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一季

01 三八前夜献礼片

02 三赋使命玩潜伏

03 演技派齐赴鸿门宴

04 世上真有犀利姐

05 哪有永远的敌人

06 但求速死的婚礼

07 有多少恨可以重来

08 让误会来得更猛烈些吧

09 私奔我也跟

10 One night in山顶

11 小流氓变叱咤红人

12 是你选择他这样的男子

13 背黑锅你来，送死你去，就是only you

14 重色轻生

15 到哪里找这么好的人

16 房东妈秘史

17 没有最酷只有更酷

18 群魔乱舞林大会

19 归来吧归来哟

20 尘埃落定，不诉离伤

第二季

21 天上掉下个彭大树

22 荡也不争春，只把春来叫

23 天干物燥生理需要

24 来一通电话让你疑猜

25 因爱而生——强生

26 料事如神经病

27 找削

28 出淤泥而不掉色

29 苦夏

30 灵丹妙药之近京情怯

31 一抱还一抱

32 人月两团圆

33 汤不醉人人自醉

34 是他在做多情种

35 咱们姐夫有力量

36 曾母暗沙

37 落跑女主亲朋好友短信

38 热心肠和冷暴力

39 真心话不要脸

40 走错了可以再回头

41 没有聪不聪明，只有愿不愿意

42 Ｗonderful night

番外

番外一 那次飞行

番外二 房东捡了一只猫

第一季

我悲催地环视着华丽的房间，心想，也不知道还能在这儿住几天，好不容易托关系找来的下家也给弄没了。被这一堆破事儿给缠着劳心劳力不说，还不落好，弄不好连养家糊口的工作都岌岌可危。

凶宅啊！绝对的凶宅！

01　三八前夜献礼片

我的学名叫赵大咪，乳名叫咪阿，女，今年二十七岁，未婚。身高标准，体重超常，长相安全，有过一个男朋友。因他主动与第三者互相插足而分手，现在已经老死不相往来。

我生于北方小城一户普通的有爱的家庭，在被未成年人保护法淘汰的那一天，我踏上了首都的热土。多年来一直混迹北京，才情泛滥，才华普通，才能没有，在一个随时可能倒闭的小公司做着一个随时可能被取代或取缔的工作。

说实话，身为雌性荷尔蒙过剩的女性，我对打鸡血的人和洒狗血的事儿天生就没有免疫力。虽然我爱看，但却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儿会真的在我身边上演。

2010年春节过后，我带着横增的五斤肉膘，心情靓丽地从老家返回北京，没承想万恶的原房东要加租。想来，看到2009年北京的楼市失去理智，不甘寂寞的租市想要嗑点儿药，我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房租直接从每月2000涨到3500是不是就有点狂飙得离谱了呢？

一直跟我合租的室友虽然传统，但也只能无视封建礼教的束缚，果断而无情地搬到她男朋友那里住了。可怜的我孤家寡人，缺房缺钱缺爷们儿，只好另找房子。

因为时间紧迫，所以我不得不求助于中介。很快，热情而敬业的中介小哥就给我打来电话，说找到了一处万中挑一的好房子，离我上班的地方很近，只有五站公交车的距离。房子的各方面条件都优异得令人发指，唯一的不足就是要跟房东一起合住。

事实上，我是很讨厌跟房东一起住的，花了钱却有一种寄人篱下的错觉，甚至还会被监视。什么水、电、煤气、网啊，都不敢敞开了用，要是碰上小肚鸡肠的妇女房东或者一家几口什么的，生活还有什么盼头！

于是我当即就拒绝了，并跟中介小哥说明，我希望能找个跟别的租户一起合租的房子，哪怕说我先整体租下来，然后由我负责找室友也行。

但是中介小哥像一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拼命给我洗脑，说这个房子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紧俏。房东不是妇女，也不是一家子，而是一个年轻的男性，金钱观豁达，很好说话，跟我绝对不会有代沟……我实在受不了中介小哥三番五次电话的叨叨，再加上形势确实紧迫，当时已经二月底了，三月初我是必须搬出去的。于是我暂时妥协了一下，说那就去看看吧。

看房之前中介小哥跟我申明，这个房东很好说话，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房子只租给像我这样社会关系简单的单身年轻女性。

我当时一听房东这个看似有点诡异的要求，心里就生出了一根默默无语的软刺。你说一个正常的男性，本着生活舒服、相处自在的原则，应该要求租户也是个男的吧？可他却要求租户必须是一个单身女青年，这怎么听怎么有点耍流氓的意思。

于是看房那天，我虽然跟在中介小哥的屁股后面一路前行，但是当时已经打定了不租的主意，只想着到时候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拒绝掉就行了。

现在回想起房东的这个要求，我才醒悟，人家指定单身女青年，不是耍流氓，而是跟“同性”住在一起才有安全感！

话说彼时，我挑眉瞪眼，迈着四方步，吐着圆唾沫，带着一脸挑剔的表情走进房子，没想到却被房子本身的优质品格给华丽地降服了。世界上居然有说话夸张程度这么小的中介。

房子真的是很好，三室一厅，装修精良，收拾得那叫一个一毛不拔，错了，一尘不染。

房东一个人占用了两个房间，一个卧房，一个书房，都是朝阳的。剩下一个阴面的房间就是要租给我的。1200一个月，除暖气费之外的各种费用均摊。实话实说，房子本身的条件真可算百里挑一。于是我一看到这个房子的时候就无力抗拒，竟然有点动心了。

然后我把目光从房子转移到站在一边的房东身上，接着我就拍板决定，租了！

是的，我之前本来已经打定了不租的主意，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房东是个帅哥！

简而言之，新房东是个帅哥，长得有点像香港演员黄宗泽，应该叫这名字吧，演《野蛮婆婆》的那个。

于是2月28号周日那天，我大包小裹地乔迁到了新居，到我的传统节日三八节时，刚好住了一个礼拜。短期内，我发现我的房东是一个极度不热情的人，这一点我还没搬进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因为当初签合同，我忍痛给他四个月房租的时候，他都没有对我笑一个。

地球嗖嗖地变暖，而我却在温带的平原发现了一座屹立不倒的冰山。

正好我也不是什么如沐春风的人，于是搬进来之后，我也不太搭理他。两个人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但是基本上没有什么交流。

我只是最纳闷儿一点：我的房东貌似是不上班的。因为我10点上班，每天9点多从家走的时候，从来没见过房东出屋；而晚上6点多我下班回到家的时候，房东一般都在。

房东不上班虽然也可以理解，毕竟不是还有我的房租可以过活嘛，而且他能买得起这样一套房子，想必家里的条件不错。但是，让我等奋发图强的励志小青年比较不齿的是，一个不工作的人，一个靠租户养活的人，一个啃老的人，凭什么吃好的、住豪的、穿贵的，还用奢侈品？

2010年3月8号，是一个天赋八卦的节日。老天待我不薄，让我在节前的晚上免费观看了一部献礼片，并且第一次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八卦来于生活而高于生活”。

在直奔主题之前，请允许我哀叹一下当晚我那支离破碎的美容觉。

让我们把时间的指针稍稍往回倒退几圈。3月7号是个礼拜天，下午，房东破天荒地出门去了。至于去了哪里我没有问，他也没跟我报备。

到了晚上11点，他还没有回来。我第二天是要上班的，所以就准时洗漱完毕，跟我的神兽男宠“你妈贵姓”一起睡下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睡梦中的我突然就被大力的开门声给惊醒了。我以为是房东回来了（你妈贵姓：废话！当然是房东，否则还有谁有钥匙），摸过手机一看，好嘛，快两点了。我正在狠狠地腹诽这个没有公德心的房东，然后，就听到了有人呕吐的声音。

于是我立即明白了过来，房东是去喝酒了，而且还喝大了。他吐啊吐的，弄得我都有点犯恶心了。正在我矛盾纠结着要不要出去关心一下的时候，我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冰箱里有牛奶吗？”

我清晰地听到了这样的问句。这当然不可能是房东在说话。首先，你见过一边呕吐一边说话的人吗；其次，他也不能精分到自己问自己吧。

看来房东不是自己回来的，而是有人把他给送回来了，还是个男的。本来我还有点小欣慰，是哥们儿给送回来的，不是女朋友。但是我意识到他问的问题之后，我就无法淡定了。

冰箱里当然有牛奶，但是那是我的，不是房东的！

我躺在床上，把“你妈贵姓”往怀里紧了紧，试图再度入睡。但是一则外面太吵，二则我惦记着冰箱里的其他物品。于是，我越来越精神，越来越亢奋，僵硬地躺在床上，调动所有潜能倾听门外的一切响动。

悲剧的是，除了持续“哇哇”的呕吐声和马桶抽水的声音之外，我什么也没有捕捉到。这样过了有好几十分钟，我终于再度陷入了弥留前的黑暗。

然而，正在我即将跌入睡梦空间时，我却听到了房门口房东说话的声音。他的声音含糊不清还带着哭腔，但是我支棱着的耳朵依然犀利地捕捉到了精髓。

他说：“泡泡，我快死了，帮帮我。”

我顿时清醒了过来，脑中涌起的第一反应是，房东嗑药了。

然后，我就听到对面房门关闭的声音。

对面房门关上以后，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我彼时还没有任何非主流的想法，并没有臆想房东和那个被称为泡泡的哥们儿在对面房门的空间里怎么怎么样。

但是上天既然已经挑选了我作为这部激情献礼片的唯一观众，我是没有权利也没有机会say no的。

在床上假寐了一会儿，我觉得尿意涌动，为了保证睡眠质量，于是下床上厕所。

一打开房门，外面那叫一个灯火辉煌，家里几乎所有的灯都开着，晃得我有点睁不开眼睛，甚至还有一种被扫黄了的错觉。

我适应了片刻，然后就往卫生间走去。要说我当晚最大的悲剧根源就在于太事儿了，房东不是刚吐过嘛，所以厕所的味道不敢恭维，于是我开了通风。在等待它处理异味的时候，我忍不住去厨房查看了一下冰箱。

我正在冰箱前扒拉着牛奶点数时，身后有人进来了。

我扭头一看，正好与一个陌生男子四目相对。虽然我当时穿戴很整齐，但是却依然有一种被侵犯的错觉。

这个叫做泡泡的人，长的吧，说不上哪儿不对劲。要是单看身材和五官的话，还算正常人，但是气质却很……独特，是卓然不同于我前二十七年来所认识的所有男性的那种独特。

泡泡朝我点点头，说了一声“Hi”，然后就去弄那个热水器开关了。

种种迹象表明，这个叫泡泡的人是要洗澡了。

我什么话也没说，赶紧关上冰箱，憋着气上了个厕所，然后就闪身回屋了。

结果还没等我躺下，就有人敲我的房门。

开门一看，不是泡泡还能是谁。

“大姐，麻烦你一下，为什么放不出热水呀？”泡泡很谦虚地问道。

我一听就不乐意了，要不是怕引发地震，我的老脸肯定会立即拉到地板上还再上下弹跳两下。至于为什么不高兴，想必所有女性都明白。总之，当时我非常想呛他一句：也不瞅瞅你那满脸大褶子，管谁叫大姐呢？

但是我忍住了。这完全得益于多年来所受的礼貌教育。

“那个热水器不用的时候，气压会降低，然后就放不出热水。需要打开底部的一个气压阀，等气压上升到一定程度再关上气压阀，然后就有热水了。”

我自认说明到位，但是泡泡愣是以一种苍白麻木的眼神看着我，向我表示他没听懂。于是我不得不亲自去给他调气压阀。

在等待气压上升的数十秒钟里，我问了泡泡一个问题，他怎么了？

直到现在我回想起来都没觉得这个问题有多八卦，只是单纯的人文关怀嘛，你们说呢？

要说泡泡也是一个爱自爆的人，但凡口风严谨的人遇到这个问题肯定会说，他喝多了。但是泡泡却没有这样敷衍我。

真的，我不是故意探听别人私密，只是没想到泡泡如此热爱倾诉。

原来晚上他们几个好朋友聚会，因为其中一个好朋友要结婚了，大家都很高兴，然后房东就喝醉了。

但是，凭我在八卦界浸染多年阅卦无数的底蕴，我几乎是下意识就问：“那个要结婚的人是男是女？”

我必须承认，当时我问完之后也有点儿后悔，觉得自己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得太八卦了。虽然第二天就过节，但咱也不能这么沉不住气不是。

结果呢，狡猾的泡泡根本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回复。他只是带着一个促狭的笑容，向我飞了一个媚眼儿，说：“你觉得呢？”

我现在回想起他的那个小眼神小表情，还是忍不住哆嗦。

我尴尬地笑了笑，心想，什么叫我觉得呢，要是我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那就好了。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泡泡的问题才显得有智慧且上档次，于是我什么也没说，关了燃气阀，默默地回屋了。

我既没有不依不饶地追问房东喝醉的细节，也没有画蛇添足地打听，泡泡你今晚是不是不走了，你俩是不是睡一个房间，房间里是不是只有一张床？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这就睡不踏实了，时刻关注着对面的响动。可惜的是，房子和房门的隔音效果太好，我啥也没有听到。

后来我跟妇女朋友们交流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窃听效果最好的方式不是扒门缝，而是贴地皮。

就这样，我一会儿睡一会儿醒的，真实的动静没听到，幻觉倒产生了不少。折腾到天亮，闹钟都响了，我只好痛苦地起床。

我很小心地开门出来，探着脑袋，屏气凝神地在客厅里站立了一会儿，这里的早晨依旧静悄悄。

我只好带着无比失望的情绪去卫生间洗漱。上天啊，你既然安排我当观众，为什么不给我一个应有的戏剧高潮呢？

正当我披头散发地一边如厕一边搓眼屎时，无意间余光扫到了洗手台的抽屉。

卫生间的洗手台是一个木头的台子，台子下面有两个柜子，是公用的。台子上面还有一面镜子，镜子下方左右各有一个小抽屉。平时这俩抽屉是上锁的。

但是，这次右边的抽屉，它，它居然半开着。一个本应该锁着的，现在却半开着的小抽屉，欲拒还迎的，透着一股风骚，这不是赤裸裸的勾引是什么？

我立即激动了，三下五除二结束排泄程序，迅速提上了裤子。

上天呐，你一定是听到了我的祷告，诸神诚不负我啊！

我本人最看好里面装的是同性专用物品，什么润滑剂啦，什么高科技材质的按摩霜啦，等等。所以，我当时的心情是又兴奋又忐忑，还很潜伏地先走开去检查了一下卫生间的门锁。

结果打开抽屉之后，我是又失望又惊恐啊。里面其实挺空的，只有一个小袋子，是那种可以封口的塑料的袋子，透明的，上面印着某个牌子的logo。

你们绝对想不到里面装的啥。

是各种票据啊，乡亲们，各种票据！

我没有打开，只从外面粗略地看了一下，我看到了打车票、手机充值票，各种机打发票，还有各种票根。

怎么说呢，看着那一袋子的票据，我的感觉真的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怪异。

收集票据并不邪门，邪门的是把它们放在卫生间，还上锁。

我把袋子放了回去，带着费解的心情匆匆收拾好，之后就出门上班了。

直到我出门，房东的房间里也没有传出什么响动，更没有万众期待的半裸房东、全裸泡泡、全裸加狂奔的第三个人之类飙出来。

02　三赋使命玩潜伏

三八节下午3点多，我的老板终于良心发现，惊觉自己的家人里也不乏女性，于是仁慈地通知，公司里的女性员工可以下班了。

我在4点整离开公司，本来想直接杀回家，看看能不能捕捉个房东和哥们儿的goodbye kiss啥的。结果，我刚到公司楼下，就接到了一个妇女约我吃饭的电话。该妇女是我最好的朋友，俗称江湖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闺蜜。

于是，在这个普天同庆的节日里，我没禁住忽悠，顶着大风去赴约了。

我当然是一见面就忍不住添油加醋地讲述了昨晚的整件事情，打入胸中的鸡血化成点点唾沫星子四处乱飞。要知道，孤独的八卦是可耻的，更是必死的。喧闹和夸张才是八卦生存的土壤，只有分享、议论、无端猜测、欲加之罪和唯恐天下不乱，才是获得八卦愉悦的法宝。因此在八卦伟业中，我一贯是赤条条来去，毫无保留的。

没想到听我像喷壶一样很完了之后，她却对结果极度不满意，表示由内而外地不能接受。虽然她肯定了我的八卦态度，但是批评了我的八卦方法，甚至想要纠集其他不在场的妇女们一起讨伐我，说我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易high症患者，并且强迫我继续跟进，有任何蛛丝马迹都要跟她报备。

好吧，我也承认没有证据就说人家取向有问题很轻浮。我本来为了求得证据，是想在中午的时候回去一趟来个突然袭击的，结果因为俗事缠身而没有走成。

不是自夸，其实我看人还是很准的，尤其擅长用直觉看性取向。直觉告诉我，房东有问题。为了证明我的眼光和清白（没有犯下诽谤罪），我决定对此事跟进到底。

我私下里对闺蜜说，我可以给你打包票，我的房东绝对有问题。主要你是没见到那个泡泡啊，那比我们大学同班那个到处借镜子永远不还的小同志还明显。

其实，在我的立场也希望房东是个直男，虽然我没想创造什么机会，但起码相处起来比较自在一点吧。

好了，我知道，这些旁枝末节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有集“自赋蜜赋和天赋”于一体的重大使命在身，于是吃完饭不耽搁，立马坐地铁回家。

一路小碎步加高抬腿的，到家门口时给我喘的，愣是驻足了十秒钟才平静下来。

我一贯猥琐，也不差这一回，于是我没拿钥匙开门，而是趴在门缝偷听来着。

听了没多久，只有隐约的电视的声音，门口的小阴风吹得我快要丧失理智，我于是一咬牙一跺脚，拿钥匙开门进屋了。

开了门第一件事是换拖鞋（我觉得房东有洁癖，他还规定了一个值日表，贴在墙上），我一边换一边探头往里看。

前面说过，客厅不大，只有一个奶白色的真皮沙发，沙发前面是一个小茶几，对面有一个大电视。房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话说我换完拖鞋，步入客厅，房东看到我，朝我点点头，扯了下嘴角，说了句，回来了。

对于实地调查，我一贯秉承客观报道的原则，但是我还是要说，这是我搬进来以后他第一次朝我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而且看起来还很勉强。

这能否从侧面说明，他心中有愧呢？

我马上也回了他一句，是啊，外面真冷。

彼时电视上CCTV5正在播贝克汉姆的短片。虽然作为一个纯女性，我认识的球星有限，但是地球人都知道小贝的嘛。短片做得真煽情，然后我就本能地站在那儿看。

房东看见我看电视，就往沙发里边挪了挪，给我腾出来一片空间，原本他是大喇喇地斜倚在沙发中部的。

我其实不想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八卦了他的私生活和性取向而心有愧疚，我不敢忤逆他的好意，就坐下了。

两个人默默无语地看电视，没有任何交流，气氛僵硬到要折断。尤其我还心怀叵测，那叫一个如坐针毡。

终于那个露过大腿的主持人跟电视机前的观众说了再见。

看这段电视最起码有十分钟，我虽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但其实我的心思根本不在贝克汉姆身上，显然，我的心思都在贝克泡泡身上。我一边用余光乱扫，一边阴险地想，外面这么大风，泡泡是不是没走哇？

看到节目完了，房东开始拿着遥控器换台，一直换一直换，晃得我的眼睛都疼了。

此时此刻，我是多么想回到我温暖而温馨的房间啊，但是我不能够，我有任务。

于是，我从包里掏出晚饭喝剩的可乐，咕嘟地灌了几口。

正所谓可乐壮怂人胆，我灌完不怕死地问：“你朋友走了？”

房东“嗯”了一声。

我尽可能地掩饰了自己的失望。

又干坐了几秒，我开始觉得有点小窒息，忍不住想站起来默默走开。

没想到房东却开口了，他说：“不好意思，我昨晚喝高了，打扰你休息了吧？”

我赶紧说：“没有没有，不要紧。”我其实更想说，你们打扰得还不够，害得我没有捉奸在床，被朋友们嫌弃。

然后我就满怀期待等着房东向我倾诉。我心中横亘的疑问只有他能解答，那个要结婚的是男是女啊，他跟泡泡什么关系啊，发票为啥锁在卫生间啊？

但是，可是，然而，他居然什么也不说了。

这预料之外的戛然而止把我给憋的呀。

最后憋得实在受不了了，我脑袋一热，居然问：“你吃饭了吗？”

我承认自己很无厘头，但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要心中有鬼，脑袋就必定短路。

然后房东很自然地说，没吃。

于是，我就悲剧了。我是真没料到都这个点了，他还没吃饭。

话头是我起的，这种情况下我只好说，冰箱里有蛋糕，你吃吧。

然后房东说，哦。

要知道我只是客气客气，万死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不客气，还真答应了。

自己挖坑自己跳的悲哀你们怎么能够体会，我当时差点哭出来。

我的早饭啊！

还有昨天晚上的牛奶！

我再也无法坚持，起身拿着包灰溜溜地进屋了。然后我就打开电脑，疯狂地跟闺蜜在网上说他的坏话。

其间，我数次想冲出去，看看他是不是在吃蛋糕，但是想到那个“自赋蜜赋天赋”的潜伏大业，我都生生地忍住了。

为了更快、更好地完成任务，我果断地给朋友们布置了作业，让乡亲们献计献策，怎样能套问出房东的性取向。结果，最后只有闺蜜一个人把作业交了上来。

这作业写的，我不禁泪流满面。让我正面全裸去勾引房东，看看人家有没有正常的生理机能。亏她想得出来，就我的身材和相貌，就算房东没有问题，这也要硬把人家活生生逼出问题了。

求人不如求己，后来还是我发挥主观能动性，想到了一个极其靠谱的小动作。因为我租房的时候，中介那个小哥吧，那是非常热情似火啊，印堂发光，目含桃花，一看就是三不五时用八卦滋补着的。趁着热乎劲儿还没过，我决定给他打个电话，旁敲侧击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时不我待，第二天一上班，我就用公司电话拨了过去。

我：“我是之前在你们那儿租房的赵大咪，还记得我吧？”（我尽量不带骚气。）

中介：“哦，记得记得，赵小姐。赵小姐，你好你好（中介小哥说话喜欢用叠词）。怎么了？房子有什么问题了吗？”

我：“没有没有，挺好的挺好的。”（我也被中介小哥带沟里了。）

中介：“那是你有朋友也想租房子？”（哪那么些美事！）

我：“不是。我想跟你打听一下，我租的这房子之前一直是你在办理吗？”

中介：“是啊。这房子年后才往外租的，之前一直是要卖的。哎呀，好多好多人来看，结果后来房东又不卖了，改往外租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这么说我是第一个租客啊？”

中介：“是啊，要不说赵小姐你的运气真是好呢。就这房子这装修这地段这价钱（还有几个小排比，我记不住了），真是捡着了。”

我（尴尬而不敢苟同地笑了）：“呵呵。”

中介大概也听出来我不能苟同他的看法，作为一个有尊严的八卦者，他是不能容忍别人发出不相信的讪笑的。于是中介小哥顷刻间就high了！

中介：“真的真的，绝对不骗你！且不说惦记要买这房的有多少人，就是要租房去看房的，前前后后也不下十个了。”

我：“哦？真的呀？”（直觉有戏，持续兴奋，我深知八卦也是需要捧哏的。）

中介：“那可不是。就在你之前，有个女孩儿，非常喜欢这房子，当时定金都交了，后来房东又变卦了，死活不租了。”

我内心OS：是非常喜欢房子，还是非常喜欢房东，这可两说啊。

我：“那是为什么呢？”

中介：“我哪知道，可能不投缘吧（我头很扁吗），买房租房也都是有缘分的。

我：“呵呵，是啊。”（僵硬的笑和回答。）

中介：“在那儿住的挺好的？”

我：“唔，还，还行。哎，你觉得我房东人怎么样？”（抛砖引玉。）

中介：“人不错呀。就是有点挑剔，拿不定主意，一件事吧，老变。别的嘛，还都挺好的。”

我满头黑线：“那你之前还跟我说他好说话？”

中介讪笑：“是挺好说话的，主要是钱这方面比较好说话。”

我：“他那房子之前打算卖多少钱？”（原谅我的世俗，侧面打探一下房东的身家。）

中介（浪笑）：“怎么？你要买呀？唉，人家不卖了，自住。”（持续浪笑，最终也没明确答复我到底卖多少钱。）

中介小哥浪笑得我汗毛直竖，我也想不出来还要问啥了，说句“谢谢”之后果断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之后，我心里就一直在纳闷儿——我的房东是被什么冲昏了脑子，为了区区1200块招惹到我这么个极品？个人空间不保不说，连私生活和性取向都被搬上台面放肆讨论。

这个问题是横亘在我心中的一个谜团，我实在很费解。

而且按照中介小哥今天的说辞，本来这房子是要卖不是要租的。那为啥又不卖了呢，去年的楼市多火啊，难道还想再增值？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我终于看出来了，1200块在房东看来就是个咸菜钱。所以当我把四份咸菜钱拱手送上的时候，房东没有对我展露笑容是太正常不过了。

在这个问题上，我终于释怀了。

我决定，晚上下班回去看看能不能找机会问问房东，为啥要租房啊？

一下班我绝对直接回家，想方设法跟房东搭上话。有条件要问，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问。被鄙视要问，被无视要问，被冷淡要问，被奚落要问，只要不是直接把我扫地出门，我都要问。

话说我本应该5点半下班，但是本公司有一个不要脸的恶习，那就是只要领导在，下了班，谁都不愿意第一个走。

但是我为了八卦大业，居然敢冒办公室之大不韪，刚5点29分，我就起身离座，拿好东西，摆出了百米冲刺的造型。

冲到电梯口的时候，正看到电梯门只关得剩下一条缝隙，我右手作死地摁下行键，左手不怕死地抠住了电梯的门缝。

电梯被我的彪悍给弄蒙了，它不知道是该按照既定程序下去好呢，还是该屈服于我的淫威停住好。它可怜兮兮地晃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决定满足我的搭乘欲望。

从电梯出来，我继续以音速小子的造型往外冲。结果刚冲到楼下，远远就看到一辆我每天都会乘坐的公交车像灵车一样要缓缓驶离站台。

换到以前，以我这种良人淑女范儿，是断断不会追公交车的。有的时候看到人多，我还会很有品地再等一辆呢。（你妈贵姓：这不是有品，这是有病。）

但是我今天必须争分夺秒，我本能地撒开脚丫子朝那公交车就狂奔而去，一面跑还一面大声招呼：“哎哎，还有一个，等等，嘿！等等我！嘿！”

幸亏司机师傅是个好人，从镜中看到了我，把已经启动的车又给停了下来。当然不排除司机师傅真没看过像我这么疯狂的追车党，或者把我的两个手刀看成了两把砍刀？

总之，车还没怎么停稳，我就带着狂风和极限运动给做的发型上车了。

车上所有的人都用眼瞪我，但是我不在乎！

我昂首挺胸地刷卡，器宇轩昂地站定，就当他们的目光是舞台上的追身光圈。

之后我就在车上冥思苦想，一会儿回去了怎么开场才perfect！

对了，为了更好地思考，不让思路淤堵，我连座位都没有坐，一路站回来的。

不过正所谓近乡情怯，我一路狂奔，投胎似的冲到家门口，突然就有点惧了，心跳加速，腿也打摆。我只好强自在门口平息了半分钟，然后才带着一贯神秘的笑容，拿钥匙开门进屋。

房东不在客厅，书房和他卧室的门都关着，我一时不能分辨出他到底在哪个房间。

我在玄关处一边换鞋一边苦想，这也不能直接上去敲开人家的房门就问啊，太突兀太直接太冒昧了不是？我必须找个理由去敲门啊，什么理由好呢？

去阳台？可是阳台上现在没有我的任何物品啊。我总不能对房东说，你好，我是来阳台帮你收衣服的。

交下个季度的房租？可我刚住了一个礼拜呀。提前这么久交租会被误会为刚得到一大笔不义之财，需要赶紧花掉避祸。

屋里有耗子？说给耗子听耗子都不信。

借东西？这个靠谱！

但是借什么呢？

要说我真是个蕙质兰心冰雪聪明的人儿，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借打火机！

于是我屁颠屁颠地先回自己屋，找出上回别人送的熏香，拿着就直奔房东的房门而去。

虽然我现在回想起来也稍微觉得，一回家就点熏香也太装了一点儿。

我在书房门和卧室门之间徘徊良久，终于选择了敲书房的门。因为我个人觉得，敲书房比敲卧室要高雅正经一些。

我正优雅地敲着书房的门呢，房东就打开卧室的门出来了。

我马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对他说：“不好意思，我想借打火机。”

房东摇摇头说：“没有。”

我好尴尬，好挫败，好受伤害，只好接茬儿说：“你不抽烟啊？”

“我不抽烟。”房东说。

然后他就无情地关门进屋了。

我除了知道他不抽烟没有打火机之外，什么猛料也没有得到。

给我气的呀，是，您不抽烟，您只喝酒。这就是传说中的出师不利啊，好在我的个性就是越挫越勇，屡败屡战。

与房东斗智斗勇固然其乐无穷，但是，我的肚子很饿。所以我决定还是先去做饭，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跟他周旋。

我在厨房一边切西红柿一边冥思，怎么才能自然、流畅、不诡异地跟房东搭上话呢？

要说本人真是一位具有牺牲精神的奇女子啊，我决定再多切一个西红柿！

要说我做饭的速度，那叫一个快，做饭的味道，那叫一个正。我用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做了一荤一素一汤。

西红柿炒蛋、宫保鸡丁，还有一个冬瓜虾皮汤。

然后我就贱兮兮地，癫癫地，巴结地过去敲房东的门。

这次我敲的是卧室门，结果他从书房出来了。

好一个动若脱兔风一样的男子，还真是把握不住你的行踪呢！

我很居家地对人家说：“你还没吃饭吧？我做了晚饭，一起吃吧。”

我当时表面平静无波，但其实内心可忐忑了，我实在是怕被拒绝啊。丢人倒在其次，尊严可以不表，主要我就没有办法继续套他的话了。

这次搭讪如果不成功，晚一点儿还要再敲门。这一晚上骚扰人家三次的话，也太我心狂野了一点儿吧。

我正在胡思乱想，思路翻飞，房东却看了我一眼，然后，点头了！貌似还说了谢谢，我记不清了。

主要是他一点头，我紧张激动加兴奋，眼前都是金线，耳边全是蜂鸣，膝盖一哆嗦，差点就想跪下谢主隆恩。

我现在想想，悲哀地觉得自己骨子里还真是一个cheap的人。

然后我去厨房端饭，房东去卫生间洗手。

看出来房东是一个不做饭的人，家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饭桌。我屋里倒有一个桌子，但是总不能邀请他到我闺房里共进晚餐吧，我还不想发展这么快。

所以我们就只好在客厅的茶几上凑合着吃了。

我刚在沙发上坐下就悲哀地发现，沙发和茶几好像是一样的高度。如果非要精确计算高度的话，貌似茶几完败给沙发。

我正寻思怎么才能舒服就餐呢，房东洗完手从卫生间出来了，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就坐在了毯子上，正好面对着沙发。席地而坐啊，太随意了吧。主要是他坐的地方正是我寻觅了半天才找到的最佳位置。既然已经被他不客气地抢占，我就只能继续坐沙发了。这顿饭把我给蜷的呀，没敢多吃，胃还有点难受。

其实我也没心思吃饭，就侧面观察房东的动作来着。正所谓“皇天不负苦心人”，我收获颇丰啊！

第一，房东拿勺子喝汤的时候，翘起了小指！为了取证，我都有心给拍下来了，但是又忍住了。

第二，房东吃饭太斯文了，吃饭没声，吃菜没声，连喝汤都是哑剧，吃完还拿纸巾擦嘴。相比较之下，我吃饭就像在茹毛饮血。

第三，我夹菜的时候，不小心滴答了几滴菜汤在茶几上。房东条件反射一样从旁边的纸盒里刷地就揪出两张纸巾，上下左右、前前后后那叫一个擦，差点都要擦木取火了。

总之我很客观，所以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下面详细复述我们吃饭时的谈话。在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我默默总结了一下今晚的智慧交锋，我悲哀地觉得，自己不是房东的对手。

两个人最开始先是默默无语地吃了一小会儿，我没有奢望房东会夸赞我的厨艺，基本上他不当场吐出来，我就当是在夸赞了。

我在心里组织了半天的语言，一鼓作气却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是北京人吗？”

房东根本不看我，“浙江的。”他说。

我接着话茬儿说：“哦，那你吃这些菜不习惯吧，我是北方人。”

“挺好的。”房东客气地说。

我奋力地继续说道：“你今年多大了？”

房东看了我一眼，眼神中透露出警惕。

我只好尴尬地笑笑，狂拍马屁加自我解嘲道：“我看你挺年轻的，不会是90后吧。”

房东：“比你大。”（我承认，这是当晚让我最happy的一句话了，虽然真实性有待考证。）

我：“你怎么知道？”

房东：“我看过你的身份证。”（我敏感的小神经哟，产生了一种寄人篱下的苍凉感觉。）

我不屈不挠：“你来北京多久了？”

房东：“比你久。”

我：“你这房子真的挺好的，我听说你本来想卖的，怎么又改成租了呢？”

房东：“不卖了。”（废话呀，没有进展啊，我要抓狂了，只好狠掐大腿内侧强忍。）

我冒死继续：“北京的房价真是居高不下呀，越来越离谱，这几天开会就讨论这事儿呢。对了，你看过《蜗居》吗？”

房东：“没看过。”

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房东是个万恶的话题终结者。我辛辛苦苦才开个头，他瞬时就给吞噬了，而且都是三个字三个字的。你当你在背三字经呢！

我死去活来：“在我之前的租客是什么样的人啊？”（阴险的我啊。）

房东：“没有人。”（诚实的房东啊。）

我：“哦。哎？那我突然住进来你应该挺不习惯的吧，凭空多出来一个人，也不熟。”

房东：“还好吧。”

我：“说实话，房租确实挺划算的。不过，我看你也不像是缺钱的人，为什么要找合租啊？”

房东反问：“你想搬？”（这是在威胁我吗，呜呜呜……）

我赶紧没有骨气地摇头：“没有没有，没有啊，我随便问问，你千万别误会。”

房东没说话。

我赶紧低头扒饭，掩饰慌乱。

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一点儿情报都没有获得，这顿晚饭不是打水漂了吗，我一心疼就决定再豁出去一次。所谓一鼓作气，我都数不清鼓了几鼓了，都快成蛤蟆的肚子了。

我：“那个，你这房子是贷款的吗？”

房东：“不是的。”

我：“哇，那你是做什么的，这么有钱？”

房东：“中彩票。”（当我智商是负无穷啊。）

我配合地讪笑：“哈哈，你可真幽默。”

房东没接茬儿，更没笑。

我看他脸色似乎还有再接受提问的空间，就不要命地说：“那个，泡泡是你大学同学吧？”

房东：“不是的。”（这一晚上，我净遭遇否定了，没有啊，不是的，不卖了。）

我使出最后的一点儿勇气，说道：“泡泡他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房东仍旧没说话。

八虫上脑的我啊，此时羸弱的小自尊心终于挣脱了出来，它再也不能忍受我这样没脸没皮地追问了，于是我果断沉默了。俩人匆匆地吃完了这顿看似和平实则暗涌的晚饭。

吃完饭，我看房东在那儿局促了一会儿，我明白他是想走开但是又不好意思吃完拍拍屁股什么活儿也不干。我于是很贤惠地说，“放着吧，我洗碗。”

房东礼节性地帮我收拾了一下桌子，然后就回屋了。

然后我就去厨房洗碗，一边洗一边憋气，然后一边又惦记着赶紧洗完，好去网上八卦给闺蜜听。

坐在电脑前手指翻飞了几十分钟，终于跟闺蜜八卦完了。我心力那个交瘁，仅留一口真气还没有散。

“这一轮你完败！”闺蜜恨铁不成钢地总结道。

谁知道完败还不算完，第二天早上，我又遭遇了现世报，搞的身心俱是伤痕。

因为头一天晚上睡得不怎么好，恐怕是多巴胺分泌过剩，所以好久才入睡，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有点晕晕乎乎的。收拾完毕，我去穿鞋。我穿的是长筒靴子，由于头晕，我就没有站在门廊那里穿，而是把鞋拿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穿。

要知道这种行为是房东明令禁止的，他不允许任何人穿非拖鞋进入除门廊以外的领地。但是我抱着侥幸的态度，反正房东不是还没起嘛。

谁知道我刚穿上一只脚，还没拉拉链呢，就听见房东卧室有沙沙的脚步声。这给我惊的，原有的一点迷糊瞬时就吓醒了。我左手拿着另外一只还没来得及穿的靴子，右脚拖拉着没拉拉链的靴子，不计形象不要性命地往门廊处猛蹿。

也许是因为高跟靴子不拉拉链的时候约等于高跟人字拖，也许是因为我昨晚睡眠不够小脑没休整好，也许是因为惊吓过度的时候人本能会腿软。现在想想，更多的恐怕还是因为我八卦人家所引来的现世报，总之我突然天旋地转了一下，娇嫩的身躯在空中旋转0.1周，然后就以马拉之死的卑微造型扑倒在地板上了。

给我疼的哟，真是：“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这地板对我爱得深沉！”

我摔倒的时候房东也出屋了，还算他有良心，看见我趴在地板上哎哟，赶紧过来扶我。

但是你们知道他说了什么吗，不是你不要紧吧，也不是你没摔坏吧，更不是我好心疼啊。而是：你昨天是不是忘了值日了？

我当时就怨念啊，为什么我的两只靴子都飞了出去，却没有一只争气地击中房东的脑袋！

亏我昨天晚上还做饭给他吃了，就算没值日（昨晚我哪还记得值日的事儿啊），他怎么好意思指责，而且还是在我刚摔了个七荤八素的时候。

插播一个，每个礼拜，房东值单数，我值双数。没错，房东比我多值一天，但是我现在毫不感恩。

就这样，我带着由外而内的伤痕，和由内而外的怨恨，出门上班去了。

我到公司刚坐下，一个表格只填了第一行，三八节邀请我共进晚餐的闺蜜就在QQ上疯狂闪耀了。

闺蜜10:44:42

八婆，到公司了？

我10:45:32

痴呆，你以为姐soho呢？

闺蜜10:45:46

你最近在八卦界挺红啊？

我10:47:21

干啥？你想借我炒绯闻啊？

闺蜜10:48:25

不是我想借，是房东小哥想借。

我10:49:01

滚！他明明比我红。

闺蜜10:49:24

你说我怎么就遇不到你这样的事儿呢？

我10:49:32

我命里有时终须有，你命里无时爱强求。

闺蜜10:49:58

如果相亲相到这样一个，哪怕人家看不上我，哪怕倒贴我都乐意啊。

我10:50:36

你是个女的，能不能不要这么穷形极相？

闺蜜10:50:53

不是我说，你房东这一型的未必很强哟。

我10:51:19

滚！什么素质。

闺蜜10:52:54

话说，假如相到这么一个，你会不会当场上去强吻之？

我10:53:15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可是正经人！

我 10:54:04

会的！反正也没有下一次了。最后的晚餐让我疯狂！

闺蜜10:56:25

你精分啊，我刚才一口水全喷射出来了。矿泉水、铁观音茶，可惜了！

我 10:56:36

赶紧把桌上的拾掇拾掇喝了，还能拢回半口。

闺蜜10:58:32

什么素质！

闺蜜10:58:47

我觉得你房东取向正常，但是，对于得不到的帅哥，统统视之为不正常，是一种很好的解脱办法。

我 10:59:19

你的阴险让我着迷。

闺蜜10:59:51

哎，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我正式迈入一百三十斤的阵营了。

我11:00:08

谁告诉你这是不幸的消息？

闺蜜11:00:37

滚。

我11:01:27

好吧，我就再昧一次良心……你是带着毛裤和大衣一起称的，不准。（呸！）

闺蜜11:01:57

身上的衣服也没有十斤啊！你当我穿盔甲啊？

我11:02:29

说到盔甲，不瞒你说，我还真看见有人穿盔甲上班！

闺蜜11:02:57

你老板？他在继泰山装之后，又穿出来一件活像盔甲的衣服？

我11:03:09

确切地说是羽绒服……

闺蜜11:03:47

他的盔甲什么牌子的？跪求。

我跟闺蜜聊得正high，憋笑憋到内伤的我突然发觉周围的气氛有点诡异。我慢慢地把头转过去，发现我的老板正站在我身后，脸色比盔甲还要僵硬。

“到我办公室来！”他恶狠狠地抛下这样一句话，就气哼哼地走掉了。

我蔫头耷脑地去了老板的办公室，不出所料，接受了一通开天辟地、旷世难逢的责骂。从工作态度到为人处世，从工作业绩到人品性格，从工作能力到人情人性，从尊老爱幼到孝敬双亲，我被批得七窍流血、体无完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办公室遭遇的挫折也严重影响了我的潜伏大业。我被老板骂得回到家还一直找不着北，甚至还被骂出了抑郁症的前兆——失眠。

我辗转反侧到半夜，越睡越精神，恼怒得只想大吼大叫。我怕再躺下去，我会拿“你妈贵姓”的肥臀把自己捂死，只好起床出屋晃荡，没想到房东正在看球赛。他把声音开得很小，所以我在屋里一点儿也没听见。

要说这是一个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如果当时的我是生理机能正常的我，我一定会舍弃睡眠，坐下跟他一起看的。

当然我若跟他一起看球，“看”不是目的，目的是“说”。一来可以拉近关系，二来可以套问虚实。但是当时抑郁症前期的我，万念俱灰人生苦短的我，居然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像个亡灵一样飘飘回屋了。

第二天等我醒过味来，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么难得的一个天赋的机会。

错误既然已经酿成，除了真诚悔过之外，还必须想办法补救。

我一边上班一边查看体育新闻，有什么不明白的典故就赶紧百度。终于，一天的工作完成的同时，我也死记硬背下了“老特拉福德球场”、“欧洲冠军联赛1/8决赛”、“曼彻斯特联队”、“AC米兰”、“老帅弗格森爵士”、“飞靴门”等专业词汇，带着一脑子的人名、地名、事件名回家了。路上我怕忘了，还一直在嘴里叨咕，就跟骆驼反刍似的。

我个人感觉，房东应该是喜欢小贝的。理由如下：

我说过，他不是很经常出来看电视。到目前为止，我碰到的唯二的两次都跟小贝有关。

我感觉上次跟他一起看CCTV5小贝短片的时候，气氛相当伤感而凝重。我当时为了跟他搭话，偷眼打量过他几次，他看得可专注了呢。

小贝除了当球星之外，不是还在时尚界混得风生水起嘛。就我对房东的观察，他应该是紧跟时尚潮流的所谓潮男。

我实在是没有时间和能力再去了解其他球星了，临时抱佛脚，只能从小贝下手。他就算不爱小贝，最起码也不恨吧。

于是，我在网上找到了前几天那个小贝短片的文字稿，并且很阴险地背下了其中最煽情的一段。

要知道，跟房东搭话比裸体在街上搭车还费劲，我几乎黔驴技穷。这次我要变主动为被动，让他跟我搭话。哈哈，跟我斗？

下了班，我顺利地回到家，在门口酝酿了一下情绪，带着饱满的热情和激昂的精神面貌，操着一口县城播音腔，一边朗诵一边进屋了。

“最哎……好的时光，最哎……坏的时光，都哦……曾在这里，他永远……当成自己家啊……一样的地方——老特拉福（升调）德（短促有力的）！”

我一边换鞋，一边探头往里看，屋内没有任何动静。

我继续唱道：“有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些红（二声带颤音）色的年代，他最好的伙伴们，曾经就在身旁（舒缓的低沉的）；有的时候，他，又会利用一切机会，来看看老朋友哦（降调）。他们都（拉长音）还在曼联，只有你呀……只身漂……泊（如泣如诉的）……有的时候，他，又会突然（急促的惊喜的）出现在看台上，为自己从小就支持的球队——曼彻斯特联队（深情的），像个球迷（二声带颤音）……一样地欢呼。”

我都快把自己给朗诵哭了，里屋却还是鸦雀无声。

我的耐心和文艺情绪就快用完了，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朝着房东的那两扇紧闭的房门，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像在摆头的风扇一样，几乎是嘶吼着朗诵道：“贝影远去，贝影又近，人（升调），总是喜欢感怀……人，也总是喜欢留……恋……回来吧！你，走了七年，2010年3月10日的……老特拉福（升调）德球（大换气）场，那些真情（真挚的发自肺腑的）等待你回家（召唤的蛊惑的）的人们，会一如……往……昔……”

我的嗓子破音了，尖利的噪音通过我左右晃动的脑袋，产生了环绕立体声的效果，让我自己都不寒而栗了，里面的人却还是纹丝不动。

我真是佩服啊，你不被感动出来我料到了，但我没料到你居然能不被雷出来！恼羞成怒的我，恶向胆边生的我，再也不知道矜持为何物，跨步就来到那两扇门前，左边敲一阵，右边敲一阵。

回应我的，除了敲门声的回音之外，就是亘古不变的无边的宁静！

房东——他——不在家！

我只好一边吐血，一边给自己煮方便面。

我内心埋怨道：该出去的时候不出去，不该出去的时候瞎出去。不老实在家待着，绕哪儿乱溜达什么？

我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出演怄气独角戏。爱好表演的人可以没事的时候来上一段，绝对过戏瘾。

话说我正一边就着北京电视台生活频道的红油羊肉，一边吃方便面呢，房东回来了。他手上拎着一个纸袋。

房东看我在客厅，而且我的眼神想要杀生，他只好朝我点点头。

我正在气头上，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就问：“你去哪儿了？”

房东明显一愣，那表情像在说，有没有搞错，我才是房东！

但是他的涵养还不错，没有暴怒，只是不咸不淡地说：“出去了。”

又是废话，我整个是一个废纸篓子。

我想发怒却找不到渠道，只好把憋屈发泄到饮食上。我“吸溜吸溜”地吃面，故意用面汤把嗓子眼儿咂得直响，以显示内心的强烈不满。

房东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可能在怀疑我已经疯了。

然后他就默默无语地打算走回自己房间。

我明显地看到，他是贴着电视墙走的。

我在心里反省自己刚才的表现，太冲动了，太浮躁了，赶紧在心里提点：稳住，稳住。

就在房东眼看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开口了。

“你昨天晚上看的什么球？”我状似家常地问道。

“足球。”房东说。（我的牙齿在咯吱作响。）

“什么比赛？”我继续追问。

“欧冠。”房东说。（我脖子上的青筋在显露。）

“谁跟谁？”还是直截了当舒坦。

“主队跟客队。”房东说。

我一口恶气直沉丹田，“去你的”的首字母口型都做出来了，又生生忍住了。

“到底是哪两个队呀？”我很羞耻，但是也只能下问。

“说了你也不知道。”房东说完就关门进卧室了。

问苍天，遭此奇耻大辱谁能善罢甘休？

问大地，受此赤裸鄙视谁能一笑而过？

我腾地站起来，一个芭蕾大跳到他门前，把之前背诵的新闻和专业词汇泼洗脚水似的往他的门内猛泼。

“谁说我不知道？昨晚直播的是欧洲冠军联赛1/8决赛的一场重头戏，英超豪门曼彻斯特联队在主场老特拉福德球场迎战意甲豪门AC米兰队。这场比赛最引人关注的地方就是贝克汉姆在七年之后，第一次在正式比赛以对手的身份重回老特拉福德。2003年的时候，他因为‘飞靴门’事件和曼联队主教练老帅埃里克斯·弗格森爵士闹翻，离开了曼联。这次故地重返，小贝获得了主场球迷热烈的欢迎，甚至有球迷打出横幅——欢迎贝克汉姆回家。”我一口气背下去，生怕一打断就再也接不上来。

背诵完毕，我正站在门口喘气，房门便在我眼前缓缓打开了。

房东并没有热泪盈眶地握着我的手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大咪！

他已经换上了一条运动裤，两手抄在口袋里，倚着门框说：“你知道还问我？”

我被反将一军，暗叫糟糕，不小心自爆了，这可如何是好？

房东继续说：“花了多久背新闻？”

我被说中心事，心下难堪，好在反应够快，脸皮够厚，依然强扯出冷笑，来个死不认账：“什么新闻，你说什么啊？刚才的话都是我即兴发挥的，来自我渊博的足球知识。”（你妈贵姓：差不多行了，就你也敢说渊博！）

房东瞪了我半晌，看得我有点发毛。

“我昨天看的是皇马对里昂。”他轻轻地说。

然后，他就残忍地从我身边走过，踱进了书房。留下我一人卑微而渺小地站在那里，整个身体佝成一个大大的问号。

为啥呢？

这一切究竟是为啥呢？

啊！堵城的春天来了。

啊！大咪的赌局输了。

我灰溜溜地回到自己房间，后背倚着房门，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屈辱。

想当初，我也是一个以智商笑傲天下的人，经常以愚弄那些智商上的弱势群人为乐。现在，我终于尝到了报应的滋味。

承受不住连环失败的我，把电话打给了我的闺蜜。

电话一接通，萝卜就在那边吃了兴奋剂似地喊：“有结果了？有结果了？”

“又不是你的怀孕检测结果，那么激动干什么？”我蔫蔫地说道。

萝卜：“别废话，到底有没有结果？”

“没有。”我痛苦地别过头，屈辱地说道。

“没有你给我打什么电话？你任务没完成、没发现证据、没证明你房东的性取向，你不去跟踪他、骚扰他、千方百计地跟他周旋，你给我打什么电话？”萝卜说。

PS：她中间那句长达三十九个字的话是在三秒钟内说完的。

我被她的神技镇住了，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萝卜见我不说话，她在那边又开腔了：“啊？你说是不是？你说你给我打什么电话？你任务没完成、没发现证据、没证明你房东的性取向，你不去跟踪他、骚扰他、千方百计地跟他周旋，你给我打什么电话？”

我咽了口唾沫，怯生生地说：“萝卜，你什么时候练就的绝技，教我一下呗？”

萝卜：“教什么教教什么教，你任务没完成、没发现证据、没证明你房东的性取向，你不去跟踪他、骚扰他、千方百……”

我果断地挂了电话。

萝卜几乎是立刻就打了回来。

我一接起来，她就质问道：“你为什么挂我电话？”

我说：“哦，我以为你不在呢。因为我刚刚打给你的时候，是语音机器接的。”

萝卜：“我在呀，是我接的呀。”

我说：“那我冒昧地问一下，你是步步高呢，还是诺亚舟呢？”

萝卜：“啊？”

我静等了一会儿。

萝卜：“You复读机，you family复读机！”

我：“是your不是you，你家花了多少钱给你买的小学毕业证？”

萝卜：“被你看出来了？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呢。我一路塞钱，好不容易读到了初二，然后我家就破产了。”

我：“请问，你被迫辍学时，蛋，它疼吗？”

萝卜：“我没有蛋啊，你有吗？”

我：“我有啊，十多个呢，都在冰箱里。你死心吧，我是不会借给你的。”

萝卜：“小气劲儿的。活该你一点儿进展也没有。”

我：“唉，白忙活一下午，当年期末考试前一晚的劲儿都拿出来了，但是完败again。”

萝卜：“啧啧，十个你绑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你放弃吧。”

我：“我为什么要放弃？本人没有别的优点，就是一个越挫越勇！就算不为八卦，只为出气，我也要跟他斗到底。”

萝卜：“那你能给我一个你家的备份钥匙吗？”

我：“还是你好，知道关心我的安危。你是不是打算日夜蹲守在我家门前，听到里面情况不对，就赶紧开门进来救我and我的男宠？”

萝卜：“哪天你被他气死了，我好开门进来把那十多个蛋带走。十多个呢，可惜了。”

我：“滚！”

通过与萝卜的一番互相挤对和乱喷，我的心情终于得到了暂时的平复。

萝卜挂电话前问我：“今晚你还死不死了？”

我摇摇头：“不死了。无论姐受了怎样严重的创伤，姐都会原地复活，能量满格。何况，古人曾云‘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八卦在人间’！”

萝卜没等我抒完鸿鹄之志，已经挂线了。

经过萝卜的洗礼，一晚上在浮云里上蹿下跳的我，终于重返人间。我一边剪指甲一边跟“你妈贵姓”交流心得：“姓啊，路漫漫其修远兮，吾等该如何上下所向披靡而潜伏？现在房东已经警觉，他一定以为，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他的房客春心萌动，在疯狂地跟他套近乎呢。”

你妈贵姓：“我以为你不知道自己发春了呢。”

我打断男宠：“不管房东有没有问题，面对一个其貌不扬且春意盎然的疯女人，都会本能地退却。再这么下去，我离成为流浪街头的吉卜赛女郎，就不远了。到那时，你就是吉卜赛男宠。”

你妈贵姓：“咱俩合同签到什么时候，我打算毁约，谢谢。”

我摇摇头道：“这样不行。我得让他知道，我是安全的，是绿色的，是无害的，这几天对他的关心是自然的、善意的、随性的。”

但是，我一个人的力量显然太薄弱了一点儿，我立刻就想到了泡泡，一看就是八卦界百年一遇天造之才的泡泡。我这个后悔呀，怎么就没有留泡泡一个电话呢？现在又不能去问房东要。

眼看着，前面的路一条一条都死了。

我正在屋里唉声叹气，突然听到有人敲我的房门。

我觉得自己幻听了，摇了摇头。

然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房东！

我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恐。他难道知道了我在八卦他？胆小如鼠的“你妈贵姓”跐溜一下钻到了床底下，肥臀卡在床头柜与床的间隙里。

我一时弄不清他为什么找我，慌得不敢去开门，跟上弦了一样用指甲锉猛锉自己的大拇指甲。

房东的耐心很好，一直在不疾不徐地敲，仔细听来，貌似还有节拍和旋律。

我算是明白了，如果我不去开门，他能一直敲到天亮。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打开门。

在门一打开的同时，我灵巧地往后跳了一大步，避免被有可能存在的射杀我的暗器所击中。

幸运的是，我又多虑了。房东淡定地站在那里，面色平静，气息匀顺，脑后也没有冒出愤怒的青烟。看他面容安详，应该不是来赶我走的。

但是此时，我听到从他房间里传出了音乐声（我俩的门都是开着的），是一首英文歌，我只听懂了一句，反反复复叨咕：“Eight days a week。”

我立即产生了一股不祥的预感，这是特意放给我听的吗？我最开始八卦他的时候，刚住了一个礼拜，现在仔细一算，却正好是八天。

我很想知道他来的目的，但是作为一贯的手下败将的我，是没有先开口的权力的。我只能等他先出招。

03　演技派齐赴鸿门宴

“明晚有空吗？”房东站在我房间门口问道。

“哦……有啊。”我有点结巴，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

“请你吃饭。”房东说。

“啊？”我张大嘴巴，一脸痴呆相。

“哦。”然后我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在回请我上次做饭给他吃呢。谢天谢地，他不是要把我扫地出门。

“就咱俩？”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房东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停了一会儿才说：“还有泡泡。”

“时间地点呢？”

“等我消息。”

他说完就回屋了，那个不吉利的音乐也终于被囚禁了起来。

我如释重负地关上房门。

这个时候，我的大拇指突然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我低头一看，刚才一直下意识地在锉自己的大拇指指甲，都快要锉破皮了。

我把大拇指放在嘴里含着，先是把“你妈贵姓”从缝里拽了出来，然后又给萝卜打了个电话。

“怎么又是你啊？求你了，找别人给你超度吧。”萝卜哀号道。

“号什么，有重大情况。”我压低声音斥道。

“快摆快摆。”萝卜也在那边压低声音说。

“表妹，你要控制一下你自己，隔山喊牛啊？”我微微提高了音量。

“表姐，你怎么这么啰唆，还说不说了，不说我退票了。”萝卜说。

“房东刚刚来找我了。”我再次压低声音。

“这么快！”萝卜叫道。

“你猜他来找我干什么？”我问。

“求你嫁给他。”萝卜说。

“能不能好好说话？”我反问。

“哎哟，你快告诉我吧，别说咒我了，揍我都行啊。我谢你八辈祖宗。”萝卜求道。

“明天晚上他要请我吃饭。”我再一次压低声音。

“能带家属吗，我也想去。”萝卜叫道。

“他带了家属，要不我也带一个？”我深思。

“他带了那个泡泡啊？果然有奸情。你必须也带一个，绝不能被比下去。我明天一晚上都是你的了，欢迎你随时取用。”萝卜兴奋地说。

“嗯，我是得带家属。”我深沉地说。

“嘿嘿。快把时间地点告诉我。”萝卜高兴地笑。

“我跟你打听个事情。”我说。

“什么事儿？”萝卜问。

“洋洋几点下班来着？”我问。

“恶毒！你又耍我！真是无毒不丈夫！”萝卜号叫道。

“是啊，没有恶毒就不给你丈夫。现实真是太残酷了。”我继续逗她。

“你伤害了我，我要离开你。我要独自舔舐伤口，我拒绝任何人的打扰。”萝卜酸酸地说。

“再恶心我，我真换人了。”我威胁道。

“我就说嘛，你最好了。哎，你说我明天穿什么好呢？”萝卜又高兴了。

“穿上你的盔甲吧。说不定明晚是个鸿门宴，到时候你作为家属，替我挡挡子弹什么的。”我说完就立马挂了电话，不让她的骂街声污染我纯洁的耳朵。

第二天是周五，下午4点多的时候，我收到了房东的一条短信：“6点半，乌亭日式料理。”

我回道：“收到。我可能要带一个朋友去，可以吗？”

半天，那边也没有回信。

我心想，不是吧，怎么比我还小气。

我都想再发一条短信跟他说，你放心，我俩只吃一人份的，实在不行，我俩还可以共坐一个榻榻米。至于是一人一半还是叠坐，就不劳你费心了。

结果房东的回信还没来，急功近利的萝卜就在QQ上闪耀了。

萝卜16:12:09

我6点下班是不是来不及啊，你说我要不要跟领导请个假？

我16:12:17

来得及。

萝卜16:12:23

我觉得来不及！第一次见面迟到了不好，影响我的形象。

我16:13:03

还影响你的仕途呢。

萝卜16:13:19

你跟他们说了，你要带一个美女去吧？

我16:13:36

对不起，吃饭前我从不提这么恶心的事儿。

我一边跟萝卜在网上掰扯，一边焦急地等待房东的回复。

我16:18:22

如果晚上你去不了，你会不会自杀？

萝卜 16:18:29

我会杀人。

我 16:19:33

你的心理素质不好哇。真的猛士，要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萝卜 16:19:53

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我 16:20:37

你不能因为个体的创伤，就去报复社会。

萝卜16:21:25

我连香水都喷了，不让我去我必须杀人。那可是菲拉格穆蓝色海洋香水啊……

我16:23:24

这香水不适合你。

萝卜 16:23:40

怎么讲？

我 16:24:10

肥啦个母（菲拉格穆），不吉利。

这时，我的手机终于千呼万唤地响了。我赶紧打开看，房东的短信，两个字：可以。

我赶紧把最开始的那条短信转发给萝卜。然后她就再也没在QQ上跟我说话。

女人啊，你为啥如此现实！

5点半一下班，我直奔萝卜的公司。话说自从我潜伏以来，我好像每天都是公司第一个走的人。我想，很快我的秃头老板又要找我谈话了。

我和萝卜的公司还好离得不是太远，差五分钟6点的时候，我到达了她们公司楼下。短信之：“我在楼下，速来觐见。”然后我就坐在大厅里的座位上等。

五分钟过去了，不少工作人员或三五成群或形单影只地走了出来，带着周末特有的喜庆。我看了看手机，没有任何响动。

又等了两分钟，我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

“还不下来？真想迟到啊？”我叫道。

“等我五分钟，我戴美瞳呢。”萝卜喊。

我毫不犹豫地站起来往外走：“退朝了。”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我故意在楼下慢慢地走着，果然，过不多久就听见身后响起了纷乱的高跟鞋脚步声。

萝卜气喘吁吁地追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朝我猛抛媚眼。

“你地狱使者啊？”萝卜喘着气说，继续朝我抛媚眼。

我不跟她废话，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把她塞了进去。

在出租车上，我发现司机师傅不断从后视镜里看坐在后座上的我们。我心下有点狐疑。

萝卜想必也有此疑虑，她转头看我，仍旧猛抛媚眼。

“把你的美瞳抠出来吧，戴成沙眼了。”我无奈地说。

萝卜赶紧从包里掏镜子，一边喃喃自语，“我说怎么这么难受呢。”

她把美瞳抠出来之后，司机师傅就再也没往后座看过。

周末的下班高峰期，路上有点小堵，到约定地点的时候已经晚了五分钟。

我和萝卜在服务员的指引下来到包间，只有房东一个人坐在那里。看到我们来，他很有礼貌地站起身来。

“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有点堵车，这是我房东。”我对萝卜说，下半句介绍还没开口，萝卜就很风尘地兀自娇笑地说：“你好，房东。我是大咪最好的朋友萝卜。常听大咪说你风韵潇洒、气度不凡、个性别致、自成一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呵呵，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那就是幸会啊幸会。”

房东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勉强说了句“你好”。

我赶紧拉了萝卜一把，凑在她耳边说：“过了！”

两个人落座。我问：“泡泡呢？怎么还没来？”

“你们先点。”房东把菜谱递过来。

我也没客气，反正他有钱。于是本着把这个月的房租吃回来的原则，我跟萝卜很饥荒地点菜，点得彼此一身舒爽。

我心想，要是他每个月都能请我吃一顿该多好，那我交房租的时候就可以高唱“交租不痛，月月轻松”了。

点完之后，服务员退出去，房间里陷入了尴尬的安静。

萝卜想开口，我怕她早早把埋单者惹毛拂袖而去，赶紧制止了她。

室内安静得尴尬，我只好自己寻找话题。

“你太客气了，没有必要回请的。”我很官方地交际道。

房东嘴角强扯了一下，表示听见了我的话。

“其实我本来不应该来的，让你破费多不好。但是不来吧，又怕绝你面子。毕竟我是个信奉与人为善的人。”我继续说。

“有点装了。”萝卜轻轻咳嗽，小声说。

经她提点，我觉察到了自己的拙劣，赶紧喝一口茶水掩盖脆弱。

谁知道，一个大咪倒下去，千万个萝卜站起来。

萝卜翻着天真的大白眼，问：“房东，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萝卜的直白让我心惊肉跳，但是我也实在很想知道答案。所以我强压着跳伦巴的小心脏，没有出面调和。

房东倒也不觉得难堪，因为他貌似压根就把我们的形体和问题当成了空气。

他的沉默让我和萝卜如芒在背。我想，看来这顿饭注定是一场悲剧一场梦。

好在，这个时候，有着“社交花蝴蝶永远不冷场”美誉的泡泡闪亮登场了。

门一开，泡泡扭着腰走了进来，朝我们招手道：“不好意思啊，我迟到了。”

“不要紧。”我赶紧说。

萝卜主动接茬儿道：“像你这样美丽的人，迟到是你的特权。”

我在桌下踢了萝卜一脚，压低声音：“还没吃呢，吃完再嘲笑。”

谁知泡泡竟然很受用，荡漾着媚笑着说：“呵呵，死相！我知道姐姐说的是我身上的这身衣裳。呵呵，要不人家怎么迟到了呢，都是这身行头给耽搁了。”

既然他主动提到了衣裳，那我就拨冗给大家描述一下。

首先，提炼一个关键词，紧身。

然后用一句话总结，那就是除了脸上的黑框眼镜之外，没有什么不是紧身的。

从下往上依次是：金色的尖头短靴，我以人格担保，绝对是外增高；黑色亮面带暗花的紧身裤子，上面还怕冷似的套了一条红白蓝格子五分裤，裤缝处有两个手套形毛茸茸的口袋；腰上系着一条雪白的皮带，带扣上挂着链子、珠子和羽毛；亮黄色漆皮羽绒马甲敞怀穿着，里面是一件套头紧身针织衫，青紫、桃红、草绿色相间条纹；脖子处有一个拉链，可以从淋巴直接拉到蝴蝶骨，好在他很贴心地只拉到了胳肢窝；真皮的脖子上系着一条奶油色的小丝巾，不知道用什么鬼斧神工的工艺神技打成了一个扇形。

很明显，前来赴宴的泡泡经过了精心打扮，许是怕我跟萝卜抢了他的风头吧。其实他多虑了，他的美艳就连本也是精心打扮的萝卜都自惭形秽。至于我本人，在他光芒造就的阴影下，看起来就像是个纯爷们儿。

说实话，我心下觉得今天的泡泡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就在我跟萝卜直勾勾地打量他的装束时，泡泡荡漾着，眼神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嘴里娇憨地吵着：“哎呀，可饿死我了。呵呵……”说着就很亲昵地挨着房东坐了下来。

幸好此时服务员开始上菜，把我的思绪暂时从泡泡身上转移到食物上。

“这位姐姐，怎么称呼啊？”泡泡却不甘寂寞，一个飞眼抛过来，砸向萝卜的太阳穴。

萝卜赶紧说：“你叫我萝卜好了。”

泡泡恭维道：“呵呵……死相！好可爱的名字呢！你好，姐姐，我叫泡泡。”

萝卜讪笑道：“你更可爱，呵呵……我没你可爱，呵呵……你比我可爱。”

我凑在萝卜耳边警告道：“再笑，我拿勺子死你。”

泡泡把头转向房东，眼角甩出娇媚的弧线，撒娇道：“你们知道吗，我们家附近刚发生了一起特别可怕的事情。”

我心想，你家是什么地界啊，附近居然还有比你可怕的事情？

泡泡八卦的兴致高昂，可惜互相谦让的几个听众却一时都没有吱声。最后还是最没有骨气的萝卜捧哏道：“哎呀，怎么啦？”

泡泡感激地看她一眼，说道：“说出来吓死你们，你们两个女生敢听吗？告诉你们哦，连我一个男孩子听了都不敢想呢，一想就后怕。”

我在心里冷笑道：不敢想你还在这讲！

我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说：“没关系，你讲，这里没有女生。”

“谁说没有，最起码有一个。”萝卜很善于配合。

我俩在心里击掌窃喜。

“别啰唆了，让泡泡说。”我赶紧把话语权还给泡泡，真怕他忍不住发飙。

“死相！就在前几天，我家旁边那个小区，啊！太可怕了！”泡泡卖起关子来。

我看了房东一眼，他很淡定地在吃饭。仿佛今天这么“出彩”的这位不是他的家属，而是一个陌生人。

见我们几个人都没有被他的悬念打断进食，泡泡只好自己给自己捧哏道：“你们真的要听吗？”

我实在忍不住了，模仿他的语气挤对道：“你真的要说吗？”

泡泡浪笑道：“死相！大咪姐还真是个急性子呢。呵呵……就是我们家旁边那个小区啊，前几天发生了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都上报纸了呢。有一个女孩子，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你们都想不到发生了什么，她居然被一个怪叔叔跟踪了！”

“结果呢？”萝卜很配合地继续捧哏。

泡泡持续拍着自己裸露在外的心脏处的皮肤，叹息道：“啊，吓死人了。她听到有人在后面跟踪她，就赶紧往家的方向跑。你们都不能想象她是怎么跑的！”

“一定是嗖嗖地蹽，对吗？”我问。

萝卜在桌下踹了我一脚，我知道这是她憋笑时的惯性肢体反应动作。

“死相！反正她就是跑啊，跑啊，没命地跑，然后那个怪叔叔就在后面追啊，追啊，不停地追。眼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说到这里，他竟然戛然而止，夹起一块生鱼片放进嘴里，闭上眼睛陶醉地享受着，并不断把脑袋左右摇摆，晃得头上白色羊羔绒帽子两边那一对羊角无比欢快。  我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突然大叫一声：“服务员！”成功地把泡泡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

服务员进来，我很自然地问：“你们这有猪耳朵吗？”

服务员很抱歉地告诉我，对不起，没有猪耳朵。

萝卜被好奇心弄得心痒，没有尊严地问：“泡泡，最后那个女孩儿到底有没有事？”

泡泡还端着呢，停了片刻才说：“唉，说到这个，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那个女……”

他还想继续埋伏笔抒心情，却被萝卜无情地打断，“行了，我知道了。”萝卜说，然后就继续埋头苦吃。

泡泡把脸转向房东，撒娇道：“怎么办？我们家附近出了这样恐怖的事情，我该怎么办？”

我决定不再沉默，假装不理解地问：“什么你怎么办？这事跟你有关系吗？哎呀！你不会就是那个怪叔叔吧？”

我明显听到萝卜的胸腔里发出了一声克制的轰鸣。

“死相！大咪姐，我当然是在担心我自己的安危了。现在社会这么不安全，变态这么多，真是让人不寒而栗。”泡泡哀怨地说。

我跟萝卜很有默契地同时用旁光对视。萝卜又在下面踹了我一脚，可这次我冤枉啊，我根本没说话啊。

“你们说我担心的难道不对吗？”泡泡不甘心地问。

我憋着笑，点点头说：“很有必要！”

“死相！就是的嘛。所以，我想暂时搬到你那去住。”泡泡对着房东放出了当晚最大的一颗卫星，闪耀得我和萝卜差点耳聋目盲。

很不幸的是，萝卜茶水在口，喷又喷不出去，咽又咽不回来。我帮她顺了好久后背，才解除了这个致命的威胁。

我看着房东，心想，看来今晚这顿鸿门宴的高潮终于姗姗来迟了！只是有一点还不确定，这是他们两个人共同商讨的计划呢，还是泡泡的一厢情愿。好在，房东的反应告诉我，是后者。

“别闹了。”他平心静气地对泡泡说，拒绝了他直白的同居要求。

泡泡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社交花蝴蝶没了一身的霓裳，变成了一只大灰蛾子。

当下的气氛有点僵硬，我是想接话缓和一下，但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人家两个“好朋友”闹别扭，我们旁观者劝是可以的，劝好了算功德一件，但是如果劝不好，那无疑等于自寻死路。

我跟萝卜不约而同地赶紧低头吃饭，差点把脸埋到酱油碟子里。

房东可能是屋子里最不觉得尴尬的人，虽然这诡异的气氛全都是拜他所赐。

没想到安静地过了一会儿，我一抬头，居然在泡泡的眼睛里看到了闪闪的泪花。

虽然我知道泡泡具备很多女性特质，但是看着他这样直露地展现女性心思和万种柔情，我还真的有点接受困难。

我最见不得别人在我面前流眼泪。于是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赶紧出来打圆场。

“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吧。”我抖着声音道。

“好哇好哇。”萝卜赶紧搭戏。

“话说在一张战争中，有一支敌军占领了一个村庄。那个村庄盛产芋头，敌军很饿，就煮了一大锅的芋头。芋头很快就被吃光了。后来翻译官就过去问那个敌军军官，长官，芋头好吃吗？”

说到这儿，我换了一口气。

萝卜以为我讲完了，怕冷场的她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了。

我瞥了她一眼，说：“笑早了。”

萝卜出戏比入戏还快，马上就冷静了下来。

“军官说，哎呀，好吃是好吃，就是好大的核啊！”我高声说。

“哈哈！”这次萝卜是真的笑了，跟上一次演的差别非常明显。泡泡也终于破涕为笑。“死相！”他娇俏地笑着对我说。

我看向房东，他没有大笑，连眼睛里似乎也没有笑意。看来他要不就是一个缺乏幽默感的呆瓜，要不就是一个笑点极高的神人。

泡泡笑完之后，嗔怪地对我说：“大咪姐，你最讨厌了！”

我心下嘀咕，我是讨厌在讲了个笑话呢，还是讨厌在租了你心爱的人的房子呢？

接着，泡泡不甘示弱，主动请缨道：“我也要讲一个。就是啊，有一个企鹅，它在南极待得好无聊好无聊啊，于是它决定去北极找北极熊玩。然后它好辛苦好辛苦地跨越了半个地球，到达了赤道，这个时候它突然想起来家里的煤气没有关，于是它只好很辛苦很辛苦地原路返回，回家关了煤气。然后它重新出门，继续往北极赶路，好辛苦好辛苦最后终于到达了北极。然后呢，企鹅就去敲北极熊的门（接下来泡泡开启了传说中的幼儿版角色扮演程序）……北极熊，北极熊，我们一起出来玩吧？”

北极熊打开门，说：“不玩！”

“哈哈，逗死了。”泡泡自己给自己捧场道。他自笑了半天，看到我和萝卜一脸僵硬，赶紧找补道：“还没讲完呢，下面更有乐！”

企鹅继续敲门：“北极熊，北极熊，我们一起出来玩吧？”

北极熊打开门，说：“还是不玩！”

企鹅不肯罢休，一直敲门：“北极熊，北极熊，我们一起出来玩吧？”

北极熊终于忍受不了了，它打开门说：“好吧，我们去你家玩！”

笑话讲完了，泡泡捧着肚子趴在桌子上不能起身，他已经笑到弥留，所以他虽然在笑，但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于是，只有我一个人生硬的干笑声苍白地回荡在房间里，听起来分外虚伪而瘆人。

萝卜还在发愣，我踹她一脚，她赶紧反应过来，豪迈地假笑起来。

“有意思吧？”泡泡活过来之后显摆地问。

我和萝卜俩人只好点头。

“死相！”泡泡满足地说。

我跟萝卜赶紧同时端起了茶杯。

萝卜喝完茶，说：“那我也来一个吧。”

我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其实真实意思是让她好好发挥，别给我丢脸。

“这个笑话的主角是个男的，那我就暂时借泡泡用一下吧。”萝卜说道。

我低声说：“吃是吃的差不多了，还没埋单呢，先别嘲笑。”

萝卜在桌下拍了拍我的腿，表示心中有数。

萝卜继续说：“泡泡有一天去一个饭店吃饭，女服务员走过来问，先生要点什么？泡泡说，你们这儿有鸡吗？女服务员一听赶紧把泡泡拉到角落，四处张望好久才小声地说，嘘，我就是！”

这个笑话我以前听过，但我还是很配合地笑了。因为我要是不笑，就没有人笑了。

被借用的泡泡一脸嫌恶地说：“哎哟，这个笑话好恶心呐！”一边说，一边用双手环抱着自己娇嫩的肩膀。

似乎按顺序应该轮到房东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同时投给了自始至终比空调还沉默的房东。我心想，别人讲笑话你连个表情都不肯施舍，看看你自己能讲出什么高端的幽默来！

没想到房东在众人的期待中，从容地站起来，转身去了卫生间，把我们三个人六道期许的目光晾在一边。

我一头黑线如瀑布般流下，同时明显地听到身边的萝卜长吁出一口气。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房东不在，我得赶紧从泡泡那里套出话来。上天垂怜，今晚的泡泡这么女人，逻辑思维能力几乎没有，是一个再完美不过的套话对象了。我先是要了泡泡的手机号码。

谁知道还没等我开口，泡泡却先出动了：“大咪姐。”他笑里藏刀地问，“你喜欢女人吗？”

正在存电话的他大咪姐，当场就被雷成了无语泪三行的植物人。

“当然不了。”萝卜在旁边替我出声了，同时她还用强劲有力的手在我腰眼处拍了一下，示意我要挺住，别趴下。

“你们别误会啊，我没有别的意思。”泡泡扭捏地说道，“我可不是说你们长得像拉拉。其实现在，反倒是拉拉长得比较美呢。”

我的一口真气终于提了上来，心想，好你个小贱人，跟我玩儿阴的！

我清清嗓子，不怒反笑，慈祥地问道：“泡泡，那你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呢？”

泡泡骄傲而自豪地说道：“我是个同志。”这个是地球人都知道的秘密，不算进展。

“那你跟房东怎么认识的？你们是大学同学吗？”我阴险地问道。这一题是考验泡泡的品质，在从他口中弄到料之前，我要确保能够相信他不是在信口雌黄。

“我们不是大学同学，也不是中学同学，更不是小学同学。总之，我们不是同学。”泡泡诚实但很聒噪地说道。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萝卜在一边也按捺不住了。

泡泡睁着无辜的小眼睛看着我们，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就是在一个聚会上认识的咯。”

“什么样的聚会？”萝卜紧追不舍。我敢保证，她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里配搭的绝对是火爆淫乱的同人聚会场面。

泡泡一边把玩着胸前的项链，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就是一帮朋友的聚会呀。很普通的聚会。”

我拉了萝卜一把，示意她的问题不行，还是由我来主问。

“泡泡，我觉得你是房东最好的朋友。”我不用疑问句，改用陈述句，并且语气极尽诚恳。

“是吗？你真的这么觉得？”泡泡的眼睛刷地被点亮了，一扫之前的敷衍，直勾勾地盯着我说。

我面露慈悲的笑容，重重地点头：“当然！”我的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意和鼓励说。

泡泡娇羞地把头一扭：“死相！嗯，就目前来说的话，应该是像你说的那样没错吧。”

这谁家死孩子，能不能好好说话。这一堆状语和定语哟，听得我不由皱起了眉头。

“那以前呢？”我赶紧追问。

“什么以前，以前什么？”泡泡用天真的眼神看着我，表示对我的问题一头雾水，理解不能。

我焦急地想着措辞，怎么问才能既套出话来又不引他怀疑。我刚刚才肯定了泡泡的崇高地位，争取了他的信任和好感，这个时候断断不能直接问出“以前谁是房东最好的朋友”这样大逆不道的问题。一个人的现任和前任有可能从来没见过面，但是他们彼此的仇恨却是不共戴天的。所以，我只能曲线救国。

“没什么，你们俩认识多久了？”我问。

“那我可要好好算一下。”泡泡很傻很天真地扒拉着手指头开始算起来。

等了海枯石烂那么久，泡泡终于开口了：“嗯，没算错的话，应该是……”

悲剧的是，这时，房门打开，房东回来了。人世间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吗？我和萝卜相视无语，同时产生了一种无力回天的末日感觉。

然而更让人但求速死的还在后面。泡泡一见到房东，就亲昵地拉着他的胳膊，问：“哎，我们俩认识多久了？”

我立刻浑身发冷。

房东说：“怎么问这个？”

“哦，没什么。刚刚大咪姐问我，我算了好久，怕算错了，所以问问你。”泡泡无辜地说。

真是个阴险毒辣的小贱人！我在心里骂道。刚才我还妄图从他口中套话，原来他一切的迟疑敷衍都是有目的的扮演。

我和萝卜对视一眼，同时在心里叹息，这才是演技派呢，轻敌了，绝对轻敌了。

房东听到泡泡的告状，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这时我的心里突然很堵得慌，不对劲，从一开始就不对劲，现在这个感觉更加强烈了，这顿饭肯定远没有回请这样简单。

房东叫来服务员结账，结束了这顿各怀鬼胎的晚餐。

从饭店走出来的路上，我低头不语，大脑飞速旋转，终于大概理清了思路，找到了症结所在。

这顿鸿门宴根本就是房东的计策，他觉察到我这几天对他过于热情，过于关心，觉得我是潜伏在他身边的探子。但是他没有证据，于是他叫来了泡泡，送给我一个敞开了八卦的机会。一切都是设计好了的，泡泡的迟到，泡泡的出位，他们的小不快，那个恰到好处的起身上厕所和拿捏准确的返回时机正是这出戏的戏眼。他赢了，他确认了我的确是在打探他，那个应该得影帝，不，影后的泡泡很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萝卜显然也觉察出了异象，于是在我提出说送她回家的时候，她很没义气地说不用，自己打了个车先溜了。

我在心里狠狠地痛骂这个不仗义的家伙。其实我也明白，就算是送她回去，我还是要回家，迟早要面对房东的秋后算账。罢了罢了，既然躲不过，那就勇敢应战吧。

于是，我、房东和泡泡三个人乘坐一辆出租车回家了。本来房东让泡泡回自己家，但他死活不肯。

我坐在前座，他俩坐在后座。我偷偷地从后视镜里看了几次，发现房东的脸色并不喜庆。当然，他这一晚上似乎从来没喜庆过。倒是泡泡，幸灾乐祸的笑容溢满眼角眉梢。这样发自内心的猥琐表情，我相信世界上任何一个影后都做不出来。

04　世上真有犀利姐

虽然我在心里表现得很有勇气和魄力，但是一回到家，我还是很不争气地换了鞋就想往卧室溜。

房东在背后说：“等一等。”

我心里直打鼓，坏了，果然跟我想的一样。我只好强装自然地说：“什么事儿？”

房东并不着急算账，他先关上房门，换好拖鞋，泡泡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影后在扮演一个影子。

终于，房东收拾好了，走到沙发旁坐下。泡泡则持续幸灾乐祸地站在房东身边。

房东看着我问道：“你在打听我？”

“哦，我随便问问的。”我说道。

“我可不是这么觉得，你自己看不到，你今天晚上问我问题的时候，眼神里的欲望可吓人了呢！”泡泡双手交叉，护着他宝贵的胸，在一旁装腔作势阴阳怪气地说。

我没有说话。因为他们的指责我无力辩驳，我确实打听了，也确实显得比较猴急。唉，失策呀，苦果只能硬吞了。

房东继续发问，这几天他当够了被审问者，现在终于翻身做了主审官，“为什么对我的事感兴趣？”他问道。

我此时已经确定无疑他发现了我的动作，于是便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我还是沉默着，在想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虽然最真实的理由是“我就是想八卦你，没有理由地想八卦你”，但是我知道这么说就等于找死。

“哼，这还不好理解，她对你有意思呗！”此时的泡泡跟个善妒的女人没有什么两样，不，他比女人还女人。

“不是！”我赶紧否认，别因为八卦而搭上自己的声誉。

“我很反感别人打探我的隐私！”房东加重语气说道。这恐怕是我认识他以来，听到的唯一一句带有明显感情色彩的长句子了，需不需要撒花庆祝一下呢？

我还是选择了默不作声，因为他说的是感叹句而不是疑问句。我心想，还好他只说了打探，而没有说传播，看来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

“是的呀！打探别人的私生活，也太没有教养了吧！”泡泡看我一直不说话，以为我理亏词穷，于是帮腔上瘾。

我心中的怒火腾地就起来了，没错，我是有一点点理亏，但是我绝对不是词穷，我决心再也不做沉默的羔羊。

“闭嘴！”我朝泡泡大叫道。心里再加了一句，你这个小贱人影后。（你妈贵姓：请大家原谅她的粗俗。）

“没错，我是问了你们一些问题，引起你们的反感我能理解，但是不要随便说别人没有教养。因为能说出这样的话，正是没有教养的表现。”我冷冷地说。

房东看了泡泡一眼，后者翻了个白眼，把头转向一边。

“为什么这么做？”房东问。

“好奇而已。”我诚实地说。好吧，我承认应该再加一句，三八而已。

“什么事儿都能好奇的吗？我还好奇杀人是什么感觉呢，那我就能去杀人了吗？我还好奇放火是什么感觉呢，那我就能去放火了吗？”泡泡卷土重来。

我心说，我真的很好奇杀人的感觉，我想现在就杀了你这个小贱人。

我不看泡泡，只看着房东，说：“对于过问你的私事，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但是这道歉是基于我的道德而做出的决定，而不是认罪。我自认没有做出太过分的举动，毕竟我搬到这里来，人生地不熟的，想了解一下室友的一些事情，总不算是滔天大罪吧。况且我的打听也没有对你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更没有触犯法律，所以我没有义务接受你们的辱骂！不介意的话，我先回房间了。”说完，我转身就准备回屋。

“给你三天时间。”房东冷冷地说。

我转过头来，有点儿震惊地看着他，我明白，他的意思是限我三天之内从这里搬出去。

泡泡显然也没有料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么严重的地步。“喂！”他拉了房东一下，面色迟疑，欲言又止。

看到房东表情严肃，泡泡终究也没有再说什么。

“知道了。”我轻声说，然后就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晚，我睡得极其不踏实。

我没有心情再去关注房东和泡泡在外面干什么。甚至泡泡是走了还是留下了，我都一点也不感兴趣，我只是觉得铺天盖地的疲惫。

潜伏的日子眼看就要这样结束了，我不仅没得到什么重要情报，而且真的就快成为流浪街头的吉卜赛女郎了。

萝卜得知了噩耗，第一时间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长久沉默，这是她第一次打给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她才说：“这事儿我也有责任……”

我赶紧制止：“打住！我现在体虚肾虚哪都虚，你就别再来虚的了。”

萝卜笑了，说：“好吧，你和男宠可以搬到我这儿来住，慢慢找房子。”

我说：“好。三天之内找不到房子，我俩就卷铺盖去骚扰你。”

挂了电话，“你妈贵姓”问道：“主人，我能留下来吗？”

我恶狠狠地盯着他道：“你认为呢？”

周六的早上，我在一阵悠扬的富有异域特色的乐曲声中，被尿憋醒。

走到客厅一看，泡泡正在一块翠绿的瑜伽毯上，跟着电视中的教学片练瑜伽。他的两条小细短腿在头顶打了一个时下最时尚的蝴蝶结。

虽然缓了一夜，但是我看见他还是忍不住有点生气，我没搭理他，直接往卫生间走去。

谁知道泡泡却立即拆了蝴蝶结，果断地爬起来，跟我到卫生间门口。看来这孩子是扮影子扮上瘾了。

我要关门，他挡着不让。

我无奈地说：“男女授受不亲，请你控制一下自己。”

泡泡还是赖着不走。

我实在憋得不行，只好说：“我都十多年不尿裤子了，不想因为你而破例。你要非得参观，就在这儿站着吧，但是禁止拍照。”

谢天谢地，泡泡总算还有点性别观念和羞耻意识，听我这么说，他往外退了一步。

“大咪姐。”他站在门口说，“我必须跟你解释一下，我没想到他会把你赶走。其实这样做对他也有弊无利。”

“哦。”我点点头，慈祥地说，“恭喜你，成为这件事情里唯一一个受益者。你俩好好过。”然后我就赶紧乘机关上了门。

正在我释放得一身轻松时，听得泡泡在门口幽怨地叹了一声，说：“死相！”

回到屋里，我把电话打给了中介小哥。

我：“我是赵大咪。 ”

中介小哥：“谁？”

我心想，世态炎凉啊，忘得可真够快的。

我：“我，赵大咪，捡着一个天大便宜的赵大咪。房东很好说话的赵大咪。”

中介小哥：“哦哦。赵小姐，赵小姐，你好你好。”

我：“不好意思，我又要麻烦你了。现在这个房子我只能再住三天，你手头有没有房源？”

中介小哥：“啊？只能再住三天？怎么回事呀？”

我：“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总之，我对房子的要求不高，越快越好。”

中介小哥：“哦，好的，我给你留意一下。”

我：“谢谢你。”

中介小哥：“赵小姐，你也别上火，他这算违约，是要赔你钱的，已经交付的房租也要退给你。算算的话，你这么长时间不仅白住，还小赚了一笔，所以我说你还真是幸运啊。”

我：“谢谢你的开解，真的很有效。”然后我就挂了电话。

看人家中介小哥，两手抓，两手都硬，房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是心理理疗界的一朵奇葩，我都这样点背了他还能扯上幸运。

时间紧迫，我只好展开自助，全面撒网。打开电脑，找房源。看着靠谱的，打过去，不是没人接，就是说已经租出去了，帝都房市紧俏可见一斑。只联系到一家，说今天周末，正好可以去看房。我收拾停当正要出门，萝卜打来电话，得知消息，怕我危险，非要跟我一起去。

我说：请你让萝卜本人来接电话。

萝卜：你什么意思啊，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不仗义？

我说：我知道你腰仗三尺正义剑，但这次就算了吧，还是我一个人更安全。你这么美艳不可方物，别到时候真招来色狼。

萝卜：你怕什么，真遇到坏人，我一定挺身而出，大喊：劫财劫色可她一个人来！

我说：现在我终于相信你是萝卜本人了。

在我的坚持下，萝卜最终没有跟去。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目的地。我初步计算了一下，在交通顺畅不堵车的情况下，我从公司坐公交到这里，单程需要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看着眼前这栋灰扑扑的六层小楼，我一时无法判断它和我本人谁来到世间的时间更久。

顺着逼仄的楼梯来到顶楼，我敲门，过了一会儿，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打开了门。

“你好，我是来看房的。之前给您打过电话。”我礼貌地说道。

“里面有人在看，你先等等吧。”妇女说完就关上了房门。

以前只听说过买房要用抢的，怎么现在这个彪悍的风气已经浸染到租房界了吗？我在门外站着，祈祷里面的人先不要租，最起码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突然响起了吵架声。我正纳闷儿，门再次刷地打开了，一对年轻情侣快步走了出来，或者说，快步被骂了出来。

中年妇女紧跟在他们后面追出来，骂道：“你们脑子没病吧？没钱来租什么房子，没钱还挑三拣四，没钱还想过夫妻生活！”

我心想，这个现实的社会哟，没钱想过夫妻生活都会被鄙视。

情侣吓得“蹬蹬蹬”跑下楼去，中年妇女不依不饶在后面追着骂：“没钱你们不早说，你们玩谁呢？还一个月一交租，打发要饭的呢，趁早给老娘滚蛋！”

妇女追骂到四楼，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而停止不前。

我趁妇女还没爬上来，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也没太看清什么，却被一股霉味使劲顶了一下。

妇女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来，看到我在门口，劈头盖脸就问：“你有钱吗？”

我赶紧点头：“有。”

妇女气势很强硬地：“房租1500，押一付三，一口价！”

我心里接话道：不包邮。

妇女直勾勾地盯着我：“租不？”

我胆怯地咽口唾沫，小声说：“那个，我能先看看房吗？”

妇女：“事儿妈。进来吧。”

我心想，这什么年头啊，租房的想看看房都被说多事。

我进到屋里，霉味更重了，但在妇女面前我还不敢掩鼻，只能硬挺着。广告上说是精装修，现在实地看到了，才明白她说的是上世纪70年代的精装修。

我站在客厅，看着人造革的地板，看着有霉斑的天棚，看着脏兮兮的沙发，一时不知道该迈哪只脚好。我决定还是先去卧室看看吧。

到了卧室，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无纺布的衣柜。我向床铺走去，人还没到床边，床就开始吱嘎作响。我心下纳闷儿，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声控？

我正想近距离研究一下声控床的原理，妇女快步走进来说：“看完了吧！”还没等我回答，把我拽到了卫生间。我只看了一眼那个明朝出土的马桶，就赶紧溜了出来。

“看好了吗？”妇女问。

“看好了。”我说道。

“什么时候搬进来啊？”妇女问道。

“啊？”我黑线，只好说道，“再考虑一下。”

“还考虑什么呀，就这地段这房价这装修，你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妇女恶狠狠地说。

我不作声。

“你干什么工作的？”妇女开始盘问我。

“公司职员。”我说。

“什么学历呀？”

“本科。”

“老家哪的？”

“东北。”

“哎哟，东北的呀。我这房子真不想租给东北人。”妇女一脸嫌恶，不高兴地说。

但是她这么一说，我却高兴了，我真挚地感谢那些曾经妖魔化我家乡的人。

“这样吧，你加100块钱！”妇女迅速做出决议。

“你说什么？”我惊诧莫名。这样也行？

“没办法，谁叫你东北人呢。我看你人还算老实本分，否则加1000我都不租的。”妇女拿腔拿调地说。

我心想，加1亿你租吗？

“你姓什么？”妇女又问。

“赵。”我说。

妇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一脸怨念。

我忍不住接茬道：“姓赵再加100？”

妇女瞅了我一眼，不耐烦道：“你到底租不租？”

我果断地摇头。

妇女的眼神立马充满了杀气，我吓得赶紧往门外猛蹿。

妇女果然骂着追了出来：“那你还说你看好了？你们东北人都是骗子！”

我逃命似地往楼下疾驰，很多台阶都是直接跳过去的。

妇女追到三楼，终于停了下来，远远的，我听到她喘着粗气在骂：“什么大学生，就是个屁，房子都租不起，怎么不去睡大街！”

我跑出去很远，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片灰扑扑的居民区了，才敢停下来。

回到家，泡泡已经走了。房东一如既往关自己禁闭中。

我回到自己房间，头枕“你妈贵姓”，呈“大”字形摊开在床上。

一会儿，萝卜的电话来了：“情况怎么样？”

“惨遭追骂。”我说道。

“租房子不能着急。我看你还是先搬到我这儿吧，然后再慢慢找。”萝卜说。

我说：“好吧。”

“那你今天晚上和明天上午收拾好东西，明天下午我去接你。”萝卜说。

“怎么这么勤快来接我？”我笑着问。

“哎呀，你都要搬走了，我再不去你那精装修的房子看看，就没有机会了。”萝卜说。

“别跟我提精装修，我戒了。”

一晚上收拾行装，无甚可表。

第二天是周日，上午一起来就发现下雪了。都说窦娥六月飞雪是奇冤，我这三月飞雪是不是普冤啊。

萝卜发短信说：下雪了，我不去接你了，你自己打车来吧。

我说：恭喜你做回真实的自己。

我吃了早饭，继续在房间里收拾零碎东西，不多时，听到门铃居然响了。

我一边穿上拖鞋，去开门，一边心想，难道萝卜已经到了，想给我惊喜？但这不是她的风格啊。后来的事实果然证明，我又很傻很天真了。

门一打开，门口站着一个雪人，吓了我一跳。我定睛一看，是个女的，不认识。虽然她脸上有雪，但是还能看出长得不赖。

“你谁呀？”我还没说话，雪人先开口了。

“这是我的台词吧。”我说道。

“走错了？”雪人自问道。

“你是找李程吧？”我问道，李程是房东的名字。

“看来果然没走错。”雪人说着就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

我关上门，从卫生间拿条毛巾给她，让她拍打身上的雪。然后我走到书房敲门，这次终于敲对了，房东开门走了出来。

“你有客人来了。”我说。这是两天来，我们俩第一次说话。说完，我就转身准备回屋。

“她谁呀？”我听到雪人在背后问房东。

房东没说话。

我走到了我的房间门口，听到雪人继续问：“你不是在跟她同居吧？”

这玩笑开大了，姐的声誉啊，比性命还重要仅次于贞洁的声誉啊。

谁知道房东根本没想捍卫我的声誉，还是默不作声。

所谓求人不如求己，这个时候我自己必须挺身而出。

我转过身来，背靠着房间门对雪人说：“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同居。你也看到了，我在这个房间，他在那个房间，我们只是邻居。”

雪人在沙发上坐下，说：“哦，临时的同居啊。”

我心想，这样造词法也行。

我解释道：“不是，其实我只是一个房客。”

雪人笑着说：“是嘛，住在一个房子里的恩客？”

这是何方神圣啊，竟然这么快就涉黄了。

我有些无奈地说：“造词帝，随便你怎么解释吧，反正我就要搬走了。你留点口德，有什么愤怒仇恨，都冲他一个人来，也算帮我报仇了。”

这时雪人终于肯正看我一眼，说：“你真是陌生人？”

我加重语气说：“相当陌生。”

雪人阴阳怪气地说：“唉，就怕人家李程只爱陌生人呐。”

我目光如豆，无力地看着房东说：“你前女友太有才了，你们太般配了，赶紧复合吧。”

说完我就转身开门，没承想门只开了一条缝，我却突然被一个柔软却坚硬的物体打中了后背。

却不是沙发上的抱枕是啥。

雪人居然动手了。

这矛盾的等级自然迅速升级，已经超越了可以被调和的人民内部矛盾。

无辜而被殃及的我火大地转过身来，谁知道还没等我发火，雪人倒先嚷嚷开了：“你恶心谁呢，谁是他前女友啊，呸！”

我敏感地捕捉到了这句话的精髓，那就是最后的一个拟声词，呸。

什么意思？难道雪人不是房东前女友？那也没必要呸呀，难道说房东真的是……

没想到啊没想到，潜伏打探了这么久，就在把自己搭进去要被扫地出门的时候，我却无限地接近真相了。

如此重要的时刻我怎能善罢甘休，我反手用力把房门带上，决定，房东哪怕是赶我，我也不会离开这个客厅，有本事你拿簸箕把我铲走啊？

我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和不爽的心理，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口看好戏。

这段时间，房东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安静了一会儿，雪人居然哭了起来，先是抽泣，接着越来越大声，最后竟然毫无顾忌地号啕出来。

我看向房东，他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阴沉。我腹诽道，对面站着一个怎样无情而冷血的人啊，人家都哭成这样了，他也不为所动。

雪人一边大哭，一边用脚使劲刨地，不时还用手“啪啪”地拍打着真皮沙发，制造节奏。

我暗自赞叹道，分工明确，配合精妙，多么智能而优化的一套人体制动系统啊！

我承认，刚开始看雪人哭还觉得新鲜有趣，觉得充满激情。但是时间长了，我开始出现耳鸣的症状，甚至胸膛里慢慢涌出了一股无名邪火——想要破口大骂才能熄灭的那种。

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喝一声：“别哭了！”

雪人带着泪珠哀怨地转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奴颜婢膝地解释道：“对身体不好。”内心又加了一句，对地板和沙发更不好。

这时房东也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走过来拉了雪人一把，说：“去我房间谈。”

我心想，别呀，又让我扒门缝。

雪人嫌恶地甩开房东的手，斜着眼睛说：“哦，你也觉得丢人？”

雪人，你如此犀利，让我如何不爱慕。我决定给你改名叫犀利姐。

犀利姐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

房东脸色非常难看，让我龙心大悦。你不是一贯伪装成泰山崩于面前不改色吗，现在怎么沉不住气了呢？我无比确定，接下来一定会有大场面出现，而且极有可能是连环大场面，我激动得直想仰天长啸。

房东看劝不动犀利姐，转身回自己的房间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犀利姐突然刷地一下腾空而起，跟着房东猛蹿到他房间，脚步快得我都产生了幻觉。

房门大开，我往前一步，探头看过去，看到犀利姐正在从房东手里抢夺一个手机一样的东西。

“想给他打电话？啊？想搬救兵是吧！”犀利姐吵吵着。

在抢东西这个神技上，多年养尊处优的房东显然不是犀利姐的对手，大概也就三秒钟的时间吧，房东的手机就被犀利姐顺利抢到手上。

犀利姐紧紧地攥着电话，快步走出来，回到客厅她刚才坐的位子上，一身霸气地坐好。

“告诉你，他真来了我也不怕！”犀利姐彪悍地呛声道。

房东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经过刚才的一番撕扯争抢，他的头发已经乱了，看起来有点狼狈。我的内心好呀嘛好欢喜。

房东对我说道：“麻烦你先出去一下。”

我为难地说：“啊？外面下雪呢。”

房东说：“拜托了。”

山不转水转，你现在用到我了？想起他精心安排的鸿门宴和无情的扫地出门，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求我呀！”

房东显然有点动怒了，他的脸色开始变红，脖子上的青筋也愈加明显。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冷酷高傲如他，今天居然会被两个彪悍的女性整得如此狼狈不堪。

房东停了一会儿，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对我说道：“只要你暂时回避，就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好大的诱惑呀。

我是回避呢，还是不回呢？

我沉思了一会儿，假装很为难地说道：“其实你看我东西都已经打包收拾好了。”

看到房东这样争取我，犀利姐也不能坐视不理。她这时突然插话了，她问我：“你喜欢女人吗？”

三天之内被两次问到这个问题，看来我有必要自我反省一下了。

我立即摇了摇头。

犀利姐说：“那就好。看来你也是一个正常的女的。”

我赶紧说：“非常正常。”意思是提醒她，我跟你一个性别，一个取向，都看房东不顺眼，咱俩是天生的同盟啊。

犀利姐说：“今天在这儿，你作为一个第三者，来评评理。”

我“啊”地张大了嘴巴，心里纳闷儿怎么我就第三者了？

犀利姐解释道：“我的意思是，第三方。”

吓我一跳，您前面造词那么准确，到这关键时候可别含糊。

犀利姐继续说道：“我叫犀利姐，跟他不是老情人，而是新情敌。”

房东大叫道：“犀利！”（当然他不是在称赞，而是在叫犀利姐的名字，意思就是你给我闭嘴。）

情，情，情敌？

我的妈！我说什么来着？

房东再也忍受不住，对着我的面门断喝一声：“免房租！”

我的妈，这也太奔放了一点儿吧。

被人央求占他便宜？这样的福利我还真有点承受不来呢。

我踌躇着，一边看看犀利姐倾诉的目光，一边看看房东哀怨屈辱愤怒交织的眼神。

同志们，原谅我，在金钱和利益面前，我向来非常脆弱。

我慢慢地往大门处挪动。

几米见方的距离被我走成了二里地。

好不容易，我走到了门口。我的手搭在大门的门锁上，慢慢旋转，突然毫无预兆地回头看向犀利姐，不要脸地问道：“他刚刚要给谁打电话？”

“滚！”房东濒临崩溃地向我咆哮道。

我很没有骨气地打开了门锁，一开门，外面湿冷的空气直冲我的面门。

我思考了片刻，然后很贱地关上了大门，更贱地朝屋里走回来，持续贱地看着房东青紫的脸微笑，无比贱地朝犀利姐招了招手。

然后，我迅速冲进房间拿了手机、钥匙和羽绒服，出来后以最贱的语气跟房东解释道：“拿件衣服，外面太冷了。”

房东的心脏病貌似都要犯了，他嘴唇青紫地抖了几下。

我穿上羽绒服，快步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房门，给这一对见面分外眼红的情敌一个单独厮杀的空间。

这次我没有费力地趴在门缝偷听，我很悠闲地坐在两个楼层中间的台阶上。因为我最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其他的用猜也好，用联想也罢，都不算难题。

同时，为了给这出戏码加点料，我果断地掏出手机，给泡泡发了一个短信——一个女的找上门来，好恐怖，速来！

看着短信发送出去的信号，我笑得乐不可支，忍不住第一时间把这个喜讯跟萝卜分享。

萝卜听着我的叙述，却在那边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弄得我数度查看手机有没有断掉。

讲完了足足有一分钟，在我热切地、惊恐地、威吓地、抚慰地呼唤了她N声之后，我终于在电话里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嘶——”持续的吸气的声音。

“哈哈——”萝卜的一口真气终于缓了过来，发出了毫不环保的浪声大笑，震得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怎么不憋死你哟！”我恶狠狠地说道。

“哎呀，我的妈呀，”萝卜一边狂笑，一边喘气，一边哼哼，一边慨叹道，“太刺激了！”

“更刺激的还在后面呢。”我低声说，“我把泡泡给叫来了！”

“你是我的神！”萝卜在那边号道，“等着我，我马上到！”

“去！”我赶紧制止，“你还想不想让我住下去了。我现在要客观，要独立，把你招来，那我的阴险岂不是昭然若揭。”

“可是我想在现场！”萝卜哀求。

“场什么场！青山那个柴，你懂的！”我加重了语气。

萝卜终于在我的威吓和劝说下，不再纠缠。

“那我必须是第一个接收到直播的人！”萝卜坚持。

“废话，你以为我一个人承受得来吗？”我说。

给萝卜打完电话，我又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看下手机，从我被赶出来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泡泡怎么还不来，泡泡啊，你对房东到底是不是一片真心，这可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啊！

想到这儿，我果断地从楼梯上站起来，往电梯门走去。

在电梯附近等了没多久，我终于听到电梯“叮”的一声，简直就是天籁。我虎躯一震，赶紧闪到一边，假装很无聊地望着走廊窗户外的大雪。

急促的脚步声在我身边停下，一转头，吓了我一跳，须发皆白的泡泡站在我的面前，错了，他没有须。他通体透亮而湿润，真的很像一个肥皂泡。

这次他显然没有经过刻意的打扮，就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黑色羽绒服和一条牛仔裤，看起来倒让人舒服了许多。

他朝我点点头，就急不可耐地往家里奔去。

我一把拉住他，貌似知心实则腹黑地叮嘱道：“房东不让我告诉你的。”

泡泡把手放在我手上，冻得我一个激灵，当然也可能是纯粹的胃部生理反应。但是我忍耐着，没有把手拿开。

泡泡点点头：“放心吧，我知道怎么说。谢谢你，大咪姐！”说完他就想去摁门铃了。

此时，他大咪姐在旁边，无言而深情地递上了自己的钥匙。

其实叫泡泡来，激化矛盾不是重点，重点是想保护房东的安全。（你妈贵姓：呸，谁信呐！）

好嘛！重点是我想趁泡泡进门的时候捕捉点里面的精髓！

泡泡用钥匙开门，我在旁边严阵以待，都想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功能了。

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泡泡居然打不开门了，给我气的呀，把钥匙抢过来，亲自动手。

对八卦大业来说，时间就是生命，时机就是一切呀。我耽误得起嘛！

门一打开，我抓着泡泡往门前一推，把他和房门一起推了进去。

趁着这个千载难逢又有人体掩护的时机，我不要命地往里面看去。

可惜，我在门口只能看到门廊宽的一点空间。因此客厅的美好景致我仅能看到对着门的那一方区域，也就是沙发的右侧。

房东站在沙发边上，背对着房门，左手揣在口袋里，右手夹着一支烧了一半的烟！

好哇，你不是说你不抽烟吗？骗子！

我才只看了一眼，泡泡就很绝情地把大门关上了。看着那扇严丝合缝的铁门，我不禁流下了悲催的泪水，这就是铁门泪的典故由来。

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

因为我没有看到犀利姐啊，真是死不瞑目啊。

我不甘寂寞地把耳朵紧紧贴着铁门，冻得冰凉我也毫不在乎，但是可惜，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亲娘呐，都关门放泡泡了，怎么还这么平静？里面的人到底在干什么呀？不会是三个人在斗地主吧？

我正想得失神，突然里面不知道谁扔了一个重物，打到了房门。这一声逆天巨响让我的耳膜立即嗡嗡蜂鸣，我蹲下来使劲搓揉耳朵，心里骂道：作孽呀，这是哪个缺德鬼乱丢东西哟！

虽然损伤了我的听力，但是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一个问题，屋里的战争终于升级了！

我这个摩拳擦掌，好想冲进去，但是又为了1200块钱硬忍了下来。一个月1200呢，一年就是1.44万，十年就是14.4万（房东：老子能让你在这住十年？滚！）， 一百年就是144万啊！（房东：你居然把老子熬死了，这房子是你的了！）

思维再次拉回战场，我分析，房东是个男的，力气肯定比较大，犀利姐先天吃亏。但是好在犀利姐后天很彪悍，擅长摧残意志，瓦解心房。单打的话，犀利姐应该会赢。

泡泡是个极品，融合了男人的体质和女人的泼辣，就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雌雄同体呀！心眼儿又多又毒，手段天马行空，属于豁得出去收不回来的。这犀利姐跟他单挑的话，胜率较低啊。

想到这里，我不禁忧心如焚，看来犀利姐一个人肯定不是他们两个的对手。怎么办，我要不要冲进去，来个注定流传千古的“美人救美人”！

我正迟疑着，忽闻里面的声音高了起来，“啊啊”的尖叫让我心肝儿猛颤，犀利姐！

紧跟着“哎哟”的声音再起，仔细辨别，这回是泡泡！

我的妈，里面到底进行着怎样山崩地裂、你死我活的肢体冲突，我实在忍不住热血沸腾，拿出钥匙捅开了房门。

房东要是责难，我就说怕出人命。不行就套用某知名人士的一句话跟他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不是爹生娘养的，都是宝贵的生命啊！

我哆嗦着进门，差点被绳子绊倒，低头一看，是电话线，循迹看过去，嚯，座机正坐在擦鞋机上，原来刚才震惊到我耳膜的就是它呀。

我慢慢饶过电话线，脚步放轻，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其实我多半多虑了，扭打中谁有空理会我呀。

想到这里，我挺直腰杆，豪气干云地往里直走。走过门廊，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惨不忍睹的地板，满地的面巾纸，纸盒躺在角落，杯具很悲剧地身首异处，抱枕被扯掉了，枕套正面全裸地匍匐在厨房门边。最让我钦佩的还属豪华遥控器，经此一役，它竟然还完整无缺地蹲在茶几脚下，怪不得只买贵的不买对的。

来到了客厅，我才发现，这里根本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充其量只是一个陪都。

第一案发现场是房东的书房。

其实书房倒是比客厅的景象好一些，初步估计，地上的东西不超过五种。犀利姐正坐在书房的贵妃榻上憋气，我看她好像没有什么外伤，正要松一口气，突然想到，我的妈，难道泡泡会内功？

再看泡泡，就比犀利姐要惨上一些，脸上居然有痕，红的，不是吻痕，而是血痕。泡泡啊，被挠了？不是大咪姐说你，内功要修，外功也不能怠慢啊，最起码把轻功练练啊。

再看房东，他倒比泡泡好一些，没什么伤口，只是脸色像博士论文——难看得紧。

要说我进来的时机真是烂到极致了，他们好像正处在一场大战和另一场大战之间的休整期。

于是我一进来，他们三个人六只眼睛齐齐地瞪着我。

尤其房东的那双眼睛，如果眼神是子弹，那我现在就是个筛子。

我只好卑微地笑笑说：“外面实在太冷了，我进来暖和暖和，一会儿我就出去！”

房东咬肌紧绷不说话。

我正觉得背后发冷，犀利姐却站起来。

“不用了。”犀利姐对我说。

“让人家就在屋里待着吧，外面这么冷，真狠心！”犀利姐怒斥房东。

我实在是感动啊，还是犀利姐知道心疼人。一会儿再打起来，我绝对拦着他们，帮你。

“我走了！”犀利姐走向门口，说道。

啊？我这个捶胸顿足啊，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呢，犀利姐你怎能弃我于不顾。

“要结婚了，忙得很。”犀利姐说。

要结婚？我敏感地联想到三八节前夜的献礼片。不用说，房东绝对不是为了犀利姐喝醉的，虽然他很想为犀利姐呕吐。

那他一定是为犀利姐夫喝醉的！

我的妈，这叫一个茅塞顿开。犀利姐，你以如此漫不经心而家长里短的话语，解开了横亘在我心中的谜团！犀利姐，你是火你是风你是大咪的偶像，破碎的花蝴蝶还做最后的美梦，让我持久happy很感动！（泡泡：去死！）

犀利姐从我身边走过时，我下意识地就想跪下抱住她的大腿。

但是我没敢，我甚至连送犀利姐到门口的勇气都没有。

世间万物啊，鄙视我吧，我没用啊！

犀利姐走到门口，突然转过头来说：“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

我心里一惊，我今天说什么了，我貌似说了一万多字呢，实在记不住啊。转而一想，这肯定是在威胁房东呢，跟我不搭界。

然后，我就眼睁睁地看着犀利姐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

于是，就这样，犀利姐带着满身风雪来到了我们的身边，又带着无尽的秘密走进了风雪之中。

至于秘密到底是怎么个来龙去脉，只有等待在以后艰苦的日子里，我自己去打探和挖掘了。（你妈贵姓：打死赵大咪的有赏！）

我叹了一口气，开始蹲下来捡拾地上的东西。

泡泡也走出来，默默无语地跟我一起收拾。

只有那个始作俑者，万恶的惹祸精，论文脸的房东，还跟个大爷似的纹丝不动。

地面收拾好，我去卫生间拿拖布。我从卫生间出来，路过厨房，看到泡泡正在厨房里转悠，还扎着我的围裙。

我拎着拖布走过去，说：“这是我的围裙。”

泡泡说：“不是我说你，大咪姐，你的品味啊（摇头），terrible！”

“哪里胎？”我问。

“一言以蔽之，就是，没有feel！”泡泡两手拽着我的围裙，一脸嫌恶。

“Feel你个头！”我忍不住骂道，“没折腾够你就冲我来，为难一个围裙，亏你想得出来。”

泡泡瞥了我一眼，既不理会我，也不脱下围裙，开始打开柜子找东西。

“你找什么？”我问。

“水壶。”他说。

“你要烧水？”我问。

“废话。”他说。

“你还干别的吗？”我问。

“暂时不干别的。”泡泡说。

“神经啊，就烧个水你戴什么围裙？”我无语。

泡泡不理我，我也不想为了个围裙跟他扭打成一团。我从一边的柜子里找出水壶放到台子上，离开了厨房。

我在客厅奋力地拖着地板，泡泡在厨房烧水，洗那些命大的杯具。

我探头看看书房，房东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

我心想，莫不是你也觉得这雪是为你而下？

05　哪有永远的敌人

客厅收拾好之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打包的东西解压缩。正收拾着呢，泡泡敲门，给我送来了一个信封，是房东退还给我的房租。他倒是说到做到，雷厉风行。

我租房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回头钱。

我一边数着钞票，一边忍不住嘴角上扬。我知道泡泡刚被挠了，心情不好，这个时候我不应该喜庆，但是我真的忍不住。

泡泡瞅了我一眼，恨恨又体贴地说：“想笑你就笑吧！”

我怎么能站在门口狂浪大笑呢，房东书房的椅子看起来砸在头上挺疼的。

我把泡泡拉进房间，一边关门一边说：“我要关上门笑！”

其实我拉泡泡进来，当然不是想让他看我笑。我是想趁他心情低落，意志力抵抗力和智商均很低下的时候，套点话出来。（你妈贵姓：屡败屡战也是强迫症啊，得治！）

我帮泡泡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然后拿出一片创可贴，亲手撕开，并忍着不适应为他贴上。

谁知泡泡一把夺过创可贴，恼怒地说：“我自己来！”

为了使得谈话更自然更家常，我没有停下手中收拾东西的活儿。我一边挂衣服，一边状似无意地说：“早知道你会受伤，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叫你来的。”

泡泡幽幽地说：“我如果不来，现在受伤的就是他了。”

我的妈，真爱呀，感动中国。

我继续说：“怎么谈着谈着还动起手来了呢，太冲动了。”

泡泡反问道：“你以为是我们先动手的？”

我说：“犀利姐动手是不好，但她怎么说也是个女的，好男不跟女斗，让着她点。”

泡泡反问：“你以为我要是真动手了，会受伤？”

我猛地扭头，略显激动地说：“难道你们根本没动手？就挨打来着？”

泡泡反问：“你以为我们会傻得把矛盾激化到暴力层面？”

我心下有点奇怪的感觉，没有回答。反正反问是不需要回答的。

泡泡扫眉耷眼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忙吧，我先走了。”

 “等一下。”我赶紧阻拦住他。

“泡泡，你今天很不一样啊！”我盯着他说，“你跟吃饭那天简直判若两人！”

泡泡说：“没想到我也有男人的一面？”

我赶紧伸手制止：“你先别恶心我，让我好好理理思路。”

泡泡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看着我，也不说话。

“我知道了！”我考虑了一会儿，终于看透了其中的奥秘！

“你虽然只有一个躯壳，但是里面住了两个灵魂！”我眼睛发着亮光盯着泡泡，吓得他不禁往后倒退了一步。

我往前逼近道：“一个灵魂是女的，一个灵魂是男的，他们俩经常在你的体内交战，互相挤压，谋权夺位。吃饭那天，女的把男的打趴了，所以你很女性；而今天，男的又把女的搞定了，所以你挺爷们儿。”

泡泡咽了一下口水，我看到他的喉结在动。

“你看！哦，你看不见。你刚刚喉结动了，你有喉结！吃饭那天你绝对没有喉结！今天你是男的！”我激动地扬声叫道。

泡泡惊恐地大叫一声，反身打开房门就冲了出去，好像我强暴了他一样。

我快速地跟了出来，眼睛仍旧炯炯有神，我看着泡泡离开的背影，大声诵道：“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虽然泡泡不肯承认，但是我知道，我已经精确地把握住了他的习性。别人是阴晴不定，他是阴阳不定！

这一天的收获实在是太多了，我决定晚上吃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我在厨房哼着“饱经风霜愈见急切，我蹲下起来就头晕就头晕”，给烤鸡翅刷蜂蜜。

泡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进来，我对他说：“你来干什么？”

泡泡说：“哦，我刚刚想跟他说话，然后他就把我赶了出来。”

我同情地看了泡泡一眼，很知心地说：“他来自偶然，像一颗尘土，有谁看出他的脆弱？”

我把鸡翅码放到烤盘里，以瞎扯的语气继续道：“泡泡，你认识犀利姐夫吗？”

泡泡“嗯”了一声。

“上次喝酒也有他吧。”我继续套话。

泡泡不作声了，我知道他已经开始警惕，便不再继续追问。

泡泡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目光紧盯着我盘中的鸡翅，很不客气地说：“要再来点红酒。”

我瞪了他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打算请你吃。”

泡泡哀怨地看着我说：“我今天过生日。”

“什么？”我下意识反问，“生日？”

泡泡点点头：“是啊，3月14号，白色情人节。”

我心想，房东这白色情人节过得太贴切了，情人的老婆找上门来，弄得家里一片白色恐怖。

我对泡泡笑了一下，说：“你还挺会生的嘛！”

泡泡说：“唉。注定这一辈子为爱而生！”

我打了个冷战。好嘛，女灵魂想要再次执掌政权！

我说：“今天晚上你们打算怎么庆祝？”

泡泡说：“都这样了，哪有心思庆祝。”

我的恻隐之心开始启动，接茬儿说道：“要不我做几个菜，就在家里庆祝一下吧。”

泡泡说：“我还要蛋糕。”

什么叫得寸进尺啊！

我说：“我不会烤蛋糕。”

泡泡撒娇道：“那你出去给我买！”

我实在忍受不能，拍着他的脸说：“我是你妈吗？”

“你倒是想！”泡泡说。

“那我是你老婆吗？”我继续问。

“真恶心！”泡泡叫道，快步走出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我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房东穿着外套出门去了。

我想他多半是心情压抑，想出去转悠转悠散散心。

我做好了几个拿手菜，算是给泡泡庆生。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我和泡泡从我房间里抬了一个桌子出来，摆上碗筷，端上菜肴。房东却还没有回来。

“怎么还不回来？”泡泡咕哝道。

“大概在楼下多转了一会儿，等等吧。”我说。

“不对劲，我要去看看。”泡泡说。

我拉了他一把：“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泡泡摇头。

我说：“那你去哪儿找？再走个两岔，你没找到他，他回来还得出去找你。”

泡泡想了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闷得很。

过了一分钟不到，他就又坐不住了，站起来说：“我给他打个电话！”

给我气的呀，一把将他摁到椅子上，大声说：“消停一会儿！怎么哪儿都有你呢？”

谁知泡泡的小爆脾气也上来了，对着我的面门就喊：“你谁呀，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

喊完，他就拿着外套跑出门去了。

我慢慢坐下来，心想，这一天，劳心劳力，出工出料的，图个啥哟！

我决定不等他们，开始一个人的丰盛晚餐。

吃完饭正在收拾，我听到房东的房间里传出了电话铃声，不禁落井下石地一笑，大事不好，房屋要倒；房东更衣，没带手机。

我走到他房间拿起手机一看，正是泡泡。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看你个小贱人去哪儿找。

我也不接电话，把它放回原处，继续回来收拾碗筷。

过不多久，我的电话也响了。

“大咪姐，房东是不是没带电话，你看他的手机在家吗？”泡泡在那边焦急地说。

“你谁呀？”我装模作样地问。

“我泡泡。”那边说。

“泡泡？什么泡，气泡、水泡、血泡还是肺泡？”我求知地问。

“大咪姐，你生气了？”泡泡说。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说。

“你别生气，刚刚是我不对，对不起。你快去看看他手机在不在，我真的很急。”泡泡说。

“你很急啊？”我问。

“是啊！”他说。

“这我哪管得着哟。”我慢悠悠地说。说完，我就挂断了电话。

其实这样一来，我的气也出够了，过了一小会儿，我给泡泡发了条短信，说：“他手机在家里。”

接下来的大半个晚上，我没有收到房东和泡泡的任何消息。我抱着“你妈贵姓”坐在房间里，不禁也有些后怕。

姓啊，房东不会寻短见了吧？泡泡不会殉情了吧？我虽然爱看热闹，但是闹出人命未免也太热情了吧。到12点钟的时候，我终于一人承受不来，打给萝卜寻找开解。

“这么晚没回来，买醉去了吧。”萝卜说。

“这样最好。”我说。

“还是说，去找小姐了？”萝卜继续发挥她苍白的想象力。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别人，人家是同志。”我无奈地说。

“你懂什么，他今天被犀利姐如此羞辱，只能从报复女性身上才能得到解脱！”萝卜说。

“变态则变态，也算安全。”我无力地说。

“还有一个可能。打击太大，无力苟活，找个地方，了结生命。”萝卜悲怆地说。

“我也最怕这个。但是他看起来不像是那么脆弱的人啊。”我说。

“你房东自闭，这点你承认吧？”萝卜说。

“那确实。”我说。

“自闭的下一个阶段，就是抑郁，抑郁的下一个阶段，就是自残。”萝卜很在行地说。

“可他连手机都没带，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啦？”我说。

“这才叫繁华落尽见真纯呢！这才叫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呢！这才叫轻轻地来悄悄地走呢！你以为是你啊，临死前打一遍电话本，哪个不来看着你死，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他。”萝卜说。

“你说泡泡现在找着他了吗？”我问。

“这个不好说，买醉好找，小姐也不难，难的是求死，谁知道他偏爱什么时间、地点、方式。说不准，你房东现在已经杀到山海关了。”萝卜说。

“投水、跳崖还是卧轨呀？”我问。

“应该有套餐吧。”萝卜思考着说。

“滚！我打给你是寻求希望的，谢谢你让我彻底绝望。”我气愤地说。

“唉，俏生生的小房东，可惜了。对了，别说我没提醒你，赶快收拾收拾东西跑路吧，今天这事儿你功不可没，警察叔叔很快就会找到你的。”萝卜说。

“不是吧，八卦也犯法呀？”我叫道。

“你不杀房东，房东因你而死嘛！”萝卜说。

“明明是因犀利姐伉俪而死的，我只是一个打酱油的。”我申辩。

“我不跟你多说了，我深刻地觉得你的电话已经被监听。记住，一定把你今天的通话记录删了，我可不想被株连。”萝卜说完就很不仗义地挂断了电话。

我咬牙切齿地盯着手机，哀叹道：“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靠交损友来偿还！”

虽然我一点儿睡意也没有，由于第二天要上班，我只好强迫自己上床就寝。

刚躺下没一会儿，一片浮躁的安静中，我突然听到了重物钝击房门的一声巨响。

我心里突突直跳，立即翻身下床，一路走一路开灯。

走到门口，我对着紧闭的房门颤声说：“谁呀？”

门外没有应答。

深更半夜的，我哪敢随便开门，只好僵硬地站在门廊，跟个复读机似的，隔几秒就问一声：“谁？”

过了好久，数不清问到第几个“谁”，我终于听到门外传来微弱的应答，“我。”

听声音有点像房东，但是不能完全肯定。太短了，就一个音节，实在听不出来。

“麻烦你再说一句长一点儿的。”我大声对外面说道。

“开门！”门外一声暴吼，这次我听出来了，确实是房东。

我眼眶一热，赶紧打开房门，心想太好了，你没死，我不用恶补《越狱》和《肖申克的救赎》了。

房门一开，我差点被气味顶到对面楼去。房东出现了返祖现象，跟个软体动物一样瘫在门口。又喝高了！话说一个轮回需要多长时间？从他上次喝高到这次喝高，仅仅一个礼拜而已。

“你喝了多少啊？”我一边扶起他一边问。

他没理我，我探头看看，只有他一个人，不见泡泡。

“泡泡呢？他没找到你吗？”我问。

房东习惯性无视我，用软体动物的行进方式往卫生间挪去。

看他在卫生间吐得花枝乱颤，我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类似同情的感觉。亲娘呐，同情可是八卦的天敌呀！

我一边在旁边递水、递纸，一边做估算加激励。

“很好，已经吐了两瓶红的了，加油！好的，一瓶洋的出来了。Go on，你可以的！Wonderful，一斤白的！Come on，相信自己！好样儿的，半打啤的，真是精彩，你是天才！怎么还有黄的，你是去哪个便利店喝的？”

房东一边呕吐，一边听我叨咕，我想我再说下去，他可能吐出来的就是鲜血了。

但是你们不要忘了我是个奇女子这个事实，于是，在他镭射般的眼神下，我很不要命地说：“怎么？没喝够？厨房里还有料酒！”

好不容易，房东吐光了所有可以吐出来的东西，但仍趴在马桶边干呕。

“行了，别吐了。你再吐下去，马桶也要吐了。”我把他扶起来，往卧室里送。

这还是我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进房东的房间。没来过的时候很好奇，其实来了之后才发现不过如此。他卧室里面还真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液晶电视也没有头盖骨。我有点小失望。

房东一沾床边，就紧闭着眼睛扮尸体，再也不肯挪动哪怕一寸。我看他半个身子挂在床外，只好使劲往里推，纹丝不动。我只好绕到另外一边，狠命往里拽，终于把他拽到了不翻身掉不下去的安全境地。

我累得气喘吁吁，又像个女仆一样蹲下来给他解鞋带。

“妈的！”我气愤地自语道，“哪个孙子说的一醉解千愁，醉了根本连鞋带都解不了！”

脱下鞋，我拉过被子给他盖上，总算是可以功成身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我阴险地想，他会不会酒后吐真言，我要不要在这儿静等一会儿呢？还是我应该主动跟他对话？

我使劲儿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背对着他轻声问道：“犀利姐哪天结婚？”

我的心脏扑通直跳，却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回答，我心想不会是昏死过去了吧？我慢慢地转过身来，却赫然发现房东正躺在床上，睁着一双桃花眼看着我。奸计破灭，我像是一个被捉了现行的贼一样，露出羞耻的笑容，说声“你休息”，连忙给他关上灯，扶着叉腰肌走出了房东的房间。

