的肌肉，站起来。

掸去钉鞋鞋尖上讨厌的泥土。

茶色的泥土簌簌落下，如同沙漏里的沙子一般。

挺直身子，拍拍屁股。

飘落的泥土一粒粒地混入脚边的泥土中，轻声作响。

再次拍打屁股。

球衣上的污渍渐渐剥落，露出原来的颜色。

调整腰带的位置。

挺直脊背。

双手紧握球棒，挥动。

吸气。

让意识沉寂，侧耳聆听皮肤与骨骼的声音，寻找自己的心跳。

轻闭眼睑。

夜凑近脸庞，黑暗在朝自己呼气。

想起父亲的面庞。想起母亲的面庞。

睁眼。

试着回想出生时的事。

目光上移。

凝视黑暗的天空。

血在流淌。

装作不在乎。

回想起自己那无数次的挥棒。

向看台伸出手指。

欢声雷动，扑面而来。

○岁

“战况如何？”女子嘴唇翕动。

男子握住她的手，回答：“应该还在继续。”

白色的分娩台。

“感觉痛的话，憋足气使劲。”助产士站在女子下半身旁说，“你们对棒球可真够痴迷的。仙醍国王队不是一支鱼腩球队吗？”

不一会儿，助产士问：“痛吗？”

女子泪如雨下。她并不觉得痛，连连摇头，说：“不知为什么，泪水总是夺眶而出。”

这是孕妇在成为母亲的瞬间一种精神上的感动。助产士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引起了阵痛。外面的世界就在眼前。

仙醍球场，面对投手投来的外角低空快球，山田王求以一种外行也很少打出、他这辈子从未打出、毫无平衡感、彻底乱套的击球姿势，击出了本垒打。

球向着中央，不，几乎就是向着正上方飞去。速度没有半分减弱，反而带着一种越来越快的魄力，不停向上飞去。就像在试探夜的深邃，探寻升到何处才能触到天空，又像在确认这世界的宽容，不停地飞着。

所以，那记本垒打不但穿透了布满雨云的夜空，还驱散了一切不安。所以，你即将降生的地方才会充满了宁静柔和的风。当然，这只是一时的事。轮到你了。大伙儿在等你。早点出来吧。

参考文献

《将孩子培养为职棒球员》，栗山英树主编，立花龙司著，牧野出版

《延伸思考力！少年棒球练习法200》，江藤省三主编，池田书店

《棒球89种球感提升法——学会正确的击球姿势！》，高好秀，池田书店

《心之科学 回归的竖琴》，伊丽莎白•罗伊德•梅耶著，大地舜译，讲谈社

《麦克白》，莎士比亚著，木下顺二译，岩波文库

《麦克白》，莎士比亚著，福田恒存译，新潮文库

《恺撒大帝》，莎士比亚著，福田恒存译，新潮文库

撰写过程中，蒙编辑介绍，从东京中日体育的小原荣二先生和谷野哲郎先生那里学到了许多有关新人王、职棒考试和职业棒球的基础知识。百忙之中多有搅扰，在此谨表谢意。

读完之后便会知晓，本书中的棒球世界与现实中有较大差异，祈盼谅解。

于《书友》连载时，本想“写一篇自己喜欢的故事”。完稿之后，发现所写内容与初衷大相径庭，内心不安。在改编单行本时进行了部分改写，因此，虽然故事大致相同，却多少有些不同。当然，与我平常所写的小说也有一定出入。在此，也向一直热心支持我的德间书店诸位编辑谨表谢意。

初刊于《书友》二○○八年四月号～二○○九年三月号

改编为单行本时，曾进行过大量补充与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