他休息了，我也终于可以休息了。

谁料，这注定是一个不太平的晚上，坐在我自己的床上还没两分钟，我的手机就响了，是泡泡。

“房东回来了吗？”泡泡问。

“回来了，吐了个欢天喜地。”我疲惫地说道。

“现在呢？”他追问。

“现在停尸中。”我说道。

“他没说什么吧？”泡泡警醒地问。

“放心吧，你房东哥的嘴比柳下惠的裤腰还紧。灌酒是没用的，下次我有必要尝试一下《风声》里的扎针疗法。对了，你怎么不送他回来呀？”我问。

“我没找到他，他没去我们常去的那几家店。”泡泡说。

“你房东哥一贯不走寻常路。今晚他另辟蹊径，去便利超市喝的。”我说道。

“大咪姐，你现在能来看看我吗？”泡泡突然转移了话题，问道。

“你有什么好看的？”我恼怒地说。

“我出车祸了！”那边突然气息很微弱地说，仿佛被人踩了氧气管子，随时都有可能断气。

“什么？”我刷地一下站起来，这一晚上，要不要这么精彩绝伦戏码充足啊！

我正要穿外套，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哪有自己打电话通知出车祸的，不是应该医院打或者警察局打吗？我深深地反思着。

一个电话又拨了回去。

“给我说实话，你伤到哪儿了？”我质问道。

过了半晌，他才说：“脚趾。”

“几个？”我冷冷地问。

“半个。”他低声说。

“什么车压的？”我咬牙切齿。

“路人踩的。”他的声音微不可闻。

“滚！”我对着电话大骂：“下次再伤脚趾装垂死，老娘让你真死！”

折腾了一宿，我的睡眠比夏天姑娘身上的布料还稀缺。周一上午我去上班，同事看着我直乐：“Cosplay功夫熊猫？”

我想客气地笑笑，一扯嘴角却打出了一连串的哈欠。

我正在桌前对着电脑当点头虫，老板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通知我跟几个同事明天去出差。

“去几天啊？”我无力地问。

“顺利的话，一周。”老板说。这就意味着，周末极有可能泡汤。

“去干吗？”我追问。

“办展会。”老板说完就挂了电话。

“天呐，谁来包养我吧。”我抱着脑袋哀号道。

这一天，我忙得像个陀螺一样，还是被人用鞭子不停地抽打的那种。

晚上7点多的时候，我终于结束了一天忙碌的协调准备工作。当我拖着已经不属于我的腿回到家时，我欣喜地发现，房东已经用这一天的时间，从软体动物进化到了人类。

“我明天要出差。”我一边换鞋一边对他说。

“哦。去多久？”他问。

“少则一周，多则不回来。”我说。

“哦……谢谢你昨晚照顾我。”他说。

“小意思。对了，泡泡昨天找了你一晚上。”我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说道。

“我知道了……总之谢谢你。”房东说。

“我们住在一起，互相帮助是难以避免的。你们这么客气法，是很吓人的。嗯？你不是要反悔让我搬吧，我可有证人的！”我警惕地说。

“不会的。”他说。

我看他心情还凑合，居然跟我说了这么多话，便踩鼻子上脸斗胆提议道：“这一个礼拜我不在，我有个朋友想过来住，能不能……”

还没说完，房东的老脸就拉了下来，“不能！”他断然拒绝了。

萝卜，不是姐们儿不作为，只是真的无能为力。等我出差回来，一定亲手写一句名言送给你，你裱起来挂在墙上，好从此绝了你的痴心妄想和贪欲杂念。

——我命里有时终须有，你命里无时别强求。

赵大咪题

极度忙碌而乏味的差旅生活无甚可表，只是经常会接到萝卜的电话。从一开始的一天一个，到后期的一天十个；从一开始的为期几分钟，到后来的数小时。我的反应也从一开始的好言好语，到后期的破口大骂；从一开始的忍耐性挂机，到后期的反应性关机抠电池。

不是我薄情，实在是她的电话主题啰唆重复，措辞毫无新意，语气纯粹怨妇，态度又卑又亢。

总体来说，她的电话内容可以分为以下几个系列。

系列Ａ：问归期系列。

“你怎么还不回来呀”“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你是不是已经回来了”“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就甭想回来了”……

系列Ｂ：谁有病系列。

“你们老板有病吧派你出去”“你们同事有病吧让你干活”“你有病吧居然还工作”“你房东有病吧不让我去住”“你挂我电话是不是觉得我有病”“怎么办我好像真的有病”……

系列Ｃ：为了谁系列。

“房东为了谁买醉”“犀利姐为了谁心碎”“犀利姐夫为了谁入赘”“萝卜为了谁下跪”“赵大咪为了谁喝敌敌畏”……

系列Ｄ：食物链系列。

“犀利姐吃犀利姐夫”“犀利姐夫吃房东”“房东吃泡泡”“泡泡吃大咪”（这个我不承认）“大咪吃萝卜”“萝卜吃海底捞”……

系列Ｅ：演唱会系列。

“是不是这样的夜晚我才会这样的想起你，这样的夜晚适合在电话里。只有几句小心的彼此问候，现在八未来的卦……”

“对你说打对了，我就是你那个萝卜。我们多久没见，连我跟八卦你都不记得……”

“我剪了新头发，电话也没换号码，怎么问都不三八，你为啥，要装傻，为啥大声骂……”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笑声。萝卜坐在高高的楼房上边，听大咪讲那房东的故事……”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哪怕帮房东洗洗筷子刷刷碗。萝卜不图大咪为家做多大贡献哪，一辈子不容易，就图个聊闲聊闲……”

一周之后，被工作和萝卜联手摧残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终于仅存一口真气回到了首都大地。

到京的时候正是周六的中午，前来接站的是新年北京的第一场强扬尘沙暴，这个天气抢出租车比抢男人还困难。

萝卜适时发来贺电，说我就不去给你接风洗尘了。

我说我已经被狂风接到了，到家就洗尘。

好不容易回到家，我拖着行李一进门，房东正穿得西装笔挺地在客厅揽镜自照、顾影自怜。我的突然驾到让他有点小尴尬，我朝他笑笑，意思是您继续照，别歇着，反正您穿的也不是我的蕾丝内衣。

我明显看到，他在看清我的尊荣之后，嘴唇微微抖动了一下。

我吐出嘴里的沙子，自嘲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很想唱一首歌。（清嗓子）你从远古走来，飓风荡漾着尘埃，唱！”

房东没有接着唱，只是很平淡地说：“你回来了。”

“是啊，刚被狂风强暴了。出差真累，科技什么时候能够发展到只让男人上班啊？”我凄惨地说。

房东没有接话。（你妈贵姓：废话，你想让他说什么？说养你啊？）

“你要出门吗？我建议你改天。”我看他打扮得那么光鲜亮丽，建议道。

房东说：“不出门。”

我诡异地看了他一眼，不出门你穿那么整齐干什么。转念一想，很多人都会定期把衣服拿出来翻翻晾晾，备不住人家房东就爱在自己身上晾。

我没再说什么，拖着行李回到自己房间，什么也没收拾，就把自己扔到床上呈现一个“大”字。

躺了好一会儿，我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拖着即将散架的身躯去洗了个澡。

这个时候，房东已经躲回自己房间了，我出门一周，家里一切如故，就连他的自闭症也都还在，这一点我很欣慰。

我洗澡的时候有个习惯，就是唱歌，流行、民谣、蓝调、歌剧、京剧、黄梅戏，想起什么唱什么，能从洗澡前一直断断续续哼唱到入眠后。

这次唱的是京剧《沙家浜》的选段，智斗：“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洗完澡，我总算有了点人气儿，我一边把脏衣服往洗衣机里放，一边上弦了似的，一人分饰三角，继续唱。

正唱到“他神情不阴又不阳”时，门铃响了。

我想是饭点，恐怕又是房东叫的外卖，就一边唱着一边去开门，“刁德一……”

门一打开，泡泡驾到。

这不新鲜，新鲜的是他也是西装笔挺，大衣皮鞋，打扮得跟个枕头man似的。

我没有把他让进来，盯着他看，嘴里继续唱：“搞的什么鬼花样！”

“大咪姐！你回来了？”泡泡装出一副惊喜的表情。

“你穿成这样干什么？”我堵着门问。

“我发型怎么样？”泡泡两眼放光地问。

“你这发型太牛了，这样的大风天还能保持住，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只能被折断，不能被吹乱？”我一边说，一边想用手扒拉他的头发，泡泡敏捷地闪到了一边。

“别动，这可是花了三个小时才做好的。”泡泡敝帚自珍地说道，然后护着发型从我的身边挤了进来。

关了门，我回头一看，房东正给泡泡开门让他进去，他也新换了一身。

我看着他俩标准“男人装”的样子，不禁狐疑地接茬儿唱道：“他们到底是直还是弯？”

摁下洗衣键，回到自己房间，我还在心里嘀咕，这俩人在屋里密谋什么呢？当然另一方面我也不免抗议道，能不能不要这么密集，我才刚回来就又给我安排任务，让我情何以堪？

06　但求速死的婚礼

在屋里待了一会儿，我出来给自己煮饭。泡泡正在客厅照镜子。

客厅有一面镜子墙，一出一进老看到自己，其实是蛮恐怖的事情。

泡泡穿着一件白衬衣，背部中央有一条黑色的线边。

“怎么样？”泡泡转了一圈问我。

“租的？”我问。

“我的！”泡泡更正道。

“你为什么给自己买保守估计大两个号的衣服？”我好奇地问。

“问你个意见，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泡泡不满意地说。

“我是问题少女。”我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

“到底怎么样嘛？”泡泡追进来。

“你这件衣服让我想起了我第一次做虾的情景。”我说。

“什么意思？”泡泡问。

“当时我死活找不着虾线在哪儿。那时候你要是穿着这件衣服出现在我面前该多好。”我认真地说。

泡泡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气愤地走开了。

没过多久，我正在厨房洗锅，泡泡又进来了，这一次他换了一件水红色的衬衫。

“这件呢？完美了吧？”泡泡显摆地问。

“这件好一些，起码完整很多。”我说。

“你又在挤对我吧？”泡泡警醒地说。

“没有，整虾当然比虾线完整。”我说。

泡泡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脸上迅速升腾起两团高原红。他刚要走，我一把拉住他：“你们俩到底在干什么，想转职做模特？”

泡泡叹气，哀怨地看着我，半晌才说：“明天就是婚礼！”

我虎躯一震，双目暴突，大叫道：“不是吧？明天！3月21号？”

泡泡点头。

“犀利姐怎么想的，在这个倒数的日子结婚，她是有多着急！”我自言自语道。

“你怎么会告诉我这么重要的机密？”我的第一反应是怀疑。

“这算什么机密，就算不告诉你，你早晚也能挖掘出来。”泡泡说。

“一周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单纯？”我问。

“哼。”泡泡从鼻子里冷哼出声，“房东哥说可以告诉你。”

“他？他这是报恩还是怎样？”我彻底糊涂了，泡泡也不再答话。

“房东真要去啊？”我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当然了，帖子都接了。”泡泡说。

“你们俩怎么个去法呢，你算他家属？”我促狭地问道。

没想到，泡泡小脸一红，直接道：“不正经！我自己也有帖子！”

我这才想起来，泡泡也是认识犀利姐夫的。

“怪不得你俩这一顿打扮，这是演习啊！也对，输人不能输阵，首先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我恍然大悟道。

“所以我才让你给我参谋参谋，我自己觉得帅不行，还要你们女的也觉得帅。”泡泡义正词严地说。

“明天才婚礼，你这个发型是不是做得早了点。”我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想去扒拉他的头发。

“别动！”泡泡躲开，说道，“我今晚就要去犀利姐夫那边，明天一早帮他接客。”

“那房东什么时候过去？”我问。

“明天上午。”泡泡说，“哎，那我就穿这一身了，够帅吧？”

“房东帅就行了。你嘛，随便穿穿好了。”我实话实说。

“偏心眼儿！”泡泡嗔怪地瞪了我一眼。

“本来就是嘛，你一个作陪的，还想争取最佳男配角是怎么样！”我说。

泡泡“哼”了一声，愤然离开了厨房。

我的妈，婚礼！我在那里愣了好半天的神，光想想明天的情景，我就忍不住尿急。

中午吃完饭，我正在洗碗，家里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找房东的，我开的门。我跟个女佣似的，在前面领路，心下各种假设和排除，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房东的爹？爹没有钥匙？虽然很不孝，但是有可能。

泡泡的爹？爹来捉奸了？虽然很悲壮，但是有可能。

犀利姐的爹？女儿已经占尽便宜了，爹还来？有点过了吧。虽然很贪婪，但是有可能。

大咪的爹？（你妈贵姓：滚！你连你亲爹都不认识了？）

犀利姐夫的爹（社会伦理学家你妈贵姓：应该叫犀利公公）？虽然很狗血，但是有可能。

犀利姐夫本人？虽然很邪恶，但是有可能。

房东的其他恩客？虽然很恶心，但是有可能。

我的妈，这么多可能，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把他带到书房门口，很有心机地并不敲门，而是对他说：“他在里面，你敲门吧。”说完我就迅速闪身一边，眼珠不动地看着。

神秘男子轻轻地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泡泡，他看到这个人显然流露出陌生的感觉，问道：“找谁？”

“找房东的。”我在旁边赶紧补充。

房东听到声音走过来，脸色本来是论文。但是看到神秘男子之后，终于变成了一本专著。

“伯父。”房东叫了他一声，把他让进房间。

随后，泡泡被请了出来，跟我一起被关在了房门之外。

我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寻思，伯父？

我左思右想，想得脑仁打结，也弄不明白打哪儿又冒出一个伯父来？一回神，才发现泡泡跟在我身后。

我紧接着问：“那天，你们跟犀利姐应该已经达成和平协议了吧？”

泡泡说：“算是吧。”

Perfect！此人的身份几乎已经得到证实，舍犀利公公其谁焉！（这名怎么那么东厂？）

犀利公公待了没多久就走了，房东亲自到楼下送他。

他们谈话的内容我无从得知。

犀利公公走后没多久，泡泡也走了。他既没穿虾线，也没扮整虾，穿的是他来时那一件平凡但正常的浅灰暗纹衬衫。

傍晚我正在客厅看电视，房东突然打开门走了出来。此时，他已经换上了居家的衣服。

看他貌似想在沙发上坐下，我就往边上挪了挪，并谄媚地递上遥控器。

房东没接也没坐，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欲言又止。

“什么事儿？”我仰着脖子问。

房东在那酝酿了好半天，才说：“要请你帮个忙。明天我要去参加婚礼，泡泡跟你说了吧？”

“说了。”我点头。

他抿了抿嘴唇，下定决心似的说：“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参加！”

虽然我坐着呢，但是我听了之后硬是扭到了老腰。

“你说啥？”我仰着脖子痴呆地问道。

房东不作声，我这么反问其实已经说明我听到他说什么了。

让我跟着去？他怎么知道我很想参加，很想实地八卦？他还在报恩？我只不过在他喝多了的时候照顾了一下，他有必要这么涌泉吗？还是他想找个挡子弹的。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他一时没有说话。

我仰得脖子酸，只好也站起来，跟他拉近一点海拔。

“人家又没邀请我，我去干什么？”我说。

他还是不说话。

“难道说……我算你家属？”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嗯”了一声。

犀利公公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产生了这么戏剧性的转变！

我努了好大的劲儿，才勇敢地问道：“是做给犀利姐夫看的？”

他盯视了我好久，看得我直想穿越时空回到刚才，把问出这么直白彪悍问题的那个我给打晕。

过了好半晌，房东终于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

我心想有没有搞错，你应该找一个男家属！你想向犀利姐夫昭示你转变了性向，让他死心？这他要能相信，他就是个棒槌！

“可是，犀利姐认识我。她知道我只是个房客！”我继续讨教。

“没关系。”他说。

“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我的作用到底是什么吗？你要是想让我挡子弹，也得提前让我知道，我好穿上盔甲。”我无奈地说。

“我保证你的安全。”他说。

“这太离谱了！”我在原地转着圈，虽然从一开始知道明天是婚礼，我就很亢奋，但是我亢奋在事后怎么从泡泡那里套出婚礼的状况来。现在突然告诉我，我也有份参加，这叫我如何不惊慌失措。

“你得告诉我一些必须了解的情况，否则明天我怎么应对呀？”我诚恳地说道，“我知道让你说很困难，那我问，你答。想回答的、能让我知道的你就说，不能让我知道的你就沉默，怎么样？”

他考虑了一会儿，说：“行。”

我长出一口气，手心开始出汗，开玩笑，直面八卦当事人进行审讯，换你你不紧张！

房东也有点紧张，我看到他右手时不时在揪裤缝。

“你跟犀利姐夫原来好过？”万事开头难，我使了吃奶的劲儿终于一狠心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是。”房东坦诚道。

以后再也不用纠结了，他终于亲口承认他们的感情了！

“那他为什么要结婚？家里逼的？”我问。

“对。”房东说。

审讯的顺利进展让我开始有点忘乎所以，没管住自己一连串地三八道：“那你们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是怎么好上的，又为什么分开了呢？”

房东瞪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这表示他拒绝回答。

“犀利姐上次来找你，是因为犀利姐夫跟你还藕断丝连？”我卷土重来。

“不是，我们已经断了。”房东说。

“那她为什么来？”我问。

“求个保证。”他说。

我点点头，继续问道：“我明天真要装你家属？”

房东点头。

“我觉得还是当保镖更靠谱。”我诚恳地建议。

房东没搭腔。

“真的，你突然性向大变，没人会相信的！”我说。

“这你不用操心。”他说。

“那我有什么好处？”我不要脸地问。

他看了看我，说：“除了钱，你得不到什么好处。”

“别提钱啊，多生分多庸俗……你打算出多少？”我问。

“你要多少？”他反问。

“1000！”我咬着后槽牙说。

“成交！”他说，“你好好准备一下，明天上午我们一起走。”说完他就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站在那里呆若木鸡，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妈的，要少了！一到关键时候嘴就怯场，明明想说一万的！

果然，萝卜在知道了这件事情以后，用非常鄙夷的语气对我说，“丢人！”

“丢人倒在其次，我现在担心的是丢命！”我紧张地说。

“你想要什么款式的墓志铭？”萝卜问。

“加肥加大的。”我说。

“人为财死，怎么样？”萝卜说。

“后面再加一句：死得光荣。”我说。

“要钱不要命这么英雄的事迹硬是被你的贱卖变成了乞讨！别以为你友情价出演，房东就会记得你的恩情！”萝卜恨铁不成钢地说。

“亲临犀利姐的婚礼，我还不得出点门票钱嘛。”我说。

“你这么一说，我倒还真释怀了。”萝卜说，“只要婚礼够精辟，倒贴1000也解气！”

“我不能同意你更多！”我俩一起在电话两端贼笑起来。

想着天亮以后将有可能会上演的好戏，我一整个晚上抱着“你妈贵姓”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却忍不住嘴角上扬、目含得意。

第二天上午快10点，我眼屎与口水齐飞、头发与睡衣共皱地起了床，打着哈欠一出房门，赫然发现一贯晚睡晚起的房东正油光水滑地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心里一惊，脱口问道：“这就要走了？”

房东看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

我“哧溜”一声钻进卫生间，一分钟之后又“哧溜”一声钻了出来。

“你喜欢什么风格的家属？”我问房东。

他皱着眉头看了看我，显然不是很能跟得上我的思路。

“萝莉、白领、御姐、婉约、豪放、邻家、知性……”我继续问。

房东想了一会儿，说：“无所谓。”

“我就喜欢你这万事不上心的潇洒劲儿，那我就本色出演，不打扮了。”我不要脸地说。

于是，二十分钟后，在房东内心交织的悔恨中，我气定神闲地站到他面前说：“可以走了。”

房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终于确定我刚才不是跟他开玩笑，我真是一点也没打扮。黑衣蓝裤休闲鞋，素颜马尾近视镜。

我讨好地笑笑，说：“不是我不敬业，即便你今天领着大明星，该不信的还是不信。”

当然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私心没有讲，为了不把犀利姐的喜事变成赵大咪的丧事，我必须做到不显山不露水、不扎眼不张扬，最好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我是房东雇的，而且是个便宜货。

房东没有跟我讨价还价，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不用说了，这是我的出场费。

我眉开眼笑地接过来，顺手揣进了我自己的口袋。

走进电梯，我习惯性地摁了一层，一旁的房东却伸手摁了B2。

我斜眼看了他一眼，小样儿，自己有车，这样的好事居然一直瞒着我。

我俩一前一后地来到了地下车库，我看着前面走着的房东，一身的穿戴全是名牌，钱堆的潇洒还真是有气派。这样一对比，跟在后面的我活像个保姆。

坐进房东的四个圈里，我不忿地在心中自语道，你有奥迪四个圈，我有伊利四个圈！

一路默默无语各怀鬼胎，四个圈载着我们走大街穿小路上高速，过了两个收费口，交了半百过路费。我赫然发现窗外的景致愈加荒凉了起来，不禁心下狐疑，犀利姐这么有品的人，难道把婚礼办在了河北？

又风驰电掣地开出去十几分钟，我终于忍不住问道：“还有多久？”

房东眼皮也没朝我抬一下，闷声道：“快了。”

我撇撇嘴，早说去河北走穴啊，跨省演出是要加钱的！我心下不快，但又不能跳车，只好忍了。

这时，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牌对我说，怀柔欢迎我。

我的妈，怀柔？犀利姐难道把婚礼办在了水库上？

“犀利姐难道是怀柔的？”我忍不住问道。

房东没有答话。

被当作空气的感觉让我很不爽，我像骏马一样嘶了一声，直白地说：“一会儿还要演一对儿呢，你态度一直这么冷淡，让我怎么入戏？”

或许是因为我的话很在理，毕竟这关系到他自己的切身利益，房东停了片刻终于说：“对，她是怀柔人。”

“那犀利姐夫呢？”我问。

“浙江人。”他说。

原来是老乡，难道是青梅那个竹马？

“我觉得我们最好统一一下说辞，一会儿在婚礼上可能会遇到不少提问。”我说。

“不用。”他说。

“什么不用！我出道多年，从不演无准备的戏。”我义正词严地说。

“如果别人问我俩是怎么认识的，怎么走到一起的，我怎么说？”我问。

“随便说。”他说。

我丢给他一个白眼，“如果犀利姐起疑，犀利姐夫发难，我怎么应对？”我问。“好吧，就算我聪明机灵、能言善辩，但是如果他们把我们分开审讯呢？到时候我俩的说辞绝对没有一句对得上，立马就穿帮，你的苦心就全完了。”我开始吓唬他。

“还有啊，别说我没提醒你，到时候犀利姐使出杀手锏，让我俩来个亲密接触，牵手拥抱接吻还算客气，弄不好要同时咬一个吊着的苹果，或者从两头吃一块儿喜糖，又或者蒙上其中一个人的头让从五十个人里找出另一个。”我喋喋不休思绪乱飞。

房东终于把目光从一成不变的柏油马路上转移到我身上。

“不是你结婚！”他无情地对我说。

我咂吧咂吧嘴，亲娘呐，差点暴露了我那颗恨嫁的心。

“不是我杞人忧天，犀利姐很彪悍的。”我小心翼翼地说。

“她要是不彪悍，我为什么雇你？”房东把头转向前面。

死房东，你们村都这么夸人啊！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在我觉得隐约有尿意的时候，四个圈拐进了一栋山庄式的酒店。

停好车，我正想跟在房东的屁股后头往大门的方向走，他却走到我的左手边，自自然然地牵起了我的左手。

我脸没红心没跳，但确实吃了一惊，心想，入戏也太快了吧。德普德洛德凯德华上身啊，我不能被比下去。

于是我朝他扬起了一个明媚的笑脸，眼神里居然挤出了情人才有的爱意。姐虽不是科班出身，但是今天要以实际行动向世人诠释，什么叫影后在民间！

婚礼是偏西式的，大门口布置得很典雅而喜庆，旁边竖着一块红色的牌子，写着犀利姐和犀利姐夫大婚的字样。

泡泡顶着跨越一个地球自转周期的发型，正在大门口翩翩起舞地接客，社交花蝴蝶再次破茧而出。

看到房东跟我走过来，泡泡的脸本来笑意盎然，但是他几乎是立刻就找到了雷区，面色一变，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和房东牵着的手。我保命地就想撒手，但是没拽出来。我朝泡泡谄媚而夸张地笑着，不断用口型向他说两个字：演戏！演戏！

距离泡泡不远，站着一个中等个头、体型瘦削、西装笔挺的男子，彼时他正在跟身后的一位妇女交代着什么事情，所以我暂时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胸前别的鲜花分明地显示，他正是今天的主角。我顾不上朝泡泡示意了，全部的精力都被犀利姐夫所占据，不断用意识催促道，转头！转头！

要说叔本华还是谁发明的这招意识真好使啊，犀利姐夫果然像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感召一样，回转过头来。

正所谓，犀利姐夫一回头，大咪不禁把泪流。

这个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重要人物，长得也太普通了一点吧！你长成这样，观众们是要退票的！

我都没有心情去描述了，平淡的方脸，平淡的肉鼻，平淡的阔嘴，平淡得让我看十遍也记不住他的脸。他气色还不太好，也不知道是操办婚礼给累的，还是想房东想的。

唯独他的眼睛，在一堆批量生产的面部器官里，真是独树一帜。他的眼睛不大，但奇怪的是却很深邃，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尤其是当他看到房东牵着我的手走过来的时候，他的眼神，用琼瑶的腔调形容就是，他眼底深处的痛楚让我这个无关的人都忍不住内心抽搐！

“你来了。”犀利姐夫对房东说。

短短的三个字让我抖了一下，不是内容，而是音质。我终于知道犀利姐夫的亮点在哪里了，眼神和音质！他的声音特别温柔、亲切、干净，给人一种吃了上顿有下顿、脱了单衣有棉袄的安全感。

“介绍一下？”犀利姐夫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虽然我怎么看怎么像个保姆，但是犀利姐夫却没有流露出不屑。他看我的那一眼非常平和，但是我却想立即跪在他脚下，向他坦陈自己拿钱消灾的罪孽。

邪门吧，这么一个清汤寡水的男子，却遗传了非人的音质和眼神。

“赵大咪，我女朋友。”我的心灵刚刚受到一点涤荡，房东的话又把我打回了原形。

我朝犀利姐夫挤出了一个微笑，从嗓子眼儿里憋出了一声“Hi”。跟刚才犀利姐夫的天籁音质相比，我这音质就像在给人上刑。

“谢谢你来。”犀利姐夫说。

虽然姐夫这句话是看着我说的，但我却闹不清这个你到底是指我还是房东。我的心里涌起一阵寒意，姐夫，你谢我我不怕，我怕的是你老婆谢我啊！

我和房东被犀利姐夫亲自送到了内室，然后姐夫就出去迎接新的宾客了。

我赶紧把手抽了出来，目的达到了还牵？你当我跟你连体啊！

房东走到签到处，交上了礼金。

华丽丽的8000块！

要知道，就算是我妈再婚的话，我也顶多出到800。（大咪娘：小兔崽子，白养你二十几年！大咪爹：当我不存在是不？）

收钱的小妞眼神都直了，不知道是为钱还是为人。

吃不到葡萄的我在心中腹诽道，显摆你有钱呗，你咋不给8万呢？多有面儿！或者干脆送上一张银行卡，里面打上80万、800万，随你高兴。

我一边叽歪，一边跟在房东屁股后面走进了喜宴大厅。大厅布置得就更讲究了，花啊纱啊灯啊烛啊小物件大摆设的，看得我眼睛都要不够用了。

要说跟着一个拉风的男人来参加婚礼真是一个悲剧，我刚往口袋里装了两块巧克力，一对中年夫妇就呼喊着房东的名字冲了过来。

妇女亲切地拉着房东的手，絮絮叨叨地赞美着他的皮囊。

男子站在一边面含微笑，慈祥又不失威严。

此二人我并不认识，我正纳闷儿这两位是什么身份，眼尖的妇女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嗷”的一声掠过房东直扑我面门。

“你朋友？”妇女实在不愿意在朋友前面加上个“女”字。

“赵大咪，我女朋友。”房东老生常谈。

“阿姨好。”我赶紧卖乖。

妇女拉起我的手，“好好好。看来李程真是长大了，成熟了。”

你以为我听不出你的真意？有种你敢不敢直接来一句，丑妻家中宝！

我求助地看向房东，再不快给我解围，可别怪我发飙！

房东收到了我带威胁的SOS信号，赶紧对我说：“这是犀利姐夫的父母。”

我一听，嘴巴立即呈现出一种血型状，我愣呵呵地看着犀利公公，原来之前来家里的那位是赝品啊，正主儿在这儿等着呢。

“我们家以前跟李程家是邻居，我和犀利公公一直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犀利婆婆真是善解人意，知道给我最想要的。但是婆婆，您万万不能把房东当亲儿子，您得把他当亲闺女。

我兴奋地咽了咽口水，眼睛也不自觉地放射出了光芒。

“您再多说点。我就喜欢听他以前的事儿！”我主动握住了犀利婆婆的手，恳切而急迫地哀求道。

“李程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婆婆马上就要抖出惊天秘密，但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一边的房东却再也不能任由私密疯狂泄露，马上制止道：“伯父伯母，外面客人多，你们去接待他们吧，我们不用照顾。”

我还想挣扎，想说我需要照顾，我需要八卦的滋补。但是看到房东想杀人的眼神，我最终还是没有骨气地噤声了。

犀利公公携带着犀利婆婆就这样飘然而去，留下饥饿的我对着婆婆的背影泪流满面。

“别动坏心思。”房东轻声地警告我。

客人逐渐都被领了进来，期间犀利姐夫出出进进好几回，回回都用眼神向房东朗诵诗篇。

泡泡也进来过两次，次次忙里偷闲地凑到我耳边说：“你真土！”

土怎么了，安全！一会儿打起来，你就知道像你这样的花蝴蝶是没有好下场的。

客人相继落座，我和房东寻摸了好久，果断抢占了主桌旁边的一桌上的两个座位。位置靠边，既不突出，又不生分。

犀利婆婆见了不乐意，非让房东带着我坐主桌，我跟房东难得意见一致，我俩一齐拨浪鼓道，“不了不了。”

犀利婆婆不依，逼得房东差点殉情。最后还是姐夫出来解了围，他用抚慰地语调说，主随客便。四个字比镇静剂还好使，原本甲亢的婆婆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万事俱备，只欠女主。宾客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等待着新娘子的到来。

不知道怎么的，我突然觉得尿急，小声对房东说：“我想上厕所！”

房东瞪我一眼，不出我所料地说：“憋着！”

悠扬而神圣的乐曲声响起，犀利姐一袭白纱，婷婷袅袅地走了进来。

我跟着众人一起“哇”了一声。平心而论，犀利姐本来长得就不错，这么一打扮，硬是踏进了美丽动人的白天鹅行列。

我低头看看自己乌鸦一样的一身，悲哀呀，战斗还没打响，胜负已注定。

犀利姐走过我们这一桌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把目光瞥向了我。我真的哆嗦了一下。

“我现在退出行吗？”我轻声问道。

房东无声地拒绝了我。

“我退你500。”我想利诱之。结果当然是不言而喻的。

新郎牵着新娘走上前台。司仪是一个小个子男子，嘴皮子利落得可以当缝纫机使。他上蹿下跳地逼着台上的一对新人讲述他们的相识相知相爱经历。

是犀利姐先说的。别说，我还真听进去了，犀利姐的爱情故事其实可以用一首歌曲进行总结：

2009年的第一场雪，

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早一些。

行驶在东四的出租汽车，

带来了最后一个相亲的犀利姐。

2010年的第一场雪，

是留在民政部门难舍的情节。

姐夫像一只飞来飞去的飞碟，

在白雪飘飞的季节里摇曳。

忘不了把证搂在怀里的感觉，

比藏在银行那份存款更暖一些。

忘记了窗外北风的凛冽，

再一次把恋爱和婚姻重叠。

民族乐器：弹拨尔

是你的温柔造就我的暴虐，

是你的善变让我性格刚烈。

是你的诚挚眼神融化冰雪，

是你的笃定誓言促成一切。

从犀利姐的发言中，我阳光而全面地总结出了几个关键词：相亲、闪婚、吵闹、妥协、誓言！

啧啧，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我憋着尿等待着犀利姐夫的当场陈词。为了显示我并不偏心，我也用一首歌曲对姐夫的讲述进行总结：

怀柔有个姑娘叫犀利，

长得好看接地气，

一双犀利的大眼睛，

有情又有义。

在领证之前的那个晚上，

你和我来到亮马河旁，

从没流过的泪水，

随着小河淌。

谢谢你给我的爱，

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谢谢你给我的包容，

伴我度过这个年代。

多少次我回回头看看走过的路，

衷心祝福你善良的真爱。

多少次我回回头看看走过的路，

我永远不忘怀。

我的妈呀，迟钝如我都听出来了，前三段还唱得好好的，怪感人的，第四段的抒情对象却偷偷产生了偏移，姐夫，你好狠的心呐！

底下不明真相的群众都被忽悠了，掌声持久而热烈，只有少数几个知道真相的人默然无语。台上的犀利姐已然色变，只是在强忍着没有爆发。我身边的房东虽然看似镇定，但是我分明看到了他鼓着的咬肌。

我留意看了看新人的两对父母，母亲无不眼含热泪，父亲无不面带微笑。很好，看来两家老人还被蒙在鼓里，算你们有孝心。

我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挨着房东而坐的泡泡，可惜，他低着头，我不仅没能完成和他的目光交流，更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这一番你来我往的暗涌让我再也忍不住尿涌，趁着司仪废话，我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门口的服务员告诉我卫生间在二楼，我轻飘飘地小步跑着，不敢太快也不敢太重，不是怕惊扰到婚礼，只是怕颠出了液体。

我在卫生间里得到了灵与肉的释放。之后我手指翻飞地给萝卜发了几条短信，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婚礼到目前为止的进展，着重叙述了犀利姐夫惊世骇俗却压根没听懂的表白。

“直播尚未成功，姐们儿注意隐蔽！”萝卜回复了如下的批示。

我一边洗手，一边稳定了一下心神。

我有预感，犀利姐今天必定要爆发，只是不确定是白天爆还是晚上爆，是家内爆还是家外爆。

我烘干了双手，正要出门，却听得外面有人说话。我本没在意，却在扭动门把手的同时，赫然听到了犀利姐的声音。

我的心脏狂乱地跳动着，不怕死得保持着一个扭动门把手的姿势，周身僵硬，把所有能量都调集到耳朵上了。

听得不是太清楚，我突然想起有人说过，趴门缝不是窃听的王道，贴地板才是正宗。

我果断地卧倒，一边耳朵紧紧地贴着冰凉的地板。为了保持身上的衣服不脏，我稚嫩的双臂坚强地支撑着肥硕的身躯，与地板保持着肉眼难观的距离。

这个时候要是谁不走运进来上厕所，一定以为噩梦成真，见到了传说中的伏地魔。

通过我的亲身实践，我要严正申明，贴地板虽然辛苦肮脏又不雅，但是真的很管用！

“你什么意思？故意让我出丑，让我下不来台是不是？”犀利姐虽然尽量压低了音量，但是明显已经出离愤怒。

对方没说话。

“你的保证都是放屁是不是？你执意让他来，向我示威，我忍了。从婚礼一开始，你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我也忍了。没想到你蹬鼻子上脸，刚才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公然向他表白，你以为没有人能听懂是吧？你以为能瞒天过海骗得了所有人是吧？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偷偷嘲笑我，我都能数得出来！”

对方还是没有应答。

“怎么不说话了，刚刚说得多好听啊，又是真爱又是永远的，我都要吐了！说话呀你，你不是情圣嘛，现在成哑巴了？又装人格分裂是不是！”犀利姐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对不起。”我终于听到了犀利姐夫的声音。他再不出声，我都快怀疑犀利姐在演独角戏了。同时，我不厚道地在心中琼瑶式呐喊道，犀利姐，你就原谅姐夫的情不自禁吧！

“对不起有个屁用！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有没有尊重过我，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个王八蛋！”犀利姐的声音已经有了哭腔，我听着也很不好受。

我贴地的耳朵已经麻木了，我身手矫健地无声腾挪着翻了一个面。

犀利姐也是稳定了一下情绪才说道：“我爸妈都是要脸面的人，今天这个婚礼再恶心再下作我也会演到底。你给我听好了，一会儿我们下去敬酒，你要是再出幺蛾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这句话说完，就再也没有人声了。过了一小会儿，我听到二人走过的脚步声。

我狼狈地爬起来，来不及捶打僵硬的身躯，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撤吧，再不撤弄不好溅一身血啊。

我拿出手机给房东发短信，“我要走了，1000块都退给你行不？”

“不可能。”他很快回复道。

“要钱不要命不是我的作风。我必须走，我不想陪你死在这里。”我发道。

“加5000。”他回复道。

这也太赤裸裸了吧。

“不是钱的问题。”我回道。

“一万！速回！”他回复。

一万块呀，一个小砖头啊，我两个多月的工资啊。我咬紧后槽牙，“两万！”我果断地发送了出去。

“成交！”

就这样，为了不义的钱财和正义的八卦，我毅然决然地留在了危机四伏的婚礼现场。

我快速地开门出来，看到卫生间的斜对面房间门牌上写着“接待室”的字样。明晃晃的玻璃门此时紧闭着，屋里空无一人。想来这就是刚才二人对话的所在了。

我火急火燎地下楼，一是怕雇主等急，二是怕错过重头戏。

待在座位上坐好，我才发现，坐在主桌上的一对新人已经换上了偏中式的礼服。

“你还好吧？”我假惺惺地问房东。

刚被我敲了竹杠，他能好就怪了。果然，他看也没看我，面色不愉。

两家的父亲分别站起来做了简短的发言，看到老人欣喜的样子，想到刚才听到的骂架，我心里的确不是滋味。

作孽呀，几个后辈合起伙来欺骗老人，而我，正是为虎作伥的帮凶。

老人发言完毕，又是一阵汹涌的掌声。

这时候我发现，主桌上除了两家父母、几位长辈和新人之外，还坐着一个陌生男子，看年纪应该三十出头，长得孔武有力、英气逼人。

我偷偷问坐在我右手边的姑娘，才知道此人正是犀利姐的亲哥哥。

我心想不好，这人一看就是个暴脾气的练家子，一会儿真要打起来，我可得注意远离他的射程范围。看来犀利姐在家中那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啊，今天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能做到现在这样伪淡定，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丰盛的菜品一道道被端了上来，我却没有心思动筷，两只眼睛滴溜溜地乱扫，妄图分辨出哪些是新娘的人，哪些是新郎的人，哪些是必须远离的泼妇，哪些是不能靠近的壮汉。

正在我积极地暗自为来宾相面的时候，新郎新娘开始挨桌敬酒了。

我知道，这场戏中我参演的部分就要来到，不禁又紧张又惧怕，腿肚子开始转筋。

“别怕。”房东拍了一下我的左胳膊，安慰道。

我瞅了他一眼，心想，你有姐夫庇佑，我可是孤身应战。

本来我们的桌子在主桌的隔壁，按顺序很快就会轮到我们，没想到一对新人却径直越过了我们这桌，先敬别桌去了。

我迅速理会到了犀利姐的意思，她是要等到酒过三巡爆发力最强悍的时候，再来处理最仇恨的敌人。

想明白了个中玄机，我不做无谓的挣扎，拿起筷子就开始不管不顾地吃起来。宁做饱死鬼不做饿死魂是我的心路历程。

房东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菜，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一边的泡泡想劝，但是又实在开不了口，只好不断地往房东的碟子里夹菜。

我知道这些人的心里一个比一个难受，但是局面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每一个人都只能硬扛着装下去。装给不明就里的绝大多数人看，用我们真实的痛苦来完成他们虚假的幸福。

等新人好久以后转到除了我们这桌之外的最后一桌的时候，我终于再也塞不进去任何一片纤维了。

我先看向犀利姐，她面色红润而喜气，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她不光是酒精上头，更是幸福上脸。接着我又看向犀利姐夫，他脸色安稳面带笑容，不知真相的人还以为他不仅千杯不醉，更是大喜临门。

我叹了一口气，眼睁睁地看着二人往我们这桌走来，我全身的细胞都进入了一级战备的状态。

他们先是敬了本桌上的其他客人，包括泡泡在内。

很好，留房东跟我压轴，这才叫好饭不怕晚呢。

我和房东站起身来，端起各自面前的酒杯。

首先有必要说明一下我们四个人的站位，如果把四个人看做四个点的话，我们正好组成了一个正方形。左上角是房东，右上角是我，左下角是犀利姐，右下角是姐夫。

这回是犀利姐夫先开口了，他对着我说：“谢谢你们来参加我的婚礼，希望你们都能幸福。”

看人家这话说得多艺术，不是希望你们幸福，而是希望你们都能幸福，明摆着人家已经看出我跟房东貌离神更离。

我心下大喜，睿智而深情的犀利姐夫啊，你如此明察秋毫洞悉真相为哪般！

我高兴地一饮而尽。

一边的房东却没有我这么痛快了，他定定地看着姐夫，不说话也不喝酒。

房东啊，我明白你很痛苦，但是你摆出这么一个倔强的造型，明显是在挑战犀利姐的权威嘛。作为你场面上的女朋友，我怎能任由这样自杀式的挑衅行为继续下去，殃及诸如我之类的弱小无辜？

我用腿碰了一下房东的腿，示意他别僵持了，人家婚都结了，你还能怎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我无声的劝说，房东终于把酒杯缓缓举到嘴边，慢慢地喝干了杯中的液体。再琼瑶式地描述一下，房东喝的哪是酒哟，分明是他心中苦涩的泪。

一对新人以对角线的方式把我们的酒杯重新斟满。

然后就轮到犀利姐出马演这场重头戏了。

“虽然你们是一起来的，但是我想分别敬二位。”犀利姐上来就说，又是一个明眼人啊。

我斜睨了房东一眼，早说了你不信，现在瞎了吧，两万一花出去了，打水漂还有个响呢，你这什么动静都没有，真是败家哟。（房东：钱是你拿，话是你说，你怎么这么有脸呢！）

犀利姐先把酒杯对向了我，“先敬这位姑娘。咱们可算是熟人了吧？”她笑着问我。我也只好点头尴尬地笑。

“你叫什么名字？”犀利姐问。

“赵大咪。”我说。

“大咪妹妹，其实我挺喜欢你的。你何必搅进来呢？”犀利姐盯着我的眼珠说。

我的瀑布汗当场就下来了，犀利姐，我错了，天知道我宁愿当你的跟班小碎催，一辈子跟随在你身后摇旗呐喊，也不愿站在你的对立面，成为随时可能遭遇不测的炮灰。我想弃暗投明来着，都是你那万恶的情敌用金钱和美色诱惑了我，让我迷失在了两块小砖头里。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内心独白，实际上面对犀利姐的质问，我吓得连屁也没敢放一个。

“不管怎么样，你既然来了，我也欢迎你。”犀利姐的大度让我感激涕零。

“这杯酒敬你，希望你一切都好。”犀利姐说着就率先干了杯中的酒。

“谢谢！”我哆嗦着手喝干了杯中的酒，心里再次将张弛有度、爱恨分明的犀利姐当成了偶像。

敬我当然只是热身，真正的激战还在后面。

果然，犀利姐舍弃了原本的小酒盅，换上了硕大的高脚玻璃杯。她依旧用白酒斟满了自己的酒杯，慢慢转向了房东。

房东也不含糊，转身从桌上端起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然后从一边侍立的泡泡手里拿过白酒，斟到洒出来。

我心中一声悲鸣，很明显，俩人这是杠上了。

“让你来你真来，你要一直这么听话该多好。”犀利姐喟叹道。

我心中大惊，这个开场白从语气到措辞可都够不友善的，看来犀利姐根本不打算迂回。我偷偷往外挪了半个身位。

“不甘心吧？谁又甘心得了呢？”犀利姐盯着房东说道。

我偷眼打量本桌的其他人，好在他们聊天的聊天，吃菜的吃菜，没把精力放在我们这个邪恶正方形上。

“别以为有他之前的话，你就胜利了。你想要的，永远不可能得到。”犀利姐继续施加压力。

我看到房东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我赶紧咳嗽了一声，示意他忍了。

谢天谢地，房东终于还是没吱声。

“且不说我，你看看他的爷爷、他的父母和亲朋好友吧。好像他们对你不薄吧？我以为你没有脸来的，你比我想象的更自私。”犀利姐有点把持不住了，开始了不怎么高端的人身攻击。

“你不替他考虑，他不替我考虑，我当然也无需替你们考虑！”犀利姐情绪很激动。虽然她一直用力压抑，但是我看到她端酒杯的手在抖。我暗自祈祷，这一杯液体敬天敬地都可以，可千万别招呼到房东的俊颜上去啊。好在，犀利姐比我想象中要坚韧很多，她就那样抖着手，端着满满的二两白酒。

“既然你没有履行诺言，就一定会受到惩罚。你妈没有教你这个道理吗？”犀利姐突然笑着问道。

一边的犀利姐夫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神经，居然呵斥道：“够了！”

我心下狐疑，这句话虽然涉及了房东的高堂，但是攻击力一般啊，为什么姐夫绷不住了呢？

我望了房东一眼，他也脸色铁青。

犀利姐瞪了姐夫半晌，姐夫也毫不示弱地看着她，终于，犀利姐妥协了。

“看在犀利姐夫的面子上，这杯酒我喝了，但你听好了，这不是敬你，因为你不配！”犀利姐刚烈地说道，然后一仰脖，把一大杯白酒就这样灌了进去，接着用力把杯子往地上一摔。留下一声脆响的犀利姐，看也不看我们，扭头就走了，剩下犀利姐夫一人，尴尬无比。酒杯碎裂的声音让原本不怎么注意我们的其他人，也都把目光投向了这边。

泡泡赶紧大声说：“没事，没事，不小心碎了一个杯子，碎碎平安！”

服务员冲进来收拾，众人这才或释然或狐疑地移开了视线。

而自始至终被晾在一边的房东，向犀利姐离去的方向举了举酒杯，干了杯中的酒。

犀利姐夫用曲径通幽的眼神看了房东一会儿，在我和泡泡轮番的眼神示意下，这才转身离去。

一对新人回到主桌坐下休息，犀利姐的哥哥感觉出妹妹不对劲，一边向犀利姐询问着什么，一边不住地拿目光往房东这边瞟。

我用意识对他解释着，别激动，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抢亲的，再说抢亲都是抢新娘，您见过抢新郎的吗？

这可以说是我吃过的最漫长的一顿酒席了，开宴才一个多小时而已，我却觉得比八辈子还难熬。

不甘寂寞的司仪看到大家吃饱喝足，丧心病狂地提议做游戏。

我迅速地在心里塑造了一个司仪的布小人儿，用双针头的电动缝纫机滚动式扎他。

第一个游戏叫作“找结婚证”。

司仪宣布，刚才在大家没注意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把犀利姐的结婚证藏在了某一位宾客的椅子套里。

他一说完，全场轰然。

司仪接着说，现在任何人都不准动，不准转头，更不准起身。请新郎去找结婚证，一共有五次机会。如果找不到，那就要接受新娘的惩罚。

我心里夸赞道，这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哟。

新郎最开始找了犀利姐的座位，没有。

然后又找了另外两个座位，也都没有。

在众人善意的笑声中，他颇想了一会儿，甚至把目光投向了我们这边。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吧，可千万别在房东的椅套里啊。

犀利姐夫想了想，选择了他爷爷的座位，还是没有。

大家开始起哄，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提议怎么惩罚新郎了。

我和房东对视了一下，我开始偷偷地用手摸他的椅背。

然后，我就摸到了一个方形的硬壳。

不用说，这八成又是犀利姐的“好意”。

我低声对房东说：“你中了。”

犀利姐这招太狠了，怎么做她都是赢家。如果房东向犀利姐夫示意，让他在自己的座位里找到结婚证，那二人的尴尬和讽刺自是不必多说；如果犀利姐夫最终没有找到结婚证，那犀利姐指不定会想出什么折磨他的惩罚方式呢，让他去亲房东都有可能！

房东这叫一个骑虎难下，左右为难。他最终还是选择用心电感应的方式，告知了犀利姐夫结婚证的所在。

我看到犀利姐夫皱了一下眉头，跟房东的习惯性动作如出一辙。他想了想，举步朝我们这边就走了过来。

犀利姐夫走了过来，我们都被禁止转头，但是我可以感觉到，他站在了房东的椅子背后。

我用余光扫了一下房东，他又在揪裤缝了。

过了好久，万年的沉默，犀利姐夫突然往左边挪动了一大步，选择了泡泡的座位。

真是纯爷们儿啊！我赞叹一声，为了不让房东受屈辱，姐夫宁愿选择自己受折磨。

结果当然是寻找失败。现在，我最好奇的是，犀利姐到底想了一个什么样的方式来进行羞辱和报复。

在大家的笑声和掌声中，犀利姐夫走回了主桌，而犀利姐则笑嘻嘻地站了起来。

司仪问：“新娘，你打算怎么惩罚新郎？”

犀利姐笑着看向姐夫，我的心里开始发毛。坏了，我怎么越来越有预感，这次惩罚还是跟房东脱不了干系呢？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你选择一个吧。”犀利姐说。

玩过头了吧，这基本相当于，跳楼还是跳崖，你选择一个吧。

“真心话。”姐夫毫不迟疑地选择了真心话。

纯爷们儿的平方，姐夫再一次自己扛了，他也心知肚明，大冒险的探险地必须是房东无疑。

我心想，犀利姐，你不会愚蠢到问姐夫，你爱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吧？

然而，犀利姐的段位是我的想象力所无法企及的，她问的问题是：“最近一次做梦，梦见了谁？”

绝大多数人都笑了，他们认为，新娘太会心疼新郎了，问了这么一个不言而喻的问题。

极少数的几个人都快哭了，姐夫啊，你是撒谎呢，还是撒谎呢，还是撒谎呢？

要说犀利姐夫，还真是一个有人格魅力的人，他居然没有撒谎。他笑了一下，说，最近一次做梦，梦见了房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房东身上，认识的主动给不认识的指点。

房东瞬间被目光变成了一只烤鸭。

我暗叹，犀利姐夫啊，你如此诚实直爽为哪般？

“什么内容呢？”犀利姐接着问。

不知道是不是体内的八卦因子作祟，在场的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制止。要知道这个游戏是不允许连环发问的。

姐夫啊，做春梦不可耻，可耻的是在这样的场合把春梦说出来，你可要三思啊！

“梦见我们都回到了小时候，在学校的操场上踢球。”姐夫说。

我的一颗七窍玲珑心哟，终于归位了。

我偷眼看了看房东，他的内心正在山崩地裂，还真说不好，他是欣慰呢，还是失望呢？

“真心话？”犀利姐显然也不相信。

“绝对。”姐夫说。

我想，犀利姐一定很后悔，后悔没有租一台测谎仪过来。

新郎折腾完了，接下来轮到折腾新娘了。

我刚轻松了一下，心想这回总算安全点了吧。接着损司仪就宣布，第二个游戏上马，这游戏还有一个过气过到背过气的名字，叫“我悄悄地蒙上你的眼睛让你猜猜我是谁”。跟我之前猜想的有异曲同工之妙，蒙上新娘的眼睛，从在场的大老爷们儿中弄出十个人，然后把新郎混在里面，新娘可以通过除了交谈之外的任何方式，辨认出哪个是新郎。

常变常新的犀利姐这次的要求是，那十个人里有一半要由她亲自来选择。

我同情地看了看房东，他一定连挣扎的心都没有了，这里的游戏都是为他量身订造。

果然，房东和泡泡都荣幸地得到了犀利姐的钦点。此外，她还点了自己的哥哥、爸爸和叔叔。

为了方便叙述，我得给场上的11人编个号。

1号、2号不认识。

3号是犀利大哥。

4号是泡泡。

5号不认识。

6号是犀利姐夫。

7号不认识。

8号是犀利叔叔。

9号不认识。

10号是犀利爹。

11号是房东。

犀利姐被蒙着眼睛，由司仪搀扶着走上台去。她凑近1号、2号嗅了嗅，然后果断地把他们推开。

底下的人笑了。

犀利姐嗅出3号是自己的大哥，于是抱了抱他，然后轻轻地把他拉到一边去了。

底下的人开始鼓掌，大哥也乐了。

轮到泡泡了，犀利姐凑近嗅，泡泡下意识就躲，犀利姐就跟，泡泡又躲，几次三番，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底下的人笑到肚子疼，终于，犀利姐抓到了泡泡，在他引以为傲的发型上一顿狂揉。揉到做发型的发型师都认不出来之后，犀利姐才舍得放开了他。

5号不表。

6号是姐夫，犀利姐继续嗅，我觉得她已然认出了姐夫，但是她就是不摘眼罩，牵着姐夫不撒手，拖着他继续向下一个目标前进。

我再也笑不出来，算是明白了，犀利姐的终极目标肯定是左手牵着姐夫，右手牵着房东，然后做出一些我所想不到的荒唐举动。

我甚至怀疑，她的眼罩是不是做过什么手脚。果然，她顺利认出了自己的叔叔和爸爸，给了他们一个温暖的拥抱。

这期间，房东一直背着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真的觉得，他好可怜。

果然如我所想，犀利姐连闻都没有闻房东，直接用右手牵着他的衣袖，拉住他不放。

犀利姐，你是有多恨，甚至连闻一闻、碰一碰都不愿意。

司仪不干了，说道：“这可不行啊，怎么能选俩呢？”

底下的人又笑。

司仪说：“新娘你必须在你的左、右手里选择一个。”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叫道：“左手！”

我心想，我都把答案说出来了，犀利姐，你再做什么荒唐的举动可就有点理亏了。

谁知道台下突然杀出了一个中年男子，也不知道是托啊还是二啊，开始疯狂叫道：“右手！”

这下可就好了，不甘寂寞的众人把闹洞房的劲头提前调动了出来，左手右手左左右右此起彼伏地喊得好不热闹。更有甚者，说让犀利姐把两个都收了。

我的好心，就这样被众人的闹意瓦解得干干净净。

看到犀利姐有话要说，司仪赶紧制止了台下的喧闹。

“为了区分出来哪个是我真的老公，我要对他们做一件同样的事情，不知道可不可以？”犀利姐说。

我忍不住摇摇头，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司仪说：“当然可以，做什么都行，最好是亲他们。”

唉，这三俗的司仪哟，什么素质！

犀利姐说：“不是亲，而是打。”

我觉得自己都要坐不住了，这也太公报私仇了一点儿吧。

三俗司仪接道：“打是亲骂是爱，打和亲是一样一样的！”

犀利姐对台下说：“爸爸妈妈别心疼，放心，我不会真打的。”这是对犀利公婆说的。

下面的人继续笑，我真想狂吼一声：你们笑个屁啊！

犀利姐夫拉了犀利姐一把，示意她别闹了。

然而，犀利姐已经出动，又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呢？

她先是转向了左手边，双手摸到犀利姐夫的腹部，然后轻轻地捶了一拳。

真的很轻，看来她还是舍不得啊。

然后，她就转向了右手边，我有点不忍心看了，我怕看到犀利姐的拳头从房东的肚子里钻出来的恐怖镜头。

这时候，犀利姐夫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揪下犀利姐的眼罩，说：“游戏结束了。”

犀利姐脸色铁青，恨恨地瞪着姐夫。

司仪赶紧出来打圆场，总算发挥了他应有的职责。

就这样，房东免受了犀利姐的老拳，而姐夫因为破坏了游戏规则，被罚喝了一大杯混合着白酒、红酒、饮料、酱油、醋、芥末、菜汤、辣椒酱和植物油的液体。

终于，司仪宣布，中午的宴席结束了。而宾客可以自由选择离开或者留下来晚上再吃一顿。

我刚大松了一口气，心想两万块可算是到手了。

没想到犀利姐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等一下！”

我悲鸣一声，犀利姐，这就是你不对了，婚都结了，气也出了，你还想搞什么，用不用赶尽杀绝啊？

本来有点嘈杂的现场因为犀利姐的开口而鸦雀无声。谁都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大家都在等待，尤其是知道真相的几个人简直可以用煎熬来形容。

犀利姐停了一会儿，在众人的目光中亲切地笑了笑，说道：“刚才忘了一件事情，我忘了丢新娘花束。”

大家一齐呵呵笑了起来。

我一边皮笑肉不笑，一边不禁抚着心脏的位置。唉！投机的钱不好挣啊，顿顿玩命啊！

司仪示意在场所有的未婚女性全部出列，在台下围成一个圈。姑娘们一个个乐呵呵地走到台下，我看了房东一眼，受到刺激和惊吓的他，灵魂正不知在何方神游。

我站起来，走过泡泡身边，看到他正嘟着嘴坐在那里生闷气。

我凑到他耳边戏谑地说：“把我的名额让给你啊？”

泡泡恨恨地瞪了我一眼，瞪得我兴高采烈、心花怒放，这正是冤仇得报所独有的快感。哼，说我土？

犀利姐站在台上，笑眯眯地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姑娘们，并没有在我的身上停留过长的时间。然后她背过身来，使劲儿把花束往圈里一扔。

我本来还跃跃欲试，想要抢上一抢。但当我眼睁睁地看着花束直冲我的面门而来，同时冲过来的，还有无数双或长或短或肥或瘦的爪子，并且每一双爪子都带着配音、带着各具特色的尖叫时，我猥琐地承认，那一刻，我怂了。

这个场面实在是太像地府招聘会了，而我，刚挣了两万多还没花呢。我怎能被带走？

于是，我非常丢人地抱头蹲了下来，就差说好汉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蹲下来的我远离了姑娘们的长尖指甲，靠近了她们敦厚无害的脚丫。可是，我还没来得及仔细观赏她们的鞋子，新娘花束就翩然落在了我的脚边。

姑娘们看到大势已去，想到自己刚才没脸没皮的猴急样，纷纷“嘤咛”一声，面红耳赤地飞奔而去。

我在心里哀号，姑娘们呐，渔翁得利不是这么演的，你们的戏也太假了吧！

偌大的台下只剩下我一个人蹲在那里，接受众人的注目和掌声。还有个别吹口哨的不正经分子。

我捡起花，站了起来，尴尬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心想，坏了，丢人了，回家房东八成要扣钱了。

该完的都完了，很多人站了起来，去找新人合影，场面一时之间有些躁动。

我赶紧对房东说：“Let us move吧！”

房东不作声。

我着急地说：“还不趁着混乱开溜？难道你想合影要签名啊？”

一边泡泡难得地苟同了我，他轻轻地拉了房东一下，说：“你们快走吧！我就不跟你们回去了，我还要再待一会儿。我送你们。”

还是泡泡的话好使，房东终于迈动了他尊贵的脚。

我轻功最好，自然冲在最前面，我一路贴着墙边高频率地小碎步，刚走到门口，却见鬼似的听见背后有人高分贝地叫着房东的名字。

我提着的一口真气溃散得细碎，差点吐出一口鲜血。

犀利婆婆追了上来，一把拽住房东的胳膊，叫嚣道：“你不能走！”

当时，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欲哭无泪、无力回天。

婆婆埋怨地说：“你这孩子，幸亏我看见了，你们怎么偷偷地要走啊？不行！必须留下来！”

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必须出马了。

“阿姨，我们当然想留下了，但是我们下午还有事，真的有事。回头我们再登门拜访好吧？”我乖巧地说道。

哪知婆婆根本不是省油的灯：“什么事儿比姐夫结婚还重要？不是吓唬你们，只要不是下午去领证，就必须留下来。”

我目光如豆地瞪着婆婆，您这是哪国的损招哟，见血封喉的，好不仁道。

公公轻功差一些，这时候才赶到，追加道：“你们都喝了酒，可不准开车，被抓到直接扣12分的。”

婆婆抢过话头：“不用拘束，下午都是自己家里人，没有外人。”

的确，除了我之外，是没什么外人，特别是房东，他是内人。但是犀利公婆啊，你们可知道，再待下去就不是扣12分了，而是来120了。

我的祈祷没有奏效，两位老人一边一个，以绑票的姿势把房东又提溜回去了。那气势，就连真的绑匪都要退避三舍。

我哀怨地跟在他们后面，好嘛，不光能合影，连晚饭都有了。

想到接下来可能降临的狂风暴雨，我心里直突突。思来想去，反复论证，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看到犀利公婆被叫走了，我跟房东摊了牌。

“那啥，其实吧，我是个由内而外的怂人。而且我妈说了，像我这种五行缺心眼儿的人，要远离人群，少凑热闹。还有啊，过年回去算命的说我今年有血光之灾。”我说。

房东不接茬儿，我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综上所述呢，我的意思就是，我要先走一步了。”

房东看了我一眼，说：“想都别想！”

我马上说：“我不光是想啊，我是要做啊。”

我从口袋里掏出早上他给我的信封，不无不舍地说：“两万不用付了，这1000块也还给你。8000的礼金你提前也没跟我商量，而且以后你结婚我也收不回来，所以我就不入股了。”

我把信封塞到他的手里，他不肯接，于是信封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叹了一口气说：“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我忍着钻心的疼痛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百元大钞：“我身上真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我把100块展平，放到信封上，再次递了过去。

房东还是不接受。

我怒喝一声：“你别逼我！”然后，我从兜里掏出了两块巧克力。

“这两块德芙是进门时顺来的，现在它们都是你的了！你要再不让我走，我就，我就……”我一时也实在想不出来可以把他怎么样，停了半晌才说，“我就再去门口给你偷两盒烟！”

房东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问：“再加钱怎么样？”

“加套房也不行。”我说。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秘密吗，这是个机会。”

亲娘，我怕有命窃听没命传播啊。

 “你还没被折磨够吗，真想把小命留在这里？”我说。

“没那么恐怖的，再待一会儿，我也走了。”他说。

“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一时半会能走的了？他们晚上还要拉你去闹洞房呢！”我说。

“留下吧，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房东说。

“怎样？人情债肉偿啊？”我不怀好意地问道。

他冷笑了一声，说：“只有嘴勇敢。”

正说着呢，我忽然觉得身边的光线暗淡了下来，更可怕的是，有杀气。

我慢慢地转过头来，若不是我一直提防的犀利姐的哥哥是谁！

我条件反射似的“嗷”的一声叫出来，心里呼号道：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我的叫声把犀利大哥也吓了一跳。“怎么啦？”他莫名其妙地问道。

我在心里掂量，“我不认识他”、“我再也不敢了”、“下手轻一点人家是女孩子”、“别打脸我明天要上班”，我应该先说哪一句好呢？

“什么事儿？”房东抢在我前面问道。

“哦，是这样的，我们要把一些亲戚送回家，车不够用，泡泡说你开车来的？”犀利大哥和善地说道。

房东没二话，掏出车钥匙给了他。

“对不起啊，姑娘，刚刚不是故意吓到你。”犀利大哥临走时朝我点点头，说了这么一句。

我连回个笑脸的力气都没有了。

“放心吧，他不知道。”房东突然在我耳边幽幽地说道。

然而，一波刚平，另一波又起。犀利婆婆的召唤声重现江湖。

“我们在楼上开了几个房间，你们也去休息一下吧？”婆婆好心地说道。

“不用了，我们不累。”我赶紧说。

“我看你气色可不是很好啊。”婆婆说。

“那是吓的。”我在心里接茬儿道。

“孩子们想再玩一会儿，我们这些老家伙先去休息好了。”公公又慢了一步。

我赶紧说：“是啊是啊，我们再玩一会儿，等下上去陪你们。”

要说公公虽然总是慢一步到来，但是他仁慈地领走了婆婆。

婆婆边走边回头：“你们可一定要快点来哟！”

送走了犀利公婆，我蔫头耷脑地扫视了周围，餐具都收得差不多了，大厅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不到十个年轻人，有些萧条。新人也不在，大概也去休息了吧。

“这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我走了！”撂下这句话的同时，我本人已经到了门口。

要说我这也不算丢下房东自己跑路吧，是他盲目乐观不听我的劝告嘛。

出了酒店大门，看着宽阔空旷的马路，我习惯性地蒙了。而每当我分不清方向的时候，我就会左转左转再左转。

第一次左转，路上车辆稀少，我走了一会儿，才终于看到身后开来了一辆出租车。

我像昆虫一样疯狂地挥舞着自己的膀子，驶近了我才发现，不是空车！

没有办法，命就是这么硬。

可是没想到，在我停止招手的同时，出租车居然也停止了运行。正好停在了我的面前。

后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男的坐在里边。

看清人之后，我乐了，一屁股也坐了进去。

车子再次开起来的时候，我促狭地对身边的男子说：“小哥儿，挺面熟啊，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像一个香港明星？”

07　有多少恨可以重来

短短的一天，让我内心的天平慢慢地发生了偏移。我知道那个曾经的偶像犀利姐，就这样在婚礼上坍塌了。

我理解她的愤怒和不甘，但是仅此而已了。

当然，犀利姐夫的人格魅力和房东的小可怜模样，可能也是我偏移的动力之一。

就连萝卜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之后，也不无感慨地说，你房东能完璧归赵真是世间一大奇迹。

接下来的一个多礼拜，我的公司接到了一个新项目，作为主要负责人之一的我，忙得可谓是脚打后脑勺，便把房东的事情暂时搁置到了一边。好在，随着三月的结束，这个项目也成功地接近了尾声。

三月的最后一天，我破天荒地准时下了班，跟萝卜在外面饱餐了一顿。期间萝卜告诉我，清明节假期的时候，有一个人要来北京，今天上午才打电话给她，想让她负责接待。

“是人是鬼啊，这种日子来？”我问。

萝卜难能可贵地没有跟我抬杠，宽容又怜悯地冲我笑了笑。

以我对萝卜的了解，我从她的反应中几乎是立刻就猜出了来者到底是何方神圣。

要知道，这个江湖上的确生存着不少使贱的人，但是大多数只能算是贱客，只有凤毛麟角的才能成为贱侠。而要萝卜接待的那个人，则足以创立并领导一个贱派。

“你什么时候入了他的贱派？”我问。

萝卜一惊，脱口说：“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不理会她，兀自掐指一算，真是时光荏苒，距离这孙子出国，已然三年有余了。毫无疑问，他这次回来必然是一穷二白从头再来，若是荣归故里衣锦还乡，是断断不会想到还有萝卜这么个人存在的。

“你别生气啊，我可没答应他，我骗他说我清明节要去给我姥爷扫墓。”萝卜赶紧撇清。

“他怎么有你的电话？”我继续问。

“谁知道是咱班哪个浑蛋透露给他的。你放心，姐们儿不傻，像他这种利用别人毫不迟疑的人，姐们儿躲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跟他保持联系？”萝卜说。

我夹了一大块肉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道：“行了，以后除非是他死了，否则不必让我知道。”

回到家里，泡泡一个人在客厅。这是婚礼之后，我第一次看见泡泡。诡异的是，我竟然还觉得有些亲切。

“泡儿啊！”我甩下高跟鞋，亲昵地叫着他的名字，伶俐地往沙发上一蹿。

“姐要累死了，快给姐来10块钱儿的‘马杀鸡’！”

泡泡白了我一眼，说：“100起按！”

“那就象征性地挠两下。你房东哥的外快我没赚到，按不起啊。”我装模作样地说。

可能是我的清廉打动了他，泡泡想了想，居然真的开始替我按起肩膀来。力道、角度、频率和指法，都恰到好处。

我不禁赞叹道：“泡儿啊，你如此天赋异禀，咋不去上夜班呢？”

泡泡闻言使劲儿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差点把我从沙发上打下去。

我狼狈地稳住身形，转身一边上沙发一边埋怨道：“再怎么说我也有这房子的居住权，你这个客人能不能尊重一下主人？”

泡泡“哼”了一声，说：“谁让你为老不尊的！就不能对你有好脸。”

我尴尬地笑笑，辩解道：“我那是夸你。你还小，不能理解我的苦心。”

“泡儿啊！”我突然想起他是婚礼那天留下来的人之一，赶紧用巴结的语气说道，“婚礼那天我们走了之后，没什么事儿吧？”

“你那么想知道，当时干吗要逃走？”泡泡用很不屑的语气说道。

“我还不是为了你房东哥的安全着想，不惜牺牲我卑微的八卦欲望。”我不要脸地说道。

“让你失望了，后来什么事儿都没发生。”泡泡说。

“不可能吧。”我果然失望地说道，“闹洞房的时候也没事？”

泡泡啐了我一口，说：“那么俗气的场合，我怎么可能参加！”

我斜睨了他一眼，心想，是人家不带你玩吧！

泡泡看看时间，说：“今天要不是等你回来，我早走了。”

我说：“别闹了，有你房东哥在，你赶都赶不走。”

泡泡却说：“我等你就是要告诉你，房东哥已经走了。”

我刷地一下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泡泡说：“一个小时之前的飞机。”

我大惊失色之下不禁又开始天马行空，一边暴走一边自言自语道：“房东啊，你不至于吧，多大岁数的人了，还为爱走天涯，散散心没什么问题，可千万别遁入佛门啊。都怪我这段时间太忙，疏忽了对你的心理辅导，我有罪啊。”

一旁的泡泡想要阻止我的暴走，我一把推开了他，继续抒情：“房东啊，你这娃怎么这么想不开呢，姐夫虽然已经是别人的人了，但是古人有云，何处无芳草，泡泡就很好！你又何必在一棵歪脖树上反复折磨你的颈部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房东啊，你这样悄无声息地一走，留给我这么一套豪华的房子，我却没有办法亲自对你说一声谢谢，这让我的良心怎么过意的去哟。我知道你感激我帮你从婚礼上逃了出来，佩服我在你醉酒之后没有乘人之危的人品，敬仰我面对两万块钱所表现出来的‘富贵不能淫’的气质。但是一套房子的回报，是不是太大手笔了一点儿呢？你让我笑纳呢，还是笑纳呢，还是笑纳呢？”

面对我的癫狂，泡泡终于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他对着我的面门大喝一声：“你疯了吧！”

我冲泡泡摆摆手：“别忌妒姐，姐这是命好。望苍茫大地浩瀚星空，有多少美女为了一套房子牺牲色相而终不可得，又有多少俊男为了一套房子殚精竭虑而终买不起。在这么一个白热化的抢房时代，姐却被天上掉下的一栋豪宅砸中。这其中的奥妙玄机，除了上辈子积德学说谁还能解释的了？”

泡泡终于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他抓起自己的包逃也似的奔了出去。临出门时，他使尽浑身力气回身暴喝道：“他下礼拜就回来！”然后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铁门。

房东不在，我第一次一个人带着男宠住三室一厅的房子，心里忍不住有点儿突突。泡泡走后，我检查了好几次门锁，怕有坏人从外面破门而入。我把所有的灯都开着，怕有非人从犄角旮旯里突然冒出来。

折腾到后半夜，我才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上班，我忍不住打电话给萝卜，让她今晚无论如何要过来陪我。

“啊？”萝卜为难地说道，“我今天晚上有约了。”

“第101次相亲呐？反正最终的结果都是黄，你就别去了。”我问。

“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那男的长得像Rain！”萝卜挣扎道。

“我还长得像雪呢！相亲不就是吃顿饭嘛，人家又不会邀请你去开房。吃完你马上赶到我家，不怕告诉你，你要是不来，我就跟你绝交！”我恐吓道。

想到我独守空房，如今要通过威胁的方式才能找到陪伴，我就觉得一阵凄凉。真想打电话给房东，向他泣血演唱一首我的心声：郎啊郎你在哪里藏，找的我是好心慌。我东瞅瞅，西望望，咋就不见房东你个郎……

当然，像我这么矜持而内敛的人，这种直白的表达我只会在心里唱唱罢了。

不过，我还是给他发了条短信：“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我能把你那两间屋短租出去吗？”

运气不错，半个小时之后就收到了回复：“老家，下周，不能！”

我撇了撇嘴，不仅不会节流，还不知道开源，真是不会过日子。

晚上下了班，我凄凉地回到冷清的房子，煮了点速冻饺子，看了会儿电影。

没想到，8点钟刚过，萝卜就提着大包小裹地来报到了。

“这么快？相了个阵雨啊？”我问。

“别提了。有饭不，我饿！”萝卜呼号着说。

“我刚刚煮饺子的汤还没倒，给你舀一碗？”我作势要去厨房。

“滚！你比那阵雨还抠门！”萝卜气哼哼地说。

我一边去打开火给她煮饺子，一边没有恻隐之心地问：“他居然没请你吃饭？”

“还不如不请呢。我活了小半辈子，阅男无数，第一次知道这世界上有人把相亲饭安排在沙县小吃的！”萝卜义愤填膺地说。

“沙县小吃怎么了，说明人家会过日子。你那叫虚荣。”我说。

“地点环境我也不挑理了，你说在那儿吃，两个人敞开了点，50块钱也打住了吧？”萝卜问我。

“奢侈！20能吃一天！100可以开流水席。”我说。

“说出来你都不信，看了半天菜单，人家就点了一个两块五的花生酱拌面。”萝卜哀号道。

“人家可能在减肥。”我说。

“竹竿都比他圆润。”萝卜说。

“人家可能收入一般，比较节俭。”我说。

“月入过万，有车有房，要不姐们儿也不会去见啊。”萝卜很物质地说道。

“他不点你点呗，你又不是什么客气的人。”我说。

“我谢你啊。我是点了，先点了一份牛肉粉，人家马上制止，说牛肉有寄生虫不安全，我换了个肥肠粉，人家又说不好，女孩子不适合吃动物的排泄系统。我被逼得不行，只好点了一个青菜粉，结果你知道人家说什么，说青菜里有大粪和农药的结晶。”萝卜说。

“旁边桌的人没掀桌还真是奇迹。”我说。

“点小笼包，他就跟我讲纸壳；点炸馄饨，他就跟我讲地沟油；点小盅汤，他就跟我讲尿素精。”萝卜欲哭无泪地说道。

“弄了半天，原来是个雷阵雨啊。你确定他不是小吃店老板的仇人？”我问。

“反正不是亲人。最后把我逼的，我都明确向他表示了，可以AA，甚至可以我请，求求你让我点儿东西吧！”萝卜说。

“我也求求你给我来个痛快的吧，说你最后到底吃了啥？”我问。

“吃了一份跟他一样的花生酱拌面！”萝卜面如枯槁地说道。

“妞儿，别气馁！”我安慰道，“无数的两性关系专家都曾经说过，真挚的爱情产生于自然的共鸣，你俩只有吃一样的面才能有一样的心情。”

晚上11点多，我正跟萝卜合枕着“你妈贵姓”并排躺着卧谈，突然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美人赠我琴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

除了几个不认识的字之外，这条短信的意思我基本上看懂了。不知道又是哪个孟浪的文青在调情，悲催地发错了地方，于是没回。

但是过了一小会儿，又来了一条：“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

我就开始纳闷儿了，美人怎么这么稀罕你呢，送你那么多好东西。

还没等我回神，又来了一条：“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没等我想好怎么应对，最后一个美人也送东西了：“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

我心想不行，人家都送了四回了，我怎么也得回赠一条，要不太寒酸了。

于是我赶紧翻飞手指，回道：“帅哥赠我避孕药，何以报之安全套。”

萝卜在一边笑得抽筋，点评道：“俗则俗矣，对仗倒很工整。”

我俩乐呵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卧谈。

还没说上两句，陌生号码又来了：“你这是在勾引我吗？如果是的话，我从了。”

我恶心得一身鸡皮疙瘩。我错了，我被什么冲昏了脑子，敢去招惹一个孟浪的文艺青年，这不等于勾引流氓自找强暴么？

打死也不能再回了。

看到我没回复，那边却不干了，“赵大咪，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我惊恐地看了看萝卜，脱口说：“幸亏今天晚上你来了。”

萝卜看了短信的内容，同样惊恐地说：“是他吧？”

我们的直觉不谋而合。萝卜睿智地提醒我，还没过12点，正是万恶的愚人节依然有效的时刻。

好你个死贱派。胆敢在太岁头上搞房地产，我要玩不死你，我就撮合你跟泡泡！

“有很多事情，不知道要比知道幸福。”我开始走文艺范儿。

“你还是那么文学，我还以为你变了呢。”贱派回复道。

“我是变了，辩证法说，只有变化是不变的。”我开始哲学。

“你过得还好吗？”贱派深情款款。

“不好，愁死了。老公太帅，车子太快，房子太巨大，孩子太听话。”我不要脸地说道。

“真高兴你过得这么好。我就要回北京了，到时候去找你。”贱派比我还不要脸。

“真的？太好了！幸亏你来了，否则我就要去算命了。”我说。

“算什么？”贱派上钩问道。

“算我什么时候遇小人。”我回复道。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贱派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没有啊。只要你把你最开始的四条短信翻译成你的母语英文，我就原谅你。”我回复道。

然后，世界就清净了。

萝卜在一边感叹道：“赵大咪，我发誓，我这一辈子宁死也绝不得罪你。”

清明三天假期，我很孝顺地回老家扫墓了。

五号傍晚，我回到了京城，打开家门时赫然发现，房东已经先我一步回来了。

我心想，这人明天又不用上班，怎么回来那么早？但是我看他一脸倦容，也就没有多事地问东问西。

一晚上平安无事，第二天，我又开始了周而复始的上下班生活。

节后上班第一天，还算轻松，除了没有完成本职工作以外，聊天看帖追美剧，我一个也没耽误。

下午5点一刻的时候，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一边还在心里盘算着晚上吃点什么好。这时候，我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前台MM，跟我说有人找我。

我心想，到这个公司两年多了，第一次有人到这儿来找我。

等我走到前台，看清来人是谁后，我下意识地就想调头跑掉。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不速之客已经看到了我，并且自顾自地紧紧跟在我的屁股后面。

在公司玩老鹰捉小鸡，我还真丢不起这个人。我只好早退了几分钟，面黑心冷地拎包下楼。

自始至终，贱派一直尾随着我。当然，如果连这点毅力都没有，他如何能领导一个贱派。

我在公司楼下不远的草坪前站定，不忿地想，小草都绿了，迎春花都开了，我的春天迟迟不来也就算了，怎么还被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给黏上了？

“你怎么找来的？”我问。想知道是哪个不要命的出卖了我。

贱派告诉我，百度百出来的。

原来我已经红到连人肉搜索都不需要，直接机器搜索就出来的地步了吗？

“你想干什么？要钱没有，要命不给！”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

“你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你，没想干什么。”贱派说。

“没有目的？别闹了，你说你是来赎罪的我倒更容易接受一点儿。”我说，“你的目的无非那么几个，今天我一气儿回答了你，再别让我看见你。借钱？没有。工作？不管。住处？滚蛋。复合？去你的！”

说完，我不等贱派反应过来，就头也不回地发挥出我最高水平的轻功，蹿上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坐在车里，我不时回头看着，生怕被贱派给跟踪尾随了。

回到家我还惊魂未定，房门只开了一条20厘米的缝隙，我就伶俐地钻了进来，“砰”的一声关上铁门，然后我就继续以某种海洋动物的造型趴在上面听外面有没有脚步声。

听了五分钟，外面非常安静，跟里面一样安静。

我这才放下心来。

孰料，一回头，我就石化在当场。

家里有客人。

房东正陪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沙发上，是上次被我误认为犀利公公的那个人。

他显然刚刚观看了我的杂技表演，脸上露出看小品的表情。

“伯父，这是赵大咪。”房东的介绍显然很不情愿。

“叔叔好。”我觍着老脸打了个招呼，就赶紧溜进自己的房间了。

当然，我从没想过嫁入房东的豪门，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愿意在房东的长辈面前做回人体章鱼。我这个窝火啊，把责任全部归结到了贱派的身上。

我躲在房间里，一边肚子饿得咕咕叫，一边又想上厕所。可是即便经受着这样矛盾的生理折磨，我也实在不好意思出得门去，接受他伯父忍俊不禁的表情赏赐。

熬了快有一个钟头，我差点排泄到“你妈贵姓”吸水力极强的肉身上。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给房东发了条短信：“你伯父今晚不是不走了吧？”

我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要说是，我就抓“你妈贵姓”。（你妈贵姓：没人性的玩意儿！）

短信发出去十多分钟，毫无回应。我再也忍不住，一把薅过“你妈贵姓”，开始解裤带。

防盗门关闭的动人声响解救了我的男宠。

我噌地钻出来，蹿进了卫生间。

等我从卫生间出来，房东正好也送了伯父回来。

“你今天怎么了？”他主动问我。

“差点被一个变态跟踪了。”我说。

他又皱了一下眉头，显然不是很相信。

我不悦地说：“你那什么表情？怎么？我就不能被跟踪了吗？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变态也有别样期待。”

房东没跟我争论，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冷哼一声，走去厨房做饭。

刚洗了一把米倒进电饭煲里，门铃响了。

我擦擦手，心想，怕是伯父把什么东西给落下了，我可没脸去开门。于是，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房东门前，敲开他房门说道：“你伯父又杀回来了，你去开门。”

说完，留下一脸费解的房东，我就迅速蹿回厨房，并锁上了房门。

过了两分钟，我听到有人敲我的门，我心想，伯父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然而，打死我也想不到，打开门站在那里的，却不是某个派系的领导是谁？

我顿时五雷轰顶，用无力苟活的眼神看着贱派背后的房东。你这个败家子儿哟，咋什么人也敢往家里放！

我稳定了一下心神，首先跟房东说：“这没你事儿，你忙你的去吧。”

咱这房东本来也不是什么为房客两肋插刀、拔刀相助的热血人物，听我这么一说更是得到了解脱，连个脚毛也没留下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把贱派堵在玄关处，凶神恶煞又不耻下问道：“你怎么跟上来的？”

我就纳闷儿了，我那万能的反跟踪，怎么就被这个孙子给破解了。

贱派很贱地笑了，显摆地说：“Easy！我记下了你那辆出租车的车牌号，然后打给出租车公司，找到了载你的那个司机，给了他200块钱，他就把我拉到了你家楼下。我见人就问，赵大咪住哪家？开始问了几个人都不知道，然后我就遇见了一个大叔，他告诉我你住在这里。”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夸赞道：“贱派啊贱派，你也真算是死缠烂打界的奇葩了！”

贱派是没有羞耻心的，他对我的讽刺充耳不闻，用美国大农村腔显摆地说：“I will follow you，follow you wherever you may go！”

我被他恶心得笑了出来，说：“这什么戏？贱派也疯狂啊？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贱派还是那句话：“我就是来看看你。”

我暴怒地吼道：“我是博物馆呐，还是电视剧，你有什么资格来看我？回家看你妹去！”我一边说，一边往外推他。

他两只手撑住墙壁，真是应了那句箴言：大咪劲如丝，贱派无转移。

我气得破口大骂：“不怕不要命，就怕不要脸，你怎么不去死啊！”

在这样一触即发的暴力战斗临界点，贱派居然说话了：“这房子挺不错的，是你的吗？你爸妈给买的？是全款还是按揭？你爸又升职啦？开门那男的是谁呀？挺帅的，仅次于我了。但是他看起来比你小不少，肯定不是你老公！是你二姨家的那个表弟吧，从欧洲留学回来了？”

当时，我终于明白，在不要脸的领域里，我给贱派提鞋，他都嫌我手指头粗。

我心想，豁出去了，这种情况只能求助于警察叔叔了。

于是我果断地返身回屋拿手机，准备拨打110。

贱派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还在含情脉脉地继续十万个为什么，一边自问一边自答：“大咪，你为什么就不肯原谅我呢？其实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你心里还有我。那么你为什么就不肯给彼此一个机会呢？其实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你是一个倔强的女子。”

忙中添乱，我的手机一时之间还找不着了，急得我在房间里各种翻腾。

这边贱派还在我的屁股后面深情地自问自答：“我当初为什么那么做？其实我是为了你，我根本不喜欢她，我只是想让她帮我出国。我都想好了，等我在国外混好了，我一定把你也接过去。”

我再也忍受不能，“嗷”的一声尖叫了起来：“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谢天谢地，我终于在包包的最底层翻到了我的手机。

我一边往客厅走，一边果断了地摁了110三个键。

然而，电话还没接通，贱派就出手了！

贱派看到我要报警，顿时面色大变，一扫之前的假潇洒伪深情，回归了凶相毕露的真面孔。

他竟然伸手抢我的手机。

要知道，贱派没白吃了三年多帝国主义的肉蛋奶，力气与以往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我很快地就被他抢走了手机。

我大叫道：“还给我！”

贱派很贱地把手机扬了扬，然后就把电池给抠了出来。

我气得随手抄起遥控器就向他的天灵盖砸去，贱派躲开了。

很贵的遥控器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却仍然一点损伤都没有。

更极品的是，任凭我跟贱派在客厅吵打得热火朝天，人家房东愣是在房间里岿然不动。

我在心里骂道，好你个死房东，诅咒你听重金属听到急性失聪。

贱派看到我已经黔驴技穷，很嚣张地说：“你闹够了没有？”

我气红了眼，连跟他同归于尽死磕到底的心都有了。

我看了看客厅，没有什么可以置人于死地的武器，于是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到厨房，掀开电饭煲的盖子，端出刚刚烧了几分钟的米饭，把这个新时代的暗器连锅带饭地砸向了贱派的面门。

这次的武器选得非常牛，贱派虽然躲开了锅，但是没有躲开天女散花一样飞溅而出的夹生米，贱派哀号一声，瞬间变成了麻子脸。

至此，贱派才终于肯承认，我对他的确由浅入深全都是恨，想让他破相的那种恨。

他也终于肯接受，从我身上无法攫取到任何的好处。

思及此，疼痛难忍且担心破相的贱派终于毫无后顾之忧地爆发了。

他暴喝一声之后就向我冲了过来，毫不怜惜地给我推了个屁股墩，我顿时觉得胳膊肘一阵钻心疼痛。

说实在的，看到贱派有些狰狞的面孔，我习惯性地又想要怂了。

感天动地的是，这个时候，房东的耳疾终于不药而愈，他打开了房门。

我立即冲他吼道：“快报警！”

房东愣了一下，转身就回屋打电话。

贱派看到大势已去，一狼难敌二虎，再加上他又受了烫伤。于是，毫无恋战之心的贱派以很不体面的姿势，冲出了大门。

贱派走后，房东看看坐在地上的我，和坐在角落里的锅，不知道该先捡哪个才好。

最后还是善解人意的我，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解除了他的两难。

我扶着叉腰肌，“哎哟”着走到沙发旁坐下，嘴里恨恨地碎碎念道：“流年不利哟，招小人喏。”

房东捡起锅，送回厨房。捡起遥控，送回茶几。捡起我的手机和电池，送回沙发。

我一边卷袖子看胳膊肘的伤势，一边冷眼旁观房东。

妈的，这个时候显出你来了，刚才我差点被逼得咬舌自尽时，你为啥躲着不敢出来？亏我平日待你不薄，也不想想你喝醉了是谁照顾的你，你在婚礼上被欺负是谁力挺的你！（你妈贵姓：咱能不能别老这两句，敢不敢出点新作品？）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气哼哼地说：“看我出糗很high吧？”

房东没吱声，去卫生间拿出扫帚，打扫满地的米粒。

胳膊肘被磨破了一大块皮，疼得我“嘶”了一声。

王八蛋贱派，出手还真狠！

我拖着老残腿回到自己房间，找了两块创可贴，想给自己的胳膊肘贴上。

对我这个体型的人来说，胳膊肘真是一个尴尬的部位，我跳了好久的孔雀舞，才算勉勉强强把创可贴给糊在了伤口上。

这边，房东已经在把米粒往簸箕里扫了。

“等一下！”我赶紧阻止他，“这些米别倒了，洗洗还能吃。”

房东理也不理我，直接把米粒倒进了马桶里，然后无情地冲了水。

“作孽哟！”我叹息一声，真想对着房东的背影朗诵《悯农》。

房东做完了家务，无声无息地又回了自己的房间。

受到肉体和精神双重折磨的我，也没有心情再做饭了，饿着肚子趴在了床上。

胳膊肘的疼痛在向我示威，我对着它叨叨咕咕地安慰道：“肘儿啊，让你受委屈了，要怪就怪你的地理位置太突出吧。别看主人我现在精明能干一时无两，也曾有过很傻很天真的小时候，以为个高脸帅就是Mr right，以为会朗诵诗歌就是风华绝代，以为给我缝缝袜子就是东方不败。”

我自言自语地追忆了半个小时的似水年华。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我翻身下床，准备煮个面。

一进厨房，我赫然发现台子上放着半张比萨饼。一摸，还是热乎的。

我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一边嚼着比萨，一边喃喃道：“大咪呀，你咋这么圣母呢，房东个白眼狼硬是被你感化成了热心肠。”

我一边吃一边想，一会儿要告诉房东，比起鸡肉的我更喜欢吃海鲜的。要说房东真是个大手大脚的人，定的比萨也很大，给我留了半张还多一片，我使劲吃也还是剩下一片。我勉强咬了一口，发现自己打嗝都是芝士味。比萨现在已经堆积到了我的嗓子眼儿，我轻轻一扭头都会把它们给挤出来一些，要再吃下去，我下半辈子就得戒这种食物了。然而，在我手里的不仅仅是一片比萨，更是房东的一片热情，我说什么也不能浪费啊，于是我决定用保鲜膜包起来放到冰箱里当作明天的早饭。

我拿保鲜膜缠好了，刚放进冰箱，就听到有人在开防盗门，我心里一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泡泡的大嗓门子就率先传了进来。

“饿死我了！”他娇憨地叫唤道，“我不到5点就从公司出发了，打了个车到怀柔花了我小二百。从酒店拿到你的车，发现居然给使得快没油了，绕路加上油再开回来，就这个点了！我都要饿死了！”

泡泡一边邀功，一边关门换鞋。

路过厨房的时候，他看到了我，很开心地打了个招呼：“大咪姐，做饭呢？”

“已经吃完了。”我笑着说。

泡泡不再理我，径直进了房东的房间，片刻他又奔回了厨房，兴高采烈地掀开比萨盒盖，空的！

“比萨呢？”泡泡没吃到比萨，于是用吃人的眼神望着我问。

我咽了口吐沫，心想，坏了，自作多情不说，还抢了泡泡的食儿，这不是找修理吗？要是平时我也不怕他，主要是我才刚打了一仗，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刻。

“你吃了？”泡泡拿着空盒子向我逼近。

我条件反射地就否认道：“不是我！”同时拼了老命地压住了想要涌上来的一个嗝。

“那它去哪儿了？自己长翅膀飞了？”泡泡尖利地问。

“我怎么知道，可能它觉得被你吃很屈辱，离家出走了。”我信口胡诌道，悄悄地用宽广的身体紧紧护住了身后的冰箱。

“你！哎呀！我的比萨饼啊，我的棒约翰啊，我最爱的BBQ鸡肉口味啊！”泡泡如丧考妣的大嗓门子成功地吸引来了房东。

泡泡一看，更是来了劲儿：“好！你说不是你吃的，那我刚才问你，你说吃完饭了，你吃的什么？”

我的脸开始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十好几年没有被捉到偷食了，一时之间还真有些反应迟钝。“我吃的面。”我憋了一会儿才说。

“煮面的水呢？”泡泡追问。

“我干吃的。”我说。

“包装袋呢？”泡泡不依不饶。

“直接开窗丢楼下了。”我说。

泡泡明知我在胡说八道又找不到话反驳，他气得鼓鼓的，望向房东寻求安慰。

“算了。”房东出来打圆场，“再给你定一个。”

“小偷！贼！硕鼠！无赖！谎话精！”泡泡一边抱着空盒子走出厨房，一边愤愤不平地骂我。

我倚着冰箱长出了一口气，压抑了好久的饱嗝再也不能储存，一起冒了出来。我赶紧用手捂住嘴，让饱嗝细碎地从指缝间溜走。

终于，他们两个的身影走过客厅，消失在了房东的房门内。

我伶俐地打开冰箱，一把拽出那块咬了一口的比萨，左手开窗，右手一扬，一气呵成，毫不留情地把它给丢了出去。

妈妈，你说得没有错，白眼狼是永远也喂不熟的！

书上说噩梦醒来是早晨，而现实告诉我，噩梦醒来是大噩梦。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萝卜就在QQ上急三火四地找我了。

萝卜10:03:04

你可算来了！大事不好了！

我10:03:46

雷阵雨让你还他两块五的面钱？

萝卜10:04:55

还有心思开玩笑，你快去校友录上看看吧，贱派给你写了个列传。

你还别说，我真的开始由衷地佩服贱派了，你说美国也真是的，怎么连他这样的人才都不挽留啊。

点开萝卜给的链接地址，我果然看到了贱派连夜写就的一篇赵大咪列传。

当初我们分手的时候，除了萝卜等极少数人知道原委以外，班里的其他同学是不知道底细的。于是三年多以后，贱派成功地找到了颠倒黑白的契机。

他在这篇文白不通还夹杂着他母语单词的两段式文章中，把我塑造成了一个女版陈世美，为了金钱抛弃了出身贫寒的他，于是他只好远走他乡疗治创伤。三年后他学成归来，我主动找到他要求复合。他第一次拒绝我，我就用身体引诱他；他第二次拒绝我，我就用当小三赚来的房子引诱他；他第三次拒绝我，我就发誓要毁了他。他怕我真的说到做到毁了他，所以决定先来毁了我。

看完之后，我忍不住仰天长笑，贱派啊，你怎么不去写科幻小说呢！就你这除了“之乎者也”四个字之外全都是大白话的作品，也好意思自称“古文”？我看你“滚”还差不多！

萝卜问：“需要姐们儿出头澄清不？”

我说：“有个孙子造谣我，欺负我，羞辱我，嘲笑我，折磨我，轻贱我，欺骗我，怎么收拾他？”

萝卜回：“抽他，打他，揍他，踹他，捅他，扇他，阉了他！”

我说：“不如忍他，让他，躲他，避他，由他，耐他，不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萝卜：“你这是要涅槃啊？你放心吧，我绝对再也不提他了。”

我：“别价，哪天你给他烧纸时一定要叫上我，我给他烧几把好剑，他在那边使得惯。”

08　让误会来得更猛烈些吧

两天之后，公司老板说我之前负责的那个项目收益很不错，奖励了我两张电影票，暗示我在为公司卖命的间隙，可以把个人问题搞上一搞。

我打电话约萝卜下班一起去看，没想到她居然把我给拒绝了。

“我没有档期呀。”萝卜说。

“又相亲呐？频率这么快，别人会说你有作风问题的！”我说。

“那我都答应人家了，大周五的，你怎么不早点约我呢？”萝卜说。

“算了，你去吧，祝你这次相个暴风雪。”我无奈地说。

“这次是故人，不是新人。”萝卜说。

“哪个故人？雷阵雨？”我吃惊地问。

“是啊！他又约我了，极品吧？”萝卜开心地说。

“极品的不是他，而是你。劣质花生酱吃多了致癌。”我好心地提醒道。

“你放心，姐们儿这次如果不让他大吐血，把上次的补回来，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萝卜信心满满地说。

“原来你是复仇去了，等你胜利归来，我给扎你一朵小红花。”我在鼓励的话语中挂断了电话。

萝卜没空，约同事吧。谁知道不约不知道，一约吓一跳，原来大家都有票。

弄了半天不是特别奖励，而是公司福利。

我的兴致顿时打了折扣，但却终是勤俭持家惯了，舍不得把票给撕掉。

可是，眼看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开演了，那一张票始终没有送出去。我心一横，豁出去了，死不死谁儿子，用公司电话打给了房东。

“哪儿呢？”电话一通，我就问道。

“哪位？”他问。

“大咪。”我说。

“在家。”他说。

“出来。”我说。

“干吗？”他问。

“看戏。”我说。

“不去。”他说。

我就知道没有这么容易，但是姐也不是吃素的。我果断地摁响了自己的手机铃声。

“你等一下啊，我手机响了，你千万别挂，谁挂谁后悔！”我对着房东叫道。

然后，我就把电话仰面朝上放好，对着手机自己演起来。

“姐夫！”我对着手机屏保上的基努·李维斯亲切地叫道，“啊？你已经快到东直门了？这么快！电影是一个小时后才开演呢，你先找个地方逛逛，我这边还在努力，到时候给你电话。拜拜。”

说完了之后我把手机放好，再度拿起了固话。

“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我装模作样地说，“你刚刚说你不去是吗？好的，我再联系一下其他人。”

我的全套剧目已经演完，就等着他那边的反应了。

沉默，我看了一下电话线，没掉啊。

“喂？”我忍不住呼唤道。

“你姐夫在广州。”那边慢悠悠地说，然后就以胜利者的姿态挂断了电话。

当晚，悲催的我，丢人上瘾的我，一个人占了两个座位，看了一部差点把我活活咯吱死的搞笑片。内心的悲凉用了两大桶爆米花都没有压下去。

第二天，周六，我睡到自然醒。午饭是跟同事在外面解决的。

吃完饭，我在附近的超市里大采购了一番，没舍得打车，拎着两个超大号无纺布袋挤公交车回来的。

待我一身臭汗回到家，已经下午4点了。房东不在家，去哪儿了不知道。

把东西归置好之后，我洗了一个畅快淋漓的澡，然后开始洗衣服。

衣服洗好，我正在阳台上晾晒，听见门铃欢快地响了起来。

这个家里是很少来什么客人的，除了泡泡之外，况且现在他也弄到了自己的钥匙，可以随意进出。

谁呀？我一边问一边走到门前，从猫眼一看，亲人呐！

房东的亲人，他伯父。

我赶紧把门打开，热乎地叫声“叔叔”，告诉他很不巧房东不在家。

“我知道，刚跟他通过电话，他过一会儿就回来。”他伯父和蔼可亲地说。

我赶紧把他让进门，让他在沙发上坐好，拍松靠垫，端上茶水，打开电视，端上水果，就差来个足疗了。

要说我为什么对房东的伯父如此殷勤，那必须有我不可告人的目的。趁着房东还没回来，我要把自己在伯父心中破败的形象重新塑造起来，让他对我产生信任感亲切感，然后把他心中深藏的房东的秘密统统说出来！

房东随时可能回来，好一个刺激的时不我待啊。

上天垂怜，伯父跟房东不一样，他是一个喜欢聊天的人。这不，还没等我开口，他就先说话了，“丫头，上次有个小伙子找你，在楼下问我你住在哪儿，最后他找到你了吧？”

原来是你干的好事！

我咬着后槽牙巧笑道：“找到了，谢谢叔叔。”

“不客气！他是你什么人啊？”伯父问。

伯父啊，我有种预感，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因为你的血液里也流淌着肆无忌惮的八卦因子。

“卖保险的，总追着我让我买。”我说。

“哦！这种人很讨厌的。哎呀，我不应该告诉他你住在哪儿，他没有再来纠缠你吧？”伯父关心地问。

很好，目的达到了，他伯父顺利地对我有了愧疚之情。

“没有没有。您就不用担心了，我已经处理好了。”我赶紧说。

“那就好。”他伯父说。

我刚想开口问他房东的童年，伯父却抢在我前面查起了我的户口。

“你今年多大了？什么文凭？在哪儿工作？爸爸妈妈是干什么的呀？家里还有什么人呐？”伯父连珠炮地发问。

我心想，伯父，您这是标准的相媳妇五连问啊。

出于礼貌，我一一回答了他。

伯父满意地点头。

我心想，这回终于轮到我了吧！

“叔叔，房东……”我只说了四个字，就被他伯父硬生生地从中截断。

叔啊，不带这样的，你不能只吃不吐啊！

“你跟李程相处多久啦？”他伯父乐呵呵地问。

我掐指一算，说：“一个多月吧。房……”

这回，我只说了一个“房”字，就被噎在了当场。要说我也不是一般人，怎么会被他活生生噎住呢？主要是因为他问的问题太生猛了，猛得我不得不噤口。

他伯父笑了，说：“还骗我啊？哪有刚谈一个多月就住到一起的？”

误会，绝对的误会！我赶紧摇头：“您误会了，我只是个房客。”

“别不好意思承认了，前一段我回老家扫墓，犀利婆婆都已经跟我说了。”他伯父笑眯眯地看着我说道。

犀利婆婆，你又杀了我一遍。

“家里人都很高兴，尤其是他爸爸。要知道，以前我们给他介绍了好多女孩儿，他见都不愿意见。”他伯父继续说。

我内心长号一声，叔啊，莫不是贵老家方圆百里，近一个月都在以我们这个八卦当下酒菜？

“丫头，你可是李程长这么大，第一个女朋友。我们这边你放心，绝对不会亏待你的。”他伯父已经刹不住车了。

那什么，叔啊，跟您商量个事儿呗，我已经死得硬硬的了，您老就别再一刀接一刀地捅我了。

我在心中急速盘算，是出卖房东的性取向呢，还是牺牲自己的清誉？鉴于房东没给我留比萨又拒绝陪我看电影，我果断地做出了决定：牺牲自己！

有人要说了，赵大咪你选错了，你应该出卖他，这才是报复。

什么？让我对着他伯父慈祥的脸说：醒醒吧，老头儿，你侄子根本不爱女人！

没错，这是报复，但是太入门太低端，我这样不世出的奇女子是不会使用的。

况且，我人微言轻的，人家会相信我吗？弄不好他们不但不信，还给我安一个诽谤的罪名，我就要买一本《圣经》和一个小锤子了。

是的，他伯父误会了，他爸爸也误会了，他全家都误会了。

太美妙了！让他们尽情地误会吧！

一旦让我坐实了女朋友的名分，有了女朋友的权力，这整个天下就任由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到那个时候，我就不是区区棒约翰和喜剧片能够收服的了！（你妈贵姓：他伯父你快跑吧，她又疯了。）

于是，我乖巧地端起他伯父空了的水杯，不要脸地改口道：“伯父，我再去给你倒点儿茶。”

倒完茶回来，我更自如了，在伯父的眼中，我的身份是侄媳妇，这就意味着，我可以随意发问，问任何跟房东有关的问题。

我一身轻松地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小，抛出了我第一个问题。

“伯父，我听房东说这房子本来是要卖的，怎么后来又不卖了呢？”

他伯父说：“哦，李程一直想出国，可是他爸爸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当然不舍得，就不答应。李程本来是想偷偷卖了这套房子的，后来被他爸爸知道了，就收回了房本。”

原来如此！

我很专业地接着话头问道：“您知不知道他要出国去哪里呀？”

“哦！”他伯父仔细回想着，半晌才说，“好像是波兰吧。”

您是我亲叔，去波兰干什么，你以为他是希特勒啊！

我试探地问：“是荷兰吧？”

他伯父恍然道：“对对对。是荷兰，荷兰，我记错了。”

叔，这不怪你，你要是知道了他的性取向，你以后就再也不会跟波兰有任何瓜葛了。

“丫头，你到底跟李程谈了多久了？”他伯父卷土重来。

好吧，轮换发问，倒也算公平。

我心一横，不要脸地说：“才半年。”（房东：滚！半年前老子要是知道原来你也在这里，绝对搬离这座城！）

“伯父，之前这房子还想要租的，你说程程（你妈贵姓：好恶心！）他也不缺这点儿钱，为什么要租啊？”我的发问环节。

“有这个事儿吗？我不知道啊。租出去了吗？”他伯父好像是真的不知道。

当然租出去了，要不我能坐在您跟前吗？

“好像最后确实是没有租。”我精分地说。

“李程这个孩子我了解，性格上不是特别开朗，他就应该找个你这样活泼的丫头。”他伯父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夸奖我。

我讪笑。叔啊，别夸了，再夸别怪我跟你坦白真相。

“我能看出来，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好姑娘，以后还要麻烦你好好照顾李程。”他伯父语重心长道。

我心想，叔啊，你放心，大咪报仇一天也晚，我一定把他“照顾”得气血两旺通体舒畅。

“其实李程跟他爸爸一直相处得不是很好，这个他跟你说过吧？”他伯父问。

当然没有了，你以为我是犀利姐夫啊。

“说过一点点，没有仔细说。”我继续精分地说。

“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希望你在中间帮忙调和调和，再怎么说他们总是父子嘛！”他伯父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我赶紧剥了一个橘子递过去。

心里有一点点忐忑，没想到这么快就接触到了房东的家庭机密，我自省，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不厚道了呢？

“现在他父亲的身体不是特别好，所以待在老家管厂子管生产，北京这边的事情都是我在打理。”还没等我浪子回头，他伯父的猛料就一个接着一个！

我心想，叔啊，我知道我很有亲和力，谁看见我都想跟我倾诉心声，但是您能不能稍微克制一下您自己。秘密是个好东西，但是无节制地抖搂谁也受不了啊！

但是他伯父根本没有听到我的心声，兀自说道：“我这段时间常常过来，主要是想劝李程出国深造，学个企业管理，好帮帮家里。他自己就是不乐意学，你多帮我劝劝他。当然了，我们会把你也办出去，不会让你们俩分开的。”

我谢你们这么不离不弃，干什么都不忘了捎带上我，但是，我同意了吗？你们就瞎搞八搞！

我刚想说点给自己留余地的话，却听到了钥匙开门锁的声音。

他伯父拍了我胳膊一下，示意我房东回来了，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我委屈地想，您是说爽了，倒是给我留点时间往外摘啊！

房东一进门，就看到我跟他伯父摆着一个天伦之乐的造型。想到他的房客是个睚眦必报唯恐天下不乱的奇女子，他毫不避讳地黑了老脸。

“你回来了？”我跟他伯父异口同声地说道。叔啊，采访你一下呗，我是做贼心虚，你是什么心情？

房东当着伯父的面总不好意思太别扭，只好点了点头。

他伯父站了起来，说：“还没吃饭吧，走，我请你们俩出去吃！”

我也赶紧站起来，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废话，虽然房东还不知道我都干了什么好事，但是我总得在他发飙之前给自己预留点保命的空间。要是在饭桌上，他伯父一口一个侄媳妇地叫着，房东保不准会直接把一盆水煮鱼泼到我脸上。

“不行！主要就是请你，你怎么能不去！”他伯父义正词严地说。

房东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他一定很纳闷儿，面前这个妖女哪里来的功劳？

“那个，我减肥呢，晚上不吃饭的。”我讪笑着解释道。

“减肥？你根本一点儿也不肥！这么苗条减什么肥！”他伯父寸步不让。

叔啊，你这样睁眼说瞎话，是非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吗？

“好了！我去上个洗手间，咱们马上就走。刚才茶水喝多了。”他伯父说着就在房东的指引下进了卫生间。

剩下我跟房东两个人，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浑身发毛。

还没等我想到开溜的借口，房东就一步逼上来，冷冷地问：“你们说什么了？”

“家长里短随便聊聊。”我咽了口唾沫，说。

“谁家？”他紧接着问。

废话，当然是你家了，我倒是想聊我家，也得有人爱听啊。

见我没回答，房东已经猜到了十之八九，他沉着脸说：“别太过分了！”

我的怒火一下子就燃烧了起来，当仁不让地压低声音回呛道：“你不过分？那你怎么不坦白你是，那啥！”

房东脸色阴沉，不吱声。

我继续用气声抢白他：“没错，你伯父是误会了，可有能耐你清明回家澄清啊？你以为我愿意啊，你个身心俱不能搞的，我图你啥？”

房东瞪了我一眼，终是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于是，在鸿门宴和喜宴之后，我又人品爆发地参加了房东的家宴。

要说这顿饭吃的，真是同一个饭桌，不同的心情。他伯父是欣慰，我是开胃，房东是倒胃。

当然了，如果房东能听着我叫一声“程程”就着一口菜，吃得吧唧有声，我也就不敢跟他斗了。

在我跟他伯父你来我往互相吹捧的和谐场面下，房东只勉强喝下了半碗汤。

因为吃饭的地点距离家里比较近，吃完饭，我们是走回去的。

一路上，房东始终一副纽扣表情，正眼也不瞧我。甩着他那两条大长腿，嗖嗖地往前蹽。

我那两条肥硕的小短腿哟，不得不以透支生命的频率迅速地倒腾着，时不时还要来一个漂移提速。路过的人直回头看我，想看清楚我到底长了几条腿。

这么着走到一半，为了躲避地上的一个易拉罐，我拼了老命保持的匀速倒腾频率终于出了差错。一口真气没有提上来，我是脚步也乱了，倒腾也断了，就连一直引以为傲的肺活量也消失不见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左脚踩右脚，重心往后倒，赶紧伸手捞住了身边的一根电线杆子。我扭着麻花，对着还在前面没有人性地狂蹽的房东喊道：“我到家了，你还蹽啊！”

房东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停在原地。

我赶紧解开麻花，小跑追了上去。

“不就吃你伯父一顿饭吗”我喘着粗气说，“你至于蹽得跟个鸵鸟似的嘛！吃的那点儿还不够我消化的。”

房东闷不吭声。

我的气早就出得差不多了，毕竟也不是什么血海深仇，就想主动和解。

于是我豪气干云地说：“行了！既来之则接之，你就别一脸不忿了。你想想，像我这么勇猛无敌身手不凡的斗士，时不时地还开一下外挂，能替你挡多少子弹？”

房东的表情稍有缓和，我见到局势好转，赶紧加一把柴火。

“再说了，我对你的性取向心知肚明，打死也不会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天可怜见的，我又是个严谨的人，干别的不行，保守秘密我是一绝啊。”（你妈贵姓：说反了吧，散播秘密你才是绝呢！）

房东抽了抽鼻子，显然他已经听进去了。

我喜上眉梢，赶紧见好就上：“现在知道我的好处了吧？那好，我们来商讨一下租金的问题吧。你是单点呢还是套餐？我这一共有高中低三个档次的套餐。你是个有品位的人，不用说了，一定是不选对的只选贵的。看老板你这么感兴趣，我给你打个九九折吧！”

还没等我说完，房东就转身甩开步子猛蹽，比刚才还要欢实。

跟房东达成了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战略伙伴关系之后，我急于把这个重大进展告诉萝卜。

一个电话拨过去，占线。

等了五分钟，再拨过去，还是占线。

刷了两双鞋出来，再拨过去，依然占线。

邪门了，萝卜那个诺基亚手机也有这么繁忙的时候！

看了会儿电视，上了会儿网，折腾到快12点。

再打，竟然还是逆天的占线。

第二天早上7点不到，我就被宿卦憋醒了，第一件事情就是拿过手机，连摁两下绿键。

通了！

响了好久，终于听到那边传来了一声弥留一样的“喂”。

“你电话昨天晚上停机了你都不知道，下次再这样掉链子，我让你禁卦十天！”我气呼呼地说。

“没停机啊，昨天才存的200。”萝卜口齿不清地说。

难道是真的占线？

雷阵雨？

我一个高蹦了起来，号叫道：“你个死不要脸的跟雷阵雨在一起了？”

“大清早的，你号什么？”萝卜依然不清醒。

“睡在你旁边的那个裸体是谁？”我尖着嗓子说。

“床上只有一个裸体，就是你姐们儿我本尊。”萝卜气若游丝地说。

“清醒点！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啊！我要听雷阵雨的八卦！”我急吼吼地说。

“有雷震子的你要不要啊？”萝卜蔫蔫地说。

“别扯没用的，跑步进入关键点，要是敢有一点儿遗漏，你就给我等着！”我大呼小叫道。

“今天晚上出来吧，请你吃饭，你自己问他好了。”萝卜阑珊地说。

“了不起了啊你，你听了我多少八卦？现在让你反哺，你竟然让我自助？你这是要造反呐？”我恨不得有个随意门，可以现在就杀到萝卜的床前。

“晚上再说吧。我困得都听不清了，挂了。”说完，她就令人发指地挂断了电话。

我拿着断了线的电话，不禁悲从心中升起！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八卦都到了嘴边，却无人倾听。

我真后悔呀，昨天晚上电话打不通，我就应该直接杀到她家的，备不住还能看到“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的动人画卷。

下午3点多，我接到了萝卜的一条短信，约了晚上8点在一个知名中餐厅见面。那里以碗小盘浅、价格惊险、配菜比主料显眼而闻名。而且，服务员都受过专门的严格训练，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给好脸。

“你请还是他请啊？”我得先打探清楚。如果是萝卜请，那说明对方的确是个人物，萝卜的复仇八成已经失败，只有我亲自出马才能会上他一会。如果是雷阵雨请，那什么也不说了。地上鞋两双啊鞋两双。

“当然是他请。”萝卜回道。

寂寞山谷里角落，野百合也有春天。

晚上8点，我准时出现在了约好的餐厅里。

萝卜和雷阵雨都已经到了。四个人的桌子，俩人面向进门方向，并排而坐，很有默契地一起向我招手。

“雷伉俪，你们好。”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然后在他们的对面坐下。

“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赵大咪——一个女儿、姐妹和三八。”萝卜如此跟雷阵雨介绍我。

“我谢谢你用墓志铭来介绍我。”我说。

“不应该是一个女儿、妻子和母亲吗？”雷阵雨求知地问。

“那是你身边这位女性的墓志铭。”我说。

雷阵雨深情地看着萝卜，笑了，招手对服务员说：“点菜。”

服务员从隔壁桌客人手里一把薅过菜单，向着雷阵雨的面门就撇了过来。没错，到这里吃饭，随行中没有个把身手矫健、胆大心细的人，你都不敢进来。

雷阵雨熟门熟路，刷刷刷，毫不客气地点了十几样，然后把菜单递给我，说让我再补充。

我摇摇头，说：“够了。”

萝卜在一边得意地对雷阵雨说：“怎么样，我就说大咪是个厚道娃吧。”

我喝了口茶，说：“要细水长流。一顿饭就把初次见面吃成血海深仇，这不是我的风格。”

雷阵雨爽朗地笑了，说：“萝卜说的没错，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我赔着干笑了一下，接着不客气地问道：“你有没有一个孪生兄弟，酷爱用某种坚果的酱拌某种谷物的条？”

萝卜在桌上掐了我一把，我说：“才几天不见，你的老毛病怎么转移了？憋笑时的条件反射部位由下半身转移到上半身了。”

雷阵雨并不难为情，大大方方地说：“我是独生子。吃花生酱拌面的那个人就是我本尊。”

萝卜赶紧在一边帮腔道：“他跟每一个相亲的女孩子第一次吃饭都去那个沙县小吃，都会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花生酱拌面。”

还没等我说话，雷阵雨就抢过了话头。

他说：“萝卜是唯一一个吃过花生酱拌面之后，我约她她还愿意出来的女孩儿。”

我面带欣慰的微笑，向他点点头，心说，同时，她也是唯一一个因为吃了花生酱拌面而要找你复仇的女孩儿。

雷阵雨继续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现在这个时代，物质一点无可厚非，但是我不希望找个只爱物质的人。”

“说得太好了。”我嘴上赞叹道，心想，妈的，万恶的有钱人又出新游戏了，装寒酸玩。

“我和萝卜的感觉一样，我们对彼此都是一见钟情。我们终于等到了最对的那个人。”雷阵雨看着萝卜，深情款款地说。

我的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心说，萝卜啊萝卜，下了席，你打算给姐们儿多少钱的封口费？

我瞥了萝卜一眼，她正用两只戴了美瞳的眼珠子，跟雷阵雨发射电波，倒不出档期来跟我交流。

我心里有点失落，曾经随时跟我飘荡默契小眼神的那个人，曾经把美瞳戴成了沙眼的那个人，曾经无旁光不互看的那个人，没了。

“冬夏雪！”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萝卜愣愣地问：“你叫谁？”

“这是你的新名字。”我对她说，“这样你们就可以组成‘冬雷震震夏雨雪’组合了。”

还有后半句我没说出来，那个大咪和萝卜的“大萝”组合，就此成为尘封的历史了。

萝卜嗔怪地看了我一眼，面带娇羞地说：“那我们就笑纳了。”

接着，就是抽风式地上菜，不停嘴地吃，不住口地说，不要命地笑，不要脸地挤对，以及正义地挑弄服务员。

这一顿饭，我调动了身上所有的演艺实力，终于让他们觉得我吃得很随意很欢实。

酒足饭饱宾主尽欢之后，萝卜去了卫生间。

我直勾勾地看着雷阵雨，说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话：“雷阵雨，毛主席他老人家说了，一切不以婚姻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与君共勉。”

09　私奔我也跟

跟“冬雷震震夏雨雪”组合分手之后，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情却是很意外的平静。

每一对闺蜜都会遇到这样的一天，都会走到分离的时刻。现在我很高兴，因为先找到归宿的那个人，是她。

回到家，泡泡也在，俩人在客厅里对着一张地图叽叽咕咕不知道商讨什么。

我不带感情地看了他们一眼，就像行尸走肉一样飘进了自己的房间。

泡儿啊，姐今天休息，就算你们看地图是要私奔，姐今天也绝对不跟。

临睡前，我在黑暗中深情地凝望着“你妈贵姓”，恶心巴拉地喃喃道：“姓啊，只有你是永远也不会离开我的。”

第二天上班，人事部的同事在MSN上跟我说，你们部门的那个刚刚转正的年轻女孩儿，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那应该你们人事部找她谈话，内容就是如何建设节能减排的低碳社会。”我说。

同事看出我不在八卦的状态，就果断地把我给隔离了。

一天无聊的上班结束，回到家，泡泡居然还在，客厅放了一个很大的登山背包。

我环顾了一下房间，心想，赵大咪你再多看这些物品一眼吧，很可能你明天回来，它们就已经紧贴着主人的后背，走在私奔的大路上了。

果然，第二天下班回来，我刚打开大门，泡泡就背着两条银光闪闪的褥子卷，跟在我后面挤进了房门。

我关了门进来，好奇地问道：“泡儿啊，你们要往哪儿私奔，怎么还得自备褥子啊？随身携带着路上用的话，我勉强能理解，但是你为什么要背两条这么闪亮的褥子呢，难道是为了随时给你的小脸打出苹果光？”

“什么褥子，你是不土不村不能活星球来的吗？”泡泡放下东西不屑地说。

我接着他的话头说：“是啊，不装逼毋宁死星球的父老乡亲，托我给你带个话，问你什么时候能还上他们的小米饭。”

泡泡气鼓鼓地瞪着我，我知道他很想要舌绽莲花地给我来个呛声，让我直接吐血扑倒死翘翘的那种最好。只可惜，他实在能力有限，不仅没有灵光一现，还把自己给弄到了一个走不进又退不出的卡壳里面。

我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宽厚地点评道：“真是力不从心，心如刀绞啊。兄弟你一米一的胸围，非要挤进二尺二的门框，你这是想演世界名著《卡门》？”

泡泡气得不行，化悲愤为暴力，突然且卑鄙地朝我的T字部位刷了一把，接着立即怕死地躲进房东的房间，反锁上了房门。

“你个怂人！说不赢也就算了，刷也刷得这么窝囊，刷你一手油！你这个火拼结束、人走楼空才敢出来踹一脚对手尸体，还得立即把鞋印给擦了的孬种！”我对着紧闭的房门骂道。

我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摸着鼻头的两小道伤痕，我心想，天可怜见的，千万别让泡泡得到房东，我不能再失去泡泡这个快乐来源和精神支柱了。

吃过晚饭，我和男宠正以贵妃醉酒的姿态斜倚在榻上翻看过期杂志，我的房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一看，房东跟泡泡以双剑合璧的造型站在那里。

我心想，不是吧，泡泡说动房东来替他行道了？

“你妈贵姓”再次钻床底并再次卡在了缝隙里。

“你，你们想干什么，法治国家低碳社会，你们不要乱来啊！”我有点小结巴地说，虽然说泡泡是我的手下败将，但是我也曾在房东那受到过奇耻大辱辱了又辱的呀。

“我们要出趟远门。”房东先开口说道。

“不要问我们去哪里，问了我们也不告诉你。”泡泡接茬儿道。

“很快就会走。”房东继续说。

“不要问我们啥时出发，反正你要留下看家。”泡泡接茬儿道。

“要过几天才回来。”房东继续说。

“不要问我们去多久，否则我们掉头就走。”泡泡接茬儿道。

瞧人家俩这一唱一和的小配合搞的，风生水起自成一派。

我笑着说：“今天算是见识了，私奔之前还带定下归期的。你们要去多久啊？”

“三五天。”房东说。

“啊？这么快！”我诧异道，“三五天还在地球上呢吧，筹划了这么久，你们倒是奔远点啊。”

从不说到做到的泡泡不仅没有掉头就走，反而继续接茬儿道：“警告你啊，别趁我们不在，就把不三不四的人往家里招。”

“你放一百个心吧，我只认识你一个不三不四的人。”我说。

“还要请你帮个忙。”房东说。

原来如此！怪不得自告奋勇来跟我报备行程呢，是有求于我啊。

“说说看。”我说。

“有人来找我的话，请你帮忙隐瞒。”房东严肃地说。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的去向，要营造出一种房东一直在家从未远离的效果。”泡泡正经地补充道。

看着他俩有鼻子有眼的样子，我实在忍受不能，“扑哧”一声就乐了出来，哈哈大笑着挤对道：“拉倒吧，你们这山寨私奔戏码已经跟个筛子似的漏洞百出了，又是归期又是褥子的，现在还让我帮着隐瞒？哎呀妈呀，笑死我了，我可算知道什么叫做戏做全套了，搞笑的人有很多，第一次看到搞得这么认真这么严肃的，你们俩想拿奥斯卡呀？拜托你们俩能不能别逗我，我已经笑得不想再笑了。”

“怎么没把你笑得身首异处灰飞烟灭！”泡泡恨恨地道。

我一边甩着泪珠儿，一边说：“也差不多了，笑得我是神形俱损，气血两亏，且养呢。下次再有这样的剧目，你们提前通知我，我好卖票。哎哟，我的天呐，两天前就看你俩这通预备啊，原来你们搞的还是连续剧呢，我要卖通票！”

“你能不能正常点！你是精神病院抽风科科长啊？”泡泡气得不行。

房东到底年长几岁，气度要好一些，看我笑成那样，他也不生气。

“我们只是出去旅行。”房东正色说。

“就是！谁告诉你我们要私奔？挺大个人了，随时随地就自high，你敢不敢有点正形！”泡泡教育我道。

“旅行？你们干吗随身携带褥子？”我不服气地说。

“那是防潮垫儿！”泡泡再也忍受不能，冲着我的面门直接咆哮了出来。房间里飘荡着“垫儿垫儿垫儿”的回声，久久不肯散去。

“什么都不懂就在这儿high上了！还私奔呢，你以为是万恶的旧社会啊！户外运动你晓得吗？野外生存你知道吗？何谓冒险之旅你理解得了吗？”泡泡妄图用排比句从气势上压倒我。

“呃！”我拍了拍笑酸了的脸颊，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说，“我看过《小鸡快跑》和《爱丽丝梦游仙境》。”

泡泡立即就想冲上来跟我拼命，房东拉了他一把。

我怕真的把泡泡逼疯，赶紧把话题引回正轨。

“真要我在家里给你们打掩护啊？要我营造出你一直宅在家里的假象？”我问。

房东点点头，说：“要的。”

“我知道我演技精湛，但你们也不能让我一个人演出两个人的感觉吧，而且还是一男一女。”我不可置信地说。

我指着泡泡：“这种戏码只有他这种绝世而独立的雌雄同体才能驾驭。”

泡泡目眦尽裂，几乎就要疯狂，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我咽了一口唾沫，说：“好吧，既然你们非逼着我演，我不演怕是活不过今晚。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演好了都是我的功劳，演砸了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的话比你的人还丑！”泡泡斥责道。

“心灵俊是我的强项。”我说。

话已经说完，他们却还站在门口不肯离去。房东皱着眉头看着我，泡泡用怒其不争的眼神瞪着我。

“话都说完了，你们还不走？你们看我干什么，我警告你们啊，你们别爱上我啊，我妈不允许！”我正色道。

房东对我的警告充耳不闻，跑题道：“假设现在我伯父来了，你的房门现在是防盗门。”

“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友情出演还要试戏？你当你是张艺谋啊！”“别废话！伯父在摁门铃了，快点接待！叮咚……”泡泡说。

我翻了个白眼，入戏比入睡还快，连门铃都有人演！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陪他们耍会儿吧。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泡泡不耐烦地连声催促着。

“你催什么催，我不需要时间酝酿情绪啊！”我勃然大怒地骂道。

泡泡翻了个白眼。

我当着俩人的面把门关上，立即复又打开，对着俩人笑颜如花道：“啊！他伯父，你来了，你找我还是找程程啊？（摆手）你不需要回答，不管你找谁，我们都在！特别是程程，他一直都在，俩礼拜都没出屋了，我跟他说你不能这么宅着，会发毛的。他说为了证明我没去旅行，我要宅到世界充满光明。”

我换了口气儿，继续演：“什么？他伯父你要进门呀，你这又是何苦呢？难道连我的话你也不相信了吗，我这么老实本分的侄媳妇……（苦口婆心跳接勃然大怒）你挤什么挤，我不是说了不能进门吗？（勃然大怒跳接坦白从宽）好吧，既然你已经进来了，而且发现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那我也就不瞒你了。”

我甩甩头，最后用慷慨赴死的表情和语气凝目远望道：“其实出去旅行的是赵大咪，我才是程程！伯父……你能看出我擦了粉吗？”

戏演完了，如我所料，一分钱的掌声都没有。

泡泡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双目含泪，嘴唇抖动，好半晌才哽咽着说：“梅丽尔·斯特里普啊！”

我摆摆手：“客气了，叫我的乳名吧，美得离谱。”

房东也终于回魂，叹了一口气，拉着泡泡一边走一边说：“我们再仔细商量一下计划2吧。”

“不懂戏的人是悲哀的！”我生气地叫道。

泡泡对我说：“你叫唤什么？计划2还是让你来掩护。”（你妈贵姓：这样也行？）

眼看俩人走到了客厅，我赶紧对着俩人离去的背影喊道：“喂，我还有一个要求没有提呢！”

“多少钱？”房东头也没回。

“这次我不要钱！”我说。

“哎，改邪归正了？小偷，贼，无赖，硕鼠，谎话精！”泡泡真是个小气的娃儿。

“顺序不对，‘硕鼠’在‘无赖’前面。”我好心提醒他。

“你有什么要求，快说吧。”房东说。

我停了一会儿，等他们的耐心消耗得差不多了，才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晚上，泡泡是我的！”

“成交！”房东爽快地对我说，接着一把甩开泡泡，自己进了房间，锁上了房门。

泡泡站在客厅，迎风而立，含着屈辱的热泪。

“你不要乱来啊！我不是随便的人。”泡泡阻止我。

“哈哈哈哈。”我摩拳擦掌地阴笑着向他走近，“太好了，我随便起来不是人。快把衣服都脱了，让我看看你那守宫砂。”

“滚！”泡泡冲我咆哮道。

“泡儿啊，别号了。难道现在你还不明白吗，这就是当续弦的下场啊！”我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我绝对会报仇的！”泡泡咬着银牙道。

“少废话，赶紧动起来，美容、足疗、‘马杀鸡’，一个都不能少！”我恶狠狠地回呛，“还有你那家传的卵巢保养。”

“我还会给前列腺打蜡，你要不要尝试？”泡泡仇恨地问。

“这个还是给你房东哥留着吧，我的已经摘了。”我淡定地说。

第二天一早，被泡泡伺候得通体舒畅的我，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地走进公司，赫然发现公告栏里贴着一张任命通知。

我们部门的现任二把手调任别部，留下的空位由不节能的灯顶上。

我看着这张纸，同事们偷偷地看着我，我真是哭笑不得。

人事部的同事赶紧走过来，把我拉到茶水间。

“早跟你说她不是省油的灯，让你提防，你不听。”同事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说。

“我得去找老板讨个说法。这次的项目都是我在负责，没有奖金只有电影票我忍了，这样的升职任命我忍不了。”我转身就想走。

同事一把拽住我：“去个屁啊，你还别不忿，人老板能升你不升他小情儿？”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同事：“不会吧！她不像那种人啊。”

“别傻了，哪个小情儿把封号写在脸上啊。她那些老实，都是装出来的。”同事劝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平时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的，一冬天就是一件假ONLY的羽绒服，一整年就是一个人造革的米奇包，她怎么可能是小情儿！”我还是不肯相信。

同事一脸黑线地看着我：“贵老板……”

“哦！”我恍然大悟道，“两张电影票。”

“行了，你也别上火了，可千万别去找他们闹啊。这虽然已经人尽皆知，但它好歹名义上也是个秘密。”同事一边往外走，一边不忘提醒我。

我对饮水机说：“果然让我的乌鸦嘴说中了，老板自有他的安排，他的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饮水机说：“那你以为呢？他会提升你？别忘了你是全公司唯一一个在背后骂他而被捉了现行的人！”

好吧，面对如此殊荣，我释怀了。

回到办公室，我只是淡淡地看了灯女一眼，没有发作。

人各有志，人各有命，人家想这么活是人家的权力。

没承想，现任二把手跑过来非要跟我交接，弄得我有点尴尬。我示意她应该去找灯女。

“她懂个屁，我赶时间，等把她教会了，我也退休了。”二把手说。

被逼无奈，我只好跟二把手交接了。一天脚不沾地，还外出了两次，把我给累个半死，全是替灯女作嫁衣裳。

没承想，她不感激倒也算了，临下班还去老板那参了我一本，罪名就是越权。

老板那种沾上毛比猴还精的人物，把我叫去当然不是数落我，而是让我先干着二把手的活，等他小情儿尽快上手。

我面黑心冷地从老板的办公室出来，心想，妈的，真是江山代有贱人出，各领风骚一两天！

下班时，灯女从我的座位前路过，我叫住了她。

“灯女啊！”我和蔼可亲地说，“你升职了我还没祝贺你呢，祝你狗男女终成眷属！”

灯女的脸色比霓虹灯还好看，想要反唇相讥又理屈词穷，最后只好挎着人造革的米奇包悻悻地走了。

没错，你想怎么活是你的权力，但是别妨碍到我。否则，就别怪我行使我的权力。

我身心俱疲地回到家，看见房东和泡泡正在打包，看样子不是当晚就是第二天一早就会出发。

我瘫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俩进进出出忙里忙外。想到他们即将迎来浪漫的野游生活，而我却要继续面对着扯淡的人生，我不禁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我一个高蹦起来，光荣而不要脸地宣布：“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房东和泡泡停止了手中的活儿，古怪地看了我一眼。

“不行。”房东说。

“傻了吧？我们就不带你玩。”泡泡附和道。

“你留下。”房东说。

“你什么装备都没有，去给我们当累赘，我们都嫌你不够美！”泡泡附和道。

俩人又开始一唱一和，演得熟练自如。

我站在那里默不作声，突然就毫无预兆地号啕大哭起来。

这是房东和泡泡第一次看到我哭，他们有些蒙了，没弄明白他们是哪句话伤到了我强壮而冷酷的心灵。

我不管不顾地用“老天爷呀，我不活了，这日子可咋过哟”的传统哭腔干号着，边号边控诉：“流年不利哟，倒大霉遇小人喏，没人管没人疼哦，这日子没法过喽……”

这种独具风韵的民间曲艺听得俩人一愣一愣的。

我拍着大腿号啕：“短短的几天哟，霉运从脚底板长到我头发尖喏，先是被个贱派给追踪喽，挂彩了不说还被他在同学录上抹得比刚果人还黑哟！”

房东和泡泡互视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开玩笑，姐这民间曲艺既然开了腔，不唱完我是不会下台的。

“我最好的战友萝卜哟，就被个两块五的花生酱拌面给骗走喽，我还在这巴巴地给别人装侄媳妇哦！所向披靡的八卦二人组哟，就活生生地湮灭于滚滚红尘之中喽！”我哭得有点累了，姿势由站改坐，你别说，接了地气之后，我的状态还真是一日千里了起来，嗓门儿也亮了，眼神也漾了，就连一直哆嗦的小腿肚，也不再晃荡了，连返三场都一点问题没有！

我吞了口口水润润嗓子，把最后的华彩部分倾情奉献了出来：“你们俩在地愿做比翼鸟在天愿为连理枝哟，过了今晚就要化蝶双飞机票打折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可怕的俗世中接客迎亲哦。老天爷呀，我不活了，这日子可咋过哟！”（曲艺泰斗：奇葩啊，思绪飘忽的同时还能保证最后一句严合正统，正是失传了两千多年的收放自如派地道唱腔！）

实在受不了了的房东捂着耳朵吼道：“别唱了！带着你！”

我瘫倒在地，喘着粗气道：“亲娘呐，你再不同意，我就没词了。”

泡泡冲过来，骂道：“早知道你江郎才尽，我们就跟你斗到底。”

我扶着沙发站起来，一边拍着屁股一边说：“小样儿吧，知道啥叫副歌不？你姐我擅长的这门民间曲艺，最大的特点就是，从头到尾全是副歌。”

得到房东的应承之后，我饭也顾不上吃，就奔回房间收拾行装。

很久很久没有春游了，我努力回忆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都应该带什么东西。

五分钟后，我找了个双肩包，背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日用品，再配上一双运动鞋，就算是齐活了。

我把背包拿到客厅，跟他们的登山包放在一起。

房东看到都快哭了，他无奈地说：“你就这么点东西？”

我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地一边跑回房间一边说：“差点把它给忘了！”

我一把薅过裸体横陈床上的“你妈贵姓”，又跑回客厅。结果我发现，丰腴的它比我的包还大很多。

我对泡泡说：“把它绑在你的登山包上吧，你帮我背着。”

泡泡啐了一口：“呸！我再给你背口锅好不好？”

我剑眉一竖，不要脸地怒道：“它不去我就不去，我不去你们也甭想去。”

泡泡不屑地说：“你能把我们怎样？又要唱戏？大不了我们今晚出去住，让你一个人在家唱到死。”

我冷哼了一声：“你们不爱听，我找别人来听，他伯父啊，他姐夫啊，他姐什么的，不排除对远在异乡的他亲爹进行电话直播。我的受众广泛得很！”

泡泡脸色一变，破口大骂道：“你真是个小人！”

我一边把“你妈贵姓”往登山包上绑，一边说：“路上你要随时跟它保持对话，它内心很敏感很脆弱的，最害怕孤单。”

泡泡忍了半晌，终于认命但依然很不情愿地问：“它叫什么名字啊？”

“你妈贵姓。”我说。

“姓王。”泡泡说。

沉默了一会儿，泡泡又说：“我问你它叫什么名字！要不我怎么跟它交流。”

“你妈贵姓。”我说。

房东和泡泡无语了好久，终于由泡泡嘴里发出了由衷的赞美：“你真变态！”

泡泡看着我的小背包，突然问：“你怎么连个睡袋都没拿？”

“那是因为我没有。”我诚实地说。

“没有登山鞋，没有登山包，没有帐篷水壶登山杖，甚至连个睡袋都没有，你以为去逛公园啊！”泡泡就要崩溃。

“你们谁的睡袋是双人的？我不介意跟你们挤。”我说。

泡泡翻了个白眼，说：“都是单人的。”

“哦。那就按体型分配。你们俩睡一个，我自己睡一个，谁让你们俩都瘦呢。”我说。

泡泡嘴唇抖动，突然哀号一声，仰天长叹道：“苍天啊，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呀？”

我不解地看着他，说：“这么安排，你应该开心才对呀！”

房东再也看不下去，决定出面，他说：“交给我来处理吧，到时候一定都有的睡。”

泡泡突然问：“她也去了，那家里怎么办？”

我立刻接茬儿道：“很简单，门上留个条，写上：我是房东。我不开门，不是因为我不在家，而是因为我在闭关。不要疯狂地敲门，走火入魔，杀你全家。”

他们俩用但求速死的眼神看着我，最后泡泡说：“现在我终于知道，带上她才是最安全的！”

第二天早上4点多，我就被他们叫醒了。

房东说：“多穿点，山上很冷。”

我给自己穿上最厚的冬衣冬裤，帽子围巾手套口罩，一个都不能少。眯缝着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双眼，我给老板发了条“身体不适请假两天”的短信，然后关了机，把手机放在了家里。

打了个车去火车站，买上票，登上火车，在火车前行的伴奏声中我又美美地睡了一觉。

等到再次被叫醒，我一看表，已经10点多了。火车缓慢地行驶在一片田野里，窗外阳光寡淡。

“快到了？”我问。

“快了。”房东说。

泡泡从口袋里摸出两条“把它吃掉把它吃掉”，给房东一条，自己一条。想了想，他又把自己的那条掰了一半给我。

我感动地说：“孩子大了，懂事儿了。下车我请你俩喝豆浆，吃油条。”

泡泡白了我一眼，说：“下车还要换汽车，谁有那闲工夫跟你吃早餐。”

“啊？我还以为下车就到了呢，什么仙山啊，那么远！”

下得火车来，我发现我来到了一个有着土美土美名字的小县城。

房东和泡泡都背着很高很大的登山包，一看就知道很沉，每个包的最顶端还扛着一卷银色的防潮垫。

我背着一个轻巧的双肩包跟在他们后面，显得极度没良心。

“这是在河北啊还是在山东？”我饶有兴致地问。

没人理我。

我紧跟上几步，对着被缚的“你妈贵姓”说：“‘你妈贵姓’，你猜你这是在河北还是在山东？”

“在火星。”泡泡说。

“‘你妈贵姓’，你泡儿叔说是在火星。”我说，“泡儿，‘你妈贵姓’夸你霸道。”

泡泡不再理我，三个人在房东的带领下，一路以嚣张的造型和气势往县城上的汽车站走去。

登山包、房东的脸、我的装扮和被缚的“你妈贵姓”，组成了回头率200%的拉风四人组，简称L4。

在简陋的汽车站买了车票，被通知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开车，而开车前的十分钟才让上车。

我们于是坐在汽车站的塑料椅子上等。

我起身去买了几瓶水。

我试探地问：“再坐一个小时的汽车就能到了吧？”

泡泡说：“三个小时的大客到镇上，下车再包一辆小客，小客两个小时，下车换马车，最后再走个把钟头，差不多就能到了。”

我被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我站起来就往外走。

泡泡在我身后说：“祝你顺利找到回去的路。”

我扭头道：“谁说我要回去，我只是想抓紧时间吃个午饭。或许明天天亮我们还没到目的地呢。”

三个人坐在汽车站旁边的小餐馆里，我自己要了一碗面，那俩人事儿事儿地看了看餐馆的环境，都说自己不饿。

我心想，洁癖伤胃啊。

我一边吃面，一边说：“我能冒昧地问一下吗，这么偏远的地方是谁找到的？你俩到底谁是通缉犯？”

房东戴着一顶紫气东来的帽子，没好气地说：“是你自己要跟来的。”

我说：“我以为这趟是你俩精心安排的‘梦之旅’呢，哪知道贵‘梦之旅’的全名是——每天的交通烦扰着我所有的梦之旅啊！”

泡泡幸灾乐祸地笑了，说：“再让你跟！”

我摇摇头，道：“你们既然明知这么苦还非要去，说明那个地方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景色和秘密。你放心，我绝对跟到底。”

面还没吃完，那边就吹哨子说让上车了。

房东和泡泡拔腿就走，我又赶紧扒了两口面，喝了一大口汤，才跟了过去。

就这么几秒钟的时差而已，他们俩是双人座，而我却只能坐在过道上的加座——马扎上了。

三个小时的马扎之旅，成功坐出了腰椎间盘突出。我扶着老腰下得车来，立马被一群彪形大汉及家属围上。他们操着很有喜感的口音，问我，去那儿啊，租车不？

我心说你们别逗我笑了，我膀胱不好，快要憋不住了。

我拉过泡泡，用商量的口气说：“就在这镇上住一宿不行吗，明天再赶路。”

泡泡果断地说：“不行。”

“为什么？”我无力地问。

“因为房东已经坐上了一辆小客。”他说。

我顺着泡泡的目光，果然看到了某小客后窗上那紫气东来的后脑勺。我怎么忘了，我的房东是个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从不被把握住行踪的风一样的男子啊！

“可是我想上厕所，我憋不住了。”我哭丧着脸说。

泡泡小脸一沉，说：“你们女的真多事！”

“不是多事啊，是多屎啊。”我说。

泡泡把登山包放到小客上，跟房东说“等我们一会儿”，然后很攒人品地带着我进车站找厕所了。

我在厕所里感动得一把屎一把尿的，忍不住跟等在门外的泡泡说：“泡儿啊，我嫁给你怎么样？”

泡泡说：“绝对不行！你的大便太臭了！”

后来，我才知道泡泡说的行程是吓唬我的。我们只坐了一个小时的小客，就在下午4点钟的时候被放在了一个路口。

我望着一条蜿蜒乡路指引下远处的农舍，和更远处隐隐约约的高山，呼吸着清新温润还带有一点点臭味的空气，旅途的疲劳突然一扫而空。

我像木乃伊复活一样，“刷刷刷”地解开缠绕着的帽子围巾口罩手套，背着小包，一路呼号着小跑着向前冲去。真是“久在马桶里，复得返自然”啊！

刚冲了没几步，旁边的田野里就杀出了一群灰色的羊来。

我“哎呀”一声，反身往回跑，跑到泡泡背后，对着被缚的改良版羊驼说：“快看，‘你妈贵姓’，这就是你的祖先啊！还不快叫祖宗好！”

房东和泡泡一脸黑线。

“把你给闲的。”泡泡说着就从背上卸下了登山包，跟我说，咱俩换着背！

我心想，背就背，反正也没有几步路了。

我把身后的背包解下来给泡泡，然后在他那比我矮不了多少的登山包前蹲下，把带子都绑好，然后大喊一声“裘德洛”，打算一鼓作气地站立起来。悲剧的是，登山包不仅没有顺从地爬上我的背，反而以东山压顶的姿势向我的身躯扑将下来。

我只来得及打了一个趔趄，就被沉重的登山包压在了下面，动弹不得。

我鬼哭狼嚎地诅咒着万恶的登山包，手忙脚乱地解开背包的扣子带子，狼狈地从底下爬了出来。路过的灰山羊纷纷回过头来看我。

泡泡笑得喘不过气来，我追着他大喊：“换回来！换回来！”

他一边笑一边逃，说：“就不换，气死你！就不换，沉死你！就不换，压死你！”

就在我们俩嬉闹的这段时间，房东已经独自背着包蹽出去二里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得是多大的一泡尿才能给憋成这样哟。

闹够了，我问泡泡：“你知道今晚要住在哪一家吗？”

泡泡说：“不知道。”

我俩相视一看，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各自背上行囊就追赶房东而去。彼时，房东已经蹽得快看不见影子了。

我跟泡泡一个嫦娥奔月，一个夸父追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觉得自己已经跑过了嫦娥，跑过了玉兔，跑过了阿姆斯特朗，跑成了神舟六号。好不容易总算没被无良的房东丢弃在乡间的小路上。

终于，我眼睁睁地看着房东进了一家农户的门，我双腿一软，一屁股就坐在了门外的泥地上。

泡泡也好不到哪去，他在我前面一米远的地方，双膝跪地，保持着一个祈雨的姿势，动弹不得。

我恨恨地想，死房东，憋尿的明明是你，却害我俩追了个屁滚尿流。

我正腹诽得起劲，却看到从农户家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我“啊”地怪叫一声，停止了内心的咒骂。因为我知道我又跑偏了，房东哪是被尿憋的哟，他明明是被浪催的。

走出来的那个人，方脸肉鼻阔嘴体瘦色虚，笑眯眯地看着地上的两人，用唱诗般的嗓音温柔地说：“你们来了？怎么坐在地上，快进去！”

正所谓，此嗓只应天上有，人间只得两回闻。

我咽了口唾沫，以寿终正寝的口气叫了一声“姐夫”，然后就呈“大”字躺在了地上。

我看着湛蓝的天空，心满意足地想，真是来对了！

10　One night in山顶

姐夫把我和泡泡从地上拉起来，我俩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土，一边跟个出土文物似的进了农家院。

农夫、农妇和农闺女都迎了出来。

“老板，麻烦，一个双人间，两个单人间。”我站在院子里说。

三农愣在当场，显然没听懂。

我仔细想了想，改口道：“也可能是一个三人间，一个单人间……或者是一个标间，两个单人间……再不就是两个标间。”

三农被我弄糊涂了，我的脑袋也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我冲着姐夫、房东和泡泡三个人喊道：“喂，你们仨今天晚上到底要怎么搞？”

三人脸上均呈现出病态的红润，姐夫赶紧对三农说：“大叔，你们去准备晚饭吧。”

三农得令如解脱，赶紧转身往厨房奔去。

姐夫对我说：“这里没有那么多种房间，我们四个睡一个大屋。”

“啊？”我再次大吃一惊，“就只听说过在门外或者隔壁听房的，难道共处一室听房这么先锋的事情就要发生在我的身上了吗？这，这么奔放？合适吗？”

“龌龊！”泡泡看透了我的想法，红着小脸怒斥道。

“你自己睡单人床，我们三个睡炕，每人一个睡袋。这座山是野山，不是什么旅游胜地，只能住在农家。这里就这个条件，大咪，你别介意。”姐夫柔声细语地说。

我垮下脸来，不高兴地说：“我不要自己睡床。我，我要跟泡泡一起睡床！”

泡泡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样，“嗷”的一声怪叫，疯了一样冲进了房间。

我们三个跟着进来，发现泡泡已经把自己横亘在了宽广的炕上，摆出了一副打死也不下炕的造型。

姐夫笑了，对泡泡说：“大咪开玩笑的。”

房东也发话了，对我说：“别欺负他了。”

我“哼”了一声，表示同意。

这时农妇进来，问我们晚上要吃点什么菜。我的兴致顿时高昂了起来，今天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终于姗姗来迟了。

“野山菌，我要吃野山菌炖野山鸡！”我高八度地说。

“莫！”农妇面无表情干脆利落道。

照我理解，这个“莫”应该就是没有的意思了。

“你们这不是野山吗，怎么会没有野山菌？”我奇怪地问。

“莫山菌。”农妇面无表情继续说。

“给她吃毒蘑菇，毒死她！”泡泡躺在炕上恶毒而尖利地说。

“麻烦你把这张单人床换成双人的。”我说。

泡泡干号了一声，再也不敢放肆。

“那就换成香菇炖野山鸡好了。”我退而求其次。

“莫！莫山鸡！”农妇依然干脆依然无表情。

我还洛杉矶呢。我突然心生一个邪恶的念头，打算试试看效果。

我：“麻烦你，野山菌炖柴鸡。”

农妇：“莫山菌。”

我：“是吗？来份平菇炖野山鸡。”

农妇：“莫山鸡。”

我：“是吗？那野山菌炖三黄鸡。”

农妇：“莫山菌。”

我：“那要金针菇炖野山鸡。”

农妇：“莫山鸡。”

我：“怎么什么都没有啊？那要野山菌炖老母鸡。”

农妇：“莫山鸡啊山菌。”

我：“又卖完了？麻烦你来份杏鲍菇炖野山鸡。”

农妇：“莫山菌！”

泡泡终于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泡泡边笑边口齿不清地接茬道：“大咪啊，没有野山菌跟野山鸡，就是所有野山菌跟野山鸡的配搭都没了。”

农妇在一边猛点头。

我也已经笑到不行，捧着肚子抽搐着老脸勉强压轴道：“哦！没有那些搭配啊……麻烦你，只要野山菌。”

农妇（哭腔）：“莫山菌。”

我（抹泪）：“哎呀妈呀，那野山鸡呢？”

农妇（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对着门外嘶吼一声）：“孩儿他爹……”

我赶紧安抚道：“小鸡炖蘑菇，我要小鸡炖蘑菇！”

泡泡和姐夫又赶紧点了几个农家菜，才把出离愤怒的农妇恭送了出去。

在等菜的间隙，姐夫提议开始把明天上山需要的东西做一下分配。

“我们的行程是这样的。”姐夫说，“明天早上吃了早饭就出发，顺利的话，天黑之前一定可以爬到山顶。在山顶上住一宿，第二天天亮就下山，明天下午就能回到这里了。然后在这里再住一晚上，后天白天启程回京。”

“姐夫，你这么熟门熟路，常来啊？”我问。

姐夫笑着说：“来过两次。”

我“哦”了一声，心想，不用问，肯定都是跟房东来的！要让犀利姐知道姐夫跟房东正在这山野乡村里私会，不知道她是会先杀我呢，还是先杀泡泡？（泡泡：跟我有什么关系？大咪：知情不报和关系最浅。）

姐夫对我说：“在这里，你可以不用再叫我姐夫了。”

我心想，也对，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便说：“我应该叫你东夫。”

房东用杀人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姐夫微笑着说：“为什么一定要跟别人扯上关系呢？我有自己的名字，乔冠林。”

我心想，坏了，姐夫的独立人格觉醒了，不再甘于冠以别人夫婿的称呼了。但是，姐夫啊，我这么叫你，也是想提醒你，你已是个有家室的人，今天这样的活动对谁来说都最好是最后一次了。

我笑眯眯地说：“姐夫啊，我是个长情的人，改口怕是不习惯了。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不叫你姐夫。”

姐夫没生气，好脾气地说：“既然这样，那就随你吧。”

几个人随身带来的东西基本上都是上山所必需的，所以经过了名义上的分配之后，还是他们三个每人一个大包，我自己一个小包。

只不过我又多了一个腰包，明天所有的药纱布、打火机、手电筒、指南针、巧克力等必需品都将捆在我的腰上。

刚收拾好，农闺女就进来通知说，可以吃饭了。

我毫无悬念地第一个冲了出去。

这顿饭，我粗略估计，光我一个人就消灭了一斤谷物，两斤肉，一斤蛋，外加三斤蔬菜。

酒足饭饱，我靠在椅背上喝着小茶水，才终于想起一件事情来，吃喝住行，都是要钱的呀。我不能占人家的便宜。

我赶紧问他们，怎么集资，是每个人先拿出多少钱来多退少补呢，还是最后再算？

“不用麻烦了，我请了。”房东财大气粗地说。

“那怎么好意思呢……孩儿他爹！再来一份鲶鱼豆腐！”我打着饱嗝说。

山里的晚上是寒冷的、漆黑的and没娱乐的。几个人简单地洗漱妥当，姐夫就说，明天还要早起呢，不如就此睡下吧。

我忙不迭地点头，睡下好啊，当然要睡下了，不睡下我不是白来了嘛！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高兴，我就眼睁睁地看着泡泡自己爬进了一个单人睡袋里，严丝合缝地拉上拉链，活像一条软体毛毛虫。我心里大叫一声不好！睡袋啊，你可真不是个好东西，一会儿你要是把房东也绑得这么紧，这，这待会儿让姐夫怎么钻进去嘛！

好在上天待我不薄，可能房东之前告诉姐夫我没有睡袋，所以好心的姐夫从家里背了两个睡袋来。更重要的是，他背的这个高档货，既可以拆成两个单人的，也可以变成一个双人的！

我当然不能让一个小小的睡袋毁灭了我生平的第一次听房。于是，我又发挥了自己不要脸的强项。当姐夫把他其中的一个睡袋递给我的时候，我果断而刚烈地拒绝了。

我梗着脖子说：“我不能睡这个，我，我要睡房东拿来的那个！”

姐夫问我为什么，我吭哧了半天，实在编不出个理由，只好眼睛一闭，不怕死地说：“因为房东的睡袋是橘红色的，而我从小就有一种怪病，看见橘红色的布料就必须占有它，否则我就寝食难安。”

泡泡“哟”了一声，怪腔怪调地说：“那你经常在街上占有环卫工人吧！”

房东和姐夫互看了一眼，还是把他手里的那个睡袋递给了我。我心想，这么痛快！果然有奸情！

虽然熄灯时房东和姐夫还是人各有袋，而不是双袋合并，但是我深知，只要我愿意等，双袋合并的时刻总会到来的！

我双手抱着“你妈贵姓”，直挺挺地躺在睡袋里。完全悖逆了的生物钟让我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当然更重要的是，我期盼了这么久的房东姐夫现场直播终于到来，现在就是给我下安眠药也不好使！

漆黑夜色之下的农家，安静得让人烦躁。躺了二十几分钟，炕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我心想，你们到底还搞不搞了，赶紧搞，再不搞我可要上炕了！

这时我突然反应过来，他们恐怕是在等我睡着吧。

想到这里，我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始打起恰到好处的销魂的鼾声来。所谓恰到好处，就是既能让他们确定我睡着了，又作为背景音效而存在，断断不会盖过他们发出的任何响动。各中分寸，没有几十年的功力是不可能拿捏准确的。

这招果然好使，只鼾了几分钟，我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的妈，脱衣服了，绝对是开始脱衣服了！我，我好紧张，好想动起来！（你妈贵姓：你紧张个屁，又不是脱你的衣服。大咪：不是啊，你妈贵姓，我是想开灯啊！）

窸窸窣窣了一小会儿，然后就又安静了下来。

我心想，继续，别歇着！

紧接着我又听到了浅吟低语的说话声。

我拼了命地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无奈距离有点远，他们的声音又太小，我实在是听不真切。

我在睡袋里急出了一身汗。这时候我才后悔呀，后悔没跟他们挤到炕上。

他们的交谈声一直没停，我那个心急如焚呀，这可怎么办，我不能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啥也没听见啊！

我真想从睡袋里拽出“你妈贵姓”，朝炕上扔过去让它监听，但是又怕打扰了他们的雅兴。（你妈贵姓：我谢你啊，他们说的浙江话，我听不懂。）

我在心里催促着，你俩别说了，我不要听脱口秀，我要看动作片！

正在我求听不得、求看不能的关键时刻，我又听到，泡泡的小尖嗓门子加入了他们。

请注意，这期间虽然我心如油煎，但是表面上却古井无波。我是一个面也没翻，同时鼾声还没停。意志力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意志力！

泡泡说的是普通话，再加上他的嗓门儿比较高，一下就被我捕捉到了精髓。

“大咪睡着了。听她那鼾声，我今天才知道女的也有打呼噜的！”泡泡说。

没关系，你们怎么看我不重要，我怎么听你们才是重点！

“你怎么跟她说的？”泡泡问。

我一时有些蒙了，真想起来大骂，你什么你她什么她，你是谁她又是谁，你们能不能不要用人称代词，你们直接讲名字好不好！

当然，百忍成精的我再次忍住了。

接着姐夫开口了。我明白了，泡泡一定问的是姐夫是怎么瞒过犀利姐到这里来秘会的！

这也是我的心头所好啊，我一定要听。我轻轻地往上蹭了半个脑袋，想离炕沿再近一点。

姐夫的声音好柔好低，听得我肝肠寸断，也只勉强听到了，“她”“和”“的”“吧”这样几个单音节的非关键词，急得我又往上蹭了半个脑袋。

正在我欲哭无泪的时候，听到了答案的泡泡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你不问问他怎么想的？”

说名字能死啊！考虑一下旁听的人能死啊！

这次是房东回答的，我一边往上蹭一边屏气凝神地听，同时还不忘打呼噜，我容易嘛！

我听到房东说，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了呀？你们这是存心要急死哀家哟！连急带气，我蹭得整个肩膀已经都在床外的半空里悬着了，只有腰部能够受力，这简直就是腰斩哟！

正在这时，沉默了片刻的泡泡又抛出了天崩地裂的第三个问题，他吞吞吐吐地说：“你们真的没那个？”

你个小贱人！我听不见你还净捡着重量级的问，这不是要活生生逼疯我嘛！不行，这次说什么我也要听到姐夫的回答，我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一蹿，我就不信我听不到。

结果还没等姐夫回答，整个屋子里就响起“砰”的一声巨响，并伴随着凄厉的哀号声。

灯光大亮的同时，炕上的三人同时看到了一个杂技般的景象。睡在床上的那个人，腰部以下挂在床头，腰部以上墩在地上，翻着白眼，面部表情极度扭曲而痛苦。

更重要的是，她，仍旧打着呼噜。

“你没睡着啊！”泡泡尖利着小嗓门儿喊。

我假装刚醒，懵懵懂懂地问：“啊？几点了？要走了？”

“别装了！你个偷听狂！”泡泡气愤地喊。

“什么我就偷听狂，你怎么不说你有漏音癖！”我毫不示弱。

“算了。”姐夫赶紧出来打圆场。

房间里再度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我只好说，不管你们相不相信，其实，我什么也没听见。

房东和泡泡都不作声，只有好心的姐夫说：“我相信。其实就算你听到了也没什么，真要想瞒你，我们也就不说了。”

我内心那个感动不已啊，姐夫，你是纯爷们儿！

姐夫接着说：“时间还早，既然大家都睡不着，那就玩个游戏什么的吧。”

“好啊。我正好有个游戏，能在没有光的情况下玩，也不需要借助任何道具。名字叫‘我想我想我想想想，你猜你猜你猜猜猜’。”我说。

“听这倒霉名字一就不好玩。”泡泡说。

“一点一横一撇，念什么？”我问。

“念广啊。”泡泡说。

“广下面一个木，念什么？”我问。

“念床啊。”泡泡说。

“再加一个木，念什么？”我问。

“念麻啊，哦不，念双人床，哦不，念我错了。”泡泡说。

“这个游戏很简单，就是大家轮流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心里想一个东西，想什么都行，然后其他人通过问问题来猜，但是问题只能是Yes或No的那种。”我介绍了游戏规则。

“那我先来想吧，你们猜。”然后我就很不要脸地想了个犀利姐。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实在是第一个蹦进脑海的就是她，谁让你们刚才净说她来着。

“是人吗？”泡泡问。

“是。”

“犀利姐。”房东说。

“哎呀，用不用这么快呀！显得我很没有智慧的样子。”

泡泡说：“你真无聊，我来想一个。嗯，好了，你们猜吧！”

“是吃的吗？”姐夫问。

“No！”

“是人吗？”我问。

“No！”

“是用的吗？”姐夫问。

“No！”

“是动物吗？”姐夫问。

“No！”

“是植物吗？”我问。

“No！”

“是东西吗？”我问。

“哈哈哈，No！”泡泡high了起来。

“我知道了，你想的是你自己，不是个东西。”我说。

“是意识形态吗？”房东突然问。

“Yes！”泡泡说。

“态你妹！你不变态谁变态！”我悲愤地说。

“是哲学吗？”姐夫问。

“Yes！”

“我知道了！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我说。

“滚！”泡泡喊道。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看你慢慢变老。”我说。

泡泡已经把我当成了空气。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姐夫说。

“姐夫，他要是能听懂你说什么，我就跟他姓。”我坚定地说。

“哈哈哈，你们都想不到了吧！”泡泡忍不住得意得吱哇乱叫。

“求求你别把它说出来，我们直接跳下一个人吧。”我说。

“不行！我要说出来！我想的是，为什么像我这样的佳人，总是以一个难题的形式出现在感情里。”泡泡幽怨地说。

我压抑着上涌的小鸡蘑菇和鲇鱼豆腐，带着哭腔说：“我补充个条款啊，谁要是再想超过四个字的，谁就过来跟我睡！”

姐夫和房东都没有表示异议。

接下来是姐夫想，我们猜。

“是人吗？”我问。

“是。”

“男的吗？”泡泡问。

“是。”

“真人吗？”我问。

“是。”

“古代的吗？”泡泡问。

“是。”

“中国的吗？”泡泡问。

“是。”姐夫说。

“姐夫啊，”我忍不住说，“我知道你人好，但你不能就着我们的问题换人啊！”

姐夫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是卫青吗？”我问。

“卫青是谁？”泡泡插话道。

“不是。”

“是李广吗？”我问。

“不是。”

“是去病吗？”我问。

“有叫这名字的人吗？”姐夫反问。

“就是霍去病啊。”我说。

“不是。”

“是老子吗？”房东突然问。

“是。”姐夫说。

“你是怎么猜出来的？”泡泡好奇地说。

“因为刚才姐夫说过一句老子的话。”我说。

“哦！原来老子也说过有叫这名字的人吗？老子也不认识霍去病哦。”泡泡受益匪浅地自语道。

最后，轮到了房东。先省略万字的猜测过程，万字之后，我们知道了，他想的是一个人体器官。

我下意识就想说菊花，但又怕显得太低俗，于是忍住了。

又过了五千字之后，我们知道了，他想的是一个内脏器官！

心肝脾胃肺肠肾，猜过一轮还是不对。

“我谢你啊！”我说，“我终于困了。”

“我也是。”泡泡说。

又过了两千字，把我仅有的生物知识都用上了，仍旧不对。

我打了个哈欠，说：“你身上是不是有啥我们没有的器官啊，别猜了，你直接去中科院报到吧。”

泡泡说：“实在猜不到了，告诉我们答案，大家睡觉吧。”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姐夫开口了：“是不是小肠……”

我摇摇头，打断说：“不是，大肠小肠直肠盲肠，都早就猜过了。”

“小肠绒毛。”姐夫在黑暗中镇静地说完了他的答案。

房东说：“是。”

我嗷号一声就想扑上去，挠他个满脸桃花开，无奈睡袋太紧，我活动不了。

我大骂一声：“祝你浑身长满小肠绒毛！”

没等他回答，我就立即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我正梦见自己和犀利姐逛街，她试穿着一件皮衣，对我说，真好看，我买了吧？我刚想说话，犀利姐就把皮衣一脱，露出里面带横纹的里子来。犀利姐抚摸着里子，深情地说，你看这精致的小肠绒毛花纹，印得多好看啊。

我一惊，同时感觉到有人在我周围说话，我猛地一睁眼，正好跟房东来了个四目相对。

房东黑着脸说：“起床了！”

我看了看手表，6点钟还不到。

我翻了个身，说：“太早了吧？我再眯一会儿。”

泡泡精神焕发地蹦下炕，冲到我耳边，一边推我一边狂浪地唱：“当初是你要跟来，跟来就跟来；现在又要耍无赖，躺着不起来！”

我被烦得不行，睡也睡不着，只好哀号着爬了起来。

山上的清晨冷得令人发指，我哆嗦着洗完脸刷完牙，回来时他们三个已经在吃早饭了。煮鸡蛋、小米粥、野菜饼、咸菜，我坐下来，姐夫说多吃点儿，否则一会没劲儿登山。于是我很听话地吃了三个鸡蛋、两张饼、两碗小米粥。

刚过6点半，我正用勺子在盆底刮残存的粥呢，三个人背好了包，走了出来。

泡泡瞪了我一眼，说：“把盆刮漏了你赔！”

姐夫说：“该出发了。”然后房东就率先走了出去。

我委屈地看了看他们的背影，一边嘟囔着说“再刮刮，还有半碗呢，可惜了了”，一边不情愿地冲进里屋拿我的包。

我生怕他们再把我落下，我还得二度奔月，于是赶紧一把抓过背包和“你妈贵姓”，就跑了出去。

清晨的山脚，雾气浓重，一行四人行走在通往野山的小路上。

默默无语地列队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浓雾逐渐散去，太阳醒目了起来，我的心情也跟着放晴。

姐夫率先在一条狭窄而清澈的溪流边停住，说，“休息一下吧，这是纯净的山泉，可以放心饮用。”

泡泡欢叫着第一个冲到山泉边，捧起一把水来轻轻地拍打在脸上，给他娇嫩的皮肤保湿。

我走到泡泡的上游，低头来了个牛饮，很凉很甜的泉水喝下去，那叫一个心里美。

灌了个水饱之后，我从泡泡的背包上解下“你妈贵姓”，抱着它斜倚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由衷地说：“这小日子太滋润了，我们四个归隐吧。旧社会不是有竹林七贤嘛，我们这个团伙就叫野山四浪！伯仲叔季，长幼有序。姐夫是伯浪，房东仲浪，我是叔浪，泡泡是婶儿浪。”

泡泡起身扭腚就走，说：“你是大妈浪！”

我好言相劝地说：“泡儿啊，走就走，别摆胯，太娘了，我不得不怀疑你有争娘浪的野心。野山四浪成立以后，你跟姐住东山，他俩住西山。”我憧憬地望着远山畅想道，“天气好的时候我们隔山相望谨守本分，鸟兽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天气不好的时候我们翻山越岭顶风幽会，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我这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遐想，却丝毫没有打动他们的冷漠心肠。房东和姐夫在给水壶灌水，泡泡对着倒影抹防晒霜，谁也没有工夫理我。

我刚想再补充两句，房东站起来说：“走了！”

我赶紧跳下石头，把“你妈贵姓”绑好，背好包，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攀登。

这时候阳光越发温暖了起来，照着我的破衣裳。轻装上阵的我把羽绒服也脱了拿在手里，冲在最前面，一边欢唱道：“俺是个公社的饲呀么饲养员哎哎，养活个小鸭子雌呀么雄同体儿哎哎。小鸭子儿，爱臭美儿，一个一个的照镜子儿；小鸭子儿叫嘎嘎啊，一天到晚它就不着家呀，扭起那大屁股，摇头尾巴儿晃哎。你说它浪它晃得更起劲儿呀。哎嗨哟！”

泡泡从后面猛地冲上来使劲儿推了我一把，我狼狈地抓住旁边的老树，勉强稳住身形。

房东毫不怜香惜玉，“刷刷”两步从我身边走过，只有好心肠的姐夫过来扶了我一把。

我气愤地盯着房东那紫气东来的后脑勺，一边跟上队伍，一边用泼妇骂街的气质扯着嗓子唱道：“俺是个公社的饲呀么饲养员哎哎，养活的大公鸡骄呀么傲死个人儿哎哎。大公鸡儿，紫冠子儿，一个一个劲地蹽爪子儿；大公鸡儿，耍脾气儿，铁石心肠见死不救人儿呀。天未亮星未落，它就屁股着火儿哎，号醒了团员早呀么早出门儿呀。哎嗨哟！”

房东走在我前面，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倒是走在我旁边的姐夫笑了，说：“你这小曲子编得不错嘛，他俩都有词了，我的呢？”

我马上笑得跟路边的狗尾巴花一样，谄媚地说：“有有有，当然有！您压轴！”

我清了清嗓子，饱含深情地唱道：“俺是个公社的饲呀么饲养员哎哎，养活的大天鹅爱呀么爱煞个人儿哎哎。大天鹅儿，灰爪子儿，一步一个坚定的脚印儿；大天鹅儿，真爷们儿，从来不跟鸡鸭一般见识儿呀。唱起那小山曲儿，心里美滋滋儿哎，这次出来幸呀么好有你呀。哎嗨哟！”

泡泡扭过头来，鄙夷地说：“你真谄媚！”

我恨恨地回呛道：“你有意见啊？保留！再说话我铲你妹！”

走过了开始的一段较为平坦的路之后，山势就逐渐陡峭了起来。我再也没有能力唱歌，一心一意才能勉强跟得上他们的步伐。

然后我们就走到了一个三米多宽的水坑前。这里的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清澈了，流量和流速大了很多，有不少枯枝烂叶随着水流一晃而过。

姐夫和房东搬来一块大石头，放在水流中，他们三个依次踩着石头过到了彼岸。

剩我一个人在这头，我估摸了一下石头和岸间的宽度，开始在岸边压起腿来。

姐夫看到我这个怂样儿，又返将回来，站在水间的大石头上，把手向我伸过来，说：“别怕，跨过来。”

泡泡在那边不耐烦地喊：“一步就过来了，快点吧！”

我瞅了他一眼，前后压改成左右侧压，回他说：“你以为我是你啊，天天练瑜伽，大叉一劈腰眼触地，一天不收都没问题。”

压得差不多了，我往后倒退了几大步，一跺脚一沉气，我像离了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

然而发射我的不是大弓更不是火箭，而是弹弓。我在空中丈量着我在前的左脚和垫脚石之间的距离，我敏锐地发现，差了最少10厘米！

我并不慌乱，深呼吸的同时，人在空中来了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捯脚！

下落的同时我再度丈量，很好，这次左脚距离垫脚石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厘米了！

结果我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轻功叫好，就一脚踏进了冰冷的山涧，冷水溅了我一脸。

你们一定很纳闷儿，你不是捯脚了吗，也就是右脚在前啊。你左脚离石头还不到一厘米，右脚说什么也应该安全着陆啊！

你们错了。捯脚之后我依然左脚在前，因为只捯一次不是我绣花枕头派轻功的风格。

在我脚落水的同时，站在石头上的姐夫也没闲着，他下意识地一把就捞住了我。因此我才得以只湿了一双脚，而没有成为浑身滴水的花洒子。

姐夫郁闷了，我这才到中间，还有半边没跨过去呢。他蹭地一步跨到了对岸，想要卸背包。我看了不由感动得泪流满面，姐夫啊，你是纯爷们儿的次方，可是，你背不动我啊！

我一想既然脚都湿了，凌波微步也施展不起来了，于是我心一横，跳下石头，蹚着水走了过去。

终于，我也跨越阻隔，跟他们站在同一块土地上了。不过不同的是，我的脚下自带了两个水洼。

我本来穿的就不是专业的防水登山鞋，这样一来整个脚更是可以在鞋里游泳。我坐在地上脱下鞋袜，递给泡泡说：“泡儿啊，请你拿着姐的鞋袜绕着山体迅速地奔跑起来吧。”

泡泡并不接，嫌弃地说：“人工风干啊？”

他一边数落我的笨拙，一边从包里拿出一包卫生巾来。

我大惊失色道：“泡儿啊，你每个月也有那么几天？”

泡泡啐了我一口，抽出两片加长加宽大流量夜用型递给我。

我说：“谢谢。但是我大概还能再挺半个月。”

泡泡无奈地说：“让你垫到鞋子里！”

我恍然大悟地接过卫生巾，一边夸赞道：“苏菲弹力鞋垫，爬山到天亮。”

这边我正想把卫生巾往鞋子里塞，那边姐夫也开始翻背包。他从包里拿出一双雪白崭新的毛巾袜，递给我，让我赶紧换上。

我左手捧着雪白的卫生巾，右手捧着雪白的毛巾袜，热泪盈眶。

正道是，患难见真情，人间有真爱。谁不是人心肉长，谁不是爹生娘养！（你妈贵姓：是娘生爹养好不好！另外，你似乎影射到某人了。）

没错，我就是在影射房东。你个铁人（铁石心肠的贱人，简称铁人），不伸出援手就算了，居然还没等我整理好就又开走了。你是要投胎还是去索命啊，夸父追日有没有你这么赶时间？

无情、铁手、追命、冷血，你丫集四大名捕于一身啊！

我用仇恨的眼光在房东身上逡巡，却没有阻止他急于上山的步伐。

“快点吧，天黑之前必须到山顶。”房东说。

泡泡和姐夫一边一个，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几个人默默无语地跟上了急功近利的房东。

随着攀登时间的加长，山势也逐渐陡峭了起来。我们一直沿着走上来的山路已经到了尽头，前面再也没有前人的脚步所踏出的小径了。与此同时，背阴面到来，气温骤降，很难再听到淙淙的流水声，取而代之的是大面积的冰地。

我们在一块四室两厅两卫见方并且向下倾斜的冰面前停了下来。我心想，这应该也是一条山涧，可惜太冷被冻住了。

我们左右看了看，一点路也没有，除了走过冰面，别无他法。

房东用手里的登山杖戳了戳冰面，确定下面是冰而不是水之后，他就武断地率先走了上去。

我看着光可鉴人的冰面，心里滚动播放着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溜旱冰时的凄惨场景，迟迟不敢下脚。

房东在冰面上缓慢地行走着，他先是把登山杖在冰上戳住，然后再扶着登山杖一步一步往前挪。

泡泡看了我一眼，随后就加入到房东的行动之中了。

姐夫看了一会儿，转身毅然把他手里的登山杖给了我。我推辞，他说他的鞋防滑，我再推辞，他就迈步登上了冰面。

“姐夫啊，你真是纯爷们儿的无穷大。”我收下登山杖，感慨万千地说。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把登山杖在冰面上戳住，然后慢慢地往前挪动。这真是标准的如履薄冰啊。

挪了一个门厅的距离，我抬头向前望去，房东貌似已经找到了冰上行走的窍门，又开始了他一贯欢实的狂蹽，现在已经把我甩出去很远了。泡泡位列第二，走得那叫一个稳准狠。姐夫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找不到借力的他走得很小心，负重的身体有点晃悠，看得我鼻头发酸。

“姐夫！”我赶紧招呼他一声，想说把登山杖还给他。

姐夫听到我叫他，就想回头，却把握不住平衡，脚下一滑，摔了出去。

我大叫一声，徒劳地伸出手来想拽住他，却只拽住了一缕凄清的冷风。

我眼睁睁地看着姐夫顺着冰面倾斜的角度往山下滑，吓得我面如土色，声如破竹：“姐夫！”

前方的泡泡和房东听到声响，一回身就看到了如此恐怖的人肉滑梯景象。

泡泡被吓得愣在当场，房东翻身就往回蹽，但是因为他之前实在蹽出去太远了，绝对距离太大，追赶不及。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扔下一直倚靠的登山杖，甩开步子就去追赶坐滑梯的姐夫。

此情此景，活像我俩要去殉情。

姐夫滑出去十多米，幸好旁边出现了一株羸弱的干枯树杈，他一把抓住，总算稳住身形，停止了下滑。

我开心地叫道：“太好了，停了！”脚下的步伐却还没收到大脑的停止指令，继续不管不顾地向前向前向前。

前行了没几步，我脚下一滑，步了姐夫的后尘，成为第二个坐上滑梯的人。可怜的姐夫刚刚想扶着树杈勉强站起来，就被吱哇乱叫的我在后腰处来了个飞踹，踹得他再一次重重地跌坐了下去。

好在他的手一直紧紧地抓着那个树杈，即便被我以横空出世的气势偷袭，他也没有松手。

羸弱的树杈成功地挽救了两条人命，却也被巨大的冲击力拽得奄奄一息。

死里逃生的两个人坐在冰上，没有了任何动能。姐夫摆着一个长臂猿荡秋千的造型，而我则是剪刀腿肖申克。

我坐在那里，眼神飘忽，目光呆滞地望着还在往案发现场狂蹽的房东，发自肺腑地长叹道：“太刺激了！”

冲过来的房东一直忍着脾气，直到我们几个都顺利地穿过了冰面，他才大发雷霆地把我一顿臭骂，比我成为他房客以来他跟我说的所有的话都多。后来还是在姐夫的劝慰下，他才消了火气。

我低声嘟囔道：“不是野外生存吗，不整出点危险来怎么体现生存的价值。”

我心想，看来铁人也有融化的时候，只不过必须达到一定的温度。姐夫差点葬身野山，这个温度看来貌似有点过热了。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姐夫的手被划破了一个大口子，泡泡让我拿药拿纱布拿创可贴。

我答应了一声，一摸腰间，才赫然发现，早上走得太急，我把腰包给落家里了。

这次连泡泡也忍不住了，劈头盖脸地对我进行了一番深刻而毒辣的教育。

我心想，这也不能全赖我啊，谁让早上你们催得那么急嘛。当然，我没有那个胆量把这句话说出来，怕被他们几个扔在这里喂野山鸡。

看到这样的局面，姐夫只好出来打圆场。

“没事。”他说，“这座山我爬过两次了，不需要指南针我也不会迷路。我们一会儿快点爬，天黑之前就可以到山顶了，不需要手电筒。晚上找个避风的地方驻扎，不吹风不会冷，不需要打火机。我的手只是擦破了点儿皮，白药纱布创可贴一个都不需要。”

听姐夫如此为我开脱，我感动得涕泪横流：“姐夫你太有人格魅力了，但是我哭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我现在好想吃巧克力啊。”

泡泡拿出几条“把它吃掉把它吃掉”分了（他本不想分给我，我硬抢了一条），几个人稍作休息，安神的安神，消气的消气。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到一点钟了。

姐夫站起来说，趁着现在气温高赶路吧！

从姐夫宣布赶路的那一刻起，到太阳落山，再到完全不见天光，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我一直处在马不停蹄地攀爬之中，我觉得自己活像被猴子附了体。

山下新闻联播的乐曲声响起的时候，我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极目的地。

我叉着腰站在那里，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放出来一声猿啼。

站在山顶极目四望，景色好极了！

到处都是一片乌漆抹黑。

只有貌似近在咫尺的夜幕和触手可及的繁星，宽慰着我疲惫的身体和失望的心灵。

我心说，在这样苦尽甘来的山顶之夜里，谁要是不说点掏心窝子的秘密，谁就不是人！

其实所谓的山顶，并没有大片平坦的开阔地带。天色已经很黑，浓雾遮蔽着月光，影影绰绰地勉强能看到很近处的人，却根本没办法看清地势。姐夫只好借着手机的一点光亮，摸索着找到了一块够搭两顶帐篷的地方，虽然它带着忧伤的45度倾斜。

我求知地问：“为什么不找个山洞呢？”

泡泡说：“没文化真可怕，山顶哪来的洞。”

我说：“那你给我解释一下山顶洞人呗？”

泡泡被我有理有据的质问噎得说不出话来，“哼”了一声就开始帮忙扎帐篷。

几个人七手八脚连蒙带猜地凑合紧挨着扎好了两顶双人帐篷。

姐夫转移话题说水壶里没水了，他刚刚爬上来的时候看到不远处有水源，他要去打水。

房东听了立即道：“我跟你一起去。”

我当时有心想跟上去偷听的，可是天实在太黑了，我怕踩空跌落山崖小命不保。于是我想了想，还是坐在帐篷里没有动弹。

我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走远，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心有余悸地问：“这玩意儿结实吗？”

泡泡在旁边的一个帐篷里冷哼道：“放心吧，就算真散架了也砸不死人。”

我看不到他的脸，只好朝声音发出来的地方怒吼道：“你懂什么！密不透风的一大块布突然糊到脸上，会被活活憋死的。”

泡泡说：“反正你到了太平间还不是要被布蒙住。”

我打了个冷战，偷偷地朝声音发出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泡泡不知道找出什么东西在啃嚼，一边还在继续说：“你长得这么鬼斧神工，要是不蒙住脸，太平间也不敢接收你。”

我觉得自己距离泡泡已经只有咫尺了，我能清晰地听到他咀嚼和呼吸的声音。我屏气凝神，准备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将之扑倒暴捶。

泡泡又咬了一口，继续挤对道：“蒙住你的脸，晚上就不能打呼噜了，不然该把山给震塌了！”

时机已到，我瞬时而动，呜嗷一声就扑了上去，感觉自己成功地抱住了一个圆柱形的沉重躯体！

我手脚并用，连踹带掐，一边还喊道：“还骂不骂了，还敢不敢了？”

泡泡叫：“打呀，使劲打，打死才好呢！”

“小样儿还挺有骨气。我要不把你打得满脸桃花开，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我猛地呼了一巴掌，感到手下的触感软软的，很有弹性。我心想，死泡泡个小贱人，胸部如此丰满，难道是穿了new bra？

正纳闷儿着呢，姐夫的声音突然响起，他说：“大咪，你干吗呢？”

我手下一用劲儿，怒吼道：“谁都别拦我，我今天不撕得他一嘴泡，他就白叫了这个名！”

姐夫叹了一口气，用手机照亮了我所在的区域。

我定睛一看，我的双手正紧紧地掐着被缚的“你妈贵姓”。（你妈贵姓：我要去告你虐待男宠！）原来我扑倒的，不是泡泡，而是他身边放着的登山包。

泡泡早已经笑得背过气去，我恨恨地道：“别以为你笑抽过去，房东就会给你做人工呼吸！”

姐夫递给我一块压缩饼干，还有水壶，劝道：“吃点东西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不禁感叹道：“你们谁的压缩饼干是带肉馅的？分我一块！”

没有人作声。

我抱着“你妈贵姓”往自己的帐篷摸。在咯吱咯吱的啃饼干声中，我不怕死地问：“今天晚上谁跟我睡一个帐篷啊？”

泡泡率先道：“你自己睡！”

我斥责道：“又是我自己？荒山野岭的也没有个陪护，这样缺德的事情你们也干得出来？”

当然我心里的潜台词是，荒山野岭把我隔离在单独的帐篷里害得我不能偷听，这样缺德的事情你们也干得出来！

泡泡道：“跟你睡一个帐篷，传出去我们还怎么做人？”

房东默不作声，姐夫只好跟他打着商量说：“要不，我过去？”

“不行！”我和房东很有默契地立即同时表示反对。

笑话，我宁肯不睡也不能破坏了这来之不易实地参观野合的机会。

僵持到最终，霸权的房东发话了，他说：“泡泡，你过去！”

抱着“你妈贵姓”躺在帐篷的睡袋里，底下铺着防潮垫，但其实还是很潮。一开始我还聚精会神地注意听旁边帐篷里的响动，可是那边非常安静，安静得我不知不觉就迷迷瞪瞪得神志有点不清了。马上就要睡着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脚被折得好疼。你个45度倾斜，不用力稳住身形还真的会滑下去呢！

我一边往上蹭一边低低咒骂，突然听到旁边隐约有抽泣声。是泡泡。

“你哭了？”我用气声问。

他不说话。

“想过去睡？”

“嗯。”

“能合作不？”

“能。”

“OK！”我压低声音说，“别哭了，姐姐给你支个招。要想睡过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这个帐篷弄塌！”

“怎么搞？”他问。

“有刀吗？”我问。

“有。”他说。

“看到头顶上的支杆了吗？”

“嗯。”

“砍断！”

“啊？”泡泡有点气急地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材质的吗？铝的！怎么可能砍得断？”

“砍不断那就用手掰吧，用牙咬也行，要不就用石头砸。只要工夫深，铝杆磨成针。”我说。

“你是报仇来的吧？”泡泡咬着后槽牙道。

“少废话，要不就动起来，要不就闭上嘴。”我说。

“那你干什么？”他问。

“我有更重要的使命，我负责掩护你！”我说。

“怎么掩护？”他问。

“你要搞破坏，肯定有声音，为了不让他们发现，我必须制造出强大的声波来掩护你。所以说，这次行动能否成功，全靠我们俩精诚所至天衣无缝的小配合了。”我说。

泡泡仔细考虑了一会儿，“啪”地一拍大腿说：“拼了！”

我赞许地说：“够果断，有前途，但是麻烦你下次拍你自己的腿。”

泡泡轻轻地爬起来，很快就准备好了他的工具。

“可以了。”他低声朝我示意。

我摸过他的手机，照着一看：嚯，这小子还真是有模有样，左手以董存瑞炸碉堡的造型攥着支杆，右手以司马光砸缸的姿态握着大石，随时准备跟帐篷同归于尽。

“我一开唱，你就砸！注意捕捉好我换气的时机。”我说。

“三二一！我……站在，猎猎风中！”我扯着大嗓门儿突然开腔，明显感觉到隔壁的帐篷抖动了一下。

“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望……苍天……”我正以招狼的分贝号着呢，泡泡推了我一把，他压低声音说：“这么慢得砸到天亮！整个快节奏的。”

“好的！”我说。

“二一！霍霍霍霍霍霍霍霍，霍家拳的套路招式灵活！”这次隔壁的帐篷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活着生命就该完整度过。我我我我我我我我，过错软，弱从来不属于，我霍霍霍霍霍霍，霍霍，我们精，武出手无人能，躲！”这歌把我憋了个半死，更可怕的是，在换气的空当，我听到了致命的“咣当”一声。

我赶紧一把拽住泡泡，低声道：“你大爷的！不是提醒你捕捉我的换气吗？”

“我捕了呀。”他委屈地说。

“专等我换气的时候砸啊？有你这么捕的吗！”我斥责道。

“那也不能赖我呀，你换气都不在正点上。你丫换气也玩free style啊！”他不乐意地说。

“真麻烦！跟你配合算是倒了血霉了。”我说。

“与君共勉！”泡泡说。

“这次我来个不用换气的，你可给我手脚麻利点！”我警告道。

“一！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黄脸的典韦、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叫喳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一边拖着长音，一边看着隔壁的帐篷抖得跟开了震动模式似的。

“别吵了！”房东终于忍不住怒吼一声。

“啊……”我还在继续用我超凡的肺活量拖着长音，心说，泡泡你快点砸啊，姐这是拿老命在掩护你啊！

很快，我发现我的声音正在变得微弱，我使劲掐着“你妈贵姓”，连着睡袋一起，一挺身蹦了起来，一口真气又续了上去，“啊——”屡创新高！

“你疯了！”房东暴怒，随时都有可能冲过来掐死我。

“泡儿，快！快！快开外挂啊！”我在心里哀号着。

正当我觉得自己已经脸皮青紫马上就要七窍流血时，终于听到了天籁一般的“嘎嘣”一声！

我软软地瘫倒在地，立即就感觉到有一大片阴影糊在了我的脸上。

憋死过去之前，我清晰地听到泡泡用大功告成的语气喜出望外地喊道：“可不好喽！帐篷让她给号塌啦！”

就这么着，我和泡泡双贱合璧，用不要脸的招数搞垮了一个健康的帐篷。

四个人挤在另外一个小帐篷里，都侧着身还几乎是人肉叠人肉。

我心想，虽然我看不到，但是身边的泡泡现在一定和我一样，脸上挂满了那种产后所独有的疲惫而幸福的微笑。

房东也不知道是挤得受不了，还是气得想吐血，突然爬了起来，刷地拉开睡袋，刷地拉开帐篷，钻了出去。

姐夫没有动，泡泡紧跟着鱼贯而出。

姐夫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问我：“嗓子疼吗？”

“嗓子还行，肋骨很疼。”我实话实说。

姐夫笑了，说道：“你这么用心思，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一听来了精神，刷地爬了起来，把横亘在我心中一日之久的问题一股脑儿地抛了出来第一个问题：“你这次出来是怎么跟犀利姐说的？”

姐夫好脾气地问：“要是你，你怎么说？”

我想了想，道：“这道坎不撒谎是过不去的，我也许大概可能会说要出差吧。”

姐夫道：“我没撒谎。我跟她说要来野外，还邀请她一起来呢，不过她不喜欢这些。”

我佩服地说：“你真阴险，明知道犀利姐肯定不会来才邀请她。这样她就不但不好意思阻止你，而且还会因为没有陪你而心生内疚。第二个问题，房东决定什么了？”

姐夫反问：“他还没告诉你？”

我无奈地说：“除非是要利用我，否则他连外面是下雨还是晴天都不会告诉我。”

姐夫安慰道：“他是还没找到好的时机告诉你，不是故意防着你。他决定遵照家里的安排，出国留学了。”

“啊？”我张大嘴巴，这倒真是我没有想到的。姐夫说的没错，这件事他迟早会告诉我的，哪有出国前不清理房客的。

我咽了一口唾沫，厚颜无耻地抛出了逆天的第三个问题。

“那个……”我喏喏地有点张不开嘴，人家到底还是个未婚的女性，真有点不好意思问。

“那个……”我寻思了半天措辞，终于一咬牙一闭眼，问道：“你真的是纯粹的同志吗？”

姐夫安静了半晌，没有吱声。

我心想，完了，姐夫这么好脾气的人也终于被我给惹恼了。

我正想开口道歉，姐夫却突然开腔了，他说：“我不知道。”

“那犀利姐在你生命中算什么？”我追问。

“她是我太太。”姐夫说。

“房东也是个奇男子，真就这么出国了。你的身边夜夜躺着一个女的，他就能放心？”我不解地问。

“我已经答应他，绝不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姐夫说。

我保持着一个血盆大口，无语凝噎，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狠的心呐。”好半晌，我才感慨万千地说。

“为什么？”我问，指的是为什么只顾及房东的感受。这个问题算是替犀利姐问的。

“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和我们的生命一样长。”姐夫想也没想，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唉。我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同样的话，为什么从姐夫的嘴里说出来就显得这么真挚，而如果从泡泡嘴里说出来就显得那么恶心呢。

结束了追命三连问，我心中的疑团悉数解除，但是我的心情却直落谷底。

我知道作为一个外人，我没有资格评论孰是孰非，只有一点权力，以自己的立场，对其中的某些人表示同情罢了。

过了一会儿，泡泡回来了。

黑暗中，他瓮声瓮气地对我说：“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房东哥真的生气了。”

“爱生不生，注意节育。”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道。

“你还不去给他道歉！”泡泡踹了踹我，说。

“道个鬼道！我又不是道姑！”我说。

“你什么态度，明明就是我们做错了嘛！”泡泡不甘心地说。

“他错得更离谱，错得天花乱坠，错得令人发指。”我气哼哼地说。

“你这人怎么颠倒黑白，有没有脸皮啊？”泡泡显然也生气了。

“没脸没皮也比没心没肺强！”我夹枪带棒地说。

“你疯了吧！”泡泡恨恨地道。

“你能治啊？”我反问。

一直在旁边不作声的姐夫这时候终于说话了，他说：“这不是探讨谁是谁非的时候。”

我默不作声，其实是听进去了，当然也明白他说得很对，感情这种事情真的没法给人物定性，更别说是定罪了。

犀利姐是可怜，但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早知道姐夫的情况，又何苦要结这个婚呢？

房东说放手不放手，是可恶，但是可恶之人也有可怜之因，他所放弃的所承受的又岂是别人能尽数了解的呢？

姐夫似乎最可恨，游移飘忽模棱两可，谁也不想伤害却各捅两刀，但是夹在中间的他难道不是最可怜的那个吗？

我正在脑子里分析人物心理呢，泡泡突然猛地推了我一把，大叫道：“赵大咪，你快点回魂吧！”

我转过身来，劈头盖脸地呵斥道：“推什么推，你姐我本来脑子里左半边是水，右半边是面，泾渭分明，现在可好，被你一推，推成了一团糨糊。”

泡泡不解地说：“为什么是糨糊？有水有面，你干吗不蒸馒头？”

我一边解睡袋，一边吼道：“我还给你烙了个饼，你赶紧给我开颅，趁热拿出来吃吧！”

说着我还不解气，抄过“你妈贵姓”，向泡泡所在的位置砸了过去，接着成功地听到了“哎哟”的叫声。

我拉开我这一边的帐篷拉链，摸黑往外走。

泡泡在我身后高兴地说：“快去道歉！道可道，非常道！”

我头也没回，说：“是尿可尿，非常尿。”

我摸索着来到稍远处的一块地界，抱着旁边的一棵歪脖小树蹲下，正准备解裤带，突然听到身旁有响动！虽然只是一下，但我还是敏锐地分辨出，那是踩踏到枯枝败叶的脚步声！

“谁！”我凄厉地大叫道。

没有应答。

我的头皮一阵紧麻，尿也吓得倒了回去。

“你是坏人还是鬼啊？我，我可都怕。”我很没出息地抱着小树不撒手，抖着声线说。

还是没有应答。

我闭着眼睛喋喋不休地祈祷道：“你，你别告诉我你没有头啊，我，我也只有一个，不能给你。胸？胸倒是有俩，但是分给你一个的话，最后咱俩弄俩单峰，谁都不好看呐，是不是？

我正一个人说得起劲，听到另外一个声音说：“你还有完没完了？”

咦，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呢？

是房东！

我长吁了一口气，愤愤道：“吓死哀家了！你一个大活人，装神弄鬼的有意思吗？”

“是我先在这儿的。”他不高兴地说。

“你先来的这儿就是你的地盘啊，你叫它，它答应吗？黑灯瞎火的，你就不能有点爱心，走动什么走动，把我吓得差点得了先天性心脏病。”我数落道。

“不动的话，我鞋就湿了。”他无奈地说。

我恍然大悟道：“幸亏你提醒，我还差点忘了，你把我正常的新陈代谢都吓得回流了！”

房东没说话。

“走吧！”我说，“怎么你真打算在这坐上一宿，然后明天早上请我们吃腊肉啊？”

“姐夫刚刚跟你说什么了？”房东答非所问地说。

“该说的不该说的，反正说了不少。”我说。

“他是把你当朋友了，才跟你说的。希望你能保守秘密。”他说。

“那你也把我当朋友吗？”我突然有些唐突地追问。

停了一会儿，他才说：“可以。”

“什么叫可以啊，我求你啊？”

我转身往帐篷处走，说道：“别价，我可不求你，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朋友。”

房东在我身后破天荒的辩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不重要，反正你一个要出国的人，我没必要跟你攀交情。”我实话实说。

“你已经知道了。”他说。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黑漆漆的空间说：“请问，你需要我什么时候搬走？”

房东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可以不搬。”

“啊？”我不可置信地问，“你什么意思？你们家不会真的把我也给办出去了吧！用不用这么雷厉风行啊，倒是跟我商量一下嘛！我们部门刚换血，只有我一个能干活的，没有我，这个公司可就垮了呀。这个时候，我要是说辞职也太不仁义了一点儿吧。再说，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呢，各种保险和住房公积金也还都没有取出来。这么说走就走的，我的损失太大了，谁负责包办赔偿啊？”

房东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说：“我自己走！”

“哦！”我悬着的一颗心刚想往下放，立即又荡漾了上来。

“我知道你打心眼儿里就不喜欢女的，尤其讨厌像我这么精明能干一时无两的奇女子。所以我就闹不明白了，我能采访你一下吗，你出国为什么要把房子留给我呢？我知道房产证在你爸手里，你不能把房子送给我，但是你这样不收钱让我白住，也等于是半赠送了。完了我还能出租你的两个房间，挣一笔不菲的房租，这可不仅是包住那么简单了，你这是在给我创收啊。”

我的话让房东开始深深反思让我住下去的决定是否很愚蠢。

“你还是搬走吧。”他说。

“出尔反尔，嘴是不是嘴啊！”我不肯就范。

房东说：“不准出租，不准留宿他人，不准不按时打扫卫生。”

“好吧。”我答应了下来。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帐篷处走去。

我实在忍不住，问：“其实，你是不是不讨厌我？”

“嗯。”他闷声道。

“是不是经常在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冲你呐喊，说赵大咪实在太有人格魅力了？”我认真地问。

“你很泼辣。”房东夸奖道。

“那叫勇敢好不好？”我争辩。

“那你大概什么时候走啊？”我问。

“很快。”他说。

“其实，你是把我当朋友的，对吧？”我臭不要脸地升级问道。

房东不置可否。

默认了！

我不放弃地追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当朋友的？”

房东不回答，我跟个苍蝇一样，誓不罢休地问个不停。

他被我烦得不行，想了想，终于说：“左手！”

说完，他就像一阵风一样掠过我，往帐篷方向蹽过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举起左手，对着黑暗中不见五指的它费解地道：“左手？什么意思？左手……锣，右手鼓，手拿着锣鼓来唱歌，别的歌儿我也不会唱，只会唱首房东歌。”

第二天天亮，我们打好包准备下山。房东突然看着远处说：“那边还有个更高的山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有个山头，但是看起来非常遥远。

“算了！”我阻止道，那山在缅甸境内。

“你们先下山吧，我要去那边看看。”房东说完不理我们的反应，自己背包就爬了过去。

姐夫和泡泡二话没说，跟了上去。

我无语泪三行地站在那里，心想，你们怎么个意思？突然发现了圣山啊？

我怕一个人找不到下山的路，只好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往那边的路非常非常难走，严格地来说，根本就没有路。

全是嶙峋的岩石和扎人的粗壮植物。

行进的速度极度缓慢。房东和姐夫打头阵，用手里的登山杖披荆斩棘，才能勉强从树缝中钻过。

几乎是垂直的山体让我的腿肚子不由自主地转筋。粗硬的树枝划破了我的手，又来划了我的脸。

说实话吧，能走下去，全凭意志力和机械运动惯性。

这时，走在最后的泡泡突然凄厉地叫了一声，我扭头一看，他吹弹可破的左脸颊被划了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见此情景，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带着哭腔说：“我坚决不爬了！”

姐夫和房东回过身来。

“快了，再坚持一下。”姐夫安慰道。

“拜托！这是野山，你们从来没爬过这一段，所以找不到正确的路。你们看看这条路的状况，以现在这种行进速度，天黑我们也爬不到头。这里有多长时间没人走过了？现在已经有人挂彩了，这还只是轻伤，说句不吉利的，再往上爬的话，一不小心摔下来，喊救命都没有人听见。再说，我们的食物和水都已经没有了，爬上来的时候你们应该也看到了，这里根本没有水源。总之，这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爬了，我们是来散心的，不是来搏命的！”我严肃地说。

泡泡没有吱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用手背轻轻地擦拭着脸上的伤痕。

姐夫转头看看房东，房东冷着脸道：“我要爬上去！”

我气得想火山爆发，怒道：“你行了吧！还真拿这野山当你心目中的圣山啊！一山还有一山高，你打算从这儿一直爬去珠穆朗玛峰？”

房东也不示弱，争论道：“很快能到山顶。”

我怒发冲冠：“别闹了，这也是你第一次爬！你的刚愎自用会害了大家的，你知不知道！”

没人应声。

我也是真的生气了，再怎么说，也不能拿生命开玩笑。

我冷着脸，不容商量地说道：“反正我是一步也不会再往上爬了！”

房东点点头，说：“你们先下山吧，我自己爬上去。”

我气得再也坐不住，一下蹦起来，冲着他破口大骂：“你幼不幼稚啊！是命重要还是气重要，你非得固执己见地爬上去干吗？上面是有千年人参还是冰山雪莲啊！你爬上去就能到荷兰还是怎么着！”

我的口不择言让在场的三个人都不同程度地变了脸色。

房东不屑于再跟我争论，转身就继续往上爬，气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姐夫想了想，说：“泡泡，你跟大咪一起下山，我跟他爬上去。放心，我们很快就会来跟你们会合的。”

我还想再说什么，姐夫用抚慰的眼神看了看我，没等我说话，就转身追赶房东而去。

我跟泡泡一起往山下走。下山的路也很坎坷，很多地方都是垂直的，一脚踩上去就会露出里面湿滑的黑泥。

我更是担心起房东和姐夫的安危来，不管不顾地往山下冲，只想着快点去山下找到人，然后再上山来接他们。

我的手、脸、头、鞋、身上全都是泥土和树叶，这回可真成了刚果人了。泡泡有点跟不上我的脚步，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叫——“你慢点啊”、“你等等我啊”、“你当心点啊”。

冲到半山，我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在叫我和泡泡的名字。我和泡泡都愣在当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我听出来那是姐夫的声音，我的心猛地一坠。

我和泡泡互看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姐夫又叫了几声，我凝神仔细分辨，似乎声音是喜悦的，而不是惊恐的。

我赶紧用河东狮吼的内功答应道：“在这儿呢，我们在这儿！”

同时还不忘了安慰泡泡：“没事的，听声音应该是没事的！”

泡泡这才回过神来，解下脖颈间的方巾，疯狂地挥舞着喊道：“姐夫，房东哥，我们在这里！”

我开始觉得鼻子发酸了。

姐夫很快循声而来，我探头一看，房东面黑心冷地跟在他身后。

泡泡呼号着迎了过去，问：“你们还好吧，你们没事吧？”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房东一声不吭，直接掠过我，往山下快走。

姐夫倒是停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怎么劝他的？”我好奇地问。

“我说我爬不动了，要不下山，要不一起死在山上。”姐夫慢悠悠地说。

“你狠！”我发自肺腑地夸赞道。

姐夫拉了我胳膊一下，说：“没有你狠。走吧！”

我哭笑不得地跟在他后面，一行人往山下疾奔。

中间休息的时候，我们口渴得不行，姐夫去旁边的山涧里打了两壶山泉，我拿过来一看，这也叫山泉？下面全是黑乎乎的沙石，上面净是烂糟糟的树叶。

我迟疑着不想喝，但是又实在是很渴。

“喝吧。纱布让你落在山下了，本来还能过滤一下。”泡泡说。

他们几个都喝了，我一咬牙一闭眼，也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很凉很涩，顿时感觉胃部就充实了起来。

“喝这个赶上吃观音土了。”我把壶还给姐夫的时候说。

就这样紧赶慢赶，再次见到清澈小溪的时候，天色已经非常暗淡了。

我在心里感谢各方神灵，让我们几个得以重返人间。

又往山下走了一段，我就听到了“突突”的机械轰鸣声。

没过一会儿，就远远地看见一个农用拖拉机朝我们这边开了过来。

我和泡泡撒开脚丫子，泪流满面地朝着拖拉机狂奔而去。

驶得近了我才看清，开拖拉机的正是农夫，而他身后的车斗里坐着农妇和几个不认识的农家汉子。

拖拉机停下来，农夫憨厚地说：“我们看你们过了点儿还不回来，怕出事，来迎迎你们。这时间山上还有雪，你们遭罪了吧？”

泡泡只知道冲着人家傻笑，跟刚被雷劈了似的。

还是我有范儿，我感动激动妄动一把握住农妇的手，问道：“婶儿啊，晚上吃啥啊……有野山菌不？”

农妇依旧无表情地麻木道：“莫山菌！”

坐在砖机的后斗上，我浑身有节奏地颠颠着，忍不住在“突突”的伴奏声中迎风高唱道：“One night in山顶，你可别喝山泉水。爬在那悬崖峭壁，没有人不动肝火。One night in山顶，我留下许多情。不敢在午夜问路，怕走到了菊花深处……”

回到驻地，饿红了眼的野山四浪大开杀戒，所向披靡，农夫家的两头禽畜，无一幸免。

菜还没做好，我先到院子里好好洗了把脸，回屋一看，泡泡正在照镜子，各种角度观看他脸颊上的伤疤。

房东趴在炕上，表情有点痛苦，姐夫在给他倒热水。

“怎么了？”我问。

“胃疼。老毛病了。”姐夫说。

我从腰包里找出止疼药，给他吃了，然后又找出纱布，对姐夫说：“你的手还好吧，快洗洗上点药包起来，破伤风就麻烦了。”

突然，泡泡捂着肚子哈腰站起来，叫道：“不好了，我拉肚子！”

话音未落泡泡就飞奔了出去。

姐夫看了有点自嘲地说：“我们几个男的都病了，倒是你还生龙活虎的。”

我哈哈一笑，道：“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扛造牌的。”

于是，抗造的我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几个的佣人，伺候着吃了饭不说，还得伺候着喝水、吃药、洗脸、洗脚。

终于，他们一个个的都躺在炕上挺尸了，我捶着老腰，坐在床头长叹道：“这一趟出来，本来以为是腐败游，结果差点死在山上，尸身腐败都没人收。临了还得伺候你们一个个的病大爷，真是闺秀的身子丫头的命啊。”

泡泡接茬儿道：“不是小姐的身子吗？”

我摇摇头说：“什么小姐的身子，扫黄！”

我一边说一边走过去熄了灯，然后摸黑躺回了床上。

刚一躺下，我就觉得不对劲，昨天晚上在山顶都没有这么冷，今晚怎么这么冷啊？由内而外的那种冷。

我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还是忍不住抖个不停。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入睡，一闭眼，眼前全都是一碗一碗的大肥肉膘，白白的，还流油。

我的胃里忍不住就开始翻江倒海。

我想拼命地忍住，但是随即发现，这种发自肺腑的恶心跟发自肺腑的爱情一样，是情不自禁的。

我只来得及坐起身来，就“噗”的一声喷出了农夫家两头禽畜的残渣。

灯光马上大亮，姐夫光着脚跳下来，端着洗脚盆接我的呕吐物。

我感觉很不好意思，很丢脸，下意识地想把他推开，但是他却没有嫌弃的意思。姐夫只是很温柔地拍着我的背，很耐心地等待我一波接一波的呕吐。

终于，我把胃里能吐出来的东西都吐出来了，再也吐无可吐。

姐夫出去倒秽物，我扭头一看，房东在炕上以西子捧心的造型捧着自己的胃，泡泡在一边以琵琶遮面的神情抚着自己的脸，俩人都没有要下来帮忙照顾我的意思。

我浑身乏力地躺在那里，浑身冷得直抽抽。

姐夫很快就端着一杯热水进来了，他扶我喝了水，然后摸了一下我的额头，焦急地说：“你发烧了！”

“不要紧。”我哼哼道。

姐夫二话不说，就到腰包里翻药。

“没带退烧药。”泡泡终于说话了。

姐夫听了立即返身出屋，随即我就听到他在敲农夫屋的房门。

很快，姐夫带了很乡土的退烧药回来，我想也没想，就吃了下去。

农妇扛了两床大厚被子进门，二话不说就齐刷刷地招呼在我的身上，压得我涕泪横流。

退烧药的药劲儿很快就上来了，我再也不觉得冷，只是觉得很累很困，迷迷瞪瞪地就睡了过去。

意识消逝前，我看见，姐夫坐在床头关切地看着我，他赤着的脚给冻得通红通红。

11　小流氓变叱咤红人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又一次活蹦乱跳能量满格。

我们快速地收拾好东西，吃了早饭，跟三农合影留念，然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了舟车劳顿的返程之旅。

路上，大家不约而同地都不怎么说话，气氛有些伤感。

我坐在汽车的最后一排，看着正前面房东紫气东来的后脑勺，心想，这恐怕是他跟姐夫的最后一次旅行了。大家既然都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从此以后，该出国的出国，该过生活的过生活，未来应是聚少离多，各自坎坷吧。

我接着看看坐在房东左手边的泡泡。房东一走，我和泡泡之间的纽带就会消失，靠斗嘴而维系的情谊很快会平息。再见面时不知道他会挽着哪个帅哥的胳膊朝我风姿绰约地走来，娇笑着说声“大咪，你怎么还是那么土”。

最后，我看着坐在房东右手边的姐夫，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真烦人啊，人家本来只是个吸食八卦的看客，凑凑热闹搞搞笑，你们这些没人性的为什么要把我拉进这潭浑水，告诉我那么多只有朋友才能共享的秘密？

当朋友真烦，还是把我当仇人吧！

回到京都大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几个人站在火车站前，把脏兮兮的物品给分了，简称“分脏”。然后大家就大眼瞪小眼地站在那里，谁也不想做先开口道别的那个。

我一狠心，嬉笑着先开口了：“你们被隔空点穴了？过路的人可都在看咱们啊。他们肯定在想，这蓬头垢面的三男一女站在偌大的广场上，默默无语唯有泪千行，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的，在组团搞行为艺术啊？好了，青山不改名和姓，绿水长流带笑颜，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没承想，我的一番文白夹杂的道别词听在他们耳中，竟没有激起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我环视三个雕像一样凝立而沉默的人，心想，大事不好，这是要变太阳纪活化石了？还是在造新时代的望夫崖啊，你们一个个的发送脑电波挽留郎君啊！

我推了一把泡泡，打算先从最薄弱的环节来瓦解。

“真打算站一宿啊？”我说。

泡泡看了我一眼，我猛用眼神向他示意。我都快眨成吴老二了，他才幽幽地说：“野山四浪回到城里了，该解散了。”

我一听，这风气可不行啊，又腐又酸又装，应该分手快乐，祝你快乐，我可以找到更好的嘛。

我赶紧接茬儿说：“大野野于市，大浪浪大街。我们在城里一样可以很野很浪，要对自己有信心。我知道你们大家都舍不得跟我分开，但是正所谓抱团有抱团的力量，单飞有单飞的寂寞，今天的分别是为了明天的相聚，让我们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哀愁；道一声‘不送’，那一声不送里有10块钱的起步费。”

我换了口气，继续开解道：“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云转，云不转木马转，木马不转寿司转。我们又不是平行线，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待世事化云烟，看沧海变桑田，让我们再来酬却这段孽缘。”

我把过去二十几年背诵的诗篇都用上了，立地成佛三人组总算有所松动。

姐夫深深地看了房东一眼，说：“走吧。”

房东站在那儿，面如枯槁，一动不动。

我赶紧帮腔道：“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房东迟疑了好久，才对我说：“你跟泡泡先去打车。”

我立即理会了他的意思，他是想单独跟姐夫再来个吻别啥的，我懂的！

我朝姐夫点了点头，拉着还在一边搞不清楚状况的泡泡迅速遁离。

打到车，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泡泡坐在后座，我们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房东正在跟姐夫话别。

司机师傅开始有点不耐烦了，语有不爽地说：“还等多久啊，走不走了？”

还没等我开口，泡泡先发飙了：“催什么催，人家话个别你也催，你这人没有感情的啊？”

司机听了想要回呛，我赶紧安抚道：“悲莫悲兮生别离，师傅你请别着急。”

司机诡异地看了我一眼，心里一定在想，听这人说话怎么跟吃怪味豆似的。

又等了一会儿，司机终于忍不住说：“你们下去吧，打别的车，我要下班了。”

泡泡“噌”的一声就被点着了，呜嗷地在后面张牙舞爪道：“你这是拒载，我要投诉你，投到你想载也载不了！”

司机被他出离愤怒的模样吓到了，委屈地说：“那你们总不走，我不能在这儿陪着呀。俩大小伙子说什么呢，说这么久，又不是两口子……”

我一听司机触雷了，赶紧制止他：“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扭头对泡泡说：“泡儿啊，这里打车不容易，你留下镇车，我下去劝劝。”说着我就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看了那边的两个人一眼，似乎他们并没有在交谈，只是面对面站着。房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姐夫仔细地观察着房东的百会穴，房东的手里有一支快要燃尽的烟。

我心想，搞什么啊，怎么不说话，以为拍王家卫的电影呢？

我鼓足勇气，迈步走过去。

谁知道我刚走到近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房东突然抬起头，二话不说，扭头就往车那边走，甚至都没再看姐夫一眼。

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看到房东的眼角亮晶晶的。

我被雷得呆立路当中，一时有点不敢确信自己是真看见了还是眼花。

姐夫走到我身边，对我说：“走吧！帮我好好照顾他。”

说完，他就使劲推了我一把，把我推搡到了车前。

我回身看了姐夫一眼，什么也没说，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

跟司机说了目的地，憋了半天的汽车毫不停留，立刻绝尘而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姐夫一直站在原地目送我们离开，而房东则窝在后座的角落，眉头紧锁，双目紧闭。

先把泡泡送回了家，他下车后径直绕到我旁边，一边从背包上解下“你妈贵姓”递给我，一边叮嘱道：“回去千万别惹他。”

我接过“你妈贵姓”，瞪了泡泡一眼，意思是还用你提醒，我又不是武松，没事拿老虎当Hello Kitty逗。

没多久，风驰电掣的出租车就把我们也送到了目的地。

房东开门就走，留下我殿后付钱。

拿着票，下车前我忍不住慨叹道：“司机啊，你过去是在游乐园里开过山车的吧，手艺丝毫没生疏。”

我刚关上车门，司机就理也没理我，一踩油门又疾驰而去。

我对着车屁股骂道：“会漂移了不起啊，有本事你起飞啊？”

转过身来，房东已经不见了人影，我看着眼前这栋熟悉的建筑，非常想抱着楼下面生的保安小同志大哭一场。

保安小同志看出我眼神不对，机警地跑回值班室，“咔哒”一声锁上了房门。

回到家，一进门我就看到脏兮兮的登山包被放在门厅里，旁边的卫生间反锁着门，亮着灯，里面有流水的声音。

我侧耳倾听，好像没有听到呜咽声。当然也许是被流水声给掩盖住了。

我轻轻地关上房门，轻手轻脚地换鞋进屋，生怕打扰到了房东对镜泪流的雅兴。

我的手机老老实实地躺在茶几上，我拿过手机对自己说：“赵大咪啊，没错，你是过了几天闲云野鹤的日子，但是现在你要把它们统统都忘掉，请继续面对并好好享受这洒狗血的人生吧！”

果然，我刚一开机，里面就跟开锣了一样，短信提示声响个不停。吓得我赶紧给调成静音。

开锣之后就是唱戏了，我一条一条翻看着短信的内容，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非凡。

老板说：回来上班，每月给你多发50块补助。

我无奈回：再加一桶花生油吧。

萝卜说：你疯去哪儿了，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雷阵雨有隐疾！

我鸡血回：一小时后我家楼下见。

房东伯父说：你们怎么都关机？房东的爸爸近日来京。

我号啕回：二小欢天喜地，在此恭迎圣驾。

陌生号码说：我是犀利，有空吗，想约你出来聊聊。

这一条，我哆嗦着反复研读了半天，吓出了面瘫失禁帕金森，最终也没敢回复。

我高举手机仰望天花板倾情控诉道：“难道真是山上一日，人间千年？我走时明明是无人问津的竖子小白，回来怎么就变成了争相邀请的叱咤红人？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啊……”

我不敢催促房东，只好坐在沙发上等待。过了一会儿，他才从洗手间出来，低头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我匆匆洗了个澡，就赶往楼下的面馆，刚点好一份牛肉面，就看到一辆出租车戛然停在门口，萝卜像被人踹出来一样跌下了车。

我朝她招招手，她看到我，便飞快地朝里跑了进来。这时候，我的面也上来了。

“雷阵雨有隐疾啊！”萝卜一手撑门一手叉腰，以喊山的语调和嗓门儿声若洪钟地说，顺利地引来店里所有人的侧目。

我赶紧朝她“嘘”了一声，起身拉过她小声道：“你的业务能力退化得惊人啊，当初我怎么培训的你都忘了！八卦不能广而告之，窃窃私语才是王道。”我拉了她一把，她就势跌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面色酡红，眼神有些呆滞。

我一边吸溜吸溜地吃面，一边对萝卜说：“放轻松，不就是隐疾嘛，没什么大不了，先喝口醋压压惊。”

萝卜缓了一会儿，才焦急地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一脸黑线，无奈地说：“你严重地跳戏了，我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毛病呢！不过……十有八九跟生育有关吧？”

萝卜猛点头。

我喝了一口面汤，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说：“你们关系发展得可真够快的！”

萝卜赶紧解释道：“没有没有，就是话赶话说到那儿了。”

“哦。”我理解地说，“那想必是有一天你们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雷阵雨给你夹了一筷子菜，很体贴地说，你多吃点我不能生育。要不就是有一天你们逛街，他给你买了一条裙子，说亲爱的你真好看我精子游得太慢。或者是某天你们看着看着电影，他突然凑到你耳边说，你再吃点儿爆米花以后你都做不了妈。”

萝卜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由衷地说：“你可真坏！”

我嗔怪道：“还想跟我打马虎眼，不发展到一定程度，人家怎么可能跟你说这些最隐晦的私密。其实我觉得能不能生不重要，关键是活儿怎么样？”

萝卜脸一红，啐道：“你要不要脸啊，这么露骨你也问得出口，我就不告诉你他活儿挺好。”

我欣慰地说：“那不就结了。你以前不是一直口口声声说要丁克吗，老天爷还真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让你捡着雷阵雨这么个大便宜。人帅钱多对你好，心善活好有头脑，连不孕不育的舆论压力都一人包揽了。”

萝卜叹了一口气，说：“话是这么说，可不想生和不能生，感觉总归是不一样的嘛。”

我接茬儿道：“你别怕我听不懂，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毛病，完全没治？”

萝卜道：“糖尿病。先天性的。”

我习惯性地跑偏道：“这不是越狱的史高飞吗？”

萝卜道：“他那是装的，雷阵雨是真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说：“世界真奇妙，科学太能闹。不久前我才刚知道乙肝居然是性病，现在你又给我扫盲，告诉我糖尿病不育，我得好好消化消化。

萝卜解释道：“其实也不是绝对不育，只是有影响，而且可能会遗传。”

我问道：“雷阵雨对这事儿是什么态度？”

萝卜有点小伤感地说：“他说这事儿不能也从没打算瞒我，还说不论我怎么选择，他都理解都接受都无条件支持。”

我点点头：“萝卜，这事儿我只能提参考意见，最终的选择还是你做。你需要知道的是，无论你怎么选择，我的立场跟雷阵雨一样，理解、接受并无条件支持。”

在萝卜七荤八素的感动中，我喝干了面碗里的最后一口汤，打了个饱嗝，用手背抹了抹油嘴，然后用抹完嘴的手拍着萝卜的肩膀说：“雷阵雨这娃是个好货，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真理，你要是决定撤摊儿，一定要向他转达我诚恳接手的意向。告诉他，我赵大咪是第一顺位！”

萝卜一拍桌子站起来，大着嗓门儿喊道：“滚！我还在位呢，你就猴急地来撬墙脚，当我是傀儡啊……不过你要是不介意做‘二奶’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打点打点。”

在面馆众人的瞠目结舌中，我淡定地站起来，一边走到吧台打包了一份牛肉面，一边慢悠悠地侃侃而谈道：“古人云，二女共事一夫是美谈，一女伺候二男会累残。谢谢你的美意，我还是先顾家里的那只吧。”

走到家门口，我拿钥匙刚一开门，就听见屋子里有手机铃声在响。是房东的，他没有接，对方一直很有耐心地等到系统给掐断。

脏兮兮的登山包还趴在门口，我探头看过去，房东卧室的门紧闭着，客厅里静悄悄的。

我换好鞋，迟疑了片刻，还是选择上前敲门。

敲了半天，里面始终没有应答。

我试探地扭了一下门把手，可以动。还好，没有反锁。

我一边徐徐地开门，一边觍着脸说：“门没锁，我进来啦！”

屋里很黑，窗帘拉着，灯也没有开。透过门外客厅洒进来的灯光，我看到房东背对着房门横卧在床上，连脏兮兮的衣服都没有换。他已经伤心到连洁癖都自动治愈了。

我把打包的面放到写字台上，好心地说：“起来吃点东西吧。”

房东没有说话。

我刚想再劝两句，他桌上的手机就又一次响了起来，持之以恒地唱着，怪折磨人的。

房东躺在那儿动也没动。

我把手机拿过来一看，显示来电者是房东的伯父。

“你伯父的电话，接一下吧。”我说。

无应答。

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电话的背景光一明一灭，耐心地等待系统自动挂断。

断了之后我定睛一看，好嘛，五个未接来电，都是他伯父的。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想了想，我还是老生常谈道：“我给你带了牛肉面回来，你稍微吃一点儿吧……好吧，其实我是想说，刚刚打车的钱一共36，AA一下每个人12，然后牛肉面15，吃不吃随你，但你得把钱给我，一共是27块钱，100我也能找开。”

我的话音刚落，他伯父的夺命连环call第六季又来了。不过这次倒是很短，响了没几声就挂了。我刚想在心里夸伯父识大体，他却转而把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我从裤兜里摸出电话，接了。

“伯父。”我说。

“怎么回事？我给李程打了十来个电话，他怎么都不接呢？”伯父在那边气势汹汹地问。

我心说，明明是六个，你怎么还翻倍了呢。

“呃……”我支吾着说，“他，他洗澡呢，没听见。什么事儿啊，伯父？”

“你们这几天去哪儿了？电话都关机，家里也没人。”伯父问。

“我们……出去玩了一趟，今天晚上刚回来，手机放在家里没带。”我实话实说。

“怎么能不带手机呢！有事找不到你们，多让人着急啊！”他伯父数落道。

“对不起啊，伯父，下次不敢了。”我讨饶道，“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什么大事，你帮我告诉李程，他爸爸明天中午的飞机到北京，时间和班次我一会儿发给你，让他务必去接机！”他伯父甩出一个惊雷。

“哦，好。”我机械地答应着，诺诺地道了再见。

电话一挂，我有点儿失神地对着房东的背影说：“忧郁王子，你必须收工了。你爸明天中午到，让你去接机。”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东西出门上班。走之前我想到前一晚房东一直心不在焉，怕他把接机的事情给忘了，就特意留了张纸条——醒目地写着时间和班次，贴在了卫生间的门上。

请假休息的代价就是，开工之后将会有积压了几辈子的工作凶神恶煞地等你临幸。我忙得脚打后脑勺，期间灯女数度想跟我搭腔，我都有礼有节地制止了：“灯女啊，真不是怕你，主要是没档期。你要是实在憋不住想吵架，先搭把手，把活儿干完再说。”

滴溜溜地忙活到下午5点，我刚一溜小跑着从厕所里出来，手机就响了。

又是房东的伯父。

我面容扭曲地哀号一声，摁了接听键，声音瞬间又变得甜美可人了起来。

“伯父。”我甜腻腻地叫道。

“你在哪儿呢？”伯父有些焦急地问。

“我在上班啊。”我有点摸不清状况。

“还上什么班！快回来吧，李程和他爸爸吵起来了！”擅长抛掷手榴弹的伯父真是名不虚传。

“可是……我还有半个小时才能下班呢。”我为难地说。

“再有十分钟他俩就脱离父子关系了，你看着办！”他伯父很有气派地挂断了我的电话。

“这都什么事儿啊！”我仰天长叹！

前台MM很体贴地说：“没事你走吧，幸好老板今天没来，否则你就是想早退也退不了。”

我快速地收拾好东西，还往包里塞了两份必须今晚赶出来的报表，人生啊，就是这么劳碌！

持续一溜小跑地下了楼，伸手打了一辆车，往家里疾驰而去。

在车上我又给伯父回拨了一个电话，想问清楚到底怎么个情况。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我喂了半天，然而那边电话里极度嘈杂，根本听不清楚说什么。更恐怖的是，一直有一腔浙江话的中年男低音以怒骂作为背景声，敲打着我的耳膜，一浪高过一浪，浪浪让人惆怅。

我在出租车后座换了百来个姿势，最后只在方言背景中分辨出了一句普通话：你快回来！

很明显，这句普通话是伯父说的，至于他背后忽远忽近的爆破声浪帝，想必就是房东的亲爹了。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心想，我的命怎么这么惨，犀利姐一直没走远，房东爹又嗖嗖而来！苍穹啊，为什么我区区一介怂人，却总碰到这样风急浪高的硬货啊！

唉，房东爹不是我说你，你也是命太硬，什么时候来不好，非挑忧郁王子最忧郁的时候来。

硬碰硬，要人命，看来我这个和事老有的忙了！

大跳着上了楼，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从包里掏钥匙，结果刚把钥匙插进锁眼，门就从里面自行打开了。

房东的伯父“嗖”地一下挤了出来，把我拉到一边，埋怨而感激地说：“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回事啊？”我小声问。

他伯父还真是一个有逻辑、善表达的人，三句两句就说明了原委。

原来，倒霉催的混沌房东真的没有去接机，害得他爸爸在机场等了好久。后来还是他伯父去接的，他爸爸当场就发飙了，从航站楼一路的压抑飙，到了家里终于来了个天地失色的释放飙。

从虚掩的防盗门里持续传出高分贝的叫喊声，我不由胆怯地咽了一口口水。

他伯父却突然一把打开房门，一边说“你先顶一会儿，我在门口透透气”，一边使劲推我，把我推进了门内。

我扶着门框勉强稳住身形的同时，差点吓出了尿失禁。这心狠手辣的伯父哇，平时看着慈眉善目的，原来下手如此之黑社会。

我站在门厅哆嗦着往屋内看去，房东面对着门口，他虽然一直没有作声，但是却倚着自己的房门一脸桀骜，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任谁看了都想由衷地对他道声：你拽个屁啊！

在他正对面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背对着大门竖立在客厅，气焰比个子高，火气比体型大，正用手指漫天划着印象派符号，操着一口标准的浙江话号啕大骂。

我忍不住把头偏向一边，实在不忍心观看这样的人间惨剧。

然而，我的横空出世却让屋内的狂飙突进者有了新鲜的目标。

房东的爸爸转过头来，我尽量保持着乖巧甜美的笑容，拼命克制着自己不要流露出任何失望及不解的不敬神情。因为他爸爸的长相在向我昭示着一个真理，那就是：男孩儿都随妈！

“叔叔好，我叫赵大咪。”我自我介绍道。

“你怎么不去接我？”房东爹没有丝毫客套和铺垫，直接用浙江普通话很尖锐地质问道。

够直爽！我心里赞叹道，赶紧解释说：“我很想……”

话还没说完，就被房东爹给打断了，他抛出了带有挑拨离间性质的二号质问：“我晓得，他个小兔崽子就是故意气我，你讲对不啦？”

太霸道！我下意识否认道：“不是……”

“养他这么大，要什么给什么，都没用的！把自己的亲爹丢在机场不理不睬，你们哪个关心我的安全啊？”房东爹愤怒地控诉道。

齁煽情！我赶紧安抚道：“叔……”

“气死我了！你们都不关心我，一天天都只想着怎么从我这里弄遗产是不啦？”房东爹越说越不能听。

这次我没有吱声，因为我已经看出来，面前这位前辈绝对是“噎问”派的高手。他们的独门秘籍就是只负责抛出连环质问而从来不屑于倾听答案，不活活噎死你绝不罢休。

我放下包，去给他倒了一杯水。因为武功再高强的宗师，说多了都渴，喝多了都吐。

果然，房东爹接过满满的一杯水，一饮而尽，咂吧了一下嘴，似乎还意犹未尽。

我赶紧又给续杯，并讨好地把他让到沙发上坐着歇歇脚。

“你就是赵大咪？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他突然很突兀地问。

叔啊，您不是我亲爹，胜似亲爹。您的思维能不能不要这么跳跃，敢不敢给我一个缓冲的余地。这个问题我可没准备呀！

我瞥了房东一眼，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他爸爸说的。我突然想起来，之前去参加婚礼的时候，我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让我自己发挥。太好了！我就擅长在命题作文里自我发挥，我挥不死你！

我清清嗓子，道：“2009年，那是一个秋天，有一位好人……”

我芽都还没发出来，房东爹的无解噎问就又出招了：“你们住在一起的啊？那你告诉我，他这个小兔崽子成天都在搞些什么？”

“他啊……嗯，德智体美劳全方位多角度地搞，科学探索啊科技攻关啊科研……”我一边说一边偷眼看房东，他的脸色很春天，绿油油的。

我正编得起劲儿，这厢房东爹又给我截肢了。我无比同情房东，可算知道他是怎么变成闷葫芦的了。家有宗师，说话都是要靠抢的，像我这种三寸不烂之舌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说过一句囫囵话，更别提他了。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胜似亲爹问道。

“他很好，很和气，很照顾人，很……”我必须澄清，这次不是宗师给我截断的，而是我自己捂住了嘴巴，因为我觉得吐宗师一脸公司楼下的盒饭挺不礼貌的。

“我累了！”宗师终于有些疲惫地说，“我想休息一下，哪个房间是我的？”

我赶紧看向房东，你没去接机也就算了，别不是连房间都没给腾吧！

看着房东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就知道，我又一次未卜先知了！

房东爹看看他儿子，再看看我，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他忽地一下站了起来，又开始了威慑力更加强悍的升级版暴怒！

“搞什么搞！这房子是老子花钱买的，现在竟然没有老子的房间？你个狼心狗肺猪鸡不如的小兔崽子！”

我一边往门外腾挪，一边很费解地想，这得杂交多少回才能产出这么强悍的物种哟！

后面又回复了最开始的浙江话播报，不是我能理解得了的了。

在我走到门前的时候，我赫然听到房东首次开腔回击道：“你骂什么骂，你就去睡酒店多好啊！”

我赶紧拉开门，冲着差点随着门一起跌进来的他伯父说：“该您上场了，我得再去吃两块电池。”

经过他伯父苦口婆心、连连讨饶的劝说，以及吃了电池之后的我没有尊严的拉架吹捧，最主要的是宗师自身的体力不支后劲匮乏，房东爹的火气总算是降了下来，被伯父带到房东的房间休息去了。

我口干舌燥，牛饮了一番之后再也忍不住数落房东两句：“我不是给你留纸条了吗，你没看见？你一天都没上厕所啊？”

房东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说：“我看见了。”

我吃惊地望着他，这么说他是故意不去接站、不腾房间的。房东虽然性格怪异了一点儿，但是平常都还算通情达理，恪守教养，如今做出这么讨人嫌的事情来，到底他跟宗师的关系僵硬到何种地步？

而最让我好奇的是，在这么“特殊”的父子关系下，房东的妈妈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我虽然好奇却没有胆量问，因为到目前为止，他妈妈的一切都还是个谜，而我连谜面都没有摸到。除了犀利姐在婚礼上无意地提及惹来犀利姐夫的严厉制止之外，我从没有在任何人那里得到房东妈妈的任何信息。

我摇摇头，把这件事情暂时放到一边，对房东劝道：“快去把书房收拾一下，让你爸爸住吧。”

房东走到沙发前坐下，说：“我订好酒店了。”

我无力地看了他一眼，也走到沙发前坐下，捶着从山上回来之后就酸疼不止的腿。

过了一会儿，伯父走了出来，我赶紧给腾地方。

伯父坐下之后说：“宗师已经答应去住酒店了，一会儿我们一起送他过去，然后在酒店吃晚饭。”

房东虽然很想拒绝，但是在我跟他伯父疲惫不堪的眼神恳求下，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们可以中场休息了，我却不能闲着，人不同则命不同啊。

我回到房间，悲哀地打开电脑，从包里拿出报表，开始查对起来。

刚查了半张报表，就听到伯父在客厅叫我了。我赶紧旋风一样地刮了出去。

房东已经收拾妥当，拖着他爸爸的箱子站在客厅。

伯父和宗师都在穿外套。

我走到门厅换鞋，刚穿好一只，就赫然听到有钥匙开门声。

我和房东对视了一眼，同时脸色一变，死泡泡哟，怎么这个时候自己跑来了！

我迅速地从里面打开门，还没来得及告诉泡泡，房东的爸爸在这里，不要放肆。泡泡就率先一把抓住我，花容失色地嚷嚷道：“大咪姐，房东呢？不好了！不好了！犀利姐的大哥把犀利姐夫给打了！”

房东一听二话不说，扔下手里的箱子，像个炮弹一样就要发射出门。

我跟泡泡两个守门员，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瞬时就把他给拦了下来。

谁知房东狂躁得活像一匹嗑了药的脱缰野马，蛮力惊人，我跟泡泡俩不仅没有成为他的束缚，反而被他拖得磕倒在地。

“不能去啊！别去啊！Don’t go啊！”泡泡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身子在门外，趴在地上很舞台地扯着房东的裤脚号啕道。

我心想，你知道不能去还这么直白地来报信，不，报丧！弄得房东以为姐夫已经香消玉殒了呢！

我麻利地翻身起来挡在房东身前，严肃地说：“你冷静点，你爸爸在呢！”

房东双眼通红，那叫一个杀气四溢，毫不怜香惜玉地将我给推搡到一边。

屋内的伯父跟宗师不知道内情，看得一愣一愣的。

“小兔崽子，你发什么疯？”宗师呵斥一声，从后面漂移上来想拉房东，却被房东一甩手给甩脱了。

这真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宗师挡杀宗师啊！

趁着这个空当，我再度席卷了上来，挡在他身前，几乎用尽全力地吼道：“你别犯浑！你去会害了他！”

有内功的人到底是不一样。我喊完之后，“害了他”的回声在楼道里袅袅不绝，绕梁三日。我心想，不好，露绝招了，楼下的保安一定很快就会拿着武器叫嚷着“害了谁？害了谁？刀下留人”地冲上来了。

我的河东狮吼同时具有冰冻的效力，现在另外四个人都裹着冰碴儿站在原地。（PS：泡泡是趴躺。）

我赶紧对泡泡说：“还不起来，再不解冻，我拿开水浇你了！”

泡泡立即融化，“嗖”地爬了起来，我指挥着他和伯父，把房东给扛了进去，并迅速地关好房门。

进门后气还没喘上一口，房东突然恢复了知觉。“啊！”他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爆发力和持久力都让我等难以望其项背，家里重量一吨以下的物品都被震得摇摆了起来。

喊完之后，筋疲力尽的房东痛苦地抱着脑袋，慢慢地滑坐在了地上，把头埋在腿间，失声痛哭！

我们谁都没有看过这样的他，泡泡的眼泪当时就奔涌而下。

伯父和宗师显然被这样的场面吓呆了，我一看这里只有自己还有心智主持大局了，立马当仁不让地发号施令起来。

“别哭了，跟我把他扶到房间里。”我首先对泡泡说。

泡泡很不配合，大泪珠子继续刷刷地往下落，倒是听命地跟我一左一右把房东扶起来，往他房间送。

我斜眼看了一下房东的脸，哭得那叫一个泥沙俱下、惨不忍睹。

好不容易把房东遣送回屋，我拉过泡泡，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不准哭！立即给我擦干眼泪，把控制你的娘儿们打倒，把你体内的爷们儿召唤出来！”

泡泡抽泣着稳定了一下情绪。

“很好！我现在跟伯父去送房东爸爸到酒店。你给我看住了他，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裸奔献身灌春药，绝对不能让他离开家！你能不能做到？”我严厉地问。

泡泡点头。

“说话！”我吼他。

“能！”他吼回来。

安置好房东，我打开门走了出来，伯父和宗师已经回魂，坐在沙发上很有默契地沉思。

可怜的我，脚上一只拖鞋一只皮鞋地参加了一场战役。我去门口换好鞋，扶起箱子，拉着走到二人跟前，说：“我送叔叔去酒店吧。”

他伯父看看我，张嘴想问话。

我抢先道：“路上再跟你们说，先走吧。”

那当然了，你现在问我，我可一个字都编不出来，你总得容我点时间构思一下吧。

两位长辈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来。

宗师身子一偏，有想要进房东房间探望一下的欲望，我伸手拦住他，底气不足地说道：“他已经睡了，明天您再过来吧。”

伯父在前，宗师居中，我殿后，三个人默默地走了出去。

伯父开车，我和宗师坐在后座位置上。宗师沉郁地思索着什么，跟刚才激流勇进的狂飙判若两人。

“犀利姐夫是哪个？老乔的儿子吗？”宗师突然开腔问道。

“是的，叔叔。”我说。

“到底怎么回事啊？他怎么被他大舅子给打了？”伯父问。

我强打起精神，透支地调动着我的脑细胞，快速编造出了一个家常版谎言。

“好像是他跟大舅子借钱炒股，然后都给赔光了。”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

“一家人为了点钱大打出手，真是不像话！”他伯父点评道，“刚才来报信的人是谁呀？我以前好像见过他。”

“是。他有事没事会来串门，是李程的一个朋友。呃，同时也是犀利姐夫那边的朋友。”我说。

“这个小伙子毛毛躁躁的，蛮不稳重的呀！”宗师开口点评道。

我朝他尴尬地笑笑，心想，叔啊，您错怪他了，他的体内这几天是小妇女当班。

“就算是老乔家的儿子借钱不还被打，跟李程又有什么关系，他怎么那么大反应？”伯父继续追问。

“呃……好像，好像李程也借了一些钱给犀利姐夫。兔死狐悲的，他可能是怕那边赖账吧。”我胡诌八扯道。

“老乔家的儿子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到处借钱投机，欠了一屁股债不说，还闹得亲戚朋友人仰马翻的。我记得他原先是个蛮本分的孩子嘛。”伯父纳闷儿道。

我一句话也不敢接。心想，难道我又跑得太偏了？要不要往回收收呢？

“借钱？这件事我怎么没听说。”宗师咕哝道。

“我也没听说。看来应该借的数目也不是太大，所以他就没跟我们讲。”伯父不自知地帮着往外摘。

“一点点儿钱他会哭成那样？”宗师像在问我又像在自问。

我一头冷汗。坏了，逻辑上有漏洞了。房东向来是个在金钱上蛮大方的人，性子又冷淡，今天为了点钱就变成这样子实在是太不可信了。

唉，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好吧，我本人的确是标准的越描越偏型选手，还是静默安全。

好在伯父和宗师也都没有再说话，车子很快就停在了一家酒店门前。

我和他伯父把宗师送到房间，坐了片刻，我便站起来告辞。宗师留下我的手机号码，然后让我在酒店吃饭，我以晚上还有事为由给推辞了。

送我到门口，宗师突然很心安理得地开口道：“你明天早上来接我，别再忘记掉了。”

我干笑着点头，心里却幽怨地想，这什么人家儿啊，使唤起人来还都真不客气。

打车回到家，家里很暗很静。泡泡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愣神，我一开打灯，晃得他把头转向一旁了。

我心里一惊，冲过去喊道：“你把人给看丢了？”

“没有。”他蔫蔫地说，“他自己在房间里，把我给赶出来了。”

我放下心来，由衷地说：“赶你出来说明他已经恢复理智了，他情绪怎么样？”

“安静得吓人。”泡泡说。

“现在这个时候，稳定压倒一切。”我一边说一边挨着泡泡在沙发上坐下，里里外外前所未有的疲惫。但是我不能歇着，我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搞清楚。

“你怎么知道姐夫被打了？”我小声问。

“犀利姐的表妹告诉我的。”泡泡说。

“表妹？”我冥思苦想，这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死跑龙套。

“婚礼上坐在我旁边。”他说。

“哦。”我恍然大悟之后赞许地拍着他的肩膀，夸奖道：“好样儿的，无间泡！在敌人内部成功安插了眼线！不用说，表妹一定以为你是她那边的人，所以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可惜的是她知道的不够多。”泡泡说。

“为什么动手啊？我们出游的事儿露馅了？”我问。

“不清楚。只知道我们回京当晚，犀利姐和姐夫大吵一架，犀利姐气得回了娘家，第二天她大哥就把姐夫给打了。”泡泡低沉地说。

“这事儿闹的。”我自言自语道，“难道我真的不得不去赴约？”

“你说什么？”泡泡没听清，问道。

“没什么，姐夫伤得重不重？”我问。

泡泡摇摇头，说：“不知道。”

“总不至于住院吧？”我又问。

“不晓得。”泡泡说。

“唉！”我叹了一口气，诚恳地建议道：“泡儿啊，咱下回找个高端一点儿的内鬼，这一问三不知的，弄不好影响仕途啊。鉴于你的专长，我建议你攻克犀利大哥这个堡垒，便于我方在第一时间掌握第一手资料。”

“我跟他不熟。”泡泡说。

“打两回蜡自然就熟了。”我安抚道。

“我笑不出来。”泡泡说。

“你现在只要不哭出来，我就当你在笑。”我说，“你饿不饿？”

泡泡摇摇头。

“今天晚上你不能走，就睡书房吧。一旦他半夜发起疯来，我一个人打不过他。”我站起来，捶着腰眼往我的房间走，“我在房间里加会儿班，有事不用敲门，直接冲进来就行。但是麻烦你在没弄清楚事态严重程度的时候，尽量客观，别以报丧的造型来报信，人为地制造恐慌。”

泡泡答应了一声。

我进屋虚掩上房门，看着我舒服的床铺和床铺上玉体横陈的“你妈贵姓”，真想扑上去痛快地睡上一觉。可惜不能。

我悲催地在写字台前坐下，一边把报表翻得哗哗作响，一边说：“‘你妈贵姓’，你看这两斤奏折，不是朕不宠幸你，是江山社稷不让。你要是实在憋得慌，可以跟朕说，朕给你宣太医……让太医宠幸你。”（你妈贵姓：我能冒昧地问一下谁是太医吗？泡泡：我啊我啊！你妈贵姓：贵剧组穷疯了吧，太医和太监一个人演啊？）

报表整理到凌晨快两点才弄完。我拖着即将虚脱的身体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留意查看了一下，书房和房东的房间都很安静。我欣慰地想：好哇，看来人民群众的情绪都很稳定啊！

我回到房间，把闹钟调到8点，然后以自我强暴的态度把自己往床上凶狠地一扔，头还没沾到枕头，我就酣然睡死了过去。（你妈贵姓：悬空也能睡？）

半夜无梦。

早上也不知道几点，鼾声如雷的我突然被手机铃声震醒。本以为是闹钟，结果摸过来一看，却是来电，房东亲爹。一看时间，6点半，他是我亲爹才对！我哀号一声，后悔留给他一个真实的电话号码，勉强压抑着小爆脾气，接起了电话。

“你怎么还不来接我？”电话一通那边就很嚣张地问。

“叔叔，才6点半，我……”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噎问打断了。“我都起来一个小时了，早饭都吃好了，你们竟然还在睡懒觉？”宗师声音高亢地数落我。

“不是懒觉，我两点才……”

“现在马上过来接我，叫上李程！”宗师说完就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我瞪着手机，火冒三丈，您就真是亲爹，也不带这么不讲理的吧！老头儿，搞清楚，我只是友情客串你儿子的女朋友，不拿工资的，惹急了，我罢演！

“专家说早饭要吃撑，您再多吃点儿，我8点半去酒店接您。”我发了这样一条短信给他，然后就毅然决然地关机。

美美地又睡了一个多小时，8点钟，闹钟准时响了。

我哈欠连天地起了床，先去敲书房的门。

敲了半天也没有动静，我心想不好，有奸情！于是我迅速地移驾到房东卧室门前，在门口一边猛敲一边狂喊：“开门，快开门！扫黄扫黄，把裤子脱下来衣服穿上！”

果然，泡泡只穿着一件包住屁股的长T恤，光着两条腿顶着个鸡窝头，从里面把门给打开来，羞愤地说：“你疯了，大清早喊什么！”

一股腐败的酒气扑面而来。一地易拉罐。

我双手抱在胸前站在门口，不说话，只是带着冷笑，睥睨地看着屋里的两个人，尤其是还拥着被子躺卧在床上香肩半露的房东。

姐夫啊，你这顿打挨得可真不值当！

好半晌，我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傍晚还痛不欲生，夜里就能另结新欢，多么强悍的愈合能力啊！”

“别瞎说！”泡泡扯我一把。

“趁你醉，把你睡，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我对泡泡说。

“你想多了，什么事儿都没有！”泡泡赶紧解释，也不知道是解释给我听还是给房东听。

“别解释了，快把裤子穿上，马上离开。”我说。

“你凭什么赶我走？”泡泡不依。

我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凭我马上就要去接房东的亲爹。”

谁料，我刚在卫生间里把牙膏挤到牙刷上，门铃就响了。

我心里一惊，难道宗师耐不住寂寞，吃不下早点，自行杀过来了？

我赶紧冲到门口，从猫眼里一看，宗师和伯父俩人一起来了。

我旋风一样冲进房东的卧室，泡泡正在穿裤子，刚穿上一条腿，另外半边还是真皮。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他更是面无人色。

“来不及了，俩人杀过来了！”我一边低声喊，一边连泡泡带他的衣服往阳台上推。

叮咚叮咚，门铃声像催命一样。

我内力猛地一催，把泡泡轰进阳台，“啪”地关上门，刷地拉上窗帘，还不忘嘱咐道：“里面的人没死光，你就不准进来！”

我转身拿过桌上的香水漫天猛喷，同时化身成人肉吸尘器，两条腿此起彼伏，把地上的易拉罐往落地窗帘后猛扫，一边对着大门大叫道“来了来了”，一边小声对想要起身的房东说：“别起来，套上件衣服，装病！”

然后我就像龙卷风一样刮了出去，卷上房门，卷开大门。

房门一开，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宗师就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伯父看了我一眼，也跟了进来。

这架势，活脱脱就是来捉奸的。但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有奸情发生呢？难道在家里安了针孔摄像机？

我颠颠地跟在后面，目光狐疑地在天花板上四处扫射，没有发现异常。

宗师二话不说，上去就扭房东卧室门的门把手，我紧跟在他身后，追加解释道：“他身体不舒服，卧床呢。”结果刚说完，门一开就赫然发现房东正在床上穿裤子。

我下意识就避嫌地转过身来，却正撞上紧跟在我身后的伯父那不解的眼神。

我面容扭曲地一笑，又狼狈地转了回去。

我一边把焦距放虚，一边腹诽道：这什么人啊，白嘱咐他了。

“你不舒服吗？”宗师像在问房东更像在问我。

“是啊！”

“没有。”

我跟房东异口异声地说。

我的冷汗在后背上直淌。

“什么不舒服，肯定又是在睡懒觉！多睡几个小时就惬意？”宗师恨铁不成钢地说。

“不是。”

“对啊！”

再次异口异声！

宗师终于感受到我的存在，转过头来恼怒地看我一眼，对房东说：“这个姑娘心肠好歹毒，说好早上去接我没去。早晨我打来电话，她竟然让我再去吃两个小时的早餐，后来甚至关机不接我电话。我不同意你跟她谈朋友！”

“好哇好哇！”

“不用你管。”

异口异声的帽子戏法。

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我一边擦着鬓角的汗，一边悔不当初。上帝早就说过，没有默契的人不能搞配合。看看我跟房东这小配合搞的，犬牙参差，没有一撇对得上，漏洞与洋相齐飞，脸皮跟猪肝一色。

伯父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呀，现在都是自由恋爱，孩子的选择你就不要干涉了嘛。”

宗师“哼”了一声，恨恨地瞪了房东几眼。伯父拉他到沙发上坐下，宗师一边落腚一边恨恨地赏了我一个白眼。

我心想，这倒霉夹板气，我可不想多受了，此时不遁，更待何时。

“那个……伯父，叔叔，不好意思，不能陪你们了，我该去上班了。”我礼貌地说。

“好的，你去吧。”伯父说。

我转身往卫生间走，听见宗师对伯父抱怨道：“那么多好姑娘看都不去看，偏找这么一个，竟然还要去上班！”

我强忍住冲上去跟他拼命的冲动，知道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想激怒我，否则他干吗不用浙江话播报。但是我忍了，我们有内功的人，气量都是超常的。

“你有没有问过伊是哪里的人啊？”宗师继续盘问伯父。

“是东北人。”伯父说。

宗师对着房东骂道：“小兔崽子，堂堂一个大学毕业生，你竟然找一个东北人！”

我头顶丝丝冒烟，感觉家乡千万父老相亲的殷殷目光，都在我后背给我力量。我捏着拳头，随时都有可能冲上去，跟他展开一场彼此听不懂的骂战。

“大咪，快去上班吧，迟到了不好。”伯父看出我在憋气，想赶紧息事宁人。

算了，就当给伯父一个面子。我气哼哼地一步跨进了卫生间。

可宗师今天明显就是来砸场子的，他故意很大声地在外头说：“昨天你在场的，她明明答应今早来接我，结果呢，言而无信！他们那里的人都是言而无信的，所以我们连生意都不要跟他们做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人参公鸡”都给我炖上了，我再不应战，你以为我是在熬缩头乌龟汤？

我身形一动，飘出了卫生间，我再也不做沉默的大多数了。

“叔叔。”我不卑不亢地站在客厅，对着宗师的面门说，“我昨天是答应去接您，但没说是早上6点半就去。我昨天工作到凌晨两点，今天还要上班，所以早晨你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实在没办法去接您。但是我没有食言，现在是北京时间上午8点半整，如果你们不是自己过来了，现在我肯定出现在酒店里，绝对分秒不差。”

“你听听，还顶嘴，我说一句她有十句等着，都不知道尊敬长辈的啊。”宗师愤愤地跟伯父抱怨道。

我心想，这是个做公公的嘴嘛，恶婆婆也就不过如此了吧。

“算了，算了！”伯父继续做他的和事老，“我看大咪也不是故意的，你就不要生气了。大咪，你过来给你叔叔道个歉，赔个不是，这件事情就算了。”

我扭头看了房东一眼，他气色很差，胡子拉碴，这时正坐在床边，嘴唇紧闭，分不清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呢，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想了想，自认这件事情我没有做错，这个怂我不能认。

“伯父，我认为我没有做错，这个歉我不能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去上班了。”说完我就转身快速走进卫生间。

不出所料，听得宗师在门外发飙道：“什么态度！你，让伊搬走，我不准伊在我买的房子里住！”

我冷哼一声，搬走就搬走，又不是没搬过。

“你耳朵聋了，听到我讲的话没有……”后面就又接上浙江话播报了，看来宗师是真怒了。

我气定神闲地刷牙洗脸，完全把浙江话播报当成了背景音。这就是听不懂的幸福啊。

房东显然就没有我这么好命了，他爸爸的摄魂夺魄大演讲一字不落照单全收。

终于，在我收拾妥当准备冲回房间的时候，我听到房东忍无可忍地怒吼道：“你有完没完……”

房东的这句话绝对很致命，因为宗师立即就沉默了，我嗅到家里飘荡着一股狰狞的气氛。

须臾，我听到乱糟糟的脚步声从卫生间门口掠过，然后是开门声，振聋发聩的关门声，蹬蹬的脚步声，电梯铃声。最后，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悄然打开门出来，果然已经人去屋空。

我看着房东雨打风吹的脸色，明知这时候不该开口，可又实在管不住自己的嘴，打着哈哈问道：“你刚才说了句什么？”

房东理也不理我，起身“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我撇撇嘴，冲着门内高喊：“泡儿啊，敌人走了，你可以出来啦！”

话音未落，我就听到开阳台门的声音和噼里啪啦地踩到易拉罐的声音。

我咧嘴一笑，却没料到紧接着房东卧室门一开，泡泡又一次被冷酷的房东给赶了出来。好在，被关在阳台让他有时间把衣服穿整齐，不至于那么狼狈。我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看在泡泡眼里分外像幸灾乐祸。

“小人！”泡泡恨恨地骂我一声。

“是你房东哥把你糟蹋完了之后翻脸不认人，你有气也别撒在我身上啊。”我无辜地说。

“污秽！”泡泡双手抱在胸前往沙发上猛地一坐。

我摇摇头，有些乏力地说：“我不跟你吵，这两天我吵够本了。接下来的日子，我需要静养。”

说完我走回房间，收拾好东西，一看时间，9点多了，到点儿去上班了。

唉，这一早晨的鸡血打的，让我暂时忘却了睡眠不足这件事情。现在雨过天晴，困倦再度袭来，我跟大烟鬼似的打着哈欠走出去。

来到楼下，我刚仰天长哈了一记，面前突然伸出一只手挡住了我的去路。这是一双女人的手，因为有美甲彩绘。我顺着手臂一路看上去，看到脸的时候，我条件反射似的立即转身就跑。

没错，犀利姐居然在我家楼下堵我，这实在是太恐怖了。

“大咪，你别跑。”犀利姐在后面追了两步，我一想，对呀，又不是我跟姐夫有奸情，我跑个屁啊。

我急转急停，停了下来，很不仗义地说：“房东和泡泡都在家呢，你快上去吧。”

“我不找他们，我找你。”犀利姐说。

“我人微位卑的，什么秘辛也不知道，你还是直接上去问他们吧。”我赶紧撇清关系，“哦，不过他们可能不会给你开门，我这有钥匙，你要不要租？”

犀利姐笑了一下，抓着我的手说：“我不是来打听什么，就想找你聊聊。”

我苦笑了一下，谁信啊，犀利姐，你把我的手都要捏折了，你这演技也太浮夸太表面了。

“我要赶着上班，快迟到了，下回吧。”我推辞道。

“用不了你多长时间。”犀利姐说，但就是不松手。

“我真的来不及了，这一早晨跟打仗似的，你就放过我吧。”我无奈地说。

“那你今晚有时间吗？”犀利姐不肯罢休。

我叹了一口气，心知躲不过了，想了想，说：“中午吧，今天中午你来我公司那片找我。”

“行，中午我请你吃饭。不见不散。”犀利姐松开了我的手，说。

我点点头，朝公交车站走去。

路上买了个包子，我一边啃一边自怜道：“赵大咪啊，看你再敢八卦，惹了一身臊腥，现在这一堆烂摊子，看你怎么收场！”

叼着包子，我心情沉重，无意间看了一眼手表，妈呀，还有半小时到10点！

我的全勤奖啊，你一定要等我！

12　是你选择他这样的男子

我以“别人笑我太疯癫”的气质顺利地从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手下抢了一辆出租车，结果刚开出两站多地就堵车了。

我一看表，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时不我待。我心一横，不就两站地吗，我自备的11路，开起来！我二话不说立即推门下车，用透明胶带把包牢牢地捆在后背上，想紧紧鞋带发现穿的是高跟鞋，我右脚狠狠地在地上蹭了几下，噌地就蹿了出去，撒丫子往公司的方向猛蹽。

一路风驰电掣足不沾地，开玩笑，一个月奉公守法，眼看月末了却因为迟到而晚节不保？这种天亮了尿炕的事情绝对不允许发生在我的身上！

赐予我力量吧，我是《本草纲目里》记载过的女神——奔月姐！

嗖嗖嗖！加速！嗖嗖，嗖嗖，再加速！嗖嗖嗖，嗖嗖嗖！

绿化带里的一株冬青突然掐着它旁边的刺槐说：“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见到了奔月姐，我可以去死了！”

可怜公司楼下的两个小保安，正热火朝天地在那儿吹昨晚怎么在网吧泡到学生妹呢，我就嗖的一声从他们中间飞了过去。

小保安甲眨巴着眼珠子对小保安乙说：“温饱，你刚刚有没有看到流星？”

温饱说：“小康，我已经许好愿了：愿咱俩每天晚上都能去网吧！”

我一阵风似的刮进大厦，电梯的门已经关闭了，我两只手抠住门缝，双手一错，硬生生把电梯门给重新扒了开来。

我摁下16楼的按钮，时间是9点58分！我看到12楼的按钮也是亮的，这才注意到电梯里还有另外一个男的。

我想了一秒钟，就果断地伸出手来在12上连摁了几下。

它灭了。

“16层起火了！”我转头对小男说了一句。

小男没有任何怨言，只是悄悄地又往角落里缩了缩。我知道从他眼睁睁地看着我徒手扒开电梯门的那一瞬开始，他一直是想摁紧急呼叫的。

叮，16层到了！我气喘吁吁地冲出电梯，旁光撇向电梯电视的右上角，9:59:55！

前台MM守在打卡机旁，看到我忍不住焦急地高喊：“扔过来！扔过来！”

我从包里拽出门卡，一招“I want nobody nobody but you”，把门卡当暗器一样“唰”地甩了过去。

前台MM跳起来，并不接卡，而是在空中用力一推，“啪”的一声糊在了门旁的卡机上。

听着那天籁般的“噔”，我两腿一软，跪倒在地。

前台MM拾起我的门卡，过来把我搀起来，兴奋地喊：“大咪姐，一气呵成，一气呵成啊！”

我惨笑着接过门卡，两条腿织着毛衣，推门进屋。

刚在椅子上坐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催命地响了起来，提醒我：忙碌的一天开始了！

我咽了口唾沫，接起了电话。

12点很快就到了，犀利姐电话打过来，告诉我她已经在附近的某餐厅等我了。

我三下五除二清理了手头的工作，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就又冲了出去。

我哀怨地想，再这么过下去，我非折寿不可，房东啊，你赶紧出国吧！

到了地方坐下来，随便点了些吃的。

犀利姐看着我关切地问：“你脸色这么不好，怎么啦？”

“没什么，一直在打胎。”我蔫蔫地说。

“啊？”犀利姐莫名惊诧。

“说错了，是打仗，一直在打仗。”我纠正道。

“跟谁打仗？你房东？”犀利姐问。

我听到犀利姐说出“房东”二字，这才顿时惊醒了过来。我在心里默念，赵大咪，你搞清楚，你现在面对的是何方神圣，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小心应对！你要是泄了密，当心回家房东卸了你！

“当然不是他，打仗是说工作上的事儿。”我说。

“你紧张什么，我今儿个真不是来探秘的。”犀利姐笑着说。

我也回报她一个春风一样的笑容：“那太好了，我是个贫油矿，采不出油，回头再把你的机器磨坏了。”

犀利姐喝了一口橙汁，说：“不怕告诉你，我今天是来倾诉的。”

我立即苦着一张脸，直率地说：“犀利姐，我这个树洞已经满了，你找别人吧。”

“我不需要你保守秘密，你可以把我说的告诉任何你想告诉的人。”犀利姐大方地说。

我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心说，你不如直接让我录下来，回去放给房东听得了。

“前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不管我乐意不乐意听，犀利姐都已经自给自足地开始了她的讲述。

“为什么吵你一定也清楚。其实说起来，这趟出行还真只是个引子。结婚后他们一直都保持着联系，我心知肚明。但是，我生气我发飙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你姐夫他压根就没想过要瞒我！”犀利姐说。

我心说，诚实是魔鬼啊。

“这表示什么？这表示人家根本不在乎你的感受，不怕你难堪，更不怕你难过。这才是最伤人的地方，也是我们吵架的核心。”犀利姐剖析着自己的心声。

我不作声，自我催眠道：赵大咪牌录音笔，只管记录不参与。

“你现在心里一定在想，活该吧你，你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一个人，谁让你非上赶子跟他结婚的！”犀利姐看着我说。

我尴尬地笑笑，很违心地摇摇头。

犀利姐喝了一大口橙汁，道：“我们要去领证的前一天晚上，他约我出来，告诉我，他心里爱的是另外一个人。我真的很生气，当场就发飙了，我说那你干吗跟我领证，你去娶她啊。他不说话，我气得转身想走，这时他才跟我说，他娶不了，因为那个人也是个男的。”

我一脸黑线，这传说中的洒狗血的叙事方式也太天雷阵阵了吧。

“我当时差点疯了，觉得完全不可置信，这是在演狗血电视剧吧！”犀利姐苦笑了一下，接着说道，“我说这婚咱不结了。他说好。我说你去跟你家里人说明，不能领证是你的问题。他说好。我说你给我滚蛋，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他说好。结果他一走，我就很没出息地哭了。他看我哭了，也就不走了。”

我拿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告诫自己，这是悲情片，嘴角禁止上扬！

“他说对不起，但是我必须在领证前把事实告诉你，这事不能瞒你，家里那边我去解释，但我永远不会告诉他们实情，他们受不了。”犀利姐继续说道，“我问他，你丫的意思是为了你的家人，你是迟早一定要娶一个女的？”

我心说，这是什么诡异问题啊。

“他说是。我把眼泪一擦，说，不用麻烦了，既然你必须娶一个女的，那就我来吧！”犀利姐说。

好吧，我知道人家很痛苦，我也真的控制了，但我只控制住了笑声，却没控制住笑纹。因为“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这句口水歌很不厚道地在我脑海里浪奔浪涌。

“不怕你笑话，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一直到结婚前，我都很自负地认为，你姐夫对我是有感情的。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他对我真的很好。我从小也是被宠大的，但是他对我的好法，任何人都比不上。”犀利姐用未亡人追思的口吻说道。

我不禁点点头，心想，那确实，姐夫对人好起来，那真叫一个丧心病狂。

“结婚前，我还一度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总有一天我能改变他。”犀利姐豪迈地说。

“结果直到婚礼上，我才清醒过来，才知道自己真是太幼稚了，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原来地球真的不是围着我一个人转的。”犀利姐说，语带自嘲。

“我不是没想过离婚，我还年轻，大把的好时光干吗浪费在不对的人身上。”犀利姐说。我赶紧猛烈点头，表示认同。

“但是我不甘心！说真的，他要是能在乎我一点的话，我心一软可能就离了，放彼此一条生路。但是现在他这样对我，我是绝对不会离婚的！”犀利姐强硬地说。

这时候我再不出来说句话，那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于是我苦口婆心道：“何苦呢？用自己的幸福去报复一个自己爱过的人，值得吗？”

我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犀利姐，妄图能够用心灵的窗户感化她。谁知犀利姐根本不领情，皱眉嫌弃地说：“你丫怎么这么酸啊！”

好心当成老陈醋！我就是酸梨本人，怎样？

我悲愤地把头扭向一边。

犀利姐赶紧安抚道：“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我知道你是好心。大咪，我知道这件事儿跟你没关系，不应该把你拉进来。但是我这一肚子话快把我憋死了，我不能对我爸妈哥哥讲，不能对同事朋友讲，想来想去只有找你说一说了。”

“嗯？”我快速地把头转了回来，脱口道，“你大哥还不知道？”

犀利姐苦笑道：“当然不知道，我哪敢告诉他。”

“那他为什么去揍姐夫？”我紧接着问。

犀利姐上下扫了我两眼，道：“哟，消息还挺灵通的嘛，看来你似乎不是一个局外人啊。”

我赶紧打哈哈道：“是泡泡来说的时候我偷听到的，呵呵。我很贱，就爱偷听！呵呵。”

“我早该知道你们关系不错。要不你房东出国之后，怎么会还让你继续住在他那儿。”犀利姐锐利地说。

我脸一阵红一阵白，心想妈的，姐夫你丫是个漏斗啊，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我迅速而隐蔽地转移话题道：“对呀，他马上就要出国了，到时候你跟姐夫俩就可以好好过小日子了。”

犀利姐反问道：“是吗？你是这么认为的？”

我卑微地猛点头，接着二度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个，姐夫伤得不重吧？”

“我大哥是打了他一拳，但是不严重，我家又不是黑社会。”犀利姐说。

我放下心来，一看表，时间不早了，赶紧拿起筷子，边吃边说：“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吃完我该去上班了。”

犀利姐喝了一口饮料，自嘲地笑道：“我大哥以为你姐夫有外遇了，昨天还一个劲儿追问他那个女的是谁。”

我把嘴里满满的食物咽下，喝了一大口饮料，这才点头敷衍地笑道：“呵呵。”

犀利姐继续说：“你姐夫承认了，我当然也没有否认。”

好半晌，我才动作迟钝地疑惑地从食物中抬起头来：“啊？你说什么，不好意思，我刚刚溜号了。”

犀利姐眼含笑意地看着我，轻描淡写地说：“我说，我大哥已经知道你姐夫的女外遇是谁了。”

“哦！谁？”我把杯中剩余的饮料灌进嘴里，心说，哪个孙子这么倒霉。

“你。”犀利姐说。

我嘴里的饮料随着这一个单音节的汉语词汇，飙出了一道美丽的喷泉。

我不顾对面擦拭头脸的犀利姐，站起来就没命地往外跑。

13　背黑锅你来，送死你去，就是only you

跟犀利姐见面回来，我一下午都心神不宁，听到门铃响就虎躯一震、脊背僵硬，怕是犀利姐的大哥杀到了公司。手机也很没种地调成静音，很阿Q地以为，这样就算是电话打来我也听不到，然后我就不用接了。

一下午度日如年，工作频频出错，给灯女发了一份过期的表格。

我发现之后，马上又给她补发了一份正确的。

本来这根本就不能算是个事儿，但灯女可总算是找到出气的由头了。跷着二郎腿，摆着二把手的架子，阴不阴阳不阳地用带着山东口音的港台腔挤对道：“哎呀，赵姐，你也会犯这个样子的错误啊。你该不会是故意不想配合我的工作吧？”

我的胆怯立时就被她催化成了愤怒。

“把舌头捋直了，别用天地阴阳人的语调跟我说话。”我说。

“你骂人！你说谁是天地阴阳人？”她大着嗓门儿道。

“有理不在声高，有奶未必细腰，你号什么？”我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散漫地说。

跟我斗，不把你气出动脉硬化来算你有福气。

“你说谁是天地阴阳人？”她不依不饶地问。

“不是就不是呗，原来月经不调也会引发更年期提前呢。”我说。

“你说谁月经不调，谁更年期提前？”这种人啊，招数匮得只会人云亦云。

“啊，我说楼下的保安。”我摆弄着指甲说。

“你！”她气得从椅子上腾地站了起来，但也就仅限于此了，再也说不出什么音节。

我冷哼一声，0.5的段数就想来撩拨我这十级大风，不把你刮成人肉风筝，你就不知道什么叫狂风大作。

灯女站在那里，不断地从鼻子里发出“嘶嘶”的吐气声。

我也不理她，故意噼里啪啦地打字，欢实得很。

嘶嘶了一刻钟。

终于酝酿出措辞的灯女突然愤愤地说：“你说谁是天地阴阳人？”

我停止了打字，非常无语地说：“麻烦你下次在我把事情忘光之前憋出屁来。”

灯女丝毫没有技术含量地叫道：“你说谁放屁？”

一把手听着也觉得没劲，一扫最开始等着掐架的兴奋，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说：“干活吧，哪那么多废话。”

灯女不敢再造次，恨恨地坐了下来，把桌子上的杯啊笔啊摔得山响。

我冷笑一声，心说，使劲摔，桌上的东西不是你的就是你情夫的，摔去呗。

我以为这次完败会让灯女知道人外有人而金盆洗手或者苦练骂功，但是她却自己趟出了一条有灯女特色的反击之道：造次不成？那我就造谣！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没等到犀利大哥，却等到了老板的召唤。

“听大伙儿说，你这两天又迟到又早退？”老板斜着眼道。

“灯女说的就说是灯女说的，大伙儿可不想被她代表。”我说。

“别管谁说的，有没有这回事吧？”老板问。

“没有。”我摇摇头说。

笑话，早上我拼死才没迟早，怎么肯吃这个哑巴亏！呃，至于昨天的早退嘛，谁让你不在现场的。

“我刚给你加了奖金，你可要好好干活呀。”老板语重心长地说。

我心想，就那一个月50块？你好意思给我还不好意思收呢。

“年轻人嘛，有什么思想问题可以找我汇报，别有包袱，更不能把情绪带到工作上去。”老板摆出一副领导的架子，教诲道。

我的大脑马上给耳朵发出了“暂时性失聪”的指令，我背着手站在那里，很有诚意地看着老板两张嘴皮不停翻飞，小心地躲避着喷溅出的飞沫。至于他掰扯了点啥？天可怜见，一句也没有听到。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我看着灯女小人得志的嘴脸，暗暗发誓道：今晚回去除了写书法之外还要作画一幅——两只黄鹂鸣翠柳，一对男女上西天！

下班之后我毫不停留，立即坐车回家。

这次的黑锅实在太黑了，刚果人背上它，别人都得问他擦了什么粉。

就算房东在我面前跳着脱衣舞演唱：“背黑锅你来，送死你去，就是only you！”我也不会答应的。

到家一看，很好，客厅空荡荡的，宗师、伯父和泡泡都没有在，正是摊牌的天赐良机。我鞋子都没换，三步两步来到房东卧室门前，边敲门用边双语播报道：“紧急情况啊！Emergency哟！”

房东把门打开，我看他胡子也刮了，衣服也换了，正在整理东西，不由得呆了一呆。

“你这是……”我说。

一般情况，对话中一方把“是”字拖得很长，意味着他在等待对方来接话。我以为这是妇孺皆知的普世道理呢，结果还真有人不食人间烟火。例如房东。

“你接话啊，你想憋死我啊！”我白了他一眼，道。

“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嘛。”他不咸不淡地说。

“出国？你还真说走就走啊！”我叫道，“不行，你不能走！你不能撇下我一个人！”

房东皱着眉头，诡异地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解释道：“不是吓唬你，我今天早上在楼下被犀利姐拦住了，她非要跟我聊聊，我说我不去，她就抓着我的手不让我走。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答应说今天中午让她到我公司附近去找我。完后她就非说要请我吃午饭，我当然也没有拒绝……”

房东啧了一声，沉声道：“说重点！”

“犀利大哥把我当成姐夫的外遇了！”我言简意赅道。啧啧，这小关键词捕捉的，我也是新一代的开山怪啊。

房东听到之后，愣了片刻，就又按部就班地去收拾他的衣物了。

“你什么意思，你不是想撒手不管吧！”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没良心的人啊。

房东没说话。

我不禁慌了神，不是吧，丫真的不管我死活呀！没有他出面，我是摘不出去的，毕竟我是这次野山腐败游里唯一的一个女的呀！

“你别想一走了之，让我来背黑锅。为了自保，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会把锅砸了卖铁，把你们的事情都抖搂出来，你信不信？”我语无伦次地说。

“信。”他说。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信不信只是语气词，谁让你回答的！”我嗔怪道。

“上次打车的票呢？”房东思维跳跃地问。

“啊？”我再一次沦为耳背一族。

房东从皮夹里抽出100块钱给我，嘴里重复道：“打车票给我。”

我愣愣地“哦”了一声，转身顺从地翻包找打车票。

翻着翻着我突然反应了过来，都什么时候了，犀利大哥随时可能杀过来，还有心思找打车票！

我把包往地下一摔，吼道：“我这跟你说人命关天的大事呢，别扯东扯西的！”

房东看我急赤白脸的样子，突然很魅惑地笑了一下。晃得我半天没找着北。

“把你吓的。”他轻描淡写地说。

“啊？”我张着大嘴一脸痴呆相。完了，我发现我的智商就快退化成两栖类了。

“姐夫不会害你。”房东说。

“别闹了，他已经让我背上黑锅了！”我抢白道。

“你是相信姐夫还是相信犀利？”房东问，显得很有头脑的样子。

“呃。”我被噎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对呀，我到底是应该相信直率泼辣犀利姐的一面说辞呢，还是相信圣父下凡姐夫的光辉人品？

我正心里矛盾得不知该如何选择的时候，房东把大手往我面前一伸，不带感情地说：“给我打车票！”

我从包里找到从山上回来那天的打车票，一边往房东手里塞一边愤愤道：“打车票打车票，给你，你个复读机！”

房东小心地接过被我揉成一团的打车票，仔细地在写字台上把它展开抹平，动作表情那叫一个前所未有的温情脉脉。

我站在一边，眯着眼睛看着他的动作，脑海里瞬时蹦出很久以前的清晨，我在卫生间本应上锁的抽屉里发现的那一大包票据。

原来如此！这个千古谜团今天终于解开了！

房东有癖好，有收集票据的癖好，确切地说，收集他跟姐夫在一起的时光里所产生的各种票据的癖好！

房东觉得气氛有恙，慢慢转过头来，却正撞上我探究洞悉的眼神和不断在自我肯定的颔首。

“你还不出去！”房东语气很冲地说。

啧啧，这正是标准的恼羞成怒啊，正是被人撞破粉红色私密小心事的那种害臊和愤怒。房东看我站着不动，索性用手把我往外推。

我也不反抗，任由他把我往外赶。心想，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招来的房客，她是个女版福尔摩斯，哈哈……

“砰”的一声，我眼睁睁地看着房东的房门紧贴着我的面门，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我紧贴着紧闭的房门，继续自我肯定的颔首一记：我敢打赌，连姐夫恐怕也不知道房东有这个癖好。

我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思绪回到了一个多月前那始作俑的万恶之源，那个八卦之晨！

我仿佛看到自己躲在卫生间里，正如狼似虎地翻看着那一张张票据。

某张电话充值单背后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晴，家里，东夫唠了100元的中国移动，阳光灿烂，是为记。

某张电影票副券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雨，中国电影博物馆，东夫看了180的阿凡达，潸然泪下，是为念。

某张餐饮发票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雪，××餐厅，东夫吃了200块的烤腰子，臊得直吐，是为醒。

某张的士车票上写着：2010年4月18日，阴，北京火车站，东夫站前广场诀别，肝肠寸断，是为殇。（你妈贵姓：嘿，看票据是3月8号的事儿，你穿越了！）

我紧贴着房东的卧室门，想得口水横流。

这时房东突然开门出来，差点跟我撞个满怀。他下意识地向后跳开一大步，责怪道：“你干吗啊！”

小样儿的，我难道会告诉你我在用意念翻看你的收藏品吗？

我徐徐地绽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促狭地看着他，说：“东啊，皮肤那么好，都没有毛孔的，你擦了BB霜吧？”

“神经病！”房东眼皮不抬地从我身边走过，如此中肯地评价道。

当晚，家里一直就只有我跟房东两个人，宗师没再来踢馆，犀利大哥也没有来锄奸。我心下安定了不少，觉得房东说的也对，犀利姐夫不是那么缺德的人，为了自己的安全而把我往火坑里推。这多半是狡猾的犀利姐使的反间计，目的是破坏姐夫在我心目中的形象，让我跟房东一伙决裂，这样一来就等于是砍掉了房东的左膀。（房东：滚，我杨过呀！）

那晚上房东一直忙进忙出收拾东西，我主动提出帮忙，毫无悬念地被极有自我保护意识的他给拒绝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走啊，定下来了吗？”我站在客厅，看着房东忽而卧室忽而书房忙碌的背影问。

“就这几天。”房东说。

“你意思是很有可能我明天下班回来，你就跑路了？”我问。

“可能。”他说。

我知道他是获悉犀利姐夫被打之后濒临崩溃，想着赶紧逃离这片沃土，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去，远离这些狗血的纷争。

想到这里，我不禁张口唱道：“这次是你真的决定离开，远离那些许久不懂的悲哀。想让你忘却愁绪忘记关怀，放开这纷纷扰扰自由自在……”

“别唱了！”房东呵止道。

我在沙发上坐下，不死心地说：“不喜欢这首啊？换！我知道你很难过，昨天是恋人，今天说分手就分手……”

房东牙疼似的“咝”了一声。

“这首也不喜欢，再换一首。”我唱道，“未必永远才算爱的完全，一个人的成全好过三个人的纠结。你对他付出的青春这么多年……”

房东“啪”地把手里的东西摔了。

“哦，对对对，你不喜欢女的，有了！曾经爱过却又分手，为何相爱不能相守，到底为什么。早知如此，何必开始，你还是原来的你。”我深情款款地唱。

“你有完没完？”房东恶狠狠地凶道。

“你这人真难伺候，什么也不爱听。”我咕哝道。

房东蹲下来继续收拾行李，半晌才幽幽地说：“太难听了！”

我一听，嚯，这是赤裸裸的显摆啊。

我笑眯眯地站起来，说：“那你唱啊，唱一首给我听。”

房东不吱声。

啧啧，还耍大牌呢。

“唱嘛。你都要走了，以后想听还得打越洋，齁贵的。”我说。

“不唱。”房东别扭地说。

“想唱就唱，唱得响亮。磨磨叽叽的，扭捏什么呀，裸体我都看了。”我不屑地说。

房东转头对我怒目而视。

我赶紧改口道：“好好好，不是裸体，只有裸肩，还有俩腿。恭喜你，你的中段儿还是清白的！快唱吧，就当临了回馈我的，也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再见了。”

我话说到这份儿上，房东也觉得不能再推辞了，否则就太不爷们儿了。

他清清嗓子，问：“你想听什么？”

我还真是非常仔细地想了想，然后发自肺腑地说：“我想听二人转！”

房东居然没有发飙，起身从房间衣柜顶上拿下一个箱子来，打开来，是一把吉他。

“用不用这么专业啊？”我忍不住说。

房东拿了吉他出来，试着拨了几个音，然后很随意地坐在床上，边弹边唱：“背起行囊我要去远方，远得可以把过去遗忘。我不需要很确定的方向，我只要这段旅程够长。舍不得，一程一程的纠葛，舍不得，日甚一日的狂热……”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曲终了，我由衷地鼓掌道：“这也太好听了吧！你自己写的？”

房东黑线道：“张雨生。”

我一边鼓掌一边慨叹道：“天妒英才呀……再来一首！再来一首！这次我来点！”

房东抬头等我说歌名。

我沉思了片刻，突然一个高儿蹦起来，欢快地叫道：“有了，有了，《小拜年》！”

房东大长腿一伸，房门带着疾风“砰”的一声再一次在我面前紧紧地关闭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环顾着白住了不到两个月的“豪宅”，心想，这次真的该是时候搬出去了。宗师驱逐令已下，房东随时可能消失，我脸皮虽厚，但也是个有尊严的人。

第二天上班午休时，我在办公室跟几个同事一起吃饭，说起了要搬家的事情。同事奇怪地问我才搬了没多久怎么又要换房。我苦笑了一下，这十几万字的剧情，还真是一言难尽啊。

人品就是这么好，人事部的同事说正好她一个同学的室友即将搬走，空出一间房子正在找人合租。我问了问地点，离上班的地方不是太近，但是有地铁。我心想也能凑合，就跟同事说让她联系一下她同学，我这周末去看房，合适的话立即就搬。

接着话赶话地就说到了男朋友的问题。

同事也是好心，见我常常搬家一不小心就流离失所的齁凄惨，纷纷劝我赶紧找个爷们儿吧。

“各位手头若有存货，尽管朝姐们儿扔过来，二手的也欢迎，童男子的不要。”我诚恳地说。

这本来是很普通很和谐的公司午间谈话，直到从楼下吃饭归来的灯女祸从天降似的一杠子斜插了进来。

“赵姐眼光可是很高的，你们介绍的她是看不上的。”天地阴阳人说。

没人理她。

可怜灯女这赤裸裸的挑拨离间哟，胎死腹中。

“不过，我倒是认识很多青年才俊。”天地阴阳人显摆道。

我冷笑一声，你咋不认识“五一”劳动奖章和国务院特殊津贴呢！

一个同事有意挤对道：“哟，是嘛，那赶紧给你赵姐介绍个有房有车的。”

“可惜我认识的青年才俊啊，要求也都很高，都要找门当户对的。”灯女拿腔拿调地说。

“哦。怪不得你认识那么多，也没能近水楼台先得俊呢。”我不温不火地说。

灯女脸皮一阵青紫，口是心非地说：“其实有房有车算什么啊，我根本不稀罕。我跟某些物质女可不一样，我要找也找才子！”

“对对对，你们这些俗气的人都听到了吧，以后不是才子的别往贵公司领，我看不上。”我假惺惺地说。

“你也喜欢才子？”人事部的同事见机捧哏道。

“那当然了，财阀之子嘛，谁不喜欢。”我说。

同事们憋着笑，我紧接着铿锵有力道：“我在这里申明一下，我的择偶要求呢，其实很简单，一言以蔽之就是：没什么也不能没发，有什么也不能有娃。”

同事们哄堂大笑，谁都知道公司里唯一的秃顶有娃，正是灯女的情夫。

灯女脸色比万花筒还好看，再也顾不上装了，破口大骂道：“赵大咪，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就是个没人要的老剩女！”

我赞叹道：“你早这么撕破脸皮骂多舒坦，也不会堵得动脉硬化了。”

同事们一看闹得有点过了，都上来劝。

灯女气得呜呜直哭，骂道：“她指桑骂槐的，说谁呢？谁是小三啊！”

同事们一边心想，废话，当然说你呢，一边劝慰道：“不是说你，她不是说你。”

我冷笑道：“你不知道我说谁，你哭什么呀？再说，我根本也没提什么小三不小三的啊。”

灯女一看自我暴露了，更是恼羞成号啕：“你污言秽语，你血口喷人，你，你三观不正！”

我一脸黑线，三观不正？灯女你真是太有文化了。

我看着灯女的脸，由衷地说：“古人云，三观不正尤可为，五官不正不可活。尤其你那五官还挤在一张标准的肯德基嫩牛五方脸上。”

我再一次在与灯女的较量中大获全胜，得到的奖品是一份三千字的检查。

下班回到家里，一开门，房东和泡泡并排坐在沙发上齐刷刷地看着我。我心猛地一沉，惯性道：“又出什么事儿了？”

泡泡怒其不争地说：“你这个人怎么就不会想点好的呢。”

“不好意思，那是因为自从认识了你们之后，我身上就再没发生过好的。”我一边往里走，一边说。

“你就不能说点好话，枉费人家特意在这儿等你。”泡泡嗔怪地说。

“尊敬而聒噪的泡泡先生，还有旁边那位高贵而静音的房东先生，你们二位穷极无聊地在这片分外凉快的地界儿等我归来，究竟是意欲为何呀？”我彬彬有礼地问，只换来房东一以贯之的冷淡和泡泡与生俱来的白眼。

“不伺候了，说好话你们也没好脸。”我换鞋往房间走。

“我们今晚一起出去吃饭吧？就我们仨。”泡泡在我身后说。

“免了，你们的鸿门宴我可吃不起。”我头也没转地说，手扭门把手，推门迈腿。

“房东哥后天走。”泡泡突然幽幽地说。

这么快！我心想。心酸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好了。

我转过头来，Cosplay房东倚着门框的造型和冷酷的语调，说：“后天我还要上班，就不去送行了。”

房东低头没说话。

泡泡说：“那你今天晚上还不跟我们出去吃饭！”说着他就站起来，过来拉我，“走啦，走啦！”

我一边被他拉着往门口走，一边申明道：“别弄得太晚啊，我明天还上班呢，一醉方休不醉不归这些咱们就不要搞了。”

泡泡回头喊道：“你怎么那么多废话！”

房东跟着站起来，走在最后。

到了门外，房东正在锁门，我突然反身冲进去，道：“你们门口等我一下，我拿点稿纸。”

我在房间写字台的抽屉里找到了稿纸，趁着没人，又迅速地在台面上抽了一张面巾纸，用很见不得人的姿势拭了拭眼角。心里自责道：又装了，真是愧对列祖列宗啊！

很快我就很high地拿着稿纸冲出门去。

“你拿稿纸干什么？”在电梯里泡泡问。

我一边把稿纸往包里塞，一边很自然地说：“一会儿你们俩对饮，我写检查。”

泡泡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由衷赞叹道：“你真是个极品！”

我坦然接受了他的赞美。

“什么检查？”房东突然开腔问。

“哦。”我满不在乎地说，“我今天在公司的骂人比赛中赢了老板的小情人，获得三千字检查的奖赏。”

“你不是把她骂的一尸两命了吧？”泡泡大呼小叫地说。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们倡导的是低碳骂、绿色骂和原生态骂。”我说。

“唉，不怕泼妇混不吝，就怕泼妇与时俱进。”泡泡感慨道。

房东开车带我们去了一家看起来就很贵的餐厅。三个人要了个包间。

我看着餐厅那古色古香非常有情调的装潢，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今儿个是吃散伙饭呢，还是接待外宾？

菜单巨大巨厚，两个服务员抬一本。

在这种地方，点菜这么有技术含量的事情，当然要交给房东这个冤大头来了。

趁房东点菜的空当，我很猥琐地从包里掏出一块钱一本的劣质稿纸，摸出一支某次活动中顺来的圆珠笔，在富丽的桌子上堂皇地摊开来，写下“检查”两个大字。

泡泡探头来看，讶异道：“哎呀，大咪姐，你的字写得好漂亮啊。”

“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一个内外兼修、秀外慧中的人。”我自谦道。

我一边写，泡泡一边在旁边朗诵。

“我错了，这次我是真的真的做错了，错得很邪门，错得真彻底，错得忘乎所以，错得发乎情止乎礼。”

泡泡推我一把，嫌弃地说：“太没有感情了！”

“我无情，我残酷，我无理取闹。我哪里都无情，哪里都残酷，哪里都无理取闹。哼，我是我见过最无情，最残酷，最无理取闹的人。我无情给全国人民看，残酷给全国人民看，无理取闹给全国人民看。”

泡泡喝了一大口茶润润嗓子，点评道：“文采太差。”

我头也不抬地回呛道：“敢说我文采差，你会死得很煽情的。”

我继续写，泡泡继续念。

“君不见，骂人之人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被骂之人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骂，莫使大嘴空对月。天生我嘴必有用，千骂散尽还复来。喷你撅他且为乐，骂完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骂，嘴莫停。与君骂一顿，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馔玉何足贵，但愿长骂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泼妇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泼妇十个。主人何为言骂少？价格合适对君吵。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诅咒，与尔同销万古愁。”

泡泡朗诵完毕，来不及点评，只顾得咕咚咕咚的牛饮。

我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多少字了，数一下。”

我正“1、2、3、4”地拿笔数字数呢，房东突然道：“你想当谐星吗？”

我伸手制止他说话，怕一打岔数到哪儿给忘了。数完之后，我丧气地瘫坐在椅子上，沮丧地说：“才三百多个字啊，看来接下去要剽窃个白话文……”

“你刚才说什么？”我自言自语完毕，看着房东问。

房东一脸黑线，“没什么。”他说。

“你问我想不想当谐星？”我说。

“听见了你还问，好贱哦！”泡泡夸张地叫道。

我忽视掉泡泡，看着房东正色道：“麻烦你有点公德心，你这种面黑心冷的人以后再讲笑话的时候，请提前预告一下。考虑到受众的心理承受能力，最好再有点铺垫、过渡以及热身什么的。当然，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这个笑话真的很冷！”

房东也严肃地看着我，说：“我不是开玩笑。”

我哈哈地干笑两声，挤对道：“我当谐星？你拿钱捧我呀？”

房东点点头，说：“可以。”

我很浮夸地仰天哈哈大笑三声，突然对着门外吼道：“服务员，怎么还不上菜！客人都饿成神经病了！”

估计这样有品的餐馆从没有遇到过像我这样嚣张的客人，于是分外尊重我。我一喊，服务员马上开始颠颠地上菜。

先凉后热地上了一桌子。我拿起筷子，对着请客者恭维道：“太腐败了！”

谁知道腐败的还在后面，服务员随即端上来两瓶茅台。

“过了吧。”我忍不住说。

这时我听到背后有个小女服务员柔声细语地说：“小姐，您的燕窝。”

我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低头边自我查看边喃喃道：“我的腋窝？”

泡泡哀号了一声，道：“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土的人？”

我扭头一看，年轻的小女服务员端着一个大盘子正在憋笑，盘子上面一大盅N小盅。

我把所有小盅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都倒进大盅里，一边拿勺子稀里哗啦地搅拌，一边对房东说：“原来今晚不是践行，是永别啊。”

房东没吱声。

泡泡端着酒杯站起来，我和房东也都端起了酒杯。

泡泡用他一贯不分青红皂白的文艺腔伤感地说：“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坚强地面对时光的流逝、年华的老去、往事的如烟和生命的别离……”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酒洒在手背上一点儿，我赶紧把嘴凑过去，齁贵的，别浪费了。

泡泡继续抒情道：“可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当一个人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我们从不伤感和畏惧。那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将在何时何地与他别离，就像我们在活着的时候，亦不知道自己将死于何处。”

我把杯子放了下来，拿起筷子吃菜，很明显，泡泡这酸梨才刚上路呢。

“每个人都有权力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在一起是一种生活方式，分开来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同样的，独自远行……”

“更是一种生活方式。”我习惯性接话道。

泡泡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我用手势示意他，您继续，别歇着。

“我明白，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够天长地久；我更明白，能够曾经拥有就已经是上天的福赐。因此，当生命里最重要的依靠突然消失不见的时候，我们都要学会坚强面对，因为每一个生命都只有以不断出发的姿势，才能得到重生。”

我打了个嗝，实在忍不住道：“快着点吧，你房东哥杯里的酒都快洒没了。”

泡泡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冲我吼叫道：“Shut up！”

这时，房东显然也有点不能忍受，站起来想跟泡泡碰杯，想以此结束这毫无营养的祝酒词。

谁知泡泡迅速地找回了情绪，卷土重来道：“自古以来，两情相悦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小概率事件。有的人在错误的时间爱上了对的人……”

我一听，哟，自古以来都用上了，说到2012他也说不完呐。

我端着酒杯刷地站了起来，以救世主的姿态强制碰杯道：“他房东哥，其实泡泡想说的是：他爱你！干杯！”

说着我就一饮而尽。

房东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看我和泡泡，迅速地把酒喝了。我从他的肢体动作中读出了解脱。

泡泡一看，酒都喝没了，再抒情就太二了，也很不情愿地喝光了杯中的酒。然后他闷闷不乐地坐下来，用怨毒的眼神对我进行凌迟。

默默无语地吃喝了一会儿，其实分工很明确，他俩主喝，我主吃。

吃得正high呢，泡泡突然把酒杯一蹾，朝我叫道：“你敬一杯酒会死啊？”

我心想，也对，不能白吃，多少得表示点儿感谢。

我把酒杯斟满，站起来，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故作潇洒道：“都在酒里。你们干了，我随意。”

话虽这样说，但我还是一扬脖把酒喝净了。笑话，我赵大咪岂是那种不讲究的人？

房东喝了我敬的酒之后，马上站起来，说：“我敬你俩。”

这是敬酒嘛，这明显就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我和泡泡站起来，等着房东说点什么。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我觉得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果然，在我们殷切的目光注视下，房东重复地说了一句“敬你俩”，就先干为敬了。

好在我和泡泡都知道他是个闷骚的人，也不见怪，分别喝光了杯中的酒。

连干两杯，我头有点昏，一边落座一边道：“这里就我们仨，就甭站起来敬来敬去的了。你们俩吧，有睡过的情谊；我跟东东，有同居的名分；我跟泡泡，有姐妹的私交。咱们都不是外人嘛，何必搞这些形式化的玩意儿？”

房东难得地苟同道：“说得好！”

我转而问房东：“光知道你出国，还不知道你要去哪儿呢？”

房东说：“美国。”

我“哦”了一声。

“你爸爸和伯父跟你一起过去吗？”我问。

房东说：“他们送我到机场，我自己去。”

我鼓掌道：“独立自主！自力更生！自生自灭！加油好男儿！”

房东看着我，说：“你真的该去做谐星！”

我冷笑一声，道：“我谢你。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真是人之将滚，其言也密！”

房东听了我的点评，觉察到自己今晚的确有些过分活络了，有失身份，于是赶紧悬崖勒马，重新闷骚起来。

我跟房东对话期间，泡泡一直默不作声，在旁边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气氛有些凝重。

我赶紧拿出稿纸，对泡泡说：“泡儿啊，姐要继续写检查了，快过来朗诵。”

泡泡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意兴阑珊，继续喝酒。

我一看这样都勾引不过来，想必这娃是真的很受伤。

再一看房东，真是无独有偶，跟泡泡一样，也摆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造型，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算了，让他俩喝吧，只要他大咪姐保持清醒，喝多少也能给他俩弄回去。

我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编着我的检查，任由他俩喝个人仰马翻。

翻了一篇信纸，刚写“对骂啊，对骂啊，不在对骂中爆发，就在对骂中灭亡”时，突然听到了哽咽声！

我头一偏，却不是泡泡更有何人。

没办法，劝劝吧。

“泡儿啊。”我饱含深情地说唱道，“姐料你现在很受伤，很受伤，很受伤，别把自己搞得那么娘，你瞧你现在是什么模样。姐料你还是很受伤，很受伤，很受伤，大不了咱换张床，帅哥还有路还长。”

很荣幸地说，在我的谆谆教导下，泡泡不再哽咽了！

经过呜咽、抽泣、泪奔和失声，他最后固定在了号啕上。

看着泡泡“没有你我怎么办”的悲伤逆流成河，以及房东“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的谁说我不在乎，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别喝了。”我的劝说显得非常孱弱，丝毫不能减轻他们的痛苦，也完全无力阻止他们的痛饮。

我看这俩人一人一瓶，灌得但求速死，心想，事已至此，现在能解救他们的方法，只有以毒攻毒了！

我上前一步抢下房东手里的酒瓶，瓶口对着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啧啧，真是酷刑啊！

房东愣在那里。

我又转战泡泡那边，近身厮打了十分钟，我终于披头散发地以一招小擒拿手从他手里抢下酒瓶，同样咕咚咕咚地灌了两口！

连打带喝的，泡泡也被我给镇住了。

俩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不知道我到底想要出什么幺蛾子。

很好，注意力已经成功地被吸引过来了，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其实那几口酒虽然气势很猛，但量一般，对我来说充其量只是微醺，但是姐却必须迅速进入喝茫了的状态。

我“嗷”的一声扑到泡泡的怀里，扯着他的衬衫，用大舌头的语言叫道：“泡儿啊，走，我们一起去开黄（房）！”

泡泡条件反射，疯了似的把我甩开，满脸泪痕地怒斥道：“滚开！”

我被泡泡甩在地上，眼泪立即就飙了上来。其实是踝骨碰到了桌子腿，把我给疼的，但是他俩不知道，正好给我之后的戏份儿加了分。

房东还算有良心，看到我摔倒在地，走过来扶我。

我坐在地上不起来，梨花带雨地抱着房东的小腿，号啕道：“伤心呐！被拒绝！我的一颗七窍玲珑心哟，通红通红，拔凉拔凉，稀碎稀碎的。”（你妈贵姓：你的心是草莓刨冰吗？）

房东把我从地上拖起来，放到椅子上。

服务员闻声往里冲，被房东给阻挡了回去。

泡泡没见过这样精彩绝伦的酒疯，当场就吓傻了，喃喃道：“大咪姐，你还好吧？”

“我好个屁！眼看奔三十了，连个爷们儿也没有，成天被人在后背戳脊梁骨，说我嫁不出去。”我迅速换上另外一副嘴脸，涕泪横流地控诉着。

“我看你平时活得很high啊，没想到你也有烦心事。”泡泡道。

“那是苦中作乐。连办公室里给老板做小三儿的灯女都敢看不起我，嘲笑我，我据理力争还要写检查！”（你妈贵姓：你那叫据理力争？）

“检查检查，检你个头！”我拽过稿纸，想配合地撕一下，但终究还是没舍得，只象征性地揉了两下。

泡泡听得动情，行得忘情，说：“写个屁检查，你明明就没有错！”一边抢过我的稿纸，两手一错，刷刷刷地给撕成了碎片。

我阻止了一下没好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写了一大半的检查前功尽弃。我的心扭劲儿地一疼，“嗷”的一声，真的哭了出来。

王八蛋个死泡泡哟，一双贱手咋那么快呢！你怎么撕的检查回家我怎么撕了你！

泡泡扬手把手里的碎片往天上一洒，很盲目仗义地说：“别哭了大咪姐，不就是个灯女嘛，我帮你摆平她！”

我徒劳地在空中东抓西抓，只抓到了三五个小纸片，我的心呐，这把真是稀碎稀碎的了。

“赵大咪，不是吓唬你！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守护你如花美眷清誉的天使，我就是破除你孤独终老诅咒的良人，我就是消灭你血海深仇宿敌的杀手！”泡泡目光迷离，显然已经陷入了自产自销的臆想之中。

恶心死人不偿命气势的小排比重现江湖！这还不是吓唬我？你还想怎么吓唬我？

泡泡拿起桌上满满的一杯酒一饮而尽，豪气干云地说：“你公司在哪里？明天开始，我去接你下班。我豁出去了，为了大咪不惜两胸插刀！”

“你，你想干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

“装你一个礼拜的男朋友，给你撑腰呀！”泡泡带着邀功请赏的语调自然地说。

我汗毛直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万万使不得呀！”

“为什么？”泡泡不解地问。

“没有男朋友雇一个去游街不可耻，可耻的是雇一个昭然若揭的娘娘腔。搞什么？众人皆醒我独醉呀？我可丢不起这个人！”我义正词严地说。

“那……”泡泡一把拽过房东往我面前一送，道，“让他装！他像！”

房东一脸受辱的表情，愤愤地甩开泡泡的手，不过倒是没有说什么伤害我幼小心灵的狠话。

我赶紧皮笑肉不笑地推辞道：“万万使不得呀！”

“怎么又使不得了？你帮过我们，现在，我们回馈你的时候到了！大咪姐，你千万别客气！”泡泡说。

“我必须得客气客气！哦，他明天友情客串去我公司装个天花乱坠情比金坚，后天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直飞大洋彼岸音讯全无，这是男朋友游街吗，这分明是昙花一现回光返照！”我拍着桌子愤愤道。

“有道理……咦，怎么你喝醉了还这么睿智？”泡泡狐疑地问。

我的妈，差点因为太有智慧而破坏了我天人合一、行云流水的表演。

我浑身一颤，民间影后再度上身，Cosplay初见时的犀利姐，脚踏地手捶桌，很有节奏地撒着酒疯：“我要回嘎（家），我要回嘎（家）！我今天晚上要给你们一起碎（睡）！三小同欢，一起碎（睡）！”

泡泡拽了拽房东的衣袖，说：“怎么办，她好像又想起来自己喝醉了。”

房东不说话，站在那里貌似还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突然一个高儿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边往一门框之隔的沙发上袋鼠跳，一边扯着自己的外套奔放地说：“哎呀妈呀，随意门！我到家了！这不是我的床吗？这不是‘你妈贵姓’吗？姓啊……”

泡泡不忍再看，把头扭向一边。

房东也怕长针眼，赶紧对着门口大声喊道：“服务员！”

门口待命的服务员早憋不住了，齐刷刷地冲了进来，均为民间影后的表演深深折服，呆若木鸡。

“结账！”房东一边往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帮忙把她抬到车上。”

房东开车，泡泡坐副驾驶座上，我一个人横亘在后座上假装累极而眠。

我心里直哆嗦，腹诽道：你个死房东，明明你也没少喝，还开什么车。

我的妈呀，似乎开的速度还不慢呢，我横卧在这里，连个安全带也没有办法系。要不要把头顶那个拉出来系到脖子上呢？一刹车不会勒死我吧？

交警呢？都去哪儿了？一点儿正事也没有，还不拦他，对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也太不负责了吧！

四个圈呀，虽然这是我最后一次临幸你，但是你不要闹情绪，你的气囊可一定要该出手时就出手啊！

我闭着眼睛思绪各种乱飞。

各种神明保佑，十多分钟后，我们安全地回到了家。

车子停在了地下车库，房东和泡泡下了车，为了保持表演的连贯性，我则继续躺在那里装死。我很有心计地眯缝着眼睛，勉强能看见人影。

影影绰绰地看见泡泡打开后门，小声对旁边的房东说：“还睡着呢，怎么办？”

旁边的人想了想，果断道：“拖！”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就想用手护住衣领，才反应过来此拖非彼脱。

房东和泡泡一人拽着我的一只脚，像拖半扇猪肉一样把我从汽车后座上拖了大半出来。然后泡泡伸手把我给扶着坐了起来。

我以一块臭肉的姿势瘫坐在后座上，头靠在汽车后门侧，心想，这俩没人性的小王八蛋不会想一人一只脚一路车库电梯走廊地给我拖到家吧！而且还极有可能让我脸朝下。

正在这时，泡泡也发出了相同的疑问：“咱们怎么给她弄上去啊？”

废话，当然是背呀！我心说，要不我牺牲一下，公主抱也行。

房东安静了片刻，似乎在想招儿。然后他又一次果断地说：“叫醒她！”

我心里骂道，你还可以再科幻一点儿，我喝茫了好不好，没有神智了好不好，还叫醒她？我这么头脑清醒，用不用我给你们倒背九九乘法表啊？

泡泡言听计从地“哦”了一声，伏身在我耳边，催眠一样叫道：“大咪姐，大咪姐？到家了，大咪姐，醒一醒啊大咪姐。”

回应他的是我极有个性的标志——鼾声。

“她睡死过去了。”泡泡召唤了几分钟，无奈地对房东说。

然而让我始料不及的是，房东停顿了一会儿，居然使出了宇宙中最不要脸的杀手锏。

“算了，让她今晚就在车里睡吧。”房东很自然地说，自然得就好像面对的真的是冷冻的半扇猪。

“太好喽，我晚上可以睡她房间了，我惦记她那男宠‘你妈贵姓’不是一天两天了。”泡泡欢快地说。

我刷地一下睁开双眼，去你的戛纳金马奥斯卡，老娘罢演了！

我双手愤愤地推开还挡在车门口的房东和泡泡，一步跨下车，拽过后座上的包，对着泡泡的面门口沫横飞地“呸”了一声：“你以后只演太监！”

然后我就头也不回地往电梯门奔去。

泡泡紧随我后，可劲儿地问：“大咪姐，你是酒醒，还是诈尸，还是梦游啊？”

我三步两步跑进电梯，摁了关闭键。为了“你妈贵姓”，我必须要比太医泡先到家！

到家之后我迅猛地蹿进房间，反锁上房门，抱着瑟瑟发抖的“你妈贵姓”安抚道：“娘子，别怕！”

很快，门口就响起了纷繁的脚步声，接着就听到泡泡擂着我的房门叫嚣道：“赵大咪！你给我出来！你不是人，你居然装醉坐人家的大腿，撕人家的衣裳，你个臭流氓！”

“你调戏我男宠，撕毁我检查，行迹更恶劣。”我回呛道。

“人家还差点要牺牲自己的色相和声誉帮你出气。你利用了人家的善良，把我的真心还给我！”泡泡继续挑衅道。

“我元气大伤地装醉，还不是怕你俩喝死在饭店。小没良心的！现在到家了，你俩喝去吧，喝死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另外，你的真心我没办法还给你，找你房东哥要去。”我喊回去。

我耐心地等待着泡泡的第三轮攻势，可是等了半天，门外却一直极度安静。难道是三局两胜制，我不知不觉已经登顶了？

“死泡泡，做人能不能善始善终一点儿？输了你就认，这样静悄悄的，是要憋死哀家呀！”我一边咕哝着，一边忍不住抱着“你妈贵姓”打开了房门。

一开门，我和我的男宠就当场石化。

房东背对着我站在他房门前貌似正准备开门，后背挂着一个一米七的人体褡裢。

更可怕的是，褡裢把头埋在房东的肩膀处，活像一个创新了体位的吸血鬼。

我错了，房东，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让泡泡找你要真心。他这不是来讨心的，明显是来索命的。

“房东哥，你别走！”泡泡突然带着哭腔，口齿不清地说。

我虎躯一震，我怎么在苦情前戏中嗅到了活色生香的味道？

还没等房东开口，泡泡就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了起来。

“我求求你了，你不要走。”泡泡跟个撒泼要玩具的小孩似的，紧抱着房东，喋喋不休地哭喊着。

房东呆了一下，用手轻轻拍了拍泡泡搭在他胳膊上的手。

然而这个安抚的动作丝毫没有起到镇定的作用，泡泡哭得更加放肆，几乎要将房顶掀翻过去。

我静静地看着一米七的褡裢勉强扒住一米八多的主人，很不厚道地想到了“蚍蜉撼大树”这个词语。

房东一看这个架势，只好改软为硬，想要掰开泡泡八爪鱼一样的魔爪。

然而泡泡的手就像是原本就长在房东的胳膊上一样，除非断骨削肉，搞得血肉模糊，否则它们是不会离开的。

我正在回忆九阴白骨爪的绰约风姿，突然听到房东一声怒吼：“还不过来帮忙！”

我能理解他这话是对我说的，但问题是他怎么知道我站在他后面看呢？（你妈贵姓：你开门是有声音的好不好？）

“快点！”房东再吼一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再不情愿，他也只能请求外援。

“来啦！”我就喜欢这种亲身参与到激情肉搏中的感觉！

我把手中的“你妈贵姓”放到地上，颠颠地以貌似拉架实则撺掇的造型就跑了过去。

乍一来到二人中间，我就不落忍地把头偏向了一边。我这个人心软，真是看不得这样残酷的场面：泡泡的眼泪鼻涕在房东价格不菲的外套上撒欢流淌。

为怕沾染到泡泡的情感分泌物，我下意识地就想去卫生间戴上我的胶皮手套。可房东这时已然忍受不住褡裢的自杀式袭击，很不潇洒地冲我吼道：“把他拉开！”

我强忍着不适绕到泡泡背后，无力地扯着他的衣襟，劝慰道：“下来吧，别以炮烙的体位对你房东哥进行腰斩了。”

果不其然，泡泡根本不为所动，继续上弦了似的哭号道：“你别走，你留下，我不让你走！”

房东脸色铁青，忍着身体上的疼痛对泡泡说：“别这样。下来。”

“对对对，你先下来，有话好商量。你房东哥没走呢，他还在，但是你再这样搞下去，他可能就真的不在了。”我也赶紧进行心理疏导。

泡泡的哭声小了一些，但还是不肯松手，不死心地说：“为什么不能跟我在一起？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

我复读机道：“他说他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问你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

房东紧皱着眉头，眼睛微眯，呼吸浓重，这是他暴怒前的征兆，犀利姐第一次来时我要挟他，他也露出过这样的表情。房东竟然是讨厌被别人要挟的。

我赶紧使劲儿把泡泡往下扒拉，道：“别闹了，你没听到你房东哥的轰鸣声吗？他要暴怒了！你不是说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吗，现在请你为他松开你的爪子！”

我的劝说和房东的肢体语言让泡泡恢复了一点儿理智，他终于不甘心地慢慢松开了抹了502的手。

我一口气长舒到一半，一转头竟然看到泡泡一脸悲壮，以心死的表情，直挺挺地往后仰面躺倒下去！

我双目聚焦在坚硬的木地板上，“嗷”地喊了半嗓子，只来得及条件反射似的以一个不回收的扫堂腿，飞身垫在了他的脑后。

14　重色轻生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自由落体，没有感觉到科学的魅力，只感受到了心脏跳动的急促。那具身体落到一半的时候，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居然很不怕死地充当了垫子的角色。

当泡泡的身躯与地板亲密接触的一瞬间，我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号。我几乎跟他在同一时间摔倒在地，只不过他是潇洒的四仰八叉，而我则活像一只蜷缩的牛蛙。

躺倒前，我有幸看到了房东花容失色的脸，那真是一道难得一见的动人风景。

我侧躺在地上，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左脸颊贴着沁凉的地板，觉得很舒服。右小腿负重，有点疼，但好在不是钻心的那种，应该没有大碍。

这时，一双手伸过来，把像一团鼻涕似的我给拽了起来。

我扶着房东的胳膊站稳，试着活动了一下酸麻微疼的右腿，很好，没有嘎巴嘎巴的响声，明天应该不用去接骨。

我赶紧看向地上的另外一团。

泡泡仰面躺在地板上，瞪大的眼睛直愣地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爽歪了。

“快把他扶起来！”我对站在一边的房东说，“他的眼神告诉我，他的尾椎骨怕是折了。”

房东黑着脸把泡泡扶着倚靠在沙发上，我知道他还在生气，生气泡泡用自己的身体来证明伽利略的伟大。

泡泡靠着沙发，不说话，还是一副痴了呆了的表情。

我面对着他蹲下来，很不符合人物性格地柔声道：“泡儿啊，你还认得我不？我是你大咪姐呀，你说说话呗？”

泡泡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肉身，越过墙壁，越过大门，停留在了我们对门的家里。

“泡儿啊，别担心，你刚刚划出的弧线很是美艳！现在，把你卡住的眼珠子翻腾两下，向我证明一下你是人类或者是老式洋娃娃，好不好？”我轻声说。

泡泡依旧木然。

我回头看着房东，担心地说：“他不会真的摔出脑震荡了吧？”

房东听我说完也蹲了下来，严肃地盯视了泡泡半晌。他的待遇显然比我要好，起码泡泡在他脸上还对了一下焦。

房东叹了一口气，伸手宠溺地揉了揉泡泡凌乱的头发。

这个颇有长辈风范的动作却让泡泡瞬间回了魂，他“嗷”的一声缓过气来，就势抱住面前的房东，呜咽了起来，不住口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被孤立在一边，觉得无限凄凉。

明明是我舍身堵枪眼，救你于粉身碎骨的。现在你清醒过来，抱着一个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的人又哭又道歉，有没有考虑过我这个恩人的感受？

这孙子还真是标准的重色轻生！

我撇撇嘴，很不爽地站了起来，拐着腿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拾起我的男宠，萧索地关上了房门。把正在客厅里上演悔悟与宽恕戏码的一对无情无义男，隔绝在了门外。

现在，姐要拿起圆珠笔开始写检查了。

言不由衷、词不达意地掰完了三千字的检查，一看时间，已经半夜。期间外面一直还算安静，除了一开始的抽泣声之外。

我捶着一夜之间睡过车、坐过椅、飙过戏、触过地的老腰，拖着半条残腿，起身往卫生间拐去。

客厅亮着灯，没有人。那俩人想必是已经倦极而眠了，至于是深情相拥还是各自为政，有没有最后一夜的疯狂，咱就不得而知了。

我匆匆洗漱完毕，拐出来的时候却看见房东赫然坐在沙发上。

“泡泡还好吧？”我问。

“睡了。”房东说。

我“哦”了一声，觉得气氛有点诡异，不知道我进屋之后他们又发生了什么。我赶紧说一声：“不早了，我先睡了。”就想回自己的房间。

“我睡不着。”房东幽幽地说。

我心想，作孽哟，早知道你睡不着就让你帮我写检查了，我都要困死了。

“那你在这坐一会儿吧，看电视也行，我不怕吵。”我很有爱心地说，说完就拐着腿往房间走去。

“你的腿？”房东问道。

“哦，不要紧。现在还有点酸麻，睡一觉就好了。”我说。

没想到房东却像中邪了一样，突然冲过来蹲下撩我的裤腿儿，吓得我拐着就往后直蹿开来。

“有点肿了。”他站起来，很自然地看着我说。

我咽了一口唾沫，讪讪道：“是胖的，一直这样。”

“送你去医院吧。”他站在我对面说。

“用不用这么夸张啊？”我忍不住叫道，“我真的没事。但是我觉得你好像有事，你今晚有点不对劲啊，是不是太过思念姐夫，以至于姐夫附体把你自己也搞成姐夫了？”

房东把头低了下去，没搭腔，但还是站在我跟前没挪步。

“你……站在这儿不走……难道是想……问我要……‘你妈贵姓’？”我断断续续地问。

房东把头抬起来，看着我问道：“我应该走吗？”

我一时有点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矛盾要不要出国。

“不是已经决定了吗？”我反问。

他不吱声。

我想他多半是被今晚爱神附体的泡泡给震慑住了，一时有些犹豫。

“别跟我说你要为了泡泡留下来，你可不是什么礼尚往来的有良心有道德的人。再说，出去转转，镀镀金，充充电，多好的事儿，干什么弄得生离死别的，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劝慰道。

“泡泡嘛，你不用担心，有事我会罩着他的。你跟姐夫嘛，多年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总以为离开彼此活不下去，其实倒也未必。现在就是个机会，给彼此留点空间，冷静一下，看看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同时也看看没有他的日子到底会过成什么样。这不是很好的尝试吗，干吗要放弃呢？”我难得说出这样一番人话，连我自己都要被感动了。

果然，房东点点头，道：“你说得对。”

我自负地笑了，说：“你既然睡不着，就好好想想。我先去休息了，明儿还上班呢。”

房东点点头，往边上挪了一步，让了开来。

我拐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说：“谢谢你。”

我转过身来，调笑道：“现在不后悔把房子租给我了吧？”

房东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我正要开门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对了，你都要走了，能不能告诉我，当初为什么把房子租给了我？是鉴于我青春靓丽的外形呢，还是卓尔不群的气质，还是挡也挡不住的人格魅力，抑或是三者兼而有之？”

房东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一边淡淡地说：“算命的说我今年有坎，你的生辰对我有利。”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躺在墓穴里，看到外面有一个人正在把我墓碑上的“人格魅力”四个大字消掉，凿上金光灿灿的“封建余孽”取而代之。我躺在棺材里动弹不得，只能厉声呵斥，但那人却不肯停止，直到凿好了他才转过头来朝我示威似的嘿嘿贱笑。

那张脸不是房东，是“你妈贵姓”。

第二天，一想到房东就要远走他乡，我的心情多少有点低落。结束了一天枯燥的工作，我准时下了班。

回到家，家里没有人。

我心里一坠，心想，不是明天才走的吗，难道今晚就不回来了？

我走到房东的卧室，房门没有锁，我不死心地打开来一看，很好，行李都还在，说明他没有一走了之。

我的心情从谷底攀爬了上来，来到半山腰。

做饭、吃饭、洗衣、洗澡、上网、看电视，所有的项目都忙活完毕，一看时间，快１１点钟了，房东还没有回来。

我心想，难道今晚最后一夜，他逆天地去跟姐夫告别了？貌似很有可能，那估计要天亮才能回来了。

本来明天不能去送他，我以为今晚可以再见一面的，甚至做好了泪洒会客厅的准备，但是我的档期明显拼不过姐夫这样的灵魂人物。

11点半，我关了电视，起来值日，准备收拾完毕就上床就寝。

然而，这临行前的一夜注定就得是一个不安分的夜晚，否则，它多愧对古往今来贱人骚客们对它的吹捧。

值日的时候，我在房东卧室的垃圾篓里发现了一张纸。

本来值日是不管彼此的房间的，我是好心想替他分担一点儿……好吧，我承认，我倒他的垃圾篓是想看看能不能在里面找到他昨晚跟泡泡的罪证，现在你们该满意了吧？

总之，请你们为我的英明鼓掌吧。因为我的确找到了罪证。不过不是房东和泡泡的，而是犀利姐的。

那张纸，很常见，是快递单。收件人房东，发件人犀利，内容衣物，时间今天。

我盯着那快递单看了好久，看到纸张差点自燃了起来。

今天犀利姐给房东发快递了，不是什么离婚证啊偷情照啊恐吓信啊，居然是衣服！犀利姐难道给房东发了一箱新衣新裤，让他去美国好穿？（你妈贵姓：你当犀利姐是房东亲妈啊！）

这事儿实在是太诡异了，诡异到身为女版福尔摩斯的我，居然有点理不清头绪。当然，我是不会允许自己带着满脑门子官司就去睡觉的。

我很潜伏地别上防盗门，戴上还有点湿的胶皮手套（刚刚洗过衣服嘛），润物细无声地潜入了房东的卧室。

我必须找到犀利姐今天送来的那些衣物，看看到底是什么牌子的！（你妈贵姓：牌子不是重点好不好！）

皇天不负苦心人，我很快就在房东写字台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个快递专用的小纸箱。

我把它从柜子里拿出来，看着它的尺寸，我不由皱起了眉头，这犀利姐也太小气了一点儿吧，人家拱手让给你一个男人，你就回送人家几条内裤啊？

箱子上的透明胶带还在，但是很明显能看出来是被人撕开又重新粘上的，说明收件人已经阅览过了。我一边小心地撕胶带，一边想，我倒要看看，房东的内裤究竟是什么尺寸！

我胆大心细地撕开了箱子上的胶带，打开了这个潘多拉的盒子。

我看着里面的衣物，搞不清楚状况地眨巴了好久眼睛，依然没有摸透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箱子里不是内裤，确切地说，不仅仅是内裤，还有上衣、裤子、鞋子、袜子、帽子。总之，人所能穿戴的，一应俱全。

我沉吟了好久，终于忍不住用两只手指拎出了一双鞋子，皱着眉头凑到面前仔细端详起来。

“什么？你问我房东的鞋子几码？”

“你猜呢？42，43，44？”

“No！不是吓唬你，最多10码。”

因为，这分明就是一箱为婴儿准备的衣物！

我匆匆地把那一箱衣物封好，放回了原处，悄悄地从房东房间里退了出来。

我躺在床上，不禁深深为犀利姐的智慧和胸襟所折服。

送给房东一箱婴儿的衣服，祝他能够在美国借助高科技的力量变弯为直，在那边结婚生子、安营扎寨、落草为寇。实在直不过来，也可以在宽松的体制下找到同好，在那边收养过继一子半女，然后安营扎寨、落草为寇。总之，不管怎么样，你丫都不要再回来就对了！

我翻了个身，心想，房东之前看到这别出心裁的临别赠礼的时候，不知道作何感想呢？他怎么还不回来，难道是已经杀去犀利姐家，强烈要求她把这些衣服都换成迪奥啥的？

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12点了，我还是睡意全无。我想到不久前与犀利姐的谈话，纳闷儿在短短的时间内她是怎么从满腔怨恨的炮灰进阶到大爱无疆的圣母的呢？是高端科技的力量还是圣父姐夫的提携？

我又翻了个身，正好压在了“你妈贵姓”的身上。

“你妈贵姓”挣扎着叫道：“你怎么知道犀利姐变了？如果她还是原来的她呢？”

我把“你妈贵姓”抽出来抱在怀中，循循善诱道：“房东马上就要走了，得此大快人心的消息，犀利姐是不会原地踏步的。所谓从善如流，冤家宜解不宜结，人之将走其仇人也善，就是这个道理。”

“你妈贵姓”继续挣扎道：“她为什么就不能是从恶如崩呢？为什么不是冤家越解越纠结呢？为什么不是人之将走其仇人更狠呢？”

我刷地一下把“你妈贵姓”撇出去很远，仿佛手里抱着的是一个什么不吉利的物件。

可是邪恶的念头一旦滋生起来，想要把它压制下去，基本是不可能的，反而愈演愈烈才是王道。

我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一身鸡皮疙瘩，因为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极度可怕的可能性。

这箱婴儿的衣服，是犀利姐自己要用的。

换句话说，她用这些东西向房东传达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她犀利姐怀孕了！

我拼命在脑中做算术，婚礼是3月21号，今天是4月22号，一个月的时间虽然紧迫，但是足够怀孕了。更可怕的情况就是孕期已经超过一个月，因为那就说明他们在3月21号婚礼之前，就行了夫妻的事实。

我能想到这些，房东当然也不笨。

我看了下手表，１２点15。

我再也待不住，摸过手机，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房东的手机是关机的。

人生啊，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狗血淋头？

电话打给泡泡，倒是很快就接了。

“你房东哥呢？”我上来就问。

“不知道啊，他没跟我在一起，怎么了？”泡泡反问。

“速来我家！”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实在是坐立难安，怎么想怎么觉得今天这开端不是一出喜剧，而是一出悲剧。

不管合适不合适，电话又拨给了他伯父。

他伯父已经睡了，被我硬生生从梦乡中揪了出来。听到他伯父充满睡意的应答，我已经清楚，房东没有跟他伯父在一起。

“不好意思啊，伯父，打扰您休息了。我没事，不小心拨错电话了，真是对不起啊。”我说。

他伯父好脾气地说“没关系”，并叮嘱我第二天中午跟他们一起去机场为房东送行。

我诺诺地答应下来，心里说的却是，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飞机就要起飞了，可你侄子到现在还不知道身在何处呢，给谁送行啊！

泡泡火急火燎地冲进门来的时候，我已经穿戴整齐在客厅螺旋式踱步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给泡泡说了一下，我已经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了，但他还是当场就面无人色。

泡泡冲进房东的房间，找到了那个纸箱子，看了东西之后，他就彻底变成了一尊盐柱。

“你别慌。”我赶紧安抚道，把我最开始的大同世界想法对他说了说。但是说实话，这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蓝图画的，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泡泡突然从地上蹦了起来，往大门口冲去。

我一把拉住他：“你去哪儿找他？你忘了上次你找了一宿无功而返了？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他要真想躲起来，是不会被我们找到的。”

泡泡反身抓住我的衣袖，惶恐地叠声问：“怎么办啊，大咪姐？怎么办啊，大咪姐？”

“等！”我面黑心冷地发出了一个音节。

“我等不了！”泡泡夸张地叫道。

“等不了也得等！你想把事情闹大吗？”我冷冷地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泡泡无助地问。

我想了想说：“等到天亮吧。６点他还不回来，我们就行动。”

“怎么行动？”泡泡打破沙锅问到底。

这次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根本也不知道该怎么行动，否则我还能待在家里做困兽之造型？

我让泡泡进房东的卧室和书房，仔细找找都有什么东西不在了。重点找一下他的手机是不是放在家里没带。

泡泡得令就冲进了房间，进门时还被平坦的地板给绊了一个趔趄。

我暗自祈祷，手机一定不要在家，不管怎样，你也要给大家一个能联系上你的希冀。

一个小时之后，泡泡结束了地毯式的搜查，奔出来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手机不在家里。坏消息是，充电器在家里。

“没带充电器，想必没走远。”我转而问道，“他还带走了什么？”

泡泡僵硬地摇摇头：“我所知道的东西都在家里。”

我皱起了眉头。果然不是远行，那么他到底去了哪儿了？

不会真的杀去姐夫家了吧？那也太黄太暴力了！

泡泡已经慌到不行，完全没有智商可言，只是不断地问我：“怎么办，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我稳定了一下心神，把泡泡摁到沙发上坐好，掏出他的手机来，指示道：“从现在开始，不间断地给他打电话发短信。通了立即告诉我。还有，短信别太长，情真意切一点儿，但是千万别酸别腐别恶心！”

泡泡顺从地点点头，咽了一口唾沫，用颤抖的手开始执行我的命令。

我看了他一眼，心想，若是他房东哥到天亮也不出现，泡泡这娃儿不会慌张到大小便失禁生活不能自理了吧！

在让泡泡联系的同时，我也发了唯一的一条短信过去：你是相信犀利姐还是相信姐夫？

然而，我的短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因为泡泡打了整整一宿的电话，对方的状态始终是令人绝望的关机。

清晨５点半的时候，我跟泡泡说：“歇一会儿吧，别打了。”

可他似乎没有听到我的指令，依旧像机器一样绿键红键、绿键红键地重复着既定程序。

直到他的手机一点儿电也没有，自动关机了，他才失魂落魄地停了下来，把失神的目光转向我。

我看着泡泡求助的眼神，想了想，为今之计，恐怕只能冒死联系一下姐夫看看了。否则能不能找到房东暂且不说，几个小时之后宗师和伯父来要人，我难道拿“你妈贵姓”给他们？

我深呼吸，拨通了那个一直存着却从来没有使用过的号码。

电话通了，过不多久那边就接了起来。

“大咪？”姐夫好听的声音勾魂夺魄地传了过来，听声音居然很清醒，不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提溜出来的。

“你在哪儿？”我问，心想，难道房东真的跟姐夫在一起，我多虑了？

“我在家。”他说。

“姐夫。”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报丧的，“房东在你那儿吗？”

“没有啊，怎么了？”他问，声波不再平稳，立即晃动了起来。

“他……一晚上没回来，手机关机。”我硬着头皮说。

“发生什么事儿了？”听声音姐夫应该是坐了起来。

“你能不能过来一下？我们当面说吧。”我迟疑道，毕竟也不敢肯定犀利姐真的没有睡在姐夫的身边，否则那箱婴儿衣物……

“他不是今天飞美国吗？”姐夫问。

“是啊。我就是怕一会儿他爸爸和伯父来要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说。

“好，在家等着我，我马上过去！”姐夫说完就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我回过头来看到泡泡目不转睛的眼神，安抚道：“姐夫一会儿过来，我们好好商议一下。”

看今天这个形势，我这班是没有办法上了。唉，又要请假，全勤奖是泡汤无疑了，只是不知道老板会不会一气之下把我给开了。

一晚上不曾合眼，虽然不觉得多困，但是却相当疲惫。

我强制让泡泡躺在沙发上闭闭眼，自己去厨房熬了点儿白粥，煮了几个鸡蛋。

我透过厨房的窗户望着外面鱼肚白的天空，心想，这一天还不知道要发生多少事情呢，总得把肚子填饱了才好应对吧。

我的鸡蛋还没有煮好，姐夫就来了。他一脸憔悴，哪哪都是一夜无眠的后遗症。

泡泡一看到姐夫进门，“嗷”的一声就扑了上去，悲怆地叫道：“姐夫啊，他不见了，怎么办啊，要不我们报警吧！”

我上去把泡泡拉开，拽着姐夫往房东的房间里走。把那个纸盒子和从垃圾篓里扒拉出来的快递单放到他眼前。

姐夫默默地看过了那些东西，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脸色相当复杂。

“你媳妇她什么意思？”我问。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姐夫有所保留地说。

“但你总能确定，有些事情你自己到底做过没有。”我很直白地说。

“我跟你说过，绝不做对不起他的事情。”姐夫诚恳而坚定地说。

“很好！这就说明你媳妇又在出幺蛾子。上次她大哥打了你，你有没有说过我是你的外遇？”我像审问犯人似的问道。

“没有。”姐夫说。

“但是犀利姐说有。可见她这次又是故技重施，想要离间你跟房东的关系，撒谎说她怀了你的孩子，想以此来让房东彻底精神崩溃。”我低沉地说，这也是我一晚上以来思前想后所得出的结论。

“她不会的，她……”姐夫还在犹疑，我无情地打断道：“现在你媳妇想干什么不是重点，重点是房东去了哪里。一会儿他爸爸和伯父来了，我们要怎么说？”

“你们都找过哪里？”姐夫问。

我摇摇头：“哪儿也没找。”

姐夫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道：“你应该昨晚就给我打电话。走吧，我们现在出去找！”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我昨晚不想把事情闹大的意愿，后来一想算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姐夫跟泡泡飞似的蹿了出去，我关上火，拿着手机钥匙，也跟了出去。

姐夫开着车，带着我跟泡泡转了好几个地方，应该都是他们常去的，或者对他们来说有特别的纪念意义的。酒吧都已经打烊了，咖啡馆、戏院、商场、乐器行，一个个都铁门紧闭，甚至连他就读过的大学都去了，根本完全没有房东的影子。

两个小时过去，天光明亮了很多，早高峰粉墨登场。我们的车堵在一条路上，行驶缓慢。没有人说话，但是心却都在往下直坠。

接下来该去哪里找，连姐夫都不知道了。

“要不，报警吧。”我忍不住说。

“不能报警。”姐夫反对道，“找找再说，别把事情弄得一发不可收拾。”

我心说，是房东的命重要还是你们的面子重要啊？难道到这个时候，你还在顾及着你爸妈的承受能力，还想姑息你媳妇永无止境的折腾潜力？

我扭头看向后座，泡泡正聚精会神地扫描着街上的每一个行人，妄图从行色匆匆的芸芸众生里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已经没有电自动关机了的手机。

我觉得鼻子酸酸的，赶紧把头低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过去，依旧是关机。

这个时候，已经是早上的８点钟了。

“房东的飞机是几点？”我问。

“12点。”泡泡和姐夫异口同声地说。

我的头嗡嗡地疼了起来，无奈地问：“一会儿他爸爸和伯父来了，我们怎么说？”

他们两个都不吱声。

“首先，我们不能把他跟姐夫的事情抖搂出去。这点你们俩同意吧？”我再度调集起我那不甚严密的逻辑思维，发问道。

两人均表示同意。

“所以一会儿，你们俩暂时不要跟我回去了，免得到时候控制不住感情，引来怀疑。”我沉声道。

二人默不作声，没有表示异议。

“第二，房东失踪不见了，这件事情现在看来是瞒不住了，我只能告诉他的家人，他不见了。但是，我们必须誓死瞒住导致他失踪的理由。”我说。

“所以现在什么都不要多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期望他那个爆仗一样的宗师亲爹这次不要那么狂飙突进。”我揉着太阳穴，一想到他那个特色的爹，我就不禁悲从心中升起。

“上次我被打的事儿，你是怎么跟他们二老解释的？”姐夫突然问。

我觍着脸道：“我说你借了房东的钱炒股，然后赔得血本无归。不好意思啊，当时时间紧任务重，我实在编不出更精致的版本了。”

姐夫苦笑道：“没关系，反正他爸爸也不喜欢我，我不怕你在他面前给我抹黑。”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爸爸不喜欢我”这句怨妇体的话，忍不住侧头看了看正在开车的姐夫。他表情凝重，但肯定不是因为不讨宗师欢心，而是在为房东的安危忧心。

这时，我一下子又回忆起前几天房东对宗师怒吼的那句至今没有解码的马赛克，会不会跟犀利姐夫有所关联呢？

15　到哪里找这么好的人

车子无奈地返回了出发地。姐夫不想回去，但又不方便留在房东家里，只好坐在附近的一个咖啡馆里等待消息。泡泡则回家一趟拿手机电池和充电器，然后再与姐夫会合。

姐夫临走时嘱咐我，如果搞不定宗师，立即给他打电话，他会火速增援。

我一边上楼一边琢磨，让我一人力敌宗师和伯父，实在是以卵击石，最好的方法还是先跟伯父摊牌，争取得到他的支持和同情。到时候我们俩合力攻克宗师，恐怕还能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我毫不迟疑，一个电话打给了房东的伯父。

伯父一接电话显得很高兴，声若洪钟道：“大咪呀，我跟他爸爸都准备好了，一会儿就去你们那儿。”

得，以为我是来催场的。

“伯父，您现在跟叔叔在一起吗？”我压低声音问，生怕被耳尖的宗师捕捉到蛛丝马迹。

“是啊，我在他宾馆房间里呢。你找他吗？我把电话给他听？”他伯父很热情地问。

“别！”我赶紧制止，伯父啊，你要淡定，否则一会儿你知道真相之后会情绪急转不过来，容易人格分裂。

“伯父，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但暂时不能让叔叔知道。”我说。

“啊？”他伯父缺乏谍战经验，已经有点蒙了。

“您别紧张，按照我说的做。现在请把手机放到口袋里，但是别挂断，然后镇定地走到卫生间里去。”我说。

“哦。”他伯父答应着，听声音似乎是把手机放起来了，但是须臾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可你叔叔正在卫生间里啊。”

我一头黑线，道：“那您赶紧轻轻地打开房门，到走廊里去，注意隐蔽。”

“好。”他伯父答应着，很快我就听到了开门声、关门声和脚步声。

“伯父？”我轻声呼唤道。

“可以了，你说吧。”他也小声回应。

“这事儿可能有点荒唐，所以您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我说。

“到底怎么了？”他伯父有点着急了。

“李程，他不见了。”我说。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他伯父的声音高了起来。

“您别着急，听我说。”我劝慰道，“我昨天晚上下班回来，他就不在家，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手机也一直是关机。”

“这，这怎么回事？”他伯父有点结巴了。

“我现在也不知道出什么事儿了。”我撒谎道，“我怕一会儿您跟叔叔过来的时候，他还没回来。我怕叔叔发飙，所以先打给您。希望一会儿您能帮我劝劝叔叔。”

“这孩子也太没谱了，马上就要赶飞机了呀。”他伯父气急败坏地说：“有没有出去找找他啊？”

“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有。”我实话实说，“不过，叔叔脾气急，所以这件事儿您先别告诉他。没准你们过来的时候，李程就已经回来了，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嘛。”我说。

“孩子，你做得对，谢谢你考虑这么周全。”他伯父说，“这次出国没把你也给办出去，我们都觉得挺亏欠你的。”

我一听他伯父又要跑偏，赶紧往回拽道：“什么也不说，祖国需要我。伯父，那我就先挂了，一会儿你们过来，我们再好好商议吧。”

他伯父答应着，挂断了电话。

很好，第一关顺利通过，静待与宗师近身过招的第二关到来。

回到家，我重新打开炉灶，煮好了白粥和鸡蛋，就着咸菜吃了一些。宗师的暴风骤雨即将来袭，打不赢咱也不能做饿死鬼。

半个小时之后，宗师便在伯父的陪同下出场了。

一开门，他伯父就用焦灼的眼神询问我，房东可否回来了？

我微微摇头，暗示他做好挡风遮雨的准备。

一看是我开门，宗师的眉头皱成了个肿瘤，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哦。我今天请假了，不上……”我说。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问你为什么还赖在这里不搬走？”宗师非常不悦地问。

原来他惦记的是这件事啊，我又自作多情了。

“我一周内就搬走，您放……”我不卑不亢地说。

“这还差不多。”宗师横了我一眼，咕哝着进了门，“李程这个小赤佬是不是还没起床？”

我跟他伯父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紧张。

宗师迈着四方步径直就往房东的卧室奔去，也不敲门，上去就开。他本以为门会是锁着的，但没想到一扭就开了，还把他给虚晃了一下。

空荡荡的房间向他显示，他儿子不在卧室里。

宗师横移一步，来到书房前，一推门，依然没人。

宗师扭头盯着我问：“他去哪儿了？”

我手心冒汗，硬着头皮回答道：“我不知道。”

宗师转身朝我步步紧逼，一边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一边冷嘲热讽道：“你不知道？你不是他的女朋友吗，你竟然敢说不知道！”

“我确实不……”我说，依旧被噎问打断。

“搞什么东西！”宗师勃然大怒，愤愤地在屋子里爆飘，一边用我所听不懂的方言诅咒着什么，一边龙卷风一样察看了我的房间、卫生间、厨房、储物间和门口的鞋帽柜。最后他终于肯相信，他儿子确实不是在跟他玩躲猫猫。

宗师飘了一圈之后又重新立定在我面前，语气很冲地问：“他躲到哪里去了？”

我无语地摇摇头，实在不想再重复相同的答案了。

“我晓得你知道，但是你不肯说！你跟他是一伙儿的！”宗师用食指虚点着我，愤愤地说。

他伯父见此情景，赶紧上来劝道：“我看大咪应该是真不知道。大咪呀，你什么时候发现李程不在的？”

我感激地看了伯父一眼，回道：“昨天我下班回来他就不在家，直到现在。”

“那你有没有给他打电话？”他伯父继续帮我圆。

“有。我打了好多，一直是关机。”我说。

“他手机是随身带着吗，会不会……”他伯父的三连问还没结束，这边宗师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他失踪啦？”宗师咆哮道。

“可以这么说……”我说。

“哈！”宗师冷笑道，“这个小兔崽子，跟老子来这一套！我就说他那么听话答应去美国读书很奇怪，这小兔崽子二十多年来什么时候这么懂事过？现在好了，马上要上飞机了，他给我来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气死我了！这件事根本从头到尾就是他搞的一个阴谋！”

我心想，腹黑的人果然看啥都是阴谋。

“你！”宗师愤怒地用食指指着我说，“你就是他的帮凶！”

我迅速地往右挪了一步，躲开宗师的一指禅，心想，房东这是作了什么孽哟，摊上这么个亲爹，自己儿子失踪了，第一反应不是去找，而是转圈地指责这个阴谋那个帮凶，此乃人间真极品。

“我们去找找吧。”他伯父出来说话了。

“找什么找！他故意躲起来，就是不想让我们找到他。这个女的肯定知道他躲在哪儿，你去问她！”宗师依旧固执于自己的腹黑论不能自拔。

我无奈地看着伯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宗师停顿了一会儿，又自我更新道：“就算她不知道那个小兔崽子去了哪儿，一定也知道一些别的。她有事瞒着我，我一看她的眼睛就能看得出来！”

我表面镇定，心里却像擂鼓一样慌乱。看来逮谁咬谁还真是一个很有杀伤力的招数，宗师这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圈黑墨泼下来，还真让他逮到了一个刚果人！

我当然不能承认自己知道一些他们所不知的隐秘，只好装疯卖傻道：“叔叔，您说笑了，我怎么敢瞒你们呢？”

宗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回呛道：“谁跟你说笑！你不肯把实情说出来，是不是想要钱啊？”

我心说，难道宗师想用钱财收买我？要是价格谈得拢的话，我是应该先说衣服的事儿呢，还是先说姐夫的事儿？（你妈贵姓：见钱眼开贪财忘义，我看不起你，我要和你分手！）

还没等我开腔，他伯父就飞身拦了出来：“你说的是什么话！大咪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我内心ＯＳ道：宗师啊，你千万别听他伯父瞎说，你看人跟雷达似的，我百分百就是你说的那种人啊！你个假仁假义的死伯父，居然挡我的财路。

“哼！”宗师冷哼一声，道，“你们都被她给蒙蔽了，一个个像被洗脑了一样，我说什么你们都听不进去。”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李程已经失踪十多个小时了，我看还是报警吧。”他伯父说。

我心里一惊，心想，要是宗师真同意报警了，警察一来盘问，我就不得不把犀利姐给供出来了。难道我还能为了保护她跟警察抗衡不成？

犀利姐被警察盘问，就不得不把房东和姐夫的事儿说出来，这样狗咬狗的一圈下来，姐夫苦心保守的秘密就人尽皆知了。那他这婚岂不是白结了，他的牺牲岂不是白做了，房东的情殇岂不是白受了，我的卦岂不是白八了！

“报警？要我跟警察说老子被儿子给阴了吗？这事情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老脸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宗师不同意报警。

我心说，宗师你真是好样儿的，从源头上杜绝了一连串秘密的爆发。否则事情真败露出来，到时候你都来不及给你的老脸买保险。

宗师再度把焦点放在了我身上，我实在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就认定了我掌握着他所不知的机密。虽然事实确实如此。

“你说，他为什么不告而别？”宗师很尖锐地问。

这个问题够关键，好在我已经掌握了贵派的噎问技巧，随便说几个字就行，反正很快就会被打断。

“哦，他呀，他就是，没有告诉我就走了啊……”我语焉不详地吭哧着，却没想到这次宗师居然洗心革面不玩噎问了，而是很有耐心地等着我的回答。

我被虚晃一道，脑门已经急出汗来，只好将计就计。

“可能他是真的不想出国吧，你们逼得太紧，他就只好不告而别，溜出去躲躲清闲。”我鬼扯道。

“哼，你在给我胡编乱造！”宗师瞪着一双暴突的慧眼珠子，丝毫不为我的机智应变所打动。

胡编乱造也是你开的头好不好，明明是你先说他为了不出国而搞阴谋的。

“你这个女的，油嘴滑舌没有一句实话，我不听你在这鬼扯。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能翻起什么波浪来！”宗师一边准确地给我定性，一边抬腿进了房东的房间，刷地打开衣柜门，上下翻找起来，完全视个人隐私为无物。

怎么个意思，难道话不投机就要抄家不成？他找什么，莫非他幼稚地以为他儿子会给他留一本自传或是日记？

他伯父也有点看不下去，阻拦道：“还是别乱翻孩子的东西了。”

宗师很嚣张地回呛道：“他有什么东西？他的所有东西都是花我的钱买的，我有权力翻！”

这时，我的心突然一沉，坏了，大失误，我竟然忘了把那个万恶的箱子给藏起来了！

我拼命地回想，最后一个察看箱子的人是姐夫，衣服肯定都在里面，但是那张快递单呢？当时姐夫是不是把那张写着名字的快递单给放在了箱子里？

可惜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如果没有快递单的话，我还能编个理由，但如果快递单也在，那我就回天乏力了。我没有魔法也不会魔术，只能暗自祈祷老天保佑。

很快，宗师翻完了衣柜，一无所获后立即转战写字台，没多久就从柜子里翻出了那一箱衣服。

宗师刷地撕开胶带，我的心忽悠一颤，仿佛那胶带不是缠在箱子上，而是缠着我的心脏。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准备实在瞒不住的时候把自己打晕。

宗师带着很狐疑的表情，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一旁的伯父看到东西也愣住了。

拿到最后，衣物都摊在了写字台上，箱子里空了。没有见到那张邪恶的快递单，我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他伯父问。

“婴儿的衣服。”我说。

“废话！”宗师不悦地插嘴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怎么会在他的柜子里？”

我迅速在脑中编织故事。难道说是房东自己买的？没人会相信他那种没什么人性的人会热衷于收藏婴儿的衣物。

我一狠心，说：“这些东西是我买的。”

“鬼扯！这明明是邮局的箱子！”宗师有化身捕快的意思。

“在网上买的，卖家给邮过来的。”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笑话，让你看看什么叫随机应变。

“你买这些干什么？”宗师继续严厉逼问。

“一个同事要生小孩了，我打算去看望的时候送给她。”这么会儿工夫我都能写本故事会了。

宗师显然不肯相信：“那为什么放在房东的房间里？”

“邮局送来时我不在家，是他帮我签收的。我回来看完就放在他那儿了，没往回拿。”我一咬牙又加上了一句狠料，“住在一起，我俩的东西难免会混着放。”

他伯父帮忙找补道：“是啊，他们是男女朋友嘛，东西不会分那么清楚的。”

就差说他俩都睡过一张床了，现在共用一个写字台有什么稀奇。

伯父虽然好哄，但生性多疑的宗师却不是一般角色。他看看衣服，再看看我，又看看衣物，又看看我，眉头竟然逐渐地松展了开来，嘴边甚至出现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气场太诡异太不祥，我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宗师把头转向伯父的方向，又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说了一句什么，直说得伯父两颊涨红，额头锃亮，双目含春，神采飞扬。

我咽了一口唾沫，趁他们不注意，右手背在身后，偷偷地拨通了姐夫的电话号码。

气氛实在是太可怕，连伯父都突然跟中邪了似的。我一人实在承受不来，姐夫你赶紧来救场吧，最起码也能当个翻译官啊。

电话刚拨出去，就听见他伯父盯着我的小腹用惊喜的口吻号道：“大咪，你怀孕了？”

我被雷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望着差点喜极而泣的他伯父，以及那个自认为破译了密码而居功至伟的他亲爹。

如果说我上辈子有幸是个街边的小裁缝，那宗师就是个奢侈品设计大师，这么惨绝人寰的想法，他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是怎么组织起来的哟。

更暴力的是，姐夫在那边一接通电话，就听到一个中年男子以破音了的海豚音向世界宣布：赵大咪怀孕了！

刚愎自用的宗师不等我说完，就用施舍的语气对我说：“孩子生下来如果是个男的，我就同意你进我们家。”

你丫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差不多行了，还搞出乡土连续剧了！

“你不要有顾虑，好好养身体。李程先不出国了，我们尽快给你们办婚礼！”他伯父在一边也没少寻思。

我忍无可忍无需再忍，闭着眼睛仰天长啸道：“我没怀孕！你们想太多了！”

“未婚先孕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不过看在我孙子的分儿上，我就不追究了。”宗师化身成饥荒年代的大善人，施舍个没完没了。

“婚礼要搞得隆重一点，在你们俩的老家还有北京，都办一次，亲朋好友多多来，一定要搞大搞足搞喜庆！”他伯父的臆想连篇累牍。

我欲哭无泪道：“你们能不能冷静一下，听我把话说完。”

宗师摇头晃脑地往客厅走，自言自语道：“我终于晓得这个小兔崽子为什么失踪了，是搞出人命来怕我骂他。虽然这个儿媳妇档次的确太低了一些，但是看在家族有后的分儿上，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难得糊涂嘛！”

他亲爹啊，您还真够糊涂的！

“哎，你去告诉李程这个小兔崽子，我不骂他，让他马上滚回来！”宗师对我宣旨。

他伯父难得安静，溜溜地走到门口把我的拖鞋拿了过来，指着我脚上两公分高的鞋跟说：“你以后不要穿这么高的鞋子了！”

我一边被强迫着换拖鞋，一边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来一句话：“其实我不是房东的女朋友！”

房东啊，别怪我，都是你这俩长辈给逼的，谁让他俩一冷一热说得普天同庆，完全不管人家受得了受不了。

“那当然了。”他伯父竟然连一点儿吃惊的意思都没有，无限欢喜地说，“你是他的太太！”

我还是他的口服液呢！

“哼。”还是宗师英明，果断地表示了反对，“领证了才算是合法夫妻，现在他们还是非法同居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正想破口大骂，门铃突然很急促地响了起来。

我的宣言被堵在了嗓子眼儿，呛得我直咳嗽。

我刚身形一动想去开门，他伯父马上阻止道：“你别动，我去开！”

亲娘呐，为什么我一个没怀孕的人，在他伯父眼里却好像刚流了产一样金贵。

他伯父警惕地在猫眼里看了看，突然回头用很不可思议的语气说：“怎么是老乔家的儿子！”

我一听，咳嗽都给憋回去了，呼地一下蹿了过去，刷地打开防盗门。

我的救命恩人啊，你可算来了！

16　房东妈秘史

我一开门，姐夫就直勾勾地盯着我，向我显示他刚才的确从电话里听到了那句宣言，问我是不是果然把事情给搞砸了。

我一边眨眼一边向他发送脑电波：宗师道行太高，我实在无力抗衡，还是你亲自上场吧！

姐夫进得门来，毕恭毕敬地向伯父和宗师问了好。换来伯父客气的答应声和宗师不给面子的一声冷哼。

还没等姐夫开口，宗师就率先发难了：“哼，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件事情你有参与，你做这种怂恿的缺德事很有心得！”

我一听不由地惊了，短兵相接也得讲究循序渐进吧，你这一身铁布衫横练竖练对角线练的宗师怎么一上来就火力全开啊，难道想在电光火石间就把房东烤成刚果人？

姐夫到底不是一般人，听到这么赤裸裸的人身攻击不仅面不改色，反而浮上了一个无比真诚而恭顺的笑容。

“叔叔，李程不见了的事情我的确比您早知道。不过，只早了两三个小时。您想想，如果我知道他在哪儿，我怎么还会来这儿呢？”姐夫恭顺地说，恭得宗师横眉冷对，顺得宗师气息倒流。

亲娘呐，这难道就是传说中以柔克刚的四两拨千斤？今天难道会上演一场足以载入江湖史册的温柔一刀对阵简单粗暴？

“那你还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宗师撕破脸皮道。

“我来是帮忙寻找李程的，不管您喜不喜欢我，我都是他最好的朋友。”姐夫依旧笑颜如花。

苍穹啊，这俩人一看就是世仇啊，姐夫年少轻狂时，到底犯了什么触怒宗师的大罪？

“他就是有了你这样的狐朋狗友，才做出那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才弄到今天这个没出息的样子！”宗师恨铁不成钢道。

一层秘密摞一层隐私，一层隐私摞一层奸情，让我这个有八婆特色的福尔摩斯情何以堪啊。

“您可以对我有看法，但这不能改变我。我很高兴，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一直在他身边。”姐夫温温柔柔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冲劲，但是刀刀见血。

一旁的他伯父也早看出风向有异，这时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赶紧熟门熟路地扮演起红脸来，客套地招呼姐夫落座。扮白脸的宗师马上给厉声喝止了，他差点横卧在沙发上，让姐夫彻底无机可乘无处落腚。

姐夫也不气恼，只是向伯父摇摇头，表示站着接受训话才是后辈应有的礼数。

二人的争锋让我浑身僵硬，我刚想走动一下，尽一下地主之谊，去给几位内外功各种切磋的大侠倒杯水，这边他伯父就慌里慌张地站起来，道：“你别忙，我来我来！你歇着！”

又来了！

他伯父一边倒水，一边自我发挥难掩兴奋地咕哝着：“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要当大爷爷了，有生之年我一定还能当上太大爷爷！”

搞什么？道生一，一生二，二生房东，房东生万物，子子孙孙无穷匮啊？

我一看，现在人数上我方不吃亏，姐夫的功力又明显不输宗师，我无需强忍，立即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仰天长号道：“我没怀孕啊！”

姐夫也在一边帮腔道：“她说的是真的。”

无奈他伯父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不能自拔，兀自宽慰道：“这是好事，没什么好怕的。”

拜托，我有流露出害怕的情绪吗？我那是愤怒好不好？

“你知道得不少嘛。那你说，这些衣服是怎么回事？”宗师怒视着姐夫道。

我刚想开口揽话，宗师就对我破口大骂：“没问你，你闭嘴！”

齁阴险，还带分开审讯的，我跟房东丝毫没有默契，不知道跟姐夫怎么样。

姐夫跟我对视了一眼，思考了片刻，沉着地说：“衣服不是房东的。”

我无视宗师的怒目，在一边点头如捣蒜。

姐夫再看我一眼，接着说：“我想东西应该是大咪的。”

姐夫你不去当心理学家真是可惜了！

“但不是给她自己用的。”姐夫终场陈词道。

“对呀对呀，我买来要送同事的！”这个不好猜，我得赶紧给补充上。

他伯父看我俩说得这么笃定，不禁也有些相信了，失望爬了满脸。

“你们俩都滚出去！”宗师突然咆哮道。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吧，我也被驱逐了？母凭子贵还真是至理名言呢！

“滚呐！滚！”宗师看我和姐夫还站在那儿不动，恨不得舍弃身份上来推搡。

想必宗师心底的失望不比伯父少，要不他干吗急吼吼地用暴躁来掩饰呢？

我跟姐夫谦恭地从房东家里退了出来，一举一动堪称史上最低眉顺眼的胜利者。

一出得房门，我就猴急地问姐夫，你到底怎么得罪宗师了？

姐夫苦笑了一下，非常高深而辩证地说：“有时候我们为了维护一些人，不得不侵害到另外一些人。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双全法则。”

“哦！”我恍然大悟道，“没听懂。”

姐夫笑了，说：“没听懂也是一种福气，说明你不需要面对这种两难的处境。”

我大智若愚地点点头，心想，你以为我真没听懂啊，你不就是为了维护你爹妈朴素的性取向，而“不得不”祸害了犀利姐，“不得不”辜负了房东嘛。

走到楼下，我问姐夫：“怎么办，接下来去哪里找？”

姐夫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他在这儿还有什么亲戚朋友吗？”我问。

“除了他伯父之外，没有别人了。”姐夫说。

“咦，那你说他会不会藏到他伯父家去了，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嘛！”我突然灵光一现道。

姐夫无奈地看着我，对我独树一帜的办案思路不予置评。

“那除了你和泡泡之外，他在京城还有没有别的相好？婚外恋和一夜情的也算。”我问。

“有啊。”姐夫说。

这个也可以有？贵圈也太自由、太散漫、太淫乱了一些吧。

“谁？”我赶紧追问，“我们去找他！”

“不用找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姐夫笑眯眯地看着我说。

“你姓冷，叫笑话啊？”我一脸黑线道。

转念一想，哎呀我的妈，姐夫该不会是看我跟房东关系还不错，有那么一点吃醋了吧？这不是有意在试探姐们儿呢吧？

我挤出一脸媚笑，往外摘道：“姐夫，你放心，鉴于房东从来没给我发过工资，我们的雇佣关系早就已经自动解除了。而且他这辈子只认定了你一个人，其他不论男的女的、不男不女的、又男又女的、忽男忽女的、雌雄同体的、天地阴阳的，他绝对一个都看不上。”

看着姐夫微微有些发紧的脸皮，我暗道，不好，一不留神，拍马屁又拍到了人家的软肋。

我赶紧自我解脱道：“我随便说说的，呵呵，本想缓解一下尴尬气氛，没想到更尴尬了，呵呵。”

姐夫没有搭腔，我拼命压抑着女版福尔摩斯天马行空的办案思路，跟在他屁股后面往咖啡馆走去，去跟等候在那里的泡泡会合。

快到时我旁观了一下姐夫的脸，发现他的脸色并没有很难看。我这才反应过来，身边的这位是脾气好到逆天的姐夫，而不是无黑脸不呼吸的房东，更不是动不动就暴躁以为自己是高干的宗师。

到了咖啡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在大堂绕圈暴走的泡泡。他一边暴走，一边无节制地打着电话。

“怎么样？打通了吗？”姐夫问。

泡泡摇摇头，显得极度失望和惶恐。一夜无眠，泡泡的胡茬儿居然横七竖八地都钻了出来，向世人证明，他也有爷们儿的特异功能。

“先别打了，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我们商量一下该怎么办。”姐夫说。

泡泡顺从地收起手机，在一个卡座上坐了下来。

我和姐夫也坐了下来。

“他家里人那边怎么样？”泡泡焦急地问。

我看了姐夫一眼，道：“还算顺利吧。他们已经知道你房东哥人间蒸发了，但还不知道犀利姐是始作俑者。”

我以为我说的已经很委婉，很照顾当事人的情绪了，没想到里面还是有刺激到泡泡的敏感词汇。

他腾地一下蹦了起来，大声道：“什么人间蒸发！我从来不相信好好的大活人会蒸发不见！我们再去找！”

我一把拽住他，想把他摁到卡座坐好。他奋力挣扎，几次三番，每回都是屁股即将接触到座椅时又弹了开来。

角斗了半天，他始终固执地不肯落座。我不禁喘着粗气扶着老腰纳闷儿地说：“泡儿啊，跟姐说，你是长了一个带尖的锥子腚呢，还是长了一个会发射的弹簧腚？”

好在周五上午的咖啡馆门可罗雀，否则我跟泡泡近身厮打的搏斗场面，恐怕很快就会为网络视频资源的百花齐放贡献自己的力量。

最后依然是姐夫这个及时雨出来安抚了泡泡的情绪。

“别冲动，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他说，“你先坐下来。”

泡泡撅着嘴，二度落座。

我喝了一口水，清清嗓子道：“鉴于我是在座里唯一一个跟房东没有发生肉体纠葛的人，本着冷静客观的原则，那就由我作为主导，对房东失踪一事，从当前的形势到以后的发展进行一下分析。”

“快说吧，你个废话篓子！”泡泡愤愤道。

“表妹，你要克制一下你自己啊！冲动是魔鬼，冒进拖后腿！”我回呛道。

“说吧，注意言简意赅，思路清晰，重点鲜明。”姐夫道。

我迅速地调整了一下情绪，收起轻浮的嘴脸，严肃地看着他们说：“到目前为止，据不完全统计，房东至少已经失踪了十六个小时。这个时间是从我昨天下班回家开始算的，但是我认为，他在收到那个包裹之后的一个小时内，就已经出走了。为了能够弄清确切的时间，我建议由人肉拨号机泡泡同志，给快递公司打一个电话，问问他们这个包裹的签收时间。”

“对！”泡泡听闻立即摩拳擦掌起来。

“但是快递单我找不到了。”我扭头羞愤地说。

泡泡刚要发作，姐夫就制止了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那张万恶之源的快递单。

原来是你给偷拿了去，姐夫你也太有心计了吧，把唯一一件可以指控犀利姐的证物给私吞了。

泡泡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快递那边几经周转推诿扯皮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肯告诉他，此单号的签收时间是昨天上午的１１点钟。

我掐指一算，不禁也有些慌乱，房东已经失踪了二十三个小时了！

我稳定了一下心神，继续做报告：“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一，他没有带行李走，有两个可能，败家玩意儿带了卡，走哪刷哪，或者他看破红尘遁出凡世，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不过他带了手机，但是一直没开机，也有两个可能，没电了，或者是他不想让任何人找到。二，他常去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音讯全无，依旧有两个可能，他还在北京但是不走寻常路，这意味着我们想要找他，只能把北京城翻个底朝天。另外的可能，他已经离开了北京，啊，绵绵九百万公里，浩浩上下五千年，你房东哥，去向不明（你妈贵姓：为什么要说上下五千年，难道穿越了）。三，他在北京的亲戚朋友和相好的不多，按照姐夫的说法，除了你们二位和现在正在家里发愣的他伯父之外，没有其他人了。亘古不变的两个可能，他在北京确实没有关系了，但不排除在外地有关系。或者，他在北京还有关系，但是你们谁都不知道，他一直瞒着所有的人。”

一大段有理有据地分析下来，那二人听得入定，我则急吼吼地牛饮了一番。

“怎么你的第二个可能都那么恶毒呢？”泡泡喃喃道。

我冷笑一声，道：“更恶毒的是，弄不好你房东哥还真是条条严丝合缝地吻合第二可能呢！”

“大咪，你继续说。”姐夫开口道。

我心想，哼哼，现在知道女版福尔摩斯的魅力了吧，听不够了吧。

“好，我继续说。按理来讲，现在最直接的方法是报警，但这也是最不可行的方法。”我说。

“为什么？”泡泡捧哏道。

“首先，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失踪案件，可能都够不上失踪，多半会被归入无征兆、不预告、闹脾气、自助散心的行列，警察会拿出多少心力对待？你又不是孩子丢了，不是老人丢了，不是没有民事行为能力的弱智丢了，难道警察会因为你房东哥长得帅就出动全部警力去找吗？”我反问道。

“他们敢不管！我们都是纳税人！”泡泡叫嚣道。

我伸手制止：“好，伟大的纳税人丢了，警察帮你找！他们是不是必须要盘问一番啊？作为此案的首发者，意思就是第一个发现的人，我肯定会是他们重点盘查的对象。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是良民，对警察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到时候我把犀利姐抖搂出来，犀利姐把姐夫抖搂出来，姐夫把秘密抖搂出来，你房东哥的性取向就会成为人尽皆知的秘密。到那时，宗师、他伯父、犀利公公、犀利婆婆、犀利大哥、犀利爹妈，还有房东老家无八卦不生活的数万乡亲，他们都该如何自处？”

我的这一番剖析，直说得姐夫双眉紧锁，面色阴沉。

泡泡咽了口唾沫，讪讪道：“这么严重啊！但是……”

“没有但是。”我接茬儿道，“你房东哥是要找，但是要悄悄地找。报警的事儿，想也别想，想就是犯罪！”

泡泡看看姐夫，又看看我，无助地说：“那你们说，怎么找啊？”

我瞥了姐夫一眼，叹气道：“为今之计，恐怕只能实施人海战术了。把身边的朋友都发动起来，先在北京城里进行地毯式搜索吧。”

“那要不在北京呢？”泡泡问。

“亲娘呐！”我极目远望凛然道，“到那时我们只能化身成人口普查专员，狂扫960万平方公里的地面、1.84万公里的海岸线，以及鬼知道多少万平方公里的天空。”

“那要再找不到呢？”泡泡问。

“亲娘呐！”我后怕地说，“这都找不到？弄不好影响仕途啊。不过也不要紧，搜完我刚才说的这些面积，我们几个也都已经死好几回了。”

泡泡掏出电话，道：“那别愣着了，赶紧打电话找帮手吧！”

“等一下。”我制止道，“先别忙，把准备工作做好。你那有房东的照片吗？”

听我这么一问，泡泡的脸立即红了，羞羞答答跟蚊子哼哼一样道：“嗯，有。”

“你那这是什么表情？”我问，“裸照啊？裸照也行，凑合着用吧，救人要紧。你把那照片找出来，我们去印个千八百份的，张贴寻人启事。”

“这不合适吧。”泡泡推托道，“姐夫那应该有照片吧？”

我俩齐齐看向姐夫，他苦笑了一下，说：“本来有，但是，现在没有了。”

我跟泡泡对视了一眼，心想，什么意思？是因为结婚而自动给销毁了吗？姐夫不像这么干脆的人啊。那难道是被犀利姐发现给不人道地毁灭了？

姐夫继续说：“我觉得，人海战术未必行得通。”

我的计策被否定了，不甘心地问：“为什么？”

姐夫说：“他失踪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发动身边的朋友去找，不太方便。而且，大海捞针效率实在太低。”

“我也知道抓取重点各个击破很有范儿，但你现在不是找不到重点嘛。”我反击道。

“我刚刚一直在想这个事情，”姐夫说，“我们恐怕漏查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谁？”我跟泡泡异口同声地问。

姐夫看看我俩，小声说：“房东的妈妈。”

该死，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隐形人物给忘记掉了！

“房东哥的妈妈？”泡泡愣愣地说道，“我从来没听他提过，我以为他妈妈已经……”

“是啊。”我附和道，“他妈妈是个雷区，我也以为是不能碰的。”

“哦？你们俩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姐夫问。

“尤记得上次婚礼上，犀利姐偶然提及了房东的妈妈，姐夫你可是几乎暴怒啊。而且，宗师都从老家杀过来这么久了，师娘也没有任何尾随而来的动向啊！还有，宗师跟房东吵架的时候，神智和礼仪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也没都提及师娘啊！”我说。

“哦，不对。”还没等姐夫说话我就立刻自我否定道，“他们惯常用浙江话对骂，可能提到了，但是我没听懂。”

“这么说，房东哥的妈妈还健在？”泡泡小心地问。

“当然。”姐夫说。

“她为什么没有跟宗师一起来北京，房东先是要出国现在又失踪，这可都不是小事啊。”我说。

“因为房东的爸爸妈妈，已经离婚很多年了。”姐夫说。

“哦！”我跟泡泡不约而同恍然道，“原来如此！”

“那她现在在哪里？我们马上去找她！”泡泡激进地说。

姐夫沉吟着不说话。

我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试探地问：“难道说……你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因为姐夫如果早知道，今天早上找人的时候他就会联系她了。

姐夫点点头。

“不会任何联系方式也都没有吧？”我继续打破幻想神话。

“没有。”姐夫承认道。

“你怎么回事啊！你的意思是跟她彻底失去联系了？”泡泡好不容易看到的希望瞬间又破灭了，他忍不住诘问道。

“你吵吵什么。”我呵斥道，“那是房东的妈妈，又不是姐夫的妈妈，他联系不上很正常好不好？”

泡泡撅着嘴，不再吱声。

我不死心地问道：“姐夫啊，房东的妈妈有没有重新组织家庭啊？”

我问完就在内心自我批评道：赵大咪，你太三八了，太恶俗了，太滞后了，你早这样问早天下太平了！

“有。”姐夫说。

“那她后来有没有别的孩子？”我继续问。

“有。”姐夫说。

我跟泡泡对视一眼，还真是要啥有啥，可怜的房东哇。

“你刚刚说联系不上她，那你的意思是她离婚之后就离开老家了？你也不知道她改嫁的那个人生活在哪个城市？”我很有城府地问，心思完全从失踪的房东身上转移到“她不在江湖，江湖却有她的传说”的东妈身上。

“原来是知道的，后来她搬了几次家，慢慢地就失去联系了。”姐夫说。

“那她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管了吗？这么多年竟然跟房东哥也毫无联络？她怎么做人家母亲的！”泡泡忍不住说，看来这娃跟我一个毛病，被横空出世的东妈给迷住了心神。（房东：喂，老子失踪了好不好，你们能不能不要跑偏？）

这时，心思缜密的我突然想起刚才宗师骂姐夫的话，他说姐夫干怂恿别人的缺德事儿很有心得，还说房东曾经做出过大逆不道的举动，难道……这一切的一切都跟宗师东妈离婚案有关？

想到这里，女福尔摩斯忍不住热血沸腾，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哆嗦，不尖叫，不仰天长啸。这个秘密我不会放手，但务必要由浅入深循序渐进地打探，这才是一个三八的间谍人才应有的素质。

我掩饰地拿起桌上的杯子，才发现水已经被我喝得一滴不剩了。

“服务员！加水！”我叫道。

还没等服务员答应，我立即就迅速地站起来，说：“我上个厕所。”

泡泡白眼一翻，挤对道：“你到底是要喝啊，还是要排？都紊乱了。”

我也礼尚往来地朝泡泡翻了个白眼，道：“你小时候没做过应用题啊，我就一边往里进一边往外排了。你有意见啊？保留！”

说罢，我就急吼吼地朝卫生间奔去。

其实倒不是多憋，主要想找个封闭的地方好好理一理思路，一会儿怎么自然而友善地从姐夫口中套出那尘封了多年的“房东妈秘史”！

我坐在咖啡馆卫生间的马桶上，思绪狂飙，恍惚间貌似回到了多年前江南水乡那个炎热的夏季午后。

东妈跟宗师实在过不下去了，东妈有了新欢，哭着要离婚，宗师暴躁地不同意。小小年纪思想却无比先锋的房东在姐夫的帮助下，策划并成功上演了一出帮自己亲妈私奔的旷世绝恋！

我咂吧咂吧嘴，羡慕忌妒恨地想，看人家房东这跌宕起伏的小人生过的，多么有滋有味，怪不得人家看不起我们这种人生奇遇空白碰到奸情就high的小老百姓呢。

啊，苍穹！想必姐夫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住进了自闭房东的心中。其貌不扬的姐夫，通过搞定东妈的私奔，从而搞定了正太房东。

好了，我基本上已经理清了东妈秘史的来龙去脉，剩下的事情就是通过旁敲侧击来验证我的英明了！

我一边往外拽卫生纸，一边想该怎么张弛有度地套问姐夫呢？

这时突然听到泡泡尖利的嗓门儿在门口喊：“赵大咪，你是不是掉到马桶里然后又手欠地把自己给冲走了？老板，帮我查一下打捞局的电话！”

我迅速地提上裤子冲了出去：“号什么，这不是出来了吗！”

“快点！动起来！”泡泡火烧屁股地往外跑，“时间不等人！”

“怎么了？你房东哥电话终于打通啦？”我一边不明所以地跟着他往外跑，一边问。

“没有！”泡泡小短腿捯得飞快，说。

“姐夫呢？”我看看周围，没有看到姐夫的身影。

“犀利姐来电话了，让姐夫回家。他先走一步了，我去捞你，所以迟了。”泡泡用一米七的身材捯出了一米九的行进速率。

“我们能不能打个车，难道你想从西三环跑步进入怀柔水库？”我不耻下问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犀利姐又没在家里。”泡泡说。

“那你刚刚明明说犀利姐call姐夫回家的。”我无语。

泡泡一边狂奔，一边说：“但我没说姐夫答应了呀。”

我一把拽住泡泡，吼道：“别蹽了！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泡泡也冲我吼道：“你是笨死的吧！犀利姐让姐夫回家，他不肯，她就杀到房东家去了！”

我甩开泡泡，嗖地往房东家的方向发射而去！

17　没有最酷只有更酷

香汗淋漓地站在房门前，我一边掏钥匙，一边扭头看看泡泡。他扶着门框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一看就是平时缺少锻炼，很少启动天赋的人体11路。

我习惯性趴在门上听了听，非常安静。我拿不准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难道我跟泡泡蹽得太快，大逆不道地赶在犀利姐伉俪之前回来了？这未免也太唐突了一点儿吧？

泡泡喘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捅捅我，意思是为什么还不开门？

我瞪了他一眼，小声道：“太安静了，好恐怖。你说他们是还没有开打都在运气呢，还是正在默默无语唯有泪千行地哑剧近身厮杀，抑或是战斗已经结束静等我俩进去盘点伤亡？”

泡泡不听我啰唆，自助地从兜里掏出他自己的钥匙，“咔吧”一下扭开了地狱之门。

泡泡率先走了进去，我缩在他身后，往里探了探头，突然听到一声暴喝：“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如此暴躁的待客之道，普天之下，除了宗师还能有谁？

来都来了，赵大咪，你作为打手，有点骨气好不好？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伸展了一下肩背，恨不得往左右手掌各呸一口口水，然后大摇大摆地横着进门。

进得客厅，我看到宗师和伯父并排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门厅，怪不得能看见我的一举一动呢。

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气定神闲的犀利姐。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她的小腹上停留了一下。果不其然，是平原，不是丘陵更不是山脉！哼，小偷，贼，硕鼠，无赖，谎话精！

在犀利姐的对面，也就是靠近我房门的地方，卓然独立地站着以一敌三的犀利姐夫。

我跟泡泡很有默契地走到姐夫身后，以光明左右使的造型侍立两旁，摆出了一个很有气势的圆月弯刀阵。一会儿动起手来，我的台词都想好了，那就是：我代表月亮消灭你们丫挺的！

宗师资格老迈，手法单一，脾气急躁，怎么说都应该由他来打头阵。

果然，宗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冲着圆月弯刀组合咆哮道：“你们都回来干什么？不是让你们滚了吗？”

我心里冷笑一声，一个多小时不见，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现在，我对你暴躁的源泉——东妈秘史的来龙去脉了然于心，你的咆哮摄心大法对我来说已经失效，因此只能换回我的一声冷笑！

“有客人来了，我们回来招待一下。”我说，矛头直指犀利姐。

“我算什么客人啊，老熟人了。”犀利姐笑着说。

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比一味狂飙突进的宗师棘手得多。我轻轻地戳了一下姐夫，意思是，你媳妇交给你来处理了！

“有什么事儿我们回家再说。”姐夫得令开口道。

犀利姐笑了，环顾一下圆月弯刀组合，最后又将目光定格在宗师不怎么环保的脸上，娇憨地说：“伯父，叔叔，你们可要给我作证啊，我之前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家，但是他拒绝了，对不对？”

啥？难道说犀利姐的电话是在这里当着宗师和伯父的面打的？

好一招阴险神功！她是算准了姐夫不会回去，故意先跑到房东这儿抢人抢心抢地盘来了。

老实巴交的正直伯父在一旁帮腔道：“冠林啊，谢谢你这么有心，帮着我们找李程。但是你自己家里有事也不能不管啊，快跟你太太回去吧。”

可怜的伯父，循循善诱打在了棉花包上，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响应。

我默默无语地扫视对手阵营——暴躁噎问横着练、房子产权在心间的一代宗师他亲爹；阴险狡猾护着体、笑脸相迎捅死你，双手揪满了小辫子的加勒比发型大师犀利姐；腰肢柔软似面条、思想单纯似琼瑶，从不知立场为何物，浑不管人情与世故的随风摇摆派祖师他伯父。唉，这是个多么奇妙而无解的组合呀！

我心想，这场仗有的打了。

既然是两军对垒的持久战，凭什么他们坐着，我们站着？想到这里，我迅速地打开我的卧室门，从里面拖出一把椅子，一个马扎和一个小板凳。

姐夫坐椅子，我坐马扎，泡泡坐小板凳。

本来还很有气势的圆月弯刀组合，因为胯下座椅的海拔差异，瞬间变成了很恶搞的奥运领奖台。

尤其是我跟泡泡，坐在那里腿都伸不直，一会儿一旦骂不过开打，或者打不过要跑，还比人家多出一个伸腿的程序。

我无视泡泡怨怒的眼神，心里也有说不出的悲凉。

我承认，我方在装备上是怂了一点儿，但是总比没有强啊，我事先也不知道会有这出，否则我就在房间多备两个马扎了。作为一个组合，起码要在行头上保持一致啊。

“今天人好齐呀。”犀利姐笑眯眯地开口了。不简单，入戏这么快！

“不过，房东去哪里了？”犀利姐问。戏还这么好！

“他怎么不见人啊！”犀利姐语有双关。我的神啊，还搞戏中戏，一上来就飙戏飙得这么拽！让人情何以堪啊！

我猛地一戳泡泡的腰眼，暗示他上场。

泡泡清清嗓子道：“有时候不了解事实真相的人，是快乐的。而知道事实真相却能够假装不知道的人，却是幸福的。”唉，泡儿啊，不是姐说，贵装×总舵扯犊子分舵真是太耽误事儿了，古往今来所有掐架中的罹难者，无一例外都是贵派子弟啊。

果然，犀利姐抓着泡泡话语上的尾巴道：“哦？什么事实真相，说出来听听。”

还没等我方开口，他伯父就抢答道：“李程不是不见人，而是不见了。”

好嘛，犀利姐你大牌，出来演戏还现场培养了一个自动捧哏的助理。

“哦？他不见了？但是泡泡刚才想说的，恐怕不是这件事吧。”犀利姐把矛头再次指向了泡泡。

我又一戳泡泡的腰眼，暗示他小心遣词注意造句，不要授人把柄。

泡泡稳定一下心神，道：“真不明白有些人为什么偏偏喜欢直接和残酷，却不肯接受那些迂回曲折的好意和温暖？为什么不肯带着温暖的心情离开，而非要寻求苍白的真相呢？真相往往死得很快，但是我们还要活着。”

我挫败地一拍脑门，无语问苍茫。泡泡啊，没看出来你野心这么大，你这是想当扯犊子分舵舵主啊！

他伯父显然没有能够理会泡泡的含义，懵懂而懊恼地问：“你这是想说什么呀？”

伯父啊，没抓住他的重点你也无需懊恼，那是因为他压根就没有重点！

“呵呵。”犀利姐笑了笑，当仁不让地解释道，“伯父，他是在说我，说我不识时务，冷血残酷，说我与其这样害人害己地活着，还不如去死呢。”

他伯父听完更蒙了，吧唧了一下嘴巴，想说点儿什么，但又不知道泡泡跟犀利姐到底有什么血海深仇，实在不知道怎么劝说才好。

我看到泡泡又想开口，赶紧刷刷刷连戳他腰眼三下。意思是，你赶紧给我闭嘴，待我给她来个破口大骂，以此挽回我方一败涂地的局面。

谁知泡泡突然转过头来对着我破口大骂道：“你能不能不要没完没了地戳人家的腰眼，很痒很酸很难受！”

小伎俩被抖搂得清清楚楚，我不禁羞红了脸，暗道：好你个死泡泡，女政权上位你倒是冲着犀利姐去啊，跟我撒什么泼。

泡泡的出卖让对手顺势把火力转移到了我身上。

宗师已经歇了半天，正是兵肥马壮跃跃欲试的时候，怒斥冲着我的面门呼啸而至，“你戳他干什么？你凭什么不让他说话？”

“我……”

“你懂什么，他说得很有道理，比你那胡搅蛮缠要好太多了！”宗师定性道。

没看出来呀，宗师，您放着暴躁咆哮噎问派祖师不当，居然昭然若揭地想加入扯犊子训练营呢！

“你不让他说，那你说！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有事瞒着我，你说，你们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宗师出招了。

我憨厚地笑笑，说：“您不会想知道的。”

“废话！”宗师怒道，“别东拉西扯的。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我猛地一拍姐夫的后背，豪情万丈地说：“你跟他斗，我殿后！”

姐夫无奈地转头看看我们这两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左右使，无比后悔成为圆月弯刀组合的绝对核心。

“快说啊！”得寸进尺的宗师又在逼宫了。

“您说得没错，我们的确有个秘密瞒着你。”姐夫说。

对手阵营的三个人全部像拴了绳子的木偶一样，被拽得引颈伸头，求知若渴地望向姐夫。其中，宗师是焦躁，伯父是好奇，而犀利姐则是不可置信。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攥在手里的小辫子的主人居然会有把自己薅秃了变光头的勇气。这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一点吧。

姐夫淡定地扫视对手一周，目光有意无意地在犀利姐身上稍作停留。然后他带着神秘而温和的笑容，谦恭地说：“其实这个秘密分为两半，我们知道一半，房东知道另一半。”

太有才了！姐夫，你绝对会得开山怪领域的终身成就奖，我看好你哟！

“你们知道的那一半是什么？”他伯父果然上钩了。

“房东是……”我说。

“啊？”伯父又被潮流给淘汰了。

“我最讨厌说一半话，房东是什么？都说出来！”宗师不依不饶。

我耸耸肩：“不好意思啊，下半拉我们也不知道。您可以把房东找回来，让他告诉你。”

哈哈，谁说失踪是坏事，房东你现在最好去了火星。

我们的非暴力不合作让宗师无招可使，他看看犀利姐，像是在等她出来翻盘。

犀利姐当然知道下半拉是什么，但是从她口中说出来和从我们口中说出来，就不是一回事了。

我不禁用充满仰慕的眼神望着姐夫，压力呀，泰山压顶的暴力啊，全都被你低调内敛的智斗才华给轻松地转嫁到对手那里去了。姐夫呀，你咋这么天赋异禀呢！

犀利姐恨恨地瞪着姐夫，终于还是不甘心地撒谎道：“对不起啊，伯父，叔叔，我也不知道。”

作为生性多疑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传人，宗师终于无法忍受那个秘密的下半拉对他灵魂的煎熬，“嗷”的一声拍案而起道：“那个小兔崽子到底去哪儿了，你们还在这坐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去找？”找找找……（绕梁不绝）

宗师啊，你有如此神功，何不对着外太空喊：东啊，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们想念你，你的亲爹想念你！

我矫健地捂住耳朵，真想发自肺腑地喊回去：“他刚离去，他刚离去，你不见赤道几内亚人身上，他亲手给披的大衣！”

“找”字的余音逐渐消散了之后，姐夫才站起来说：“能找的地方我们都已经找过了，可惜一无所获。”

“唉。”一上午死了无数脑细胞也没跟上主流思路的伯父费解道，“这孩子到底为什么不告而别呢，他有什么事解决不了，非要走极端呢？”

宗师气哼哼地说：“他们一个个都在骗我们，他们肯定知道这个小兔崽子为什么离家出走！”

我们几个都理亏地不出声，只有钢铁心理的犀利姐笑着说：“啊？原来你们还不知道他出走的原因呀？看来我今天来对了，我倒是知道些眉目。”

“犀利！”姐夫厉声制止。

都看出来了吧，犀利姐绝对是“犀利宗师呆伯父”组合的邪恶轴心！

犀利姐用得意的眼神看着我们，一字一句的说：“不过呢，伯父，叔叔，这事儿吧，我也只知道一半，另一半呢，我老公知道。”

你能不能有点创新精神，头一回看见剽窃得跟复印机一样的！

“快把你那一半说出来听听。”呆伯父捧哏道。

我心想，我押一把葱花，你犀利姐绝对不敢把假孕的事情抖搂出来！

“唉，这本来是件喜事，我也是想让身边的朋友都沾沾喜气，没想到会弄到今天这个局面。我有很大责任，我很内疚。”犀利姐演得收放自如。

我的心“咯噔”一下，这屋里都是些什么人啊，一个比一个骁勇善战，你屌我比你更屌，你把自己薅成光头，我把自己扒成裸体！

“哦？什么喜事？”呆伯父要争最佳男配角。

犀利姐羞涩而自豪地说：“我怀孕了。这事儿我不好意思明说，所以这几天我给身边要好的朋友都送了小礼物，一则暗示他们，二则也是希望大家都能像我一样好运。”

圆月弯刀组合的脸都变了颜色。姐夫在想，完了，她这是豁出去了，我这婚算是白结了！泡泡在想，不好，房东哥要在自身不在场的情况下被出柜了，我要是这时候也挑明性取向是不是有跟风的嫌疑呢？

我在想，我的一把葱花呀！

“你都送了什么？”宗师乌云压顶地问。

犀利姐说：“很多啊，我记得有喜蛋，有奶粉，有奶瓶，有奶嘴……”

宗师脸色铁青地看着我们仨，接着犀利姐的话说：“有婴儿服。”

“对，也有婴儿服。”犀利姐进一步巩固了自己的胜利成果。

宗师拂袖走进房东卧室，去拿罪证。

我趁机戳了一下泡泡的腰眼，低声道：“还不赶紧起来？”

光明左右使同时蹿了起来，摆出逃命的造型。

宗师把那箱衣服往茶几上“啪”地一扔，问：“是这些吗？”

犀利姐装模作样地拿起来看看，点头道：“是的。”

宗师猛回头冲着我狂叫道：“你不是说是你买的吗，你不是说送给你同事的吗？你怎么解释？”

我腾挪到姐夫身后，不要脸地说：“啊，我撒谎了。”

“你为什么撒谎？”宗师连环问。

“习惯成自然，妙手偶得之。”我胡说八道。

“你还撒了什么谎？”宗师连环二问。

“这……好吧，其实我不是……”我刚想破罐子破摔说我不是房东女朋友，泡泡在一边猛戳了一下我的腰眼，暗示我咬紧牙关不松口。

“我不是……黄蓉，我不会武功，我只要靖哥哥，完美的爱情。”我厚颜无耻道。

他伯父这时才跟上思路，站起来狐疑地问犀利姐：“你的意思是，李程是因为你送他婴儿服而出走的？”

犀利姐沉痛道：“恐怕是这样。”

他伯父看看宗师，喃喃道：“这孩子气性没这么大呀？他又不是不能生，至于忌妒成这个样子吗？”

伯父啊，恭喜你一路跑偏，绝尘而去，请一定带好粮食和水！

宗师看着姐夫冷哼道：“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我感觉姐夫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宗师转头问犀利姐：“你还知道什么？”

犀利姐见好就收道：“我就知道这么多了。至于他为什么收到我的礼物就走了，这您得问我老公了。他们可是发小，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睡一床被子。”

太直白，太直白，这么快就又涉黄了，好high呀！

“你说！”宗师怒目而视姐夫，就差没甩鞭子了。

我不落忍地想，房东哟，你个不承事的白眼狼，自己躲出去了，把姐夫架到烤炉上来回炙烤。

姐夫紧闭着嘴唇，这就是一个老实诚恳人的悲哀呀，不能撒谎又不能说实话。齁矛盾，齁憋屈。

但是，姐夫不爱撒谎，不意味着我就得恪守忠诚。

我立即以救世主的造型跳出来道：“李程其实是因为伤心而离开的！”

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我的脸上，这让我的战斗激情无比高涨。

我只不过说了一句实话，就把你们都给震蒙了，一会儿我再来一句升级版，你们还不得魂飞魄散？

我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道：“犀利姐的怀孕让他极度痛苦，苦不堪言，言而无信，信不信由你！”

这两句大实话抛出来，连泡泡和姐夫都给吓蒙了。他们准在后悔让我知道了这么多机密，后悔轻信了我的骨气，后悔没早看出来我有卖友求荣的潜力。

“果然是这样！你往下说！”宗师强自稳定了心神，逼宫道。

啧啧，这就是诚信力啊，开始接受我说的话了吧，待我再给你加一道保险！

“其实……”我扮演幽怨，“其实李程他喜欢的根本不是我，我只是他对外交差的一个幌子。”

“嘶！”他伯父从跑偏的轨道拍马追来，不由地发出了一声人中赤兔的嘶鸣。

“大咪！”姐夫再也承受不住压力，实在不能眼看着我把最核心的机密拱手让出而毫不阻拦。

“姐夫，事已至此，回天无力。你别拦我，今天我是说也得说，不说也得写，不写也得打手语！”我慷慨赴死道。

“赵大咪，你这个叛徒！”泡泡目眦尽裂，差点扑上来挠我。

我伶俐地躲开，冲着犀利姐讨好道：“犀利姐，你相信我说的吗？”

犀利姐第一次真诚地笑着说：“大咪妹妹，我绝对相信你。你是个好人，我真的很感谢你告诉大家这些真相。”

我点点头，把手背在身后，极目远望、字正腔圆、声若洪钟地道：“李程另有所爱，但是他却不能得到。他爱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个人就是……”

我环顾屋内人一周，在大家都背过气去之前，才肯字字珠玑、金口玉言地宣布道：“犀利姐！”

宗师猛地一拍沙发，电闪雷鸣道：“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我用手背擦擦鼻子坐下来，心说，宗师啊，你作为一个精神病毒携带者，思维应该更广阔一些才像话嘛！

泡泡在一边猛戳我的腰眼，成功戳出了“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的旋律。

姐夫回头看看我，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和愧疚，感激于我不出世的奇女风貌，愧疚于之前对我人品的质疑。

伯父的赤兔马已经跑断了腿，正在接骨中，离主流思路还有大概半个城池的距离。

犀利姐当然不肯坐以待毙，她急吼吼地想要抓住宗师的胳膊，向他剖析我颠倒黑白的险恶用心。

可是没想到，宗师还没等犀利姐开口，就一脸嫌恶，恶语相向：“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犀利姐被骂得有点儿抑郁了。

“我……”

“你还好意思找上门来装无辜，你以为老子脑袋坏掉了，想把老子当猴子耍是吧？”宗师体力真好，一辈子都活在暴怒的状态之中。

“不……”

“你是不是想说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阔别已久的噎问绝技重现江湖，顿时掀起狂风巨浪。

“真……”

“我的儿子我最了解！绝对是你先勾引他的，否则他的眼光那么高，绝不可能看上你这种已婚妇女！”宗师气急败坏地说，我在一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亲娘呐，见过护犊子的，没见过这么护犊子的，比邪教护法还油盐不进啊。

“叔……”

“别叫我，我恶心！你的脸皮还真是够厚的，我这么骂你你还不滚？你是不是想让我拿扫把轰你出去才高兴！”说着宗师就站起来开始寻摸顺手的武器。

犀利姐一看势头不对，风向有异，她当然明白，这个时候她若敢拼着老命对护犊教主号一声“你儿子他喜欢我老公啊”，那绝对会在一秒钟内死得更快！

识时务者为俊杰，跑吧！

犀利姐“嗖”地蹿了起来，凄凉地夺门而去，当然临走之前也没忘了用眼神狠狠地插向圆月弯刀组合，尤其是里面最天才的我。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的时候，我在心里给犀利姐配了一句台词：我一定会回来的！

骂走了犀利姐，我以为宗师能消停一会儿，最起码也得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吧。没想到，宗师根本不需要缓冲，顺藤摸瓜连环骂接踵而至。

先由犀利姐的老公开始。

“你这个小王八蛋，自己浑蛋不说，娶了个老婆居然比你还浑蛋！”宗师用控诉的食指指晃着姐夫，“这种不三不四、水性杨花的女人你也敢往家里娶，害了自己是报应，可你别害了我儿子！”

姐夫低着头没说话，这个时候他是不能替犀利姐开脱的，这意味着会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宗师逆时针顺着姐夫骂过来，第二个遇难的是我。

“没错，你是天生一副佣人相，又胖又难看还心狠，是配不上我儿子。我骂了你几句，没想到还真把你骂成不求上进的缩头乌龟了。你看看你自己，好歹也还没嫁人吧，竟然连个已婚妇女都斗不过，你还有脸活着吗？”宗师幸亏不是皇帝，否则激情所致，此时绝对朱笔一挥，把我给斩立决了。

这样也行？我追你儿子我是傍大款攀高枝，我不追你儿子我是不求上进缩头乌龟！唉，做人女友难，做人假女友更难，做有个极品亲爹的房东的假女友更加难。

接下来轮到了伯父。宗师啊，那可是你亲哥哥呀，何况他到现在还骑着拐腿马赶路中，你如何能狠得下心呐！

“你不是说他在北京一切都很好吗？要上飞机了玩失踪，失踪的原因竟然是与有夫之妇搞破鞋，这就是你说的还好？以后房东的事情我亲自来管，你还是管好公司的事情就可以了。”宗师说。

唉，到底是血浓于水，这对宗师来说根本不叫骂，这是多么标准的领导慰问范儿啊。

再往下轮，就很现世报地轮到了宗师本人。

哼哼，子不教父之过，我倒要看看你自己怎么骂你自己！

令人不齿的是，宗师竟然很自然地跳过了他自己。什么叫特权阶级，什么叫严于待人宽于律己，什么叫己所不欲全施于人，什么素质啊！

跳过了他自己之后，宗师指着根本不在场的房东的房间就喷上了：“你个小兔崽子，怪不得老待在北京死也不肯回去。我还真以为首都那什么帝王气派的紫禁城把你给吸引了呢？结果我过来一看，你个小兔崽子正斜倚宫墙摘红杏呢！”

我必须诚实地说，我错怪了宗师，我只以为他是个练家子，没想到他还是个诗人。这莫测高深的古典文学造旨啊，让我等没文化的彻底见识了什么是“从恶俗中来，到高雅中去”。

“有本事你就别给我回来！这几年你在北京，除了花钱和乱搞男女关系，一点儿正事也没干。气死我了，学什么不好，非学些流氓行迹，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宗师犹自数落道。

听到这里我不禁哑然失笑，再让你绕圈骂，现在把自己给骂进去了吧？哦，不对，房东上面有两根梁，难道这里说的是房东的妈？

还没等我想明白，宗师就跑步进入下一个批斗目标了。

泡泡等了一圈，终于轮到他了。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一副万分期待一亲喷泽的没出息样。

宗师眨了眨小眼睛，火大地朝泡泡喷道：“你是哪根葱？”

泡泡脸比葱叶还绿：“叔叔，我是李程哥的好朋友啊，我们见过面的呀！你快骂我呀！”

“别的没有，狐朋狗友倒是挺多！”宗师恨恨道，“我累了，我要去休息一会儿，你们都别来烦我！”

说罢宗师就走进了房东的房间，毫不留情地关上了房门。

泡泡“啪”的一声跪倒在地，向着紧闭的房门不可置信地上诉道：“为什么不骂我？他们都骂了，单单不骂我，你不能这么偏心！你不骂我显得我很不重要，没有地位，像个碎催。宗师，你不能歧视我，求求你骂我吧，一个字也行啊！”

我把没出息的泡泡从地上拖起来，对着他的面门道：“呸！好了，我替他骂了。你起来吧，人不是这么丢法的。”

泡泡坐在沙发上运气，我走到姐夫身边，对他说：“你要不要回家看着犀利姐，我怕她会做出什么出格的报复举动。”

姐夫想了想，摇摇头：“还是先找到他再说吧。”

我看了看手表，这一番折腾下来，已经12点多了。房东离家出走，已经超过了一天一夜。

“12点多了。”我对姐夫说。

姐夫还没搭腔，一直被冷落在一边的他伯父突然跳起来说：“都12点多了？走，吃饭去！”

我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伯父，心说，用不用再给你的马抓把草料。

看到我们三个都坐着不动，他伯父语重心长地劝慰道：“人是铁饭是钢，总得吃饱才有力气找人吧？走吧，就去楼下随便吃点，很快回来，不会耽误你们找人的。”

他伯父说着拍了拍姐夫的背，姐夫顺从地站了起来。

“伯父说得对，走吧。”姐夫对我和泡泡说。

走到门口，我回头问伯父：“宗师怎么办？”

他伯父竟然破天荒地拉长了下巴，吐吐舌头，眨眨眼睛，语有调皮地说：“别叫他了，叫了还要挨骂，一会儿给他带点回来就好。”

我一口二氧化氮堵在胸口，说不出的别扭。伯父啊，能否冒昧地问一下，现在控制你的到底是你本尊呢，还是你的坐骑？

来到上次接待萝卜的那个面馆，我们简单地点了午餐。可惜在座的只有我食欲尚存，伯父吃的少而精，其他两人则显得食不下咽。

我敲了敲桌子，对那两个胡子拉碴的大老爷们儿喊道：“面条糊矣，尚能饭否？”

在我的迫使下，两个人最终合力吃下了一两面条。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泡泡老生常谈道，换来姐夫的沉默，伯父的咀嚼和我的吸溜吸溜。

“一会儿别把碗都吃进去了！我问你话呢！”泡泡恼怒地敲我的碗。

我抽出餐巾纸擦擦嘴，打个饱嗝道：“万能的我，也不知道。”

他伯父结了账，给宗师点了一份餐，一行人蔫头耷脑地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泡泡突然停住，对大伙儿说：“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按照大咪姐上午说的，多叫点儿人分头找吧！最起码，也要贴寻人启事。”

我看看姐夫，又看看伯父，接茬儿道：“那也得回家找张正常照片吧，你那张照片虽然够醒目，但你还真打算让你李程哥一脱而红啊？”

泡泡点点头，答应了。

进了电梯，他伯父悄悄地问我：“什么照片，什么一脱而红？”

我在心里偷偷自责：赵大咪，你面条进脑了吧，怎么能当着伯父的面瞎说这种大实话呢！

我敷衍地笑笑，低声瞎扯道：“一脱而红呢，是一种……新型的……照片洗印技术！”

“哦？那是什么原理呢？”他伯父求知若渴道。

“我也不是太懂，好像就是给底片脱一层……杂质，然后呢，洗出来的照片就有一种……白里透红与众不同……的光泽。”我差点把自己给憋死。

说完我警惕地看看姐夫和泡泡，还好他俩的心思不在我这边，否则非当场合力喷出一两面条来不可。

“哦！这样啊！那这种照片比普通照片是更好看一些了吗？”他伯父问道。

我呵呵地赔笑道：“这全取决于底子。底子好了，就很好看，老好看了，看了还想看！底子不好，就会很怪异很恶心很难看，吐了还想吐。”

伯父点点头，不解地问：“底子？”

“哦！这是我老家的方言，就是底片的意思。”我胡扯道，“我们有时候喜欢把片说成子，比如纸子啊，照子啊，相子啊什么的，呵呵。”

这时电梯终于发出了解脱的叮声，看着伯父、姐夫和泡泡鱼贯而出，我差点扶着电梯门瘫倒在地。

走到家门口，房门大开，我关好门一转身，就硬生生地碰到了三堵人墙。

伯父、姐夫和泡泡都张口结舌地呆立在客厅，目不转睛地盯视着房东的房间。泡泡手里还拎了一份外卖。

“看什么呢？”我被挡得严严实实，在人墙后跳跃着扒拉着，统统不好使。

我往后倒退几步，后背紧贴着房门，助跑所产生的能量把我像采花贼的logo一样发射了出去，刺穿了人墙，“嗖”的一声钉在了地板上。

我牢牢地插在地板上，下巴落地，动弹不得。

房东卧室的大门敞开着，他的两个大旅行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门户大开。里面的东西飞散在床上、桌上、椅上和地上，宗师背对着我们，侧倚着衣柜而立，衣柜的门也都是大敞四开的。

宗师啊，您不是休息吗？您以抄家为休息啊？

伯父走了上去，叫着宗师的名字。

宗师缓缓地转过身来，我看到他垂在一边的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战斗经验丰富的我立即猫下腰，将视线与照片持平，用轻度近视的眼睛眯缝着看过去，是一张合照。

我悄无声息地往前挪动着，嗯，一男一女！

再挪，男的是房东！

再挪，女的不认识！有点年纪了，还有点美。

再挪，照片贴我脸上了。

半蹲着的我，只来得及小手一翻，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地上的一个物件揣进腰里，就被宗师一脚给踹了出来。房门“砰”的一声贴着我秀美的后脑勺关上了。

娘呐，毫不怜香惜玉也是会遗传的呀。

我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脑勺上的包，看向姐夫。

“姐夫啊！”我哀号着说，“是时候把东妈秘史和盘托出了！”

我把姐夫和泡泡拉到厨房，三个人很猥琐地围成了一个圈。

“你发现什么了？”泡泡问。

“我发现你房东哥在还是液体的时候就已经很奸诈了。”我说，“他在外形上居然完全吸收了妈妈的优点，摈弃了爸爸的缺点。更可怕的是，他还很拉风地开拓出了属于自己的精彩。”

“真是他妈妈？”泡泡转而问姐夫。

“别废话了，我押‘你妈贵姓’的一只眼，绝对是东妈！”我说，“你难道没看见宗师那张天地为之失色的脸？”

姐夫也说：“应该是他妈妈。这么多年，她变化倒不是太大。”

我点点头补充道：“我押‘你妈贵姓’的另一只眼。宗师对东妈绝对是此情可待玩命追忆，直到现在都没惘然。”

“没有吧，他们都离婚多年了。”姐夫说。

我摇摇食指：“No！No！No！能让宗师这么彪悍的人魂不守舍的，除了不举之外，唯有爱情了！”

“这点上我赞同大咪姐，真正的爱情是不会随着年龄的增加和命运的捉弄而褪色的。”泡泡说。

我无视泡泡的文艺，继续道：“多年的办案经验和与生俱来的神探天赋告诉我，东妈现在人也在北京，她跟房东有过联系，所以东哥受辱之后果断地去找亲妈告状了。这就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只传男不传女的‘你丫打我，我回家告我妈’神功。”

我警惕地探头看看房东的房间，没有什么大的异动，二踢脚变蛋糕烟花了。苦了你了，伯父！

“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在宗师之前找到东妈和房东，所以姐夫你赶紧把东妈的事儿再详细说说。”我说。

“这个……”姐夫迟疑着，既不能答应又不好拒绝。

作为察言观色、见风使舵领域的奇葩，我心知肚明地对他颔首道：“哦！授权！我懂的！”

姐夫尴尬地说：“大咪，不是我故意瞒着你。现在房东不在这，所以授权……”

我心想，那确实，房东要是在这儿，知道我们胆敢八卦他妈，恐怕我们连基本的人权都保证不了，只能勉强得到点儿兽权了。

“姐夫，你不用为难。我有办法！”我带着神秘的微笑，豪情万丈地说。

“什么办法？”姐夫问。

“我发挥你把关！”我掷地有声地说，“这绝对是久经考验的妙计。遥想当月，房东求我，不，雇我去参加你的婚礼，我就是用这个万能的办法确认他的性取向的。”

“你什么意思？”姐夫问。

我压低声音说：“在咖啡馆的卫生间里，我已经对东妈秘史做出了一套非常科学而且严谨的认识。你根本不需要开口，只要在我接下来讲述的时候用眼神示意我，是对是错，是功是过，是该更强还是更弱！”

我拍拍姐夫的肩膀：“这样房东以后一旦怪罪下来，你也没有责任。因为话都是我说的，你一个字也没说过。”

“这么阴险！这样不太好吧！”泡泡无力地阻拦着，保守他房东哥的秘密比十代单传还上心。

“你可以不参与，正好留在客厅监视宗师的动向。”我说。

“这怎么行！”泡泡又变脸了。

“你这么小人，肯定会把我跟姐夫出卖了的，我们不能让你参与到这次行动中来。”我说。

“我发誓，我绝对不说出去！房东哥回来我也什么都不说！如有违背，天打雷劈。”泡泡说。

“发个再毒一点儿的！”我说，“要跟你的性取向紧密贴合。”

“你狠！好！如果我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就让房东哥永远不理我！”泡泡咬着后槽牙道。

我拍拍手，赞道：“有诚意……但是姐依然不相信你！”

我一边把泡泡往门外推，一边火道：“当我是三岁萝莉是吧？心眼儿还是不够，回家拿锥子再好好捅捅。”

我把泡泡推出去，“啪”地关上了厨房的门。

“怎么回事？”姐夫不明就里。

“要说没信仰的人发誓啊，比发情还不可靠。只需要房东吼一句‘你不说我就永不理你’，他刚才那句誓词就会比东风还破。”我实话实说道。

“时间宝贵，现在我们就来说东妈秘史吧！”我清了清嗓子，开始摆道，“宗师跟东妈的离婚是东妈提出的，但是宗师不同意，对吧？”

姐夫点头。

“幼齿年代的房东本着为亲妈幸福着想的先锋念头，决定帮她，没错吧？”

姐夫点头。

嘿嘿，都对了吧？我就知道我对人物命运的推理能力是无敌的。

“在你跟房东的策划和实施下，东妈顺利地从宗师的魔爪里逃了出来，但是却无情地遭到了只手遮天宗师在家乡的封杀！

“东妈在房东继父的陪伴下，背井离乡，辗转多地，漂泊无依的生活让她与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失去了联系！”

姐夫看我自己发挥得太流畅，也想要增加点戏份儿，但是被我给无情地拒绝了。

“帮自己的亲妈私奔，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这就是无私无畏的国际人道主义救援精神啊！什么封建礼教，什么三纲五常，什么妈妈再爱我一次，统统都是浮云，都是……”

“大咪！”姐夫道。

你怎么这个时候强行接话，还把我接在垃圾的后面，你什么居心啊！

“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姐夫说，“这也太夸张了！”

“嗯？过了吗？”

“帮亲妈私奔？”姐夫摇头苦笑道，“你可真能想！”

难道我也一路跑偏绝尘而去了？我本将心向伯父，奈何伯父是赤兔！

“算了，我还是告诉你事实真相吧，你这样编下去谁都受不了。”姐夫不允许我再自产自销，果断地抢了我的生意。

“房东有一个好妈妈。当初因为舍不得房东，也为了给房东一个完整的家，她离婚官司都打赢了，又差点放弃了。”姐夫说。

“啊？”我张口结舌，“这样也行？”

“我跟房东做的事，就是让她坦然接受自己所应得的权力。”姐夫说。

我咂吧咂吧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离婚的时候她是自己走的。再婚那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了。”姐夫说，“而且那也不应该叫继父，这在伦理上是讲不通的，毕竟房东的父亲还在……”

“你等一下。”我忍不住打断道，“虽然很明显当年是房东的爸爸获得了抚养权，但既然东妈那么舍不得儿子，怎么会搞到一度失去联系呢？”

姐夫望了一眼门外，没有说话。

我心念一动，莫非离儿子远远的是当初离婚讲明的条件之一？

怪不得宗师看到那张照片那么失常呢，腹黑的他一定认为这二十几年来东妈躲过了他的严密监视，一直在房东左右，关心他的生存、生活、生产和生育。

殊不知，人家苦哈哈的娘俩也是最近才团聚的。

我刚想再问点什么，突然听到敲门声，泡泡压着嗓子道：“宗师又在房间号叫了！但是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跟姐夫对视了一眼。

又来浙江话是不是？不是吓唬你，这回我随身携带翻译了！

我一拉姐夫：“走！听听去！”

以宗师的威力，趴门缝和贴地板都是不需要的，我们站在客厅就能把他的咆哮尽收耳底。

宗师号叫了一句。

我跟泡泡齐齐扭头看着姐夫。

姐夫无语道：“这是一句骂人的话，我就先不翻译了。”

接着宗师抛出了三连问。我是悲催地从他句末的升调中判断出来的。

“她怎么知道李程在北京？他们怎么联系上的？怎么见的面？”姐夫同声传译道。

我点点头，这个提问很好嘛，步步深入，很有我年轻时的风采。

宗师句末的重音告诉我，这是三连叹。

“李程竟然也瞒着我！他还要把照片带出国！养他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跟我作对！”

接下来是一段极长的、没有停顿的脱口秀。

可怜的他伯父，一个音节也没有机会发出。

我怕姐夫有遗漏，匆忙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刚录了没几句，姐夫就猛地一手拽我一手拽泡泡，拖着我俩蹿进了我的房间。

房门还没全关上，那边宗师就气势汹汹地开门出来了！

我赶紧一个恰到好处的扫堂腿，把我的房间门给无声地关严了。

泡泡吓得面无人色，我也冷汗连连。

稳定了一下情绪，我才转头问姐夫：“刚刚那一大段说了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姐夫话音未落，就听到宗师在客厅叫道：“姓赵的你死哪儿去了，给我死出来！”

这里姓赵的，除了我跟“你妈贵姓”之外，也就没有别人了。（你妈贵姓：难道我不是姓你？）

“‘你妈贵姓’，宗师叫你呢！”我说。

“赵大咪！”宗师根本不给我任何逃脱的机会。

我汗如雨下，哆嗦着应声道：“等一下啊，我，我……我鞋找不着了！”

“怎么办？”我惶恐地问姐夫，“他找我干什么呀？”

姐夫沉声安抚道：“别怕，他应该是想问你房东妈妈的事儿，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赤脚也给我出来！”宗师继续逼宫。

我凄凉地看了一眼姐夫、泡泡和“你妈贵姓”，一甩头正想慷慨赴死，姐夫突然一把拉住我，道：“你之前在房东那捡起来的是什么？能带出去吗？”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腰间还有宝贝呢。

“眼神真好！”我一边往外掏一边说，“我藏这么深，都被你看出来了！”

“跟腰椎间盘突出似的，谁看不出来！”泡泡道。

我把东西递给姐夫，说道：“你赠我一份东妈秘史，礼尚往来，我回赠你一份房东心事。”

“磨蹭什么呢？”宗师的声音明显更近了。

“来了来了！”我叠声应道，伸手一拉泡泡：“跟我一起出去。”

泡泡挣扎：“我才不要呢！”

“那你也不能待在这屋，你没资格听秘史，更没资格看心事。”我毫不留情地把泡泡给拽了出去。

姐夫啊，你就一个人在屋里，好好地瞻仰和体会一下，房东对你的一片情意吧……

泡泡被我拉出门后，很没有出息地躲进了厨房，留下我一人面对失心疯了的宗师。

好在还有他伯父侍立一旁，否则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你跟李程住在一起，你告诉我，家里都来过什么人？”宗师问。

不是吧，您难道以为东妈上门服务？

“他人际关系特别简单，这么长时间来过这里的人，除了中介小哥和送外卖送、快递的之外，今天都已经聚齐了。”我实话实说。

“她怎么可能到家里来呢，不会的。”他伯父劝慰道。

“怎么不可能！”宗师指着我说，“她天天跑出去上班，她知道个屁！”

那你还一副求屁若渴的样子上赶子问我。

宗师狠狠地瞪着我，改口道：“不！她一定知道但是不肯说！他们这群小王八蛋，没一个好东西！”

好吧，我承认我已经习惯了，在宗师的思维里，普天之下莫非眼中钉，神州处处都是丧门星。

宗师在客厅里绕着圈圈道：“这个小兔崽子，现在一定在她那躲着呢！”

我在心中颔首道：我不能同意你更多。

宗师一边绕一边自言自语，普通话方言夹杂，我只听了个大概，可以用十六字箴言进行总结：人到中年，家门不幸，前妻坐享渔翁之利。

“我把他养这么大，绝对不能让她捡了便宜！”宗师下定决心总结陈词道，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掏出了手机。

“你要干什么？”伯父马上阻拦。

“你别管！”宗师迅速闪开，蹬蹬蹬地摁了几个号码。

我站在一边有点小懵懂，一言不合，宗师难道是要打电话叫人？而伯父生怕暴露了他们黑社会的本质？

电话接通了。

“我儿子失踪了！”宗师厉声道。

那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只听得宗师在这边破口大骂道：“你们是不是不想管啊？你们这是推卸责任，我要告你们！”

得，宗师原来也只是个平头布衣，这种时候也只会求助110。110肯定是让他到附近的派出所报案，宗师受到怠慢而习惯性愤怒。

“你们派人过来。我哪也不去，我就在家里等！”宗师依旧大牌。

有魄力，人民警察你也敢叫人家上门服务。

“我是纳税大户！”宗师吼道，“你们知不知道我给国家做出多大贡献？”

我哑然失笑，哎呀我的妈，纳税大户都搬出来了，你不如说你是武林宗师来得如雷贯耳。

“我儿子丢了你们竟然不管！这就是北京？这就是首都？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吗？”领导批评范儿再次席卷而来。

我纳闷儿地想，110接线员培训守则里有没有“忍无可忍时可以挂电话”这一项呢，否则也太不人道了吧。

“我不管那么多！我现在就要求你们派人来，了解情况，给我找人！”宗师字字如炸雷地吼完，就气哼哼地挂断了电话。

他伯父赶紧一边劝道：“行了，我们就过去一趟吧。”

我热闹也看得差不多了，走上去半劝半威胁道：“是啊，叔叔，中国人口那么多，失踪太常见了。既然程序是先报案，那我们就照着做吧。再说，110那边是可以查到来电人的地址和身份的，别再弄个妨碍公务罪什么的就不好了。”

宗师瞪了我一眼，勇者无惧地说：“老子不怕！”

沉默了片刻，宗师对伯父说：“把你的手机给我用用。”

“别打了，他们不会过来的。”伯父也怕，不肯交出手机。

“你给我，我不打110。”宗师如是说。

我心说，伯父你可别轻信，我用他的人格担保，他绝对还拨那个号码。

伯父问：“那你要给谁打呀？”

“给公司的小王打，都什么时候了还上什么班，都出去给我找人！”宗师说。

伯父点点头，顺从地把手机给了宗师。

我心说，唉，悲剧啊！

果然，宗师敏捷地摁了三个键，电话一接通，他就狂吼一声：“我儿子被人绑架了！”

18　群魔乱舞林大会

宗师这一嗓子吼完，连胆小如鼠的泡泡都被从厨房里雷了出来。

我跟伯父更是大眼瞪小眼，面如枯槁，都能立即拉进杜莎夫人雕像馆里去。

宗师志得意满地挂了电话。

“警察一会儿就来！”宗师得意扬扬地把手机塞还到伯父手中。

我步履维艰地走到伯父身边，同情地说：“伯父啊，这号别不是用身份证买的吧？”

他伯父欲哭无泪地看着我，眼神凄婉。

我叹息道：“现在把卡抠出来扔了也不好使，节哀顺变吧。”

我跟泡泡搀扶着僵硬的伯父在沙发上坐好，然后都很怕事地躲进了我的房间。

姐夫背对着我们，正在阅览房东心事。

泡泡见我的桌子上摊满了各种票据，好奇宝宝上身似的走过去想要抓看：“咦，这是什么？”

“别动！”我赶紧拉住他，“姐夫正在拼图，你一动全乱了。”

“胡说八道。这乱七八糟的票据能拼出什么？”泡泡显然不相信。

“拼出你房东哥的一颗赤诚红心。”我说。

姐夫听到我俩的对话，赶紧把桌上的票据往一块划拉，重新又装进袋子里去。

我走到床边坐下，抓过“你妈贵姓”一顿蹂躏。忙里偷闲一抬头，嚯，姐夫的眼眶潮红潮红的，眼角还有四分之三滴晶莹的泪珠。

果然如我之前所想，连姐夫都不知道房东的一片痴心绝对。

泡泡显然也看见了姐夫的样子，他茫然又催促地望了我一眼，示意我说句安慰的话。

我觉得嗓子眼儿里干燥得冒火，张了几次嘴都没有发出一个人类该有的音节。

姐夫把装好的袋子递给我，语有哽咽地说：“大咪，这请你暂时帮忙保管。”

我点点头，小心地收起袋子，放到抽屉里，跟我的存折和照片锁在一起。

姐夫站起来，低头对我跟泡泡说：“我现在回家一趟，有情况立即联系我。”

我蹿起来一把拽住他：“你回家干什么？”

“你不能走啊。”泡泡又给加了一道锁，“一会儿警察要来，我们应付不了的。”

姐夫拍拍我跟泡泡的爪子，道：“我必须回去。”

我看着他，警惕地说：“你该不是要回去跟犀利姐离婚吧？”

泡泡一听，眼睛睁得浑圆。

“有些事情，开头错了，但是不能一直错下去。”姐夫说。

这等于是赤裸裸的默认啊。

我松开手：“好吧，我不得不说，现在的确是拨乱反正的好时机。但是你确定你能豁得出去吗？”

“我承认，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我还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但是决心我有，只要再多给我一点儿时间。”姐夫说。

“我怎么听了直哆嗦啊！”泡泡胆怯地说，“姐夫，这事儿太严重了，我，我们还是再好好商议商议吧。”

姐夫摇摇头：“不能再把你们扯进来了。”

我叹了一口气，帮姐夫把泡泡的手指扒开：“泡儿啊，这不是自私自利的时候，该是你的怎么都是你的，不是你的抓着了也是替别人看守。姐夫这事儿办成了，你房东哥总算没白遭前前后后好几茬的罪。”

泡泡想了一会儿，默默地松开了手。

“去吧！”我对姐夫说，“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别客气。”

姐夫点点头，快速地走了出去。

一个姐夫离开了，换来了两个制服诱惑。

我一开门，甲就问：“是你报警你儿子被人绑架了？”

好吧，我是长得不怎么显年轻，同时我还是问题少女本人，但我也横不能有个比我还大的儿子吧。

我摇摇头，说：“不是我，你们请进来再说吧。”

两个制服诱惑进门，对客厅里的三个男的问：“是谁报的警啊？”

伯父和泡泡齐刷刷地指向宗师。

宗师站起来，道：“我报的，我儿子被人绑架了。”

我无力地看着他，心想，提前认错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宗师你一条馊主意走到底，何必对自己这么辣手无情呢？

伯父赶忙把甲乙让到沙发上坐好，很社交地给他们派烟，却遭到婉拒。

泡泡争先恐后地以倒茶之名再度躲进厨房里，继续当他的人肉拨号机去了。

“被害人叫什么名字？”甲的年纪大一些，他主问，乙记录。

“李程。”宗师说。

“看你这岁数，你儿子也不小了吧。他今年多大了？”甲和蔼地问。

“快三十了。”他伯父说。

我在一边站着都觉得丢人，甲乙显然也有点不可置信。好嘛，一个奔三十岁的大老爷们儿都能被人绑架。这跟社会治安没有一毛钱关系，纯粹是自卫能力缺乏。

“你是谁？”一边记录的乙突然冷冷地问伯父。

“我是他伯父。”伯父说。

“你呢？”这回问的我。

我刚想说房客，他伯父就接茬儿道：“哦，这是他女朋友。”

邪恶伯父，我明明就是房客，不用参加审讯的，你非把我留在这里到底是何居心叵测？

“他什么时候不见的？”甲问。

“她说昨天晚上下班回来，我侄子就不见了。”他伯父一点儿责任也不担，全推给我。

“我昨天差不多晚上7点钟到的家。从那时候起到现在，他一直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我说。

甲乙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们怎么确定他就是被人绑架了呢？”甲不急不躁地问。

我浑身一抖，尿意涌动。

“绑匪来过电话吗？”乙接着冷声问。

我跟伯父互看了一眼，都自保地不作声。

宗师不怕死地跳出来道：“绝对是被绑架了，我知道是谁干的！”

“哦？那你说是什么人干的？”甲问。

宗师干脆利落地说：“我前妻！”

我跟伯父一听，腿肚子都软了。

甲乙互相看看，乙问：“你前妻？是你儿子的生母吗？”

“是。”宗师说，“我们离婚的时候有协议，孩子归我，她放弃探视权。”

我听得肚子生疼，我的妈，还真被我猜中了呢。

“但是她违背了协议，这些年来竟然还一直跟儿子偷偷有联系。”宗师愤愤不平地捶着茶几道。

“你别激动，慢慢说。”甲道，“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前妻绑架了你儿子？”

“这是我儿子不见之后，我在他房间里发现的照片。”宗师“嗖”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合影。

甲接过来看看，然后给了乙。

“单凭一张照片是不足以下结论的。”乙说。

我在心里呐喊道：制服诱惑，你这么睿智，一会儿抓人的时候别殃及无辜啊。

“是的。你还有什么证据？”甲说。

“哪那么多证据，我又不是法院。”宗师被逼得又暴躁了起来，“你们只要抓到我前妻，想要多少证据有多少证据！”

甲啼笑皆非地说：“难道你以为就凭一张母子合照，我们就会去抓人？”

“以现有的情况看，这最多算是个失踪。”乙给定性了。

甲笑着说：“你该不会是找不到儿子，故意报警说绑架，让我们帮你找人吧？”

警察笑得我发毛，我跟伯父很有默契地慢慢往后挪。

宗师鼓着腮帮子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谎报案件是妨碍司法的？”乙冷冷地说。

我说什么来着，宗师啊，武功再强也架不住是法盲啊。

“你们不去查，怎么知道我是谎报？”宗师不再沉默，奋起反击道，“他百分之百在他妈那里。”

“以勒索财物或者扣押人质为目的，使用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方法挟持他人的行为，才叫绑架，知道了吗，大爷？”甲好脾气地解释说。

我差点热泪盈眶，多么有文化、有修养、有爱心的制服诱惑啊。

“我前妻就是扣押人质！她不准我儿子开机，不准他回来，不准他跟我联系，这还不是绑架吗？”宗师不依不饶。

我瞥了伯父一眼，你弟弟疯了，快跑吧，一会儿把咱俩也搭进去。

“你跟你前妻离婚后还有联系吗？”甲问。

“没有！”宗师道。

“所以啊，你这么多年没跟人联系了，又是怎么知道你前妻扣押人质还三不准呢？”甲反问道。

精辟！

“我就是知道！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宗师看来是要顽固到底了。

我跟伯父一个房间一个书房地正想往里钻，甲乙却忽然都站了起来。

我哀号一声，要动手了，来不及了！

乙收起记录，黑着脸说：“你们几个，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一切都太迟了。

“你们想干什么？”宗师还在那摆谱。

甲看到我的怂样，很贴心地说：“别怕，有人失踪了，我们只是让你们跟着回派出所做个笔录。”

我跟伯父同时长舒一口气。我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做什么笔录！你们现在快去给我找人，先找我前妻，她一定就在北京，找到她就能找到我儿子了！”

宗师啊，你再这样搞下去，我要说你不是神经病，别人都怀疑我是神经病。

好脾气的甲都有点不乐意了：“大爷，看在你不见了儿子比较着急的份儿上，我们这次就先不追究你的谎报责任了。但是你再没完没了地闹下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伯父赶紧冲过去拉住宗师，在他耳边用家乡话劝个不停。

趁宗师被占用之际，我赶紧把甲拉到一边，讨好地低声说：“大哥，他这个人脑子有点不太对劲，再加上着急上火，现在情绪稍微有点失控，您多包涵。”

甲点点头，悄声道：“我早看出来他不正常了，他的眼神……”

我哈腰道：“所以一会儿备案，就我跟他伯父两个人去，行不行？”

“可他是报案人啊。”甲说。

“没关系，报案的手机是他伯父的，您就当是他伯父亲自打的电话。”

“这……”甲迟疑道。

“我主要是怕他在派出所病发了，再影响你们工作。”我赶紧讨好道。

甲回头看了看用浙江话不停发着脾气的宗师，终于点头道：“那好吧，不过家里得留人看着他呀。”

“厨房里有一个呢，您放心。”我说。

甲一边招呼乙往外走，一边语重心长地跟我说：“精神疾病也是病，得好好治，别怕花钱！我看大爷……不轻啊。”

我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您说得对。您二位稍等，我跟他伯父马上就下楼。”

“快点！两分钟！”乙出门的时候掐上了表。

“得嘞！”我跟个伙计似的朗声答应道。

送走甲乙，我转身从厨房里拉出泡泡，道：“我跟伯父去派出所做笔录，你在家看着宗师！”

“我不要！我跟你们一起去！”泡泡不肯。

“滚一边去！谁让你刚才躲清闲的，这就是报应！”我一把甩开他，上去拉伯父：“走了伯父，人家等着呢，都掐表了，迟到一秒一个耳光！”

他伯父一听，也顾不上劝说宗师了，转身就跟我往外跑。

宗师敏捷地跟上来。

“您就不用去了，他们只要俩人。”我说。

“你留下！”宗师说。

“临走时说了，必须一男一女。”我说。

“那哥你留下，我去。”宗师丝毫不顾及手足之情。

“临走时还说了，男的不能低于一米七。”我抛下这么一句话，就迅速地拉着伯父蹿了出去，关上了大门。

我一扫电梯，“来不及了，我们跑楼梯！”我对伯父示意道。

两人如云烟一般顺着楼梯飘了下去，只听得楼道里响彻着宗师“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回音……

上气不接下气地到了楼下，伯父的脸都青紫了。

驾驶室内，乙看着表说：迟到了半分钟。

伯父下意识地就捂脸。

“对不起！对不起！”我叠声道歉，“电，电梯坏了，我们是跑楼梯，下，下来的！”

甲在副驾驶处说：“没关系，你们俩上车吧。”

我跟伯父鱼贯而入，坐在了警车后座上。路过的邻居纷纷对我们侧目，曾经被我吓破胆的保安小哥正跟一个大妈窃窃私语，看口型说的正是：“我早就知道她不是好人！”

路上我小声问伯父：“伯父啊，您坐过警车吗？”

“没有。”伯父说。

“那您去过派出所吗？”我问。

“嗯，办户口时去过。”伯父说。

“那你现在怕吗？”我问。

伯父警惕地看看前面的甲乙，捂着嘴小声道：“怕。”

我点点头道：“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怕憋不到派出所，但我又不敢污染了警车。”

又沉默了一会儿，伯父捂着嘴哼哼道：“我也是。”

三个小时之后，我们顺利地给房东的失踪备了案。

我跟伯父迎着万家灯火，走出了派出所。

“大咪啊，辛苦你了。”他伯父由衷地说。

我苦笑道：“辛不辛全当自己少根筋，苦不苦鄙人智商二百五。”

“现在案也报了，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等了。”他伯父叹道。

我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在车上，我对伯父说：“伯父啊，我还真从来没发现李程跟他妈妈有联系。这是真心话。”

他伯父点点头：“看样子也是最近才联系上的。照片的日期写的是3月22号。”

哦，我心说，是婚礼的第二天，看来房东是伤心欲绝，不得不去寻求亲妈的开解。

“不过他妈妈跟他很久不联系了，他们怎么找到彼此的呢？”我自言自语道，“难道是通过什么舅舅啊姨妈啊之类的？”

伯父主动爆料道：“应该不是，李程跟外婆家也都没有联系了。”

我在心里自责道：一世英名怎么如此白痴，连他亲妈都被拒了，更何况其他人耳。

安静了一会儿，快到家时，他伯父体贴地说：“一会儿我把宗师带回宾馆去住。”

我差点抱住伯父涕泪纵横，您是我亲伯父啊！

“晚上有什么动静的话，辛苦你及时通知我们。”他伯父说。

我狠狠地点头道：“那必须了！”

头一天一宿没睡，今天又十八般武艺地折腾了一整天。好不容易连哄带骗地送走了骂骂咧咧的宗师，我跟泡泡倚着大门，慢慢地扭头看了对方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恶心和嫌弃。

“泡儿啊。”我由衷地说，“能活下来不容易，就别互相憎恨了。”

泡泡发自肺腑地点点头，道：“今晚就我们俩了，和平共处、互不侵犯吧。”

达成共识之后，泡泡去收拾房东的房间和书房，我去煮饭。

冰箱里就还只有一包饺子，煮熟之后泡泡说不吃，于是我一个人全给消灭掉了。

时光飞逝，吃完已经是11点多了。我草草地洗了把脸，就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泡儿啊。”弥留之际我对外面大喊道，“就算是你房东哥领着媳妇抱着孩子回来，也别叫醒……”

话还没说完，我就如逝去般睡去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声尖利的、劈叉的、带拐弯的花腔高音给惊醒的。

我迷迷瞪瞪抓过手机一看，8点了。

我用“你妈贵姓”护住耳朵，怨恨而恶毒地喊回去：“一大早你号什么？睡了一宿发现自己变性了呀！”

话音刚落，就听到泡泡继续高音道：“喂，喂喂！听到了吗，房东哥！”

我睡意全无，“噌”的一声就蹦了起来，破门而出，然后又破门而入。

泡泡还是昨天那身穿戴，正在阳台上起起伏伏地找信号，一边不住地重复着“房东哥房东哥，我是泡泡我是泡泡，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的明码呼叫。

“打通了？”我欣喜地扑过去，问。

泡泡一把扒拉开我，嫌弃我挡了他的信号。

五分钟之后，我自动地离开了阳台。

十分钟之后，我坐在房东床上打了个哈欠。

十五分钟后，我再次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半小时之后，我听到泡泡嘶哑着声音喊：“房东哥，你说话啊，你在哪儿？你说话呀！”

我忍不住吼道：“你把他手机打得爆炸了，他容貌尽毁香消玉殒了！”

泡泡旋风一样冲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撒泼道：“都是你，刚刚都是你把信号给挡没了。”

我“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理他。

“我之前明明打通了，都是你害的！你害得我联系不上房东哥！”泡泡不肯善罢甘休。

“不带你这么骂人的！”我坐起来回骂道，“我刚才就算背着两块门板，它也横不能把手机信号都给屏蔽了吧？”

泡泡无话可说地冷哼一声，愤然离去。

我摸过手机一打，果然是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我摇摇头，泡儿这娃怕是又一宿没睡地做着人肉拨号机，天亮时终于成功地打出幻觉了。

我挠挠头，想到了昨天下午带着艰巨的使命离开的姐夫。

一个电话打过去，好久才接。

“姐夫。”我悄声说，“说话方便吗？”

“大咪。”姐夫的语气里满是沧桑和疲惫，不用想，一定是经历了枪林弹雨。

“情况怎么样？”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自然一些，暗示姐夫我能接受失败，咱们从头再来。

“大咪。”姐夫又叫了我一声，语气里竟然带出了哭腔。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是标准的悲剧前奏啊。

我强自安慰道：“没事儿，姐夫，不要紧。我知道难，咱慢慢来。”

果然，那边哽咽了半天，才鼻音浓重地抛下一句：“我把事情搞砸了。”然后姐夫就羞愤地挂断了电话。

我拿着断线的电话一头雾水、满脸油光。

搞砸了？什么意思？你不会压根什么都没说净被别人教育了吧？不会什么都说了搞得众叛亲离父母不相认了吧？不会说了一半就把哪位给气出心脏病来住医院了吧？还是说你本人又被犀利大哥给打成猪头了？

结果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伯父，好嘛，太阳照常升起，大家排队报到。

“有情况吗？”他伯父问。

我心说，有，姐夫搞砸了，泡泡幻听了，但是我都不能告诉你。

“没有。”我说。

“唉。”他伯父叹口气，“你说，我让公司今天停工，发动全部员工帮忙找，行不行？”

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才说：“您觉得这事儿适合印成红头文件在全公司传阅吗？”

“可就这么等着，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伯父说。

“宗师情况怎么样？”我转移话题道。

“昨晚回宾馆又冲人家服务员发了一通脾气，折腾了一宿，刚刚逼他吃了点安神药物，终于睡下了。”伯父说，明显也是经过一番恶斗。

这么一看，这里面也就是我最幸福了，好歹睡了个囫囵觉。

“最好能让他一直睡着，睡到房东回来。”我满怀憧憬地说。

“你再去翻翻李程的书房，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伯父也生硬地转移话题。

“没用的，您忘了，咱们去派出所时宗师早搜过了。”我说。

“对啊，我忘了。”伯父突然问，“你觉得李程真的跟他妈妈在一起吗？”

我沉吟道：“现在看来，可能性小了很多。这都快两天两夜了。如果是一个还讲道理的母亲，她不会眼睁睁看着儿子不跟我们联系，害得大家干着急。”

伯父苟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好意劝道：“伯父您也去睡一会儿吧，养足精神。有情况我保准叫您。”

他伯父答应着，说了再见。

我仰面躺倒在床，头嗡嗡地响，窗外阳光明媚，但我却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我抓过“你妈贵姓”，严刑逼供道：“说！你的姘头到底去了哪里！”

“你妈贵姓”宁折不弯道：“打死你我也不说！”

我左右开弓地刮着它耳光，骂道：“这是要造反呐？亏我天天好吃好喝伺候你，让你过着一人之下万兽之上的幸福生活，你居然敢死不认账，老娘要让你看看什么叫又折又弯！”

“好吧。”“你妈贵姓”哭丧着脸道，“我说。房东被人搞去做传销了！”

我点点头，表扬道：“靠谱！”

“因为长得太帅，被传销窝点的终极boss给霸占了。”“你妈贵姓”说。

“嗯。”我颔首道：“极有可能！还有呢？”

“还是因为长得太帅，又被专门从事相由心生研究的科学家给抓走关起来了。”“你妈贵姓”文思如泉涌。

“科学家也是同志？”我接受不能。

“不是。科学家把他许配给自己的儿子了。”“你妈贵姓”纠正道。

“真邪恶！你接着说！”我还不满足。

“依然因为长得帅，被来北京买房的教父看上了，把他偷渡到自己在爱琴海的古堡里去了。”“你妈贵姓”啊，你的知识也都学杂了。

“他们不是只要童男子的吗？”我反问。

“从来没跟女人睡过的难道不算童男子吗？”“你妈贵姓”问回来。

“算你狠！不过，怎么都是因为长得帅？难道你姘头就没有其他优点了吗？”我问道。

“你妈贵姓”沉吟良久，才说：“这个……真没有！”

19　归来吧归来哟

从床上爬起来，肚子咕咕直叫，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我一看时间，不到10点，应该还来得及。

“泡儿啊。”我一边换鞋一边喊道，“我去趟早市，你要带点什么不？”

泡泡顶着一个流浪汉的脑袋，探头骂道：“带点手机信号回来吧！”

这娃气性还真大。

“好的。”我也不生气，回道，“请好儿吧，一会儿准给你带一塑料袋新鲜信号回来！”

一个小时之后，我从早市回来，刚进门就突然收到了萝卜的短信：“冬雷震震夏雨雪组合五分钟后驾到！”

我一个激灵，这俩人怎么跟墓碑下的僵尸似的，说钻出来就钻出来。

电话拨过去，还没等我开口，那边萝卜就high翻天地叫道：“Surprise！”

“这叫惊喜吗？这叫惊吓！”我呵斥道，“你俩来干什么？”

“你不是今天要搬家的吗？我们去给你当搬运工啊！啧啧，我咋这么仗义呢，太感人了！”萝卜自娱自乐道。

我一拍脑门儿，妈的，都是房东失踪给闹的，我把搬家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们直接掉头吧，我今天不搬了。”我无奈地说。

“啊？”萝卜叫道，“给我一个理由，给我一个理由！”

“给你一个理由，你能撬起整个地球？”我翻翻白眼，“不怕告诉你，我把搬家的事儿忘到索马里去了。我估计人家那边也没等我，八成都租出去了。”

“雷阵雨！”我听到萝卜在冲旁边喊，“我说了多少遍让你给她物色个爷们儿，你就给我拖拖拉拉不上心吧！”

雷阵雨委屈道：“我不是正在找嘛！”

“滚一边去吧！等你找着，我姐们儿也绝经了！”萝卜喊。

“哎。”我在这边实在听不下去了，赶紧争取话语权，未遂。

“不至于吧。”雷阵雨说。

“你知道个屁！她现在老年痴呆都出来了，一会儿她要是失忆了不认得我，我跟你没完！”萝卜吼道。

“两口子吵架当我不存在是不？”我只好也河东狮吼，“赶紧掉头！我这现在一团乱麻，没工夫接待你们。”

“可是我都已经看见你家的楼了。”萝卜委屈地说。

“看我家楼一眼你们也算不虚此行，赶紧回吧。”我说。

“出什么事儿了？你把你房东给掰折了？”萝卜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她三八的本性。

“更甚，我把他掰没了。”我说。

“你那是东洋忍术训练营吗？”萝卜不可置信道。

“是茅山道士速成班。回头再跟你细说。”我说。

“哦，那我们就真走了。”萝卜依依不舍道。

“替我谢谢雷阵雨。老天爷别让我有钱了，有钱了我绝对给你们把油钱给报了。”我假惺惺地说。

“我谢你。挂了。”那边说。

“拜拜。”

“哎。”我刚要挂，那边果然不死心道，“你真掰了呀？”

我假装没听见，毫不留情地摁了红键。

我悲催地环视着华丽的房间，心想，也不知道还能在这儿住几天，好不容易托关系找来的下家也给弄没了。被这一堆破事儿给缠着劳心劳力不说，还不落好，弄不好连养家糊口的工作都岌岌可危。

凶宅啊！绝对的凶宅！

把买来的东西放好，洗了一盘草莓，在客厅坐下刚要吃，我就听到有人“哐哐”地砸门。完全是标准的冬雷震震鼓点，好一个激情燃烧的夏雨雪！

我把草莓放到茶几上，无奈地跑去开门。我一边开门，一边数落道：“表妹，你能不能克制一下你自己和表妹夫……”

她显然不能。

因为门还没全开，我就被一股强大的气流给轰飞，直接轰进了客厅。

我狼狈地稳住身形，正想破口大骂，赫然发现，门厅里站着的不是去而复返的一对三八，而是杀人如麻的雌雄双煞！

犀利姐和犀利大哥。

我“嗷”的一声惨叫，连草莓都顾不上拿，抱头就往自己的房间里鼠窜而去。

昨天犀利姐走时我给配的什么台词来着，多么的先知啊！

犀利大哥虽然体型壮硕，行动却异常敏捷，横跨一步上来直接揪住了我的脖领子。我无谓地扑腾了两下，全当向在早市上看见的母鸡致敬了。

我刚想开口警告泡泡锁上房门别出来，不抢镜头毋宁死的泡泡就冲出来，恶狠狠地吼道：“赵大咪，你诈尸啊，能不能安静……”

接着他就以身作则地给我示范了什么叫戛然而止的安静。

犀利姐反手把大门关上，闲庭信步地走到沙发前坐下，二话不说先抓了俩草莓。

悲催的我只敢在心里痛苦地呼号着，肝疼得直吭哧。

犀利大哥听到我颅腔、鼻腔、胸腔、腹腔里四通八达的轰鸣，怕把我给勒死，松开了抓着我的手，让我得以重回地面。

我扶着墙壁勉强站稳，第一个涌上的念头是后悔。早上姐夫已经暗示过我了，我怎么这么不开窍啊！姐夫说搞砸嘛，意味着很快就会有人上门搞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砸得落花流水。

“哥，别站着，过来坐。吃草莓，挺甜的。”犀利姐朗声道。

犀利大哥也不客气，果真大喇喇地走过去坐下，当在自己家一样，一口一个吃得极度欢实。

心绞痛让我的理智和胆怯转眼消失，失控和胆子瞬间爆棚。

我恶狠狠地冲上去，对着犀利大哥比出了一个国际通用手势V。这当然不是在跟他庆祝胜利，而是告诉他，二啊，商量一下呗，两口一个，吃慢点行不。

犀利大哥费解地看着我，想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我的苦心，冲我咧了一下嘴，开始一口俩地往嘴里塞，把那血盆大口塞得满满当当，盘子说空就空了。

呜呜呜，老天爷啊，我待你不薄，你咋不噎死他个暴力男！

“要杀要剐给我来个痛快的！”我忍无可忍英勇就义道。

“你昨天泼墨的情意我记着呢。不过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之前约你吃饭时我骗了你，咱们两相抵消。放心，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你。”犀利姐淡淡地说。

我同情地看了一眼泡泡：“泡儿啊。你跟房东订百年，今你二十三岁死，奈何桥上等七十七年。”

哪知泡泡并没有哭号，小脸一扬，冲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视死如归道：“放马过来吧！”

我看着泡泡的满脸胡茬儿，不禁赞叹道：“纯爷们儿！”

泡儿啊，你吃亏就吃亏在胡子太稀太短，现在你要是敢有一把山羊胡，我再给你补充点电吹风，那就是名副其实的驾鹤西去范儿了！

犀利姐嗤笑了一声，对泡泡说：“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你想当替死鬼，我还不想抓呢。”

泡泡跟我对看了一眼，说：“难道你们是来找房东哥的？可他失踪了，这你知道啊！”

犀利姐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倚靠在沙发背上，淡定地说：“我知道。我们有耐心，我们就在这儿等。”

我的妈，弄了半天是来搞静坐的呀。

“没问题。你俩自便，我还有点事儿，就不陪你们了。”我机灵地说。横生出这么大的一个枝节，我得赶紧冲到宾馆给伯父他们报信去啊。

“是要去通风报信吗？”犀利姐微笑着问。

“怎么可能！”我打着哈哈，心想，犀利姐啊，你怎么可能如此睿智！

“不好意思，房东回来之前，我希望你们俩谁都不要离开。”犀利大哥终于开腔了，声音不大，但充满恐吓。

我咬牙道：“那我能回自己的房间待着吗？”

犀利大哥看看犀利姐，犀利姐说：“可以，不过要把你们俩的手机留下！”

赤裸裸的软禁呐，宗师啊，你快来看看什么是教科书般的扣押人质。

泡泡体内虽然男权上位，但依然自认无法与犀利大哥对抗，只好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比较起来，双手奉上手机的我，态度就显然诚恳很多。而且我还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快速地背诵下了伯父的号码，雌雄双煞，你们有没有看出我有多诚恳？

犀利大哥站起来把固定电话的电话线给拔了。

我心想，多此一举，你以为我跟泡泡有能力当着你们的面把电话成功地拨打出去吗？

回到房间，我反锁上房门，机智勇敢地打开了电脑。

我快速地把电脑静音，登录QQ，用轻飘飘指法对萝卜的头像实施连环夺命Q。

冬夏雪，你们掉头之后一定直接要回家呀，要是敢绕城乱逛，我就跟你绝交。

然而，世界上充斥着这样一种人：事情跟他没有一毛钱关系时，他的属相是穆桂英，阵阵不落，场场都在，赶都赶不走；人命关天只有他能相助时，他的属相是史前动物，皮毛不存，尸骨不剩，求都求不来。

尊敬的、亲爱的、万能的冬夏雪同志，就是这样一个让人爱到牙根直痒的好同志！

呼叫了半天，萝卜的头像始终一片死灰。

我只好转而呼叫其他人。曾跟我一气呵成共跳一曲《Noboby》的前台MM？不在。曾跟我沆瀣一气共骂灯女不节能的人事部MM？不在。不在！

我无声地大叫着，你们都死到哪里去了？

……

宗师刚吃了安眠药，人事不知只会睡觉。伯父被我劝着休息了，姐夫想必被软禁家里了，短时期内谁都不会登门来访。

我急得直跺脚，仿佛看到房东已经来到楼下，正自如地进大门上电梯，怎么办？难道我要在窗口挂一块白布条？

正在求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我觉得我快要窒息了的时刻，我的电脑上弹出了一个QQ对话框。

我猛虎一般扑上去一看，是活到老学到老、玩命跟时间赛跑的大咪爹，请求跟我视频！

苍天呐，我谢谢你，谢谢你给我送来的是我这有勇有谋的爹，而不是我那盲目热情的妈。

我果断地点了拒绝，轻轻地飘飘地打着字：爸，什么都先别问，马上给13?菖?菖?菖?菖?菖?菖?菖?菖这个号码打电话。说犀利姐带人在家堵李程，让他务必阻止李程回家！

消息发过去，大咪爹那边毫无反应。

我长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没反应表示老爸已经开始行动了。要是换了大咪妈，啥啥啥的消息会像雪片一样飞来，将我淹没。

房东啊，我最多就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剩下的就看你的造化了。

呆坐了半小时，亲爹的QQ又亮了，两个字：妥了。

我感动得差点尿崩，一边忍着，一边噼里啪啦地打字：五分钟，回来跟你细说。

接着我就冲出了房间，席卷了客厅、卫生间和厨房，然后再次回到房间。来去匆匆中我只看到犀利姐跟她大哥正小声地说着什么，犀利大哥眉头紧锁。

我一边啃着西红柿，一边跟亲爹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事件的始末。当然重点人物只有房东和犀利姐夫妇，其他旁枝末节都自动略去，没做过多介绍。

大咪爹在那边沉吟了半晌，果断发过来一个字：搬。

我点点头，心说，只要熬过这一仗，你闺女绝对但求速撤。

在赵大咪父女天衣无缝的联手之下，房东果然没有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地方。

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我一边扫视美剧，一边盯着右下角的计时，忍不住心花怒放引吭高歌：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安在天还是余则成，都得叫我哥叫我哥……

太阳落山美剧落幕的时候，我以胜利者的姿态挪出屋子，倚着房门好客地说：“你们俩饿不饿？我给你们下点面条吧？”

犀利大哥说：“不用了，一会儿有人给送饭。”

难道是家族出战？晚上不会还有人来三班倒吧？

果然，犀利姐看着我说：“你别高兴得太早，我们早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被人戳穿了心事的我只好尴尬地笑笑，瘪着嘴往厨房走去。

给我自己和泡泡煮了西红柿鸡蛋面。面刚盛到碗里，耳尖的我就听到有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我心里直擂鼓，拜托，请一定是供应粮草的敌人来了，或者查电表、水表、煤气表的也行，甚至死神来了都行！

一如既往，我的祈祷具有强大的反作用力，听到了令人心碎的钥匙开门声。

我飞身扑出去，以堵枪眼的姿态堵住大门，叫道：“快走开！”

“开”字还在嗓子眼儿里，我曾经被诬陷屏蔽了手机信号的庞大身躯就被一股强劲的掌风给揪了回来。而致命的后坐力把我牢牢地钉在了客厅的地板上。

泡泡“嗷”的一声冲了上来，结果比我飞得更高更远更深入。

我俩回天无力地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大门洞开，看着一身灰土胡子拉碴的房东走进门，看着雌雄双煞向他展露出“欢迎来到地狱”的冷笑。

看着“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脏脏十指黑”的房东，我忍不住扭头冲泡泡吼：“你不是说他什么都没带走吗？他身上背的是啥？”

泡泡委屈地说：“人家以为那些东西都送洗了嘛。”

他房东哥一回来，武则泡就自动上位了。

想想我之前上天入地的努力全部化作了倒霉催，我几乎就想老泪纵横。他伯父啊，亏得我舍出亲情给你及时送去了情报，你怎么还是让房东进门了呢？是大咪爹传达有误呢，还是赤兔又跑偏了？（大咪爹：你爹我是一个字一个字照着聊天记录念的，那必须不是咱老赵家的责任了！）

房东看到犀利姐和犀利大哥在，竟然并不吃惊。他卸下后背脏兮兮的行囊，目不斜视地跨过挡在面前的一对璧人，先上来把我跟泡泡扶了起来。

我一边揉着跌得凹陷进去了的屁股，一边看着淡定人性的房东，不禁多疑地想：房东难道去了南海，被归隐海角的某位神尼给普度了？这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也太慈悲了吧，真让人有点接受不了。

泡泡在旁边吭哧了半天，我使劲一拍他的腰眼，他终于“唔嗷”一声爽朗大哭了出来。

泡泡一边哭，一边拉着他房东哥的小手哆嗦着嘴唇说：“你怎么能不告而别呢，你可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这两天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房东哥，呜呜……他们都说你是四郎探母永无归期，可是我就是不肯相信！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完好无损地回到我身边来的，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呜呜……”

这厢犀利大哥也被感动得眼眶湿润，秀气地捻着袖子别身拭泪：一面之缘鸟兽散的东东啊，你浪子回头为哪般；情深缘浅不得已的泡泡啊，你一往情深又何干？

犀利姐踹了他一脚，警告他请摆正身份和立场，别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犀利姐咳嗽了一声，走过来斜睨着房东说：“怎么？不再远程遥控，有胆量亲自参加阵地战了？”

虽然我很不想露怯，但我实在没听懂，好心提醒道：“犀利姐啊，你是不是把台词背串行了？”

犀利姐根本不理会我的质疑，只是很挑衅很嚣张地看着房东说：“本以为你是金蝉脱壳，没承想却是借刀杀人！”

“你在说什么？”房东显然也不是什么有韬略的人物。

“戏很好，可我不想看。”犀利姐冷笑道，“我只好奇一点：你人不在场，电话也不通，短短的几个小时，竟然能给姐夫洗脑，让他敢冒不忠不孝之名主动提出离婚！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跟泡泡很有默契地互看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你好强”的字符。

犀利姐啊，你这问题真的问错人了，你竟然问了这里面唯一一个从头到尾一点儿状况也不了解的人。

“他要跟你离婚？”房东反问道。

“别装了！”犀利大哥终于从知音体中走了出来，找到了自己本应有的位置。

“这事儿我不知道，你们可以走了。”房东走到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坐下，不知者不畏地说。

太霸道了，敌人兵临城下狂砸城门，你丫四仰八叉直接赶人！

“好一个死不认账！”犀利姐显然也被气得不轻，怒道，“看来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婚了？”

我心说有必要吗，在场的人谁不知道啊。

“因为你假孕。”房东说得平平淡淡，炸出的火焰璀璀璨璨。

我不动声色地挪到泡泡身边，凑到他耳边发自肺腑地说：“泡儿啊，你房东哥恐怕要得道升仙了。”

犀利姐听了房东说的话之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皱着眉头看着她，实在很诡异，她明明是一个失败者，怎么笑的比胜利者还high？

我又凑到泡泡耳边说：“一段错误的婚姻逼疯了一个人，你们就作孽吧！”

“婚姻不是儿戏，关系着两大家人，你以为他想离就能离得了吗？”犀利大哥一身正气道。

“这你问不着我，我不是当事人。”房东不咸不淡地说。

“原来你也知道你不是当事人啊？你这个第三者！”犀利大哥说着都快泪奔了，这什么社会呀，他堂堂三十好几七尺男儿，竟然不得不对着另一个堂堂奔三七尺男儿说：你是抢了我妹夫的第三者。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房东冷冷地看了犀利大哥一眼，一副完全不屑于跟他解释和争辩的拽相，成功地激怒了有着一颗柔软的心的犀利大哥。

“你丫什么态度！”犀利大哥伸胳膊撸袖子的，就想要上去提溜房东，泡泡奋不顾身地拦了上去：“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泡儿啊，我不是没看见你朝我猛眨眼，但咱俩真的不是犀利大哥的对手，以卵击石是找死！

“不关你的事儿，你边儿去！”犀利大哥果然轻轻松松就把泡泡甩到了一边，随意地跟脱个背心似的。

眼看犀利大哥朝房东步步逼近，房东倒还面有人色，泡泡却已魂飞魄散地朝我号叫：“赵大咪，你真见死不救啊？”

“为什么又是我？”我仰天长叹一声，脚步轻移，横亘在了犀利大哥和房东之间。

我尴尬地笑笑，一狠心伸出两只咸猪手，一边戳着犀利大哥的胸肌，一遍夸赞道：“哇，身材好好啊，泡儿啊，快来看看这一身的肱二头肌！”

在场众人无不风中凌乱。

“你，你，你要干什么？”犀利大哥被我戳结巴了。

“他大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问题少女赵大咪再度出山。

“什，什么问题？”

“你过圣诞节吗？”我眨巴着小眼睛求知若渴地问。

犀利大哥扭头无助地看着犀利姐，眼神发送着求救信号：快把这个神经病给我弄走！

趁此良机，泡泡冲过去一把将房东给拽起来，拖到了房间里，“咔哒”一声锁上了房门。

你个过河拆桥泡，我舍身相救，你们竟然完全不管我的死活。

这时犀利姐已经完全反应过来，对她大哥说：“哥，她刚刚骂你了。”

“什么时候？我怎么没听见。”犀利大哥摸不着头脑。

“她问你过不过圣诞节，意思是说你像火鸡。”犀利姐解释道。

犀利大哥磨着牙冲我恶狠狠地道：“我从来不打女人！”

我热泪盈眶随风流。犀利大哥，你很正面，你很乐观，你很主旋律，请你保持！

“说你是个男的！说！”犀利大哥握着拳头恐吓道。

这，这样也行？

“你是个男的。”我潸然泪下道，“王八蛋个死泡泡！我问候你八辈祖宗，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我紧闭眼睛，用心感受那即将迎面呼啸而来的拳风，心态竟然很阳光地说：“请你下手稳准狠一点儿，最好能破相。正所谓不破不丽！”

时空静止了两秒钟。犀利大哥看着拳头，无奈地咕哝道：“还真打不下去。”

我就知道，关键时刻，我的人格魅力可以具备救死扶伤的功效。

我浑身放松，刚一睁眼，房东从房间里英勇地蹿了出来，喝道：“住手！”

我心想，您这最后一分钟营救出来得也太没有诚意了一点儿吧，坏人都涅槃了，您还假惺惺地演什么演，想骗出场费啊？

更假得离谱的是，他伯父此时也非常滞后地出现在了大门口，扯着嗓子叫道：“不要打人！”

我谢您啊，您要早拦住房东不让他回家，我现在能比文物还安全。

一脸亢奋的宗师从后边挤到伯父身前，幸灾乐祸道：“打呀，该打！”

“她不该打，该打的是他。”犀利大哥收回拳头，指着房东正色道。

苍穹啊，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比犀利大哥更明辨事理的人吗？他大哥，你年方几何，何曾娶亲？家有农田几亩，余粮几斤？我把泡泡许配给你，你看可还要得？

宗师一听犀利大哥有打他儿子的动机，马上变脸成为护犊教主：“你敢！你动他一下试试看，他少一根头发，我让你命偿！”

斗鸡宗师果然名不虚传，一来就小事变大事，大事化丧事。

犀利大哥到底不失恶茬本色，毫不示弱地吼道：“你说话干净点！我今天就是真打死他，也照样能逍遥法外！”

宗师的安眠药产生了盲目自大的副作用，骂骂咧咧地上去就想要替犀利爹妈体罚教育一下犀利大哥。

犀利大哥摆出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格斗姿势，静等在原地。只要宗师敢撩拨，他绝对一招致命。

谁都能看出来，宗师区区一介老龄暴发户，论掐架，根本不是犀利大哥的对手。

他伯父赶紧上去拉住宗师，劝道：“有话好好说，都别动怒。冷静一点！”

一边的犀利姐看来也并不想来个满门抄斩，于是对自己的哥哥劝道：“哥，你别生气。我们是占理的，讲理来了，别把自己弄得理亏。”

犀利姐到底不是一般人，在二对五的情况下依然面不改色稳如大山。怎样，大不了引爆核武器，咱们来个同归于尽。

很明显，犀利姐今天是有理有据破釜沉舟而来；而宗师安眠之后正处在由内而外的躁动时期，局势随时可能失控。

房东脸色铁青地看着伯父，语有责备道：“你们怎么来了？”

伯父无奈道：“他非要过来，我拦不住啊。”

宗师暴躁插话道：“小兔崽子，等我先把这两个找事的赶出家门，再跟你好好算一算总账。”

其实宗师是自知打不过犀利大哥，为了护面儿，想果断地把炮火转向犀利姐。宗师，你的悲情我懂的！

果然，宗师用食指神功远远地点晃着犀利姐，骂道：“你还有脸来闹事？你死心吧，我儿子是不会跟你走的，你就算带人来抢也没有用！”

好嘛，宗师以为犀利姐这趟是来抢房东的。浪子回头弃红杏，奈何红杏不答应！

犀利姐不怒反笑，对着面色铁青的房东说：“你爸他们以为咱俩是一对呢。你说怎么办，妹妹！”

还没等房东接招，易燃易爆的宗师就抢先出动了。

“你神经病啊！”重男轻女的宗师听到犀利姐叫房东妹妹，一千一万个不答应，暴君上身道，“马上道歉，然后咬舌自尽！”

犀利大哥护住犀利姐，怒道：“我看你一把年纪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你最好自己也放尊重一点儿！”

犀利姐看到自己用心良苦的逼宫发言，就这样被易燃易爆的宗师和不肯示弱的犀利大哥给破坏了，她终于忍不住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都给我闭嘴！我跟你说话了吗？”犀利姐怒目而视宗师，接着又转向自己的大哥，“我让你出头了吗？都给我在一边老实待着！”

犀利大哥低下头不再作声，宗师却不肯就范，他这一辈子一直活在受万人敬仰的幻想中，怎能承受如此直白的奚落。

“你不守妇道，勾引我儿子未遂，我之前好心放你一马，你还有脸了是不是？”宗师脸红脖子粗，青筋暴露，肝火燃烧。

看到宗师这么在意，犀利姐反而平静了下来。她仍然不跟宗师直接对话，而是对着房东说：“看把你爸爸给气的。姐夫也真是的，就知道心疼自己的爹妈，怎么就不心疼心疼你爸爸呢！说到底，你的爸爸也不是外人，是他的……”

眼看谜底就要揭穿，泡泡、我还有他伯父竟然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最大音量的噪音。

泡泡一边吱哇乱叫，一边用大长手指甲挠墙。

我一边高唱太平歌词，一边咣咣跺脚制造地震。

他伯父则差点把腰子给咳嗽出来。

本来，一个人出来阻止倒还可能有用，结果我们三个人竟然同时使出了看家本领。一时之间，群魔乱舞，连犀利大哥都忍不住堵上了耳朵。这就是没有默契又不肯彩排的下场。

房东站在一边，想死的心都有了，你们到底是跟谁一伙的？

宗师却没有躲避。我们的反常，尤其是他伯父的中邪，不禁让宗师皱起了眉头。

眼见帮了倒忙，想要屏蔽反而给暴露了出来，我和他伯父都收回伎俩，羞愧地低下了头。我恨恨地斜睨着他伯父的脚，心想，今天怎么反应这么快，赤兔也能坐火箭？

泡泡脸皮够厚，还在那不遗余力地扮Vitas挠墙。

“闭嘴！”宗师咆哮着喝止了泡泡。

于杀人的安静中，宗师慢慢地走到犀利姐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问：“你想说什么，别绕弯，直接说！”

他伯父吸了一口气，还没等说话就被制止了。

“都闭嘴，我问的是她！”宗师冷冷道。

这么直白的逼问，让犀利姐也有点惧了，她环视我们一周，目光落定在面有痛苦的房东脸上，终于牙根一咬，说道：“我跟你儿子，不是情人，而是情敌。”

宗师的身形一晃，房东站的最近，下意识就想上去扶，却被宗师一把甩开。

他强力控制着自己的身躯，不死心地问：“你是说他跟……他们俩是……”

犀利姐重重地点头，道：“是的，叔叔！”

秘密终于被揭穿，我扭头看了房东一眼，他脸上的痛苦神色反而淡了。

宗师的右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以为他会抽过去，没想到他却坚挺地站在原地。他的半边身子都抖了起来，语调却异常平稳，甚至竟然听不出咆哮和愤怒来：“我知道了。你们可以走了，我保证，他以后都不会再插足你们的生活。”

“你保证没用，我们不信。”犀利大哥道。

“你们想要什么补偿，尽管提。”宗师背过身来，走到窗边，不再看任何人。

“我不是来要补偿的，而是来要说法的。”犀利姐说，“您知道吗，我丈夫昨天回去竟然要跟我离婚。”

“绝对不行！”宗师斩钉截铁道，“李程马上就出国，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就算回国也不会回北京，这个保证我给你开。至于他们以前的事儿，你必须给我瞒住了。当然我不会让你们白忙。”

“叔叔，对不起，你的保证对我来说不……”犀利姐说。

“100万？”宗师用噎问开价了。

我摇摇头，心想，又开始了，您老是在拍卖行兼职还是怎样，不是什么事儿都能用钱摆平的。

果然，犀利姐笑了，说：“叔叔，真不是钱的事儿……”

“500万？”宗师跳价非常豪迈。

犀利大哥拉了犀利姐一把，意思是干吗跟钱过不去。

犀利姐甩开他，严肃地对宗师道：“您把我当什么人了……”

“1000万！”宗师狮子大开口。我跟泡泡同时下巴落地，知道你们有钱，不知道你们这么有钱！

伯父咳嗽了一声，意思是最多这样了，不能再加了，再加就要开董事会了。

犀利姐刚吸了一口气，激进的宗师就握拳道：“2000万！”

我心想，急性子吃大亏呀，我看犀利姐刚刚吸气明明是想答应的，你又愣是给自动翻了一番。

“爸！”这次连房东都看不下去了。

“闭嘴！”宗师恶狠狠地剜了房东一眼，恨不能将这个“不孝子”生吞活剥。

犀利姐笑了：“我没想到你们这么有钱。但这跟我无关，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要钱！”（你妈贵姓：这才叫富贵不能淫呢，犀利姐，求包养！）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房东瞪着她问道。

“很简单，要你的心。”犀利姐微笑道。

在场之人无不色变。泡泡小拳头都捏了起来，幸亏有我踩着他的裤脚，否则他现在已经盘踞在犀利姐的脑袋上了。

其实我心里也有说不出的震惊。犀利姐由恨生爱，打算一拖二也收了房东，变针锋相对为赤诚相见？

“别误会。”犀利姐说，“我要的是死心。”

犀利姐说着掏出电话来，摁了一个号码，没说话，就给挂了。

我心想，八九不离十，是让她的人把姐夫给放了。

果然，犀利姐收起电话，对房东说：“姐夫马上过来，我的要求就是，一会儿你当着他的面，亲自跟他说你对他已经完全死心，而且永远不再见他。”

够狠，我忍不住对她竖起了我夸赞的中指。

“好！”宗师越权应道。

其实我觉得他刚刚一直在为开价过猛而肉痛不已，现在看一句话值2000万，当然一口答应，生怕对方反悔再问他要钱。

“我做不到。”房东斩钉截铁道。

宗师“嗷”的一声就朝房东扑了过去：“你说什么？你给再说一遍？小兔崽子，我打断你的狗腿！”

泡泡和伯父一边一个，拽住了安了永动机一样的宗师。

房东站在那儿，动也不动，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地重复道：“我不会说的。”

宗师被两个人拖住，只有动作，没有位移，只好再次用浙江话徒劳地破口大骂。

犀利姐倒没有显得多失望，她走到沙发旁坐下，像对所有人说又像在自言自语：“要是这么容易，我今天也就不来了。”

她扫了一眼兀自蹬踹着空气的宗师，劝道：“叔叔，歇一会儿吧，一会儿还要看戏呢！”

大家当然都明白是什么戏，当堂会审呗！

想到即将到来的热闹，跟风就上无卦不欢的我，破天荒地觉得头嗡嗡直疼。

“哥，去把门打开，他应该快到了。”犀利姐说。

没有人去阻止，大家都眼睁睁地看着犀利大哥把大门打开，等待着另一个重要人物姗姗来迟的登场。

宗师不再折腾，反手拉住伯父，坐到了沙发上。

我跟泡泡各自返身回屋，他给自己和房东搬出两把椅子，我把我唯一的一把椅子给了放我一条生路的犀利大哥，自己打算坐马扎。

房东把他的椅子朝我推过来，说：“我站着。”

我没客气也没劝，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因为我明白，房东是想跟姐夫并肩而站，并肩而战。

谁都没有说话。

此情此景，很像很多很多年前，人们在打谷场上等待露天电影的开播。

我的手机突然聒噪而突兀地响了起来，是萝卜，想必是看到我之前在网上对她的呼叫了。我想也没想，就挂断电话，并关了机。

屋外夜色浓重，屋内灯光闪亮。

灯光比夜色宁静。

当姐夫气喘吁吁、一身大汗地冲进门来的时候，我明显感受到腹部一阵刺痛，跟拉肚子一样的刺痛，紧张所带来的刺痛。

姐夫显然没有料到宗师和伯父也在，他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关上门走了进来。

他看也没看坐着的那一堆观众，径直走到跟他一样站立着、胡子拉碴着、憔悴着的主角房东面前，温柔地说：“你回来了。”

没有责备，没有质问，没有恼怒，只有温柔。

“是，我回来了。”房东坚定地回道。

没有讲述，没有控诉，没有退缩，只有坚定。

“爬山了？”

“是。”

“好玩吗？”

“嗯。”

“累不累？”

“累。”

“还去吗？”

“不。”

内容太丰富了，我还没听够呢，那边犀利大哥就拍案而起暴喝道：“啰唆什么！当我们不存在啊？”

可房东和姐夫仍然继续当我们这些灯泡不存在，大银幕上的剧情继续上演。

“你收集的东西我看了。”姐夫说。

“噢。”房东瞥了我一眼，转回眼光。

“我没想到，谢谢你。”

“嗯。”

“对不起。”

“没关系。”

“我是个浑蛋。”

“我也是。”

我环顾了一下，泡泡听出了眼泪，大哥听出了倒胃，犀利姐听出了冷笑，赵大咪听出了热尿，伯父听出了赤兔，宗师听出了愠怒。

“浑蛋！”宗师站起来怒骂道。

你指哪一个，这里有俩浑蛋呢，你不说明白，一会儿他俩再为争这个称呼打起来。

宗师也被当作了一团污浊的空气，丝毫没有打断房东和姐夫二人之间的定向交流。

“他知道了？”姐夫问。

“是。”房东说。

“他们还不知道。”

“哦。”

“对不起。”

“没关系。”

“我实在该死。”

“我也是。”

这次是犀利姐亲自出马，妄图打断二人之间你来我往的排外交流。

“乔冠林。”犀利姐叫着姐夫的名字，“你敢不敢说点他不知道的？”

我和泡泡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恐慌。

“婚离不了了。”姐夫说。

“好。”房东说。

“你还是出国吧。”

“好。”

“回国要来看我。”

“好。”

“照顾好你自己。”

“好。”

“啪”的一声，出离愤怒的犀利姐把放在茶几上的盘子给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草莓没吃到，连盘子也报废了，我刚想冲上去让犀利姐赔，赫然看见她飞快地拾起地上的一块碎片，以小提琴里著名的恩断义绝法往自己的左手腕处狠狠一拉！

除了房东之外的所有人都扑了上去，但谁也没有血液溢出的速度快。

姐夫尖号了一声，疯狂地扯茶几上的纸巾，妄图给犀利姐止血。

犀利姐闪身躲开，右手摁住伤口，得意地看着姐夫说：“你们再聊啊，再倾诉啊，再旁若无人地交心啊？”

姐夫抖着声线道：“快，先止血！”

犀利姐理也不理姐夫，转而对房东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吗？”

血从犀利姐的指缝里渗了出来，犀利大哥狂叫一声，横抱起犀利姐，飞身就往外奔。

犀利姐的脸越过犀利大哥的肩膀，得意地看着房东，扔下了她在这里的最后一句台词：“我怀孕了。”

我像被谁打了一闷棍，眼冒金星，星星点灯，灯火阑珊。

我眨眨眼睛，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了起来。

怀孕居然是真的！有两个可能：犀利姐夫背弃了他对房东的誓言或者犀利姐有外遇。

要是在以前，我肯定选择相信姐夫。但是刚才亲眼看了犀利姐拉小提琴，地上的血迹还在，我实在是选不出来了。

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向房东。他被我们看得脸色煞白，过了一会儿，竟然被我们看得笑了一下。

我使劲揉揉眼，怀疑自己是老眼昏花。可当我看见泡泡和伯父也在揉眼睛的时候，我便把手放了下来。

姐夫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把纸巾，不解释，什么也不解释。

他跟房东对视了好半晌，才终于转身追赶犀利大哥而去。

敌人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

电影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主角房东望着洞开的大门，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坐在了他让给我的那把椅子上。

当天晚上，房东把所有的人都赶走了，包括我在内。

我住在宾馆房间里，跟宗师比邻而居。

晚上我以为会伴着隔墙传来的咆哮声入眠，却没想到这里的夜晚静悄悄。

开机之后，萝卜又打过来一个电话，我竟然生平第一次一人独享了这个秘密，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周日的傍晚，房东给我发了个短信，说我可以回去住了。

我想了想，走之前还是去敲开了隔壁间的房门。

“叔叔。”我对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的宗师说，“李程准我回去住了。”

“好。”他点点头，迟疑了半晌，终于说，“照看他。”

“哎，您放心。”我满口答应下来。

连宗师这样强悍的人物在这件事情面前都一蹶不振，更何况纯朴的犀利公婆。

所以我其实能理解姐夫，在自己痛苦和父母痛苦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每个人都会走到生命的尽头，你是选择死在所有人前头一了百了，还是选择死在所有人后头承担痛苦。

道理是通的。

转身走时，我对那位父亲笑了一下，向他展示了江湖上失传许久的“一笑泯恩仇”的佳话。

回到家，屋里窗明几净，房东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回来，朝我点点头，扯了一下嘴角，说了句“回来了”。

我换了鞋，站在旁边跟着看了会儿毫不感兴趣的足球新闻，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花了不到半小时的时间，我做好了两菜一汤。

“你还没吃饭吧？我做了晚饭，一起吃吧。”我把菜端到客厅的时候，对他说。

“谢谢。”他说，然后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手。

我摆好碗筷，自动地在沙发上坐好。

他从卫生间走出来，径直来到茶几前，盘腿坐在了那方长毛的、灰白色的、块状纺织品上。

“你吃这些菜不习惯吧？”我问。

“挺好的。”他说。

我的眼眶倏地一下红了，赶紧低头扒饭。

他默默地吃完饭，仔细地擦干净嘴巴，才跟我说：“我机票改签好了。”

“噢，什么时候？”我淡淡地问。

“大后天。”他说。我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是周三。

“苟富贵，勿相忘。”我说。

他没说话。

“我最近请假太多，可能不能去送你了。”我说。

“没关系。”他说。

我也放下碗筷，坐的位置不好，蜷缩得胃不舒服，没吃多少。

他在那局促了一会儿，我明白他是想走开但是又不好意思吃完拍拍屁股什么活儿也不干。我于是很贤惠地说：“放着吧，我洗碗。”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去洗，他礼节性地擦了擦桌子。

我匆匆地洗好了碗，也不知道刷干净没有，就收了起来。

从厨房出来，他居然还坐在客厅。看到我出来，他便给我在沙发上让出了一片空间。

我走过去，随手摁开了电视。

什么也没看进去。

好半晌，我听到他说：“你继续住下去。”

“哎。”我爽朗地答应着。

又看了一会儿。

“你去几年？”我问。

“三年到五年。”他说。

“登上你心目中的圣山了吗？”我问。

“嗯。”他说。

“什么感觉？”我问。

“累。”他说。

“你妈妈在北京吗？”我问。

“不在。”他说，停了一会儿补充道：“她来北京看过我。”

我点点头，由衷地夸道：“你妈妈年轻时是个美女。”

他没说什么。

我转头看看他，洗了澡、理了发、刮了胡子，又恢复到骄傲的大公鸡状态。只是这只鸡外出扑腾了一趟，掉了点肉。

我色迷迷地点评道：“底子好才是真的好。胡子一刮，回到十八。”

他仍旧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伸右手摸了自己泛青的下巴两下。

我心一横，放肆道：“别生姐夫的气，世上没有从不说谎的人。”

我已经做好提到姐夫他拂袖而去的心理准备，却没料到他仍旧沉稳地坐在那里，面色竟然还很平静。

绝对是在圣山上遭受了哪个神尼的普度，拜入“滚滚红尘滚滚滚”教派。

“知道我为什么又去爬山吗？”他突然问。

“爬高山，登顶峰，望苍天，求答案，获释放，得永生。”我随口胡喷。

他把我的胡言乱语直接屏蔽掉，说：“因为我收到那箱衣服的时候，第一感觉竟然不是愤怒，而是解脱。”

我惊恐地看着他：“你别告诉我你当时甚至希望怀孕是真的！”

他诚实地说：“有过。”

“啧啧。”我叹道，“所以你去爬山，想清静一下，弄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点点头：“是的。”

“那你都参悟到了什么？”我问，“再高的山也有人能爬得上？”

他想了想，摇摇头。他说：“再高的山爬上去也就是那么回事。”

我点点头，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一人得道，仙及鸡犬，有空帮我引见一下你师傅。”

20　尘埃落定，不诉离伤

周一上午，我照常去上班。

前台MM和人事MM看见我就解释，你周六的时候在网上找我了？哎呀，我周末一般都不在线的，今天上班才看见你的留言。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啊，我现在帮忙还来得及不？

我神秘地一笑，仙风道骨地回应道：“过期不候。”

“这么潇洒？”她俩异口同声道，“你难道已经听天由命？”

我小眼神一飘，老神在在地纠正说：“姐现在这种状态不叫听天由命，而叫尘埃落定！子在川上曰：天若有情天亦老，看破红尘要趁早。”

说罢，我就在二位纠结的眼神中带着一身邪气飘然远去。继犀利姐之后，冷清多时的江湖，终于又涌现出了另外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潇洒姐”！

只可惜，“潇洒姐”只出场了五分钟，便被请假归来后的手忙脚乱打回了“苦逼妹”的原形。

秃头老板暑中送炭，通知我“五一”加班。而我竟然忙得连诅咒他的时间都没有。

终于，在正常下班的两个小时之后，我在坐骨神经痛的陪伴下离开了办公大楼。

没想到我回到家的时候，房东居然也刚进门。

“你去哪儿了？”我问。

“去送我爸了。”他说。

“他回老家了？不送你去机场？”我问。

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换好鞋子进了房间。

我一边关门，一边感叹：“人道是铁汉常有柔情面，谁曾想疯父亦有不方便。”

我煮了方便面正在客厅边看电视边吃，大咪娘的电话轰然而至。

“喂！咪阿，我是你妈呀！”大咪娘一如既往以石破天惊嗓开场，彪悍得响彻客厅，“我跟你爸‘五一’要来北京！”大咪娘直白地通牒道。

“应该用‘去’字。”我纠正道，“‘五一’别来，我加班，没空陪你们。”

“你加你的呗，我们俩自己溜达，不需要你。”大咪娘毫不示弱。

“‘五一’哪哪都是人，你们来跟陌生人大合影啊？”我劝说道。

“那我们就先尽着人少的地方去呗。”大咪娘随机应变。

“只有家里人少，你们打算来蜗居做一对宅公宅婆吗？”我继续劝说。

“那也行，我们就先在你家待几天，等他们都走了我们再出门。”大咪娘给杆就爬。

“不好意思，我这不能接待，你们要去住宾馆。”我说。

“那就住宾馆呗，有人打扫，更省事！”大咪娘誓不罢休。

“‘五一’期间宾馆很贵的好不好？听话，过了这段时间再来，前后能差一半钱呢。”我精打细算道。

这回终于戳中了大咪娘的软肋，要不你们以为我的龟毛是从谁那儿遗传的呢？

“能差一半这么多呢！”大咪娘肉痛道，“坑人啊，那是不能去。行了，我跟你爸说，我们改到‘六一’再去。”

“这就对了……”还没等我夸完，大咪娘就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太现实了，买卖不成亲情在，大咪娘你起码说一声拜拜吧。

第二天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意外地吃到了一个天落的馅儿饼——韭菜鸡蛋馅的。

人事MM问我：“你上次说要跟我同学合租，怎么一直没下文啊。我同学问你还租不租了，不租她就考虑别人了？”

我一把抓住人事MM的小手，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那房子还给我留着呢？”

“是啊，我同学说你定了上周末去看房，结果也没去。她以为你不想租了呢。”人事MM道。

“我想租，我要租，我准租！”我豪情万丈道，“失而复得，失而复得啊！今天下班我就去看房！”

下班之后，我在人事MM的陪同下去看了房。房子条件一般，但是交通比我想象的便利许多。转了一圈之后，我果断地落槌道：“我租了！”

签了合同，付了定金，约好本周六搬。

坐在回程的地铁上，我长舒了一口气，姐们儿终于找到下家了，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尘埃落定啊。

出了地铁口，已经是万家灯火的8点钟了。一看手机，好几个未接来电，他伯父。

我回过去：“什么事儿，伯父？”

“你怎么不接电话呢？”伯父问。

“我刚刚在地铁上，信号不好。”我说。

“她说刚在地铁上。”伯父跟身边的人报备道。

话筒里听见八卦泡的质问：“她下班不用坐地铁啊，她去哪儿了？”

我老脸一沉，你个死泡泡，不三八不能活是不是？

“你下班不用坐地铁啊，你去哪了？”他伯父果然copy不走样。

“啊！”我眼睛一转，谎称道，“我今天跑外，出去办事了。您找我什么事儿？”

“你怎么给忘了？明天上午李程走，我们今晚要给他饯行的嘛。之前在家里等了你半天，你也不回来，我们就先去了。结果在餐厅给你打电话还打不通。你现在马上打车过来吧，我们在××餐厅。”伯父道。

这梅开二度的送行宴啊！想想上一次我的民间影后疗法，我自己都不寒而栗。这次你们爱喝多少喝多少，我不能作陪，但也绝不阻拦。

我长出了一口疲惫的气，然后装作很high地说：“好，我马上到！”

席间的一切果然都如我所料：泡泡不懂节制地演示着他日行千里已臻化境的文艺技巧，伯父不知疲倦地背诵着他老生常谈殷殷期盼的长辈语录，房东不为所动地发扬着他酒来张口惜字如金的炫酷风范。

我一边啜饮着饮料，一边充当人肉计量器：伯父喝下陈年老酒二两，洒下纵横老泪一斤；泡泡喝下各色掺杂酒两瓶，呕出人体分泌物一吨；房东喝下酒精肝一枚，挤出风流泪零滴。

11点多的时候，我看着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的仨人，嘴角带着清醒者特有的微笑，从房东包里翻出钱包，气势如虹地吼道：“服务员，结账！”

好在这次伯父随身携带了一个司机，我不用花一宿时间从伯父口中问出家庭住址，也不用像冷冻库里的搬运工一样肩扛两扇整猪回家。这一切都交给壮硕的司机小哥去做，我只需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时刻警惕刹车时猫下腰，躲开可能从后座上喷射而出的几柱液体。

先送我们到楼下，司机小哥扛了人事不知的泡泡就走。我跟出来想要一同上楼，司机小哥用一口流利的山东普通话跟我说：“你别走，在这儿看着车里的两个。”

“不是吧，”我说，“这还用看，有人偷醉汉啊？”

司机小哥正色道：“得看着！他俩可是我们公司的大老板和小老板！”

“俗气！”我撇撇嘴说，“那我总得上去给你开门吧。”

司机小哥摇摇头：“不用，告诉我门牌号，我把他放门口。”

我两眼一瞪：“放门口怎么行，一会儿你走了我可拖不进去。”

司机小哥想了想，说：“那你把钥匙给我，我给送到屋里去。”

我不太相信地看着他不说话。

司机小哥很快反应过来，又急又气：“俺可是好人，俺跟了李总五六年了，你还怕俺偷东西啊？”

我被看穿龌龊心事，尴尬地冲他笑笑，双手奉上了自己的钥匙，略表诚意。

司机小哥拉着长脸，背着泡泡飞奔而去。

我坐在车上，看守着这一对老板醉汉。

回头看看，俩人一人靠着一边窗户，伯父鼾声四起，房东静音沉寂。

司机小哥很快回来了，二话不说又来扛房东。

房东显然比人事不知的泡泡要好一点儿，最起码他在被扛起的瞬间还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还吐字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房东被扛走之后，车里只剩下我跟伯父了。

我打了个哈欠，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

“大咪啊！”他伯父的鼾声戛然而止，突然很惊悚地在后座开腔了。

我刷地睁开眼睛，回头看去，正跟伯父炯炯有神地来了个对眼。

我还以为他说梦话了，现在看来貌似是回光返照。

“您醒了，吓我一跳。”我说。

“明天去送他！”他伯父命令道。

“我最近请假太多，不好再请了。”我说。

“这理由不成立！”他伯父显露出了为人老板所必有的专制一面。

“再请，我老板就要把我给开除了。”我为难地说。

“开了更好！”他伯父道。

我无力地看着他，这什么素质啊。

“开了你来我公司上班，职位薪水随你挑。”他伯父被酒精催得豪情万丈。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赵大咪啊，一切醉话都是浮云，都是垃圾，都是……

“大咪！”他伯父叫道。你们为什么总爱把我接在垃圾的后面，这难道已经是共识了吗？

“你必须来。”伯父停了一会儿，说，“李程让我跟你说，你不送他，他就不走了。”

我又不是职业送终的，你爱走不走，我还怕你阴魂不散不成。

我继续揉着太阳穴，默不作声。

“你这孩子心软，我知道你一定会去的。”他伯父总结陈词道。

我刚想扭过头去说我是不世出的面黑心冷，后边他伯父就如雷贯耳地鼾声依旧了。

他伯父能一口真气挺到现在，也不容易了。

这时司机小哥回来了，我拿回钥匙，下车回家。

要说这司机小哥，还真是一个说到做到的好同志，他果然没把那两块臭肉堆在门口，而是给送到屋子里去了。

我换好鞋子，锁好门，穿过客厅进了房间，把包扔到床上，一开灯，我擦！

房东头枕着他的姘头“你妈贵姓”，睡得一身藿香正气！

司机小哥啊，我记得我没给你塞钱啊，你这是助人为乐送温暖来了？但他是个同志，我消费不起啊！

我走上去推了房东一把：“嘿，起来了，回你自己屋睡去！”

房东一动不动，睡得跟雕像一样淡定。

我奋力地从他头下拽出“你妈贵姓”，心疼地说：“都压瘪了。”（你妈贵姓：感动，泪奔！）

我像柔道队员一样“嗷”的一嗓子喊出来，两手捏着“你妈贵姓”的两条后腿，用它疯狂地抽打着坚若磐石的房东。

“起来！别装了！刚才在车上还睁眼还说话呢，你给我起来，滚！滚开啊！”我歇斯底里地用“你妈贵姓”对房东一顿暴捶。（你妈贵姓：我的马尾辫啊，我的齐刘海啊，我的强生美瞳啊，都甩不见了！赵大咪，你丧心病狂，你泯灭人性，你禽兽不如！）

我抽得“你妈贵姓”身形俱灭，抽得我自己汗流浃背，终于把房东抽翻了一个面。

他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翻身继续沉沉睡去。

我靠着墙壁无力地滑坐在地板上，气得眼冒金星。

房东这块臭肉是铲不走了，我只能祈祷司机小哥把泡泡背到了书房，这样我就当跟房东换床睡，不算吃亏。

打开房东卧室门一看，太监泡区区一个人竟然既摆出了“太”字，也摆出了“贱”字。

我咬牙切齿地去开书房门，寻思在书房的美人榻上凑合一宿吧。结果谁知道书房的门竟然是锁着的！

“有没有搞错！”我咒骂道，“房东你个自闭儿，书房的门你也锁？”

我叹息着看向客厅的沙发，这将是我今天一晚上栖身的所在。

我都想拿出皮尺来量一量，我跟沙发哪一个更宽一些。

我无奈地回房间拿出长衣长裤，狠狠地踹了霸占民床的恶少一脚，才愤愤又悲催地走去卫生间洗澡。

收拾完毕，我回到房间拿被子。好不容易从房东千金重的脑袋下揪出我那被压得变了形的被子，枕头却是怎么也抢救不出来了。

我累得气喘吁吁，冲着房东怎么看怎么烦人的脸竖起了我庄严的中指。

把被子在沙发上放好，我又回屋到床尾抱“你妈贵姓”。

没承想，“你妈贵姓”竟然伶俐地躲开了，冷冷道：“我跟你已经分手了，请你自重！”

“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我不可置信地说。

“在你像泼妇一样嗷号着把我砸向房东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死了。”“你妈贵姓”说。

我咂吧咂吧嘴，求饶道：“别这么绝情，我刚才只是想让你运动一下，增进我们感情嘛。”

“你那是家暴，我保留起诉控告你的权力。”“你妈贵姓”冷冷道。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是个要面儿的人，我抽抽鼻子，收回了我索取的手。

跟“你妈贵姓”在感情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可弥补的裂缝，这一切都是拜醉鬼房东所赐。我cosplay泡泡，右手化为猫爪，移步上前刷地挠了他一把，然后就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房间。

这一晚，窝在狭窄的沙发上，想着“你妈贵姓”决绝的表情，我心如刀割，噩梦连连。

第二天早上，我正梦见房东抱着“你妈贵姓”嚣张地问：“我跟赵大咪，你更喜欢谁？”

“你妈贵姓”忘恩负义地说：“当然是你了，东哥！她有什么资格与你相提并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对你的侮辱！从我搬过来的第一天起，我就深深地真真地爱上了你，但是我不是人，我是神，啊神兽。所以我只能将自己的感情真真地深深地压抑在心底！多少个月黑风高的不眠之夜啊，在赵大咪聒噪跋扈的鼾声里，我偷偷溜出门来，又轻轻地溜进门去，蹲在你的床头深情地凝你望你凝望你，偷你窥你偷窥你。天哪，我不禁千万次地在心里感叹道，原来世上竟然还有你这样睡觉不打呼噜的人，还有你这样不说梦话不蹬踹不磨牙的人，还有你这样不生眼屎不冒油光不流口水的人！你就是天人呐，你就是仙子啊，你就是天使啊，你就是王子啊，东哥！”

把你俩的调情建立在暴露我丑态的基础上？我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你妈贵姓’，你这个小浪蹄子，我今天要不撕了你的嘴，你就不知道小丑的嘴有多美！”

刚要动手，突然听得远处飘来一声殷切的询问：“她没事吧？”

“没事！”我说，“还没撕呢。”

“把她叫醒吧，不早了。”另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说。

我反应了一下，突然缝眼圆睁，目光如豆中我依稀看到了由糊转清的两张脸——冷冻库出品，一个猪腰脸，一个猪心脸。

我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泡泡一脸嫌弃地说：“赵大咪，你睡觉的时候可以出写真集。”

“真的？”我兴奋地说，“难道我是睡美人？只有睡着了才美的人？”

泡泡冷哼一声：“你的照片很红的，争相下载阅览，自发上传散播，江湖人称不雅照是也。”

我狠狠“呸”了一声，突然感觉屋里怎么这么亮堂呢？

“几点了？”我大叫道。

房东一边转身往卫生间走，一边答道：“9点。”

我弹簧一样弹起来，揪住正要进卫生间门的房东，喝道：“我先用，我上班要迟到了！”

“我已经给你请假了。”泡泡在背后说。

“什么？”我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

Easy啊，十分钟之前，我用你的手机给“贵人不顶重发而你注定是皇后”这个号码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你病了，要请假一天。

“你给我老板打电话了？”我欲哭无泪地重复道。

“他相信了，还说让你好好养病，不用着急上班。”泡泡气定神闲地说。

“怎么会这样？我每次请病假他都说我小病大嚷无病呻吟的呀！”我狐疑地说。

“哦！可能是因为我说的比较现实一些，比较合理一些，所以他就相信了。”泡泡说。

“你说我得了什么病？”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宫内肌瘤宫外受孕，还有一点点肛裂。”泡泡无所谓地说。

我像月圆之夜的狼人一样扑了上去，撕扯着泡泡的头发，歇斯底里道：“你丫干吗把你的病都安到我身上？”

我正左右开弓地用大嘴巴子疗法给泡泡瘦脸，门铃响了，房东从卫生间探身开门，是伯父。

他伯父看着地上扭打成一对染色体的俩人，赶紧上来拉架：“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杀人啦，救命啊！”泡泡哭号道。

“伯父你别管！”我叫道，“这个小贱人竟然敢造我的谣，今天我要不把他薅成太后老佛爷，我誓不为人！”

“这怎么弄的，有话好好说嘛！”他伯父只讪讪地在一边干劝着，丝毫不敢对彪悍的我伸手干预。

泡泡也看出伯父只是徒有虚名，赶紧向另外一个人求救。

“李程哥，我快要死了，救救我！”泡泡哀号道。

咦，这台词怎么这么耳熟呢？

还没等我回忆起来，房东就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二话不说径直上来把我从泡泡身上拉走，甚至掰开了我紧握着泡泡一缕秀发的手指。

“别闹了，该走了。”房东看着我说。

“该走了”三个字就像万能的疫苗，我跟泡泡一个疯牛病一个口蹄疫，立即都安定了下来。

我默默地走进卫生间洗漱，泡泡也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去换衣服。

“司机在楼下等着呢，大家动作快一点儿。”我听到门外伯父的声音在说。

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奔腾的水流“哗”的一声倾泻而下。

我又觉得这声音也很耳熟。

完了，我怎么掉进回忆篓子里爬不出来了，难道我真的就快要绝经了？

临出门的时候，伯父问房东：“东西都带齐全了吧？”

房东点点头，道：“都带了。”

伯父：“哎，你的脸怎么了？”

泡泡：“被野猫挠的。”

伯父：“野猫？现在野猫都能爬到十几层楼来啦？大咪呀，你以后门窗可要关好啊！”

“哎。”我假模假样地答应着，心里冷笑道：哈哈，来不及了，野猫已经住了好几个月了！

伯父：“你的伤口要不要处理一下啊？”

房东：“没事，走吧。”

伯父打头阵，房东和泡泡一人拖一个大箱子紧随其后，我压轴。

“你妈贵姓”从我的房间里冲出来，叫道：“东哥，还有我啊，你把我也带走吧！”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冷笑道：“你的卖身契在我手上，一日身份为男宠，终生受制于本宫。你这一辈子都注定要伺候我，哈哈哈！”

我一边浪笑着，一边冷酷地锁上了铁门。

锁好门一转身，笑容便从我的脸上消失了。废话，这是送行，当然要悲戚一些，满脸浪笑那是迎亲的队伍。

去往机场的路上，满车人谁都没有说话。

房东昨晚貌似睡落枕了，脖子拧到左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到了机场，司机拖一个箱子，房东拖一个箱子。我跟伯父走在最后，伯父对我叮嘱道：“李程走了以后，那房子你务必继续住下去，这一点宗师也毫无异议。”

“哎，好嘞。”我爽快地答应道。

房东在司机的陪同下换登机牌填表过称托运，各种忙碌，我则跟伯父站在一边闲聊。

“宗师怎么不来送行？”我问。

“唉。我问他，他讲小兔崽子出国还要老子亲自送？”他伯父苦笑道，“其实他是怕在机场落泪，怕你们大家笑话他。”

我摇摇头，一派泰斗，总归是一个好面儿的人啊。

“咦，泡泡呢？”他伯父突然问。

我转头一看，果然四处都没有泡泡那淫荡的身影。

“赶紧检查行李箱，他准是自己爬进去并且从里面把拉链拉上了。”我说。

正说着，就看见泡泡打老远地奔了过来，满面的痛不欲生，一脸的生离死别。不用说，一定是躲在哪个角落里痛快地饮泣了一番。

房东那边一切就绪，只等安检候机了。他走过来，跟我们进行最后的告别。

一切尽在不言中，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泡泡第一个扑了上去，给了房东一个海纳百川般的拥抱。房东用手拍了拍泡泡的蝴蝶骨，暗示他千万别为了自己守身如玉洁身自好，一定要继续发扬社交花蝴蝶的卓越风采。

泡泡咬着牙，退守到一边。

我不禁暗自赞叹道：这种悲莫悲兮生别离的关键时刻，泡泡竟然还能调动男权上位，真乃雌雄同体界的一代人工智能奇葩。

房东走到伯父面前，露出我前所未见的感激的不舍笑容，主动给了眼圈泛红的他伯父一个一触即离的拥抱。

我脑门儿有些潮湿，心想这泡泡开发出来的万恶送别方式，莫非要一直延续到最后？

看着房东转身朝向我，我一把捞过身边的壮汉：“司机小哥，你先顶上！”

房东跟司机小哥握了手，道了谢。

房东来到我面前，我主动热情地伸出手来，面带自然大方的微笑，真是太母仪天下了！

孰料他竟然完全无视我伸出的手，欺身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僵硬的手臂从他的腰际划过，还保持着一个国际友好的无用姿势。

我听到他小声说：“你爸妈可以来住。”

什么？

接着他就松开我，默默地扫视一圈，挥挥手，转身离去。

伯父、泡泡、司机小哥，都跟彩排好了一样，一个方向一个频率地挥动着右。

只有被接连的两盏天雷砸得神智全无的我，愣在当场成了一个奇女子标本。

我看着房东的背影在我的眼前走远，才想起还没为他唱起那首为他量身定做的送别之歌呢。

我赶紧清清嗓子深情开唱：“腰仗三尺厚美圆，胸怀同志情万千；潇洒来去中美间，一路奸情夜缠绵。同志出少年，风姿焕发扫贵圈；金发与碧眼，通通拜倒你跟前……姐姐姐夫化飞烟，英语声中京城远；三年五载续前缘，黄瓜菊花共婵娟！”

于是，房东就这样伴着我销魂的歌声，离开了祖国母亲的怀抱，奔向了帝国主义的地窖。

回程的路上，泡泡一脸便秘的表情，在前面蹽得飞快。

伯父三八地问：“李程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哦。”我说，“他说让我别忘打扫卫生。”

伯父又露出赤兔马淘气时的表情，狡黠地说：“不是吧？”

“别逼我啊。”我恐吓道，“小心我揭您老底。”

“我的老底？”伯父气息已乱，却还在强装，“我清清白白做人，哪有什么老底！”

我冷笑道：“竟然在摩斯面前抹发蜡，就别怪我没小又没大！伯父啊，大家一直在好奇一个问题，李程跟他妈妈失散多年，是怎么联系上的呢？”

他伯父愣了一下。

“唉，都怪我这个胆大心细的福尔摩斯！”我假惺惺道，“否则谁会把您的第一次造访跟那张合影联系到一起呢？”

他伯父笑而不语。

作为一个天生的影后，我对您这个老戏骨，这个戏王之王飙戏狂还是相当敬仰的。我由衷地说：“您最好的戏有三段。一，您明知道李程的性取向，我跟他是装的，还能主动跟我打成一片，一口一个侄媳妇地叫得齁诚恳齁自然。甚至在我看到他的肉体片段非礼勿视的时候，您还能露出狐疑费解的眼神。二，您明明对他和姐夫的事儿门清，却能演出一匹腹股沟拉伤的赤兔马来。您明知道他失踪了不在他妈那儿，还能假装认同宗师的绑架论，甚至最后引导我替您把话说出来。三，失控那天您明明在楼下截住了他，后又被他说服放他回来，但您后来赶到时居然演出了‘我才刚上路呢’的效果。”

他伯父哈哈大笑。

当然了，我接着说：“作为一个热衷演艺的后辈，我也得尽职尽责地给您的不足之处提出意见。您暴露的戏也有三段。一，作为一个公司的领导，您一直脾气太好，智商太低，思想太纯洁，办事太无力，手段太缺乏。二，您下次扮赤兔马的时候，请忘记到点吃饭这件事，因为马是可以反刍的。还有，一脱而红的照片是不是更好看，这得您看过的人才能说了算。三，凡事以对李程有利为出发点是没错，但最好提前做做彩排，以后必须坚决杜绝三人一起出马，名义为他遮挡实则促他暴露的非主流场面。”

他伯父捧腹道：“是啊是啊，托大了匠气了学院了。”

我挎着他伯父的胳膊，高兴地说：“不过说实在的，伯父，您要年轻二十岁，我指定倒追您。”

他伯父嫌弃道：“二十年前我眼光比李程还高呢！”

坐在回程的车上，跟伯父一路嘻嘻哈哈，房东的离去仿佛也不是那么难受的一件事情了。不过，笑声中我依然清晰地分辨出了那声划破长空的轰鸣。

副驾驶座上的泡泡始终面色阴郁，一言不发。

“泡儿啊，你的魂该不是跟着偷渡了吧？”我问。

泡泡冷哼道：“别跟我说话，我烦你你不知道啊？”

“哟！”我笑着说，“这我还真不知道。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是因为我长得美吗？”

泡泡不搭理我，只顾着由刚才的鼻涕泡眼泪泡变身成鼓鼓的气泡。

好半晌，我跟伯父正在后座捣鼓他手机里房东幼齿年代的一脱而红呢，泡泡突然恶狠狠地骂道：“你凭什么被他主动拥抱，你凭什么接受他说的唯一一句话，你凭什么继续住在他的家里？”

“这还不简单。”我说，“凭我貌若天仙。”

“呸！”泡泡咒骂道，“荡妇！”

“泡儿啊，”我凑上去问他，“你想知道你李程哥最后跟我说什么了吗？”

泡泡掐大腿忍着不出声。

我继续道：“他说让我帮他好好照顾你。”

他伯父一听在旁边就作反应，意思是怎么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我赶紧向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在他手机上输入：安抚他呢，跟您说的才是实话！

泡泡强忍了半晌，嗷号一声哭了出来。

我一边给他递纸巾，一边劝道：“泡儿啊，别哭了，世上男儿千千万，出口的那个啥都不算。你喜欢什么样的，姐给你物色。”

泡泡一边吭哧，一边道：“我，我要来，来，来电的！”

“还结巴上了。”我说，“我还以为你要莱，莱，莱卡的呢！不就是来电的吗，So easy！”

我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输入：替泡泡约见霹雳贝贝！

先把泡泡送回家，然后又送我回去。

在楼下我跟伯父告了别，刚下车他伯父就跟了下来。

“大咪，”他把我拉到一边，赤兔马上身道，“发蜡给摩斯提供一个情报，上次李程跟他爸爸吵架，把他爸爸气走那次，你知道他说什么了吗？”

“哎呀！”我尖叫道，“终于要解码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要活在那马赛克的阴影下呢！”

伯父清清嗓子，道：“他说，要么是她，要么没有，你选一个吧！”

我奸笑道：“好哇，伯父，报复我是不是？我在机场刚跟您说的真的是实话！”

伯父神秘一笑，一溜烟地钻进车里，飞驰而去。

我看着远去的车影，皱起眉头。被房东这种人说非我不行，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

刚进大门，我就收到了伯父的短信：演技靠谱，大有前途。

我淡然一笑，对于一个桂冠缠身的影后来说，这种称赞实在是太稀松平常了。

我在客厅呆坐片刻，便起身去收拾东西。

犀利姐的前车之鉴，血的教训，小提琴的技艺，统统涌上了我的脑海。

给房东当炮灰？万万使不得呀！

看来周末搬家，要提前了。

周四晚上，冬雷震震夏雨雪和泡泡都来帮我搬家了。

萝卜挤眉弄眼地问：“真搬了？不后悔？”

“这房子过户到我名下，我再后悔也来得及。”我说。

“哎，昨天他走了，你独守空房百爪挠心不？”萝卜色迷迷地问。

“有点，最后还是拿‘你妈贵姓’调和了一下阴阳。”我说。

“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点喜欢你房东？”萝卜直接撕破脸皮。

我认真地想了想，说：“这个……真没有！”

“谁信呐？”萝卜慨叹道，“赵大咪，你好不容易回春一次，还碰上个极品，真是家门不幸啊！”

我不再搭理她，火速收拾好东西，穿上鞋子，率先扛着一个编织袋走了出去。

结果刚走两步，就悲催地发现，我的耐克鞋变成了开口笑。

好在不影响使用。

我摁着电梯门，对屋里的人吼道：“赶紧往外搬，一会儿保安上来了！”

萝卜拖着一个箱子出来，呵斥道：“搬家也搞盗窃范儿，你是不是有犯罪臆想症？”

我点点头道：“除了强奸真正实施过之外，其他都还只是臆想，我会加倍努力让它们变成现实的。”

萝卜帮忙摁电梯，看行李，雷阵雨和泡泡把剩下的东西也都搬了出来。

我拿上包，最后看了看这给予我难忘双月的屋子，转身带上了房门。

锁好防盗门，将钥匙扔进包。

泡泡在电梯里喊：“还不来，人家等电梯的要骂了！”

我赶紧一个箭步蹿了进去。

雷阵雨驾车，载着我的全部家当、好友和男宠，朝着下一个未知的目标驶去。那可能是另一个八卦圣地，也可能是一个娱乐荒漠，更可能仅仅只是一个玛丽戈壁。

汽车飞驰，闪过万家灯火。

我忍不住哼唱道：“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牛仔裤破；逗你笑，招他乐，最爱做八婆！”

冬夏雪、“你妈贵姓”和声伴唱：“嘿，南无阿弥大咪，南无阿弥大咪，南无阿弥大咪，南无阿弥大咪，哎嗨，哎嗨哎嗨，哎嗨……”

主唱赵大咪：“无烦无恼无忧愁，人间百态皆看破。走的走，乐的乐，哪里有八卦哪有我，哪里有八卦哪有我！”

雌雄泡口技solo一段。

主唱赵大咪：“极品多，小三多，花痴脑残同志多；疯是我，癫是我，欢乐穿肠过。”

冬夏雪、“你妈贵姓”和声伴唱：“嘿，无八不欢大咪，无八不欢大咪，无八不欢大咪，无八不欢大咪，哎嗨，哎嗨哎嗨，哎嗨……”

主唱赵大咪：“分分合合到处有，八神在我心头坐。走的走，乐的乐，哪里有八卦哪有我，哪里有八卦哪有我！”

众人齐声高歌，环绕立体声声不息：“人格魅力大咪，人格魅力大咪，人格魅力大咪，人格魅力大咪……”

第二季

我头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积蓄很久的眼泪再也困不住，不禁顺着脸庞静静地流了下来。

走错了可以再回头，走错了可以再回头。他是在告诉我，我走错了吗？我最好赶紧回头吗？你才刚亲过我，转头就告诉我走错了快回头，你到底几个意思啊？

21　天上掉下个彭大树

四月底的时候，我像逃荒一样从房东的家里搬了出来。新的落脚之地很平民，也很踏实。我的新室友叫小X，后更名为半拉染色体，简称半染。

半染性格开朗，心地善良，小气精明，智商不高，遇风就起浪，敌不动她不动，敌一动她乱动。我们俩一见如故，迅速地打成了一片。再加上持续而来的工作压力，我的心思渐渐地从前两个月那狗血生涯中剥离了出来。

淫荡的泡泡也没有再来找我，只是在五月的某天凌晨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干吗呢，都把我忘了！

睡眼惺忪的我看到这条短信，用“你妈贵姓”的肥臀擦擦嘴边的口水，一边鼾声不停，一边翻飞手指回复道：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贱，忘不了你的骚！

他没再给我回复，我也几乎是立即就又晕睡了过去，连梦都能续起篇来。

后知后觉的伯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才发现，他侄子家已经人去楼空。反正有一天我在公司开完会，在手机上发现了一个他的未接来电。我回拨过去，那边却久久无人应答。

至于大洋彼岸的那一头，更是滚滚太平洋东逝水，浪花淘尽房东。

平静的生活一天天过着，上班诅咒诅咒秃头，挤对挤对灯女；下班吃着半染做的饭，听着半染说的八卦；交租时有笑脸相迎，屋子脏了有小时工打扫。比起之前的战火中永生，现在的赵大咪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那就是“要升天啦”！

云雾缭绕里，哈利路亚中，半空伸出一双肥厚的手，硬生生把我从天堂之路上给扽回了人间。

我勃然大怒，“你丫谁呀？”回头刚想继续破口大骂，看到手的主人，嘴一哆嗦，立即改口深情唱道：“你丫……抚养我长大，陪我说第一句话，是你给我一个家，让我与你共同拥有它！”

没错，拖我后腿的，正是我的亲妈，老赵家的执政者，赵赵氏。

赵赵氏招招致命，最先是在母亲节那天收到我千里之外的孝敬之后，一个电话打过来，劈头盖脸毫不留情道：“有对象了吗？”

我赔笑道：“没有。妈，礼物收到了吗，喜欢不？”

赵赵氏：“我看新闻上说北京常住人口里男的有1000多万。1000多万啊，你真是个窝囊废！”

我一脸黑线，双拳紧握。

赵赵氏继续逼宫道：“那个谁，啊……那个贱派也该毕业了吧，还能联系上不？”

我咬牙切齿道：“你别逼我啊，再逼我，我给你找个女驸马。”

赵赵氏银牙一咬，叫嚣道：“你敢！我现在就去北京！”

我腿肚子一哆嗦，几乎是立刻就想跪下，嗲声道：“妈，我错了，我真错了！我胡说八道，我信口开河，我嘴不是嘴，您别当真呀。”

赵赵氏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我是你妈，跟我还敢支吧（支吧：盲目抵抗，无畏挣扎的意思）。行了，妈明天再去托人问问，谁家孩子现在在北京还没对象。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肯定没几个像你这样没出息的！”

说罢，赵赵氏就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没有爷们儿，竟然被亲妈嫌弃到差点遗弃。我拿着电话，泪光闪烁。

半染得知事情的经过之后，同情地握着我的手，安慰道：“没事，找不到对象就在我这儿住下去。你妈嫌弃你，我不嫌弃你！”

我反握住她的手，哽咽着重重点头。

半染缓缓地绽放出慈悲的笑容，接着道：“每年租金上涨10%。”

见我瞳孔骤然紧缩，浑身散发腥热之气，半染噌地一下从客厅窜回了主卧。

没承想，一星期后，雷厉风行的赵赵氏就打来了电话。（你妈贵姓：谁家男娃这么倒霉，被你妈给划拉着了？）

赵赵氏：“大咪啊，我是你妈。你还记得大树不？”

赵大咪：“啊？姥姥家门前的那棵？”

赵赵氏：“边去，个没正形的熊玩意儿！我说的是老彭家的小子，大树！”

赵大咪：“啊！他呀……哪个老彭？”

赵赵氏：“你这孩子咋这么忘恩负义呢？咱家以前的邻居，跟你老舅一个单位的彭叔叔，你没事老上人家蹭饭吃。他家有个儿子，大名叫彭木，小名叫大树！”

我在脑海里迅速地闪回闪回，时光穿梭中，终于让我想起来这个大树是何方神圣了。

我磨牙冷笑道：“竟然让我给想起来了，哈哈。”

赵赵氏隔着电话忍不住浑身发冷：“你这个熊孩子，咋突然阴阳怪气的。算你运气好，大树现在也在北京，还没结婚。人家小伙儿长得贼精神，大高个，研究生毕业，现在是个律师。”

我赶紧打断她的吹捧，着急忙慌道：“别扯没用的，你到底答应人家什么了？你不是分文未收就把你姑娘给私订终身了吧？”

赵赵氏嗤之以鼻道：“我倒是想答应了，人家也得看得上你啊。我把你电话号码给他妈了。”

“除了电话号码还有啥？”我警惕地问道。

果然，赵赵氏静默了半秒钟，略微扭捏道：“身高、体重、学历、学校、工作单位、家庭住址，以及一寸照片、生辰八字、身份证号码、毕业纪念册。”

我欲哭无泪道：“我这还有一张这个月的工资条，你要不要也拿去？”

大咪的妈妈干笑了两声，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才是权力顶端的一家之主，遂恼羞成怒暴喝道：“我还不都是为你好！两家人知根知底的，你还怕人把你卖了呀？话说回来，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值几个钱啊？”

“妈！”我佯装埋怨道：“你姑娘被你打击得完全没有自信了。你跟彭叔叔说，赵大咪择日剃度出家，就不高攀他家儿子了。”

果然，叛逆的赵赵氏一听，赶紧往回找补道：“胡说什么呢！我姑娘一表人才，要胸有胸，要腚有腚，学习拔尖，工作上进，天之骄子，介绍给他家孩子是看得起他！”

我被大咪妈夸得一身舒爽，忍不住豪情万丈道：“行吧，他约我我就见，全当不世出的奇女子施舍邻居回馈社会报偿过去蹭的饭。哎，对了，我爸呢，他啥意见啊？”

大咪妈回道：“哦，你爸去老彭家送礼去了。”

“什么？”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叫道：“你们有没有搞错？为啥给他家送礼啊。那个什么大树是惊为天人，还是三头六臂？咱们还上赶子求他们呀！”

赵赵氏只用了三成功力就把我的号叫声覆盖了去：“你号什么，大人的事你小孩别管！我告诉你啊，这两天只准吃黄瓜！再去买几身衣裳，做做美容、美发、美甲啥的，要以百倍的精神和昂扬的面貌来对待这次机会！再黄了，你就自生自灭吧！”

通话结束，我紧握着手机阴测测地自言自语道：彭大树，彭——大——树！

“你妈贵姓”旁白：在我的主人赵大咪还是个名副其实的萝莉时，彭大树也是个货真价实的正太。他们俩再加上一条街上老李家和老于家的两个死孩子，组成了“人见人膈应，花见花枯萎”的讨嫌四人组。

在这个还没有屁大的小组里，却充满了黑暗残酷的权力倾轧和利益争斗。具体地说，就是彭大树和赵大咪之间的组长竞争，以及剩下二位之间的副组长之争。其中，最为血腥、无耻和急赤白脸的当然还是前者。

从襁褓争到断奶，从托儿所争到幼儿园，从学前班争到小学，讨嫌四人组的组长人选终于在小学二年级暑假的最后一天确定了下来。也就是从那时起，赵大咪开启了她此生恶性循环的完败生涯。

那是一个人人热到疯狂的盛夏午后。讨嫌四人组的组长竞争已经进入了最为关键的决战时刻。太阳炙烤着大地，到处一片花白。在小学后面一个废弃的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彭大树和赵大咪怒目相对，杀气腾腾。两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瓶无色无味的透明液体，这液体看起来非常平常，但却能须臾之间置人于死地！

果然，赵大咪咕咚咕咚地灌了两口，撑得直翻白眼，还打了一个饱嗝。

彭大树看着赵大咪的样子，听着赵大咪的嗝声，下意识地浑身一抖，肚子里一片“哗啦”之声，一口自来水反涌了出来，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两人终于谁都再也喝不下去了！

几乎同时扔掉手中的瓶子，两个人斗鸡一样互瞪着对方。

杀气，到处都是杀气。但是决斗的双方却都迟迟不肯先出手。

这时赵大咪被晒得呼吸突然停顿了一下，膀胱几乎就要爆裂，她终于忍不住一字字道：“彭！大！树！”

彭大树戴着一顶明黄色印着校名的帽子，压住了眉目，道：“赵大咪！”

赵大咪下意识就回道：“哎。”她哎了之后，就立刻后悔了，因为她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在气势上已经弱了一分，叫个名字而已，彭大树却已经占取了主动！

彭大树对此也心知肚明，他似乎笑了笑，冷冷道：“很好，你先尿！”

赵大咪照葫芦画瓢地也冷笑道：“你先尿！”她说完了这句话，又后悔。很明显这句话虽充满了冷酷杀气，但听来却像是跟彭大树学舌的。

她真的有点憋不住了。

彭大树的姿势也并不轻松，他沉默了一会儿，凌厉的目光突然从帽檐下射出，直接射向两个副组长。

彭大树突然对他俩喊话道：“你俩过来！”

在一旁傻站着的副组长们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戏份儿了，仿佛怔了怔，心虚地瞧了赵大咪一眼，然后顺从地把目光移向彭大树。

赵大咪看出了他们的犹疑，冷笑道：“你俩过来！”

副组长们又犹豫地互瞧了一眼。他们知道现在必须在两个人之间作出一个选择——站在谁身后，就意味着支持谁。这么影响仕途的一注，他们必须押在必胜的那一方。但必胜的会是谁呢？

彭大树还是夹着屁股静静地站着，仿佛充满了自信。赵大咪的呼吸却已有些不匀，身躯更是不安地扭动着。副组长们突然向她咧嘴笑了笑。她刚在暗中长吐了一口气，预备做出“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的手势，副组长们却突然来了个难度系数250的鲤鱼打挺回马枪，投向了彭大树！

他们终于作出了选择，一模一样的选择。

赵大咪不可置信地收缩瞳孔，滴着血的心也在收缩，当然收缩得最厉害的，还是她那早已饱和的膀胱。人生中第一次但绝不是唯一的一次，她尝到了失禁的滋味，同时也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这是双重的痛苦和打击，她的自尊和自信都已灰飞烟灭。

摆个井冈山会师造型的彭大树忽然扭头对她道：“你尿了！”

赵大咪的腿抖得更加剧烈。

彭大树斩草除根地追加道：“我不尿，因为尿裤子我妈会打我！”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出了空地，头顶萦绕着禁止随地大小便的道德楷模光圈。副组长们跟在他身后，小跑了几步后回眸向赵大咪讪笑，齐齐讨好道：“你不如还是回家洗洗的好。”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赵大咪突然扑倒在地，失声痛哭了起来：“妈呀，我再也不敢了，我自己洗裤子还不行吗？”

半染听得高兴到不行，露出二十多颗牙齿的迷人笑容，嗲声催道：“后来呢？后来呢？”

我一边往嘴里送荔枝，一边淡定道：“后来讨嫌四人组就有了一个组长，两个副组长，和一个组员。”

半染一边笑，一边用双手狠命向上提溜着外眼角防止鱼尾纹，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我一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表情，冷冷道：“然后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光彩一时无两的讨嫌四人组，终于在新任组长彭大树的带领下……黄了！”

“啊？”半染痴呆地重复道：“黄了？”

“哼。”我冷笑一声解释道：“小学三年级的第一个学期，开学刚一个礼拜，彭大树不知被什么暖湿气流冲昏了脑子，主动向讨嫌四人组提出了辞呈。”

“等一下！”半染忍不住打断道：“他不是二年级暑假的最后一天才当上组长的吗？”

“要不怎么说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呢！”我很有历史智慧地说道，“总之，那一天放学后，他把我们四个人召集起来，非常严肃地通知我们，讨嫌四人组自今日起解散。”

“为啥解散呐？”半染好奇地问道。

“彼时年纪轻轻、毫无领导权威意识的我也是这么问的。”我道。

“那彭大树是怎么说的呢？”半染继续捧哏道。

“他说他厌倦了调皮捣蛋、不学无术，他有了新的爱好，那就是好好学习，参加奥赛。”我说。

“这就完了？”半染不可置信地疑惑道。

“姐，能让他就这么完了吗？”我冷笑道。

半染“哦”了一声，说道：“说吧，你是怎么报复彭大树的？”

“呃……”我挠着后脑勺沉思了半晌，终于讪讪地说：“我肯定是报复他了！但过去的时间太久了，我不太记得到底是怎么报复的了。”

半染从鼻子里嗤出不屑的一声，“哼！”

“这也不能全怪我呀，他后来就搬家转学走了。要不是这次我妈旧事重提，我压根就忘不起来他是何方鸟人。”我给自己开脱道。

“那你现在还讨厌他不？”半染用手指戳戳我的肚子，问道。

“当然不了。”我很大度地笑道：“姐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胸怀宽广。再说，那些都是小时候不懂事的玩笑，我早就不记得了。”

“他要约你，你真去见？”半染问道。

“见啊！必须见。”我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老赵家的礼就这么好收吗？他老彭家必须加倍给我还回来！”

不知道彭大树是听到了我的心路历程还是怎样，时间一天天过去了，他竟然压根没有联系我。

一个星期之后，半染看着我掉了满地的头发，安抚道：“姐呀，算了，别上火，天涯何处无芳草，冤冤相报何时了。”

第二天上班中，赵赵氏打来电话，听闻大树还没发芽，抚着心口叹息一声：“窝囊废！”

泪流满面的我在办公室不好发作，只能强忍屈辱，低头认罪。

“我早就说人家小子条件贼好，肯定看不上你，果不其然！”赵赵氏怒其不争地说道。

“妈，你要是除了打击我之外没别的事的话，我先挂了，还上班呢。”我压低声音道。

“我和你爸已经买好车票了，6月1号下午5点到北京。”大咪妈通告完毕后就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就上网订宾馆、搜美食、搜游览攻略，并且打印了出来。

无奈的是，刚才通话中大咪妈足以媲美免提的一句“人家小子看不上你”被同在一个办公室的灯女一字不落地听进了支气管里，她是越想越欢乐，终于乐不可支，“噗”地喷出一口咖啡，然后夸张地咳嗽起来。

咳嗽完毕，灯女又噼里啪啦地疯狂打字，笑得跟个风箱似的。

我用头皮屑都猜得到，灯女一定在网上跟她的情夫添油加醋地汇报我被人嫌弃的光荣事迹。

没有爷们儿，这原是灯女唯一可以用来挤对嘲笑我的永恒话题。现在这个话题上，又添加了“惨遭爷们儿看不上”这样一个光彩亮丽的新篇章。

我不由悲催地想起第一次给房东践行的那晚，我影后上身却暴露了一颗恨嫁的心。

“赵大咪，不是吓唬你！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守护你如花美眷清誉的天使，我就是破除你孤独终老诅咒的良人，我就是消灭你血海深仇宿敌的杀手！”

这惊天气势小排比的主人，你今昔何在？

泡泡拿起桌上满满的一杯酒一饮而尽，豪气地说：“你公司在哪里？明天开始，我去接你下班。我豁出去了，为了大咪不惜两胸插刀！”

我抽了抽鼻子，几乎就要挤出眼泪。“你……你想干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

“装你一个礼拜的男朋友，给你撑腰呀！”泡泡带着邀功请赏的语调自然地说。

思念成灾，我再也忍不住，给泡泡打了一个电话。

他接了。

“喂，泡儿啊。”我在这边率先呼叫道。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爆发出一阵干号：“死赵大咪，你总算想起人家来啦！你这么长时间都死到哪里去了？你都不知道人家有多想你！”

“泡儿啊，其实姐不是不想你。实在是因为没有给你约到霹雳贝贝，没有脸见你啊！”我发自肺腑地说道。

“滚一边去，我才不相信呢！”泡泡乱叫道，“肯定是你有了新欢，忘了我这个旧爱！”

“你先等一下！”我赶紧打断他的臆想，“咱俩对对记忆，一个月前咱俩最后一次见面是你来帮我搬家，这没错吧？”

“对的呀。”泡泡欢乐地说。

“那时候咱俩还是闺蜜呢。怎么短短一个月，再联络就成旧爱了？”我不耻下问道。

“讨厌！”泡泡娇嗔道，“房东哥，犀利姐夫，还有你，你们都是我的旧爱啊，你们所有的人我统统都爱到爆！”

“你再等一下！”我尖叫着打断了他的抒情，“你刚刚说房东哥是你的什么？”

“死相。明明听到了还问，你就是这么淘气！”泡泡撒娇道，“人家不能再说了，小杭听到该不高兴了。”

我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我果然是个先知。我就知道泡泡这个花蝴蝶离了谁都可以再翩翩起舞。

“看来你不需要霹雳贝贝了。”我说。

没错，我是曾想过，再见面时，泡泡一定会挎着某面生帅哥的胳膊朝我风姿绰约地走来，娇笑着说声“赵大咪你怎么还是那么土”。到那时，我准会气得七窍生烟，对着他破口大骂，伺机报复。

但是真当泡泡找到下家了，而且还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找到下家，我心里不知为何竟然有点小小的不痛快。

于是，当泡泡兴高采烈地约我当晚出去泡吧，要把他的新欢介绍给我时，我终于还是撒了个谎拒绝了。

“哎呀，不行！皇后又发疯了，晚上还不知道得伺候到什么时候。”为了避免灯女偷听，我用暗语跟泡泡交流。

“死皇后，等哀家废了他！”泡泡尖着嗓子在那边说，很明显，他还记得“贵人不顶重发而你注定是皇后”以及“太后老佛爷”的典故。

我心里暖和得很，发自肺腑道：“泡儿啊，以后保持联系，一定要跟你房东哥在家时一样，隔三差五就让我看到你那淫荡的小身板。”

“好嘞。美容、按摩，一个都不能少。”泡泡笑着说。

“好的！”我也笑着说。

在笑声中，宾主友好地挂断了电话。

我呆了一会儿，连泡儿都跑了，姐夫更是身心俱离了吧。

时间真有本事，只有我是窝囊废。

“六一”转眼就要到了，彭大树始终没有联系过我，好在我的亲爹妈马上就要莅临帝都，到时候我得跟个碎催儿一样地伺候着他们，再也无心无力想别的事情。

老赵和赵赵氏上火车之前，我给他们打过一个电话，说要请假去火车站接他们俩，没想到被有礼有节的老赵同志给谢绝了。

我爸说：“宾馆地址发给我，别的你不用管了。”

我忍不住星星眼，道：“爸，你咋这么爷们儿呢！那我下班直接去宾馆接你们俩，我们出去吃饭。”

“行。”老赵同志马屁全收，却依然惜字如金。

“六一”那天白天，我龙卷风一样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终于赶在5点半下班的时候把所有的活儿处理完毕。

来不及擦拭脸上的油脂，我拎包就冲出了办公大楼。

我打车直奔二老下榻的宾馆，在车上又给我的亲妈赵赵氏打了个电话。

“妈，我还有十多分钟到你们住的宾馆，你们晚上想吃啥呀？”我扮乖乖女状问道。

“啊！我跟你爸已经吃上了。”赵赵氏一贯语不惊人死不休。

“什么？”我几乎抓狂，“你俩在哪儿吃呢，吃啥呢？”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装修挺不错，吃的更不错。”赵赵氏说。

“你们行不行啊！俩人没事乱跑什么？把电话给服务员。”我无奈极了，这就是亲爹妈，否则我一准得暴躁。

“找什么服务员。不跟你说了，我们还有事谈呢！”说着赵赵氏就毫不留情地挂了我的电话。

我气得差点吐血，一个电话又拨给了老赵。

“爸，我听我妈说你们现在在外面吃饭？”我问。

“对。”正常人老赵也这么说，看来是确凿无疑了。

“怎么不等我？你们在哪儿吃呢？”我继续追问。

“啊，别人请。”老赵说。

“什么？你们在北京有朋友啊，我怎么不知道。谁请的呀？”我几乎就要吃惊地吞下自己的舌头。

“我朋友。”老赵说。

“你什么朋友？你们在哪儿，我现在马上过去。”我急躁地说，直觉感到老两口是被坏人给骗了。

“别来了。我们有事，你自己吃吧。”老赵说完也毫不迟疑地挂断了我的电话。

苍穹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我不甘心地再打二老的电话，已然不接了。

没有办法，我一咬牙，对出租车司机道：“掉头，回宾馆！”

有没有搞错，这什么戏码呀，一到北京就有人请吃饭，亲闺女上赶子孝敬都排不上号，您二位到底有多大牌？

到了宾馆，饥肠辘辘、惨遭被放鸽子的我，独自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运气，此情此景活像一出著名戏剧——赵氏孤儿。

我下意识地皱紧眉头，苦大仇深地回想今天这横插一杠子的到底是何方神圣？想到脑瓜儿皮都出油了，我也没想出是谁。

外面的天光一点一点暗淡了下来。我在宾馆大厅的沙发上换了一百来个姿势，前台的服务员都想来撵人了。一看时间，已经快8点半钟了，我活活在这里等了两个多钟头。

饿得受不了，我出去买了个汉堡，正一边不顾形象地啃着，一边往宾馆溜达，眼见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戛然停在了不远处的宾馆门口。我本没太在意，还饥渴地啃着汉堡呢，却赫然看见赵氏爹妈强装优雅地从那辆轿车里相继钻了出来。

我“嗷”的一声，拿着半个汉堡就冲了过去，但两条腿抵不过四个轮子，眼睁睁地看着黑色轿车驶离了我的视线。

我叉着腰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这车姐认得！甚至开车小哥的后脑勺，姐都认得！（你妈贵姓：你是后脑勺望闻问切专家。）

我转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赵氏夫妻道：“吃得挺好啊？还有专车接送呐！”

赵赵氏朝我翻了个白眼，怒斥道：“别跟我说话！”说罢，她就快步往宾馆里走去。

这没来由的冷言冷语把我彻底弄蒙了，我赶紧拉住亲爹，问道：“她这是咋了？”

亲爹小声道：“生你气了。”

我心说，废话，那两个飞天大白眼翻的，闪光灯似的，难道是爱我的表现吗？

“他今天请你俩吃饭，想干吗？”我这爹每天说话是有限量的，我得先捡着最重要的问题问了。

“感谢我。”老赵说，喷了我一脸酒气。

“没少喝呀。”我一边扶着老赵往门里走，一边自嘲道：“没想到一通电话而已，还让你俩生出革命战友的情谊了。他那人贼精，又爱演，你可别啥都信。”

老赵打个酒嗝，“嗯”了一声。

“他都跟你们说什么了？”我警惕地问。

“说了不老少。”老赵已经开始有点迷糊了。

我暗自摇头，得，赤兔那张大马嘴，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我跟他侄子的一段情呢。亲妈呀，我突然打了个冷战，我娘不会以为她姑娘真跟人未婚同居了吧？

我加快步伐拽着老赵同志就上了电梯。开玩笑，赵赵氏治家甚严，早年教子方面一直有一个钢铁原则：打人可以，早恋不行！后来眼见我沦为剩女，赵赵氏终于忍痛将原则改为：打人可以，同居不行！

所以，我怎么敢背负这辱丧家风的罪名呢。死伯父，你这次害惨我了！

我一溜小跑进了房间，见赵赵氏正坐在椅子上脱鞋，就号叫一声扑了上去：“妈，事情不是他说的那样，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赵赵氏一脸冰霜地挣脱了我，冷冷地站起来，睥睨着匍匐在地毯上的我，铿锵有力地甩出四个字：“明天退房！”

“妈！”我踉跄地爬了起来，讨饶道：“妈，我错了，我真错了，你们别退房，你们别回家！”

赵赵氏冷哼一声：“回什么家，搬家！不把你的事办妥，我们哪儿也不去！”

我生出不祥的预感：“冒昧地问一下，你们想搬去哪儿呀？”

可就在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我已经找到了答案，心头一片冰凉。

我收起浮夸做作的演技，严肃道：“爸，妈，那里不能住，我钥匙都退给人家了。”

赵赵氏径自从包里掏了一会儿，拿出了两把闪亮亮的新钥匙。

我在心里骂道：“死伯父，算你狠，钥匙都新配上了。”

我舔了舔嘴唇，继续正色道：“爸，妈，人家只是我的房东……之一。我是在那儿住了两个月，但我们根本没什么交情。人家只是客气客气，咱不能住过去，那样太没脸了。占便宜没够是病，得控制啊！”

赵赵氏一边把两把钥匙往自己的钥匙链上穿，一边下逐客令道：“又没让你去住。没事，你走吧。明天你不用过来，有人接我们。”

我觉得浑身无力，指尖发麻，眼见说不动铁了心的赵赵氏，只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亲爹。

“爸！”我有些着急地叫道，“您倒是管管您媳妇呀？”

老赵同志果然够仗义，倚着门厅处的衣帽架，豪情万丈地冲着自己的妻女吼道：“喝！”

就这样，我被赵赵氏以要休息为名赶了出来。

睚眦必报的我在宾馆大厅直接把电话打给了阴险狡猾的老戏骨。

“伯父，你到底想干吗？”我毫不客气地质问道。

我的语气和问句都很明显地说明，他今天干的好事我已经一清二楚，现在这是向他讨说法来了。

孰料他伯父果然是个艺能界的狠角色，完全不理会我的情绪和台词，径直按照自己头天晚上设想好的戏路从头开始演起，不管对方是否接得上，不管观众是否受得了。

“你哪位呀？”艺能帝拿着腔调冷淡地问道。

“被你阴了的赵大咪。”我咬牙切齿道。

“哎呀，是大咪呀！”艺能帝瞬间热情似火，假惺惺的自我表演道，“你这孩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多久没你的消息了。这段时间我特别忙，结果好像你比我更忙嘛。李程一走啊，你就彻底把我这个老家伙给忘到脑后了，也不来看我，也不给我电话。‘五一’这么重要的日子，你连条短信都没给我发。”

得，恶人先告状，这通电话倒成了他对我的控诉大会了。

我咳嗽一声，直接拆穿道：“过气影帝，咱能不能快进一下，省去前面你自我发挥的大段独白，直接进入你我二人正面交锋的戏份儿？”

“哈哈。”艺能帝干笑两声，爽朗道：“你还对表演这么有研究？”

“你为啥请我爸妈吃饭？”我一针见血地跳戏问道。

“你为啥从家里搬出去？”狠角色以问作答。

想彻底撕破脸是不是？我热血上涌，忍不住解开上衣的一颗扣子，老娘跟你拼了！

“你还给我妈新配了一套钥匙，你有什么居心？”我卷土重来。

“你搬走了，为什么还不把钥匙还回来，是何阴谋？”狠角色紧咬不放。

还真是招招致命啊，不光膀子还真打不过他，我下意识地又解了一颗扣子。

“本来没事，你硬生生闹大，你安的什么心呀？”我重整旗鼓。

“已经答应了，你不要脸反悔，搞的何种鬼把戏？”狠角色步步紧逼。

艺能帝不仅气势上不落下风，对仗更是逆天的工整。绝对是有备而来，轻敌了，这一仗悬啊！我的冷汗终于流了下来。

刚想再解开一个扣子，赫然发现前台的服务员一边鄙夷地盯着我，一边猛拨电话。

我赶紧朝前台服务员安抚地笑笑，“嗖”地蹿出了宾馆。

“伯父啊，好聚好散再聚才不难看，你又何必把关系搞得这么僵硬呢？”我率先服软道。

“大咪啊，有朋自远方来热情接待，你又何苦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呢？”对仗帝也柔声细语地说。

“你……”我一口浊气堵在胸前，憋得差点撒手人寰。

棘手啊，太棘手了。曾经的纯情赤兔呆伯父，我怀念你，你的伪侄媳妇怀念你！

22　荡也不争春，只把春来叫

彪悍彪不过亲妈，飙戏飙不过伯父，我怀着无比挫败的心情回到了家。

一进门，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麻小的半染见我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直觉感到我又有料。她幸灾乐祸地冲上来，抓着我的胳膊摇晃道：“出啥事了？出啥事了？”

我掰开她的魔爪，把胳膊上的麻小汤汁重新抹回她身上，意兴阑珊地挪到沙发上趴好，把脸生生地压扁在沙发坐垫上。

半染“唉”了一声，走过来柔声劝我：“没事，姐，都是亲爹妈。他们嘴上说你归说你，但心里绝对力挺你。”

我继续埋头苦嗅坐垫，不说话。

半染接着温柔劝道：“姐，不就是单身嘛，多大事呀，咱真不至于这样。那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做人要向前看。”

我还是脸朝坐垫，不吱声。

半染的耐性正慢慢消失不见，再也装不住知心姐妹，推搡了我一把，粗声粗气道：“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呀，你都要憋死我了！”

我仍然呼吸浓重，无应答。

半染彻底失控，恶言相向道：“有本事你就在这儿趴着吧，那坐垫买回来两年多了从没洗过，而且我刚刚坐在上面吃贼辣贼通气的麻辣小龙虾，忍不住放了好几个屁。”

我“嗷”的一声跳起来，冲进卫生间一阵干呕。

半染眉开眼笑地站在卫生间的门口，扬声道：“好好说话多好，非整幺蛾子！”

我边用毛巾擦嘴边叹息道：“本以为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谁承想，一阵风过来，它又翻回来了！”

半染似懂非懂，追问道：“哪一页呀，谁回来了？”

我不再理她，转身走出卫生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你妈贵姓”大热天戴着一个我从秃头老板办公室顺来的假发套，一双美瞳忧伤地望着我。

“姓啊，你姘头的余热还真是阴魂不散呢！”我说。

你妈贵姓：“哼，哪个荡妇不争春？你自己要是心中无鬼，怕什么，又躲什么？”

“这个，你们兽类就不懂了。”我忍不住诗兴大发，“有道是，荡也不争春，只把春来叫，待到筋疲力尽时，她说我还要！”

“赵大咪！”“你妈贵姓”把假发摘下来直接摔到我的大脸上，破口大骂道：“你还是个女的吗？”

我跳躺到床上，头枕“你妈贵姓”的脖子，由衷道：“姓啊，我有预感，咱俩的逍遥小日子到头了。那几个盲目热情的老家伙恐怕要打着为我好的旗帜，把我往火坑里推了。”

你妈贵姓：“哈，你倒是想跳了，人家火坑答应吗？”

我啐道：“老娘什么时候想跳了？”

你妈贵姓：“想都想了，忸怩个屁！”

我坐起来，拧着身子娇嗔道：“可是人家别的言情小说的女主都扭捏的，都永远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喜欢哪一个的。”

你妈贵姓：“实际上她们跟你一样百爪挠心，恨不得把男主角直接推倒。”

我继续大幅度地拧着身子，娃娃音道：“可是人家别的言情小说的女主角都抵抗的，永远都是两只小手往外推男主角，并且大叫‘不要这样’的。”

你妈贵姓：“那是她们跟你一样，在夫妻生活中喜欢占据主动主导的霸权地位。”

我奋力螺旋状拧着，含羞带臊道：“可是人家别的言情小说的女主角都羞涩的，看到男主角永远都羞红了脸蛋不敢抬头，甚至恨不得一头撞死过去的。”这时候“你妈贵姓”终于忍无可忍，怒吼道：“赵大咪，你说话就说话，扮什么鹌鹑！”

第二天上班，我的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三分钟一走神，五分钟一发愣。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我饭也没吃，打车直奔房东家。

阔别一个多月，这里一点儿也没变，看门的还是那个躲我如瘟疫的小保安。有道是小别胜新婚，看到我来，小保安居然一扫之前的警惕，朝我点头笑了笑。

我熟门熟路地坐电梯，来到了那扇熟悉的、趴过无数次的铁门前。

我拿出钥匙，想了想又放了回去，跟个客人一样摁响了门铃。

老赵同志来开的门。

我走进客厅，环视一周，仍是窗明几净，不远处墙上贴着的值日表上还赫然印着我的大名。

这时，贴了一脸黄瓜片、穿着居家服的赵赵氏从原来我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你俩可真行，大扫除也干了，连美容都做上了。昨晚没睡连夜搬过来的吧？”我冷嘲热讽道。

赵赵氏怕黄瓜片脱落，不敢做表情，僵硬道：“怎么说话呢？”

“咋不说你们怎么办事呢？”我气不打一处来，回呛道，“都说了不能来住，不能来住，你们俩还上赶子搬来，能不能给你姑娘留点儿脸？”

赵赵氏一听不干了，刷刷两下把脸上的黄瓜片都撕了下来，瞪着眼睛冲我吼道：“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我不甘示弱，“我不知道他伯父跟你们说了什么，甚至许诺了什么。但是我告诉你们，统统不好使！这房子不是他伯父的，也不是他的，是他爸爸的！”

“你什么意思？别着急，坐下慢慢说，把事情都说明白。”赵赵氏一看我是真急了，想拉我在沙发上坐下。

我一甩手，表示拒绝。

“妈，你姑娘没少得罪他爸爸，人家对我没有任何好印象。人家都当着我的面说让我滚出去了，你们……你们到底是有多大的心，还能不管不顾地在这儿住下去啊？”我义正词严地说。

老赵两口子互相看看，赵赵氏率先承认错误道：“咪阿，妈不知道是这么回事。那谁，他伯父昨天一点儿也没说呀！妈要知道，肯定不能搬过来。”

“那你现在是相信他伯父还是相信你姑娘？”我冷冷反问。

“当然是相信我姑娘了！”赵赵氏斩钉截铁道，“都是他那伯父，昨天说他侄子怎么怎么稀罕你，怎么怎么上赶子追求你。但你对人家有误会，看不上人家。他劝我跟你爸搬过来住，一是能省点儿钱，最重要的是能再撮合撮合你俩。妈一寻思，你确实也不小了，老彭家的小子也没看上你，这好不容易有个男孩稀罕你，妈不想让你错过嘛。”

我气得都笑了起来：“妈，那屋里有房东的照片，你想必已经看过了吧？”

“看过了，看过了。”赵赵氏忙不迭地点头，由衷地夸道，“小伙儿长得真英俊，贼精神！”

“不光长得好，身材更好，要腰有腰，要腚有腚，还家财万贯。正规本科毕业，现在在美国留学。”我补充道。

赵赵氏一听两眼放光：“是嘛，哎哟，真有出息！”

“出息吧？”我皮笑肉不笑地看看亲爹，又看看亲妈，陡然变脸叫道：“人家这么有出息能稀罕你姑娘吗？还我看不上人家，这你们都能信！还上赶子追求我，我咋这么俊呢？”

老赵同志一拉他媳妇，沉痛道：“姑娘说得在理。”

我一脸黑线道：“爸，我这是自谦一下，你不用这么配合。”

赵赵氏叹了一口气，诚恳地拉着我的手，说：“咪阿，妈错了。你别上火，我跟你爸这就搬走，我俩还回去住宾馆。”

我拍拍我妈的手，道：“不怪你们。你们也是听信了他伯父的谗言。来，我帮你们收拾行李。”

三个人默默无语地打包行李，赵赵氏憋了半晌，终于憋不住问道：“咪阿，跟妈说实话，你跟这房东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无力地看着她说：“没有一毛钱关系。”

“他爸爸为啥不喜欢你呢？”大咪妈又问。

我耸耸肩：“一言难尽。总之，他不光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们俩，他歧视所有黑土地上的劳动人民。”

老赵同志立即就不干了：“他以为他是谁呀！”

我赶紧安抚道：“愚昧，目光短浅，夜郎自大，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又停了一会儿，我看到赵赵氏在一边欲言又止似的，只好大度地说：“妈，你有啥话就直说吧，别怕我受不了，我皮糙肉厚，扛造。”

大咪妈讪笑了一下，才道：“不行咱给他家送点礼呗。”

我气得跳脚：“妈，你有完没完了？你姑娘是有多困难，你非得到处送礼往外推销！”

“不是。”赵赵氏连忙解释道，“妈在寻思怎么能挽回嘛，不送礼也行，想点别的招儿。”

“没必要。”我正色道。

赵赵氏叹息道，“唉！要不就别让我看见这么好的小伙儿，现在这样，让人怎么放得下！”

“差不多行了吧，人都不在跟前，有必要这么往死里夸吗？”

哪知我还没来得及再说话，那边老赵同志就倾情抚着那台液晶大电视，闷声道：“世界杯就快开战了。”

“没事，宾馆的电视也挺好，到时候我陪您看！”我开解道。

我好不容易连哄带劝连威胁带强迫地把二老从房东的家里请了出来，一直到坐上出租车，俩人还在那频频回顾。

我清清嗓子，用一副孝子贤孙的腔调讨好道：“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想去哪儿玩呀？我周末带你们去。”

“美国。”赵赵氏头也不回地说，显然还停留在房东的温柔乡里没回魂呢。

“爸，我带你们去爬长城好不好？不到长城非爷们儿。”我转而进攻较为理智的亲爹。

亲爹没吱声。

“不想去长城？奥体鸟巢、水立方怎么样？还是故宫、北海、颐和园？想去哪儿您吱一声，姑娘鞍前马后各种效劳！”我亲昵地拍拍亲爹的胳膊。

亲爹抬起头，用无神的眼神看了看我，半晌终于从鼻腔里挤出了两个字：“南非。”

我抖动着嘴唇，悲愤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是要造反呐，这年头连亲爹妈都伺候不起了。动不动就要出国，还哪儿热闹往哪儿奔，完全不管子女是否能承受。

我稳定了一下心神，冷笑一声，道：“这位妇女，美国你是去不了了，楼下有个超市，你没事可以去那儿吹吹空调。还有这位大叔，南非已经客满，男澡堂子有空位，还能一边看球一边搓背。”

我安顿好二老，讲好晚上等我下班一起吃饭。一看表，1点多了，我马不停蹄地又赶往办公室。

我在路上还很有统筹方法地给萝卜打了个电话。

“你叔叔婶子来了，你不表示表示？”接通电话我如是说。

“普天同庆！”萝卜很上路地说。

“不用搞这么大场面，太虚，要低调。这周末带他们出去转转，你的明白？”我问。

“太明白了！冬雷震震夏雨雪组合随时恭候征用。”萝卜嘻嘻哈哈道。

“不用这么客气，你们两口子该干吗干吗。饭局呀、聚会啊、远足啊、旅行啊，一个都别推，把车给我留下就行。”我大言不惭地说。

“我谢你啊。我必须贱兮兮的，随车给你配一个司机和一个导游！”萝卜豪爽地说。

“啧啧。”我装模作样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带上你俩吧。不过丑话说前头，食宿自理！”

“咋不抠死你个死变态！”萝卜愤愤地结束了通话。

哎呀，各种一帆风顺，我倚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不禁绽放出了胜之不武的微笑。

腹黑伯父，飙戏我不行，耍狠你不行。哼，跟我斗？

正所谓好事成双，刚刚从与他伯父不见面的斗争中大获全胜，回到办公室，又接到了另一个劲敌的短信。

“赵大咪同学，我是彭木。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太忙了，刚跟你联系。今天晚上有空吗？”

我反反复复研读着这条短信，忍不住在办公室里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终于送上门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你妈贵姓：赵大咪，你的心眼儿是以纳米计算的吗？）

我手拿着手机笑得花枝乱颤，最终一个标点符号也没给他丫回！

忙碌着，阴笑着，很快便到了下班时间。

我一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一边哼唱：“今天是个好日子，吉祥的事都能成，明天后天都是好日子，赶上了盛世咱享快乐！”

手机却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我拿过来一看，不由色变。万恶的彭大树直接把电话打过来了！

狠角色，又是一个狠角色！

我咽了一口唾沫，竟一时慌乱到不敢接电话。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赵大咪你怕他什么，你虽然十多年前输给他一回，但是以你现在所向披靡的神功，他绝对不是你的对手！一雪前耻的机会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死不死谁儿子！果断地摁了接听键。

“喂，你好，哪位？”我一副办公室女郎公事公办的官方交际范儿。

“赵大咪，你好！我是你的小学同学，彭木。”那边有礼有节地说。

我心说，彭大树就彭大树，还彭木，装什么斯文人！

“嗯？彭木？我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小学同学。”我说。

“我三年级没读完就转学了。不过我们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的，我家住你家隔壁。”别说，律师彭大树还真是循循善诱。

“你家住哪条街？”我像审犯人一样问道。

“亚麻西街。”彭大树老老实实道。

“哦。读的什么小学？”我继续审。

“中山路小学。”彭大树有问必答。

“哦。你爸叫什么名字？”我蹬鼻子上脸继续追问。

“彭建国。”（你妈贵姓：唉，大树啊，你也太实在了一些吧！）

“哦。老彭啊！你妈嘞？”我有不要脸神功护体。

“王娟。”彭大树还没觉出有恙。

“哦。小王啊！”我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还不住地点着硕大的头颅。点着点着，时候差不多了……

那边刚想说什么，我突然大喝一声：“你打错了！”就毅然决然地挂断电话并关机。

想起下午的胜利，我在餐厅饭桌上还忍不住嘴角上扬，连嘴里的汤流出来了都浑然不觉。

赵赵氏递过一张餐巾纸，剜了我一眼，怒道：“想什么呢，笑得跟喝了尿似的。”（你妈贵姓：粗俗会遗传啊！）

开玩笑，我会告诉你我玩弄了彭家小子吗？你还不把我扒皮了？

“哦，下午工作做得好，被老板在办公室点名表扬了。”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

“好姑娘！”老赵同志赞扬道。

我不要脸地笑道：“没办法，就是这么出类拔萃！”

“表扬有什么用，有奖金吗？”大咪妈世俗依旧。

“妈，钱不是万能的，您能不能偶尔稍微脱俗那么一点点？”我无奈地说。

“你一没脱贫，二没脱困，三没脱光棍，你妈我能脱俗得了吗？”赵赵氏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又来。不跟你说了。”我把头扭向亲爹，亲昵道：“老赵，世界杯啥时候开始啊？”

老赵一听来了精神：“11号揭幕战。”

“谁跟谁啊？”我假装很感兴趣。

“南非对墨西哥。”老赵说。

“他们厉害吗？”我问。

“一般吧。”老赵说。

“英国队啥时候比啊？”我问。

“啥英国队，英格兰！”老赵嫌弃地说。

“呃！”我不小心露怯了。我跟老赵唠得热火朝天，完全没在意一边的赵赵氏接了个电话。

“那谁，贝克汉姆是英格兰的不？他是队长吗？”我继续投其所好。

“他上不了，伤了。”老赵略有遗憾道。

“对对对，没错！”赵赵氏的大嗓门引来众人侧目。

我看了她一眼，示意她接电话的声音小一点。

“什么？不可能！”赵赵氏号叫一声表示不能接受。

我赶紧安抚一下周边桌上的群众，频频点头表示歉意。

赵赵氏则满脸阴沉，只顾得听电话那头的人跟她说，自己不作声。

“哦，原来曼联是苏格兰的呀，我一直以为是英格兰的呢。”我重新捡回话头，匪夷所思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跟你没法说。”老赵彻底崩溃，打算放弃对我的启蒙。

“你个浑蛋玩意儿！”赵赵氏毫无预兆地勃然大怒，厚实的手掌在桌上猛地一拍，震起菜汤茶水点点。我跟老赵训练有素、条件反射地就把身子往桌子底下躲。

“你把他电话给我，我现在就在北京呢，这事我来办！”只听得赵赵氏在桌面上声色俱厉道。

直到这个时候，身体一半桌上一半桌下、离死不远的我才惊觉，这通电话莫不是跟我有关？

果然，赵赵氏挂了电话，径直朝我甩过来一地冰碴儿：“赵大咪，你干的好事！”

同在桌下的老赵用懵懂的眼神向我讨教：你干了什么好人好事？还留名了？

我朝他苦涩地笑笑，忍不住在心里狂骂道：彭大树，我跟你不共戴天！

我在餐厅是待不下去了。一则饭菜都让大咪妈雄浑的掌风拍到邻桌的盘子里去了。二则餐厅经理已经亲自过来送了我们一个打包的果盘让我们赶紧滚蛋。三则在公众面前显露了彪悍绝技的大咪妈已经率先愤然离席返回宾馆了。我匆忙结了账，老赵同志拎着果盘，我俩争先恐后地追了出去。

在回宾馆的路上，老赵问：“你又干啥了？”

“呃。”我结巴道，“我，我跟彭大树开……开……开了个小玩笑。”

“你不说实话，一会儿别跟我求救。”老赵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爸，这次你一定得救我。”我惊恐羞愤交加之余还略带一丝丝得意，“我……我……我调戏了彭大树！”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老赵追问。

“具体地说，就是我先看到他的短信故意没回，后来接了他的电话又问了他一溜十三遭祖宗十八代。最后跟他说他打错了，而且我把手机关机了。”我言简意赅总结道。

“无聊！”老赵评论道。

“是，您批评的对。可现在关键是我妈不认为我无聊，她认为我无法无天啊！”我欲哭无泪道。

餐厅离宾馆很近，没多久我们就到了目的地。房门紧闭，阻挡着赵赵氏无处安放的怒气。

“有门卡不？”我问老赵。

老赵事不关己地摇摇头。

我只好硬着头皮敲门：“妈，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妈贵姓：这句话都快成你的万年卷首语了。）

“妈，您把门打开，我跟您认错，我负荆请罪罪不至死啊！”我态度极度诚恳。

我都已经做好了在走廊打地铺进行持久战的准备，孰料门却突然从里边打开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只厚实的大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呆立一边的老赵同志给拽了进去。

我喜极而泣，刚想跟着挤进去，房门却毫不留情地贴着我的面门再度关闭。不是吧，来真格的？

我清清嗓子故意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不让我进去，那我走了。”

好久，里面才传来一声厉喝：“你敢！”

没错，我是不敢。

我站得腿都酸了，干脆毫无形象地顺着墙壁坐在了地上。“唉！”我叹了一口气，一边捶腿，一边感叹道：“走也不让走，留也不让留，咋这么纠结呢？”

里边的人没再理我。我趴了会儿门缝，隔音效果不错，一片安静。我觉得眼皮好沉，有点昏昏欲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正做着磕头虫呢，突然感觉有人在我耳边说话，“睡着了？”

“嗯！”我迷糊地答应一声，吸吸口水，使劲睁开眼一看，对面蹲着一个陌生的小哥。

我咂吧咂吧嘴，强打起精神道：“服务员，帮我把这门打开，我有急事。”

小哥无奈道：“我不是服务员。”

“哦。”我扶着墙站了起来，说：“那我自己下去叫吧。”

谁知刚走出去一步，竟然听到背后响起了天籁一样的开门声，我差点泪流满面。

知道什么叫亲妈吗？这就是亲妈呀！

“妈，您终于肯原谅我了！”我老泪纵横地一转身，赫然看见亲妈亲昵地拉着刚才那陌生小哥的一双玉手，一边顺着掌纹抚摸，一边情深似海道：“大树啊，你来啦！”

沾了对手彭大树的光，我终于得以进入房间，不用蹲守门边了。

彭大树一边进门，一边很有礼貌地打招呼道：“赵叔叔、赵阿姨，你们好。我一接到阿姨的电话就赶过来了。”

我心里赞叹道：呵！好一个言听计从的孝子贤孙。

我背手站在门廊处，冷冷地斜睨着赵赵氏如何揩油。

“好孩子，这么晚了还麻烦你跑一趟。哎呀，十几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赵赵氏的开局生硬得很。

我目测了一下这棵大树的身高，撑死了一米七五，遂突放冷箭开腔道：“你多高啊？”

“一米七四。”彭大树如是说。

我冷笑一声，腹诽道：这也敢叫大高个？

赵赵氏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我不再吱声，双眼却毫不顾忌地继续上下打量着他：橄榄球形状的脑袋上顶着一个感谢政府重新做人的发型；一张黢黑发亮的脸上大赦天下似的点缀着泯然众人的五官；下巴异军突起逆天而行很有影射性地跟整个脸部形成隔海相望的政治局势；左眼球想跟右眼球说句话得走出二里地去，可他竟然还能找到一副黑框眼镜一统视觉江湖。

我在心里乐开了花：就这尊荣，还敢自称小伙儿贼精神。

“哎呀，模样也变了，还能看出点小时候的样子，但可比小时候好看多了！”赵赵氏在一边继续叨叨着。（你妈贵姓：苍穹啊，如果这娘俩说的都是真的，那这哥们儿小时候得长成啥样啊！）

“就是太瘦了。离家在外不能好好吃饭，真让人心疼啊。”赵赵氏的情感非常流于表面。

我咳嗽一声，示意她你离家在外让人心疼的亲闺女在这儿呢。

“别站着了，坐，坐！”大咪爸这时也自告奋勇地热络道。

赵赵氏拉着彭大树抢占了房间里的两把椅子，手还是没有松开。“大树啊，你今年二十几了？”赵赵氏一派居委会大妈风范。

彭大树看了我一眼，推诿扯皮道：“我肯定比大咪大。”

好你个阴险毒辣儿，现在就开始攀比上了是吧？想把战火引到我身上是吧？看我怎么改变风向烧你个凤凰涅槃！

我挂上一脸如沐春风的微笑，和煦温柔道：“我八四年的，你多大？”

“我八三年底的，比你大。”彭大树看似谦和实则嚣张地说道。

“呵呵！”我狂笑一声，“姐是1884年的！”（你妈贵姓：快跑吧，老妖精来啦！）

“幼稚！”大咪妈暴喝一声，用眼神向我发出了“马上装鹌鹑”的最后通牒。

迫于赵赵氏的淫威，我只好拧着身子，偏着脑袋，绞着手指，眼神向下，尾椎骨向上，扮起了扭捏。

“我听你妈说，你还是研究生呢！”变脸泰斗赵赵氏转而春风拂面地对彭大树说。

“对。我在政法大学念的本硕连读。”彭大树看似平和实则显摆地说道。

“孩子真有本事！”赵赵氏恰如其分地丢给老赵一个眼神，老赵立马忙不迭地和声道：“有本事，有本事！”

“毕业几年啦？”赵赵氏继续盘问。

“两年。不过我在学校的时候就在外面的律所做兼职，所以现在已经有六七年的工作经验了。那时候不是想赚钱，只是想通过学习来提高自己。不过，我大学三年级时就开始自己负担学费和生活费了，逢年过节还能给家里人买点礼物啥的。”

“看人家孩子，真自立！”赵赵氏再丢给老赵一个眼神，老赵再附和道：“真自立，真自立！”

“哪像我们家的窝囊废，到现在还时不时伸手向家里要钱，没羞没臊。”赵赵氏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阿姨，不能这么说。赚钱是男生的任务，女生嘛，有份工作随便赚个仨瓜俩枣，自己花着开心就好了。”彭大树看似知心实则腹黑地说道。

鹌鹑上身的我看着赵赵氏瞬间如烟花般绽放的鱼尾纹，听着赵赵氏垂涎欲滴的“谁家姑娘嫁给你有福啦”，偷偷在内心深处改编了单田芳的一句话：正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且看真泼皮赵大咪大战伪温拿彭福来！

“还没有对象啊？”赵赵氏完全没有礼仪地用眼神扫射着彭大树。

“还没有。”彭大树说。

“孩子这么优秀，眼光指定高。”赵赵氏说着的同时，还怒其不争地扫了我一眼。

“不是。晚辈之前一直忙学习、忙工作……”彭大树如是说。

听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晚辈”这种词都敢往外拽，冒昧地问一下：“您这是在拍民国戏吗？”

“作死啊！”赵赵氏清晰地向我摆出了这个口型。

彭大树到底不是一般角色，钢铁心智，完全不被我的失声所打断，继续道：“对其他方面的事情不是太在意。”

“是，我们知道，你们高学历的人成家都晚。”赵赵氏眯缝着笑眼道，“但也不能再拖了，你也不小了，你家爸妈为这事也挺着急的。”

“这件事情上他们倒很少催我，因为我老早就跟他们讲明了，婚姻感情这种事情是最急不来的。缘分到了，我不退缩；缘分不到，我不强求。”原来彭大树也是个诗人啊。

赵赵氏一听，眼中都闪出泪花来了，嘴上不停地说：“孩子说得多好！说得多好！”其实内心恨不得赏他两个巴掌，我都这么明示地要把我姑娘撮合给你了，你还在这儿一口一个缘分的。

看着这对假母子之间终于出现了真裂缝，我赶紧奉献上我的一臂之力。

“啊！”我摆着一个鹌鹑的造型仰望星空，颤声朗诵道：“在茫茫人海中寻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闭嘴！”赵赵氏怒不可遏地喝止了我的抒情，握着彭大树的手不知不觉中使出了十成功力。彭大树的脸眼见着一阵青紫。

我脖子一梗，故意继续朗声道：“啊！宁可高贵地发着霉，也不孟浪地凑作堆！”

“熊孩子！”赵赵氏都站起来了，但碍于情面又不好意思施暴，只好把一腔怒火逼到了指尖。彭大树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我强压下心中的喜悦，一脸悲壮，视死如归地说：“妈，今天你就是捏死他，我也要说！因为这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心声，更是像彭大树这样优秀、自立、高学历、有本事、眼光高的孩子所共同拥有的夙愿。是不是啊，彭大树同学？”

还没等彭大树吱声，我换了一口气就紧接着挑拨离间道：“爸妈，你们就别再逼彭大树了，他当面怕打击您二老，所以不好意思说，我替他说。啊！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彭大树，两者皆可抛。”

彭大树猛地站了起来，显然是实在无力承受大咪妈情深似海的抚摸了。

“赵叔叔，赵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改天我再来看你们。”彭大树把手从赵赵氏的魔爪里扯出来，急急忙忙夺转身就要出门。

“哎，这就走了，我送送你啊！”赵赵氏显然意犹未尽。

“不用了，你们休息吧。呃，让大咪送我就行。”彭大树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直白地说道。

我在心里说道，哼，阴险毒辣儿，送就送，我一个大赢家，还怕你不成？

赵赵氏一听眉开眼笑，一脸“谢谢你对我姑娘不怀好意”的表情，忙不迭地说：“好好好。大咪先送你，你再送大咪，你们俩互相送！”

彭大树开路，我跟在他后面，俩人很有默契地闭口不言，心里都在寻思一会儿到没人的地方怎么先下手为强撕烂丫的贱嘴！

“大树啊，大咪就交给你了！”战火无情人有情，都进电梯了，大咪爹妈的殷殷期盼还在背后回荡。

电梯里只有我跟彭大树两个人，正是密室杀人的好时机。但碍于摄像头的存在，我俩都强压着心中的杀气，没有径直扑向对方的咽喉。

终于，电梯“叮”地响了一声，一楼到了。

我抢在彭大树前面蹿出了电梯，反身率先摆出了一个浑身上下毫无破绽的格斗姿势。

孰料，彭大树却费解地看了我一眼，貌似关心实则讥讽地说：“你怎么了？”

“明知故问！”我嗤之以鼻道，“彭大树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

“我当然是了。”彭大树一脸无辜。

“你是个屁！咱俩的问题就咱俩解决，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我都奉陪到底，绝无二话。但你干啥把我爸妈扯进来啊？你是个爷们儿，你给我妈打电话告状！”我愤然大声指责道。

“你有话好好说，吵吵什么。”彭大树一边抠耳朵一边狡辩道，“我什么时候给你妈打电话了。是你妈打给我让我过来的。再说，我要是知道你妈下手这么狠，我才不会过来。”

“哈！”我气急反笑，“太能演了，人家演独孤求败，你演无辜求爱。好，你说你没给我妈打电话，那她是怎么知道我下午挂你电话的事儿的？”

彭大树叹了一口气，道：“自作孽不可活，谁让你下午说我打错了的。我打给我妈求证一下电话号码是否有误，然后我妈就打给你妈了呗。”

我被噎了一下，幸好反应够快，转口道：“多大点事儿啊，你就打给你妈告状，你一个奔三的大老爷们儿还没断奶呀？”

彭大树的脸色终于不高兴了起来，闷声道：“赵大咪，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没得罪你吧？”

我冷笑道：“你确实没得罪我。你只不过是看不上我而已。看不上你家还收礼，咋这么有脸呢？”

彭大树立即回道：“什么我就看不上你，明明是你看不上我！刚刚在上面故意拆台的人，好像不是我吧？”

“呃！”我又被噎了一下，心说，你个死律师，逻辑思维咋这么缜密，咋这么会戳人命门。

我清清嗓子，胡搅蛮缠道：“没错，我是没看上你，我故意拆台，我一门心思想把这事搅黄，你能奈我何？你礼都收了，你还想怎样？”

彭大树濒临崩溃道：“我不知道我妈收了你们什么礼，但我回去就让她给退回来。行了吧？”

我冷哼着说道：“没这么容易！利息怎么算，我家又不是做慈善。”

“你……”彭大树很想怒发冲冠，但是一则发量不够，二则今天是免冠。

“赵大咪，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啊，你怎么变得这么难缠？”彭大树终于撕破了脸皮。

“我以前要是这样，能屈辱地败给你吗？”我翻着白眼说道。

“败给我？”彭大树眉头紧皱着喃喃道，“可我记得参加奥数竞赛的人里没有你啊！”

你个阴险毒辣儿，又故意在这儿抖搂你智商上的优越感是吧？

我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您太看得起我了，我能参加奥赛吗？我一个十以内加减法都做不明白的人。”

“那你是怎么败给我的？竞选班长？英文演讲？还是三好学生评比？”彭大树眨巴着小眼睛，显得分外求知。

我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磨牙道：“你真不记得了？”

彭大树好好地想了想，才一字一句说：“真不记得了！”

我悲愤地颤抖着凝望他良久，终于目眦尽裂，仰天咆哮道：“我灭你满门！”

23　天干物燥生理需要

“然后呢？然后呢？”半染跪坐在沙发上，一边用扇子给我扇风，一边殷切询问道。

“然后他就捂着耳朵仓皇跑掉了。我也无心恋战，当即坐车回来了。”我说。

“姐，不是我说，你貌似又输了。”半染轻声道。

“何以见得？”我犹在强撑。

“你想啊，这失禁心结折磨了你十多年，让你念念不忘不能自拔，可人家胜利者却一副完全不记得了的姿态。有时候做人的差距啊，一旦拉开，就追不回来了。”半染哀痛道。

“姐知道有差距。”我咬牙切齿道，“可姐不会放弃的，姐要复仇！”

“哎，姐，我怎么觉得这个彭大树恐怕包藏祸心啊！”半染微一沉思道。

“你说说看。”我凝神听着。

“我觉得，他十有八九完全记得你们小时候的事情，但是他却故意装作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半染阴森森地说道。

“他这么邪恶！”我不禁匪夷道，“那他这么做图啥呢？”

“就图你对他耿耿于怀，念念不忘。”半染胸有成竹地说道。

“这么深情！”我不禁惊叹道，“可他有这么爱我吗？”

“他完全不爱你！他的目的就是戏弄你，折磨你，蹂躏你！”半染彻底陷入阴谋狗血剧情中无法自拔。

“这么人渣！”我不禁拍案道，“可是我有这么饥渴吗？”

“人不饥渴枉少年！”半染煽风点火道，“你一天不饥渴，两天不饥渴，我就不信你一辈子不饥渴！”

“这么说来确实还是很危险的！天干物燥，生理需要。”我沉思道，“乖乖，幸亏有你的提醒，否则我一世英名晚节不保，差点着了他的道儿，对他不离不弃起来！”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我的名字叫红领巾！”半染豪情万丈地说道。

“那我明天约他出来，当面戳穿他的阴谋，让他别再打我的主意。你看可还要得？”我咨询道。

“相当要得！”半染重重颔首道。

“那不如明天下班你陪我一起去吧？”我盛情邀请道。

“好哇，求之不得！”半染一股邪火在眼中升腾：“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歪瓜裂枣胆敢挑战我亲爱的你！”

晚上，赵赵氏打来电话，问我是否安全到家。

我感动得不住点头，说道：“妈，我很安全，你姑娘守身如玉完璧归赵。”

赵赵氏在那边嫌弃、挫败又郁结地悲叹了一声，好像我安全到家对她来说是一件无比晦气的事情。

“你咋不让他送你回去呢？”赵赵氏责问道。

“人家不想送。”我假装怨怒地说道。

“笨死！那你就送他回去呀！”赵赵氏各种翻脸。

“人家不需要。”我继续怨怒。

“那你们都说啥了，一起说说话、散散步总有的吧？”赵赵氏几乎绝望地问道。

“散步是没有，散打倒是差不多。”我好整以暇地说。

“啥？”赵赵氏不可置信。

“哎呀，妈！强扭的瓜不甜，上赶子不是买卖。”我苦口婆心道，“我跟彭大树不合适！”

“你啥意思啊，人家还配不上你了是不是？妈给你挑的人，你就看不上眼是不是？”赵赵氏大嚷道。

“吵吵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镇静点行不行？”我把电话从耳旁拿开。

“那你自己说，你觉得你跟谁合适啊？你跟谁合适？你跟房东小伙儿合适？”赵赵氏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不知为什么突然生出一股邪火，遂赌气道：“是啊，我俩合适，我俩太合适了！非卿不娶，非郎不嫁，天造地设，美满无双！你满意了？”

“呃！”赵赵氏愣了一下，赶紧发自肺腑地安慰说：“咪阿，别激动，别上火，别冒进。妈虽然着急，但还不想把你逼到这个份儿上。”

“你啥意思啊？”我假装不明白地说，“你是说我配不上他呗？我高攀了呗？我自以为是了呗？”

“你冲我嚷嚷啥？”大咪妈短暂的温柔很快就到头了，咆哮道：“那高不高攀你自己心里还没数吗？那配不配得上你不是挺明白的了吗？那是不是自作多情了还用我说出来吗？”

我自谦的时候明明说的是自以为是，到她那里硬生生地给改成自作多情了。赵赵氏，谢谢你给我罪加一等。

“行了，我不跟你说了，你自己好好寻思寻思吧！”赵赵氏演讲完毕恨恨道。

“妈！”我趁她没挂断电话赶紧补充道：“我明天晚上不能陪你俩吃饭了，我公司有个饭局。完事我再去宾馆找你们。”

“完事你也别来，我不想看见你！”赵赵氏色厉内荏地甩出一句狠话，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我对着手机撇撇嘴，暗道：又耍大牌。

心中不快，我拖过“你妈贵姓”，一顿天地为之掩面的蹂躏。

“你妈贵姓”一边无用地挣扎，一边骂道：“对谁有火对谁发，不要拿我把气撒！”

我回道：“那是我亲妈，我敢对她怎样？再说了，谁让你好死不死的名字里也有个‘妈’字。姓啊，别挣扎了，这就是你的命啊！”

……

气也撒了，火也发了，我匆匆洗了个澡，收拾完毕躺到床上，又给彭大树发了条短信：“明天晚上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吧。”

很快，那边就回过消息来了：“我看没这个必要吧。”

我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彭大树竟然会拒绝我的约会邀请。

“半染！”我在屋里扯着嗓子大叫道。

刚准备洗澡的半染闻声穿着内衣就冲了进来：“是不是有男的从窗户爬进来了？”

她四处翻找了一番，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诧异道：“没有男的呀，你叫什么？”

“咱们的大计胎死腹中了。”我悲愤地说。

“什么意思？”半染还没反应过来。

“彭大树他拒绝了明天的见面。”我欲哭无泪道。

“丫的，这么警惕！这么精明！这么有经验！”半染无意识地啃着手指甲道，“难搞，相当难搞！”

“怎么办？”连续的挫败让我双目猩红，无助地望着半染。

半染沉思了半晌，一拍大腿道：“给他打电话！现在就打！”

“你确实能闹！”我一翻红眼道，“打电话我说啥呀？”

“直接问他为啥拒绝你的约会邀请。”半染说。

“然后呢？”我莫名有点紧张地问道。

“然后见机行事。现在就打，用免提，姐们儿我盯现场。”半染说着的同时，一屁股坐在了我的床头。

我略显怂气地重复道：“真打呀？”

“打！现在就打！”半染严厉苛酷地说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电话打了过去。听着寂静房间里回响的嘟嘟声，我很没有骨气地对半染哀求道：“我想上厕所！”

半染恨恨地瞪我一眼，毫不留情道：“憋着！”

这时，电话接通了，房间里响彻了彭大树的声音，“喂！”

我浑身一激灵，张口结舌。

“喂？说话，喂？”彭大树呼唤着。

半染猛地推了我一把，把我的心智和声音都推了回来。我立马变身成天不怕地不怕的勇猛女金刚。

“你为啥拒绝跟我吃饭？”我问得底气十足。

“唉。明天你想跟我说什么，现在就说吧。”彭大树很是有经验，并不正面回答。

我看看半染，半染示意我但说无妨。

“别装了！我已经看透你的阴谋了。”我冷冷地说道。

“你没事吧？你需不需要我给你推荐个心理医生？”彭大树绝对不是善茬。

“你咋不推荐我去做个精神鉴定呢！”我冷笑道。

“有这个必要。”彭大树竟然照单全收。

“别扯没用的！”半染轻声催促道，“说重点！”

“别扯没用的，说重点！”我重复道，“你根本就完全记得小时候我们的纷争，但你却故意装作一点儿也不记得了，你居心何在？”

“我是真不记得了。要不你说一说，我看看能不能回忆起来。”彭大树道。

恶毒啊，恶毒啊，想让我自叙失禁史！当我智商是负无穷啊！

“我知道你的目的，你想让我对过去耿耿于怀，从而对你念念不忘。”我一边说一边看半染，半染颔首对我的复述表示满意。

“我有那么无聊吗？”彭大树反问道。

“你不仅无聊，你还无耻！你的目的就是戏弄我，折磨我！”我仰天长笑道，“打你的如意算盘去吧！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我就是……我就是……”

一时之间，我突然想不出显摆自己的词语了，急得冷汗直流。

半染赶紧抓起我桌上的眉笔，在自己雪白的大腿上写：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我念道：“我就是传说中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半染挫败地拍着脑门儿，得，风流才子被你的断句搞成死跑龙套的了！

“赵大咪，我今天不怕明白地跟你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且这个人谢天谢地不是你！”彭大树终于被我逼疯了。

“我已经给我妈打过电话，我家收下的那两桶花生油和一箱柴鸡蛋明天一早就送回府上。哦，对了，还有你要的利息，两斤茶叶！”彭大树貌似还是个很有尊严的人呐。

“我跟我家人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他们不会对你我的关系有任何误会。如果你不好跟你家人解释，我可以帮你去说。”彭大树非常严肃地说道。

我咽了一口唾沫，心想，至于弄得这么恩断义绝吗？

“我明白你反感这种介绍相亲包办的方式，我也不喜欢。但既然遇到了，爸妈虽然方法不太妥当，但出发点总是好的，咱能不能放平心态，好好说话，何必一上来就火冒三丈的呢？”

好你个彭大树，你非要树立你有礼有节能言善辩的光辉形象吗？

谁知彭大树才刚上路呢，“我扪心自问，这件事情上我没有责任。你怪我给你发短信晚了，可我给你发短信的前一天刚从上海出差回来，我妈才给了我你的手机号。你又怪我给你妈打电话告状，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打过，我根本不知道阿姨的号码，甚至不知道他们来了北京！至于你耿耿于怀不能忘记的小时候的纷争……”彭大树似乎苦笑了一声，才说：“我只记得平生唯一一次进女厕所，是拜一个叫赵大咪的同学所赐。”

半染蓦地用手指使劲捅了我一下，以对我的丰功伟绩表示膜拜。

我皱着眉头，心想，我什么时候把他弄到女厕所去了，我咋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呢？

彭大树的受害者正面形象已经确立，但他还在那说个没完没了：“赵大咪，我想我已经说明白了吧？我对你既没有爱，也没有恨，更没有你说的什么阴谋论！我给你发短信，打电话，去见你爸妈，除了交差之外，也是对老同学还存有情谊。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还能再见到，这也是缘分。”

看到半染在一边有点打瞌睡了，我才反应过来，这半天光听他在这演讲了，我自己还没怎么发挥呢！

我刚想开口，彭大树对我又嘞嘞道：“而且，赵大咪，虽然你不说，但我也能看出来，你心里也有喜欢的人了。”

我跟半染同时睁大了眼睛。

我讪笑道，“这个真没有。”

“你不承认不代表没有。”彭大树简直是巧舌如簧，“你扪心自问一下，你如果不是心里有人，会对相亲这么反感吗，会费尽心思地想把事情搞黄吗，会不遗余力地给我这个无辜的人抹黑吗？”

半染抱着“你妈贵姓”，俩人一个频率地猛点头。

我怒瞅他俩一眼，示意他俩赶紧摆正自己的立场。

“挺晚的了，别的我也不多说了。”彭大律师终于到了总结陈词的时候，“你自己扪心自问好好想想吧。再见。”

说完，彭大树就挂断了电话，而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我气血两虚地喃喃道：“你俩谁能告诉我，这通电话究竟是我打去诘问他的，还是他打来教育我的？”

半染长叹道：“亏了没去见他，十个咱俩也得被他活活说死！不过姐呀，我咋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在理呢！尤其是最后的几句！”

“你妈贵姓”颔首道：“我同意你说的！”

在被动接受了彭大树的一番强势洗脑后，我心理作祟地越发觉得不自在了起来。

第二天上班，我乘地铁经过房东家一站的时候，我的心“咯噔”了一下，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我不禁在心里骂道，彭大树你个死三八、害人精！

我难道真的喜欢房东而不自知吗？我不禁扪心自问道。

唉，好多年没有喜欢过谁了，都已经忘了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滋味了。我不停地回想，终于不得不悲剧地承认，最近一个喜欢的人竟然是贱派。生活呀，真是让人抓狂啊！

来到公司，还不到上班时间。我很俗气地拿出一张白纸，开始罗列房东的优点和缺点。

优点：个子高、长得帅、皮肤好、身材好、有品位，有房有车、家里有钱、家族企业、工作自由，有学历、有海归背景，智商高，爱干净、爱运动、会做家务、感情专一，善音律、会弹吉他，有体力、耐力好。

缺点：同性恋。

咬着笔头，看着这张纸，我不禁长舒一口气。

这时突然感觉身后的光线似乎被遮挡了，我猛一回头，正对上灯女的那张脸。

我把纸往桌上一扣，冷冷地看着她。

她讨了个没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挎着米奇包，转身扭扭地向她自己的办公桌走去了。

我翻过表格又看了一眼，然后果断地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说我喜欢房东？我摇摇头，不是欲拒还迎，而是有自知之明。

我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很乡野地一抹嘴，心想，什么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都是扯淡，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看到灯女坐在前台MM和另外一个同事的对面，乐得歇斯底里，喷得天地失色。我跟人事MM交换了一下眼神，心想丫又在现场直编青年才俊如何狂追她的科幻小说呢。

没想到后来在厕所碰到了前台MM，她正在洗手台前清洗自己的白纱裙。一看见我，前台MM就幽愤地抱怨道：“今天真倒霉，坐在灯女对面，喷了我一身紫菜蛋花汤。”

“你得谢天谢地，她今儿中午喝的不是黑芝麻糊。”我劝慰道。

“哎，姐！”前台MM突然小声道，“你知道她刚刚跟我们说啥吗？”

“你既然这么问，那她必然是在说我了。”我无奈地说。

“太智慧了。”前台MM道，“她造你的谣。说你憋出病来了，连同性恋都想染指不放过。”

见我面色一沉，前台MM马上撇清道：“你放心吧，姐，我们都知道她在信口开河造你的谣，没人信她的。”

“呃！”我拉着老脸沉声道，“她这次还真不是造谣！”

“什么？”前台MM惊得把水龙头放到最大，溅了一身水点儿。

我淡定地拍拍她的肩膀，阴险道：“但我还是会在小黑本上记她一笔，到时新账老账一起算清。”

前台MM糊涂道：“可你不是说她没造谣吗？没造谣你也要记啊！”

我颤抖冷笑道：“记的是偷窥和散播隐私大罪。啧啧，我最讨厌不尊重别人隐私的人了！”（你妈贵姓：原来你最讨厌你自己。）

当天晚上，我在宾馆的房间里极尽讨好之能事地向赵氏夫妻连比画带配图地讲述未来两天三夜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京城游览攻略。

“明天，也就是周五晚上，王府井逛街和后海夜游泡吧；周六一早，启程去八达岭长城，傍晚回到城区直奔奥体；周日一早，直指西郊，颐和园、八大处、香山、植物园、圆明园一条龙，再挤出时间去一趟北大清华；下午，前门、故宫、天安门、北海、天坛、玉渊潭、动物园，再挤出时间去一趟南锣鼓巷；晚上东直门逛街和工体夜游泡吧。”我一口气说完，忍不住抚掌大笑道，“张弛有度，黑白分明，动静结合，寓教于乐，我真是统筹方法界的天才选手！”

赵赵氏听得面黑心冷，转头对老赵私语道：“他爹，你瞧着，行程是不是有点赶呐？”

老赵点头道：“嗯，是有点赶。”

“哎！”我出声反驳道，“一点儿也不赶，我都跟萝卜说好了，她男朋友开车接送，到时候我们指哪打哪，踏遍帝都，所向披靡！”

赵赵氏眨巴眨巴眼睛，狐疑道：“不对，不对！他爹，这是变相赶我们走哇！一个周末都逛完，周一就可以卷铺盖滚蛋了呀！”

我一听这话，浑身一激灵，赶紧撇清道：“妈，你这说的是啥话呀，我恨不得您二老一直在这儿不走了才好呢！”

赵赵氏冷笑道：“就你那点小伎俩，还想忽悠你妈？老赵，告诉她！”

我心里一顿，怕是又有啥噩耗要向我直扑而来呀！

老赵清清嗓子道：“我跟你妈早在家做好企划了。”说着老赵就从随行的行李箱里拿出一张纸，黑压压的一篇，念道：“6月1号，到北京。2~4号，夫妻自由行。5~6号，一家三口潭柘寺。7号……”

我腿肚子一哆嗦，赶紧打断道：“啥？你们要去哪儿？”

“潭柘寺。”大咪妈斩钉截铁道。

“我能冒昧地问一下，你们这单子有秋看红叶冬滑雪的项目吗？”我欲哭无泪道。

“我是依据历史脉络来定的行程。”老赵显得很有文化似的说道。

我摇头打断道：“您就明白告诉我，单子上最后一条的时间是？”

老赵低头看了一下，咧嘴笑道：“最后一条是未完待续。”

我那个天旋地转。

老赵扶住我，安慰道：“没事，姑娘，周末去潭柘寺，我们全都打点好了。”

还没等我说话，赵赵氏就白眼一翻，插话道：“你得把单子上的一家三口改了！”

我心想还是妈心细，便赶紧说：“对，冬雷震震夏雨雪组合也要去。”

“等等，一个一个来。”老赵拿出笔来，在一家三口后面认认真真地赘写上：老李，司机小于，冬雷震震夏雨雪。

我一看，顿时眼冒金星，抖着嘴唇不可置信道：“老李是哪个？司机小于又是谁啊？”

老赵费解地看了我一眼，刚想开口，我就立马捂着耳朵嗷叫一声：“我不想听，我不想听啊，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呀！”

苍穹啊！无孔不入的呆伯父，第四者插足别人家庭生活的死赤兔，你到底想要得多少个影帝才肯罢休啊？

告别爹妈出来，我眼神呆滞、步履迟缓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耳边“嗡嗡”地回响着赵赵氏绕口令一样的威胁：“老李不可能不去，要不去，你不去！你不去，我们立马回去！”

我悲愤地掏出手机，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打给影帝叔叔有用吗？难道要再一次深深膜拜他的腹黑神功和对仗才情？

我使劲地啃着手指甲，心想：不行，剑走偏锋，独辟蹊径，我得想出一个破解伯父阴谋的奇招，而这个奇招要的就是打他个措手不及！

走着走着，我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起来，上扬了一会儿又开始轻笑，轻笑了一会儿后又忍不住在街头放声大笑！

哈哈，我想出破解赤兔的招数啦！

我二度掏出电话，调出一个号码，径直拨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那边才接通。

我差点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轰到机动车道上去。

“喂？”那边大声叫道，“大咪姐，什么事？”

“泡儿啊！”我也大声喊回去，“你能找个不震动的地方说话吗？”

“啊？你说什么呢？”泡儿尖着个小嗓门喊道。

“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我嗓子都喊劈了。

“听不清楚啊，赵什么？我知道你是赵大咪，我有来电显示！”泡儿叫道。

我一抹头上的冷汗，青筋暴露地闭眼破音咆哮道：“房东回来啦！”

“你等一下，我去安静点的地方！别挂！千万别挂！”泡儿说道。

我心想，哼，这次听得倒清楚！

很快，泡泡就卷土重来了，背景果然清静了不少：“你刚刚说什么？谁回来了？”

“你这周末有空不？”我不要脸地转移话题说道。

“你先告诉我谁回来了？”泡泡固执地问道。

“没谁。你听错了。”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道。

“哦。那我周末没空。以后只要是你找我，我统统都没空！”泡泡没好气道。

啧啧，小暴脾气又上来了。

“泡儿啊，别这么无情嘛！”我讨好道，“咱们是姐妹呀，是闺蜜呀，你记不记得你前几天才说爱我爱到爆！”

“你去死吧！死到爆！”泡泡怪叫了一声，绝情地挂断了电话。

“小贱人！”我拿着电话恨恨骂道。

但没办法，他是我的奇兵，我必须求他。

我深呼吸一下，又打了过去，那边却直接给挂了。

我在马路边上坐下来，开始编辑短信：“泡儿啊，姐错了，姐不该瞎开玩笑，伤害了你那一颗水晶般纯洁的七窍玲珑心。给姐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好不好？”

短信发过去之后，半天无回应。

我又编辑一条信息：“姐这次真的遇到麻烦了，非常棘手，普天之下只有风华绝代的你能够帮助姐，拯救姐。泡儿啊，看在往日情分上，拉姐一把！姐想活，姐要活！”

发过去，依旧无返回。

小样儿，跟我耍脾气是吧？我心一横，破釜沉舟。

“房东伯父跟我爸妈提亲了！”

这一条短信发过去，两秒钟之后，我的手机就响了。

我看着一闪一闪的“泡泡来电”字样，脸上露出了一股邪笑。

“你说的是真的？”泡泡警觉地问道。

“是真的。他先前把我爸妈骗去房东家住，被我破解之后，他又不请自来地参与到我家的家庭旅游中来了。”我说。

“我问的是提亲！你敢发誓吗？”泡泡一如既往地问道。

“呃！”我沉吟道，“你要是不帮我，这事很有可能成真。”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泡泡严肃地问。

“周末跟我们一起去潭柘寺。”我也很严肃地说。

“等等。我必须先知道，你对我房东哥到底是什么态度？”泡泡直指重点地问道。

“泡儿啊！”我叹气道，“姐不瞒你，姐不讨厌你房东哥，但是姐也确实没有多爱他。而且，我尊重他的性取向，当然也尊重你的。所以我现在最怕的就是，身边的人把舆论制造到风起浪涌的高度，到时候我想下都下不来。再说了，感情这种事，是很怕忽悠的，当所有的人都在忽悠的那时候，当事人自己也就信了。你那么多愁善感，我说什么你一定懂的！”

泡泡沉默了半晌，才问：“周末你怎么计划的？”

“这就对了嘛！”我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高兴地道：“我的这个计划太牛了！你仔细听着！周六上午，你到?菖?菖路上的宾馆门口跟我会合。记住，你一定要打扮得花枝招展，比日本料理鸿门宴那次有过之而无不及！记住呀，来之前在家一定要先把你体内的女政权充分调动起来！我会安排你跟我爸妈一起坐在冬雷震震夏雨雪的车上，到时候你要让瞎子都看出来，你性取向有异！你要以不小心说漏嘴的方式，让我爸妈知道，你就是房东哥瓜田李下的前任对象，而且要表现出你们现在还藕断丝连！”

我一路走一路授意，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还没有说完。

泡泡在那边非常认真地听着，不时还让我中断一下，做个笔记。

我站在楼下又说了半晌，终于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毕了。

“泡儿，你看你还有啥补充的吗？”我很民主地征求意见道。

“对付你爸妈上，没什么问题了。但伯父那边你怎么打算的？”泡泡问。

我冷笑一声，当仁不让道：“伯父嘛，我亲自会他！”

“你有把握吗？”泡泡担心道。

我仰天长笑道：“笑话！当然没有！谁也不知道为了得影帝而不择手段的他伯父会做出什么逆天雷人的举动。只能见机行事，见招拆招了。”

“伯父为什么抓着你不放呢？”泡泡懵懂道。

“他爱我——那是不可能的！”我说，“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猫腻。而偏偏姐又长了一张背黑锅我来、挡子弹我去的标准送死脸。”

“大咪姐。”泡泡突然问，“你说以后房东知道这事儿，他会有什么反应啊？”

“估计会后怕吧。幸亏他出国了，才躲过了一场人仰马翻的近身肉搏。”我说。

“其实你对他真挺好的。”泡泡幽幽地说。

“少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我的信条，请你尊重。”我反驳道。

“对了，”泡泡要挂电话前突然毫无预兆地补充道，“我友情出演这事，你可千万不能让小杭知道！”

24　来一通电话让你疑猜

半染知道事情的始末后，非要也跟着去，但被我给严词拒绝了：“染啊，姐这是去智斗，不是去打群架。”

“那你一定要第一时间连线我，向我汇报战况！”半染哭丧着脸道。

“那必须了。我若命丧那里，还需要你给我写传记呢！”我拍拍半染道。

回屋，“你妈贵姓”用可怜的眼神看着我，说：“周末我能留守吗？”

“想都别想！想就是不忠不义。”我叫道。

“舆论的力量真的那么可怕吗？”“你妈贵姓”又天真地问。

“当然。人言可畏，口水有毒！舆论无所不能啊！”我正色道。

“哦。那舆论能给我赎身不？”“你妈贵姓”眨巴着美瞳问道。

“能！”我斩钉截铁道，“所以从今天起，你禁止抛头露面！”

“太好了！”“你妈贵姓”喜极而泣，“周末不用跟你去参加火拼了！”

我微笑着看了他半晌，突然起身从衣柜找出一双黑丝袜，小心地给“你妈贵姓”套上，点点头满意道：“这样出门就安全多了！”

晚上，我又给萝卜打了个电话。

得知周末要去潭柘寺，萝卜当即大呼道：“来得正好！我正想去那拜佛求子呢！”

“建寺那时候，还没有糖尿病呢。”我好心提醒道。

“举头三尺有神明，与时俱进我看行！”萝卜对我的提醒不以为意。

“泡泡也要去。到时候他跟我爸妈一起坐你的车。你要帮他。”我嘱咐道。

“什么？他怎么又出现了？再说，我那车只能坐五个人啊，带上他你坐哪儿？”萝卜费解道。

“我跟房东他伯父单独坐一辆车，方便我俩厮打格斗。”我苦笑道。

“啊？他伯父也去啊？不行了，你等会儿，我脑子转不过来了，你让我捋一捋！”萝卜气息紊乱地说道。

“还是我帮你捋吧，你自己再把神经捋断了。”我接茬儿道，“是这么回事，当初犀利姐带着她哥在房东家堵人的时候，我不是没找着你吗，只好托我爸给伯父打了一个救命的电话。谁知一来二去的，俩老头子还背着我好上了。这次我爸妈来北京，第一天晚上就被他伯父叫去吃饭了，我这个亲闺女都没赶上档期啊，这什么世道！”

“不要怨妇体，要言简意赅体！”萝卜抗议道。

“简而言之，他伯父表面上在撮合我跟房东，但实际上必有未知阴谋。这次潭柘寺之行，便会水落石出。”我凝目远望道。

“啊！这么复杂！”萝卜喃喃道，“他伯父脑回路这么精致？不至于吧？可能就是单纯想撮合你跟房东呗。”

“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了，而且房东那边也绝不可能答应。他还不遗余力，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我反问道。

“你拒绝啦？你有病吧！”

我还没等说话，萝卜就在那边骂道：“天赐良机啊，赵大咪，你竟然拒绝啦？你就作吧！你就暴殄天物吧！你就敝帚自珍吧！”

“江山易改，性取向难移。与君共勉。”我一字一句地说。

就这样，周六上午9点钟，我背着双肩包，胸前挂着蒙面的“你妈贵姓”，准时出现在了我爸妈下榻的宾馆门口。

然而这帮毫无时间观念的人，竟然一个都没到。

我掏出电话刚想打给赵赵氏，让他们在楼上的房间待着别动，等我电话再下楼。赫然发现宾馆门内有一对标准神仙眷侣打扮的中老年人向我徐徐招手。

没办法，老赵家的人就是这么守时，这么靠谱。

赶紧打给萝卜，说是在路上呢，十分钟就到。

然后打给泡泡，说是马上就好，正在上第二遍粉底呢。

我忍不住对着话筒破口大骂：“差不多行了，你个伪娘还想争花魁吗？让我在半小时内看见你无与伦比的美丽！”

挂了电话后，我还想给伯父一个电话，但寻思了一下，嗯，决斗双方事前还是不要通气的好，这是武林规矩。

赵赵氏走到我跟前，用肥厚的手掌毫不怜香惜玉地蹂躏着蒙面的“你妈贵姓”，一边还恶毒地羞辱道：“这啥玩意儿呀，屎黄屎黄的，头上还套着袜套！”

“这是我的宠物。”我没敢告诉赵赵氏我男宠的大名。

“佛门净地，你抱这么个磕碜古怪的玩意儿干什么？”赵赵氏一边数落，一边掏出门卡责令道，“把它搁家里，不够丢人的！”

“不行，妈，我俩形影不离。”为了“你妈贵姓”，我绝不向亲妈屈服。

“我说话不管用了是不是？”赵赵氏瞪眼道，“有它没我，有我没它，你自己选择吧！”

我欲哭无泪地看看老赵，老赵用古井无波的眼神示意我，不要试图挑战老赵家的政治权威。

我只好卑微地接过门卡，抬起千金重的脚，慢慢往楼上挪去。

“姓啊！”我一边走一边给男宠做心理疏导，“别往心里去，你丈母娘其实并不是个以貌取男宠的人。”

“你啥意思啊，我貌咋了？我貌咋了？”“你妈贵姓”不依不饶地说道。

“你貌美如花。但是你的美，太富有侵略性，太具备气场，太超越时代。他们老一辈的人审美滞后，你要对他们宽容谅解。”我苦口婆心地劝道。

“你真的觉得我美吗？”“你妈贵姓”给整得不自信了。

“必须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美得无处藏！”我开了房间门，小心翼翼地把“你妈贵姓”放到床上。

刚抬脚欲走，听到身后“你妈贵姓”幽幽道：“可是我的身材不是太好。”

我正色道：“不准妄自菲薄！魔鬼身材，脖子下面紧接着腚！你这可是惊天动地绝无仅有的二头身耶！”

“滚！”伴随着“你妈贵姓”的咆哮声，我匆匆离开了房间。

一下楼，远远地就看见雷阵雨的那辆黑色车停在门口，萝卜站在车前，雷阵雨站在她身后。只见麻雀变凤凰的伪贵妇萝卜左手拉着我妈，右手拉着我爸，双目含骄傲，脊背显清高，大嘴咧到后脑勺。

我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爸妈，唠上了？”我指着雷阵雨介绍道，“这是萝卜的男朋友，雷阵雨。雷阵雨，这是我亲爸妈。”

雷阵雨很有礼貌地招呼道：“叔叔阿姨好。”

“麻烦你们了。”老赵笑容可掬道。

赵赵氏咽了一口唾沫，上去就想拉人家雷阵雨的手，幸亏被眼疾手快的我从后面拉住衣襟，在她耳边提醒道：“人家的！这是人家的！”

赵赵氏勉强一笑，巴结地问道：“雨啊，你还有兄弟啥的不？”

“妈！”我又使劲拽她的衣襟。

雷阵雨尴尬地笑着说：“不好意思，阿姨，我是独生子。”

正在这尴尬之极的关键当口，我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天籁般的声音：“大咪姐！萝卜姐！阵雨哥！呵呵，对不起，我来晚了！”

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我不由热泪盈眶，天可怜见的，善解人意的泡儿啊，你出来的太是时候了！

我赶紧转身，闭着眼睛展开了我无欲则刚的拥抱：“泡儿啊，赶紧到姐姐这儿来！”

鸦雀无声。

并没有任何带有动能的东西冲进我的怀抱。

我一睁眼，隔夜饭差点当场喷出来。

我艺高人胆大的泡泡，竟然穿着一条卡其色短裙当街而立，腥中带臊地朝我们浪笑招手。那白花花的两条小腿儿呀，肌肉线条美轮美奂，晃得我直想自插双目。

泡泡娇笑着奔跑了过来，朝另外两个他从未见过面的老人略显腼腆地招呼道：“Hi！Parents！”

久经沙场的赵赵氏竟然破天荒地愣在当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个时候，活到老学到老的亲爹就显现出了博学多才的傲人资质。亲爹迟缓地举起右手，直直地向着泡泡的面门伸了过去，一口伦敦城乡结合的腔回应道：“Hi……Paris！”

这亲认的，我一拍脑门儿，但求速死。

萝卜很有眼力见儿地赶紧对赵氏夫妻道：“叔叔阿姨，车上坐吧！”说着，她就跟雷阵雨把目瞪口呆的二老扶上了车。

我乘机赶紧把泡泡拉到一边，小声道：“你这戏服也太过了吧！无袖乳白深V紧身衣也就罢了，你怎么敢穿裙子就来了！”

“什么裙子呀！土死了！”泡泡假睫毛一番，啐道：“人家这是大裤衩子！”

“开裆大裤衩呀！”我脸色铁青，“你把自己演成神经病，到时我爸妈会相信你说的吗？”

“哎呀！”泡泡不耐烦道，“都说不是裙子了。”说着他就把最上面的一层布猛地一掀，我下意识地捂住了双眼。

“你自己看！”泡泡叫嚣道。

我差点把眼珠子给摁到脑颅里，道：“泡儿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呸！想什么呐！”泡泡怒啐道，“里面还有一层呐！”

我小心翼翼地分开指缝，聚焦一看，还真有一层！还真是大裤衩子！

公正地说，泡泡还真只是穿了一条卡其色的膝上短裤。只不过短裤的表面上覆盖了一层淫荡的布。

泡泡翻翻假睫毛，愤愤地说：“少见多怪！”然后他作势就要上车。

我一把拉住他，最后一遍嘱咐道：“别忘了你此行的目的！”

“瞧好吧！”泡泡甩下自信满满的一句话，就转身饶过车头，打开左边车门登上了车。

右边的车窗缓缓摇下，大咪爸可怜巴巴地说：“咪阿，你跟我们坐这车呗？”

我狠狠心，宽慰道：“我等伯父的车，我跟他们的车走。没事，爸。泡泡是个好娃，他会给你们带去解脱的！”

大咪爹欲言又止了一下，终于还是没说什么。

萝卜从副驾驶位置上探出头来，我俩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这一仗，万事俱备，只等枭雄老狐狸来了！

孰料，又等了十多分钟，连老狐狸的毛都没有见到一根。

大咪爹把车窗又摇了下来，透过缝隙，我看到他身边的亲妈已经跟泡泡开始了睦邻友好地交谈上了。

万能泡，好样儿的！我不禁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这一会儿的工夫就跟一号目标接上头了！

亲爹看着我说：“打电话问问。”

“呃！”我迟疑了一下，开脱道：“再等等吧。从他那边过来有点远，我估计应该快到了。催人家不好。”

亲爹看看表，没再说什么。这时，已经是9点半多了。

萝卜打开车门走了下来，跟我并肩站在马路边上等着。我俩很有默契地开始了多年未曾在江湖上显露的形神分离派表演神功。

“咋还不来？”萝卜装作陌生人，眼睛故意四处张望，脚却有意无意地踩了我一下。

我突然一把扳过萝卜的上身，使她的脸直直地对着我，指着我的脚，凶神恶煞地对着她的面门说：“我也不晓得呀。”

“打个电话吧。”萝卜被我挟持着，奋力摇头道。

我色迷迷地抬高她的下巴，一字一句道：“要打你打。”

萝卜一副不堪受辱的样子，梗着脖子道：“可我跟他不熟。”

我摸着她的脸笑道：“不熟最好。他专门杀熟。”

萝卜奋力甩开我的手，呸了一口，说道：“我打了说啥？”

我一把抱住她，在她身上边蹭边说：“问他到哪儿了。”

萝卜借位地狠狠扇了我一个耳光，怒道：“还有呢？”

我捂着脸仍旧恬不知耻地往前凑：“别的不用说了。”

萝卜使劲儿从我的怀里挣脱出来，作势要逃，道：“行，我知道了。”

我色胆包天地对她死缠不放，垂涎三尺道：“谢了，姐们儿。”

这时，戏中戏的我俩突然同时觉得气氛有点诡异，赫然一抬头，发现前后车窗都开了，车内的四个人正一脸呆滞地看着我俩。雷阵雨的脸色尤其难看。

我像被烫着一样，猛地缩回了揩油的魔爪，朝爹妈等人讪笑道：“不好意思，太入戏了！闹着玩呢，呵呵，别当真！”

“是！”萝卜也赶紧整理整理衣衫和云鬓，补充道，“纯粹是个人喜好，戏剧切磋，见笑见笑。”

萝卜说完就跑回车上打电话去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刻意回避着赵赵氏飞来的凌迟眼神。

很快，萝卜就拿着电话出来了，“他伯父要跟你说！”

我心说，还非得进行首领间的对话呀。

我接过来，孝子贤孙似的道：“伯父啊，你到哪儿了？”

影帝在那边装慈爱地笑嘻嘻道：“大咪啊，我才刚起床呢！”

我磨着我的智齿，冷笑道：“您的意思是，这趟不跟我们一起去了？”

我心说，我精心准备了两天一宿，你要敢放我鸽子，我就跟你拼命！

“去的，去的。”他伯父忙不迭说道，“你们不是有车吗，你们先去，我随后赶到。”

我挥泪道：“我们的车坐不下。”

“哦。”他伯父似乎并不吃惊，散漫地说：“没座位的等我，其他人先去！”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有内鬼，必定是有内鬼！

结束与伯父的通话，我径直来到雷阵雨的车前，一脸肃穆地与车上的每一个人进行目光交错，我有信心能在其中的某个甚至某几个人的眼中看到躲闪！

然而我又失败了。他们每一个人，都回馈给我一个懵懂费解又极度坦然的目光。

我把手机递还给萝卜，同时甩出了我的第二号试探。

“他伯父要晚一些来。你们猜他怎么安排的？”我一字一句慢慢地说着，凝神注意着车内五人的面部表情。哼，内鬼，这时候你最好祈祷你丫突发面瘫，因为我赵大咪不会放过哪怕一点儿的肌肉微动！

“那还怎么安排，我们先去呗。你留下等他！”大咪妈是个急性子，抢先回答道。

“哈哈！”我冷笑道，“原来是你！”

赵赵氏跟老赵对望一眼，纳闷儿又恼怒道：“你疯了吧？阴阳怪气的！”

“别装了！”我撕破脸道，“你就是内鬼！”

“鬼”字还没完全说完，亲娘厚实的肉垫就直接贴在了我锃亮的脑门儿上。

“你这熊孩子吃错药了吧，一早上就没个正常的时候！”赵赵氏一副非暴力不教育的模样训斥道。

看我眼神呆滞，赵赵氏邪火又起，扬起手就想把我从白痴打成精英。

“有话好好说，别打人，别打人！”其他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劝道。

哼！装好人是吧！我的眼睛在这四人的脸上不停打转，内奸到底是谁？

萝卜打圆场道：“这样吧，我留下陪大咪一起等伯父，你们几个先去。”

我立刻握住萝卜的手，悔恨在心中长流。

这可是我姐们儿啊，首席闺蜜啊，我连她都怀疑，我还是个人吗？

我摇摇头，发自肺腑道：“姐们儿，心意我收到了，但你必须先走，你有任务的！”

这是在暗中提醒萝卜，别忘了我交代的事情——帮泡泡在赵氏夫妻心中树立金枪不倒的房东前任形象！

萝卜几乎微不可见地颔了一下首。

“什么任务啊？”雷阵雨好奇道。

我跟萝卜同时瞪他一眼，异口同声道：“当然是照顾大咪爹妈了！”

二人内心击掌，默契啊，千金难买的默契！

“哦。那大咪留下，我们赶紧走吧，一会儿路上人该多了。”雷阵雨催促道。

嗯？这么着急，不惜公然催场，难道是他？

不对，通常在这样的情况下，内鬼会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公然催促这么出风头的事情，他是不会去做的。而且，雷阵雨跟伯父没有任何交集，俩人是很难勾搭上的。

内鬼应该不是他。

到目前为止，只有两个人还一直保持缄默。内鬼必然在他们之中！

我自赞道，很好，女摩斯主导的这场腥风血雨的考察终于收到了成效。

我先看看花枝招展的泡泡，哈，平时最聒噪的一个，这次竟然如此安静。有奸情！你个死贱泡，还想一人吃两饭，一谍侍两主啊？

再看看老实巴交的老赵，哼，你以为平时话不多我就不怀疑你了吗？你以为亲爹就不出卖闺女了吗，我从不相信血浓于水这种歪理邪说！

赵赵氏看了一眼手表，叫道：“哎呀，都快10点钟了！快点走，快走！”

雷阵雨依言发动了汽车引擎。

我徐徐退到一边，脸上保持着象征我身份的神秘微笑，目送着我的亲人、朋友、朋友爷们儿和两个内鬼嫌疑人绝尘而去。

苍茫大地，只剩下我一个人茕茕孑立。我预感到伯父还要在家彩排几遍戏份儿才能来，看看手中的门卡，便径直往楼上房间走去。

搂着还在因为身材闹别扭的“你妈贵姓”，我的思绪还没从办案上收回来。

“姓啊，你说泡泡和老赵，哪个才是内鬼？”我问。

“你说每天晚上转一个小时呼啦圈，一个月后我能有腰不？”“你妈贵姓”也问。

“还是说，他俩其实都是内鬼，就跟电影《风声》里的周迅跟张涵予似的。”我沉吟道。

“还是说，去做个抽脂呢，把我中段的肉统统移植到胸前。”“你妈贵姓”也沉吟。

我翻了个白眼，斥道：“你是男宠，要移植也不能移到胸前，要移到胯上！”

“色情！”“你妈贵姓”啐道，说着他偷偷低头审视了自己一眼，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胯。这真相几乎让他无力苟活。

“姓啊，你认为他俩到底谁是奸臣？”我正色道。

“绝不可能是泡泡。”“你妈贵姓”也正色道。

“为啥？你不能因为他是太医，就对他青睐相加啊！”我警告道。

“呸！”“你妈贵姓”斥责道，“凭他对东哥的感情和占有欲，他能撮合你？哈哈，下辈子吧！”

“也对。”我沉吟半晌，又说，“可他现在有新欢了呀。东哥不过是旧爱罢了。”

“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自己不再要的，别人也休想再要。个中滋味，你应该比谁都明白！”你妈贵姓俨然从德国进修哲学归来似的说道。

我咂吧咂吧嘴：“经你一分析，内鬼几乎就板上钉钉了。”

我翻了个身，心说：“老赵啊老赵，如今你走上这条不归路，我不怪你。姑娘嫁不出去，赵赵氏是外焦，你是内急，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懂的！”

但我深信，只要过了今晚，你就会迷途知返。

屋内温度适宜，安静无扰，抱着男宠，我竟然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鼾声四起的我终于被手机铃声吵醒。睁眼一看，他伯父终于出场了！

“我在宾馆楼下了，你在哪儿？”他伯父的声音有一点点嘶哑，看来刚刚在家没少朗诵台词。

“我马上下来！”我回道。我急急忙忙穿好鞋子，背上包，抱着蒙面的“你妈贵姓”就夺门而出。

车子在主路上疾驰，良好的封闭性能让车内一片静谧。在金牌裁判“你妈贵姓”公平公正的执法之下，过气影帝他伯父与新科影后赵大咪那横跨了年龄与性别的巅峰对决，终于来了！

“Round one！”你妈贵姓大叫道，“Action！”

“老头，别做无用功了，我跟你侄子不可能！”信奉“先张嘴为强，后张嘴遭殃”的我争先恐后地出招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他伯父淡然笑着反问道：“为什么？”

“我配不上他！”我发自肺腑地说。

他伯父看了我一眼，说：“是吗？你不是在说反语吧？”

好吧！事已至此，我只好实话实说：“没有谁配不上谁一说，关键是我俩不合适。”

“哦？”伯父追问道：“哪不合适？”

老娘本不想撕破脸，但这可是你逼我的！我心一横，脱口道：“你侄子他是个……”

但是碍于司机小哥的存在，我只好把涌到嘴边的那三个字硬生生地又吞了回去，压低声音道，“他是……三个字，你懂的！”

“哦！”他伯父恍悟道，“我懂。”

我笑了起来，目无尊长地拍着伯父的肩膀，大咧咧道：“就是嘛，伯父，单纯是可爱，装傻是可恨，天壤之别呀。”

他伯父轻飘飘地把我的手拿开，不要脸地补充道：“三个字嘛。我侄子的确是‘好男人’啊！”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老戏骨，磨牙道：“好哇，跟我来吃了吐是吧？”

我豁出去了，别人的名誉与我何干？

我也不管司机小哥的存在了，闭眼怒吼道：“你侄子他明明就是个同……”

说时迟那时快，裁判“你妈贵姓”突然吹着尖利的口哨跳出来大叫一声：“时间到！”

我差点没憋死过去，愤怒地掐着“你妈贵姓”的脖子嘶吼道：“你到底站在谁的一边？”

“你妈贵姓”俏脸通红，却仍旧倔强地扭着头颅，并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Round one，uncle win！”

我无奈地松开手，瘫坐在后座上，不禁悲从心中升起。

众叛亲离啊，连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养育出来的男宠，都公然站在了我的对立面。苍穹啊，我做人是有多失败？

“你妈贵姓”一脸纽扣表情，丝毫不顾及我的指控与抒怀，朗声道：“Round two！ Action！”

坚持住，不能输。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抖擞抖擞精神，重新投入到第二回合的战斗中。

这回我不先出招了，我要见招拆招。

他伯父倒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这几个月，跟李程完全没有联系吧？”

“明知故问。”我从鼻孔里哼道。

“我这里有他的电话号码。”伯父打算拱手相让的模样说道。

“没钱打。”我婉拒道。

“没关系，对方付费。”伯父财大气粗地回道。

“没话说。”我直拒道。

“哎，还不好意思呢。”伯父与身份完全不符地浪笑道，“那我把他的MSN给你，你发文字呗。”

我皮笑肉不笑地综合拒绝道：“没必要。”即使我把想对他说的话攒到一起，攒个一年半载的，也最多攒出个表情符号。

他伯父还想再说什么，公正严明的裁判却率先吹响了时间到的哨子。

“你妈贵姓”拉着老脸小声公布道：“Round two，DaMi win！”

带着扳回一局的喜悦，我使劲推了一把“你妈贵姓”，怒道：“你那什么表情？你个裁判能不能中立一点？我赢了，你一脸哭丧样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你妈贵姓”理也不理我，清清嗓子继续道：“Round three！Action！”

胜利的喜悦让我忍不住率先发难：“老头儿，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有自知之明。说实话吧，你这么费劲心力地撮合我们，到底有什么不可见人的阴谋？”

老戏骨没有看我，也没有反驳，只是把头扭向窗外，沉默不语。

我心里嘀咕道，怎么个意思？难道要退赛？

“你妈贵姓”好心提醒道：“Uncle，有时间限制的，你总不说话，她就会不战而胜的！”

我一把捂住“你妈贵姓”的嘴，恐吓道：“别以为你巴结他，他就会给你赎身，你是我的私有财产，千金不换！”

这时他伯父突然把头转了过来，面色青黑，一脸凝重，连身经百戏的我都有点蒙了。

他伯父一字一句道：“他爸爸身体很不好。以前我就跟你说过，他之所以在老家管生产，主要就是身体原因。后来李程和老乔家孩子的事儿一闹，现在他更是……”

他伯父居然语有哽咽。

我内心的钟摆不停地游移，这到底是飙戏呢，还是事实？如果是飙戏，拿自己亲兄弟的健康当诱饵，也太卑鄙了一点儿吧；如果是事实，这也太狗血电视剧了一点儿吧。

我在迟疑不定，那厢他伯父却毫不耽误，继续饱含深情道：“他爸爸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李程有一个好的归宿。这孩子这么多年不容易，妈妈不在身边，爸爸又……”

他伯父说不下去了，装模作样地扭身拭泪。

我忍不住安慰道：“别拭了，没啥可擦的了。你的泪都已经飙出来了，飙了我们裁判一脸。”

“唉！”他伯父意犹未尽，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大咪呀，我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我们不应该把你拖进来，但是现在留下的时间不多了，到哪儿找李程和他爸爸都不讨厌的女娃呀？”

“你等一下！”我伸手制止道，“你的记忆似乎有误，宗师明明很讨厌我。”

“嗨！”伯父苦笑道，“他爸爸是个有名的刀子嘴豆腐心，他并不讨厌你。不瞒你说，撮合的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这件事是经过他爸爸默许的。”

无缘无故的爱和无缘无故的恨啊。我腹诽道：宗师，你能不能庄重一点儿！

他伯父明显已经超时了，却还在喋喋不休：“大咪啊，你和李程俩人互相都不讨厌，这就是天赐良缘啊。至于更深厚的感情，那都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嘛。”

此时，我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伯父的老生常谈，非常冷静地说：“别扯没用的了！你就明白地告诉我，宗师他……还有多长时间？”

他伯父停顿了一下，才说：“三天！”

什么？我跟男宠极为罕见地默契了一把，像遭电击了一样同时睁大了眼睛。

宗师啊，您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匆匆，太匆匆哇！

“那还去什么潭柘寺啊，司机小哥，掉头八宝山，我们去谈一下位置问题。”我匆忙道。

“你妈贵姓”脸也白了，附和道：“都这样了，东哥还在美国做什么呀，还不赶紧打个的回来。赵大咪，你要是不跟他闪婚，我，我就，我就……”

我接茬儿道：“你就顶替我而上，是吧？”

“你妈贵姓”低头羞赧道：“有时候太过聪慧，也是一种犯罪。”

看着司机小哥还是沿着原路疾驰，我不禁“嘶”了一声，拍着他的座椅催促道：“让你转道啊，没听见吗？”

司机小哥一副自大的模样，把我的号令当作空气。

“你什么意思？”我冷笑道，“只有你们李总说话才好使是吧？”

他伯父赶紧出来打圆场道：“就去潭柘寺，都说好了，他们还都在山下等我们呢。”

“那就让他们等！”我正色道，“就三天了呀！死者为大，孰轻孰重还用我跟你说吗？”

他伯父讪笑道：“大咪你误会了。我说的三天，是说他爸爸还能在老家待三天。”

我伸手制止了他伯父，接茬儿道：“三天后，他就来北京是吧？”

“你怎么知道？”他伯父一脸世界真奇妙的表情问道。

我一脸悲壮地朗诵道：“人总是要死的，有的人死得轻如鸿毛，有的人死得重于泰山。宗师就是后者。他用宝贵的生命所追求的，正是死后还能像泰山一样，压在他儿子身上！所以，他必须要死在儿子身边，哪怕颠沛流离、尸骨腐坏、不落祖坟，这就是舐犊情深啊！”

一直等我抒情完毕，他伯父才有些尴尬地朝我抱歉一笑道：“大咪，你真误会了。他爸爸身体是不太好，但医生说只要好好调养，不劳累不生气，问题还是不太大的。”

果然竟然居然真的只是在飙戏！我这个多愁善感的可人儿，又被涮了！

“你有没有人性啊？”我终于破口大骂，“为了赢，连亲兄弟的健康你都敢押上，还诅咒他只剩下三天光明，你也太丧心病狂了吧？”

“我没说他只剩三天可活了呀！”老戏骨赶紧撇清关系说道。

好哇，又要死不认账是吧？

我大叫道：“我问你宗师还有多长时间，你亲口说的三天，别想抵赖！”

“可你问的是他有多长时间，又没问他有多长时间才会去世。我以为你问他多长时间会来北京呢！”他伯父抱着膀子，一派闲适，显然有备而来。

“哈，哈！”我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气若游丝道：“你这是故意挖坑让我跳啊！”

“别伤心，我也跳了！”“你妈贵姓”抚慰地握着我的手道，“You jump，I jump！”

“姓啊！”我一把搂过我那不离不弃的男宠，感动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你妈贵姓”恰如其分地在我怀中徐徐发出了憋闷的誓言：“Round three，uncle win！”

虽然裁判已经定夺，三局两胜制度下，他伯父在这场世纪大战里称雄，但是我输得口服心不服。

一路上，我再也没跟戏霸伯父说话，只冷冷地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

我心说：“这边虽然我不服气，但到底也是输了，不知道泡泡和萝卜那边战况如何。姐妹们，你们一定要争气啊！”

托迟到戏霸的福，我们最终抵达山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多钟了。先头部队并不傻，没有在山下痴痴地干等，而是找了一处山庄，安顿了下来。于是，等我抱着“你妈贵姓”，风尘仆仆地冲进山庄时，赫然看到了泾渭分明却又一派和谐的家庭娱乐画面：男的下象棋，女的斗地主。

我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外观察那两个重点人物。

“我刚刚那步走错了，没看清，我重来，重来！”内鬼老赵正在很没有素质地悔棋道。

“一对二！”身负使命的泡泡尖利着嗓门嚣张道：“有人要吗？有比我大的吗？不怕告诉你们，周扒皮我手里可就剩下一张牌了，哈哈！”

我心说，都玩得很开嘛，看来有我没我根本不重要嘛。

正想着呢，他伯父从后面跟了上来，大声道：“大咪，你怎么在门口站着不进去呢？”

我冷冷地看着戏霸道：“我且听风吟呢！”

萝卜闻讯第一个冲了出来，想拉着我的手倾诉，但又碍于劲敌伯父在旁边，憋得面孔一阵青一阵红。

我拍拍她的手，暗示她来日方长，我们稍后无人时再议。

戏霸抬腿走进大厅，里面立即一片笑语喧哗。我暗自赞叹道，到底是戏霸，一个人竟然营造出了高朋满座的效果。

然而路上显然发生了让萝卜一人承受不来的事情，她见伯父进门，立即就把头凑过来就要跟我耳语。我警惕地一把将她推开，萝卜正要发作，却看到面无表情的司机小哥从她面前走过。

萝卜擦着惊出的一额头冷汗，说道：“斗智斗勇，斗智斗勇哇！”

“晚上卧谈。”我只给出这言简意赅的指令，便抬腿走进了大厅。我貌似平静，但心里却一直打鼓，路上到底出了什么状况，让萝卜如此魂不守舍，急于汇报。

我看看正跟戏霸熊抱在一起的我的内线泡泡，再看看敦厚微笑侍立一旁的他的内线老赵。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虽然看似戏份儿不重，但却总是一嗓门定乾坤的我的亲妈赵赵氏身上。

好吧，我之所以看赵赵氏，是因为她一直试图用目光将我与我怀中的男宠一起焚毁。

说时迟那时快，赵赵氏一招凌波微步就飘到了我跟前，恨恨地对我教训道：“就是不听话，不让你带来，不让你带来，到底还是把这玩意儿给带来了！”

“妈。”我紧了紧拥抱，义无反顾道，“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它绝。”

“哼！”亲妈从鼻子里嗤出一声鄙夷，斜眼打量着“你妈贵姓”良久，终于松口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是一种叫羊驼的珍稀动物。”我温言温语、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叫什么名？”赵赵氏又问。

“你妈……”我差点脱口而出，赶紧硬生生改口道，“妈爸爸哥哥姐姐都是羊驼！”

“啥？”名字太长，赵赵氏没有记全。

“你妈妈爸爸哥哥姐姐都是羊驼！”我一不做二不休，不怕死地重复道。

“神经病！”赵赵氏愤愤地剜我一眼，走开去跟戏霸切磋教子有方去了。

我如释重负地嘘出一口气。恶斗啊，没完没了的恶斗。个个狠角色，招招奔命门。虽不见血，净是内伤！

经过除了我和“你妈贵姓”之外其他人士的友好协商，大家一致认为今天时间已晚，又舟车劳顿，所以就暂且在此安营扎寨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再做虔诚拜访的打算。

我心说，他伯父故意迟到、拖延时间、争取相处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两个司机作为跑龙套的，都找房间补觉去了。

戏霸替代了雷阵雨的位置，跟他的内线厮杀起来。当然，下棋只是幌子，交流战果才是王道。

我也不去戳穿他们，只安静地抱着“你妈贵姓”，站在一边旁观棋局，不语真君子。

孰料，他们二人故意放慢了速度，半天也不落子，思考啊思考，各种皱眉思考。

我定睛看着老赵手里攥着一个卒，足有十分钟之久，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道：“爸，你的卒在没过界的时候，只能直着往前走一格，你现在该想起来了吧？”

“哦！”老赵赶紧把手中的棋子放在了前面的一格上。我心里叹道：“老赵啊，你演戏真不行，太路人了。虽说跟戏霸混，有肉吃，但天赋这个东西，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戏霸也故意拖延时间，盯着自己的那方棋盘，久久不肯抬手。

我心说，过了啊！戏霸，他那边就挪了一个卒，你那边所有的棋子都在原位呢，你迟疑个毛啊！

我再也不管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的古训，在戏霸耳边叫嚷道：“炮！支炮！炮，炮，炮炮！”

“哎！”不知从哪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度突兀而且自恋的应答声。我寻声扭头看去，泡泡护着他的拜拜肉，朝我招手浪笑道：“大咪姐，你叫我啊？我在这儿呢！”

我赶紧低头，要不是有求于他，我真的不想承认我跟他有任何瓜葛！

泡泡完全不知道知难而退为何物，见我不理他，更加卖力地呼号道：“大咪姐，你看看我呀，我在这儿呢！我就在你旁边！”

我欲哭无泪地抬起头来，绽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安慰道：“看到了，都在一个屋里，我不瞎。”

“你跟着他们老男人混什么呀？”泡泡仍然不依不饶道，“过来，过来，到我们这边来。阿姨早就想打麻将了，三缺一，现在你来了，刚好凑一桌！”

我心里骂道，你个死贱泡，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看到我正在出任务吗？我好不容易有了监督敌人的机会，你在那边三缺一个球啊！

果然，经过泡泡一撺掇，赵赵氏在那边立即发号施令道：“赵大咪，你过来这边，别烦你爸爸跟他伯父。过来陪我打麻将！”

女王下令，我没有违抗的勇气，只好留恋不舍地看看那只动了一颗棋子的假棋局，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往麻将桌蹭去。

落座之后，我手在桌下，对着泡泡那光溜溜白花花蜜蜡脱过毛的青葱大腿，就是狠狠地一扭加一掐！算是对他挺身而出的报答。

日落西山。

我脑子里全都是阴谋的伯父、叛变的亲爹、高科技的泡泡、承受不来的萝卜，麻将输了个光溜溜。

终于在我第三十八次为亲妈点炮之后，赵赵氏把牌一摔，怒道：“不玩了！”

我心说，太难伺候了，让你赢还不行啊？

“没劲！想输一把比上天还难！”赵赵氏非常有成功人士的范儿，说道。

正好这时山庄的人过来通知，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开饭了。话音未落，几个80后跐溜一声就不见了踪影。开玩笑，从早上起来到现在，我是滴水未进，还前胸贴后背地扛了一场又一场的战役，想想都禁不住苍天有泪。

一桌子农家菜，我是吃得津津有味，对饭桌上两家长辈你来我往的客套、冬雷震震夏雨雪的浓情蜜意、泡泡对男司机小哥的直白纠缠，统统置若罔闻。

正在奋力地跟碗里的南瓜粥痴缠呢，桌上有人的电话响了。

在一片吧唧嘴声和乱糟糟的交谈声中，他伯父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喂？李程，是你啊！”

那些没见过市面的玩意儿都同时自动自发地停下了交流，停止了咀嚼，这样一来，就显得我喝粥的声音极度轰鸣。

“啊，我挺好的，你爸爸也挺好的。你在那边怎么样？有什么困难，你一定要跟我们说呀！”戏霸又开锣了。

我毫不在意，继续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饭、夹菜。显然，这通早不来晚不来单趁着众人聚首吃饭时间来的电话，一定也在戏霸的演习行列里。

“我现在在哪儿？我在潭柘寺山下呢。”他伯父的声音嘹亮，“我不是自己来的呀，我是跟大部队一起来的。你猜猜我是跟谁一起来的？”

我夹了一筷子芹菜，嚼得咯吱作响。身边的大咪妈推了我一把，示意我最好停止进食。

“我饿！”我小声咕哝道，但到底不敢惹毛亲妈，只好放轻了声音。

“哈哈，我是跟大咪的爸爸妈妈，还有大咪的几个小朋友一起来的！”戏霸笑得非常豪迈。

泡泡再也按捺不住，蹦起来叫道：“提我呀，提我的名字！伯父！东哥，东哥，我是泡泡啊！”

我赞许地看他一眼，心里夸道：就这么演！在我爹妈跟前演出你跟房东旧情绵绵无绝期的感觉！

他伯父瞥了泡泡一眼，泡泡以为要让房东跟他对话，激动得跟尿奔似的就冲了过去，抢手机之心溢于言表。

戏霸却灵巧地转了个身，一边的老赵赶紧卡住空当，不让泡泡靠近。

他伯父直直地盯着我，大声道：“哦，你想跟大咪说几句话呀？好，好！你等一下，我把手机给她。”

戏霸径直把手机朝我递过来，在座的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着我，一边站着的泡泡眼神尤其怨毒。

哼，太低级了，小伎俩，以为这样就可以逼宫了？

我淡定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自在地嚼着，咽下去才说：“不用了，我没什么话。”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完全被我与世无争仙风道骨的气度所折服。尤其是泡泡，再度被他那“越洋电话不能移”的大咪姐，催出了闪闪的泪花。

可是，戏霸毕竟是戏霸，计划毕竟高于变化。见我不接电话，他伯父露出“我早知道你会如此”的笑容，臭不要脸地摁了免提！

然后就豪爽地把手机放在了饭桌上，普天同庆地让所有人共享那千里之外的声音。

饶是身经百战的我，握着筷子的手也忍不住有些哆嗦了。

安静，杀人的安静。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信号的声音，暗示着电话仍旧是通的。

萝卜下意识地就握住了雷阵雨的胳膊。

“喂？”那边终于响起了一声不高不低的呼唤声。

泡泡“嘤咛”一声，眼泪就流了出来，我明白他极度想跟他房东哥进行对话，但他更想知道他房东哥会对我说什么。所以泡泡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也就不让房东哥知道，他这么注重隐私的人，现在正在被免提。

桌上的其他人恨不得将呼吸都抹去。

“喂？”见这边没有应答，房东哥在那边又呼唤了一声。

“大咪？”他紧接着叫道。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鼻子就有点儿酸。但我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夹了一粒花生米放在了嘴里。

戏霸啊戏霸，你以为你开了免提，我就必须要应答吗？

大咪妈的心脏再也忍受不住，狠狠地推了我一把，差点把我从椅子上推下去。

我看到亲妈用口型示意我，让我说话。

我环顾一周，所有的人都用殷殷期盼的目光看着我，仿佛我接了这个电话，就是他们的救世主。

罢了罢了，别再煎熬听众了。我心一软，就想开口。

那边却率先发声了：“我想大……”

嘟嘟嘟，戛然而止。

我心说，很好，还是这么没有默契。

泡泡瞅准空当窜了过来，抢到手机，不可置信地抓起来，喂了半天，终于悲壮地宣布，真的掉线了。

“打回去，打回去！”全是架秧子的。

我冷冷地说：“谁让打回去谁说。我要吃饭。”

赵赵氏正想发作，但看到我直勾勾盯着她的严肃眼神，便也怂了。

泡泡走回自己的座位坐好，戏霸沉吟了半晌，知道我意已决，最终还是把电话收了起来。

只有我一人拾起了筷子，继续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他们都没吃饱，但他们都不动筷子。

我已经吃撑了，但我还在继续进食。

最后还是缺乏耐心的赵赵氏打破了沉默。“他想大……这是啥意思啊？”大咪妈费解地问道。

“这还用说，他想大咪呗！”戏霸接茬儿道。

我冷笑一声，不语。

泡泡阴阳怪气道：“我看未必。以我对房东哥的了解，他说的肯定是他想大家！”

我抬起头赞许地向泡泡投去两道目光：Wonderful！就这么演！

萝卜看了我一眼，也补充道：“是啊，应该是想大家伙儿。因为他刚刚就在跟大咪对话，如果是想大咪，他会直接说我想你！”

我一口南瓜粥全堵在了气管里，怎么谈了恋爱的人说话都这么不得体呢。你想让世界充满爱是好事，但麻烦能不能考虑一下观众的心理承受能力呀？

大咪爹一边帮我拍背，一边此地无银道：“他是不是想说，他想大伯呀！”

我回头感激地看看亲爹，心里却在说：老赵你别装了，你刚才以身护主的条件反射已经出卖了你的身份。

“他从不叫我大伯，他只叫我伯父！”戏霸不肯善罢甘休地说道。

“大咪，你认为李程想说什么呢？”他伯父一脸求知若渴，慈祥地把火球抛给了我。

25　因爱而生——强生

于众人灼热的期待目光中，我淡定地喝光了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打着饱嗝一抹嘴站了起来，环顾众人一圈，然后才字字珠玑地说：“他想大便！”

然后我就极度潇洒地离开了饭桌，只留下一个供万人敬仰的拉风背影。

我蹲在厕所里，脑筋纠结：房东啊房东，这通电话到底是巧合呢？还是配合？

如果是巧合，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如果是配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本来我以为只要我抵死不从，这场他伯父乱点鸳鸯谱的闹剧迟早会草草收场。可是现在，一直被提及、从未露过面的男主角又突然加入了进来，我这戏到底该怎么演呢？

啊！房东啊，你老老实实待在美国多好，没事往家打什么电话！身不在江湖，江湖却有你的传说，这是多么拉风的一桩美谈呀，现在硬是被你搞成了聚散两依依的言情肥皂剧。

我一脑门子官司似的地刚从厕所走出来，赫然发现萝卜就守在厕所门口。见我出来，她一把将我又给推了进去，然后自己也伶俐地闪身进来了。

“不行了，我憋不到晚上了，我必须现在就跟你说。”萝卜压低声音道，“你要当心泡泡啊！”

我拍拍她的屁股，安抚道：“慢慢说，别着急，路上发生什么了？”

“一路上，泡泡不停气地夸房东啊，夸得那叫一个天上有地下无。比如你妈夸我家雷阵雨好看，他就在旁边阴不阴阳不阳地说，他房东哥才是真正的花样美男；你爸夸雷阵雨的车不错，他就在旁边酸溜溜地显摆说，他房东哥开的车更好，四个圈！”萝卜一气呵成地跟我抱怨了起来。

我纳闷儿道：“夸他房东哥也是任务需要，这没啥问题啊。”转头一看萝卜吃人的眼神，我顿时明白过来，赶紧改口道，“当然，他怎么能把抬高房东建立在贬低雷阵雨的基础上呢！这样也太不礼貌了吧！”

萝卜这才平缓了一些，继续抱怨道：“这也都算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跟雷阵雨都忍了。但问题的关键是，他完全把你布置的任务给演砸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萝卜继续道：“开车没多久，你妈就憋不住直白地问泡泡，说你到底是小伙子还是大姑娘啊，咋这么婉约呢？泡泡就浪笑着说，阿姨，我是上天无心犯的一个错误，让我的灵魂住在了一个不属于我的躯壳里。”

我咽下了反出来的食物，勉强道：“恶心是恶心了一点儿，但也算恪尽职守。”

“你听我往下说呀！”萝卜白了我一眼，道，“这时候你那博闻强识的爹就插话了，说我知道你，你不就是人妖嘛！”

我“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萝卜继续：“泡泡当时脸色就变了。我赶紧找补，我说叔叔阿姨，泡泡跟你们开玩笑呢，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男生。”

“干得好！”我竖起了大拇指说道，“然后呢？”

然后你那永垂不朽的泡泡妹就唱上了：“我本是书香门上等的纯爷们儿，把妹子泡马子百般的称心。”萝卜模仿能力超强，说唱都不带跑调的。

泡啊，姐发自肺腑地说，你真是表演领域里的复合型奇葩！

“想不到，我落得这般光景。都怪那俏房东，偷走我心！”萝卜声情并茂，唱得那叫逼真。

“好哇！”我忍不住抚掌长啸道，“这明显发挥得淋漓尽致啊，你怎么说演砸了呢？”

“哼，好戏在后头呢！”萝卜瞪了我一眼，气哼哼地说。

“你妈听他唱完，当时脸色就变了，直问他唱的这是什么意思。泡泡也不含糊，仰脸骄傲道，我虽是个男的，但我只喜欢同性。”萝卜道。

“啧啧，勇者无惧啊，您继续，别歇着！”我催促道。

“你爹妈当时就蒙了。要说你爸到底是读过书的人，立即就反应过来，说，哎呀妈呀，你这孩子是同性恋吧？你糊涂啊！”

我一脸黑线，心说，这也配叫读书人？

萝卜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你妈更甚，拉着泡泡的手语重心长道，孩子啊，你家是不是就你一个孩子？泡泡稍微有点跟不上思路了，下意识就回答说，是啊，我是独生子女。接着你妈鼻头就红了，直叹气，不住嘴地说，作孽呀，你爸妈要知道你犯的事儿，这可咋活！”

“这跑偏的，都到国界线了，你赶紧往回拽呀！”我着急道。

“当时我比你急躁，赶紧往回找补，我说叔叔阿姨其实这纯粹只是个人取向，受法律保护的。说着我还踹了雷阵雨一脚，他也赶紧站队道，是啊是啊，在当今社会，这都不叫个事儿！谁知道你妈对着我俩那是破口大骂，说我俩满嘴跑火车，毫不顾及父母亲人的感受，亲者痛那个仇者快，长敌人威风灭自己士气。”萝卜无奈道。

“呃，我妈受刺激之后就容易乱用词语，见谅。”我抱歉道。

“我跟雷阵雨被这么一喷，也都不敢再贸然开腔了。要说你那钢铁心理的泡泡妹，还真是个人物，在这么风口浪尖的时刻，他竟然大义凛然地说话了。他说叔叔阿姨，你们知道吗，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就是两情相悦，虽然我们的爱就像提着易碎的灯笼，但我跟房东哥无疑都是造物的恩宠。”萝卜复述时显然稍微有点肠胃不适的症状。

我捂着嘴道：“虽然与事实严重不符，但为了达到目的，夸张到死也无可厚非！”

“你妈立马就坐不住了，声色俱厉道，你啥意思啊，你说你跟我家大咪的房东，你俩……你俩……”

“有奸情。”我替我那词穷的亲妈补充道。

萝卜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要说我平生也是阅不要脸的人无数，但还是被你家泡泡妹给震惊了。只见他一脸为国争光的表情，昂首道，没错，我跟房东哥曾经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一对神仙眷侣，不过后来我们和平分手了，因为他要出国，而我也有另外的爱人了。”

“多么感人的信口雌黄啊！”我赞叹道，“这任务不是完成得非常完美吗，你干吗说演砸了？”

“他是这么说，但你爸妈也得信啊。”萝卜头痛地扶着额头，沉痛道，“听泡泡这么说，你爸妈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冷冷地笑了起来。笑够了，你妈才略有鄙视地看着泡泡说，他伯父早就跟我们说过，房东是为了躲一个人而离家出国的，现在总算弄明白了，原来他躲的就是你！”

我猛地抓紧萝卜的手，大叫道：“大事不好，房屋要倒！泡泡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在房东心目中没有地位，虽然这是事实没错。”

萝卜把我的手扒开，同情地双语播报道：“你得到了它。You got it！”

“然后泡泡说啥了，他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把房东跟姐夫的旷世绝恋和盘托出了？”我急忙问。

“你觉得那个被打击得心智全无的泡泡妹，还有讲述故事的语言组织能力吗？”萝卜反问道。

“那他总得说点什么吧？”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问道。

“他说了，他没躲我，他没躲我，他没躲我。”萝卜原音重现道。

“还有呢？”我都没注意已经把萝卜逼到了墙角。

“没有了。剩下的半路，丫就重复这一句了，跟复读机似的，祥林嫂的台词都比他多。”萝卜翻了翻白眼。

“这就完了？”我不可置信的。

“你的人是完了，可你妈才刚上路呢。你妈看泡泡无心恋战，她就继续穷追猛打，看似在跟你爸聊天，实则句句直击泡泡的幼小心灵。你妈说，看来房东这孩子真是个传统懂事正派的好娃，出淤泥而不染，面对邪恶力量的纠缠毫不畏惧，抵死不从。当然，你爸也没闲着，补充道：是呀，这孩子在拒绝的同时还特别注意尊重人权，你说谁遇到这事不得报警啊，但你看人家孩子就没有，宁肯自己憋屈地离开，也要保全对方的尊严。真是个悲天悯人宅心仁厚的好孩子！”

“你别说了！”我气血两虚地伸手阻止道，不然她再说下去，我就要形神俱灭了。

萝卜叹了一口气，道：“也差不多了，当时基本就这么个情况。”

我背着手耷拉着脑袋，在并不宽敞的卫生间里绕圈乱走，心说：好好一出戏，怎么弄到最后演成了这样？怪泡泡演出不尽力吗，似乎也不能！怪爹妈接受太困难吗？似乎不尽然。怪戏霸跟赵氏夫妻多嘴吗，但他说的也都是事实啊，房东的确是为了躲姐夫的事儿才走的。

我烦躁不堪，咕哝道：“怎么会如此一败涂地！”

萝卜好心提醒道：“我们进来的时间不短了，该出去了，要不外面的人该起疑心了。”

我激灵了一下，一边拉着萝卜往外蹿，一边叫道：“不好，我爹妈有危险！怪不得你让我当心泡泡呢！”

“睚眦必报泡儿，你懂的！”萝卜叫道。

我二话不说，拉着萝卜跟旋风一样就冲进了休息室，萝卜被我拖得有皮无毛。果然在休息室里，只有雷阵雨和司机小哥两个死跑龙套的呆坐当堂。

萝卜冲上去问雷阵雨：“其他人呢？大咪的爹妈呢？”

雷阵雨一脸麻木，呆愣地看着她：“不知道啊，我没看见。”

萝卜正想当场实施家暴，我赶紧拉住她，小声道：“你家阵雨现在的样子很像被下了迷药！”

萝卜缝眼圆睁：“你说什么？”

“别慌！”我安抚道，“我先把把脉！”

说着我就拾起了雷阵雨绵软无力的左手，把脉静思半晌，然后又中西合璧地解开他的上衣扣子，用肉眼做了个胸透，才说：“药劲儿不小哇！快让厨房给他准备点绿豆汤跟生茄子，把吃进去的毒吃出来！”

正在萝卜将信将疑的当口，我们身后的司机小哥却突然开口说话了。

“你爸妈跟李总出去遛弯儿了。泡泡在院子里打电话。”司机小哥毫不留情地当场戳穿了我伪中医假西医的真面目。

我动若狡兔一样冲出了房门。

萝卜在后面凶神恶煞地紧追不舍，叫嚷道：“赵大咪！你敢吃我爷们儿豆腐！”

绕了好几个圈才摆脱了萝卜的追杀，我累得气喘吁吁，两肋濡湿。

在不甚明亮的山路上小绕了两圈，估摸着他们也该回去了，我便收拾心情，打道回府。

一进门，果然看到戏霸跟亲爹妈团坐在一起饮茶闲聊，我孝子贤孙似的朝他们问好。爱恨分明的赵赵氏显然不想搭理我，朝我翻了翻白眼。戏霸跟内鬼爹倒还算开明，既往不咎地朝我点了点头。

我环顾屋内一周，发现泡泡还没有回来。我不禁在心里嘀咕，跟谁讲电话讲这么久？莫非是那个小杭？

看了会儿电视，扯了点儿闲篇，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把话题固定在明天的游览上。还不到10点钟的时候，霸权的赵赵氏就站起来宣布道：“时间不早了，大家休息吧。”

山庄方面只给预留了四个房间，爹妈一间，冬雷震震夏雨雪一间，伯父和司机一间，剩下只能我跟泡泡一间了。

“这不行！”我妈首先跳了出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像什么话，我姑娘还要嫁人的！”

萝卜也说：“这样吧，我跟泡泡换。我和大咪一间，泡泡跟雷阵雨一间。”

“我不要！”雷阵雨堂堂七尺直男，实在惧怕漫漫长夜，泡泡对他图谋不轨。

萝卜安抚道：“怕啥，他还能霸王硬上弓不成？”

雷阵雨也是个自私的人，指着司机小哥道：“让他跟泡泡睡，我跟伯父一间。”

位卑人微的司机小哥都要哭了，吭哧了半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地对戏霸说：“李总，我睡车里就行！”

我不落忍地想，你们这帮势利眼，瞅着泡泡不在，就这么埋汰我家娇娥。

“没关系。”我赶紧跳出来，豁达地说，“泡泡跟我妹妹是一样一样一样的，我俩睡一间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我不同意！什么妹妹！开玩笑！”赵赵氏拂袖而坐，大有不解决此事绝不离开的意思。

我朝萝卜使了个眼色，萝卜在雷阵雨耳边低语了几句，雷阵雨看看他媳妇，又看看我，我俩同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个“我发誓”的手势。

雷阵雨只好憋气道：“还是我跟他一个房间吧。”

“好耶好耶！”我跟萝卜立即同时拍手跳跃道，“事情解决了，睡觉去喽！”

说罢我俩就手挽着手，拿着钥匙蹦跶地上楼去了。

悲催的雷阵雨在背后不断用眼神发送着凄厉的呼号：“媳妇儿啊，你可要说话算话呀！”

呃，正如聪明的你们所料，萝卜在雷阵雨耳边说的就是：先扛下来，晚上我们再偷偷换回来！

当晚，萝卜在我房间里厮混到11点，泡泡才回来。期间，雷阵雨打了无数个电话往回叫。估摸着几个长辈都已经睡着了，我赶紧打开门让萝卜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谁知泡泡却不乐意了！

“搞什么？我才不要跟你一间呢！男女授受不亲，你又如此饥渴，我岂不是羊入虎口？”泡泡尖利着小嗓门叫道。

“别号了！”我赶紧制止他，低声严肃道，“我有事情要跟你商量！”

难得看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泡泡于是安静地坐了下来，不大的眼睛专注地凝望着我，等我开口。

“你有没有觉得，你房东哥今天晚上的这个电话有点太巧合了？”我开门见山问道。

泡泡点点头，道：“那确实。要不说你这个贱人就是命好！”

“你先等一下再忌妒！”我赶紧制止道，“你大咪姐我长这么大，只丢钱不捡钱，从未中过彩票，连‘再来一瓶’的饮料奖都没有喝到过。”

泡泡瘪嘴道：“你命还真硬。”

“所以，今天的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你说，会不会是他在伯父的授意下打的，他们俩在搞配合。”我接着问。

泡泡立即嗤之以鼻，并马不停蹄地发出了气势如虹的诘问：“打死你我也不信！我房东哥这么正派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么下作的事情。更何况，对象还是你！请问你，而且你扪心自问，他这么做图什么？”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只是提出我的猜想而已。再说了，你房东哥那不叫正派，那叫闷骚。”我翻了翻白眼，虽然心知泡泡说的没错，但还是小伤了一下他的自尊。

泡泡刷地站了起来，昂首挺胸指点江山道：“闷骚怎么了？闷骚是一种低调的华丽，是一种内敛的热情，是一种隐忍的荡漾！”膈应死人不偿命的催吐小排比重现江湖。

我忍着不适，继续问道：“你房东哥出国后，应该跟你保持着联系吧。”

泡泡绯红的小脸立即拉到了窨井里，愤懑地剜了我一眼，梗脖道：“不告诉你！”

我叹息了一声道：“看来是没联系了。想你对他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深几许，他这样做未免也太薄情寡义了一点儿吧。”

泡泡像个小媳妇一样幽怨地远目了半晌，突然“哼”了一声，屁股一扭，从背包里拿出自己干净的床单被罩，转身整理床铺去了，将我明晃晃的挑拨离间化解于无形。

我斜睨着贵娇娥那凹凸有致的背影，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涌现了出来，这泡泡的心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恰逢客串泡儿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紧身的短款演出服，于是在他弯腰铺床的一瞬间，他的后腰便娇俏地露了出来。

我刚想转身非礼勿视，目光却赫然被他腰间两大块青紫的淤痕死死定住，内疚的情绪油然而生，立即在内心自我批评道：赵大咪你个后妈，刚才打麻将前下手也太狠了一点儿吧，都给泡儿掐成二级伤残了。

不对！我刚才明明掐的是大腿呀，这咋还转移了呢？而且我只掐了一下呀，这咋还分裂了呢？

不对不对！这不是我干的！我再也不管什么非礼不非礼，一步就动冲到泡泡背后，刷地撩开了他的上衣，他的后背完全暴露在我担忧的视线之下。

电光火石间差点被扒成裸体的泡泡反应非常灵敏，“嗷”的一声就蹿了出去，躲在厚厚的窗帘后惊恐地看着我，大叫道：“你要干什么？你别乱来啊！”

虽然他躲得足够快，但还是快不过我的雷达双目。那一后背触目惊心的掐抓挠咬的伤痕，让我久久回不过神智。

过了好半晌，我才把目光挪回到泡泡的脸上，无比严肃地问道：“你后背是怎么回事？”

泡泡脸上的神色稍微不自然了一下，虽然稍纵即逝，但还是被我这个神探掌门人所捕捉殆尽。

我眯着眼睛唱道：“为了谁？哪个孙子蹂躏你后背？”

泡泡冷冷地打断了我的审唱：“关你屁事！”

话音未落，他走到床前抱起自己的被褥就要夺门而去。

我一闪身挡在门口，问：“你要去哪儿？”

“边儿去！”泡泡这状态活脱脱是恼羞成怒。

我赶紧服软说好话，说道：“泡儿啊，是姐不对，姐不该干涉你的隐私，对不起。这么晚了，别人都睡了，又没有房间，你也不能去睡走廊啊。就在这儿将就一宿吧，姐保证，除了呼吸之外，啥生理机能也不调动，行不行？”

“边儿去！”泡泡这孩子气性还是这么大。

“要不，姐给你做个美容足疗。”我很有诚意地看着他道。

“边儿去！”泡泡说着就腾出一只手来扒拉我。

唉，事已至此，只有破釜沉舟了！

“‘你妈贵姓’今晚是你的了！”我闭着眼睛仰天长号，眼角不禁留下了两行清泪。

“成交！”泡泡转身走回床前，仔仔细细地又把床铺整理好。

“我现在去洗澡，等下我回来的时候，它最好已经在床上等我，而你最好已经人事不知。”泡泡丢下这耍狠的一句话，便带着胜利者的嚣张飘然离去。

我热泪长流地把“你妈贵姓”放在泡泡肉粉色的床头，扭身边拭泪边嘱咐道：“姓啊，晚上不管多激烈，都忍着别出声，否则姐实在扛不住啊！”

你妈贵姓：“赵大咪你禽兽不如！”

关了灯，我侧卧在我的床上，背对着泡泡的床铺，调动所有意念想让自己快速进入深度睡眠，但是都失败了。

泡泡后背上的伤痕像跑马灯一样在我紧闭的双目前流淌，还不停地变换着花色。

很快，我就听到了轻轻的门锁扭动声。我赶紧调集起软硬适中的鼾声，向泡泡说明我已经按照他临行前的指示，把自己整得神智全无了。

泡泡也不知道是怕晃醒我还是怕我偷窥他，总之他没有开灯。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的心在滴血。

如果我猜测得不错的话，泡泡背上的瘀伤应该跟他的新欢小杭脱不了干系。

泡泡晚上应该就是跟他打了半宿电话吧。这个既暴力又黏糊的新欢，究竟是何方妖孽！

带着满脑门子的官司，我终于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阵接一阵的凄厉惨叫所惊醒。迷迷怔怔中，大脑短路了一会儿，心说，这谁家媳妇生了？

伸手下意识地往身边一搂，搂了个空，这才豁然想起，我的男宠昨天给别人侍寝去了。

我刷地睁大了双眼，一拍床板，身躯腾空而起翻了个面儿，脸正好对着另外一张床上的二位。

这时我终于明白，原来那一阵接着一阵的尖叫，便是从泡泡的电话里传出来的。

“你妈贵姓”嗖地跳进我的怀抱，威胁道：“你再不去给丫关机抠电池，我就跟彭大树私奔！”

我凝神望去，只见泡泡紧紧地把电话压在自己的脸上，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我马上回去，你等我啊！”

说着他立即挂断电话，跳起来用音速小子的动作收拾东西。

分娩声戛然而止，世界顿时清静了，但我跟“你妈贵姓”的脑子都还回荡着“嗡嗡”的金属刮擦声。

“怎么了？”我忙问。

“我马上回市区。”泡泡说。

“怎么了？”我继续问。

泡泡不再搭理我。

我急三火四地爬起来，心想八成又是那个小杭。他不是个男的么，怎么还临产了呢？

“你不能走啊，你还没完成任务呢，今天上山……”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泡泡阴厉的眼神噎了回去。

“再这么自私，我就把你之前交代的事情全都说出来！”泡泡咬牙切齿地恐吓道。

“可，可这么早你怎么回去，你又没车，这里打车很难，早上公交还没开。”我妄图晓之以理地说道。

泡泡听我这么一说，并不思量，直接拿起手机打给了他伯父：“伯父，我现在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市区，你能让你的司机送我一趟吗？”

这么临危不乱、字字珠玑、有勇有谋、气势如虹，这还是那个当初动辄就面无人色并且酷爱人为制造恐慌的怯懦泡儿吗？

他伯父自然没有二话，把自己的私家车跟司机拱手相借。

于是，在初升的旭日下，我跟他伯父俩并排站着，看着哈欠连天的司机小哥载着一脸愁容的泡泡绝尘而去。

26　料事如神经病

泡泡紧急撤离后，剩下的一行人先后起了床，吃了早饭，然后买票上了山。热情好客的戏霸还特意给我爹妈雇了一个解说员，一路上就听她那两片小嘴说个不停，特赐名芭芭拉·史翠珊。我跟在队伍的最末尾，满脑子想的还都是泡泡的事情。

先古圣贤有云：人有三急，如厕急、洞房急，八卦急。（你妈贵姓：你这是哪个村的圣贤？）我实在是憋不住了，好不容易挨到萝卜一个人在殿前的某尊大佛面前闭目合十的黄金时刻，我“嗖”地一下窜了过去，贴着她的耳朵道：“我觉得泡泡的新欢有问题，说不定他……”

萝卜刷地睁开双眼，精光乍泄，狠狠地剜我一眼，立即又闭上双目，继续对着佛像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

我捅了捅她的腰眼，压低声音道：“你说谈恋爱致残的话，用不用负法律责任啊？”

萝卜大啧一声，扭头对我怒目而视道：“你非要在这佛门净地神圣时分说这些香艳俗辣色情旖旎的事情吗？”

我反应过来，萝卜应该正在佛前虔诚祈祷雷门有后呢，我加塞了，赶紧双臂前送，做出一副您先办事的姿势。见萝卜沉下气来，我才敢转身边往外走边唱道：“姐们儿还能不能再分娩，你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

谁知还没等我迈出门槛，萝卜便草草地结束了她的祷告，从后面一把抓住我的右臂，猴急道：“泡泡的新欢怎么了，怎么了？”

我一脸黑线道：“你能不能庄重一点儿？佛门清静地，先出门再说。”

跟萝卜出得门外，我俩装模作样拿了两支香在香炉中引燃，看看四周没人关注我们，我俩便很有默契地紧紧凑在了一起。“泡泡的新欢肯定虐待他了，一后背的物证。”我压低声音道。

“要说人家泡泡就是先锋，姐们儿我又被比下去了。”萝卜愤愤不平道。

“你没发现泡泡不在了吗？一大早他的爱人就打来电话，鬼哭狼嚎地把他召回去了。我本能地觉得，他这个新欢有点儿怪怪的。”我接着说。

“那人家也是郎有情郎有意，两相情愿的，你跟着激动什么？”萝卜白了我一眼。

“我这不是怕我泡泡妹吃亏嘛。”我清清嗓子道，“以本姑奶的料事如神，这个小杭八成是个瘾君子！”

“啊？”没见过世面的萝卜号叫一声，成功地引来了在场群众的关注。

芭芭拉·史翠珊第一个走过来，带着职业中透着禅意的笑容，提醒道：“你们二位的香拿反了！”

我定睛一看，可不是嘛，我俩一直在火上烤香把儿呢。“怪不得老也点不着。”萝卜咕哝道。

我俩赶紧把香掉过头来，点着了，无欲无求地拜了拜，然后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芭芭拉·史翠珊在一边盯视着我们完成了这一整套动作，才豪情万丈地对其他人说：“来，现在我带大家去流杯亭看一下。”

人群呼啦啦地转移阵地。我跟萝卜故意拖慢脚步走在最后。

看到几位长辈正专心致志地围观赵赵氏用矿泉水瓶盖验证流杯亭的循环系统，一等良民雷萝卜女士赶紧微微颤抖着声线跟我接上了话头：“他，他吸毒？”

“恐怕还顺便涉足了该产品的生产和物流环节。”我凝眉忧虑道。

“完全的黑社会呀，真给力！”萝卜一拍身边的栏杆，豪放赞美道。我怕她再度引来芭芭拉·史翠珊的侧目，赶紧示意她把自己调成震动模式。

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好在我跟萝卜站的位置够隐蔽，没有什么人注意到我们。我压低声音用气声对萝卜说：“记住，这是个秘密，你不能泄露给任何人，雷阵雨也不行！”

萝卜苦着一张老脸讨价还价道：“那我要是喝多了呢？我要是说梦话了呢？我要是玩真心话大冒险了呢？”

我剑眉倒竖毫不留情地道：“统统给我戒了！看在你们求子心切的分儿上，性生活就不给你们减免了，但是要控制。要知道，床是世界上最没有秘密可言的地方！”

萝卜气苦埋怨道：“赵大咪，你个毒妇，自己传播得一身轻松，却不准我找下家，这不是要活活憋死我嘛！作孽哟！”

我拍拍萝卜的肩膀，安抚加激励道：“努力奋斗吧，八婆！当有一天你能够站在一条八卦的始传播点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什么叫作顶端优势。”

兜兜转转地逛过了会算命的千年大树、知名言情小说男主人公鸠摩罗什的豪宅，以及一口巨型正一味石锅，已经是日上三竿了。芭芭拉·史翠珊声称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匆匆地向我们打个招呼便功成身退，赶着去挣下一笔背诵费了。

等芭芭拉·史翠珊的人影都不见了的时候，萝卜才突然想起来，大叫道：“哎呀，我看网上攻略说有个石鱼的呀，摸哪治哪，祛病保健，她怎么没领我们去呀？不行，我得找找去，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呀！”

话音未落，她就拉着雷阵雨又往更高的山势爬去，完全没给我这个问题少女发问的机会。苍天可鉴，我是真心想向她请教：治糖尿病要摸鱼的哪个部位？

我用眼神向几位老同志询问：是跟还是不跟？“体力派”戏霸摆出一副“再蹽二里地也不在话下”的腔调，活活地在随和里滋出了嚣张。亲爹老赵略微有些迟疑，奋力而含蓄地想用面部表情向我询问：这里可有缆车乘坐？还是赵赵氏直来直往，活得简单，一边捶着自己的老寒腿，一边喟叹道：“我是爬不动了！”

既然亲爹妈都这样了，作为老赵家的嫡系亲闺女，我必须青出于蓝而发紫，继承他们“肌无力”的光荣传统。于是，我一屁股坐在了一条石凳上，揉着转筋前兆的腿肚子，对戏霸伯父道：“伯父，你自己上去吧，我们全家在这里等着跟你胜利会师。”

哪料伯父还未搭腔，赵赵氏却先号啕一声爆发了：“你个不孝顺的生分玩意儿！我跟你爸能歇着，你能歇着吗？”

我被骂得顿悟，刷地一下站起来，谦卑地赔礼道歉道：“妈，我错了。哦，还有爸。您二老在这儿歇脚，我立即上山给您二老摸鱼去。敢问，您二老都哪儿不舒服？”

赵赵氏不耐烦地摆摆手：“全身都摸一遍！”

“得嘞！”我碎催一般地答应着，紧了紧鞋带，抢在戏霸伯父的前面往山上爬去。只听得戏霸在背后跟我爹妈由衷地夸奖道：“你家大咪真是个孝顺孩子。”我眼眶一热，迎风泪流，心说，伯父你知道什么呀，这彪悍的赵赵氏，我要不孝顺哪能活到今天。

要说戏霸的腿脚还真是灵便，我使出十成功力马力全开想要摆脱掉他，但好几次气喘吁吁地一偏头，却总能看见他飘飘欲仙的衣袂。谁再跟我说飙戏伤身我跟他急，飙戏明明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法宝。

正拾阶而上，赫然听见戏霸在我背后以自言自语的风格开腔了：“哎呀，出来这两天，真怕我的菜被偷光了。”

我一个趔趄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一脸黑线回头道：“没事，子曾经曰过：‘戏霸戏霸，刮风下雨都不怕’！”

伯父嘿嘿一笑，添砖加瓦道：“我会织围脖！”

我只好翻了个白眼，由衷附和道：“好巧啊，我会补裤衩！”

从不知见好就收为何物的他伯父继续自吹自擂道：“那个现在很红的iPａｄ，我使得别提多溜了。”

我不想跟他再继续掰扯，赶紧封住话头：“不好意思，伯父，我就是个互联网世界的土鳖。不会偷菜果腹，也没有围脖蔽体，在商场更是从来分不清哪个是iPａｄ哪个是电磁炉。抱歉没能跟上您与时俱进的脚步。”

“你这样out，可要被时代淘汰了！”戏霸语重心长地说。

“时代不时代的都是浮云，只要您把我淘汰了就行！”我一语双关道。

他伯父哼笑一声，再也无话。

待我和戏霸找到石鱼的所在时，萝卜已经摸完了。趁着戏霸走开去摸鱼，我悄声问萝卜：“你摸的哪里治糖尿病啊？”

萝卜剜了我一眼：“我摸了它全身，每一寸肌肤都没有放过，每摸一个地方都念‘糖尿病走开’。”

我心说，这也不失为一个无知而万全的方法。

萝卜突然挤挤眼睛，有些促狭地凑在我耳边说：“我特意帮你找了鱼的那个，可惜没找到！”

“鱼的哪个？”我跟不上思路地问。

“啧！”萝卜发出嗔怪的声音，“还有哪个！鱼蛋啊！”

我豁然开朗过来，却仍不死心地挣扎道：“这位雷母，你所谓的鱼蛋，别不是指鱼的生殖器吧？”

萝卜邀功地一笑，开始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我是想啊，帮你找到鱼的那活儿，帮你祈求你房东变直！”

饶是我长了一张皮糙肉厚的老脸，听了这话也不得不气得脸红，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挤道：“我！谢！你！”

“你可别谢我，我没找着！”萝卜倒是不贪功，嘱咐道：“一会儿你上去自己找找，不行就向旁边的箱子里多捐点儿香火，看箱子的那位八成一高兴，会指点你鱼蛋的所在。”

我再也忍受不了萝卜的鱼蛋论，因为我已经被她叨咕得产生了幻觉。我似乎真的看见两颗鱼蛋，还白嫩嫩地冒着热气，淡汤浮油飘着香菜。我抓狂地仰天大叫一声，眼前的幻象才终于碎裂不见。

我赶紧冲到石鱼前，快速地为赵赵氏摸了它一遍，接着为亲爹又摸了它一遍，最后甩下100元的“诚意”，头也不回地往山下找爹妈复命去了。

回到山下的山庄已是正午时分，司机小哥送完了泡泡已经回来。我们吃了饭，稍事休息，开始各自收拾行装准备撤离。

我在自己的房间抱着“你妈贵姓”，热泪长流：“姓啊，这狗血淋淋的潭柘寺之行，总算是画下了句点啊！在这儿再多待一刻，你的主人我恐怕就要就地出家了。”

“你妈贵姓”冷清中透着檀香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阿弥陀佛，贫兽已经先施主一步皈依了。”

我霍然抬头，不可置信道：“什么时候的事？”

“你妈贵姓”垂首道：“就在昨晚施主把贫兽扔到泡泡施主床上的那一刻。”

我冷笑一声：“想用遁入空门来逃避男宠义务？做你的春秋大梦！”

“你妈贵姓”倒不生气，依旧用那半死不活的腔调回答道：“阿弥陀佛，请施主对贫兽的信仰心存敬畏。否则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终究不是施主的彪悍所能抵挡。”

我一巴掌“啪”地拍在它的肥臀上，不慌不忙道：“姓啊，我就是因为对佛家充满敬畏，才敢对你如此不敬。你可知道是为啥？”

“为啥？”“你妈贵姓”明显声调高昂了起来。

“因为我知道，佛祖压根没收你。”我气定神闲地说。

“胡说！”“你妈贵姓”心性大乱，气息飘虚。

我粲然一笑，如沐春风道：“如果佛祖收了你，那你做个双手合十来看看！”

“你妈贵姓”几乎立即就要应我的激将法，然而悲惨的是，它到这时才终于赫然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手。

真是阿弥陀佛，无力苟活！

回去的时候，在车辆的安排上有了点小争执。赵赵氏看到我也跟他们一起钻进了雷阵雨的车里，一脸嫌弃地让我坐另外一辆车回去。我必须挽回我在亲妈心中的形象了，必须要对黑锅说不。我拍拍老赵的胳膊，让他去另外一辆车上陪戏霸。内鬼老赵下意识就要笑着答应，突然又觉得这反应未免过于轻浮，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一时之间，矛盾不已，酱紫了面孔。我宽容地朝他一笑，给了一根杆子：“你们昨晚的棋不是还没下完吗，你们可以在路上继续切磋。”解脱了的老赵当真不客气，顺着我给的杆子就爬进了他伯父的车里。

我偷偷给萝卜发了条短信：摊牌，帮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萝卜看到短信，状似无意地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意思是：瞧好吧！

雷阵雨的车稳稳地开出了山庄，顺着盘山公路疾驰。赵赵氏一直把脸转向车窗，表明对我的态度已经到了眼不见心还烦的地步。亲妈有多直接，我比谁都清楚，于是我把前面的铺垫全都省掉，上来就拿大锤直砸面门：“妈，房东他……只喜欢男人。”

驾车的雷阵雨没有得到预警，被我这突然冒出的大锤吓得哆嗦了一下，好在没影响他的驾驶技术。赵赵氏仅仅是冷哼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低级的诽谤。

萝卜赶紧上来帮腔：“真的，阿姨，这次大咪还真没造谣。她房东这个事儿，我可以证明！”

赵赵氏冷冷追问道：“你怎么证明？”

萝卜一下被噎得涕泪横流，心说我一人微言轻的女配，又没有跟男主滚床单的戏份儿，除了空口说说白话，我还能拿什么证明？

我明白萝卜的凄苦，急忙接过话头：“房东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爱人，就是对象，不久前刚跟别的女的结婚了，他就是躲这个人才出国的。”

“真有意思，既然他对象能跟女的结婚，他凭什么就不能？”赵赵氏一剑封喉道。

萝卜回头看看我，眼神中全是对我亲妈的又敬又怕。赵赵氏是个人物，这是我从小就明白的真理，我用眼神抚慰一下萝卜，没事，再来！

“妈。”我深情呼唤赵赵氏，“娶妻他的确是能，但是他不愿意。”

“你又知道了，人家愿不愿意都你说了算。”赵赵氏嗤之以鼻地回道。

“阿姨，您没见大咪那房东，对女的那是天生的冷淡。怎么形容好呢，瞎猫见了死耗子啥样，他见了女的就啥样！”萝卜口不择言地帮腔道。

我表面朝萝卜露出鼓励的笑容，心里却在狠狠地啐她，我怎么也比死耗子妖艳一些吧！

萝卜得到了鼓励，更加神勇，脑袋一热就脱口而出道：“像赵大咪这种欲女，怎么可能忍受无性婚姻？嫁给房东的结果只会是：赵大咪守不了活寡招鸭，赵大咪守不了活寡出轨，赵大咪守不了活寡劈腿……”

我朝着说得唾沫横飞的萝卜的后脑勺拍了一下，使了十一成的功力，怒骂道：“你敢不敢不以‘赵大咪守不了活寡’开头造句！”

没想到萝卜的想象力却意外击中了赵赵氏的软肋，她扒着雷阵雨的座位后背殷切道：“雨啊，你是个老实好孩子，阿姨相信你说的话。你告诉阿姨，她房东这样的真的不好使吗？”

虽然我看不到，但我确信，萝卜的手正在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重重玩弄着雷阵雨的痛觉神经。雷阵雨眼眶里噙着泪珠，哽咽道：“是的，阿姨，不好使。”

赵赵氏捂着胸口瘫软在后座上，双目无神地喃喃道：“白瞎了！白瞎了！”

赵赵氏消沉了好一会儿，却还是不甘心，转头问我：“不能治吗？”

我朝她抱歉地笑了笑：“天性。就跟吃喝拉撒一样，不能改，一改就是个死啊！”

雷阵雨握方向盘的手明显一抖，车子颠簸了几下。我知道他一定在自助失聪和紧急跳车中来回权衡。

“那他对象咋还结婚呢？”赵赵氏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在心里窃喜，幸亏刚才没嘴快告诉她犀利姐怀孕的事情，要不现在在坑里的就是我了。

“他对象是家里逼的。不幸啊，女的天天以泪洗面。”萝卜抢答道。

赵赵氏叹了一口气，旋即又求知地问：“到底是怎么个不行法呢？”

我张口结舌地愣在那里，打死也没想到，亲娘这么开放，竟然在雷阵雨一没失聪二没跳车的情况下，直指深奥的技术层面。

雷阵雨这车是再也开不下去了，果断地减速停在了路边。再听下去，我估计他也要不好使了。萝卜接过了方向盘，我同情地目送着雷阵雨逃似的奔向了后面那辆男人车。

车重新开起来。赵赵氏也卷土重来：“现在没有外人了。你告诉妈，是你试过了真的不行，还是你想当然以为他不行？”

我听得汗都流下来了，为了杜绝亲妈的残念，我是真想臭不要脸地说“我试过，真不行”。然而开了好几次口，却始终没能把这六个字囫囵地说出来。看来，一直以来我都高估了自己不要脸的程度。

“哈哈！”赵赵氏看到我这样竟然乐了。笑够了之后，她突然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得试啊，孩子！鞋子挤不挤脚，帽子勒不勒头，裤子卡不卡裆，哪一样不得试了才知道！”

萝卜个色情狂这时也不知廉耻地迅速改变了自己的立场：“没错，这回我同意阿姨的！伟人都说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总之，这玩意儿必须得试啊！”

我咬着后槽牙使出了最后挣扎的力气说道：“试不了，人不在。”

“妈给你出机票钱！”赵赵氏嫁女的急迫心理竟然战胜了她吝啬的天性。

“我凑份子。”萝卜兴奋得都不知今夕何夕了。

好在我深知这俩人的抠门秉性，不慌不忙道：“你们出盘缠那敢情好，来回机票加酒店住宿再置办几身衣裳，你俩一人先出两万吧。多了不退，少了再补。”

精明的萝卜当即就算开账了：“还多此一举地置办啥衣裳啊，反正都得脱！酒店更是不需要，你直接住他那儿！机票嘛，一张就够了呀，若试成了，你就在那陪读不用回来了！”

“那要试了不成呢？”我不禁疑问道。

“若试了不成，就让他伯父把来回的票钱给报了，为他侄子的无能埋单！”赵赵氏冷冷道。

我感动得一把抱住亲妈，慨叹道：“这才是我亲妈啊，只进不出、抠死方休的亲妈！”

赵赵氏挣脱我抱着她的胳膊，严肃道：“再夸我也没用，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这才明白亲妈竟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要付诸实践。我也顾不上暴露同伙了，使劲一踹前面的座椅。萝卜也没想到赵赵氏如此雷厉风行，匆忙找补道：“阿姨，这事得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没什么好计议的，快刀斩乱麻，赶紧试了。行，咱就继续；不行，咱就另找别人，也不在他这儿瞎耽误工夫了。”赵赵氏说罢就闭上了眼睛，一副休息中打扰者自戕的老佛爷姿态。

萝卜通过后视镜送来同情的眼神。我双手抱头，指插乱发，只敢做口型不敢发声音地号叫：“叫你摊牌！叫你摊牌！叫你摊牌！”

我像死了一回似的回到了城区。行尸走肉一般把爹妈送回宾馆，我又在萝卜无用功的安慰中目送他们的车远去。戏霸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已经获悉赵赵氏的毒计，总之没有再跟我钩心斗角，只是很和谐地邀请我上车，把我送回了家之后就默默地离开了。

半染早就等候多时，却只换回一个眼神古井无波的人我赵大咪。听了我御用发言人“你妈贵姓”充满主观色彩的讲述之后，半染一声叹息，说：“姐啊，你说，除了同情，妹妹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给我放一缸洗澡水。”我气若游丝道。

半染得令不啰唆，直奔卫生间而去。

在有保加利亚玫瑰精油的浴缸里泡了一个小时，我总算是恢复了点儿精气神。眼前的形势虽然棘手，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拿出做宣传的劲头对自己激励道：“赵大咪，抬头看着天，胜利属于你！”

这时等在外面的半染见我迟迟不出来，忍不住敲门喊道：“大咪姐，你不是在里面割腕了吧？”

“刀片生锈了，我打算自挂水管子。”我喊回去。

“我不是有意打扰您的雅兴。”半染再喊，“只是你的电话一直在响，我来看看，如果你已经死透了的话，我就可以把这个聒噪的东西扔出去了！”

“谁打来的？”我一边起身穿衣一边问。

“一个姓安的。”半染道。

“好嘞，我马上出去，你再忍片刻。”话音落地的同时我已经拉开了卫生间的门。半染在门口把手机递给我，愤然道：“又响了！”

我一扫屏幕上的字：安能辨我是雄雌来电。

我二话不说，接了起来。

“赵大咪，你为什么才接电话！除非你死了，其他的理由我都不原谅！”泡泡高分贝的声音立即弥漫全屋。

半染一边往自己房间跑，一边咬牙切齿道：“刚才就应该把电话扔出去的，太心慈手软了！”

“阎王说我本来阳寿已尽，但一个叫泡泡的又给我续了10块钱的命，所以把我放了回来。”我说。

“哼，勉强接受。”泡泡顾不上拿腔拿调，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马上出来！小杭要见你！”

我气得笑了：“他要见我就去，我还可以更廉价一点儿吗？”

“27分33秒内到我家来，否则你会后悔！”一贯话唠的泡泡也学会了甩狠话挂电话的绝技。

27分33秒，这倒计时还有零有整呢！但我根本没去过泡泡家啊。

正迟疑着，短信来了，正是泡泡家的详细地址。我一边穿鞋一边给自己洗脑：“这不是杂乱无章泡儿，这是有条不紊泡儿；这不是无知慌乱泡儿，这是科学严谨泡儿；这不是黯淡旧有泡儿，这是闪亮全新泡儿……”

施虐嫌疑人，姐来会你了！

下楼打车，一路畅通，没费劲找到泡泡家，花了我27分30秒的时间。我一边按门铃一边骂，“就给我三秒钟的误差，有没有人性啊！”

泡泡开门把我拉了进去，又很警觉地探头向门外扫视一番，确定没有人跟踪，才轻声地关上了门。我正要往里走，泡泡一把拉住我，嘱咐道：“一会儿他问你什么你都要实话实说。记住，任何谎言都瞒不过他！”

我恍悟道：“弄了半天，小杭原来是台测谎仪啊。”

泡泡狠瞪了我一眼：“严肃点！收起你那与生俱来的轻浮！”

还没等我骂回去，里面就有人说话了：“来了，进来坐吧！”

我深吸一口气，举步往里走，心说，现如今这黑社会还挺热情。

从见到小杭的第一眼起，我就彻底确信了一点：即便眼前这个人以后把我那泡泡妹抓得像受过满清十大酷刑，我家娇娥也绝不会主动离开他。因为我知道，即便在他们这个光怪陆离的圈子里，物以稀为贵仍旧是永恒的普世真理。

小杭的外貌侧面印证了我的猜想，正如所有影视作品中的黑社会人士一样，小杭是个标准的外观型肌肉男。如果非得再加点前缀的话，我得说，他是个人高马大、肢端肥大、膀大腰圆、大开大合的肌肉男。在现如今这个盲目以大为美的时代，把他好好包装一下，他简直有能力竞争这个时代的图腾！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你凭什么叫小杭，你分明是航母。

黑社会航母看到我，第一句话跟我预先构思的剧本一模一样。他斜睨着我，断句很阴厉地问：“你，就是赵大咪？”

我点点头，没有应腔。第一次直面黑社会，有些怂是可以理解并被原谅的。况且当时我正在心里思考更为重要的事情：我是该坐呢，还是该站呢，还是该跪下。

亏得善解人意的泡泡这时拍马赶到。他紧挨着航母在沙发上坐下，指着我旁边的单人沙发说：“你坐啊。”他话音未落，我双腿就一软，如得大赦一般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趁我怂不可堪的当口，航母迅速开始了他的夺命连环问：“是你让泡泡去潭柘寺的？”我咽了口唾沫，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声：“是。”泡泡听见我这撕裂的声音，起身去给我倒了一杯水。

“他昨天晚上跟谁一个房间睡的？”航母二次发射。

我把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一抹嘴抬头直视航母道：“跟我。”泡儿啊，你在姐的水里加了粉儿吧，要不姐咋觉得勇气汩汩地从腰眼直往外冒呢。

“房东打电话来都说什么了？”显然泡泡啥都交代了，航母对前晚的动态那叫一个门儿清。

“他想大……”我把玩着手中空了的玻璃杯，勇者无惧地说道。

鉴于目前我和泡泡的供词雷同，航母不得不调整了一下坐姿：“你让泡泡去帮你骗你爸妈？”

我伸出食指，配合脑袋一起在空中左右摇了摇：“怎么能说是骗呢，是合理演绎……”航母听完我说的话，竟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突然狠声喝道：“跟你们同行的人里面还有没有同志？”

我下意识就要摇头说没有，突然又觉得不能在黑社会面前把话说得太满，于是改口道：“我只知道我爹不是，雷阵雨不是，司机小哥……”说到这儿我停顿了一下，瞥了泡泡一眼。泡泡想起昨晚在饭桌上对司机小哥的猥亵，吓得面无人色，也不顾得进门时让我实话实说的警告了，豁出命地用眼神示意我一定要把这段掐了别播。

“司机小哥肯定也不是。至于房东的戏霸伯父么，就不好说了。”我诚心实意三八道，“毕竟，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什么事做不出来。况且，他侄子又是个……不排除他们家血液里就有这种基因。”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乐开了花，戏霸啊戏霸，原来诽谤的乐趣是如此销魂。

航母一听，双眉紧锁，显然伯父这段是泡泡没有提前向他招供的。

“伯父怎么可能是呢！”泡泡立即嗤之以鼻，朝我怒吼道，“赵大咪，你别在这公报私仇，有种就去跟戏霸在戏台上一较高低，在背后撒灰抹黑泼脏水算什么影后！”

航母慢悠悠地转头看了泡泡一眼，泡泡立即知趣地闭嘴屏住呼吸，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戏霸多大年纪？”航母问我。

“五十六七岁吧。”我估摸道。

“相貌如何？”航母追问。

我一拍茶几，慷慨道：“那年轻时绝对是小伙儿俊朗呆了，当然现在也还是响当当一条风韵犹存、体魄健壮、气质邪门、别具一格的硬汉。至于事业有成、腰缠万贯这些身外之物我就暂且不赘述了。”

 “这么大岁数了，难道没有老婆孩子？”航母有点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双掌一拍赞许道：“你得到了它！从没听他提起过！”

航母重重地点了点头，再看向泡泡的眼神里已经有了莫名的深意。我心说，差不多该收手了，报复戏霸也不能眼睁睁将我家无辜娇娥推向致死的深渊。

我看着航母面色不善，干笑着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社交道：“时间也不早了，明天我还要上班，没什么事我就先告辞了。”

航母坐着没动，泡泡一个高儿蹦起来，嗲声道：“我送你，我送你，我送你……”

我当然明白这个“送”可不是什么好词，送死、送终、送命都是它。可还没等我开口推辞，泡泡就以让我眼花缭乱的步伐先我一步蹿到了门外。

一到楼下，泡泡暴风骤雨般的四肢就朝着我劈头盖脸而来。我一边抱头躲避，一边讨饶道：“好泡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你害死我了，你害死我了，你害死我了……”泡泡的嗲声叫骂伴着纷繁的小拳头，不住地在我面门盘旋。你个黑心小贱人，招招冲着脸来。但，我在他的控诉中分明听出了欢喜的音符。

“你再撒泼，我就上去把司机小哥那段播出来！”为了不破相，我不得不使出了杀手锏。

泡泡也自知有把柄在我手中，虽然很不甘心，还是恨恨地停止了他从小习得的泼妇心经，只是一双肿眼泡还是不共戴天地死瞪着我。

“泡儿啊，听姐一句劝，离开这个小杭吧。他的占有欲太强了。”我顾不得整理乱发，由衷劝说道。

“放屁。”泡泡果然立即就顶了回来。

我拉着泡泡的小手指，苦口婆心道：“泡儿啊，别的咱都不说，单说他这职业，你也不能跟他在一起啊。咱家里祖辈八代良民，虽然到了你这一辈，在性取向上有违传统纲常，但咱向来是奉公守法、安定克己的，怎么也不能跟黑社会搞在一起啊！”

泡泡刷地抽回了手指，怒骂道：“你才是黑社会，你们全家都是黑社会！”

“我们全家你都已经见过了，是不是黑社会你心里清楚。”我见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我警告你，你要再停泊在这艘黑社会的航母上，我就告诉你东哥，看他跟不跟你绝交！”

泡泡朝我狠狠地啐了一口：“你爱告谁告谁去！赵大咪，你只见了人家一面，对人家的事情一知半解，就给人家下定论，你凭什么？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跟你彻底绝交！我再也不认识你，你也别跟别人说你认识我！狭路相逢就当陌生人！”

泡泡甩完这几句丧心病狂的狠话，转身就往楼上跑。跑了一步又返回我跟前，出其不意地狠狠踹了我小腿一脚，傲娇显摆地骂道：“你才是黑社会，人家是哲学博士！”

航母不是黑社会。航母是哲学博士。我终于不得不承认，在现实面前，我简直料事如神经病。而现实这个贱人，明显比我病得更重。

27　找削

潭柘寺之后，赵赵氏真的把赴美试床当作头等重要的事情来办了。一天无数电话催我，我只好以泱泱大国签证难办为理由无力地拖上一拖。

然而，才只拖了一天，险恶的赵赵氏就迫不及待地出招了。她私下给律师彭大树打了个电话。然后大嘴巴彭大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跟她详解了旅游签证办理的种种。然后赵赵氏没怎么听懂，但她只弄明白了一点：我在诓她。而这正是她找彭大树的初衷。再后来，赵赵氏软硬兼施，巴掌与甜枣齐飞，终于让我不得不答应做她那个馊主意的执行者。

正在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看要脱裤子拉磨转圈丢人丢出亚洲丢向世界时，一代宗师按照计划从浙江杀到了北京。数数日子，正是潭柘寺之后的第三天。

据他伯父所说，宗师这次来北京只是看病来的。当然，戏霸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台词，我估计现在连他自己也快分不清了。入戏太深，野心太大，不疯魔不成活。

本来宗师的到来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我早不住在房东那儿，更不需要从中斡旋他们没事找抽型的父子关系。然而我却仍然难以避免被宗师的驾临所波及。因为就在宗师莅临帝都的第二天，老赵伉俪就瞒着我跟他私下见了面。至于二老到底是荣耀地获邀登门还是没脸地不请自到，到现在还依旧是个悬而未解的疑案。

总之，当我后知后觉地从戏霸那里惊闻了这次具有历史意义的会面时，形势已经有了谁也挡不住的巨变：赵赵氏再也不想着要我出国试床了，她甚至已经完全放弃了房东这个高枝，开始预谋着把邪恶的黑手再度伸向唯一可用的那棵大树。

我实在被好奇心折磨得死去活来。宗师到底对我爸妈说了什么，能将赵赵氏的一片痴心妄想杀个片甲不留。是一上来就把我的家乡贬低得体无完肤，还是把我这个无耻黑心儿数落得禽兽不如，抑或是他惯用的散财童子拍卖神功，用一串接一串由可喜最终变得可怕的数字，将老赵两口子砸得不知今夕何夕。

但按理说，不管他使用以上哪一招，就凭老赵对家乡的挚爱、赵赵氏只准自己诋毁闺女的护犊以及宗师那暴脾气，他们都应该打到见血才对。但是唯一的旁观者戏霸说，宾主双方是在和谐友爱的美好氛围中开始并结束了这次会晤的，还顺便吃了顿黄海空运海鲜。鉴于赵赵氏吃完回来当晚就拉了肚子，特将这次会面史称为“拉稀外交”。

我放下影后的尊严，觍着脸问戏霸，宗师到底说了什么让我爹妈死心的话？戏霸只晓得用一脸震惊懵懂回馈我，戏假情真道：我也是后来才去的，精彩部分全错过了，我只看了个谢幕。

不死心的、妄图自主研发的我跟半染俩人在家头碰头猜了两天三夜，猜得青烟直冒、涕泪横流、想象力枯竭，假设推翻、再假设再推翻，到最后也没猜出宗师到底对我爹妈说了啥。

几天之后，世界杯来了。为了履行之前对老赵的承诺，更为了从他口中套出“拉稀外交”的实情，我开始自动、自发、自请、自愿地陪老赵看世界杯。在无处不在的捅马蜂窝背景声中，我一边不遗余力地想将双方的球门分清，一边居心叵测地试图将亲爹灌醉，以便重现“拉稀外交”的精彩画面。然而，酒，一滴不剩；球，一场不落；我，除了严重睡眠不足导致的黑眼圈和耳中持续不断的耳鸣声外，一无所获。

世界杯开幕没几天，我就扛不住了。跟亲爹商量着不再每场比赛都跟了，只跟那些时间上比较有人性的场次。然而，还没等到小组赛结束，老赵两口子北京历史游的第二站——八达岭长城还没成行，老家里就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将我的亲爹妈紧急召唤了回去。

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老赵——当时只能称为小赵，和赵赵氏——巧的是当时也只能称为小赵，俩人通过别人介绍相识打算结婚。新婚的二赵暂时寄居在我外婆家。为了能尽快从娘家搬出去，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庭，要强的赵赵氏通过自己不要命地干活以及娘家的微薄资助，终于买下了两间小瓦房。现在，我的三叔，正在抢这两间小瓦房的所有权！

而且，三叔显然是有备而来，很多我完全不认识的父方亲戚被牵扯其中，他们组成了一个严密的团伙，誓死要夺取这两间小瓦房的所有权，并将拆迁此处房产所得的二十几万钱款收入囊中。从赵赵氏口中获悉了这个团伙的人员数字后，我彻底惊了，我三叔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拉起了两百多人的队伍。幸亏这只是民事纠纷，要搞成刑事的，这规模可是要被通缉的呀。

打官司，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老赵两口子迅速地忙活了起来，调动了一切可以被调动的人力、物力、财力，誓死要大获全胜。在如此全民总动员的大规模群磕中，我作为老赵家唯一的嫡亲闺女，没有理由也毫不可能置身事外。事实上，赵赵氏在决定打官司的当晚，就给我打来了密电：紧急联系律师彭大树。

我几经抗议无效，只好忍气吞声给律师彭打电话。电话很快就被那边以官方的“喂，你好”接起，显然，彭大树已经删了我的电话，要不就是压根就没存我的电话。我怕早有嫌隙的律师彭挂我电话，只好民间影后上身，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打电话找律师咨询的路人甲。

“你好，律师，我姓罗，我想咨询点事情。”我以爆豆的语速简明扼要地把小瓦房事件讲述了一遍，最后以天真无邪的语气质问道，“你是否可以帮我打赢这场官司呢？”

律师彭耐心、安静地听完了我的讲述，上来第一句话就说：“赵大咪？”

“我姓罗，你可以叫我萝卜。”我还妄图再挣扎两下，却让彭大树更加肯定了他的猜测：“赵大咪，你妈刚刚才给我打过电话。我必须说，在叙事的条理性上，你要强过你妈；不过在危言耸听的程度上，你败给了她。”

“虽败犹荣。”被亲妈出卖身份的我只好先把个人荣辱抛诸脑后。我清了清嗓子，谄媚但尽量不巴结地说：“彭大树，我特别能理解你出淤泥而不染独善其身的心情，我知道你不想管这档子糟烂事，我会给我妈电话告诉她彭律师不受理这类蝇营狗苟的家庭纷争。”

“我已经答应你妈了。放心吧，我尽力而为。”律师彭很有腔调地丢下两句很能提高他人气的台词，赶紧见好就收地挂断了电话。

我手里拿着断线的手机颇为迷糊了半晌，终于找到一个能够开解我的理由：现在的律师事务所竞争太激烈啊，显然我应该写一幅锦旗送给律师彭他们律所：苍蝇再小也是块肉！

我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再度将电话回拨了过去。那边一接起来，我就说：“既然这样，我们先谈一下酬劳问题吧。你们律所的内部员工价是多少？”

“嘟嘟”声再次响起。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双亲在老家闹腾的同时不同的是，踏浪而来的一代宗师也悄悄地重启了他蛰伏已久的杀伤性躁动程序。在把京城所有能数得过来的医院里所有能说得上名的专家看了一遍之后，宗师仍旧无法接受自己所患的疾病不是死亡率100%的心漏，而是死亡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神经官能症。

迷惑的“你妈贵姓”提问道：“什么叫神经官能症？”

误人不倦师尊赵大咪解答道：“说得通俗一点儿，就是宗师的心脏从生理上来说是没有病的，但宗师的神经认为他的心脏有病。于是，他的神经给他的心脏下达了装病的指令，他的心脏开始装病，然后信息反传回他的神经，他的神经就确认了他的心脏真的有病。”

“你妈贵姓”从答案中升级了他的迷惑：“那到底他是心脏有病还是神经有病？”

我欣慰地抚摸着睿智男宠的头颅，赞美道：“姓啊，你已然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弄明白了！”

总之，帝都的医疗科学水平已经彻底无法满足宗师对死亡的期许。宗师在沉思了一夜之后，做出了一个令国人欣喜令美帝恐慌的决定：赴美治疗，在竭尽全力占用并折磨美帝国主义医疗资源的同时，顺便监督一下在那儿留学深造的儿子。

获知这个喜讯之后，我好整以暇地对信使戏霸说：“我认为从阳光面来看，他是与儿子分离数月思念成灾，想陪在儿子身边，又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感情用事；从阴暗面来看，他是假借看病为由行监视儿子之实，想在帝国主义的纸醉金迷里腐朽堕落，又不想让自己显得背叛祖国薄情寡义。”

戏霸伯父颇为踌躇，思索了半晌，骤然苦笑道：“丝丝入扣，无懈可击！”

“宗师离开这里，这实在是普天同庆的好事，谢谢你特意来通知我。”我一边嚼着戏霸埋单的美食，一边向他示意道。

戏霸却显得并不是太有食欲，只上了弦似的把食物往我的盘子里放，终于堆成圆锥体。

我的胃终于在胃酸倒流中举起了罢工的牌子。我止住戏霸永动机一样夹菜的右手，开宗明义道：“丑话说在前头，我是死也不会陪宗师一起去美国的，你就是把全世界的红烧肉都夹给我也没用！”

他伯父叹气道：“到时候我会送他到机场，李程会在那边的机场接他。”

我由衷提醒道：“你知道的，你侄子并不太擅长接机这种技术活，尤其接的还是他爹。”

他伯父“噢”了一声，补充道：“美国那边还有李程的一个远房表姑，我已经给她们打过电话了。”

我欣慰又疑惑道：“既然安排周到，那你为什么还闷闷不乐呢？”

他伯父愁苦着脸说道：“他爸爸说，要是美国能治他的病，他就不打算再回来了。”

“太好了。”我下意识就想跳起来，召集餐厅在座的所有人一起开个庆祝会庆祝一下。但看到伯父脸色难看，我只好强忍住了体内的狂欢冲动，言不由衷地安慰道：“放心吧，他那病美国一定能治的。再说了，浙江是他的家乡，他在那里生活了几十年，落叶还归根呢，他不可能再也不回去的。”

“老家当然是要回的，他是说再也不回北京了。”他伯父纠正道。

我的灵魂刷地出了窍，刷地冲过去敲敲邻座小哥的桌子：“你好，能否有幸邀你共舞一曲？乐队老师，请伴奏世界名曲《咱老百姓今晚上真高兴》。”

“他爸爸的意思是，要把李程跟你先前住的那房子卖掉。”于悠扬的舞曲声中，他伯父沉痛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依旧维持住脸上欢喜的表情，善解人意附和道：“当然，赶紧在高点抛售了好。”

“对不起，大咪。那房子写的是他爸爸的名字，我没劝动他。”他伯父显得很是自责，仿佛要被卖掉的是我曾经的婚房。

“您可别这么说。这事从来跟我就没什么关系。”我重新拾起筷子，开始瓦解眼前的圆锥体。过去的情景以默片快镜头在我眼前乱窜：刷，我在挤对泡泡；刷，我在肉搏贱派；刷，我在对垒宗师；刷，我在联盟姐夫，刷，我在死磕犀利……

他伯父仿佛也能看见快镜头似的，适时旁白插话道：“李程还不知道这件事。他知道的话，一定会反对的。”

我呆愣地看着对面的戏霸，脑袋被连续的快镜头晃得短路，一时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蹬鼻子上脸的快镜头还在继续，闪的全是我跟房东毫无交流的日常生活片断。

戏霸果断给自己加戏，一边掏电话一边对我说：“没办法，我已经答应了他爸爸，不把卖房子的事告诉李程。但是你没答应啊，你可以告诉他。”戏霸说着捣鼓了几下手机，递给我，口述说明书道，“按下绿键，就可以接通他的电话！”

我一脸呆滞地看着递到眼皮底下的电话，这是几个月来我跟房东最接近的时刻，我们只隔着一个绿键的距离。

我静静地看着电话上的绿键，半晌，终于伸手接过电话，摁了红键。

我把手机还给戏霸，笑着对他说：“我这次站在宗师那边。卖了吧，清静。”

我的反应显然不在戏霸预先设想好的剧本里，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把戏接下去才是大师级的流畅表演，是愤怒地一摔手机喝骂道“你个不知好歹的蠢货”，还是苦情地捧着手机泪流道“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抑或是殷切地第二次把手机递给我说“你确定吗，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

“你知道如果是汤姆?汉克斯的话，他会怎么演吗？”我轻轻设问道。

戏霸懵懂地抬头看着我，等我启蒙。

“他会若有若无地笑一笑，自然地把手机放回包里，淡定地招手叫服务员来结账，然后一句话不说地开车回家。”我微笑鼓励道，“来吧，戏霸，奥斯卡在等你。”

在奥斯卡和汉克斯的一同蛊惑下，他伯父跟被催眠了一样，按照我给现场直编的台本结束了这次会面。

回去的地铁路过房东家那一站。我看着线路图上闪烁的红灯，心说，很好，断得干干净净，终于连一点儿念想也没有了。

一回到家，我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那把钥匙，却怎么也没找不着。我疲惫地坐在床头，喃喃自语道：“上次把爹妈接回来之后，我到底把钥匙给放哪儿去了？”

“你妈贵姓”此地无银地偷偷拿眼侧瞄了我一下，虽然它以为自己隐蔽得很好，但还是被我犀利地捕捉到了。我一把抓过我的男宠，搜起身来。“你妈贵姓”拼死挣扎，叫嚣道：“我没拿你的钥匙，谁拿你钥匙谁不是人！”

我不为所动道：“你本来就不是人。”话音未落，我就在“你妈贵姓”肥厚的屁缝里找到了那把钥匙。罪证在前，“你妈贵姓”不情愿地把头扭向一边。

“你藏这钥匙想干吗？”我问。

“不想干吗，随便藏藏。”“你妈贵姓”还在嘴硬。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是不是经常偷溜到人家房子里去？”我又问。

“也不经常。一天两次吧。”“你妈贵姓”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比吃药还规律。”我赞许道，“你去了都做些啥？”

“打坐，静思，追忆，缅怀。”“你妈贵姓”饱含深情地说。

“拜托！你是一个男宠，能不能从你那言情小说女主角般的生活中跳脱出来！”我一边教训“你妈贵姓”一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你想干什么？”“你妈贵姓”在背后声嘶力竭地喊道。

“房子要卖了，钥匙留着没用了。除非你对成为新业主家潜在失窃的嫌疑人感兴趣。”说这话的当口，我突然一扬手，将钥匙从窗口抛了出去。

“不要啊！”“你妈贵姓”大叫一声，从床上跳了下来，仍然没来得及阻止我，钥匙划出了一道凄美的抛物线。我的男宠“嘤咛”一声，瘫软在地。

我不落忍地走过去，将“你妈贵姓”拦腰抱起。我的男宠在我怀中抽噎着，激将道：“赵大咪，你要还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类，你现在就去把那房子买下来！”

它话音未定，身躯已落。我拍拍双手，由衷道：“还是地上凉快，给你醒醒脑。”

几天之后，宗师走了。传统文化遗产“噎问绝技”输出了。耶稣大概会觉得有压力，因为即将有一个叫噎叔的，驾临他的领地，祸乱他的子民。

我不知道宗师离开北京的确切时间，戏霸没跟我通报，宗师本人更不会这么做。他到北京这么多天，一直没有找过我。

家里的情况也丝毫没有好转，小瓦房的问题比我想象的要棘手很多。不知道我三叔用什么洗脑神功忽悠住了那两百多位亲戚，任凭律师彭怎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吓之以恐，他们也绝不向善。

“你妈贵姓”十分费解，动用了它所有的脑细胞拼命做算术：“20万，200多号人，平均每人才只能分1000块。”

我摇摇头，耐心讲解道：“错了，主谋我三叔必然要分走大头，这些群众能分到三位数就不错了。

“你妈贵姓”很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说道：“为了这点小钱豁出命去撒谎，可见教科书上说的没错，你们的国家的确还很不富裕。”

我一把抓住“你妈贵姓”的左胸，教育道：“这也是你的国家，你是中国神兽！把我上次教给你的爱国歌曲迅速唱起来。”

“你妈贵姓”不情不愿地唱着：“流在心里的血，澎湃着中华的声音，无论走到哪里，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直到世界杯结束，小瓦房的官司还没有定论。这类家庭经济利益纠纷最是磨磨叽叽，向来是比耐力比毅力的持久战，咱占理所以咱淡定，每次打电话我都要这样开解大咪妈一通。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官司仍处于胶着状态，我越来越发现，我的这番远程精神疗法不管用了。直到最后一次，我打给亲妈还没等开口，亲妈就暴虐地喝止道：“别穷嘞嘞了！”

我只好转而打给亲爹，让他务必看好我妈，不要让她跟别人产生肢体冲突。如果有任何不妥，立即给我电话。

我想把彭大树约出来，仔细听听我家这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没想到，律师彭仅用一句“我很忙”就把我给回绝了。

“吃心了，绝对是因为上次相亲被嫌弃而吃心了。”半染总结陈词道。

于是我只好耐心地等着律师彭施展他的快刀斩乱麻绝技。然而，还没等到彭大树出刀，我的亲妈赵赵氏就先出事了。急性子的赵赵氏不顾她老伴的劝阻，找到我三叔的门上，名义要跟人家讲理，实则一上来就踹烂了人家的大门，掐腰横立在大门口处厉声大骂。

当然，这些画面都是我在老赵只言片语的描述中自行发挥想象还原的。

在民间法律界，有这样一条金科玉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将来在法庭上才怎么说怎么有。”我三叔显然深谙此道。因此，无论赵赵氏怎么破口大骂，他们一家始终充耳不闻，趴在屋里研究晚上吃什么口味的比萨。

正所谓“以柔克刚”，不幸的是，我亲妈是刚的那一个。亲爹半夜打来电话：“刚强的赵赵氏病倒了。”

这么多年来，为了配合她的铁血政策，老赵家的执政者一直以一副钢筋铁骨的超女造型面对其子民。在我的印象中，赵赵氏患病这一页是空白的，更别提病到卧床不起这种程度了。事已至此，除了上网订机票，我再也找不出其他方式来表达我的重视程度。

我本想着一秒钟都不耽误地立即飞奔回亲妈身边，然而却在跟秃头皇后请假上稍微浪费了点儿时间。秃头皇后看着我2010年度的出勤表，紧皱着眉头，“你今年请假是不是太多了点儿啊？”皇后反问道。

“是比去年多了点儿。今年流年不利。”我默默用意念催促道：别废话，快签字。

“这次的理由是……妈妈生病了？”秃头皇后的语速越发慢了下来。

“是。卧床不起。您快签字吧，我赶飞机。”我不得不跟他挑明事态严重程度。

“可是呀……你这么突然啊，一走，啊，我看一下，哦，要请一周啊，这么久呀……”皇后咿咿呀呀地用昆曲的腔调唱上了。

我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飞机要飞了。我“啪”地用手一拍他面前的请假单，在他该签名的地方一指，重声道：“签字！”

秃头皇后换了一口气，刚想再唱上两句，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向我做个等待的手势，接起了电话。在他接起电话的一瞬间，我摔门就走了出去，我没时间在这儿欣赏你个京剧丑角脸扮男旦唱昆曲玩！

为了能找到再回来帝都的理由，我在飞机起飞前给戏霸伯父发了一条短信：你很久之前喝醉说职位薪水随我挑还有效不？

发完还没等到回复之时，我就不得不在空姐锐利的眼神警告中把手机关机。一个多小时后，我落地在了黑土地上。手机打开，一条短信进来：有。

很好，我点点头，开始麻利地解安全带。亲妈，闺女我回来了，你可要挺住啊！

下了飞机，打车一路狂奔，风尘仆仆的我终于在炊烟袅袅中到达了小区。无视所有在小区里、门洞里、楼道里跟我打招呼的群演们，我施展开凌楼梯微步，刷刷地蹿上了三楼，气喘吁吁地摁响了门铃。

门铃刚响了一声，我又迫不及待地开始拍打着防盗门，叫道：“爸，我回来了，快开门！”

一贯腿脚缓慢的老赵在屋里不知道是找鞋还是干吗呢，迟迟不来开门。归心似箭的我再也无法等待，一把扯下背后的双肩包，扯开拉链，把包里的东西倒了一地，捡起钥匙，打开了房门。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我大步走进屋里，径直往亲爹妈的卧室奔去，怕吓着他们，我还很贴心地嚷嚷道：“我回来了，你们的嫡亲闺女回来了！”

打开爹妈卧室的门，窗明几净，床铺齐整，空无一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家里安静得可怕。我迅速化身龙卷风，席卷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终于一边喘息一边确信：家里没人。

我冲到大门口从地上拿起手机，一个电话打给了亲爹老赵。在等待电话接通的几秒钟里，我唯一能想到的情况就是：亲妈住院了！

然而，万恶的老赵竟然不接电话。很快，电话里便传出一个机械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我的心咚咚直跳，又一个可怕的念头径直涌现出来，怎么也压不下去：爹妈被绑架了！

我紧张得完全来不及恐惧和哭泣，飞出门去，向对门姜叔家的防盗门直扑而去。敲了没几下门，门便开了，开门的人正是姜叔本人。他看见我的样子，脸上的表情迅速由吃惊欣喜变成了惊恐莫名。

“叔，今天看见我爸妈了吗？”我紧张地急问。

“看见了。”姜叔说话的声音也抖了，显然被我惊着了。

我来不及抚慰他的情绪，马上追问道：“他们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没问啊。”姜叔的视线落在我家门口一地的杂物上，以为我家遭窃了呢。

“您什么时间在哪儿看见他们的？”我伸手把姜叔的视线拉回到我脸上。

“上午我在小区西门，买菜回来，大老远看见他们打车走的。离得太远了，而且我也追不上出租车，所以我没问。”姜叔看着我一张吃人的脸，不知不觉用上了讨饶的口吻。

“就他们俩，没别人？”我尽量放缓语气地问道。

“我就看见他们俩上车，车上应该还有一个司机。”得亏问的是姜叔，要是他家小孙子站在这儿，这会儿早该号啕大哭了。

我放下心来。看来应该是去医院了，而不是被我三叔方面绑架了。而且赵赵氏的病情应该也还乐观，毕竟是自己打车去的，而不是救护车来接的。

我回身一股脑儿地将门口的杂物扫到门内，关上大门，对尤在惊魂中的姜叔说声“别送”，便疾步跑下了楼梯。我知道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有个小医院，因为长年疗效低下，而价格比疗效还低下，被赵赵氏钦点为定点医院。从小到大我很少生病，多亏了那里医护人员几十年保持不变的凶神恶煞。

我打了个车，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我从小避之不及的医院门口。不出所料，值班护士不在岗，值班室里空无一人。我心中窃喜，飞快地冲到桌前翻看那里的记录，妄图找到亲妈所在病房的号码。

“你是干什么的？”骂街的声音在我背后倏然响起。显然是值班护士大妈已然归位。

我颤巍巍转过身来，对着满脸横肉的护士大妈点头哈腰道：“您好，我想找人。”

护士大妈冷若冰霜地瞪着我，两手揣在兜里，快步走回桌前，一边把那个记录本翻得哗哗作响，一边喝骂道：“你翻什么翻？这是你能随便翻的吗？”

“对不起，那您帮我翻一下，赵潇女士在哪个病房？”我低三下四道。

“没有，没有！”护士大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道。

“您都没看呢。”我好心地提点道。

护士大妈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盯视我半晌，一字一字道：“没有！赶紧走！”

我下意识就想转身抱头鼠窜，但担心亲妈的大心还是压倒了怂弱的私心。我不怕死地一瞪眼，字正腔圆地重复道：“赵！潇！”

话音未落，护士大妈勃然大怒，肉掌怒拍单薄的桌子，叫道：“我看你的确是找削！”

就在这护士大妈随时可能爆发，冲过来削我的当口，真正找削的那个老赵把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想到我立即就能知道赵赵氏所在的病房号了，到时可以给护士大妈安个渎职的罪名，我刻不容缓接起电话就问：“我妈在几号病房？”我说着还很找削地抛给护士大妈一个“你完了”的挑衅眼神。

“我们在你彭叔叔家呢，你现在过来吧。”老赵没心没肺地在那边哈哈道。

“你说啥？”我一边不可置信地反问，一边开始往外撤。

“我说我跟你妈在你彭叔叔家呢，都等你吃饭呢，快过来吧。”老赵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补充道，“噢，对了，大树也在呢！”

28　出淤泥而不掉色

饶是我有逃命轻功护体，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还是被护士大妈愤怒地用暗器砸中了我的后脑勺，是一个空白的病历本。护士大妈应该是在暗示我，神经病也得先挂号。

我勉强算是全身而退。坐在去往彭家的出租车上，回想起我这一天来的遭遇，气得我是肝肠寸断。我从刚才老赵来电话时的语气中很容易推测到，我又被诓了。什么赵赵氏病倒卧床不起，都是圈套，那句看似顺便说说的“噢，对了，大树也在呢”才是真章。我真是小看了亲爹妈，二十几万巨款都不能转移他们对女儿的推销。

果不其然，我一下出租车，就看到了等在小区大门那里的彭大树。不用说，这位也是被逼无奈，说不定现在身上还带着伤呢。

我跟着彭大树一边往他家走，一边运气，拼命回想着几个月前亲眼所见的宗师狂飙神功。虽然我没有宗师那样深厚的功力，但学个皮毛也足以让他们感知我的愤怒。

听着我一路嘶嘶作响，彭大树怕我走着走着爆炸，溅他一身血，终于忍不住问：“你没事吧？”

“没你的事儿，待会儿保护好你爹妈就行了。”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怎么了？”彭大树拉住狂飙突进的我，追问道。

“这事你有没有参与？”我以问作答。

“哪个事呀？”彭大树的糊涂不知道有几分真实，反正我现在谁也不相信了，连亲爹妈都把我耍得跟个滴滴鸡（一种儿童烟花，点燃后会一边在地上旋转一边放射小火星子）似的。

我心说，废话，当然是装病把我诓回来这件丧心病狂的事情了。我斜睨彭大树一眼，想到他最近因为当了老赵家的律师，跟赵赵氏他们有过不少的接触，心中对他的怀疑迅速生根发芽。

见我没有应答，彭大树又问了一遍：“你说的是哪件事啊？”

我摆摆手，迅速切换了话题：“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打算从另外一个方向对他进行盘问。

“你家的案子明天开庭，我当然得回来。”律师彭回答得非常官方。

“明天开庭，我爸妈今天还有心思跑你家来吃饭？”我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也是今天才到的。你爸妈知道我回来了，过来看看我，我爸妈当然要留他们吃饭了。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彭大树反问我。

“我妈的状态怎么样？明天她能出庭吗？”我一边上楼梯，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挺好的呀，明天上庭该怎么说，我都培训过她了。”彭大树似乎不知我提问的深意。

我再也没有开腔，专心致志地数着楼梯数。彭大树也没有再说什么。默默无语爬到六楼，我俩脚步声未停，大门已然打开了。我抬眼望去，彭大树的爹妈和赵大咪的爹妈四人，齐刷刷地分两排矗立在门口，母系在前，父系在后，笑容满面。

称病的赵赵氏显然是四人里面精神最亢奋的一个，那眼睛里的欣喜和亢奋让我忍不住开始回头打量我跟彭大树的穿着了。我俩没穿结婚礼服啊，但我怎么分明在赵赵氏的眼神里读出了嫁女的解脱。

还没等我开口质问赵赵氏那“病来如抽丝，病去如山倒”的怪病，彭家阿姨就径直冲了上来，拉着我汗渍渍的双手，泪眼婆娑道：“大咪呀，阿姨总算又见到你了！”

我只好暂时放下心中的仇恨，社交道：“阿姨好，叔叔好。”

“长这么高了，哎呀，现在真是个大姑娘了。”彭母的抒情非常俗套。

“赶紧进屋吧，屋里凉快。”还是我彭叔叔懂得人性关怀，六个大人挤在门口，实在是燥热无比。

彭家阿姨跟上了５０２似的，也不放开我的手，拖着我就往屋里去，拖得我一个趔趄。乱糟糟中，我还是偷闲向老赵投去了幽怨的一瞥。我没敢幽怨亲妈，我怕她急了，直接在人家里给我上家法。

我被指引着在沙发上坐下，彭叔叔指挥彭大树给我拿来冰镇饮料，我咕咚咕咚毫无形象地一饮而尽。亲妈用腿踢了我一下，示意我在潜在公婆面前要注意形象。她没有考虑到我现在积压的逆反情绪，这一踢不仅没有让我收敛，反而彻底激发了我的反抗和报复。我往沙发后背上一仰，举着空了的杯子，对站在一边的彭大树指使道：“再给我倒一杯。”

我就是想让彭家父母看看，你们要是敢让我进门，我以后怎么颐指气使地使唤你家碎催。我会让他由一个顶天立地的纯爷们儿，变成只会端茶倒水伺候人的惧内。

彭大树接过杯子倒没说什么，往厨房走去。我用余光瞥了赵赵氏一眼，她此时的脸色明显不如刚才欢喜，心下痛快无比。

５０２仍旧拖着我的手，紧挨我坐着，毫不顾忌地上下、左右、内外、表里地打量我。我挣脱开５０２的手，一边不讲卫生地在沙发上蹭我手上的汗和灰，一边解释道：“不好意思，阿姨，外头有点热，我折腾了一天，出了一手的汗。”浅色的布艺沙发上眼瞅着就多了动态幻影版的黑五指印。

赵赵氏的脸拉了下来，斥责道：“你脏手往哪儿抹呢！”

我仿佛刚发现似的，慌忙抽回手，对着５０２诚恳道歉：“对不起，把您家沙发弄脏了。”

“没事，没事。”５０２和彭叔叔赶紧客套地说道。

我憨憨地朝他俩一笑，转而开始把脏手往自己穿的白色Ｔ恤的下摆上猛蹭。这一蹭，给彭家父母蹭蒙了，给赵家父母蹭火了。

“妈，开饭吧。”彭大树适时给我端来饮料，解围道。５０２答应着，忙不迭起身往厨房去了。

我接过彭大树的饮料，又是一饮而尽，还很男人地打了个水嗝，一拍大腿叹道：“贼爽！”

彭叔叔迅速拿起我的空杯，说：“这孩子是渴坏了，我再给你倒一杯。”他便迅速去了厨房，显然是跟５０２交换心得去了。

我看了彭大树一眼，意思是你现在也应该消失。彭大树环顾坐着的赵家三口，知趣地以下楼买啤酒为由，溜了。

客厅里只剩下姓赵的了，赵赵氏一个熊掌朝我脑袋拍了过来，被我伶俐地闪开了。

“你个熊玩意儿，你想干什么？”赵赵氏尽量压低了声音，但其实效果寥寥。

“妈，你别生气啊。”我装模作样道，“你病着呢，生气可不好。”

“我早晚非得让你给气死！”赵赵氏恨恨地道。

我转头问老赵：“爸，昨天半夜你打电话来跟我说啥来着？”

“你妈病了，卧床不起。”老赵是个实在人。

“那你说我妈这是啥病啊，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我求知道似的问道。

老赵看看他媳妇，吞吐道：“我也不知道。你妈本来的确是病着，但上午接到电话，听说大树回来了，就好了一半。后来到大树家了，听他说明天官司开庭该怎么说，你妈的病就全好了。”聪明如我，懂戏如我，一听就知道老赵是在背诵台词呢。

“呵。彭大树比医生还好使呢。”我阴阳怪气道。

“反正我的病现在就是好了，你想怎么的吧！”赵赵氏又开始使用奈我何战术。

“我能怎么的。我高兴呗！”我的邪火也上来了，“反正这一天，我是火也上了，急也着了，削也挨了，工作也丢了，折腾了半天，总算来得及参加赵彭两家的大联欢。我能不高兴吗？”

“咋回事啊？工作咋丢了呢？”赵赵氏一听这个也慌了。

“请假老板不准，我让老板滚犊子了。”我回答道。

赵赵氏后悔又恼火地一拍老赵：“你昨晚咋跟她说的呀，你不危言耸听能死啊？”

老赵委屈道：“我就是按照你的指示说的，我没深加工啊，闺女肯定是太担心你了。我就说生病这个理由不行，你说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病倒过呀，还卧床不起，这闺女能不心急如焚不管不顾嘛！”老赵一着急，将内情和盘托出。

我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作势要往厨房走，说：“你俩慢慢合计着，慢慢责任到户。我去帮忙摆摆碗筷啥的，不能让人家说咱老赵家就知道吃，啥活儿也不干。”

亲爹妈显然对我置若罔闻，还在拼命把自己从这个案子里往外摘呢。就听见老赵被数落得体无完肤，终于忍无可忍回呛了一句：“馊主意也不是我出的。咱家从来都是你馊主意如泉涌。”

我蓦地睁大了眼睛，目瞪口呆。我心说，老赵你太勇敢了，今晚这顿家法是免不了了，这就是在咱家瞎说实话的下场。

阔别彭家饭桌十几年后，再次蹭的这顿饭，我吃得极度欢快。一是折腾了一天，我实在是饿了；二是５０２的手艺令人食指大动，特别对我这种从来只吃过赵赵氏乱炖的可怜人来说；三是终于出了被亲爹妈算计的恶气，让我的内心各种通畅舒爽。

另外两位姓赵的人士显然就没有我这样的好福气了。老赵一脸憋闷，为自己情急之下剖析了自己的内心扬声了自己的独白而悔恨后怕不已。他吓得也不吃菜，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妄图让自己尽快进入人事不知的喝茫境界。赵赵氏更是面黑心冷，心思起伏，一面是对老赵反抗她的气愤，另一面是闺女丢了工作的晦气，还有一面是第二天要出庭的紧张。

这老二位各自沉浸在自己的纷乱中，根本无暇顾及与彭家主人的交际。幸亏有我在，不耽误吃喝的同时还往死里夸５０２的手艺和彭叔叔的学识，否则保不准老彭家没等酒过三巡就要直接赶人了。

从彭家出来，已经是晚上8点钟了。彭家父母热情送客，指使着特意没让喝酒的彭大树开车把我们一家三口送回去。５０２安慰赵赵氏，明天的官司一定没问题的，并表示会跟彭叔叔一起到场围观。

成功喝高了的老赵很是感动，大着舌头喷着酒气，对着彭叔叔和５０２直说谢谢，一直把人家说得尴尬无比。我赶紧把老赵推进了车后座，心说人家是去看自己儿子出庭当律师的，你愣是给人家施加当亲友团的压力，让人家情何以堪。

我怕爹妈在车上就扭打起来，特意把亲妈安排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一路倒是平安无事。老赵也不知道是真着了还是给自己预热，仰面呼噜得地动山摇。赵赵氏把头扭向窗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只好进行安慰：“妈，放心吧，我还没离职呢。就算离职了，就凭你姑娘的聪明才智，在遍地是机会的帝都还能找不到工作？放心好啦！”

亲妈没吱声，司机彭大树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显然有点没想到我混成了这样。

伴着老赵的呼噜声，我继续开解：“我爸也不是故意要忤逆你，他只是急火攻心，脑子一迷糊吧，就说了瞎话。我们家最英明的领导者过去是你，现在是你，以后也还将是你。我跟我爸都绝对不会起谋逆之心，只要是你给我们的，我们就乐和地接着，你不给，我们绝对不会伸手问你要。”

老赵的呼噜声不知怎么就停了，显然他一直是在假寐，听到我的话题涉及了他，紧张得光忙着听了，忘了配搭背景音。我用脚偷偷在座下踢了他好几下，他才反应过来，重新捡拾起那千篇一律的呼噜声。

熟料，刚“哼”了两下，就听赵赵氏在前座不耐烦地喝道：“别装了！哼哼得我脑子疼！”

老赵眯缝着眼睛看向我，我示意他听赵赵氏的吩咐，消音。

见赵赵氏还是不开心，我不得不进行三度开解：“明天的官司你更不用担心了。一直以来我就跟你说，咱是占理的一方，正义的一方，古往今来，何时何地都是邪不压正。法官一定会秉公处理的。明天你就是去走个过场，拿回属于咱自己的东西，顺便教育一下我三叔他们，做人要厚道。”

“别穷嘞嘞了！”面对我掏心掏肺搜肠刮肚想出来的劝慰之辞，赵赵氏依旧是这一句万年不变果断鲜明的评语。

我挫败地低下头，我是没招了，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亲娘今晚显然是油盐不进。

开车的彭大树从后视镜里瞭望了我几眼。

一路无语，没人开腔。车子很快进入我家小区，停在了路边。引擎熄灭的时候，一路上没说话的彭大树突然开口道：“阿姨放心，这案子没问题。”

一路上心灰意冷的赵赵氏听了彭大树短短的一句话，像立即被重启了似的，马上死灰复燃精神焕发，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彭大树橄榄球形状的头颅，喃喃道：“真的？”

彭大树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赵氏就跟刚被绝世高手往体内输了大量内功似的，活泛而灵巧地打开车门，迅猛地狂奔而去，只留下一路狂浪的笑声，以及“20万”、“真有钱”之类的关键词。善于把握机会的老赵赶紧跟了下去，一边在后面捡拾赵赵氏抛下的关键词，一边喊着让赵赵氏等等他，带他一起跑步进入上流社会。

电光火石之间，就剩下我一个人呆若木鸡似的坐在车里。彭大树回过身来看我，意思是你到家了。我打开门走下车，旋即又不甘心地回头对彭大树警告道：“你别得意太早，这官司要是打不赢，气坏了我爹妈，我跟你没完！”

留下这句黑社会色彩的狠话，我转身就沿着爹妈消失的路线追了上去。我知道彭大树多半是的确很有把握，但是我不甘心啊。我两片小嘴巴巴地开解了一路，再加上以前在北京时候电话里的开解，话说了不止一卡车，只换回一句“穷嘞嘞”。他彭大树何德何能，短短的十个字就让我爹妈重生了似的，老赵两口子明显是厚此薄彼，舍近求远，重男轻女。

第二天的开庭，果然如彭大树所宣扬的，他基本上掌控了这场官司的主动权。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小县城出品的对方律师实在是太山寨了，太草根了，普通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辩论了。十个这货绑一起，也不是帝都来的大树的对手。我三叔看到大势已去，主动要求庭外和解。赵赵氏本来要以痛打落水狗的态度将对方打入十八层地狱，后来还是在彭大树的开解下同意了庭外和解的方案，当然我觉得用“庭外掰扯”这个词更准确一些。

小瓦房这场利益纷争的闹剧，终于算是画下了句号。我急着回京落实工作，第二天便搭上了回京的火车。赵赵氏让我再等一天，好跟彭大树做伴回去，被我和彭大树异口同声地拒绝了。当我在火车上扒着带沙的盒饭时，老赵两口子正在大宴彭家。这恐怕是这么多年来，老彭家第一次吃上老赵家花钱的食物。我一边想象着饭桌上可能出现的美食，一边迅速把盒饭吃了个精光。

回到帝都，我先给他伯父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我失业的前因后果。他伯父是个爽快人，不啰唆，让我第二天直接到他公司办公室去找他。我寻思了一下，把时间往后又延了一天。因为我还没离职呢，我得去原先的公司办手续。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慢悠悠地吃了早饭，拿出我新买还没穿过的漂亮衣服，画了个淡妆，心态很不健康地往公司而去。地铁很宽松，我的心情更是宽松，今天我要不把秃头皇后骂吐血，他就是我生的！

迈着四方步到了公司，前台MM看到我就蹿了上来：“赵姐，你回来啦！老板正在办公室等你呢。”

前台MM警惕地看看四周，发现无人，才把我拉到角落，很贴心地想给我指点一下迷津。我摇手阻止了她的好意，带着自豪而嚣张的笑容，对她说：“不需要！”

我就这样在办公室众人敬仰的目光中，抬头挺胸施施然地踱进了秃头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径直开门走了进去。

灯女正好在秃头皇后的屋里，竟然不是在搞色情活动，反而仿佛是在争论什么。见我进来，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把门摔得特响，以此迎接我的回归。浮云终日行，我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回来了。”秃头皇后大概也从我的表现中读出了我不在乎的气息，语气中反而有主动和解的意思。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终于也做了一回“皇太后”。“我来办离职。”我开门见山不废话。

“你妈妈身体怎么样啊？”秃头皇后顾左右而言他，扮慈祥似的问道。

“很健康。从发量上来看，你应该会比她先走。”心态才是真的好，别来撩拨姐，姐现在可是智勇双全的天才选手。

秃头皇后面上一阵青白，我不等他冲上来厮打，就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我去人事那儿办手续，你哪儿也别去，老实在这儿等着给我签字。”

“办什么手续，你的辞职信呢？”秃头皇后在背后叫唤道。

我转过身来，怒道：“你辞退我，还得我给打报告，你咋这么俊呢？”

“我什么时候辞退你了！”秃头皇后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等等！”我伸手止住秃头皇后，一时有些蒙了，拼命回想他是在什么时候让我卷铺盖滚蛋的。可惜，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好吧，就算你没明确说出‘辞退’这两个字，但我没得到你的批准就擅自放假回家了，这可是大大违反了公司的管理条例，开除没商量的。”我一个被开除的人，还要自己开发被开除的原因，秃头皇后你还可以更无为而治一点儿吗？

“我批准了呀！”秃头皇后竟然如是说。

“你说什么？”我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说你的请假我批准了呀！”秃头皇后竟然还挤出了一丝伪善的笑容。

“别闹了。当时明明你不签字，我摔门走了。拜托你是不是宿醉了，要不要泼点凉水清醒一下？”说着我就用眼睛四处搜寻容器。

皇后淡然道：“我签了。你走之后，我就签了。”

我惊恐地抬眼看着他。

皇后继续道：“我同意给你一周的假，你不仅没旷工，还提前回来了。真是个自觉的好同志。”

“Stop！”我制止住皇后另有目的的夸奖，“我不知道你是中了什么邪，但是我要告诉你，我今天确实是来离职的。既然你不辞退我，那我交给你一份辞职报告好了。”

“从合同上来说，你递交辞职报告后一个月内才能离职。”皇后有备而来。

“你到底想怎样？”我真想一个健步冲上去，把他头上厚重的头套给薅下来用脚来回碾。

皇后走到我跟前，诚恳道：“公司刚接到一个大项目，我想交给你负责。”

“啊？”我差点被基因突变的皇后给整崩溃了。

“这个项目非常好，所以如果做得好，将有一笔不小的奖金。”皇后明显想要利诱我。

我冷哼一声，以皇后的度量衡，我真的怀疑他所谓的一笔不小的奖金到底是几块钱。我走回出坐好，跷着二郎腿道：“给我个数字，我不要形容词！”

皇后做出一个打电话的手势：“起码这个数。”

“600。”我嗤之以鼻，“打发要饭的呢。”

“再加两个零。”皇后说完还很警惕地往玻璃外的大办公室看了看，像是怕泄露机密似的。

我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6万！你确定这不是你昨晚通宵打麻将的后遗症？”

“我确定！”皇后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有些动摇了，起步6万块的奖金呐，1/4间还多的小瓦房啊！

“项目多长时间？”我很精地问，别说让我给他干一辈子。

皇后道：“跟客户签的合同是三个月，你要是手脚快的话，当然更好。”

三个月挣6万，这可比小瓦房的性价比高多了。

皇后见我动摇，加强攻势道：“这三个月你原本的工作全部交给灯女，你就全力负责这个项目就行。工资当然还是照常发放，要加班的话，我给你加班费。交通、伙食、通讯的补助都是项目预算经费里包含的。”

“别说了！”我喝止道，“你再利诱我，我可就从了！”

“这是个多好的机会，我不明白你有什么理由拒绝。”皇后还在攻心。

我心说，理由当然有，我刚刚才骂了你，你肯定想报复我，这理由足够充分吧。

“这么好的肥差，你为什么交给我？”我问皇后，同时赫然明白了刚才浮云女的愤怒，显然她是来争取而失败了的。连自己的小情儿都不给的肥差，会便宜了以骂他为荣的我？

“与公司的收益相比来说，你的奖金只是九牛一毛。”皇后说，“这个项目必须要做好，这是公司的一个大客户，好不容易才拉到的。你的能力和才华全公司的人有目共睹，我更是向来为之珍惜……”

“别扯没用的！”我赶紧制止了皇后让我不适的夸奖，“这活儿我接了！但你得给我写个保证书，表示项目成功我的奖金不会泡汤。而且，6万这种不能激发灵感的死数我很不喜欢，我要一个公司收益的百分比。10%。”我狮子大开口。

“不行，1%！”皇后立马开始杀价。

“你杀得也太狠了吧，9%！”我也开始出价。

“1.5%！”皇后的幅度很保守。

我不想再跟他掰扯，果断抛出了一个数字：“6%！能行，我就干；不能行，我走人。”

皇后运了半天的气，看我态度强硬，终于还是答应了我的条件。

我在心里迅速盘算，能让皇后摒弃前嫌做小求我的大案子，少说利润也在500万以上吧。500万的6%，30万啊，30万！小瓦房，你输了！

被30万冲昏了脑子的我，在拿到皇后亲笔写就的保证书后，立即回归办公室，开始了痛并快乐着的工作。

现实是个重度神经病，我不仅没有从公司离职，反而得到了重用。我忙里偷闲给戏霸打了一个电话，告知他我将继续留任。戏霸到底是公司老总，面对这种事情很是淡定，不急不躁地表示他知道了。

相比之下，没见过世面的半染就穷形极相了很多。在得知我把皇后臭骂了一顿换回来30万奖金的时候，半染双眉紧锁，又启动了她的阴谋论程序。

“你老板爱上你了。”半染总结道。

“放屁。他爱上你了！他还让你给他生孩子呢！”我恶狠狠地回呛，说完自己都觉得恶心，赶紧找补道，“最后一句收回，太恶毒了，我不能这么对你。”

“那就是你老板想害你。”半染道。

“这个倒非常有可能。”我沉吟道，“你说来我听听。”

“这案子八成犯法，他想让你去顶罪！”半染的想象力也就那么回事。

“卷宗我大体看过了，我觉得想犯法是不可能的任务。”我敲着半染的脑袋，“除非现在又有文字狱了，所有给商家写软文、帮商家搞宣传的人都得入狱，那可能会有我的一席之地。”

“这案子贼难，客户贼挑剔，谁都做不成。到时候完成不了，让你赔偿损失。”半染恶狠狠道。

“一般难度吧，贵客户就是传说中的‘人傻钱多大家快来’型企业。”我尽量谦虚道，“我虽然资质平平，但搞定他们，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哼，奖金什么的都是忽悠你的，用完就把你蹬了，过河拆桥不给你一毛钱！”半染有江郎才尽的迹象。

“我拿到了他亲笔写就的保证书，具有法律效力的。”我对半染的智商表示无奈。

半染道：“这么说来只有你命好这一个解释了！”

“为了扩展你的想象力，我建议你再去研读一下上辈子积德学说和祖坟冒青烟学派。”我拍着半染的肩膀由衷道。

我忙得与世隔绝，根本无暇顾及我忙这个事实，竟然把同一办公室的灯女气得七窍流血。

黔驴技穷的灯女除了在办公室摔打一下静物，自言自语一些毫无文采可言的诅咒之外，也没有别的伎俩了。我秉承了当日浮云的态度，完全屏蔽了她的挑衅。实在是没时间啊，时间就是金钱，这次我真信了。数目还不小呐！

然而在我昏天黑地忙活了一个多礼拜之后，灯女竟然研发出了新作品。对此，我必须对她的刻苦表示称赞。当然，为了避免让你们失望，我必须声明，这个所谓的称赞，仅仅是针对灯女个人而言。实际上她的举动跟一般市面上的泼妇并无二致。

灯女趁我一次外出的时候，偷到了我放在抽屉里的一张表格。就是罗列着房东优点缺点的那张表格。然后她很没有原创性的，把这张表格贴在了布告栏里。她想用这个方法告诉公司同仁：我暗恋一个同性恋。

可惜，保守的灯女低估了现代年轻人对新事物的包容和接受程度。这个表格的确是激发了公司八婆们的八卦欲望，但让灯女想要自戕的是，她在公司同仁们的脸上丝毫没有看到鄙夷，反而全是艳羡。

以前台MM和人事MM为首的妇女们，非要拉着我让我给她们逐条举例描述表格上所罗列的房东的优点。一开始，出于同事之情，我还能尽量挤10块钱的时间满足一下她们的花痴心，但架不住她们一拨一拨踏浪而来，来来去去，去而复返，我被烦得不行，果断把我的签名档改成“问房东者，滚蛋”。然而我怎么也没有料到，花痴的女人是没有理智可言的，她们开始在地下自发地组织起来，按照兴趣所在，划分集结成了小组，不再一个个单蹦，而是以组团听讲座的形式，出现在我的面前。最为贴心的是，她们每次来找我，都会带10块钱。有时候20的我找不开，她们还会允许我赊账。

我很感激灯女给我创造的这一笔不菲的财富，虽然她偷了我的东西，但是为了报答他，我还是阻止了自己抽她大嘴巴的冲动。

本来是为了报复我，弄到最后却成了帮扶我，顺便神化了房东，这结果让灯女几乎崩溃。

又经历了不眠不休一个礼拜的闭门造车式研发，灯女果断推出了她新作品的后续升级程序，ＩＴ界简称之为泼妇２．０。

灯女在公司里不遗余力地散播一个谣言：根本就没有房东这个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杜撰出来的，目的就是激发大家的好奇心和花痴心，以此聚敛不义之财。

我不得不说，再没有天赋的选手，经过后天的努力，也可以偶尔创造出一些勉强能入眼的作品。灯女的这个泼妇２．０，虽然还不能让我为之躁动，但的确比浮云上升了一个档次，得以跻身浮尘的行列。

公司同事们虽然相信我的人品，但还是忍不住为花出去的10块钱担忧，不知道它们是否打了水漂。听讲座的明显少了很多。我倒乐得清闲。

灯女看到自己研发的浮尘没有造成爆炸性效果，沉不住气了，终于在周五快要下班的时候，跟我当面锣对面鼓地挑战了起来。非让我承认房东是个赝品。

闲着没事爱看热闹的，以及所有听过我讲座的，呼啦啦围了一屋子，围的那叫一个水泄不通。实际上，除了以上两类人之外，全公司里只剩下皇后这一块料没有在现场。

我斜睨着灯女，她已经有些慌了，她只是想找我决斗，没想到一不小心，阵仗搞成了全民公敌。她已经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非让我拿出房东是个大活人的证据。

在房东的问题上，前台MM了不起解得最多，她忍不住对灯女说：人家已经出国了，大咪上哪儿找人给你看啊！

我赞许地看了前台MM一眼，不错，10块钱花得真值。

灯女冷哼一声：“她说出国就出国？我才不信呢。赵大咪，你既然和他那么熟，你给他打电话呀！”

本来乱糟糟议论着的围观者全都静默了下来，我知道她们一定在想，电话总归是有的吧，如果连电话都没有，那也太不熟了吧。

灯女似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双手抱于脑前得意地看着我。

“我没有他在美国的电话。”我实话实说。

众人倒抽冷气，小气的已经开始为花出去的10块钱而皮紧肉痛。

灯女乐得跟什么似的，进一步逼迫道：“什么没有美国的电话号码，我看你是连中国的电话号码也没有，因为他根本就是你想象出来满足你幻想的道具！”

东啊，我对不起你，我应该收下伯父给的电话号码。

灯女见我不说话，更是肯定了自己的设想，没有脑子地叫嚣道：“赵大咪，你今天要是能给他打通电话，我立即给你道歉认错。”

我一听，二话不说就拿出手机，打算给伯父打电话讨要房东在美国的电话号码。我的动作让围观的乡亲们各个好似打了鸡血，竟然爆发出了一阵很不淡定的欢呼声。看我掏手机摁免提，灯女的脸煞白，仿佛刚才注入乡亲们体内的血，都是她的。

然而，戏霸这个不上路的，关键时刻竟然手机关机。灯女见我没打通，凭着一口未散的真气，再度原地复活了过来。

死而复生的灯女跟梅超风附体了似的，一边大笑，一边拍手复读机道：“关机！打不通！关机！打不通！关机！打不通！”

我心说，泼妇心经虽然阴毒，但练起来伤身体啊。

灯女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大获全胜，丧心病狂地又给自己加了砝码：“赵大咪，你今天要是能给他打通电话，我不仅能给你道歉，还能给你跪下！要是打不通，你立即向大伙道歉，说你自己是个见钱眼开的骗子！”

群众这时才终于明白过来，灯女疯了。人潮汹涌的房间里鸦雀无声。

人格在上，这时的我已经没有选择。伯父的电话打不通，我看了一遍电话本，分别在泡泡、姐夫、宗师、萝卜、半染的号码上停留过。但我知道，他们都不足以令人信服。事已至此，我只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拨打了房东在北京时使用的那个电话号码。

我完全做好了“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的心理准备，然而让我差点当场晕过去的是，这个本应该停机或者关机的电话，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沉默后，竟然通了！

群众热切欢呼，灯女摇摇欲坠。

我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地看了一下电脑上的时间，现在是北京时间17点15分，我不知道那边的时间，但我想，应该多半是深夜吧。

这个电话还是不是他在用？他会不会在睡梦中接这个电话？他接了这个电话听到众人的噪音会不会怒骂？想到这里，我赶紧竖起食指放在嘴前，示意围观者们自重，消音。

一片让我喉头干涩疼痛的安静中，电话又响了两声，然后就被接了起来。

“喂……”那边显然是睡意盎然。

他还在用这个电话，我感激得几乎就要五体投地。东啊，关键时刻还得是你啊，你那什么戏霸伯父、宗师亲爹完全不给力，整个老李家只有你是出淤泥而不掉色呀！

“喂？”不掉色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我赶紧应腔：“是我，赵大咪。”

“大咪？”他清清嗓子，“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在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的大泪珠子差点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天可怜见的，过往我救你那么多次，这次你个白眼狼终于报恩来了！

“没什么。”我看到前台MM和人事MM都在别身拭泪。虽然很有情绪，但是有些滑稽。我破涕为笑，反问道：“你这个电话还在用啊？”

“废话。”他依旧很看不起我的智商。

“你那边现在几点？”我接过某位群众递过来的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鼻子，问道。

“1点多。”他声音有些含糊，还没彻底从睡梦中清醒。

“对不起啊，我没想到还能打通。”我扫了灯女一眼，她已经跟干尸似的挂在椅子上，绝望的鼻涕、眼泪糊了她一脸。没良心的群演们，谁也不给她递纸巾。我抽出一张属于胜利者的纸巾，拍在了嫩牛五方上。

“没关系。”他淡淡地说，听不出真实情绪。

我向众人狂使眼色，让他们赶紧消失，然而花痴的妇女们显然诉求不满，完全无视我的警告。我只好取消了免提，果然引起一阵失望的喟叹。

虽然我捂住了手机，但还是被他听到了。“什么声音？”他问。

“啊，没事，我，我在看球赛，球没进，现场观众很失望。”我一边胡诌，一边往外轰人。群众虽然依依不舍，但也都是有脸面的，况且当时下班时间也到了，她们终于还是缓慢而有秩序地安静退场了。最后一个出门的前台MM还很体贴地帮我关上了门。屋里只剩下我跟干尸灯女了。

“你看球？”房东显然不信。

“对呀。世界杯重播。”我信口开河。

“谁跟谁？”他继续逼问。

“主队跟客队。”说完我自己先乐了。

他也笑了，但还是很破坏气氛地立即拆穿我：“世界杯没有主客队之分。”

防不胜防，我一口浊气堵在胸前。幸亏体内有个小机灵，我立即分辩道：“我看的是开幕战，南非对墨西哥，南非就是主队，墨西哥就是客队。”我心说，得亏当初陪老赵看了开幕战，技多不压身，现在关键时刻用上了。

房东在那边沉默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话题终结者。

“你挺好的吧？”我只好开始惯常的社交程序。

“还行。”他说。

“你爸爸的病看得怎么样？”为了找话题，我不得不连宗师都涉及了。

“还行。”他说。

“在那边习惯吧？”我觉得头皮发痒，这是我思维枯竭的前兆。

“还行。”他说。

我无奈地叹息一声，全国各地的碎嘴子大喇叭们，你们谁能跟他唠下去，我拜谁为师。

“我没什么。”我实在找不出什么话题了，本来我还等他问我姐夫的情况。但是他却什么也没问。沉默了一会儿，我只好说：“不好意思打扰你睡觉。我挂了，拜拜。”

“再见。”他说完，先收了线。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仍然觉得这情节荒诞得像是一场梦。直到我环顾周围，发现了干尸灯女，我才确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真的打通了他的电话。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当然主要是围观的众人都散了。虽然我没有要求灯女愿赌服输，立即跪下来给我道歉，但是我记账了。

我没有再窝在办公室里挣那虚无缥缈的30万，我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吃点好的，过个逍遥的周五之夜。剽窃泡泡的名言，我的心情好到爆！

第二天周六，为了五斗米下腰的我，还是出现在了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昨天还像战场一样的办公室，今天分外宁静。作为胜利者的我，所有的军功章就只是纸篓里用过的几张皱巴巴的面巾纸。

我没有时间感怀，给自己冲了杯咖啡，打开电脑，调出文档，开始搜肠刮肚地忙活起来。这一忙活，连午饭都忘了吃。当我感觉到饥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快3点钟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正准备订个餐。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吓了我一跳。然而当我看清来电者何人时，我几乎心跳骤停。

来电话的人居然是姐夫！

好几个月没有动静的姐夫，被千人唾弃万人同情的姐夫！

不是吧，我昨天才刚给房东打了第一个电话而已，你用不用这么上赶子来兴师问罪呀。

29　苦夏

接还是不接，这是个问题。但我只迟疑了一秒钟，就接起了电话。哪怕他真的是来问罪的，我也不能装尸体。因为来电者是成熟稳重的姐夫，我相信他绝不会跟泡泡那货一样，无缘无故给我电话就为了咯嘞嗓子。他找我，必然是有重要的事情，八成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事。

当然，如果真是为了一个越洋电话跟我不依不饶的，那我就学泡泡，踹丫腿肚子，跟丫绝交。

“喂，姐夫。”我用透着股子腻歪劲儿的语气接起了电话。不晓得为啥，对姐夫，我总是克制不住地想巴结，本能地想巴结。

“大咪，忙吗？”天籁，又见天籁。

“啊，还行。”我眼睛看着电脑上的文档，嘴不对心地说。

“可以出来见个面吗？”姐夫上来就温柔一刀。

“好哇。”我嘴快地一秃噜就答应了，然后才感觉到可能有危险，于是很没种地接着试探道，“你找我啥事？”

“没什么，想跟你聊聊。”姐夫说。

亲娘，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万众心目中树立起了这座知心大姐的丰碑。自从姐夫上次很没脸地败走豪宅之后，关于他跟犀利姐这条大八卦，就再也没有任何进展。我以为这已经是死卦一条，哪料到还会有死而复活的一天。

我当然不会拒绝，但我得先弄明白，这场聊聊的戏码，是聊天，还是聊斋。

“姐夫，真是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呢。”我开始把话题往我想要的方向上指引，“你怎么好几个月都不跟我联络，我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有没有流露出幽怨的情绪，有没有？

“对不起，前段时间……在……调整……”姐夫语焉不详，突然转口道，“你现在有空吗？”显然他开始准备约时间了。

我也顾不上什么循序渐进的技巧了，赶紧自我坦白，争取宽大处理。“那啥呀，姐夫，要不说真巧啊，真是缘分弄人。这不，我昨天才刚跟房东通过电话。这可是他出国之后，我俩第一次通话，我发誓。”

“方便的话，现在出来吧，我在上次那个咖啡馆等你。”姐夫将我的坦白求饶置之不理，直接约地点了。

我有一瞬间蒙了，上次哪个咖啡馆？突然反应过来，你赵大咪平生跟姐夫去过几个咖啡馆啊，还不就唯一的一次，房东丢了之后的那一次嘛。

“我知道了，马上到。”我既然已经坦白，就没有什么心理包袱了。姐夫对昨天电话的事充耳不闻，显然那对他来说都是浮云。他恐怕真是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我去疏导，八成犀利姐又在家作妖儿了。我挂了电话不耽搁，拿了包就夺门而去。

我不知道别人的态度，但我从来没怪过姐夫。因为每当我在心里偷偷涌起一丁点儿对他的鄙夷也好，愤怒也好，不齿也好，总之任何带有负面色彩的情绪，我的眼前就会涌现出山上农舍寒夜里他那双冻得赤红的脚。

我算是明白了，要不总有人拼了命地想当圣父圣母呢，这玩意儿有光环的，以后不管干了啥缺德事，都让人恨不起来。

我下楼打车，直奔咖啡馆。没堵车，到那儿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我下了车，走进咖啡馆，里面稀稀拉拉没几个顾客，角落里有人冲我的方向招手。我没有向他走过去，而是回头看我身后，我想这人应该是在跟我身后的别人打招呼，但我身后并没有别人。

我再次向那个角落看过去，心里急速往下坠。一首90年代KTV歌曲在我心里滚字幕：你究竟有几个好姐夫，为何每个姐夫都那么憔悴……

我一边朝那人走去，一边心里疯狂嘀咕，这是姐夫吗？犀利姐夫？房东的前任？是他吗？

正在我犹疑不定的当口，那人开口了：“大咪，你来了。”

短短的五个字，打通了我的七经八脉，什么都可能伪装，除了那天籁的嗓音。我没应腔，只慢慢走到他对面的座位坐下来。我不敢开口，因为液体就在眼眶里打转，我怕牵动面部的任何一帧，就会把它们震落下来。

我对度量衡向来模糊，数学水平更是无下限。但我看着面前的姐夫，我知道他瘦了最起码有二十斤。

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了下去，显得颧骨很高，皮肤紧紧地包裹着骨骼，透明得可以看到筋脉和血管，神情极为疲惫，仿佛大病未愈。放在桌上的一双手，骨节突起，手表已经扣在最里面的一孔，却还是宽松得仿佛是从家长那儿偷来的。他坐着，我看不到其他部位，只觉得在我不见他的日子里，他一直被机器猫的缩小手电筒照射，照了一整个春末和夏天。就连眼睛也是凹的，下有很重的黑眼圈。整个脸上，只有那曲径通幽的眼神还是我熟悉的，但是里面分明多了些汪洋的色彩。

我迅速地回转头，冲着吧台的方向招手，手收回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拂过眼帘，将那不礼貌的水汽偷偷抹了去。

服务员走了过来，我点了一杯奶茶。趁这工夫，我默默地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开启了影后程序。

我回转过来，面对着姐夫，调皮地笑了，显得像没事人一样，调侃道：“嚯，姐夫，现在挺上镜啊。”

姐夫看着我，扯出淡淡笑容：“有点苦夏。”

我鼻子又一酸，心里警铃大作，这可不行，我难不成是被泡泡的女政权附了体，怎么有事没事就氤氲呢。

姐夫看看我的奶茶，让服务员加了一个杯子，把他喝的茶给我倒了一杯，推过来对我说：“喝点儿这个。”

我言听计从地端起来就喝光了，很苦很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怕问得不合适，又该给他本就脆弱的小身板加负担了。我只好用探求的眼神望着对面的人，希望他能自己开口讲述。我尽量只盯着他的眼睛，不波及其他部位。

可是，姐夫却低着头不看我，貌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貌似什么也没想，只一杯接一杯地灌茶水而已。他催眠一样的举动成功使得我这个盲目追随、cosplay上瘾的玩意儿，不知不觉也跟着重复他的动作，倒茶喝茶再倒茶，叫服务员加水，倒茶喝茶再倒茶，上个厕所回来，倒茶喝茶再倒茶。

数不清灌了多少杯，壶里的茶叶终于被洗得一点儿苦味也没有了。当然也可能是我的味蕾早就适应了这种苦涩。

我打了一个饱嗝，顺利从嗓子眼儿里带出一些湿润，赶紧捂住嘴巴，心知肚明，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该往外吐了。

“你还好吧？”姐夫看我捂嘴，问我。

我点点头，掏出镜子自查了一下。就是脸又大了，有点水肿，别的没啥大问题。

“你还好吗？”我也照葫芦画瓢地问回去。聪明如姐夫，他必然能明白我的问题跟喝茶没有一毛钱关系。

他笑笑说：“好。”

我已经喝到了看见杯子就上涌的地步，便把杯子往外推了推。“你不是找我出来聊聊的吗？”我问，生怕他已经忘了此行的目的并不是灌个水饱。

“我好多了，谢谢。”姐夫看着我，很有诚意地说。

“但你什么都没说呢！”我差点一拍桌子蹦起来，搞什么，又演此时无声胜有声？

“已经不需要说什么了，我一切都挺好的。今天你能来见我，我很高兴。跟你坐了一会儿，我轻松多了。”姐夫由衷地说。

“别扯没用的！”我有点着急地说道，“老实说，犀利姐是不是欺负你了？”

姐夫微笑着摇摇头。

“哦。那你是想问房东的近况吧？他在美国貌似过得不错，他爸爸先前也去了那边，一边治病一边监工。哦，他爸爸病得一点儿也不严重，你不用担心。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我没有他美国的号码，不过他北京……”我话都还没说完，姐夫就伸手阻止了我。

“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姐夫非常温柔地说，仿佛我刚刚掏心掏肺说了半天的话，都是疯话癔语。

我看着姐夫结账。看着他站起来，我也无意识地跟着站起来。眼前回旋着初号、黑体、倾斜、下画线的四个大字：这就完啦？

“抱歉不能送你，我还有点事情。”姐夫歉意地说。

“哦。”我跟个傀儡似的，完全没脾气地答应着，转身就想走人。突然我反应过来，这叫什么事呀，他压根啥都没说！

我又回过身来，不依不饶地追问：“你到底怎么了？遇到什么难事了？”

“真的没事，我很好。”姐夫还是万年不变的那几句。

“那你怎么瘦成这样？”事已至此，我也不管什么伤人不伤人了，直接就问了出来。

“苦夏。”他说。我真不知道他是防着我，还是怕吓着我。

我死死地看着他，明白今天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撬开他的嘴了。我只好叹了口气，说：“好吧，就当你是苦夏。不过现在已经八月底了，夏天马上就要过去了。”

“我知道了。”他笑着说，然后就做出一个“我们走吧”的手势。

在门口，他帮我打了辆车，目送我离开。依旧是那么殷勤周到，却又让人觉得恰如其分，没有任何不适。

坐在车上，我是觉得又胀气又憋气。这面见的，彻底封了我的经脉穴位，让我事后想找人八卦想跟谁诉说都不知如何开口。全程一个多小时，他除了跟我说了一句“苦夏”之外，别的什么都没跟我说。敢情我这趟来就是来检验我的膀胱机能的吗？我除了知道姐夫苦夏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得到。这日子还有法过吗？

好在，正如我劝慰姐夫的，炎热的夏季马上就要过去了，希望所有的痛苦也能尽快过去。

对了，顺便一说，小没良心泡儿果然履行了他的绝交诺言，一整个夏天都没有再联系我。尽管如此，站在夏季的尾巴上，我还是要对他献上我最衷心的祝福，祝他在航母的特殊服务中香消玉殒、寿终正寝。

进入九月，夏季在名义上说已经结束了。我的日子也好过了许多，除了赵赵氏一天一个电话毫无新意地让我放下矜持主动约会赵氏恩公彭大树以身相许之外，没人再来找我聊人生聊心事。公司的项目进展顺利，秃头皇后待我不是亲妈胜似亲妈，灯女有账在我手中也乖乖收敛不敢造次。除了忙累之外，我倒也还算舒爽。

意料之外的事情倒是有一桩。在九月刚开始的那个周五，快下班的时候，我意外地接到了彭大树的电话。

“嚯，稀客啊。”我右肩夹着电话，两只手还在忙碌地翻看材料。

“什么时候下班？”彭大树问我。

我看一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回答道：“除了我之外的人大概再有多半个小时就可以解放了。我嘛，保守估计还得再两个小时。”

彭大树迟疑了一下，说：“行吧，等你两个小时。”

“你等会儿。”我赶紧制止他的自说自话，“什么叫等我俩小时，你想干啥？”

“请你吃饭。”彭大树说得非常自然，仿佛姐跟他八百年前就约好了似的。

“没空。”我一口回绝，“看在是发小的分儿上，姐我日行一善提醒你一下，你以后要再这么约女性，一约一个死。”

“你总归是要吃饭的吧。”彭大树不抛弃不放弃的职业病又犯了，劝说道。

“你有啥事直接在电话里说吧，无缘无故献殷勤怪吓人的。”我直言不讳地说道。

“其实，自从前一段我从老家回来，我爸妈就老给我打电话，让我约你。”彭大树无奈地说，看来这哥们儿的遭遇跟我如出一辙。

我不禁惊叹道，“唉！上次我在你家都那样了，你爹妈还不嫌弃啊？这老二位的口味未免也太重了一些吧。”

彭大树在那边没接话。我只好传授经验，反问道：“彭大树，你这么优秀的青年才俊，装模作样你总该会吧？阳奉阴违你总该懂吧？”

“已经不好使了。”彭大树说，“我妈要打我电话，然后跟你通话。”

我忍不住叫道：“这也太鸡贼了点儿吧！相比之下，我妈简直单纯如赤子。事到如今，我看你只能如实相告了，告诉他们你有喜欢的人了。”

“出来吃个饭吧，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找个离你近的地儿，我过去。”彭大树不理会我的建议，再次邀约。

阅红尘男女分分合合无数的我，此时基本上已经猜透彭大树的难处了。他喜欢的那个人，不是得不到就是太逆天，所以根本不敢跟爹妈提，只好拿我当枪使，暂时抵挡一阵。

“我这算是见义勇为拔刀相助不？你感恩的心感谢有我不？”我调侃道。

“感谢，感谢！”彭大树忙不迭地说。

我快速估算一下时间，以一副国际红星的口吻说：“你6点钟到我公司楼下。我可以匀给你一个小时的档期。”说完我就结束了通话。

我是这么想的，所谓救人等于自救。我这次帮彭大树渡过难关，以后当我遭遇到更加棘手的局面，一人承受不来时，我也可以把他拖出来折叠成安全房挡风遮雨。毕竟，以赵赵氏的心狠手辣，把她惹急了，她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我得有备无患。

跟彭大树结束你死我活的对头关系，结成新时代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互相掩护，同谱共赢画卷，这才是像我这样精打细算的鸡贼奇女子所独有的韬略。

差五分钟6点的时候，一条短信进来，告诉我他马上到楼下，让我下楼。我一边出门，一边自我表扬：看咱这战略伙伴挑的，多么靠谱，时间观念贼强，做事还有条理，在老赵夫妻心中还颇有地位。一旦为我所用，那必然所向披靡，再愤怒的公牛也能给你制成沉默的羔羊。

想到即将拥有彭大树这么个杀人于无形的利器，我乐得嘴巴都合不上了，颠着欢快的小步伐一溜烟就冲到了楼下。与利器顺利会合，我领着他来到旁边那栋大厦的餐厅里，吃淮扬菜。

刚落座喝了一口免费茶水，彭大树亲妈502的催场电话就到了。彭大树接起来说了没几句，就把电话递给了我。

我清清嗓子，甜甜地冲着电话里叫了一声“阿姨好”。这声音一出来，我自己都齁着了，最少两个加号。

“大咪啊，真是大咪吗？你真跟我家大树在一起呢？”502很是激动地说道。

“是的，阿姨，我俩在外面吃饭呢。”扮乖巧可是我的强项。

“好好好，多吃点多吃点。”502高兴得都快哭了。我看了彭大树一眼，心说，以他妈妈现在的状态，我很怀疑我对面这哥们儿是一条从不知女人为何物的四十岁老光棍。

“阿姨，你们吃饭了吗？”玩体贴我更是手到擒来。

“大树他爸爸正在做呢，一会儿我们就吃，你们先吃吧。”502乐呵呵地说。

显然，我的关怀对502很受用。我可不能歇着，得继续给力：“阿姨，家里还热不？秋天的气温变化大，你跟我叔叔可得注意身体啊，好好的，千万别感冒了。”

502忙不迭答应着，不禁感叹道：“还得是闺女知道疼人，我家那死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知冷知热过！”

人精如我，当然明白502并不是真的不满意她儿子，而是在考验我。我赶紧捧臭脚道：“阿姨，不能这么说，大树对你们二老的健康幸福也是心心念念。只不过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出来。我脸皮厚，所以我就越权替他说了，您可别怪我多嘴呀。”

跟着赵赵氏过了这么多年，中年妇女的心态我是一掐一个准儿。果然502在我的撩拨之下心花怒放，幸亏是在电话里，要是人在跟前，估计她非得冲上来湿吻我不可。

我赔着笑，说着自己都不记得的甜言蜜语，把个向来缺乏子孙关爱的502哄得通体舒畅。直到彭叔叔第三次喊她吃饭，她才依依不舍地嘱咐我一定要多给她打电话，她就爱听我说话，然后才挂了电话，压根忘了这电话其实最初是打给她亲儿子的。

我把手机还给彭大树，干了杯中的茶水，拾起筷子对着满桌美食开始大快朵颐。我吃了几口之后，才发现对面的彭大树根本没动筷子，一直在盯着我看。

“咋了？”我莫名其妙地问，心说我发挥得挺好啊，难道这样他还不满意？

好半晌，彭大树才摇着他的橄榄球，叹道：“你太能演了！”

我朝他自谦地一咧嘴，由衷不要脸道：“本色出演，其实我平时也这样。”

彭大树剜了我一眼，倒是没有开口反驳，也拿起筷子吃起来。不时还给我夹菜，以奖励我在这次角色扮演中的出色发挥。

默默无语地胡吃海喝了二十多分钟，我率先饱和，倚在沙发座后背上，喝着小茶水溜溜缝。

彭大树吃饭慢，还在细嚼慢咽。突然他毫无预兆地问我：“你喜欢的那个人什么样？”

我一口溜缝的滋润茶差点喷出来。好歹凭着深厚的内功把那一口致命茶咽了下去，咳了好半天，我才算是捡回一条命。

我愤然白了彭大树一眼，怒道：“你能不能有点前奏，八卦不是你这么问就能问出来的！”

彭大树无辜地看看我，显然这货还是八卦界的雏儿。我心说，想套我的私生活，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今天本来没想让你精神裸奔，但既然你如此不庄重，也就别怪我下手狠毒。

“彭大树啊，你是不是很少跟人这样聊天说心事？”我用诚恳的眼神看着他。

彭大树有点尴尬，自我洗白道：“老爷们儿哪来这虚头巴脑的一套，我们都是直接用酒说话，喝死算。”

我摇摇头，语重心长道：“姐现在吃饱喝足，距离档期结束还有十分钟，让姐以掏心掏肺界骨灰级人士的身份，告诉你几条挖人隐私所必须遵守的准则，就当友情赠送了。”

我挺直腰杆，看着彭大树的一双眯缝眼，严肃地道：“第一条，先付出后收获。这玩意儿跟种地一个道理，你连种子都不撒，到哪儿给你结果去？所以，你若想打通对方的心灵通道，首先就要很有诚意地敞开你自己的心扉。打个比方，你刚刚直接上来就问我喜欢的人啥样，在神交界，这是很不道德的行为，你得先说出你喜欢的人啥样才行。”

“我没有喜欢的人。”彭大树眨巴着一双小眼，很不在乎地说。

“拉倒吧！”我猛地一挥手，吓得彭大树本能往回一缩，以为我要用物理疗法给他瘦脸呢。

“你这就触犯了挖人隐私准则的第二条：要不就不说，要说就说真话。你之前明明跟我说过，你有喜欢的人，那个人谢天谢地不是我赵大咪。到这儿你又不承认了，跟我玩吃了吐是吧。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这嘴是不是嘴啊？”我鄙夷地瞅了彭大树一眼，仿佛他这么做真的很掉份儿似的。

“哦。”对面这位仿佛刚想起来的确有那号人物存在似的，淡然地说，“早就不在一起了。”

“啊？咋整的？”我赶紧推波助澜地问道。

“没啥，性格不合呗。”你个死彭大树，口风还挺严。

“你爸妈不知道她吧？”我转而从另外一个堡垒进攻。

“没跟他们提过。”彭大树实话实说。

不得不自夸，真是个咪半仙。我突然灵机一动，一个想法跟幽灵似的冒了出来。我拼命压抑着躁动的灵魂，状似不在意地随便问道：“那人，该不会是个男的吧？”

“去你的！”彭大树勃然大怒，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胡说什么呐！”

我连忙赔笑：“开个玩笑，逗逗闷子。”我心里却说，反应这么激烈，是真的不堪蒙冤呢，还是被我戳中了心事？

“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背山。”我轻轻地卷土重来。

“都是胡说八道。”彭大树很是不屑。

“你情绪不要这么敌对。送你一副对联，上联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下联是：爷们有鸟不轻弯，只是未到情动时。横批：谁弯谁知道。”我引经据典，妄图瓦解彭大树的心防。

“你对这方面这么有研究，你喜欢的那人，不会就是个同性恋吧！”彭大树喝了一口茶，突施冷箭。

时光仿佛突然又回到了那个能晒秃噜皮的夏天。太阳炙烤着大地，到处一片花白。在小学后面一个废弃的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彭大树和赵大咪看似对坐闲聊稀松平常，手中却都私扣暗器，须臾之间将置对方于死地！

到底还是彭大树先出招了，他射出了他的冷箭。

赵大咪吐出一口鲜血，握着当心摇曳的一支箭羽，一咬牙将其拔了出来，带出漫天血雨。

“人家哪有什么喜欢的人，混不过是欺世盗名，找个借口堵住爹爹和母亲恨嫁的嘴罢了。却没承想，瞒过了天地，反而让你看穿了把戏，白白将奴家耻笑了去。”我连红楼腔都用上了，就不信光着膀子还不打不过你这个龟孙！

“好好说话！”泼皮彭大树竟然连这一套都不吃。

我只好一拍桌子跳了起来：“到点儿了。老娘档期结束。别忘了你欠我一个人情啊。先走了。”

可是，虽然躯体回到了办公室的座位上坐定，魂儿却不知道去了哪个异度空间神游，什么事都做不进去。我干熬了半小时，觉得腚上已然长满了溃疡，只好愤愤然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彭大树个丧门鸟，总干这“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的缺德事。作孽哟！

然而，更作孽的是，当晚我从办公室出来，在独自归家的路上便被猥琐男给跟踪了。我甩脱了猥琐男之后，把报喜不报忧的电话打给了萝卜。

萝卜默默地听着，过程中完全没有打断我，非常优雅有素质，但等我一结束，她“嗷”的一声就冲身边的雷阵雨狂飙上了：“雷阵雨，三天之内提爷们儿来见，否则咱俩就一刀两断！”

“你这是干啥！”我赶紧制止住萝卜的暴怒，“跟雷阵雨有啥关系啊，我保证那人绝对不是他！”

“赵大咪你还挺美是不是！”萝卜在那边气急败坏，“你自己觉得还挺能耐挺光荣是不是？”

我心说，是啊，这的确是我现在的心情没错。但我晓得萝卜用的是欲抑先扬神功，我现在最好缄默不语。

“赵大咪，我不管你是挖墙脚还是怎么着，今年你必须给我结束这单身生活。”萝卜完全暴露了她悍妇的本质，口不择言道，“年底是我给你的最后期限，否则别怪我亲自上手，先活掰了你房东，再生嫖了彭大树！”

这言辞也太有气场、太御姐、太彪悍、太生猛了，我目瞪口呆，呆若木鸡地听着萝卜以血海深仇的力度挂了我电话。萝卜的嘶吼功力那不是盖的，再加上我的手机也酷爱漏音，小区里过往乘凉遛狗的大爷大妈们，纷纷对我侧目，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不是姐淡定不在乎，而是姐刚被萝卜震掉了两片脑叶，现在就是个行尸走肉。整个大脑背景空白，只回旋着四个大字：活掰生嫖。

我三魂七魄皆散地回到了家，对半染的问候置若罔闻，一个人带着刚被雷劈了的表情飘回了房间。衣服没换，鞋也没脱，只颤巍巍地抱过“你妈贵姓”，挨着床尾坐下，望着窗外的夜幕繁星呈刚做完脑电击状。

半染被我的状态吓着了，敲敲门走了进来，隔着安全距离在床头蹲好了攻守皆备的马步，试探着将“你妈贵姓”从我的指缝中解救了出来放在身后，咽了口唾沫才敢轻柔地叫一声：“大咪姐。”

我徐徐回转头，用目空一切的眼神从她面上拂过来拂过去。

“你还好吧？”半染把全部胆量都押上了，问道。

我点点头，继续用目空一切的眼神着着她的脸。半染已经退到了墙角，后背紧紧贴着墙壁。

“你妈贵姓”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尖利着小嗓门，问：“你终于被灯女给强奸啦？”

要不说男宠不白养呢，关键时刻只有他知道以毒攻毒。这跟灯女搞蕾丝边的恐怖微小说一出，我立马浑身通电，一边筛糠一边耳聪目明了起来，魂魄脑叶纷纷归位。

我一把薅过“你妈贵姓”，死命掐着他的肥臀，抱怨道：“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早说！”

“你妈贵姓”泪水长流：“艺术创作是需要时间的好不好，你们能不能有点人性！”

半染第二次把受气包“你妈贵姓”从酷刑中解救出来，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问：“到底出啥事了？”

我捡着半染能听的，言简意赅地说了说彭大树、猥琐男和萝卜的戏份儿。半染听完果断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站在萝卜姐一边，你是得赶紧找个爷们儿了。饭票啊免费性生活啊咱都先不说，单就说晚上接你下班保障你人身安全这一条，这爷们儿也不能省。我看彭大树这娃对你有意，择偶不如撞偶，就他了”

我摇摇头：“使不得。连自己的战略伙伴都不放过，未免也太没有人性了吧。”

“可是……”半染愁苦道，“房东远在大洋彼岸，解不了近渴啊。”

我叹了一口气，道：“放心吧，姐没事。现如今单身女性多了去了，大家都生活得很幸福嘛，情绪也都很稳定嘛。比如你，你不也是孤家寡人一枚嘛。”

半染迟疑了一下，说：“那倒是。”

然而她的迟疑还是被敏感的我捕捉到了。我往前靠近了一点儿，双目炯炯地盯着半染，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半染面颊一红，扭捏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就先写捺！”我不客气地说。

“你是睁眼瞎吗？都快一个月了，你就没看见客厅挂着半染姐大大的照片啊？”“你妈贵姓”不要脸地来抢戏。

我呼地站起来，腿都有些软了，心说是结婚照吗？我天天留眼喘气，什么也没看见啊。忙得与世隔绝的下场就是，连身边的姐们儿有了奸情都浑然不知。我急赤白脸地冲到客厅，在看到照片的一瞬，心中暗松了一口气。诸神保佑，不是婚纱照，只是一张生活照风格的艺术照而已。半染穿着条扎染的长裙，回眸一笑，各种轻舞飞扬，各种文艺非常。

看得出来，照相的这人对半染是情深深雨蒙蒙的，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捕捉到他人如此美好的一瞬间。

“是我之前在剧组里认识的剧照师。”半染小声娇羞道。

“好事啊。”我开心地笑了，由衷道：“恭喜。”

半染赶紧表明态度：“大咪姐，我跟他还是朋友阶段呢，我还是会跟你一起住的，你放心。”

我心说，这单身久了给周围群众造成多大压力啊。我又赶紧安抚道：“姐没多想。你别紧张，顺其自然。”

半染看我情绪不错，拉我在沙发上坐了，直来直去道：“我的事先放一边，说说你的事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除了赚钱之外，什么也不想。”我实话实说。

“别蒙我了。”半染很难取悦，夹咕着眼睛，深入问道：“就那谁，你房东，你什么想法啊？”

“没想法。不可能的事我从来不想。”我说。

“不就是曾经有过同性恋情吗，那又怎样，谁没有过去啊。”半染义愤填膺地说道。

“半染！”我开始从另外的角度开解她，“你跟你那剧照师经常煲电话粥熬短信汤吧？

“是啊。”半染奇怪道，“怎么啦？”

“可我跟房东四五个月不见，一通电话只能说上一分钟，这还是建立在我吭哧瘪肚搜肠刮肚的基础上。”我说。

半染态度有所松动，但还是劝道：“有很多老夫老妻在一起时间久了，彼此太熟悉了，也是话不多的呀。这叫默契！”

“你先等会儿再默。”我打断她，“我和他认识总共半年，相处两个月，关系也就仅强于路人。跟人家相濡以沫半辈子的老夫老妻相提并论，是不是太冒进了？”

“呃！”半染打结道，“我只是打个比方。再说了，感情跟资历可不成正比，老话说‘有缘修得同船渡，无缘对面不相逢’。我就觉得你跟你房东特别有缘。”

“这个问题先暂且略过。”我转移话题道，“这样，如果，我只是打个比方，剧照师他爹看不上你，坚决不同意你俩在一起，你怎么办？”

新新女性半染嗤之以鼻道：“关他什么事，我又不是要嫁给他。问他意见是尊重，他不同意也没用。大不了我俩私奔！”

“勇气可嘉。”我赞赏道，“可如果连剧照师本人也不同意呢？”

半染勃然大怒：“那还搞什么！我一个人出演独角戏啊，自己精分得热火朝天乐此不疲，整个一脑残无药医嘛。”

我欣慰地点点头，拍拍半染的肩膀，点评道：“妹儿呀，你真是相当冰雪！”

说完，我留下半染一人慢慢醒味，自己踱回了房间。

当夜，我睡得正香，突然梦中听到有人敲我房门：“大咪姐。”

我睡眼惺忪地拿过手机一看，乖乖，凌晨两点。

“门没锁。”我冲着门口有气无力道。

半染推开我的房门，也不进来，就倚着门框站着，说：“我到现在都没睡着。我觉得你之前说的不对，你在偷梁换柱、混淆视听。现在，我问，你来答。你是不是给你房东做过饭？”

“你想干啥呀大半夜的，作啥妖啊？”我哀号道。

“别东拉西扯，你就说是不是吧？”半染斩钉截铁地问道。

“是！”我无奈了。

“是不是洗过衣服，收拾过屋子？”半染继续逼问。

我回忆了一下，不得不承认：“是。”

“是不是看过他哭，看过他笑，看过他酒后胡闹？”半染愈演愈烈。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我预感到半染思索了大半夜的这个审问将会比较棘手，我得全力应对。

“是不是认识他爹，知道他妈，基本见过他全家？”半染这问讯还带押韵的。

“你等会儿，求求你好心告诉姐，你这是什么大妖蛾子！”我不再回答，妄图故技重施，转移话题。

“别转移话题。”半染严肃道，“你就回答是，还是不是。”

我只好叹息道：“是。”

“是不是跟他好友混成了姐们儿，跟他爱人混成了铁子，跟他情敌混成了貌合神离？”

我觉早醒了，现在冷汗都出来了：“是。”

“是不是帮他喂过药，替他尽过孝，跟他拥过抱，一起睡过觉？”半染算是魔怔了。

“你这有歧义的。”我赶紧否认。

“我说的是睡觉，又没说上床，你激动什么呀！”半染很瞧不起地瞥了我一眼。我只能翻个白眼，吃个哑巴亏。

“是不是曾为他一夜不睡，曾为他清早就起；曾为他奖金泡汤，曾为他历经悲喜；曾为他挨打挨骂，曾为他取悦戏霸；曾为他牺牲自己，顺便还看过他裸体？”失眠下的半染真是个抒情小天后，外加逆天小排比界的自学成才选手。

“重点部位有遮挡的。你能不能庄重一点儿！”我无语了。

“也差不多了，最后这一节是我为了凑数押韵扯景儿做气氛用的，不重要。”半染无赖道。

“你问完了吗，我要睡觉了。”我重新躺下，转身背对着她。

半染毫不理会我的抗拒，还在添柴加火：“赵大咪，就你跟他这关系还敢跟我说是路人？你不要看我两个太阳穴鼓鼓的，就以为我左右脑颅各塞了一个棒槌！”

“你这纯粹是时势造绯闻。我俩就是室友而已，没你想的那么旖旎。”我闷声道。

“我要说的不是你的态度，是他的！”半染怒其不争地说道，“我就纳了闷儿了，你怎么精明一世糊涂一时呢。难道你房东就这么亲民，这么随和，这么逆来顺受？”

“这几个词用在他身上实在太违和了。”我实话实说。

“那我就不能理解了。他为什么任由你渗透进他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为什么任由你策反他身边的亲朋好友爱恨情仇，为什么让你个死跑龙套的无孔不入到这种程度？”半染一口气没换地问道。

“你十万个为什么啊！”我负气道。

“你要是知道，早当上奶奶了！”半染甩下这丧心病狂的结语，连声晚安都没叫，就摔门走了。

  这倒霉催的半拉染色体，把自己肚子里的话倒了个空，可以高枕无忧地睡觉去了，合着把负担全都转移到我这里来了。看来这一晚注定要有一人值班，她负责前半夜，我负责后半夜。

30　灵丹妙药之近京情怯

在以后的日子里，半染每每回想起她那天午夜如有神助的刑讯诗朗诵，都忍不住肾上腺狂飙。她无数次拉着我的胳膊，眼巴巴地像在问我，又像在自问：“你说我那天晚上怎么能那么带劲呢？太英姿飒爽了！”

可喜的是，这样带劲的半染终归只是昙花一现，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然而萝卜这次却是真的急了。周一中午，我接到了萝卜的电话：“雷阵雨给你找着一个男的。今晚相亲。”萝卜标准的死到临头通知范儿。

“这也太雷厉风行了吧。改天吧，我今儿没空。下午约了客户谈事，估计得弄到挺晚。”我是这样回答的。

“客户管个屁用！客户能接你下夜班吗？”萝卜有点关心则乱了。

“现在客户在我眼里都不是人，而是红扑扑的人民币。”我宽慰道，“那小哥不白瞎，先给我留着，等我忙过这阵子。”

“你不知道现在的适龄男青年比iPhone还抢手吗？”萝卜又问，“你约客户几点？”

“4点。”我说。

“那8点怎么也谈完了。”萝卜决断道，“就这么定了，8点半。我跟雷阵雨做东，找个离你家近的地方，具体地点等我短信。”

我还想再说两句，萝卜就以有人叫她开会为由，生生切断了通话。

我知道萝卜这次是真的上心了，雷阵雨在三天之内划拉到这么个爷们儿也着实不容易，就算为了报答他俩的拳拳热心，我也不应该再推辞。但是，自从那夜半染冲我朗诵排比句之后，我表面虽然一切正常，但内心深处却是兵荒马乱。一个房东和一棵大树已经够我劳心劳力的了，我实在没有心情再去拓展版图。

我必须跟萝卜面对面好好谈谈，她才可能理解我的处境，放我安稳地度过这段杂乱无章期。于是当天中午午休时间，我和萝卜就出现在了她办公大楼内的咖啡厅里。

我把姐夫的斯人憔悴、彭大树的突施冷箭和半染的午夜释放，都一五一十地复述给了萝卜听。萝卜一边听一边沉思，待我全部说完之后，她突然一把握住我的手，盯着我瞳孔里最聚光的那个点，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向他求证？”

“求什么证啊？”我又开始怂了。

“求结婚证！”萝卜自从有了雷阵雨之后，说话无忌了很多。

“别闹了，我可不想自作多情。”我把手抽回来，心虚地搅着杯中的咖啡。

“直接打他电话求证确实太奔放了一点儿，换了我，我也做不出来。”萝卜很能理解我的苦衷。

沉默了两秒钟，她突然像被点亮智慧人生似的，叫道：“你可以先去向他伯父求证啊！”

“此人有疾，此人好演。”我摇头道，“千万不能惊动他。我上午去问了，他下午就能给我快递结婚证。”

“唉。”萝卜叹息道，“要不，找找姐夫？”

我立即断然拒绝：“人都啥样了，我还上去踩一脚，缺德不缺德，亏心不亏心啊。”

萝卜一拍桌子，沉声道：“那就只剩一条路了。把你房东电话号码给我，我替你问。”

“不行。他这人最警惕，最注重隐私。以你的身份，你是绝对问不出来什么的。”我说。

“真费劲。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萝卜烦躁道，“干脆飞过去直接扑倒办了丫得了！”

“启禀大王，我不抢压寨夫人好多年了。”我说。

“对了，那谁呢？”萝卜最后又想起一个人，“泡泡此人，可用吗？”

“此人现在正跟我绝交中，这表明他跟新欢航母还在如胶似漆。”我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一抹嘴道，“因此，他要是知道我对他旧爱起了心思，我将命不久矣。”

“他这也倒是人之常情。”萝卜有圣母的潜质。

我站起身来，冲着萝卜的面门，留下了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放心吧，我会问的。”

其实还有后半截话被我咽了下去。如果他明天回来，我明天就问；如果他三五年后回来，而我还没嫁的话，我三五年后就问；如果他永远不回来，我将永远不会问。

九月在名义上是秋天了，但令人烦躁的高温毒日是不会随着日历戛然而止的，所以人们才造了“秋老虎”这个词来聊以自慰。我的际遇总是跟时节气候极度吻合，没过几天便也迎来了一只真老虎。

周三的清晨，他伯父突然状似无意地发了条短信知会我，宗师马上要回国了，直飞北京。

接到短信的时候，我正坐在马桶上跟宿便缠斗。看到短信内容后，我立即一泻千里。宗师有两下啊，隔空远程治便秘那是一绝。

我一个电话拨了过去，戏霸很快就接了，显然正等着我呢。“几个意思啊？他不是打定主意滞留美利坚了吗？”我声高八度，整个人还沉浸在宗师回归的恐慌和排便畅通的兴奋中，内心情绪各种起伏交错，老矛盾了。

“他说在那边生活太不习惯，坚持要回来。”他伯父心平气和地复述道。

“那……那……那他不治病了？”我说话都结巴了。

“回来慢慢调理吧，慢性病，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治好的。”他伯父应对自如。

“在美国到底是怎么不习惯了？”我追问。

“衣食住行，语言风俗，所有的都不习惯。”他伯父一边说着一边还心有戚戚上了，颇为幽怨道，“我们这样年纪的人，出国生活是很难适应的，习惯差异太大了，我们吃不消的。”

“不是吧！”我迅速打断了戏霸的情绪段落，忍不住数落道，“是身体要紧还是习惯要紧啊？要说你这个弟弟我早看不惯了，他最大的缺点就是从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你妈贵姓：赵大咪，你这个见风使舵的巴结王，我看不起你！）我抱着一丝希望轻轻问道，“他是在北京转机，然后直接回浙江吧？”

“应该会在北京待一段时间，他还想再看看中医。”戏霸毫不犹豫地斩断了我的美梦。

“房子不都已经卖了吗，他还回来干啥呀？”我欲哭无泪，想到宗师即将再次宠幸帝都，我连30万都不想挣了，真想拍拍屁股躲回老家算了。

“没卖。李程不让卖。”戏霸的语气里似乎有安慰的成分。

我来不及多咂摸，下意识追问道：“他怎么知道房子要卖的？你说的？你连宗师都敢阳奉阴违，你好大的胆子！”

“不是我说的。”戏霸赶紧撇清关系。

“别演了，赶紧告诉我你是怎么借刀杀人的，否则宗师回来，你别怪我嘴碎。”我警告道。

“好吧。”戏霸迅速权衡出了利弊，坦白道，“我只是在房产中介那里遇到了一个很热情的小伙子，他认识李程，对了，也认识你呢。”

“行了！”听到这里，我立即打断了戏霸的陈述。我知道下面怎么回事了，区区一个越洋电话，如何能难住咱们这阳光全面的中介小哥。

“好了，现在情况我都弄得差不多清楚了，你可以直接把你的目的说出来了。”我直白地对他伯父示意道。

戏霸有些尴尬地一笑：“你得去接机。我那天有重要会议，抽不开身。”

“没搞错吧！”我哇哇大叫，“放虎归山，你躲一边，让我一个人去当炮灰，你还可以更缺德一点儿吗？”

“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戏霸鼓励道。

“边去！我没有野心，不想得虎子。顺便说一下，我最近忙得都差点忘了自己的性别，你另请高明吧。”说着我就要挂电话。

“大咪，帮帮忙好吗？”他伯父也是着急了，家乡话都飙出来了。

“哎呀，我真的没时间，骗你就让我被宿便憋死。”我对着电话叫道。

“他回来那天是周末。”戏霸赶紧拉拢我。

“周末是啥，可以吃吗？我都半辈子没过过周末了。你没时间的话，就让司机小于去接他嘛！”我几乎带了哭腔。

“这可使不得！”戏霸连忙也用哭腔否决。

我一想也是，宗师阔别故国数月，心心念念巴望着落叶归根，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好不容易落地，唯一前来迎接他的竟然只是一个司机，这让好面儿的宗师情何以堪。他一不堪，我们谁也别想再堪。想到这一层，我忍不住鸡皮疙瘩与汗毛齐飞。

“伯父啊，不是我想八卦你的私生活，但你完全可以让我伯母，也就是你媳妇去接机嘛。”我脑袋迅速旋转，不惜自降身份补充道，“再说了，你们才是正经亲戚，我算哪根葱啊，我真的不够格去接机。宗师看到我准会觉得接待规格太低端，在档次上，我都不如司机小哥。”

“你伯母已经不在了。”戏霸在那边幽幽道，听不出情绪，演技俨然已入化境。

我满脸冷汗，脱口道：“对不起啊，伯父，我不知道。”

“你以实际行动表达对我的歉意吧，去接机。”戏霸撂下这句话，便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这是一家什么人啊，使唤起人来毫不迟疑。但我确实对他伯父颇有愧疚。我承认他伯父这个人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直是多面的，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周伯通，广告都说了，男人不止一面。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还有鳏寡孤独的一面。事已至此，我实在没脸再去跟被我无心戳了伤疤的戏霸讨价还价。算了，我不入地狱谁入，不就是去接机嘛，我就不信宗师武功高强到能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当场把我给化骨扬灰了。

很快，一个自称是戏霸秘书的陌生号码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将宗师到达的时间、航站楼和班机号传达了过来，并声称当天会有一辆专车听我调度。

这边，我刚被预订去给家师老祖装孙子；那边，我的亲祖宗就按捺不住要抱真孙子。这就像一幅刚拆封的扑克牌数到了最后，只剩下大鬼小鬼，齐齐出没。

当然，事情搞成这样我有很大责任，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不应该沽名钓誉，向502展示我那陆海空三栖影后的实力。因为像502这样单纯的观众，几乎是戏剧文盲，她真的人戏不分。更恐怖的是，她将抛头颅洒热血地助推你，不把你最后真的弄成戏如人生，她决不罢休。

简言之，在我通过电话向502献演了那出十全九美之后，她对我的偏爱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生怕我这样风度翩翩的好媳妇在人才济济的大都市被人捷足先登。于是，在完全没征询彭大树本人意见的情况下，先下手为强的502就亲自登门向赵赵氏表示：赵大咪这娃，她代表老彭家收下了。

赵赵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有生之年还能遇见如此咸淡不计的婆家，感恩得差点去庙里捐个门槛。

就这样，在我和彭大树两个当事人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老彭家和老赵家的政治核心已经偷偷地达成了政治联姻的合作预案。而赵赵氏之所以给我打电话，并不是来祝贺我已脱销，也不是来催促我去猫上树，甚至不是来赶我去民政局。因为这些初级阶段早就不在赵赵氏和502的高瞻远瞩里了，她们直接跑步进入了人类社会的最高级阶段——传宗接代。

各位可以预见，我在突然接到赵赵氏普及育龄妇女健康知识的电话时，该是多么的但求速死。

“不准抽烟喝酒，不准点灯熬油，不准胡吃海喝，不准光吃不动，不准半小时以上对着电脑，不准连续十天一次不搞……”听着赵赵氏宣读她跟502联合起草的十不准条例，我欲哭无泪，唯有凄凄哀号：“妈呀，你能不能不要再玩我了。这游戏谁开发的呀，也太吓人了。”

“什么游戏！这全是我跟你彭家阿姨过来人的经验宝典。”赵赵氏呛声道，“这十条你给我背下来，从今天开始，严格按照字面意思执行。”

502在景深处小声出主意：“告诉她，我们会定期抽查。”

我心说，还随堂测验呢！这俩妇女是疯了，一个赵赵氏我都接不住，现在又加了个502，我根本连手都不敢伸。好家伙，这两块巨石一起落下来，正好能把我三等分了。

我刺溜一下钻进了公司的厕所，把救命电话打给了彭大树。

“时间紧任务重，你不要插嘴，听我说。”电话一通我就开始爆豆，“你妈跟我妈终于在家里闲出花来了，俩人起草了一份名为十不准的条例，主打健康备孕绿色产仔。我一个人实在吃不消两个更年期妇女。现在这样，谁的妈谁领走，洗好脑之前保证不再放出来，把自己家里整和谐整消停，将科幻彻底消灭于无形。你同意不？”

“我妈让你备孕？”彭大树俨然是关键词提炼帝。

“是。但我警告你，这件事你是不可能独善其身的。针对男宝宝女宝宝排尿的位置不同，她们绝对还有一份为你量身定做的十不准条例。”我开始恐吓彭大树。

“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彭大树的口气还是充满怀疑。

“要的就是打你个措手不及。”我换了一口气，道，“现在没有时间给你质疑我的可信度了，你必须无条件信任我、配合我。”

“我先往家里打个电话再说。”彭大树这多疑的货还是不信任我。但事实将会告诉他，我是多么的诚实。

果然，十多分钟后，彭大树就把电话打了回来。“本色出演，你现在后悔不？”他上来就挤对我。

“什么时候了，还区分责任。”我掉转枪口，“再说，我还不是为了帮你，你这货怎么跟‘你妈贵姓’一样，没有良心。”

“我妈我已经搞定了。她不会再跟你提备孕的事了。”彭大树说。

“太有效率了吧。”我不禁感叹，“快，快，经验共享，你是怎么办到的？”

“因人而异，我的方法你用不了。”彭大树说。

“抠死你得了，还想技术封锁啊！”我翻个白眼，“用不用的了是我的事，你只管教我就行了。”

“我直接跟我妈说，不要再找大咪谈备孕的事了。她就答应了。”彭大树说。

“蒙鬼呢！”我嗤之以鼻，“你可以瞧不起我的智商，但你不能瞧不起五十多岁妇女抱孙子的野心。”

“我真的是这么说的。”彭大树故意气我，“所以我说这办法你用不了。因为你跟我在家里的地位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我心说，好哇，都这时候了还不忘打压我，看我怎么反将你一军。“彭大树，既然你这么有地位，那就由你来摆平我妈，告诉她别再给我打电话说那些生孩子的胡话。”

“我不管，谁的妈谁领走。”彭大树就是个小贱人，好在我比他更贱。

“彭大树，你欠我一个人情，所以这是你必须还的，你没有选择。”我仰天大笑，当债权人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最终，在彭大树的出头下，赵赵氏心有不甘地勉强收回了她的十不准条例。顺便一提，作为对我忤逆谋反的惩罚，赵赵氏单方面口头宣布，取消我对她所有遗产的继承权。

真孙子风波好歹算是挺了过去，装孙子行为艺术马上接踵而来。没办法，戏一旦好到我这样的程度，档期就得是这么满。人民群众需要我，人民群众过度消费我。

在美好金秋九月的某个周末，气温最高的当口，悲催的司机小哥载着悲催的我，出现在了首都机场航站楼里。来得稍微早了一点儿，宗师还没到。我暗自掐算估摸着时间，很有心眼儿地跟司机小哥说“不好意思，我得去趟卫生间”，就把他一个人丢在了炮火连连的前线。

我躲在洗手间，只想等时光飞逝，宗师冲司机小哥撒泼完毕，我再出去。这样，我就能避开杀伤性最强的第一波攻势了。我可是个很精明的人呢！

过了不到半小时，我果然接到了司机小哥的电话：“赵小姐，你好了吗？我已经接到李总了。”

“我马上就好。”我衣着整齐地斜倚着墙壁，却装出一副正在很匆忙提裤子的样子，问：“李总情绪怎么样？”

“挺好的，他让你快过来。”司机小哥其实根本不用重复这句话，因为我已经透过听筒听到了宗师带敏感词的原声。

饶是我躲开了第一波冲击，宗师的威力还是这么骇人。我哪敢再耽搁，扣上电话高抬腿就蹽了出去。以我对宗师的了解，我必须在三十秒内出现在他面前，否则他很有可能无法压抑住内心狂飙突进的冲动，在机场就给我来个发飙！

我蹽到大厅，远远地瞭望过去，本来欢实的脚步突然一顿，差点立扑在地。怎么还有传说中的惊喜啊！

宗师竟然不是独自归来的。戏霸个腹黑玩意儿咋也不预告一下呢，早知道姐就好好捯饬捯饬了，这一脸的加班后遗症，怎么好见故人呢！

这段如果借用泡泡体来写的话，是这样的：在颇有些吵闹喧嚣的机场，快步穿梭的各色人群中，赵大咪一出来，一眼便看到了房东。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帽衫，牛仔裤，球鞋，棒球帽，拎着一个造价不菲的行李包，挺拔修长地站在那里。明朗的颗粒的光线从不同的角度打到他的身上，形成了深深浅浅的暗格和阴影，他依旧面容俊朗，剑眉星目，仿佛跟出国前没有什么变化，但又仿佛哪里有了些赵大咪也说不上来的不同。那一刻，本来吵闹的机场和熙熙攘攘过往的人群都仿佛在瞬间被抽成了真空，连宗师和司机小哥都变成了面目模糊的浮云，打着酱油飘走了。周遭安静得听见发丝掉落的声音。赵大咪不会动了，只晓得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不算太远处的房东，他安详地笼罩在一片光晕之中，很像不真实的幻境。这个时候，房东远远地也看见了赵大咪，他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有眼神深了深，嘴角扯了扯。不仔细看，你会以为他看到的，只是个陌生人而已。赵大咪眼睁睁地看着房东，一步步朝她近，她的心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咚”，他越近它越快，跳得她耳膜生疼。哦！如果这都不算爱，还有什么好悲哀；如果这都不算爱，还有什么好无奈；如果这都不算爱，还有什么好期待；如果这都不算爱……（你妈贵姓撕开大幕跳出来：再爱爱爱的，一刀捅死你！）

然而实际上，情景是这样的：赵大咪意外看到房东居然也在，吓得拐了一下。但作为身体协调能力极佳的奇女子，她还是稳住了脚步，花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重新找回了富有韵律感的步伐，匀速地蹽到了几个人面前。

“叔叔，欢迎回来。”擅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奇女子带着假笑，先主动向宗师示好。然后她才以顺便涉及的态度，朝房东点了点头。

“你去哪儿了？”宗师的气色很不好，面黑黑地问。

“不好意思，最近内分泌有点紊乱，刚去协调了一下自己。他伯父因为忙于公务，难以脱身，所以特地派遣不才的我前来接机。”我谦卑地说。

“哼！”宗师从鼻子里哼出对我的不待见，背着手率先就向外走。拖着行李的司机小哥赶紧殷勤地跟上。我跟房东并肩而行，走在最后。我掏出电话，给戏霸发了条短信：你大爷的！

接着又发了一条：谢谢。

第一条是感谢他给的这个惊喜。第二条是感谢他让我这么快就得到了当面求证的机会。

然而，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在我们走到距离大门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房东突然停下脚步不走了。

我奇怪地回头看他。

他看回来，向门口的三人说了一句话：“再见。”

我被他这自由风格的演技震蒙了，“几个意思啊，咋刚回来就要再见了呢？”

“我等一下还飞回去。”房东如是说。

我深深地被震惊到了，心说，你在美国当总统啊，这么日理万机，当天飞来当天飞走。但是很快，我就反应了过来，他这个行为有个专业名词，叫“近京情怯”。因为那个人还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所以他一定要绕开这片土地，甚至连机场都不愿意出。宗师景况不好，不能一个人坐飞机，所以他陪着飞回来。但他不会停留，他要的只是挥一挥衣帽，不带走一片燕赵。

“麻烦你送我爸。”房东对我说。

我想客套地笑一下都未遂。因为我的心情已经沉到谷底。天马行空如我，也没想到，他竟然别扭到这种程度。他是不愿意踏足北京的，我哪再有机会向他求证。我心一横，豁出去了。

我转头对宗师说：“不好意思，叔叔，我有点儿事想跟李程谈。您看，您是等我一会儿呢，还是先让司机小于把您送回去？”

宗师用阴厉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半晌，然后又转到自己儿子身上。气氛僵硬到开裂，但是我态度坚决。

宗师小声地骂了一句，转身径自走出了大门。司机小哥敏捷地跟上。

我长舒了一口气。第一次被人骂了竟然还感恩戴德，一身轻松。

“你几点飞啊？”他们走后，我转身问房东。

“9点。”他说。

我看了看表，很好，还有六个小时，足够了。

我跟房东面对面站着，一身局促。长这么大真是第一次当面求证这种难以启齿的问题，更丧尽天良的是面对的是个冰山不说，还是个小别扭。我咽了口唾沫，在心里拼命提醒自己：这是求证，不要搞成表白，不要搞成表白！

我囧个大脸通红，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这时候对方但凡有点人性，都要起个话头吧，诸如“哎，你刚才不是说有事情跟我讲吗，什么事”之类的。但贵房东却只是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就是不开口。

我落病了似的猛揪裤缝，在心里组织了半天语言，唯一能连成人话的只有一句：“你觉得我怎么样？”我当然知道这句话很没种，很不给力，很不上档次，还容易跑偏，但头脑紧张得一片空白，实在想不出什么文采斐然的名言警句来旷古烁今了。

过往的人群中已经有人在向这边投来费解的眼神了。我银牙一咬，豁出去了，结巴开口道：“你……觉得……”

“饿了。”房东蓦地截断了我的话头。

“啊？”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立马消散成一缕冤魂，只有痴痴呆呆还健在。

“我觉得饿了。”丫真有才，还给连起来了。

“啊！”我费劲地点点头，没灵魂地重复道，“你饿了。”

“去吃点东西吧。”房东说完就转身向内，蹽开大步往前走。我只能耷拉着脑袋跟在他后头。我默默地给自己打气，还有时间，吃饭的时候再说，没准效果更好呢。

房东在国外多日，很是想念传统美食，我俩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经营中餐的店。店里顾客不少，但竟然还有空着的包间。我俩怀着不同的目的，提出了同一个要求：进包间。

房东点了一桌子的菜，我估计，在他看来，菜单上全是他亲人。酒壮怂人胆，我先点了两瓶啤酒。不等菜上来，我就连灌了三杯。喝得太急太快，我顿时觉得体内充满气体，很想腾空飞走。

灌酒的滋味当然不舒服，但没办法，我需要迅速喝高，才能有智慧有胆量求证。等第一个菜端上来的时候，我已经顺利喝完了一瓶酒。我觉得好饱，但是头脑却极度清醒，一点茫的感觉都没有。我心说坏了，从小跟着老赵顿顿沾酒的恶习留下后遗症了，我别不是对酒精免疫了吧。

房东并不理会我，自顾自地吃着祖国美食。小女服务员给起开了第二瓶啤酒。她颇为幽怨地偷扫了我一眼，大概是在怪我只顾着自己喝，房东的杯子一直空着都不管，齁自私。她拿起酒瓶，想恪尽职守地给房东的杯子满上，却被我赫然叫停：“放着！别动！”

我心里升起了不祥的预感。因为我发现自己越喝越冷静，越喝越清明，越喝越理性，再喝一瓶估计可以直接进考场了。

我心里虽然觉得不妙，肚子也撑得要爆炸似的，好想站起来一边高抬腿一边疯狂打嗝，但手上的惯性动作却还是没停，还在贪心不足地给自己倒酒。第二瓶酒眼看着下去了一半。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这瓶下去还没感觉，就果断换小二！女人就是要对自己狠一点儿。

我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杯子，仰头咕咚咕咚直灌了下去。杯子还没来得及放下，透过厚厚的杯底，我突然看到房东伸手拿过桌上放着的半瓶啤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目不斜视地给喝了个精光。

我一边打嗝一边想，难道他已经看出我想迅速high起来的意图了？

肚子已经撑得受不住，酒精依然没有发挥作用。我权衡利弊，果断决定剑走偏锋，实施计划二——循序渐进抽丝剥茧。

宜室宜家的泡泡是我的开场白。“你跟泡泡最近有联系吗？”我问。

房东摇摇头。

我心说，就知道你这货六亲不认。“泡泡挺好的，最近勾搭上了一个哲学博士，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我说。

房东静静地听着，似乎有点上心，只是似乎。

“你回来一趟也不容易，要不我打电话把泡泡也叫来吧。他肯定很想你。”我说。这话可不仅仅是在利用泡泡缓解紧张，我确实真有此意。虽然他跟我绝交了一整个夏天，但慈悲为怀的我还是忘不了那晚在潭柘寺下的山庄，房东突然来电话时我家娇娥那一张悸动的脸庞。

房东未置可否。我知道他只要不表示反对，就是可以。我赶紧拿出手机，打给了泡泡。然而这个害人害己的家伙竟然不接我的电话，打了两次都不接。我讪讪地放下手机，对房东解释道：“我们最近绝交了，他可能还在气头上，不太乐意接我电话。等会儿我再给他打吧。”

“绝交？”对面那人终于有台词了。

“啊，我在见了他的新欢之后给了个差评，于是就被他封杀了。”我说。

“那人怎么了？”作为众人心目中的第一男主角，必要的时候也得做出一副良心未泯关怀朋友的假象。

“我个人觉得他有点霸道，多疑，占有欲强烈，有暴力倾向，以及表演型人格分裂症状。”我抽抽鼻子，补充道：“当然如果他能戒除暴力的嗜好，我认为他总体上来说，还是一个不错的人的。”

房东到底见多识广，听我说航母也面不改色，只是在听到航母有暴力倾向的时候，稍微皱了一下眉头。我善意地将这个微表情解读为他对泡泡的担忧，于是开解道：“不过不用担心，泡泡似乎跟他相处得很好。你也知道他是雌雄同体界的人工智能奇葩，承受力、适应力、愈合力都是一流。”

泡泡的事情基本上说完了，按理说接下来该往外放姐夫的消息了。我有些犹豫，摸不准对面这人的接受尺度，更完全不知道他的翻脸点在哪儿。我只好先把服务员叫进来，点了一瓶白酒，我发现自己今天是无论如何也离不开它了。

我默默地在心里揣测，房东不换国内的电话号码，必然不是为了宗师和伯父，因为他们都有他在美国的号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为了姐夫。那他今天不辞辛劳做空中飞人，过家门而不入，留机场而不出，当然也是为了姐夫。可是我不敢肯定，他这么做是出于对姐夫的憎恨，还是保护。

但是，不管他是什么心态，我都不能把姐夫放在求证之前。因为如果他憎恨，必然会迁怒于我；如果是保护，那我岂不是自找羞辱。我是个人精儿，我懂得趋利避害。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恶作剧式的念头，我倒要看看，我不主动提姐夫，他能挺到什么时候才开口问。以此，我可以鉴定一下他这个极品的成色。

随手拿了一本杂志，我开始漫无目的地翻看起来。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净在脑里一遍一遍演练即将到来的戏码。这可是姐的重头戏，演不好都对不起姐灌下去的那些酒。

我刷刷地把印着钻戒、手表、珠宝、化妆品的彩页全都毫无留恋地翻了过去。随便一抬头，发现房东在看我，我立即心虚地解释道：“我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其实我体内住的是一个爷们儿，我跟泡泡一样，都是上帝犯的错误。”

房东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必须得说，帝国主义是养人啊，这娃的心胸是比在国内要宽广了些许，竟然懂得回应我的自嘲了。

我一眼瞥见他戴在左手小指上的指环，正是我中意的款式——光秃秃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环的款式。我便略带吹捧地说：“你戴的这个倒是挺好看的。”后面还有半截没敢说，就是戴在小指上有点娘。

“戴在这儿，是独身的意思吧。”我说，鄙人就是这么博学。

房东听我这么说，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转动了一下那个指环，没应声。这表示，我又一语中的了。

独身，独身！还等什么，开演吧！我干了一盅白酒，呛得眼睛火辣辣的，趁着双手揉眼的当口，很带种地把第一个疑问抛了出来：“那天晚上我们一伙儿人在潭柘寺，你打来电话，是巧合吗？”

房东抬头看了我一眼，显然他没料到阔别数月，姐们儿这么带种，这种尴尬的问题竟然说涉及就涉及，连缓冲都不需要。

“嗯。”他只给了一个鼻音。

“你那个时候让我接电话，是有什么事呢？”我步步深入地追问。

“没事了。”气死人不偿命。废话，这都几个月了，现在当然没事了。

“我当时只听见你说了三个字电话就断了。你说你想大。”我又给自己倒酒，“大什么？”我的头开始有点犯晕，我知道不同的酒类混合着喝最容易醉。虽然这醉意姗姗来迟，但是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该轮到我了，总算轮到我了。

房东用握着筷子的右手食指轻轻蹭了一下鼻头，说：“不记得了。”

我就知道你有这手，幸亏姐们儿之前跟过一段时间的《Lie to me》，知道蹭鼻子这个小动作，是撒谎时不自知的条件反射。

“怎么你在美国都不看美剧的吗？”我冷笑道。

房东不接话。

“下次撒谎的时候，克制一下自己的手指，不要东摸西摸，暴露了。”我说，“你是记得你想说什么的，告诉我吧。”

房东迟疑了一下，说：“不是你想听的。”

我乐了。难得他能有一次从别人的立场出发，考虑到别人的感受。可是他真的知道什么是我想听的吗？

对话正进行到紧要关头，我的电话却在这时响了起来。我以为是泡泡良心发现，拿过来一看却是亲妈打来的。

不好，要是被赵赵氏知道我跟房东独处，她一定会精分的。

我朝房东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才敢接起了电话：“妈。”

“在哪儿呢？”赵赵氏免提又来了。

“在外面呢。”我尽量虚化。

“跟谁一块儿呢？”赵赵氏真不是善茬儿。

我看了房东一眼，果断撒谎道：“没跟谁，我自己。妈，你有啥事啊？”

“我给你写了些菜谱，你爸给打到电脑里了，寻思发给你呐。”赵赵氏声若洪钟，房东想不听见都难。

“要菜谱干啥呀，我哪有时间做饭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近很忙。我想吃啥会出去外面吃的。”我说。

“又不给你准备的，这些菜都是大树爱吃的。”赵赵氏开始给我埋雷了。

我下意识就想冲出门去到外面打电话，又觉得这样太把房东当外人，他的秘密全都被我洞悉了，我这么防着人家，不太讲究吧。

亲妈还在奋力制造恐怖：“我跟你说啊，你要把这些菜都学会了，然后做给大树吃。只有拴住男人的胃，才能拴住男人的心。”

我冷汗直流，不行，必须赶紧封锁住赵赵氏这张氢弹嘴，“以后再说吧，我现在信号不好，我先挂了。”说着我不等赵赵氏反应，“啪”地挂断了电话，虽然明知这样会惹怒我家的太上皇太后，但也只能如此。不幸中的万幸是，我已经被剥夺了遗产继承权，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低头不敢看房东，觉得浑身不自在，要不要跟他解释一下彭大树的事呢？解释是不是多余，又能不能解释得清楚？纠结死姐了，喝酒！我对着白酒的瓶嘴，猛地灌了一口。

这时候看出房东冷淡的好处来了，他不问。

我假装刚才接的那通电话都是梦境，不要脸地又重新扯过了话头：“你那天到底想说什么？说吧，我接得住。”我满不在乎地说道。

房东看了我一眼，也给自己倒了点儿白酒，干了，道：“我想大门的钥匙你该还了。”

这果然不是我想听的，这换了谁也不想听吧！要不要这么恩断义绝啊。我气得肺都要炸了，幸亏脑中有各种圣人组团拦着我，否则我真的很难忍住拿酒瓶子砸他脑袋的冲动。

房东看我羞愤得说不出话来，迅速抢占了主动权，问我：“为什么搬走？”

我冷哼了一声，心里剽窃半染的风采，我要知道我为什么非得搬走，我早当奶奶了！

“不好意思总占你们家便宜。”我给了个官方说法。

我知道我对面这人智商很高，情商又很低，还特不给面儿，是个很难缠的对手，绝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于是我赶紧就房子的问题延展下去，“钥匙没法还了，你伯父先前告诉我要卖房子，我怕成为犯罪嫌疑人，所以已经把钥匙扔了。对了，你爸要把房子卖掉，你为什么不同意呢？”我的路线多得很。

“不缺钱。”他说。这理由真是无懈可击，欠扁的无懈可击。

我一时接不上话来，只觉得喉咙发痒，头有点昏，还有点热。我知道刚才储备的酒精终于开始往外挥发了。不同人的不同金句开始在我脑海中疯狂闪回。

“除了你和泡泡之外，他在京城还有没有别的相好？婚外恋和一夜情的也算。”我问。

“有啊。”姐夫说。

“这个也可以有？贵圈也太自由太散漫太淫乱了一些吧。谁？”我赶紧追问，“我们去找他！”

“不用找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姐夫笑眯眯地看着我说。

泡泡恶狠狠地骂道：“你凭什么被他主动拥抱，你凭什么接受他说的唯一一句话，你凭什么继续住在他的家里？”

伯父清清嗓子，道：“他说，要么是她，要么没有，你选一个吧！”

我甩甩脑袋，想把这些过去式的场景全都甩走，然而我越是甩它们越是猖狂。我只好再喝酒往下压。

“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点喜欢你房东？”萝卜直接撕破脸皮。我认真地想了想，说：“这个……真没有！”

“谁信呐？”萝卜慨叹道，“赵大咪，你好不容易回春一次，还碰上个极品，真是家门不幸啊！”

“唉。”赵赵氏叹息道，“要不就别让我看见这么好的小伙儿，现在这样让人怎么放得下！”

“你对这方面这么有研究，你喜欢的那人，不会就是个同性恋吧！”彭大树喝了一口茶，突施冷箭。

“那我就不能理解了。他为什么任由你渗透进他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为什么任由你策反他身边的亲朋好友爱恨情仇，为什么让你个死跑龙套的无孔不入到这种程度？”半染叠声问道。

我的头好疼。恍惚中似乎有人从我手中拿走了什么东西。我趴在桌子上，有点想吐，但我憋着，憋得眼睛都花了。视线开始有些模糊，重力好大，人不自觉地想往下出溜。我狠命hold住。

“叔叔！”我对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的宗师说，“李程准我回去住了。”

“好。”他点点头，迟疑了半晌，终于说，“照看他。”

……

“好嘞！”我趴在桌上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喃喃接茬道，“我会照看他的。哎呀，不行，你儿子在美国，我照看不了。你不是借口治病去照看他了吗，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是不是老年痴呆了？我有钥匙，藏在‘你妈贵姓’的屁缝里。”酒精开始让我话唠了。

蒙眬中，有人跟我对话：“钥匙不是扔了吗？”

我冷哼一声：“捡回来了，就藏在‘你妈贵姓’的屁缝里。这是个秘密。对了，它让我给它买痔疮膏，差点忘了。”

“还有什么秘密没告诉我？”对话那边又开启新篇章了。

我换了个舒服一点儿的姿势，以为还在跟宗师对话，一口气说了出来：“还有‘你妈贵姓’戴的假发是我从公司秃头老板那儿顺回来的。嘘！”

“我不想听这个。”对方说。

“哦。”我好脾气地说出了另外一个秘密，“其实我是民间影后！”

“赵大咪！”对方有点怒了。

我赶紧嘴一松，全都吐露了出来：“好吧，你儿子走之后我见过姐夫一次。八月底的时候。就那一次，你别骂我，是他约我的，喝茶，那茶可真难喝。在离你家很近的那个咖啡馆。你儿子丢了以后，那是我们的一个据点。一个多小时，他什么都没说。该问的我都问了，没用，问什么他都说很好。”

“然后呢？”那边还挺循循善诱。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坦白：“这里咋这么热呢！热得我想骂人。我知道姐夫其实不好，他瘦了很多。以后我减肥也得注意，瘦得太多反而不美。他跟我说他苦夏，谁不苦啊，都晒秃噜皮了。”

“还有呢？”那边还没够了。

“还有我就快有30万了。姐夫挺好的，你别骂他。他没有主动问起你儿子，我说了一些，后来他给我打断了。你是不是把‘噎问’教给他了。我妈也喜欢教我，菜谱啥的。让我给彭大树做菜？把他俊的。”我实在扛不住往下出溜的趋势了，干脆不再挣扎，任由肉身软绵绵地顺着椅子滑到了地上，桌底空间还挺大。有人在往外拽我，我挣脱开来。我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眼皮非常沉重，顺势就躺下了。

我无意义地哼哼了两声，说：“姐夫说犀利姐没有欺负他。Over！”说完这句，我就呼呼地睡了过去。

不在现场也万能视角的“你妈贵姓”出场接着叙述：“赵大咪这货的意识就停留在了Over这个词上。事后她说她自己喝醉了，但我觉得她是故意装的，一个喝醉了的人怎么可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我房东哥试图将丢人上瘾的赵大咪从桌子底下拖出来，但是没拖动。伴随着赵大咪人神共愤的呼噜声，我那王子一样优雅的房东哥就一直安静地坐着，完全静态，眼睛看着窗外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但却并不随着人群而转动。他就这么坐了大概有三个多小时。”

31　一抱还一抱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头痛欲裂。我哼哼着从桌底爬了出来，心里发誓以后就算要去杀人，也不喝这么多壮胆酒了。房东叫服务员沏一杯浓茶给我。握着他递过来的茶杯，我一瞬间有些恍惚，这还是我那从不屑理会别人死活的房东吗？他是不是因为过于思念姐夫而自动变成了姐夫。

“几点了？”我哑着嗓子问，残破的声音一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丢人，赶紧喝了一口热茶润润。

“7点20。房东说。”

“我可真能睡。”我咕哝道，又纳闷儿地自言自语，“服务员怎么没来赶我。”

“你还能走吗？”房东问我。

“没问题。”我说，“就是头还有点疼，别的一切正常。”我掏出手机，泡泡还是没有给我回电话，我开始编辑短信。刚写了“你房东哥回”几个字，房东就闷声说：“别叫他了。”

我抬头看着他，他补充道：“还有一个小时。”

我苦笑了一下，收起手机，是啊，还有一个多小时人就飞走了，赶过来也来不及了。告诉他反而徒增他的懊恼，不如让他根本不知道。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也希望自己从不知道他回来过。

姐夫、戒指、钥匙，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再求证的了。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我不想再去深究原因，只有这样或许还能保留点美好的念想。

我仰脖将杯中的浓茶喝光，苦得我直抽抽。房东跟姐夫这一对怨偶都请我喝苦茶，只不过一个是看着我喝，一个是陪着我喝。

唧唧歪歪的怨妇篇章就此翻过，我使劲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无声咆哮道：“我赵大咪又杀回来了！”

我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收拾好包，对房东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祝你一切顺利。”

房东也站起来，说：“我送你。”

“好哇！”我说。既然已经想明白了，干脆就直接跳过那些有的没的做作，回归朋友该有的状态。他送我到门口这是很正常的礼节，我没有理由推辞。

房东拎着他自己的包，跟我一同走出了饭店。看来送完我之后，他就要直接过安检候机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我处在头疼的折磨中，实在没有心力不断寻找新话题给他终结。我也拽上一回，默不开腔，死不死谁儿子，得罪完拉倒，反正以后估计也没什么机会再见了。

我默默无语地走在前头，他无语默默地跟在后面，别人基本看不出来我俩是认识的。

越走越快，到一楼时，我已经开始气喘吁吁。距离门口还有一些距离，我转过身来，想跟那位催命样的送行者说声“到此为止”，然而还没开口，越过房东的肩膀，却被我看到了一个让我血脉贲张的角色。

竟然在这种时间、地点、场合、人物配备下，灯女被我看见了！

她没有看见我。我敏捷地一个闪身躲在房东身后。绝不能让她看见我，否则好戏就要夭折了。凭着八卦泰斗的职业素养，我已经嗅到了奸情的气味。因为我知道秃头皇后这礼拜正好出差了，灯女若不是来接他的，谁也不答应。

运气太好了，竟然被我碰上了现场直播的外遇，我激动得手脚冰凉，连头疼也自愈了。房东不知其所以然地回头看我，我小声说了三个字：“掩护姐！”然后就把他的躯体给转了回去。

这娃身材偏瘦，脸又招人，并不是一个优秀的掩体。但没办法，身边可用的，只有他，我就勉强凑合一下吧。

八神保佑，灯女真的没有看见我，只是行色匆匆地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我一边拿眼神跟踪灯女，一边向房东说：“有情况，我先不走了。你去办登机吧，甭管我。”

房东无语地看着我。我忙里偷闲看了他一眼，好心地解释给他听：“刚刚过去那个女的就是灯女。如果你有心的话，一定记得我跟你说过她是我秃头老板的小情人。秃头老板这礼拜出差，差不多今天也该回了，灯女应该是来接他的。我身上担负着全公司整个新年之前的精神食粮，所以我必须跟进到底。”

房东听完我的解释，更加无语了。我眼看着灯女在视线中渐行渐远，责任感让我顿时急迫了起来。

我拍拍房东的胳膊，道：“我有任务，得跟上去了。不送你了，多保重！”说话间我已经调动起了往前冲的动能，同时开启了“我有隐身衣”程序和阴魂不散教独门跟踪步法。

没等房东应声，我一个闪身，就像闪电一样飙了出去。

我远远地跟在灯女后面，看似漫不经心，但如果有人这时过来测量的话，会惊讶地发现，我跟她之间的直线距离一直保持在45米，上下浮动不超过20厘米。

更足以名垂八史的是，在这么技术流地跟踪的同时，我还不忘掏出手机跟群众进行直播交流。我把电话拨给了前台MM，我知道她一定会不负所望地在最短时间内将获得的消息迅速而广泛地分流给每一个想要知道的人。

事件太突然，形势太喜人，药劲儿太大，果然，我只不过说了一句“我在机场跟踪灯女呢”，电话那边的前台MM“咦呀”了一声，就差点抽了过去。

我赶紧稳定她的心神：“你给老板定的机票，你一定知道他什么时候回京吧。”

前台MM抽抽了半天，好容易挤出了两个音节：“今……”

“OK了！”我打断她，鼓励道，“你做得很好，立下了汗马功劳，人民会记得你的。”

挂了电话，我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能量。灯女停在原地，正在摆弄手机，我知道她要给秃头老板打电话了。我现在急需找个藏身之处，我急速地四处打量了一下，悲剧，灯女选的这个地方简直太没人性了，除了来往移动的人群之外，竟然没有什么像样的掩体。我暗自后悔，应该拖着房东来的。

静态掩体找不到，唯今之计，只有使用动态掩体了。我迅速选定了一个脚步匆匆的、跟我身高身形差不多的中年妇女，立即紧挨着她走了起来。因为我的分寸拿捏得实在太牛了，所以不注意看的话，我俨然已经成为了此妇女快速移动下所产生的人体幻影。

在科学面前，灯女毫无胜算。她打完了电话，依旧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我在心里估算如果换了秃头老板出场的话，我的动态掩体大法是否稳妥。然而算来算去，我都觉得胜算极低。秃头老板可是有家室的人，做这种偷情的事必然如惊弓之鸟，想要瞒过他的耳目，太难了。我心里忐忑不安，现在外调援兵已然来不及了，整个航站楼能用的只有房东一个。时间是差五分钟8点，运气好的话，房东可能还没过安检。

为了八卦大业，我把电话打给了这个最不愿意参与到这类行动中来的人。“你在哪儿呢？”电话一打通，我就小声问道。

“在排队，怎么了？”房东说。

我当然不能告诉他过来帮我的真正目的，于是不要脸地动用了情感攻势：“我有点不舒服，你能过来一下吗？”

“什么位置？”他问。

我差点热泪盈眶，万幸姐夫还在他躯体内没有离开。我把具体位置告诉他，为了加快他过来的脚步，还臭不要脸地现场口技了一段西子捧心的音频。

灯女的电话响了，她兴奋地接起来，我隐隐约约听见她似乎在描述自己的方位。秃头老板八成已经走在了通往这里的路上。

形势紧急，我冷汗都流了下来。四处查看了一番，心说，如果房东来不及赶过来的话，我就只能就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假装自己是一只箱子。

天可怜见，在这暴露存亡的关键当口，我远远地看见了房东动人的身影。我迅速离开第四号动态掩体——一个老大爷，朝房东的方向迎了过去。

大概因为我的状态实在不像身体不适，如果非得说是病人的话，也是神经病或者刚注射过的瘾君子，房东皱了皱眉头。我走上去亲昵地抓着他的右臂，一面将自己缩骨，尽量隐藏在他的侧面阴影里，一面低声授意道：“继续往前走，别往两边看，假装什么事也没有。”

话音刚落，我就看到有人群向这边漫漫涌了过来。到了到了，我的心脏急速地跳动起来，以5.0的视力极力搜索着人群里发亮的那个点。

突然，灯女满脸笑容，朝前方招手，脚步也不安分地跟了过去。我顺着她的目光，果然远远地看见了贵人不顶重发而他注定是皇后。

我紧张得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房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用眼神示意我松开铁箍爪。我讪讪地松手，眼睛却看见灯女像一颗炮弹一样发射进了秃头老板的怀里。

姜果然是老的辣，如我所料，皇后不着痕迹地推开了灯女，开始警惕地四处扫视起来。距离所限，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甚至连面目都看得不是很分明，但多年养成的直觉告诉我，他在往我这边看。

我头脑一热，就着现在的位置，以枯藤老树昏鸦的造型和随地吐痰的力度，“啪”地贴在了房东的身上。最重要的是，把脸藏在了他的肩胛窝里。

房东身体僵硬，我知道这是他愤怒的前兆。可是管不了这么多了，我不能被皇后发现，我还有30万在路上呢。再说了，我在心里给自己开脱道，上次在机场，他不也没经过我同意就来了个措手不及的拥抱嘛。东啊，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这招贴身大法果然好使，皇后的目光转了开去，认为现场已经安全，拥着灯女甩开大步在偷情的路上高歌猛进。我鸡贼地透过房东的肩膀看过去，想记住他们是从哪儿出去的，一会儿好跟进。然而，当我看清对方面孔的时候，我彻底傻了。

“他大爷的！”我忍不住感恩出声。

是秃顶没错，是中年没错，是胖子没错，是皇后没错。然而劲爆就劲爆在，这俩皇后，他们不是一国的！

灯女和她的新欢还没有彻底从我的眼帘消失，房东就以非常不着痕迹的手法，把我从他身上推开。他面色阴沉，似乎是想发怒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娃显然对这种大庭广众之下被妇女堂而皇之吃豆腐的事情没有处理经验，不知道按江湖规矩是应该破口大骂呢，还是猛扇耳光呢，还是坐地痛哭呢？

房东的迟疑和窘迫，让占尽了便宜的我突然间觉得无比欢乐。我也不开口道歉，就站在他对面，促狭地偷眼打量他精彩纷呈的表情，静等着他暴怒。

发现我在看他，房东更是火冒三丈。他恨恨地瞪了无赖的我一眼，转身向着与灯女背道而驰的方向，大步走去。

我在继续跟踪灯女还是尾随房东之间迟疑了半秒，最终依照原始本能，选择了后者。

我一边奋力捯着两条小短腿以便跟上前面的鸵鸟，一边开始了名为道歉解释实则卖乖找抽的讲演。

“东东，你生气啦？从后脑勺看，你的帽子好好有型呢，我也好想要一顶啊。”我觍着老脸聒噪道。

房东这时必然不会搭理我，这点心思我是大大地明白。我继续自说自话：“对不起啊，我错了。我有七宗罪：一罪耽误你登机，二罪装病欺骗你，三罪用你做掩护，四罪掐疼你肉体，五罪猥亵占便宜，六罪无耻偷看你，七罪没有立即‘自插双目’、‘自断双手’、‘自毁面容’、‘自我起诉’、‘自绝于人民’。罪罪堪诛，罪无可赦。”

房东完全把我的文采当作耳边风，我一边朗诵还得一边小跑，累得肺都要升天了。

软的不行，我开始来硬的，“不是吧，你还真生气了？用不用这么小气啊，上次在机场你不也那啥我了吗，你回想一下我当时的表现多么大方、大气、有腔调、上档次。为了让你觉得好受一点儿，我建议你可以把这次当作是在还账，这正好印证了一句老话：一抱还一抱嘛！”

房东仍旧不搭茬儿，面黑心冷地往前蹽。过往的行人看我一边无耻纠缠，一边喃喃自语，均以为我是追星脑残粉丝在公开骚扰大明星呢。

我实在江郎才尽，只好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对着几步之遥的房东背影说道：“绝交已经有人用了，你换个别的吧。”

我的声音不大，但他还是听见了。他的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弯着腰，哈哈喘着粗气，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保重。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坐在回程的机场快轨上，我浮想联翩。房东这次回来相比较以前，还是有了一些变化的。美洲大陆自由开朗的民风感化了他，他比以前变得容易亲近一些了，也或多或少地懂得关心和给面儿。这种改变对他来说是好事。

刚开出一站地，戏霸的电话就来了。“什么情况，什么情况？”那边火急火燎地问道。

“我在机场快线上呢，再有二十分钟到东直门。你侄子顺利起飞了。”我言简意赅道。

“我可给了你六个小时啊，你就回给我这么两句话？”戏霸很是苦恼。

“为了回馈你的良苦用心，我在你侄子临走之前，性骚扰了他。”我说道。

“干得好！”戏霸似乎猛地拍了身边的某硬物一下，“可你怎么还是让他给走掉了呢？”

我苦笑道：“幸亏你侄子打定主意不出机场，否则我现在估计还在拘留所关着等你来赎呢。”

“臭小子！”正直的戏霸低声咒骂道，“他没给你难堪吧？”

“没有，总体上挺配合。”我说，“只是最后锻炼了一下我的肺活量而已。”

“唉。”戏霸也无奈了，“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大咪呀，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针对你。”

我心说，这睁眼瞎话说得太感人了。

“我让司机小于到东直门接你，一起吃个饭吧。”戏霸想要补偿我。

“不用了。”我拒绝道，“在机场灌了个酒饱，还没消化呢。你跟宗师吃吧，替我向他赔个不是，今天怠慢他了。”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懂事，我真是无颜面对你啊。”戏霸又演上了。

“行了！”我赶紧制止他的戏瘾，“眼药水也不便宜，省着点用吧。”

“哈哈……”戏霸终于被我逗乐了，爽朗大笑了一会儿，又颇为幽怨道，“李程这孩子，没福气啊！”

饶是我这样的加厚加长版二皮脸，面对如此直给的溢美之词也听不下去了。“我有电话进来了，先这样，伯父再见。”我匆忙道。

这次还真不是敷衍他，前台MM的确把电话打过来了。我这才想起来，群众还在期待中呢。

“你是在出租车上还是宾馆啊？说话方便吗？”前台MM极有专业素养地说道。

“在地铁上呢。”我无奈道，“灯女不走寻常路，她接的不是咱家的那位，是另外一个翻版秃头。”

“啊？”前台MM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比跟双色球头奖差了一个号码还失望。

“让线上的乡亲们都撤了吧。”我嘱咐道，“这事先别让老板知道，我怕他一蹶不振，到时咱们都得失业。”

“知道了。”前台MM郁郁寡欢地退场。

我将手机关机，扭头看向窗外。结束了，我对自己说，一切都结束了。

回到家，万幸半染不在。我走回自己的房间，开灯，反锁房门。

“姓啊，你干啥呢？”我一边换衣服一边问。

“你自己不会看啊！”“你妈贵姓”的语气很差。

我探头一看，我家男宠真好学，在练毛笔字呢。满地的过期报纸，每张上面都写满了歪歪扭扭的神兽体大字：宗师不是一般人！

就这样，房东突然而来，又安然而走。我没有把见过他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亲爹亲妈半染萝卜，所有人都瞒着。万般不舍都是鬼扯，加班赚钱才是王者。

一切正常，除了夜里会像连续剧一样做梦：踏血而行发家致富，终于坐拥半壁江山，谈笑间机场灰飞烟灭，火山爆发天崩地裂，攘外星，安地球，一统宇宙无级。作为终极大赢家的我，杀尽动物、植物、微生物和外星人，只为色迷迷地对硕果仅存的房东说上一句：“东啊，包养你怎么样？”

然而，在机场对皇后真身的误判，还是给我惹上了麻烦。一天，我正在办公室给客户打电话沟通宣传册的纸张选用问题，人事MM突然在QQ上疯狂闪耀：升天戏码！我刚才在电梯里碰见秃头的老婆了！

我一个激灵，还没等我在QQ上给人事MM回复只言片语，就听见前台接待处疯狂吵闹了起来。整个公司刷地一下空了，把那个三米见方的前台挤得有如高峰时期的地铁一号线。

我的心思早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了，赶紧草草结束与客户的通话，挂了电话就飞身往外扑。

然而，没等我扑到门口，就被一团猛烈的杀气给顶了回来，接着就觉得头皮一紧一疼，脸上就多了一个热乎乎的肉锅贴。慌乱中，只听得前台MM破音大叫道：“别打！不是她！不是她！错啦！”

我被突袭得有些头晕，竟然还有能力忙里偷闲，看到角落里灯女一张面色惨白的脸。

杀气呜嗷着从我眼前刮了开去，有群众的手上来扶我。我强自镇定了一下，才总算闹明白：急功近利的秃头媳妇打错人了！我竟然替灯女挨了一巴掌，以及落发若干根。我真想对着这位大奶高唱一曲：“对你说打错了，我不是你那个什么！”

我捂着红肿的半边面颊还不忘全神贯注地往火力最猛的角落处围观。灯女半蹲在地上，披头散发，护着头脸，施暴的秃头媳妇十八般武艺混搭得风生水起，那叫一个杀红了眼。她嘴里还念念有词道：“我当是个什么天仙呢，就你这样的货色也配叫我亲自出马？”

话虽这样说，秃头媳妇下手却毫不惜力，手边要是有锅热水，她能给灯女这个野山鸡直接拔毛炖了。围观的众人起先还觉得很好玩很给力，然而当看到灯女口鼻出血时，大家都开始不落忍了。

“算了，算了！”本部门一把手上来拉秃头媳妇。

“是啊，嫂子，手疼。”财务一把手也站了出来。

秃头媳妇脖子一梗，宁折不弯道：“今天谁敢过来劝架，以后给我等着！”

一句话出来，把在场所有人都变成了泥菩萨。

秃头媳妇调整了一下站姿，找了一个更容易使力还不累的角度，大嘴巴子永动机一样继续抽起来，嘴也不停地骂：“贱货，你不就是图钱吗？今天乖乖让我打尽兴，我赔你医药费！伺候好了，我还给你提成发奖金呢！”

“霸道。”我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颊，暗自赞叹道。灯女哭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同事们怕搞出人命，赶紧把窝囊地龟缩在自己办公室屁都不敢放的老板给推了出来。

皇后期期艾艾对着自己媳妇，求饶道：“别打了！会出人命的！”

秃头媳妇的确也真的打累了，听了皇后的求情，她不怒反笑，朝着皇后先是一个扫堂腿踹出去，接着从怀里揪出一包东西直接摔在了皇后泫然欲泣的脸上。

浪漫的照片雨下了起来。眼尖的我赫然发现，自由落体的照片里，一对男女正是灯女跟异国皇后。有在机场的，也有在打车的，还有进出宾馆的，是背影和侧面，偷拍清晰度不高。

我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个念头涌了上来：机场的照片里，该不会有我跟房东的艳照背景吧！

皇后颤巍巍地从地上捡照片来看，水泄不通的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对可能存在的艳照背景既充满恐慌，又充满期待。

皇后挨张照片捡起来看过了之后，突然“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抱着媳妇的小腿，涕泪长流道：“老婆，我错了！”秃头媳妇也哭了，她直直地站在那里，既没有俯身抱着皇后一起哭，也没有一脚把皇后蹬开。皇后再也没看生死未卜的灯女一眼。

“散了散了，都回去工作！”本部门一把手出来善后。鸡贼天后开始自觉地打扫战场，把所有照片都捡到了手里。趁着群众退场、一把手上前扶皇后的绝佳良机，我把手里的照片匆匆翻看了一遍，强压着抽风的小心脏，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塞进了裤子后腰里。

我把地上的照片理整齐，用信封包好，放在一把手的桌上。一把手扶着满脸液体的皇后，前台MM搀着施暴完毕的秃头媳妇，回了皇后的办公室。

世界顿时清静了，我迅速从后腰抽出照片，塞进了背包最里层的袋子，拉上了拉链。我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又回来了，我这才想起来，还有一摊灯女没有打扫呢。

我心里说不出是解恨还是同情。我什么也没说，轻手轻脚地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送到她自己的椅子里坐好。一张带血的嫩牛五方啊，一成熟。她的两只小眼睛里，一个写着空洞，一个写着麻木。

前台MM从皇后的办公室出来，跟我说：“老板说让你回家休息。”

我捂着脸苦笑。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秃头媳妇开门走了出来，径直站在了我跟前：“你是叫赵大咪吧。对不起了，姑娘，今天打错了你，我给你赔不是。”

她这么一说，让我反而有些忸怩。“没关系！”我只好这样说。

“我也是真急了，看你冲出门来，就以为是你。我实在是没想到，那样的货色也有资格当小三！”秃头媳妇愤愤地自我剖析。

好吧，我心说，看在你跟我审美相近的份儿上，就不问你要医药费了。我朝她宽容地笑笑，低头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我都进电梯了，还能听到秃头媳妇在背后扯着嗓门叫道：“对不起了，姑娘，对不起！”

我一个人在急速下行的电梯里，解下背包，掏出那张照片，看着右上一角那个长身玉立的背影，轻声道：“真的没关系。”

回到家，正午，半染在。看我竟然破天荒这么早回来，半染很是惊奇。然而等她看清我红肿的右脸时，表情立即由喜转悲。

“你的脸怎么了？”半染小心地拉住我，着急地问。

我轻轻扯了一个笑容，连带得伤处一阵撕疼：“皇后媳妇今天到公司来办灯女，打错了。我挨了一巴掌。”

“这样也行？”半染夸张地大叫起来，“这位大奶使的是什么掌法啊，一巴掌下去跟蒸发糕似的。铁砂掌吧！”

“亏得不是仙人掌。”我自我解嘲道。

半染瞪了我一眼，拉着老脸道：“心怎么那么大呢，还有心情开玩笑。我陪你去医院吧，这肿得可不轻啊。”

“不用了。”我摆摆手，“擦点达克宁，休息一下就好了。”

“没事吧？”半染翻了个白眼，“这什么伤啊，你涂达克宁。我这有红花油，我去给你拿。”她把我安顿在沙发上坐好后，飞速地窜进自己房间找药水去了。

很快，半染就不好意思地冲了出来：“用完了。我下去给你买，你先到床上躺一会儿。”

送我到床上仰面躺好，半染毫不耽搁地冲下了楼。

我起身从包里掏出那张照片，想把它插进“你妈贵姓”的屁缝里藏好。

“你妈贵姓”伶俐地躲开了，骂道：“赵大咪你个人渣，什么尺寸啊，你就往里塞！”

我真挚地向男宠说声抱歉，眼神四处逡巡了一番，最终很没创意地把它塞到了床垫底下。

我重新躺好，静等着半染给我买药过来。手机来了条短信，拿过来一看，彭大树：“我在你公司附近办事，中午一起吃饭吧？”

“我不在公司，你自己吃吧。”我回复道。

有尊严的彭大树没有再发短信过来。

半染很快买回药来，给我仔细涂上，又喂我喝了一杯牛奶，然后拉上窗帘，让我睡一会儿。她还很母性地安慰我道：“咪姐乖，睡着就不疼了。”

我眼皮有些沉重，没过多久就真的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门外的说话声吵醒了。说话的声音其实不高，之所以我会醒来，是因为我的耳朵对男性的声音比较敏感。跟半染住了这几个月，家里很少有异性声音。当然“你妈贵姓”的磁性嗓音不算在内。

“半染，谁来了？”我出声问道，心想，难道是剧照师？

半染推门进来，带着一脸浪笑，朝我挤咕眼儿：“彭大律师。”

我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不可置信道：“他怎么找来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彭大树在门外有礼有节道：“我可以进来吗？”

我低头看看自己很是端庄的衣着，示意半染把窗帘拉开，然后对着门口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道：“进来吧。”

半染很知趣地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你的脸怎么样？”彭大树问道。

“疼！”我语气很不好地回答道。

“是锥锥刺痛，还是隐隐作痛？”

“是火辣辣的痛！”我翻了个白眼，还是接戏道。

“从律师的角度，我提醒一句，你可以告她的。”彭大树简直是职业病入膏肓。

“算了。”我朝椅子使了个眼神，对彭大树说：“跟一次性筷子似的在那戳着干啥，等着哀家给你赐座啊。”

彭大树听命地在椅子上坐下。

“我警告你啊，大嘴彭，这事别告诉我爸妈他们。”我嘱咐道，“你爸妈也不行。对了，你是怎么找来的？”

“我跟你说了，我在你公司附近办事。”彭大树还挺有理，“我找到你公司，那个前台美女跟我说了你的遭遇和地址。”

“你丧心病狂啊！”我骂道，“我都回短信告诉你我不在公司了，你还去干啥？不相信我是不是？”

“你休息一会儿吧，说那么多话脸不疼吗？”彭大树故意气我。

“你大爷的！”我怒道，“你要是不来，我现在还在梦里水乡划着船儿采红菱呢！”

“跟谁划船呐？”彭大树一边摆弄着我桌上的闹钟，一边三八道。

“跟奥巴马。”我啐道。

彭大树咂吧咂吧嘴，作死道：“黑点儿、嘴大点儿。”

“滚！”我朝他怒目而视，“从我眼前消失！”

彭大树挨了骂倒也不生气，讨好道：“我说了今天中午请你吃饭，依然有效，走吧。”

我看着眼前没脸没皮的这位，真是无奈了：“彭大树，你打饿嗝顶到脑仁，闲出失心疯了吧。能不能麻烦你回家玩去，别在这儿气我！”

“哎！”彭大树还不依了，“我好心好意请你吃饭，你怎么这个态度。”

“吃什么吃！”我恨恨道，“你看我这咬肌像是能咀嚼的样子吗？”

“你的右脸的确像是已经吃饱了。”彭大树果然是来找抽的，“但你可以用左边来吃东西啊。”

“你个有知识没文化的，知不知道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我骂道，“我整个脸浑然一体好不好？以为跟你似的，面瘫！”

彭大树笑嘻嘻地一边玩着我的闹钟，一边听我无所不用其恶毒地挤对他。

“脸还疼吗？”他突然问。

“呃！”我打结了一下，诡异道：“别说，一骂你还真忘了脸疼的事儿了。你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走吧，别躺着了。”彭大树放弃对我闹钟的蹂躏，站起来，道：“我知道一个喝粥的地方，特别好，用不上你的咬肌。”

“粥”这个字眼一出来，我的肚子就开始不争气地欢叫。我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对彭大树说：“叫上我姐们儿。”

“好。”彭大树答应道。

可谁知半染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坚决表示自己已经吃过了，死也不肯跟着去。“你们俩去吧，吃好喝好，千万不要着急回来！”半染老鸨上身一样，就差挥手绢了。

我差点用眼神和口型将半染给生吞活剥了。

“我车停在旁边，我去开过来。”彭大树倒是会察言观色，找个理由溜了出去。

他人一消失在门口，我的身躯就盘踞在了半染的头上：“再让你起哄架秧子！去不去？去不去？不去，我削你！”

半染哀号连连：“赵大咪，你太不厚道了吧，人家彭大树明显是来约你的嘛，你非拖着我这个电灯泡干什么？”

“是姐们儿，就不仅要挡子弹，还要挡糖衣炮弹！”我沉声问道，“你是不是我姐们儿？”

半染叹息道：“作孽哟！彭大树你可真是不开眼呐！”

我松开盘踞在半染头上的四肢，拍拍她肩膀嘱咐道：“带钥匙，锁好门，快点，让人家等急了不好。”

半染朝我翻了个大白眼，骂道：“人都杀了，还演什么慈悲为怀。”

我信步走出门去，朗声道：“知道什么叫慈悲为怀吗？就是不光负责杀，还负责埋。”

32　人月两团圆

跟彭大树的这顿饭吃得极度轻松。我一个人吸溜吸溜地喝了两碗粥，一甜一咸，撑得直想掉眼泪。我一是忙着喝粥，二是脸疼，所以全程基本不太发言，彭大树跟陪绑的半染倒是一见如故，俩人聊得不亦乐乎。尤其令人发指的是作陪的半染，大概是觉得吃人家的嘴短，总之每听到彭大树说一句话，她都要爆发出一阵豪迈假笑。我看着半染，心说娱乐圈不好混啊，没有一两叶好肺，都不敢随便出来蹭饭。

吃完饭，彭大树把我和半染送到家楼下，然后就回律所继续上班了。

半染挨着我一边爬楼梯，一边慨叹道：“好久没遇见像彭大树这么幽默和健谈的人啦，不容易啊。”

“某个被挑了笑筋的人更不容易。”我低头一边数楼梯，一边回呛道。

“呃。”半染顿了一下，挎过我的胳膊，讨好道，“人家第一次跟你男朋友出去，不知道社交的尺度嘛。”

我瞪了她一眼，斥道：“你男朋友，你们全家的男朋友！这么待见彭大树你赶紧拿去用吧，我为你俩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可惜啊，恨不相逢未嫁时，我已经有剧照师了。”半染惋惜道。

“没事，脚踩两条船，劈腿水上漂，你可以的！”我鼓励道。

“那你怎么不把房东和彭大树都收了？”半染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问。这姑娘也学坏了，竟然以姐之矛攻姐之盾。

我冷笑一声：“姐水性不好，怕淹死。一条船呢，坐着舒服但不对姐开放；另一条呢，热情迎宾但坐着扎腚。姐索性哪个都不坐，直接蹚着水过去，低碳环保，还省了票钱。”

“啧啧。”半染眼冒桃心赞美道，“大咪姐，有魄力，不枉费妹妹这么崇拜你。”

“有啥好崇拜的。”我一把推开大门，对着门口的穿衣镜，一边察看脸颊的伤势，一边自谦道，“姐只不过是一个蹚过男人河的女人而已。”

第二天，脸消肿了一些，我照常去上班，却在打卡处被前台MM捉个现形。她带着暧昧的笑容朝我挤眉弄眼，问道：“昨天来找你的帅哥是谁呀？”

我假怒道：“你三八之余能不能有点人性，好歹先问问我的伤势吧。顺便说一句，你逮个男的就叫帅哥的恶习得改了。”

“一巴掌的事儿，谁没挨过似的。”前台MM很是不屑，“别啰唆，赶紧招供！”

我双手抱在胸前：“你还真敢问，谁让你把我的住址随便给透露出去的？”

前台MM拿腔拿调：“姐姐，你来公司好几年了，没记错的话，这可是第二个来点名找你的适龄男性！我能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我要是有权力，我连打车钱都给他预支了。咯咯咯咯……”

我白了她一眼：“好好说话，大清早就拿腔拿调，咯咯咯咯啥，刚吃了毛鸡蛋啊？”

“讨厌的啦。人家拿什么腔了？”前台MM问。

“港台腔。”我盯着她道。

“你大爷的！我又拿什么调啦？”前台MM回归了她祖传的京片儿。

“不着调。”我拎着包，一边说一边转身进门。消失之前，我还不忘回头补充问道：“对了，劳烦你把今天报纸上的招聘广告都剪下来给我。”

“干吗？”前台MM费解道。

“到日子给第一个来找我的适龄男性烧点儿东西了。”我说。

哼着小曲走进我的办公室，我一下愣在了门口。灯女的座位空空荡荡，除了桌椅和电脑之外，所有的私人物品都消失不见了。

我一瞬间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在我过往对灯女五花八门的诅咒中，还真没有被开除这一项呢。说走就走，人走茶凉，我在初秋的早晨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人事MM从走廊路过，看我站在门口，立即走过来轻声说：“昨天下午直接被辞职了。”然后她警惕地四处看看，又凑在我耳边补充道：“秃头说九月份的工资不用给她做了。”

我叹了半口气，一时也不知道该说句什么才好。

人事MM看我的反应，纳闷儿道：“全公司你俩是最大的仇人，怎么她走了你反倒好像最难过呢？”

我抬眼看看人事MM，故意痞痞道：“她还欠我一个下跪和道歉呢！再加上昨天挨那一巴掌。我上哪儿追去。”

人事MM一听我这么说豁然开朗，大笑道：“看来只能一笔勾销了。”

我无奈地笑着，走进了办公室。关门，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电脑，泡一杯茶，干活。对于灯女，我最多也就只能圣母到这种程度了。

当天下午，就有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作为实习生被安排进了我们部门，一把手带一个，我带一个。顺便说一句，这俩实习生都是男的。

狗血的事情告一段落，平淡卷土重来。

过了大概一周，我在回家的地铁上突然收到萝卜发来的一条短信，四个大字：江湖告急。

我一贯地戏谑回复道：怀了？

那边竟然在一分钟之内没有回复我。大事不好，我也没管停靠的是哪一站，就奋力挤出地铁，站在黄色安全线以外就开始拨打萝卜的电话。协管员冲我直吹哨，我才反应过来，好险没被开动的列车给裹挟着被动卧轨。

我将手机贴着耳朵，走到一个人少背风的地方，焦躁地等着电话接通。

“咪阿！”萝卜的大嗓门子终于传了过来。

“几个月了？”我开门见山问。

萝卜傻乎乎地“嘿嘿”了两声，才道：“差几天两个月。”

我立即在脑中做算术，又惊又喜道：“万能的潭柘寺也太神了吧！”

“是吧！”萝卜显摆道，“老神了，我觉得是那石鱼起作用了。”

“明明是雷阵雨起的作用。”我调笑道。

“去！”萝卜呵斥一声，兴奋地转移话题道，“我这是抛砖引玉，那玩意儿真的好使。你房东肯定能直回来！到时候，我们两对儿，六人行，一起去还愿！”

“你想象力的野驴还可以更脱缰一点儿吗？”我无奈道。

“你咋到现在还不信呐，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啊！”萝卜兴奋地喊道，“当天我一共许了两个愿，第一个已经实现了，第二个还会远吗？”

我不想跟她就这个问题掰扯下去，果断转移话题道：“你现在反应很强烈吗？让我拽点儿酸词儿帮你开胃止吐？”

“让你失望了，根本什么反应都没有。”萝卜说。

“你跟雷阵雨玩未婚先孕，奉子成婚，怕回家你那个一辈子致力于养一个真正淑女的妈打出你的五彩屎来，所以想让我递点儿手纸？”我又问。

“我必然不能告诉我妈我怀孕了。”萝卜腹黑道，“从小到大我什么坏事没干过啊，我妈有一件知道的吗？我可是瞒天过海界的大拿。不过结婚的事儿的确要赶紧操持起来了。”

“你怕将来的孩子遗传先天性糖尿病，想问问我有没有华佗扁鹊大道公的电话？”我再问。

“切！我们早咨询过了，遗传的几率并不是特别高。”萝卜斩钉截铁道，“就算会遗传，我们也肯定会生下来。雷阵雨不也活得好好的嘛，除了吃饭有点儿矫情之外没啥别的毛病。”

“这位亲妈，我能否冒昧地问一下，你那江湖告急的英雄帖究竟是为啥而发？”我实在猜不出来了。

“差点把正事给忘了。雷阵雨爹妈要见我，就在中秋节！”萝卜哀号道。

我张着吃惊的大嘴道：“敢情你还没见过人家二老，就让人当上祖父母啦！”

“我不用他们谢我。”萝卜大言不惭道。

“这顿谢还真逃不掉。老雷家为万能子宫悬赏了二三十年，谁让你去揭榜啦。”我嘻嘻哈哈道。

“你别拿我逗闷子了，我不想见他们！”萝卜任性叫嚣道。

“没人性啊！儿子儿子让你给睡了，孙子孙子让你给装体内了，这都不见，你亏心不亏心啊！”我试图不走寻常路地开解萝卜。

“可是我紧张！”萝卜都带哭腔了。

“我不明白你紧张啥？母凭子贵，我只希望你以后在老雷家作威作福的时候，别逼我去给你捧场。”我继续调侃道。

“如果他妈妈就是不喜欢我咋办啊？完了非让雷阵雨跟我分手，雷阵雨受不过煎熬而叛变。完了我还怀了他的孩子，我妈又誓死不让我打胎，我就只能把孩子生下来做个单身妈妈，再也没有人肯娶我。完了我的孩子从小就被别的小朋友嘲笑和鄙视，直到长大了都没有女孩喜欢。完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嫌弃的姑娘，结果姑娘的妈妈死活不同意，因为她妈妈就是不喜欢我。”萝卜说着说着，号啕大哭。

我满脸黑线，心说，这人假设起来还带回环的呐，首尾相连。“你怎么知道雷阵雨的妈不喜欢你呀？”我趁着萝卜换气的当口赶紧递上疑问。

“你傻呀！”萝卜一边号啕，一边数落道，“婆媳是天敌！她能喜欢你，她也不会喜欢我呀！”

我咬着后槽牙，怎么似乎听出了种族歧视的味道。“别哭了。”我安抚道，“优雅的我阿姨，也就是你妈，悉心培养了你二十多年，你以为那些玉女心经淑女宝典都是白练的吗？雷阵雨爹妈这种老一辈的同志，最喜欢你这款文静大方端庄典雅的了，到时候只要本色出演，绝对没问题。”

萝卜的哭泣声小了一些，但还是没有自信地追问道：“我表里不一，这点你最清楚了。他妈妈肯定会讨厌我内心的三八、狂野和放荡！”

我骂道：“你也是做妈的人了，装都不会装啊！”

“可是雷阵雨知道我啥样，咋整啊？”萝卜只敢小声抽泣了。

“你连食物链最底端的雷阵雨都摆不平？”我怒道，“你现在打车，我在地铁二号线雍和宫站等你，你干脆过来卧轨吧！”

“不用这么极端吧。”萝卜咕哝道，“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的怕啦。”

我放心又无奈地笑着问：“见阎王跟见公婆，现在知道哪个更可怕了吧？”

“你最可怕！”萝卜羞愤地大叫一声，挂断了电话。

我摇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挤上地铁。

萝卜要当妈了，我看着窗外飞驰过的一片黑暗，心潮澎湃，接受无能。车窗玻璃上映出我的像，我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心说：赵大咪你落后啦！落后就要挨打，看来是命中注定要挨那一巴掌。

打错了这事儿，我终于释怀了。

好好一个传统佳节，使怀孕媳妇要见公婆的萝卜如临大敌。然而还没等我来得及幸灾乐祸，左右为难的撞车事件就降临到了我的身上。

因为前不久刚回过一趟家，加上又赶着挣那30万，于是鸡贼的我早在八月底的时候就跟老赵两口子打好招呼了，今年中秋假期不回家。当时赵赵氏一口就给答应了下来。

我本来寻思着所谓的中秋佳节可以约上萝卜两口子跟半染，我们在家里做点儿好吃的高兴一下。结果，冬雷震震夏雨雪没有档期不说，连半染都要远赴横店去探班剧照师。

正在我觉得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普天之下唯我没人要的时候，我率先接到了戏霸伯父的电话请帖。

“大咪呀。”戏霸俨然把我当成自己人，“中秋节回家吗？”

“不回。”我说。

“那你有什么安排吗？”戏霸继续问。

“原有的安排全都黄了。”我垂头丧气道。

“太好了！”戏霸伯父高兴极了，“那你就跟我们一起过吧！”

“你先hold住！”我赶紧制止，道，“你们？别不是指你和宗师吧！”

“对呀。”戏霸也不撒谎，“过去都是回老家的，今年情况特殊，一是李程去了国外，二是他爸爸身体不好不愿意挪动，所以就在北京过了。你中秋晚上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不了。”我赶紧推托，“要是你自己我就从了，全当去切磋一下演技。但是宗师就算了，你也知道，我俩不是很合拍。他身体本来就不好，我还在这样的节日去给他添堵，太不人道了。”

“你放心，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同意的。”戏霸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戏霸呀，现在你在我心目中现在已经人戏不分了。所以抱歉，我不相信你的话。”我道。

“哦。”他伯父稍作停顿，说，“好办，我让他爸爸亲自跟你说！”

我一看这货显然是来真的，赶紧制止道：“不用了，看在这么熟的分儿上，我就再为你的纯真埋单一次好了。但是，虽然我相信你的话，我还是要拒绝你。”

“难道你就忍心让我们这两个老家伙自己过中秋？”戏霸开始飙感情戏了，“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应付他爸爸？”

“戏霸呀，这我就要批评你了。”我冷心肠道，“你可是宗师的亲哥啊，我们这些外人嫌弃他也就罢了，你竟然也嫌弃他。当然了，让你自己单挑宗师也确实太残酷。实在不行，这样吧，我给你出个招儿，中秋晚上，打开电脑连上视频，通过光缆，跟你侄子他儿子一起，人月两团圆，千里共婵娟！”

“我知道，你是因为李程在机场对你的冷落而怪罪于我。”变脸戏霸果断切换了琼瑶档，“可是，他是他，我是我。你把对他的怨恨统统报复在我的身上，你这样做难道不是太残忍太无情太冷漠了吗？在这件事情里，我又何尝不是太无辜太可怜太炮灰了呢！大咪呀，我平时对你几多好，你都丝毫不记挂的吗？”

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无力道：“戏霸呀，咱能不演这种风格的吗？你飙着是过瘾，可我听着虐心啊！”

“虐心说明你这孩子仁厚！”戏霸大喜过望，“我就知道这招对你管用！这么说定了，22号晚上，不见不散。对了，你喜欢吃什么，尽管跟我秘书说，他会安排的！”

我支着硕大的头颅，无奈地想，罢了，跟戏霸、宗师一起吃大餐，总好过我自己一个人在家吃泡面吧。

可是，我怎么会料到，这边刚答应了戏霸，第二天赵赵氏就传来了通知：鉴于我跟彭大树有染关系发展速度不给力，彭赵两家四老决定联手报复我们，即日起程赴京，来个京师中秋六人大联欢。

接到噩耗，我欲哭无泪，斗胆商议道：“妈呀，咱不早就说好了中秋不一起过吗？”

“我是同意你不回家，又没说我们不去找你。”赵赵氏账本门儿清。

“不是啊。”我思绪纷乱，辩解道，“可是，可是我很忙啊，我挣钱啊，我没有时间招呼你们。”

“别跟我提那30万！”赵赵氏翻脸道，“到最后你能拿几个子儿咱先不说，说了打击你的积极性。单就咱家目前的情况，咱也不差钱！我不用你去给我卖命，我只要你赶紧给我结婚成家，倒贴你钱我都愿意。”

我想死的心都有了，一时慌乱脱口而出道：“妈呀，我忘了跟你们说了，其实我中秋那天有约了。”

“谁呀？能比你亲爹妈还重要？比你未来的公公婆婆还重要？”赵赵氏不屑一顾道，“都给我推了！”

“推不了！”我头脑一热，口不择言道，“我约的就是彭大树！”

“那不正好吗？”赵赵氏费解了。

我使劲朝自己嘴巴上来了一巴掌，咋这么欠啊！我只好胡诌道：“我跟彭大树吧，约了中秋假期一起去旅行。不在北京，对了，我俩都不在北京啊！”

“是吗？”赵赵氏狐疑道，“那我咋没听你彭家阿姨他们说呢？”

“彭大树还没告诉他们呢，我们也是刚决定的。”我信口开河地说道。

赵赵氏一言不发，立即挂断了电话。

我心知亲妈这是打给502求证去了，502将会立即打给自己儿子求证，我必须在此之前买通彭大树。我争分夺秒地就将电话打给了彭大树，万幸，他很快就接了。

“一如既往，我说你听甭废话。”我气都没时间喘，道，“咱俩的爸妈要来北京过中秋，可我已经提前答应别人的邀请了，我不能让他们来。所以我就跟我妈说中秋假期我跟你要一起出去旅行，不在北京。你妈随时可能给你电话求证，时间紧迫，咱们先把供词串通一下。时间三天，人物你和我，地点青岛，事件旅行，交通工具火车，具体来说是动车。你还有啥疑问或者要补充的吗？”

“你答应谁的邀请了？”彭大树一如既往挑精髓问道。

“呃。一个长辈。”我语焉不详道。

“这种答案可不是对同伙的尊重。”彭大树不吃这一套，竟然死不要脸道，“哎哟，我有电话进来了，是我妈。”

我银牙一咬，立即吐真言道：“是我过去房东的伯父。”

“嗯，房东。”彭大树还有工夫咂摸这个词，“房东。”

“别品了！”我求饶道，“快接你妈电话吧，渡姐们儿这一遭。感谢，感谢！”

“你先挂了吧。”彭大树如是说，我知道这意味着这货肯帮我。

我长舒一口气，摁了红键。一摸额头，全是汗。我不禁一边抹汗，一边自责道：“赵大咪，再叫你爱当影后，戏剧市场这么火爆，玩不死你他们就不叫发烧友！”

最终在彭大树的友情普度之下，我有惊无险地过了亲妈设下的关卡。不用说，我也心知肚明，这次欠了彭大树一个大人情，以后当债务人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了。

很快，中秋节就来了。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我，这样的日子和场合不能白吃白喝，两手空空，得给对方预备礼物。戏霸倒是简单，我在网上订了一套俄文原版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全集》，但是轮到宗师我就郁闷了，我应该给他买什么才能投其所好呢？

最合适的当然是买药，但我也知道这是自求灭亡的举动。我愁苦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送宗师什么他能不骂我。我又不能向戏霸求教，因为他肯定会阻止我带礼物去的，说我太客气。

从萝卜那儿获悉，她给雷阵雨的爸爸准备了茶叶。我知道宗师作为富一代，饮食起居比较挑剔，只好忍痛买了上好的碧螺春。如果我都这样有礼有节了，他还故意要挑刺儿，说自己只喝武夷山大红袍，那姐直接撂挑子走人。

中秋节那天下午6点多，戏霸亲自开车来接我。我受宠若惊道：“传说中的李总亲自来接，这么高规格，你又憋的啥坏心眼儿？”

戏霸一边开车，一边笑着说：“家宴嘛，当然得我亲自来才有诚意。”

我撇了撇嘴：“你是怕派别人来接，我半道落跑吧。”

戏霸嘿嘿岔开话题，问：“你还准备礼物啦？”

“是，空着手去怕被宗师给轰出来。”我道。

“哎呀，真好，真好！”戏霸别有意味地喜滋滋道。

我眉头一紧，转头问道：“除了宗师、你跟我之外，没有别人了吧？”

“没有了，没有了。”戏霸澄清道。

我不放心地看着他，通牒道：“再跟上次机场似的，给我玩惊喜，我可不配合了！”

“放心吧。”戏霸说道。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赫然醒悟：“你别告诉我这顿饭是在那儿吃！”

“家宴嘛。”戏霸开解道，“当然在家里吃最有气氛了。”

“那也可以在你家吃啊。为啥非要去那儿，那里都空好久了。”我很不情愿。

“不空，该有的都有。他爸爸现在就住在那儿。”戏霸怕我跳车，偷偷给车门落了锁。

我瞪了他一眼，无奈道：“多此一举。我是怂人，把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你推我我都不会跳的。”

说话之间，车就停在了小区楼宇后身的便道上。我拎着礼物下车，克制着油然而生的亲切感，面无表情地跟着戏霸走进了大门。

熟门熟路地到了门前，他伯父掏出钥匙想自行开门，被我伸手制止了。拜访一代宗师，敲门是基本的礼数。我伸手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他伯父费解地问：“还有暗号？”

“不是，最后一下手抖了。”我坦白道。

里面没有反应。我狐疑地看着他伯父，心说，想用闭门羹来让我演出三顾豪宅？

戏霸摆摆手，对我说：“没那么多讲究。”说罢他就径自打开了大门，我只好跟在戏霸的后面进了门。

因为居住人的更迭，屋子里的摆设也相应地有了一定的变化，跟我半年前住在这里的时候很不一样了。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浓厚的中药味。我细节帝上身，第一个往客厅原本贴值日表的地方看过去，一幅水墨画取而代之。

我心说，这样好，新鲜，完全是一副初次到宗师府上拜访的感觉，怀旧啊似曾相识啊什么的最讨厌了。

宗师听到动静，从卧房里走了出来。他住的房间是原先房东的书房。

宗师的气色仍旧不是太好，虽然比在机场见时少了旅途的疲倦，但是看得出来，跟我最初见到的狂飙祖师在精气神儿上不可同日而语。我心里有些圣母地滋生出一些酸涩的感觉，赶紧默默提点自己：竟敢把宗师当成自己长辈，大不敬！

“大咪来了。”他伯父及时出声，起到自己的调节作用。

“叔叔。”我谦恭地叫了宗师一声，然后分别向他和戏霸递上了自己准备的礼物。

戏霸完全捕捉了我要传达的几条信息，眼角眉梢都是喜悦，说道：“哎呀，我太喜欢了，太喜欢了。”

不管这人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话听在我这个送礼者耳中，总归是很受用的。

宗师在沙发上坐下，本来还端着，不屑于拆我的礼物，但看到自己的哥哥在旁边那么喜悦，心中难免滋生出攀比的情绪。再加上活这么大岁数，估计也没收到过几次不带有利益目的的礼物，心下不由跃跃欲试，但又怕跌份儿，所以死命hold住。我赶紧识时务地把头转向一边，打量摆设，假装自己不在场，以便给好面儿的宗师留出拆礼物的契机。

我耳尖地听到宗师三下五除二拆了包装。看到我送的茶叶，宗师连打开闻一下都没有，就像看见一泡臭狗屎似的，远远撇到了一边。

戏霸怕我脸上挂不住，急忙生硬转移话题道：“大咪，你坐啊。”

我莫名其妙地被宗师嫌弃，本就有火儿，根本不想跟他一起待在客厅，于是便说：“不了。不是家宴吗，我去厨房做饭吧。”

“都订好了。”他伯父赶紧道，“一会儿就给送来。”

我无语地看着他，心说这西洋景儿扯的，弄了半天是从外面饭店订酒菜，拿到家里来吃，原来这就是他们老李家的家宴。

“那我去洗个手，一会儿来摆桌子。”我实在不想看宗师那张大驴脸，赶紧找个理由溜进了洗手间。

我就知道我一离开客厅那俩人准得私聊，于是一进卫生间我就贴在了靠近客厅的墙壁上。

果然听到戏霸埋怨道：“人家孩子的心意，你搞什么呀。”

“我正失眠呢，她给我送茶叶，这不是活生生的讽刺嘛！”宗师声音很大，又是故意说给我听呢。

我咋舌，心说，完了，拍马屁结果让驴给蹬了。

“她又不晓得的。”戏霸帮我开脱，“一会儿你态度好一点儿，不要摆脸子。大过节的！”戏霸嘱咐道。

宗师冷哼了一声，没再应腔。

开局不利，出师未捷身先死啊。我和衣坐在马桶上，双手捂脸，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敬两盅酒，坐会儿就走！

门铃“叮咚”响起，他伯父过去开门，饭店送餐的到了。我赶紧洗洗手出来，帮着摆碗筷。

客厅原来的沙发已经换成了红木椅，相配套的还有一个红木玉面圆桌。拉轰的大电视还在，茶几没了，下面垫的白地毯还在。总之整个室内风格是中西合璧，古今混搭。

饭店送餐的很给力，有盘子有碗的，筷子酒盅一应俱全，说到底还是钱的作用。我跟他伯父一起把东西准备好，戏霸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开口请宗师入席。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假甜假甜道：“叔叔，吃饭了。”

宗师依旧面黑心冷，但好歹算是给面儿，不言不语地走到最尊贵的位置上坐了。其实我也不明白，就三个人，怎么坐都是个圈，他是怎么区分出哪个位子最尊贵的。

我偏头低声问戏霸：“他这身体能喝酒吗？”

还没等戏霸回答，耳尖的宗师就自己开口了：“我身体怎么了？我是失眠，心脏不好，又没有痛风，为什么不能喝酒？倒上！”

我不再啰唆，赶紧给他满上。然后我又依次给他伯父和自己满上。

我端着酒杯，心说，大过节的又都是长辈，不能这么干喝啊，祝酒词还是要拽上两句应应景儿的。我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清清嗓子，道：“伯父，叔叔，今天是中秋节，很开心跟您二位一起过节。祝您二位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我先干为敬。”

说罢，我一扬脖喝光了杯里的酒。他伯父满面笑容地也干了。宗师连杯子都不端，冷哼一声，挑刺儿道：“哪有一起敬的！”

我早知道今天这顿饭没这么容易，重新倒满，单独敬宗师道：“叔叔，那我单独敬您一杯。”我本想说认识您很高兴，但我实在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临时改口道：“祝您心想事成，一帆风顺。”

说完我又率先干了。宗师还是不端酒杯，故意折磨我道：“这个祝酒词吾老不喜欢。”

他伯父“啧”了一声，示意宗师不要太过火。

我还是不生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问宗师：“您中意什么样的祝酒词？”

“这个吗……”宗师迟疑片刻，说道，“吾欢喜古一点儿的。”

我不由想冷笑，别说古文了，英文的我都能给你来一段。我举起酒杯，文绉绉道：“席间一壶酒，小酌不伤身。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琼浆能解忧，宽宥能强身。长伴赏明月，享乐须及春。云中月徘徊，夜幕星交辉。醒时同寻欢，醉后不分散。永结舒顺心，相期江南岸。”

朗诵完毕，有文化的戏霸疯狂鼓掌，叫道：“这么好的诗，我一定要干上三杯。”

说着不等我反应过来，戏霸已经果然连干三杯了。

宗师个没文化的，似乎没有捕捉到我在诗中暗含的美好祝愿，梗着脖子道：“好在哪里呀？你解释给我听！”

“你先干了，我再给你解释。”戏霸为我出头道。

宗师愤愤地矜持了一会儿，还是想知道我到底都说了啥，只好端起杯中酒给喝了。

“大咪对你的祝福可多啦！”戏霸咂摸道：“小酌不伤身，就是祝你身体健康；琼浆能解忧，就是祝你万事如意；永结舒顺心，就是祝你心情舒畅！我说得对吧，大咪？”

我点点头，心说，漏了重点，我希望他能学会宽宥待人、及时享乐，并祝愿你跟他两兄弟永远不分离，以及儿子很快能在江南重回他的身边。当然，这些我可不能当着宗师的面儿说。

“你回去把它写成短信传给我，我去找人写好了挂起来！”戏霸又演上了。

我笑了笑，坐了下来。戏霸殷勤地给我布菜。我偷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寻思是不是可以扯呼了。

宗师却率先起身回屋了。我狐疑地看看戏霸，戏霸却没有跟我对视，假装没看见我询问的眼神。

我心中暗叫不好，戏霸的表现分明告诉我，这顿饭，有阴谋！

我刷地站起来，对戏霸说：“伯父，那什么……我想起来还有点急事要办，就不陪你们了。我先走了。”

然而我刚一转身，就听得宗师的声音问：“你要去哪里啊？坐回来！”

我身体僵硬，生怕一回头看见宗师拿出让我但求速死的东西。

“让你坐回来！”宗师很是不耐烦地说道。

我强压着忐忑，徐徐回转头，赫然看到宗师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电光火石间，我啥都明白了，直想扑上去挠戏霸个满脸桃花开。戏霸，这当初是我好心好意给你提的建议，帮你摆脱独自应对宗师的悲惨局面，现在你反倒用它来给我下套，请我入瓮！

戏霸当然明白我的愤怒，赶紧跳起来，插电源，开电脑，联网，上QQ，开视频，一气呵成。

看来当初在潭柘寺，他跟我说自己是互联网弄潮儿，果然名不虚传。我被戏霸阴了这一道，当然气得眼冒金星。宗师看我还是站在原地运气，小暴怒道：“坐下！”

我被他一喝，腿一软，又坐回到椅子上。

“他在吧？”宗师问戏霸。

“在，我跟他说过了。”戏霸丝毫不觉得羞耻。

我冷汗直流，又没有别的法子疏解，只好拿起桌上的酒又喝了一杯。

“他那边几点？”宗师又问。

“3点多吧。”戏霸回答道。

我心说，作孽哟，大半夜的不让人好好睡觉，两个为老不尊的这是又要作啥妖呀。

缓冲了一会儿，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面贴着壁纸的墙。我知道这必然是房东在大洋彼岸房间的墙壁。

“人呢？”宗师急吼吼问。作为啥也不会摆弄的“Out man”，徒有性子急。

戏霸把屏幕最大化，然后对着那边喊：“镜头偏了，我们要看你，不要看墙！”

我的心脏不规律地乱跳，心说，他应该知道我也在吧，千万别裸聊啊，姐怕流鼻血。不是心疼血，而是怕显得不正经。

那边的画面晃动了一番，重新固定下来的时候，房东就出现在了画面里，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但可以看出穿戴整齐。

“爸，伯父，大咪。”房东挨个打招呼。

我一头黑线，红木桌上，环坐着三个大活人加一个电脑屏幕，此情此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做啥呀，视频中秋团圆饭啊，真能搞。用不用我在这边敬个酒，然后他在那边配合着干了，好和谐。

“明天有课没有？这么晚睡没关系吧？”戏霸假装体恤地问道。

“没关系。”房东说。

“大咪，跟李程说话呀。”戏霸又开始撮合。

“中秋快乐。”我对着视频里的人说。

“中秋快乐。”他没创意地重复回来。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房东肯定是不会先开口的，这不是他的风格，戏霸也不会开口，因为他故意让我跟房东多说。宗师倒是很想开口，但是他这么有江湖地位的霸主，主动开口很掉份儿，他得等房东先跟他套瓷。算来算去，只有我能打破僵局了。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自觉地又干了一杯。

“吃了？”我很居委会范儿地开局了。

另外三位无奈的眼神，这不废话吗，都凌晨3点了，谁没吃呀？

知道房东不会接我废话的茬儿，我继续问道：“吃的什么？”

“比萨。”房东说。

我点点头，继续道：“吃月饼了吗？”

“没有。”房东说。

“哦。”我惋惜道，“好吧，那一会儿我们吃的时候，你象征性地远程闻闻味儿吧。”

“晚上要去表姑家过节的，别忘了。”戏霸插话道。

房东没应腔，不用说，这位万事不上心先生一定是嫌远嫌麻烦……

我心知肚明，戏霸把我诓过来，绝对不会是聊聊家常这么简单。这些看似应景儿的话题只是缓解气氛的热身，棘手的一定还在后面。噎叔宗师还没出动呢。

我心里七上八下，微微抖着手又要去摸酒瓶。

“别喝了。”房东突然在那边出声道，吓了我一个激灵，跟贼似的讪讪把手缩了回来。

戏霸见好赶紧上：“真关心大咪。大咪是不能再喝了，她已经喝了不少了。”

我觉得有些局促，嗓子眼儿发干，起身道：“口渴，我去倒点儿水。”

戏霸连忙制止住我，殷勤道：“你们俩说话，我去倒，我去倒！”说着他就乐呵地起身倒水去了。

这么明显的撮合让我觉得很下不来台，囧着一张脸不知道说点儿什么才好。突然，我觉得旁边似乎有怨宿的杀气，这才反应过来房东到现在还没跟宗师套瓷呢，这位暴脾气老祖显然要等不及了。

我赶紧向房东猛使眼神，示意他跟宗师问好。

“爸，中秋快乐。”房东老调重弹。我就纳了闷了，这么一个从来不出自己的新作品，老是剽窃盗版别人话语的人，咋就这么多粉丝呢！

“嗯。”宗师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

戏霸倒水回来，递给我一大杯白开水，我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还是觉得嗓子眼儿跟上了发条一样紧。

“你们之前在机场都干什么了？”宗师突然毫无预兆地就发威了。

我慌忙抢话道：“没什么，吃了顿饭，我喝多了，在饭店睡了一……”

“没问你！”宗师瞪了我一眼，转头问房东：“你说！”

“她都说了。”房东敷衍道。我心说，想挖他隐私，就你这没耐性的暴脾气，没戏。

“还有呢？她没说的呢？”宗师不是善茬儿。

我跟房东一先一后道：“没了。”

我面露微笑，心说，有进步，虽然时间上没能达到同步，但好歹说的内容是一样的。默契这个东西，看来的确可以后天培养。

“你当时不是说有话要跟李程讲吗？什么话呀？”宗师再出狠招。

我舔舔嘴唇，回答道：“哦，是关于他那个叫泡泡的朋友的一些近况。”

宗师又把头转向房东，沉声道：“剩下的，你来说！”

我心下恐慌，没看出这位失眠患者竟然还是刑讯界的专业人才呀，还带分开审的。这个时候我只能暗自祈祷房东不要太实在，就算说出我们的临别激情戏都不要紧，千万别把姐夫的事透露出来。

“不记得了。”房东果然够不要脸。深得我心，我看好你哟！

“滑头！”宗师当然不信，但又无计可施，愤愤骂道。

我心下刚放松了一点儿，就听见宗师逼宫房东道：“你临出国前跟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吧？”

我跟戏霸对望一眼，彼此都一脸懵懂，影帝影后一时全成了看客。

房东眼神似乎深了深，好像预见到他亲爹的阴谋了似的，没作声。

“我问你呢！”宗师步步紧逼。

“记得。”房东只好回答道，语气似乎有怨怼。

“很好。”宗师也拿起酒杯，慢慢品了一盅酒之后，幡然施压道，“现在当着他们的面儿，再重复一遍！”

我心里警铃大作，终于明白这顿视频家宴的终极目的何在了。虽然我不知道房东当时对宗师说的内容是什么，但我有预感，肯定不会是我想听的。

我紧张地又去摸酒瓶，这次房东看着我喝酒而没有出言阻止。

戏霸这个人精看到这个场面，也明白了几分，想要出来化干戈为玉帛，可还没等开腔就被宗师截肢道：“你不要说话，听着就好了。”

房东默然不语。

“说话，哑巴了！”宗师继续逼宫。

我深呼吸一口气，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豪迈道：“说吧，没事！”

房东依旧不开口。

宗师等不及了，怒道：“你个小兔崽子不说，我替你说。你自己跟我讲的，肯出国留学，将来学成归国，继承家业，但是再也不回北京，再也不跟过去的那些人有任何瓜葛，以后都听我的安排——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让我同意你一辈子独身！”

我热血往中枢神经直涌，头有些发晕。

戏霸一拍桌子，破天荒地竟然也暴怒了：“开什么国际玩笑！什么一辈子独身？李程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你竟然也由着他胡闹！”

“如果独身能换回一个有出息的儿子，也值了！”宗师大着嗓门喊道，“富不过三代，这是古语有的，认命。但是绝对不能我还没闭眼呢，就眼睁睁看着在第二代就垮了！

我真是觉得坐不下去了，但此时又万万不能起身，憋得几乎快要升天了。

“我坚决不同意！”戏霸继续拍桌子，“富啊穷啊的先不说，李程的幸福最重要，他绝对不可以独身。否则，我是死都闭不上眼的！”

我心说，这老二位怎么一点儿也不忌讳，动辄就死啊闭眼啊的，吓唬人。

“您不也独身一辈子。”房东突然说话了，声音不高，语速很慢，但是震撼效果惊人。

我蓦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戏霸，又让他给坑了，什么我伯母不在了，我伯母压根就没存在过！

房东这话一出，我是惊诧加愤恨，而戏霸跟宗师则双双沉默了。仿佛有什么约定俗成的忌讳，被无忌的房东一语给道破了天机。当然，这只是我的直觉，我既没有证据，也更猜不到到底忌讳的是何物。

宗师默默地干了一杯酒，抛出了他的终极等离子手雷：“在美国的时候，我问你，你跟这个赵大咪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是怎么说的？”

33　汤不醉人人自醉

房东依旧是以沉默应万变。宗师竟然也不再逼迫他，只带着一副志在必得的冷笑坐在那里等着看好戏。这一切迹象都明确表示，房东当时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人中龙凤的我和戏霸，一时之间心都拔凉拔凉的。

于杀人的寂静中，我刚想“嘤咛”一声，掩面号奔，拔脚走人，娇叫道：“讨厌，人家不玩了啦！”他伯父却率先出面了，说：“李程，时间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房东如得大赦，可还没来得及谢恩，旁边宗师就大喝一声：“谁都不许走！”我能理解他，自编自导自演的这出戏眼看就到高潮了，谁敢退票，他就把谁撕票！

“她是啥人啊，你们袒护她，是不是脑袋坏了！”宗师指着我，向着亲哥和亲儿控诉，“你当时不是亲口说，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吗？怎么当着她的面，就说不出口啦！”

宗师的食指在我的面门一个劲儿地虚晃，我是必须站出来说点什么了。

“叔叔，李程说得没错，我们的确没有任何关系。你何必为了个陌生人大动干戈呢。”虽然我心中气愤，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温顺平静。无良老头儿，我好心好意推了亲人、瞒着爹妈、欠着人情、带着礼物来陪你过中秋，你就这么回馈我，是吧？睚眦必报泡儿上身！

“你少在这儿装好人！”宗师把怒火转移到我身上，问道：“我问你，你是什么学历？”

“本科。”我回答道。

“啥专业？”宗师又问。

“传播。”我说。

“哼！”宗师冷笑一声：“你们听到了？传播！开国际玩笑，传播啥么子，传播疾病哇？”

我摇摇头，纠正道：“传播八卦。”

戏霸又喜又嗔地瞪了我一眼，意思是：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耍轻浮开玩笑。

“商业、贸易、管理、财经，哪一个是你懂的？”宗师火力真猛。

“这个嘛……”我故意学着他的强调，“这些东西我是十窍通九窍的。换句话说，一窍不通。”

“你父母是干什么的？你们家有公司吗？有资产吗？有人脉吗？有权力吗？”宗师抛出了极有气势的五连问。

“爸！”房东已经听不下去了，出言制止自己的亲爹太过穷形极相。

“这些情况您应该都门儿清啊。”我笑了，“您不是已经瞒着我偷偷见过我爸妈了吗，还给他们洗了脑。效果很强大，您放心，黄海空运的海鲜没白瞎。”

“你自己讲，你个女娃能对李程有什么帮助？”看样子宗师要开始总结发言了。

“我不是太确定你的意思，你是想问我对李程个人有什么帮助呢，还是想问我对李程将要继承的你家的产业有什么帮助？”我真诚求教道。

“少给我捣糨糊！”宗师怒道，“这两个根本是分不开的！这是他小子的责任！”

“我就有点费解了。”我纳闷儿道，“您既然已经同意让李程一辈子独身，那么谁家的女娃有财有势有头脑，又跟您有什么关系？”

我发射的睚眦必报泡儿式抢白终于激怒了宗师。他面色铁青，青筋暴露，所有的能量化为从嘴里喷薄而出的一声怒吼：“滚！”

我面带微笑站起身来，戏霸一看我俩是真的闹掰了，赶紧出来打圆场。“大咪你别走啊。”戏霸劝我。

我平静道：“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心说，要是在上个该走的时间点成功走掉的话，也不用受这洋罪了。

戏霸看我态度坚决，只好也站起来，说：“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还没等我客气推辞，一旁的宗师就跳出来叫道：“不准送！一滴汽油都不要浪费在她的身上！”

好脾气的戏霸这回也终于被惹恼了，面色不善，转向宗师指教道：“好了，你闹够了吗？给大家留点面子吧！李程，你去睡觉！”

房东点点头，刚想说声“再见”，不料宗师却立即出声反对道：“不行！我还有话要跟你讲。”

房东到这时才终于姗姗来迟地显示出了他的叛逆和不羁，直接忤逆道：“我不想听。”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宗师立即胆汁迸发。

戏霸重声劝道：“太晚了，我看有什么话还是下次再说吧。”

一时之间，所有亲人都不认同宗师，他也干脆六亲不认，立即对着亲哥不给面儿地呛声道：“你管什么，我才是他的老子！”

此话一出，在座皆惊。我看着戏霸本色出演的悲哀委屈表情，心中很是难受。宗师你也太过分了，明知道他伯父独身无后，还要说这么绝情打击的话，他是你亲哥哥，平时对你多好，你真是无情到逆天！

我知道我只是个外人，本就不被待见，这种家务事我更是没有资格置喙，但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戏霸被羞辱而默不作声。我刚要开口，竟然听到房东在那边沉声道：“要是我能选择，我……”

“别说了！”他伯父一脸愤怒，猛地一拍桌子，喝止了房东下面那句大逆不道的言论。

我瞥了房东一眼，心说，虽然你亲爹是神经官能症没错，但你要真敢把“我情愿不是他儿子”的内心独白外放出来，我保证，他就真敢当场晕死过去。

一时之间，现场气氛僵硬到无与伦比，而这一切追本溯源似乎都是因为我而起，我觉得我有义务将这些纷争终结。我站在桌前面对宗师说出了令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无比惊诧的话：“呃，其实有件事情，我觉得是时候告诉你们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把头转向视频，盯着房东的眼睛，继续道：“他叫彭大树，是个律师，跟我青梅竹马。我们已经见过双方家长了，我父母非常喜欢他。”

最后我把目光转向他伯父，道：“他对我很好。谢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个人情况的关心。大家中秋快乐。”说完这句话，我毫不留恋地转身就往大门走去。他伯父呆滞了半晌，拿了车钥匙追了上来。

一脚踏出门口，我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又返回屋中。三步两步走到沙发跟前，一把拿过我高价购买的碧螺春，这才心满意足地大步离去。没看宗师，也没看房东。虽然我知道，他正远程看着镜头里我的一举一动。

尽管我再三推辞，他伯父仍旧坚持要开车送我回家。我只好抱着茶叶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戏霸一边开车，一边想要调节气氛：“怎么送了人的东西还好再拿走的呢？”

“他失眠，我送他茶叶，这样直接挑衅不好。”我说。

戏霸无奈一笑：“你都听见了。要不送我吧，我喜欢喝茶。”

“贪得无厌是病啊，得治！”我一边把茶叶扔到他车子的后座上，一边数落道。

“今天晚上别喝，否则肯定睡不着。”我嘱咐道。

戏霸苦笑：“喝不喝都睡不着了。”

“我知道你在巴巴地等我质问我伯母的事呢。”我戏谑道，“放心吧，我不会翻旧账的。这人吧，总是被骗啊骗的，自己慢慢也就习惯了。唉，一段时间不上当吧，还觉得浑身不得劲呢！”

戏霸感激地看我一眼，由衷道：“唉，我真不该拉你来过中秋。”

“那巧实！”我附和道，“再让你作威作福的李总不当，成天就寻思没时没晌地拉娘配，好了吧，今天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对不起啊，大咪。”戏霸无奈道。

“算了。”我豁达地摆摆手，“谁让我一不小心成为你理想中美好全能而又唾手可得的侄媳妇人选了呢！”

戏霸没笑，不甘道：“可惜这煮熟的侄媳妇还是飞了。”

我没有应腔。

戏霸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你真有男朋友了？”

“是啊。”我说，“改天介绍你们认识一下。他业务能力不错的，以后你们公司有啥法律纠纷，可以交给他来帮忙处理。”

小气的戏霸不乐意道：“胆敢拐走我侄媳妇，还想我给他机会！”

“戏霸啊，你心胸宽广一点儿嘛！提携后辈是美德。”我劝说道。

“李程真的一点儿机会也没有了？”戏霸还不死心地问道。

我摇摇头：“人家要一辈子独身的，你尊重一下好不好？”

“放屁！”戏霸一拍方向盘，吓得我一个激灵。“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那敢情好。”我鼓励道，“我也希望你能成功说服他，让他摘下尾戒，尽快把自己嫁出去。”

戏霸怒瞪我，我赶紧改口道：“错了，是尽快娶妻。娶妻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呵呵……”

“如果我成功说服他了，但那时你却已经嫁人了。你不后悔呀？”戏霸还想诱惑我。

“那是相当后悔。”我直言道，“为了报复你策反太慢，办事不力，以及他说独不独，我决定跟他展开一段轰轰烈烈的婚外情！”

“啊？”戏霸尺度再宽也被震蒙了。

“开玩笑的。”我打哈哈道，“既然我那时已经结婚，就不能干这么龌龊的事儿。这样吧，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要跟别的女人结婚，我可以跟他定个娃娃亲。”

“这是？”戏霸一时理解不了我的用意。

“最好呢，大家生的都是男娃。”我满怀憧憬道，“小房东跟小姐夫耶，好好劲爆呢！”

戏霸差点紧急刹车，把我连人带鬼心眼儿给轰出去。

狗血的中秋节过去了，带走了一切有的没的。我下定决心再也不情蔻乱开，只一门心思扑在钱途光明的工作上。作为鸡贼天后，那晚擅自拿彭大树挡子弹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我可不想前债还没还清，就又背上一屁股后债。

整个九月的下旬被假期拆分得乱七八糟，但对我来说，倒是没什么大碍，因为不管什么假期，我都是留守在公司加班的命。

“十一”长假，我又过上了独居的日子。确切地说，半染自从中秋假期远赴横店探班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我很怕“十一”之后她突然大着肚子回来，跟我说要么从房子里搬走，要么无偿给她做月嫂。这恐怖场景真的进过我的梦境，视听效果无比真实。

萝卜见公婆的战役取得了喜人的成效，她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有两件，一是养胎，二是备婚。我已经在反抗无效的情况下，被她钦点为婚礼的伴娘。

10月3日那天中午，我正在家里一边炖汤一边上网查资料。汤刚好熟了的时候，我家的门铃也响了。

我心说，半染怎么这个时间回来，连钥匙都不带，难道算定了我没有约会自己待在家里发霉？

我朝着门口叫一声“稍等”，穿上拖鞋，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去开门。十好几天不见，还真有点想念这个柴火妞了呢。

然而门一打开，我差点闪着老腰。我本来预备门一开就扑上去给半染一个小别胜新婚的拥抱，结果赫然发现门口站着的竟然是我的债主，多亏姐是练家子，才硬生生将前倾的动能hold住，但还是被晃得眼冒金星。我扶着老腰好奇道：“你怎么来了？”

彭大树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拎着行李包，径直越过我走了进来。

我愤愤地甩手关上门，对着他的背影怒骂道：“你的英文名是不是叫不要face啊！走亲戚也没有你这么自来熟的吧！”

彭大树把东西放在地上，在沙发上嚣张地坐下，才说：“债主就是可以这么目空一切。”

我被他气得五迷三道，内分泌紊乱：“你想干啥呀？”

彭大树抽抽鼻子，给脸不要脸道：“我想喝碗汤！”

“汤你个橄榄球！”我一边驱赶着从厨房飘出来的肉香气，一边抠门道，“没你的份儿，我自己都不够喝的呢！”

彭大树二话不说，起身直接往厨房而去，拿出一只碗就要盛汤。我只好在后面跳着脚叫唤：“没熟呢，没熟呢！”

彭大树完全不相信我，自己拿勺子捞出一块排骨，直接上手拿着就塞嘴里了，烫得直叫，还不忘回头膈应我：“熟了！有点淡！”

我气血上涌，真想把一锅汤都浇在他脑袋上，但始终是不舍得浪费粮食。

我从他手里抢下锅盖和勺子，用脚往外踢他，数落道：“不洗手就吃，哪儿来的野孩子！”

彭大树作死道：“再炒两个硬菜，焖点米饭，哥饿了。赶紧的，早饭都没吃呢。”

我直接一个锅盖就飞了过去，吓得彭大树抱头鼠窜，躲进了洗手间。

趁我洗菜切菜洗米的当口，彭大树自助地参观了我跟半染的家，然后自助地洗了一个苹果，靠在厨房的门框处啃得极度欢实。

“吃完饭我们两清，赶紧给我走人。”我没好脸地对彭大树说。

“我帮你那么大忙，不是这么容易清的。这顿饭只是利息。”彭大树就是来找揍的。

“你为什么还带着行李？”我先堵住他的妄想，“这儿可是我跟半染两个女生的住所，你别告诉我，你已经臭不要脸到要过来借宿的程度了！”

“不是只有你自己在吗？”彭大树观察仔细后问道。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撒谎道：“半染晚上回来。”

彭大树把吃完的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抛，转身出去，拿出手机来，调出一条短信，念道：“大树哥，我在浙江横店，估计最早也得十月中旬才能回京。大咪姐一人在家，独守空房，秋闺寂寞，你要好好抚慰她……”

“别念了！”我转头狠狠地啐了一口，“呸，吃里爬外的玩意儿，还大树哥呢。”

“后面太限制级，我也念不下去了。”彭大树收起手机道。

我把锅铲一扔，转头面对着彭大树，直言道：“彭大树，你什么意思？就算半染不在，你就可以来借宿吗？孤男寡女的，你不觉得这样做很不敞亮吗？”

彭大树看我是真的生气了，收起调笑的面孔，解释道：“把你吓的，带行李就是要跟你同居啊？你想得美，我是要去旅游。”

“哦。”我放下心来，开火倒油，贤惠道，“那我赶紧做饭。吃完你就动身吧，别耽误了。”

彭大树背手站在厨房门口，语不惊人死不休道：“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我被雷得外焦里嫩，“你再说一遍！”

“时间三天，人物你和我，地点青岛，事件旅行，交通工具火车，具体来说是今天晚上的动车。你还有啥疑问或者要补充的吗？”彭大树丧心病狂道。

“你疯了吧！”我大叫道，“开什么国际玩笑！”

彭大树以手掩鼻，远远指着我旁边的锅，道：“冒烟了。”说罢，他就很怕死地溜回了客厅。

我啪地把煤气灶关了，锅铲一扔，闪身跟进了客厅。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掐着腰向彭大树怒问道。

“我也没有办法啊，还不都是你起的头。”彭大树竟然还有心思开电视，一边换台，一边慢条斯理道，“我妈，在你妈的唆使下，问我要咱们在青岛照的照片。”

“呃！”我顿了一下，机灵地反驳道：“你不会说没照照片啊！”

“你觉得男女朋友去旅游，一张照片也不照，她们会信吗？”彭大树最后将频道固定在了体育台的篮球上。

“管她们信不信呢！”我破罐破摔道，“就说忘带相机了，相机没电了，相机被偷了。反正就是一口咬定没照就对了。”

“在骗爹妈上我没你这么内行，我已经答应她们节后就邮照片回去。”彭大树气死人不偿命。

“这就是战斗经验不足又不虚心学习的下场！”我怒其不争，咬牙沉思了片刻，一拍大腿欣喜道：“有了！你PS技术如何？”

“不会。”彭大树一口否决了我。

“那就花点儿钱出去做吧。”我授意道，“一会儿吃完饭，咱俩随便在楼下抓个人给照两张，然后在外面的照相馆里让人把背景换成青岛海景。找家技术好的，保证毫无PS痕迹！”

彭大树闷声道：“这不是作弊嘛！我不同意！”

“那你自己想招儿去吧，反正她们又不是问我要照片。”我无所谓道。

“车票怎么办，我在那边定的宾馆怎么办？”彭大树有些愤怒道。

“你可真行，不跟我商量你就把什么都安排妥当了。”我也不高兴了，“退吧。退不了，你就自己承担吧，反正我不是不会跟你平摊的。总之，你自己捅的娄子你自己收拾，我最大程度可以友情客串跟你在楼下照两张相。”我撂下这句无良狠话，转身就要走回厨房。

“这要换了别人，你是不是就同意去了？”彭大树在背后阴阳怪气道。

“说什么呐！”我不想跟他置气，迈步往厨房走。

彭大树给台阶不下，竟然朗声撕破脸道：“说你房东呗！”

我气得脸抽筋，一步蹿进厨房，“砰”的一声把房门关上，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这一声关门声中。

与此同时，我清晰地听到大门处也传来了“砰”的一声。

我推门一看，客厅里电视还在播放着，却已经是人去屋空，回归寂静，毫无客人造访的痕迹。

正在我吃不准刚刚发生的是真实的事情还是我的幻觉时，“你妈贵姓”把玩着胸前的绢花从卧房里踱了出来，不怕死道：“说恼就恼，摔门就走，好没素质，怎么跟我那王子一般优雅的东哥比！”

我一步蹿上去，紧紧掐住“你妈贵姓”的脖子，警告道：“再叨叨我就让你死得比王子还优雅！”

彭大树怒走之后，我一边喝着汤，一边反省。这别扭的毛病是不是会潜移默化啊，想我赵大咪在认识那个别扭王以前，根本不是这样拿着端着故意以折磨别人为乐的人啊。彭大树这个战略伙伴盟友，算是让我给彻底得罪了。

这件事情之后，虽然我每天都会想怎么给彭大树挽回一下，但却总是开不了口。这一晃，就晃到了10月10日我生日的那天。

那天适逢周日。半染怕我一个人过生日凄惨，特意当天从横店赶了回来。她本以为我会以一个梨花带雨的感恩拥抱来迎接她，没承想得到的，却是我的秋后算账。

“你跟你大树哥处得不错啊？”我问罪道。

半染精明得很，立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讨好道：“大咪姐，你别生气啊，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半夜不睡解密房东哥是为了你，现在我失节叛变暗度大树哥，也是为了你。”

“别扯没用的。”我大手一挥，“你就诚实地告诉我，你是不是跟彭大树关系不错？”

“还，还，还行。”半染见瞒不过，只好低头承认了。

“太好了！”我乐得一个高儿蹦起来，抱着半染的膀子巴结道：“半染姐，那你给彭大树打个电话呗？”

“不是！”半染一时之间被我这悲喜剧转换自如的演技给震蒙了，“你这是几个意思啊？”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把彭大树给得罪了。”我言简意赅地讲了讲发生的事情。

半染愤愤地瞪了我一眼，坦然接受了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不说，还很入戏地当即对我摆脸子，骂道：“你就作吧！”

“我就是随便作作。”我自谦道，“我非常想跟彭大树和好，但我怕我约他他撅我，这样我多没面子啊。好半染，你帮我约他吧，就说今天是我生日，我晚上请好朋友们吃饭，让他也过来。”

“哟。”半染腔调起得很足，“那我得先弄明白，你让人家彭律师以什么身份出席你的生日派对啊？”

“好朋友之一呗。”我坦白道。

“这活儿我干不了，你找别人吧。”半染显然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

“那……”我迟疑片刻，狠心道，“好朋友，没有之一。”

“那你把我置于何地？”半染自私心顿时起来了。

“你是闺蜜！”我安慰道，“萝卜也是闺蜜，前台MM和人事MM都是好同事。呵呵，就你们几个，没有别人了。”

“不行。”半染依旧否决，“以我对我大树哥的了解，除非用你男朋友的身份邀请他，否则他是不会就范的。”

“哦！”我点点头，“那就算了吧，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愧对于他，非道歉不能活。”

“你！”半染看着自己的激将法失效，气得直翻白眼，“最毒妇人心啊！好吧，那我就以你赵大咪好朋友没有之一的身份邀请看看吧。丑话说前头，他要是不来，跟我的人缘好坏、口才优劣、社交能力高低没有一毛钱关系！”

结果半染一打电话，说了没几句，彭大树就同意了。估计他也是觉得自己当天的表现太掉份儿，想着弥补来的。

“他怎么这么容易就同意了呢？”半染挂了电话，很是费解地咕哝道。

“因为本来他这个角色的定位就是平民偶像，没有耍大牌的余地。”我解释道。

约在海底捞，晚上6点半。提前预订了座位，我跟半染6点刚过就到了。穿过等位的人群，我们直接被带到了一个较为安静的角落。半染看了看时间，道：“来早了，他们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我先去美个甲。”说罢她就喜滋滋地跑掉了。我无奈地瞅着她的背影，点了个鸳鸯锅就开始托着腮帮子等人。

彭大树是第一个来的。6点20分。我看见他稍微觉得有那么一点儿尴尬，毕竟之前闹得不是太愉快。可人家是什么人物，竟然丝毫不觉有恙，上来就一如既往地挤对我：“呀！就咱俩吗？你过生日，我单陪不太好吧？”

“去！”我乐得他假装什么都不记得，反唇相讥道：“你一个陪绑的不要想太多，重要嘉宾有身份的上流人物都是姗姗来迟的，像你这样提前十分钟到的，都是底层。”

彭大树拉开椅子在我正对面的座位坐下，点头附和道：“早到是不好，容易遭人不待见。”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往家邮照片的事解决了没有，但又不想再提不快，搞得生日聚餐都不和谐，于是便硬生生忍住了已经到嘴边的话。我短暂的沉默让现场的气氛有些僵硬。

彭大树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道：“你室友呢？”

“哦，在门口免费美甲呢。”我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看看人家多爱美，哪跟你似的，天天蓬头垢面，弄得跟黄脸老娘儿们一样。”彭大树找抽功力恢复得还挺快。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反击道：“女为悦己者容，我身边就没有个能悦我的，净是你这样膈应我的，我美给谁看。再者说了，我这叫素面朝天，自然至上，有个广告词就是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的：我本来就很美。”

彭大树咯咯一笑，附和道：“也是，什么年龄办什么事儿，半染什么岁数你什么岁数。树有年轮，人有眼纹，你现在的脸对于你的年纪来说，确实是你值得拥有！”

被这样羞辱，真是任谁都不能忍。我不再跟他玩语言游戏，直接拿汤勺舀起一勺红汤作势就想泼他个川剧变脸。彭大树吓得侧头躲避，狼狈不堪。

就在我的勺子距离彭大树的橄榄球只有0.01厘米的时候，听得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夸张的女高音，叫道：“汤下留人！”

我扭头一看，冬雷震震下雨雪驾到。我不想在他们面前显得我跟彭大树关系过于亲昵，只好恨恨地瞪了彭大树一眼，把红汤倒回锅中。我放下汤勺，起身迎接，彭大树也很有礼貌地站了起来。

萝卜左手扶着后腰，右手虚搭着雷阵雨的胳膊，腆肚后仰地一步三摇走了过来，嘴里非常做作地喃喃道：“我现在身子重，心肠软，眼窝浅，见不得这样残暴的场面。”

我无语地白了她一眼，指着她一马平川的肚皮戳穿道：“你一个两个月身孕的，弄一副临盆的样子来忽悠谁，喝催化剂了呀？拜托你装临产可以，但好歹买个枕头塞一塞吧？”

萝卜一听很是焦急地询问我：“真的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我摇摇头：“我吃得十一分饱时，会比你更像一些。”

萝卜“哼”了一声，不甘心地松开雷阵雨的手，恢复常态。她拉着我焦急道：“你说我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呢？我是不是假孕啊？”

我抬眼一看，四个人都直勾勾地站着呢，彭大树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是太感兴趣。我拍拍萝卜的手，安慰道：“先坐，先坐，来，你挨着姐。”

萝卜挨着我坐下，雷阵雨把手里拎的蛋糕交给服务员冷藏，然后紧靠着自己的内人坐下。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初次见面，我先给你们做个简单的介绍。”

萝卜一摆手制止我，冲彭大树很豪放地说：“我是萝卜，你肯定对我的名字如雷贯耳。这位是我的老公，雷阵雨，想必你也不陌生。你肯定是彭大树啦，幸会幸会。赵大咪今天公然把你带出来见人，莫非你们俩已经确定了关系？”

我一身冷汗，心说这变身妇女就是不一样，不带这么一上来就直奔主题的。

“你指的是什么关系？”彭大树敏锐地发现我身边这位妇女智商有限，遂好整以暇地故意挖坑。

我还没来得及给萝卜使眼神，她就急功近利地回答道：“当然是纯洁的男女关系喽。”

彭大树粲然一笑，说道：“我们不是。”

萝卜两眼锃亮，问道：“莫非是纯洁的男女性关系？”

我刷地拿过勺子舀了一碗清汤往萝卜面前一放，怒道：“闭嘴，喝汤！”

萝卜一看我的表情就自知冒进了，很是抱歉地看了我一眼，顺从地低头开始喝汤。我给雷阵雨也舀了一碗，让他陪喝。

此时，半染正好做完了指甲回来，很是不见外地挨着彭大树坐下。没过多久，前台MM也到了。人事MM打来电话，说马上就到，让我们先点菜。果然第一批菜端上来的时候，人事MM就现身了。人到齐，开吃。

席间气氛融洽和睦，大家一边捞着一边唠着。尤其是身为准妈妈的萝卜和正在积极备孕的人事MM，简直是一见如故，桌上的话题很快就被育龄妇女健康知识讲座所垄断，听得我不由自主地又多加了几个菜。

吃到一半，我起身去洗手间，顺便结账。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发现位置已经有了谁也挡不住的改变，萝卜为了更好地给人事MM上课，已经挪到了她的身边，跟半染以及前台MM四个女的挤在长条桌的一边上。雷阵雨为了时刻保护老婆，还是紧挨着萝卜而坐。

换句话说，整个长条桌，一边坐了五个人，另外一边就只有我和彭大树。

我好心地询问对面：“列位壮士，挤不挤啊？”

结果对面没有一个人有工夫搭理我，正私聊得欢实着呢。

我只好默默无语地继续吃，彭大树基本跟我是一个路人。

吃着吃着，突然人事MM百忙之中知会我道：“对了，大咪，前几天陈斌问我你什么时候过生日，我没告诉他。”

“干得好！”我赞美道。

“陈斌为什么问你生日？”前台MM疑惑道。

“陈斌是谁？你同事？难道有奸情？”半染也立即被点燃了。

“办公室恋情我个人不看好。不过赵大咪你最近桃花很旺盛嘛！”萝卜绝不屈居人后。

看着对面最末尾的雷阵雨似乎也有要跟风说上一句的倾向，我赶紧做手势制止：“雨啊，你是爷们儿，请找准你的定位，不要跟八婆们同流合污。”

“陈斌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前台MM对半染解释道。

“在大咪他们部门，目前可以算是大咪的徒弟。”人事MM对萝卜解释。

所以，我总结道：“徒弟巴结师傅那是天经地义，他问我生日想送我礼物，妄图让我以后对他放松要求和标准。而我，是肯定不会被他腐蚀的，请乡亲们放心。”

“这么简单？”萝卜不肯相信，“他是想追你吧？”

“差半轮呢，请你自重。”我铿锵有力道。

“不会啦。”半染帮我解释，“既然大咪姐跟他是师徒关系，他们是不会背着乱伦的罪名在一起的。我说的对吧，大咪姐？”

我对着半染一张如花似玉的邀功脸，哭笑不得，眼前回旋着四个立体大字：交友不慎！

“既然说到礼物，大咪，这是我送你的，祝你生日快乐，早结良缘。”人事MM到底善解人意，果断转移了她所引起的不当话题。

我高兴地道谢接过来。此头一开，其他人也纷纷将礼物送了上来。我把它们整齐地码放到一边。半染兴奋地道：“拆呀，你怎么不拆啊？”

我客气道：“我喜欢回家偷偷拆。”

半染扫兴道：“好吧，反正我跟你住在一起，不会错过你拆我礼物时的表情。”

“你听她扯！”耐不住性子的萝卜此时一语道破天机，“啥回家拆呀，以前她都是到手就直接撕烂的。八成是看彭大树送了一个小小的盒子，尺寸啥的很有针对性，她个怂货怕里面暗藏玄机。”

在座除了彭大树和我之外，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发出“哦”的一声长叹。

我被人当众戳穿了心事，很是下不来台，只好愤愤咬牙切齿道：“没让你喝酒你咋还多了呢？汤不醉人人自醉啊！”

“大树哥，你送的那啥，要不要这么给力啊！”半染乐得特开心，额手称庆。

“哪啥？”彭大树装迷糊。

“戒指啊！”半染已经彻底高了。

“这个不能告诉你们。”彭大树笑眯眯地故弄玄虚。

对面一下子就高潮了，除了前台MM还稍微有点人样之外，其他几个妇女都跟嗑药了一样。

我很有深意地看了彭大树一眼，好哇，造舆论是吧，做效果是吧，炒作姐是吧！我敢打赌，这货绝对做不出来这么浪荡的事情。

我二话不说，拿过彭大树送的小盒就要拆：“验验货吧，别让你们白高兴。”

几个人来不及制止，我就已经把盒子给打开了。我开怀笑道：“是首饰没错，你们还真会猜。”

我将盒里的手链拽出来，对面迅速降温。放在手里仔细看了看，我转头对彭大树道谢：“谢谢，很漂亮。就是我这个岁数吧，不知道是不是值得拥有。”

“戴上，戴上！”不等彭大树回呛，除了前台MM之外的妇女们就起哄道。我对着当晚表现最为正常的前台MM赞许道：“有理有节，不随波逐流，前台妹，我看好你哟！”

我不理会叫嚣的她们几个，把手链放回盒子里，摆在一边，扬手冲服务员道：“麻烦再加点儿汤！”

这个哄抬小高潮就这样被淡定的我给化解了。

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把桌子收拾好，要给上蛋糕，许愿吹蜡烛了。这时我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陌生号码。一接，竟然是快递打来的。

“我在海底捞门口。”快递上来就说。

弄得我一头雾水，我最近没有网购啊，快递怎么周末这个时间送货，更诡异的是他怎么知道我在海底捞。

我莫名其妙地下楼去，一看单子，确实是送给我的，只好签收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海底捞？”我忍不住好奇地问快递小哥。快递小哥像看神经病一样看我一眼：“我之前打电话的时候你自己跟我说的。”没等我连环问出口，急性子的快递小哥就返身骑上摩托车绝尘而去，剩我一个人费解地抓心挠肝。

我拿着大大的盒子回到店内，借着明亮的灯光一看，差点撒手就给扔到地上，寄件人一栏上竟然写着“他戏霸伯父（转自他侄子）”。

我挑了个人少清静的角落，胳膊夹着盒子，直接把电话打给了戏霸。

“生日快乐啊，大咪。礼物收到了吧？”戏霸一上来就情绪饱满，显然他早就预料到我会打电话质问他。

“刚收到，还没拆。我跟朋友们在外面吃饭呢，快递直接给送到饭店来了。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我急赤白脸道，“重点是这真是你侄子送我的吗？你要是再自作主张假借他人名义造绯闻胡撺掇来玩我，我可真恼了！”

“我对灯发誓，这次绝对出自李程的手笔，我只是个中转站。”戏霸信誓旦旦地说道。

“你这中转站具体是怎么运行的，说来我听听。”我不为所动。

“中秋节之后吧，我正好去美国出差。”戏霸娓娓道来。

“正好？”我打断他，满腔狐疑地问道。

“当然本来不是那么着急，可谁让他说什么要独身的鬼话来气我。”戏霸现在说来还是没有释怀。

“所以你就去了美国，找你侄子当面理论。”我替他叙述道。

“总之我到了美国，找到他，跟他进行了深入细致的彻夜促膝长谈。”戏霸颇为回味，“收获颇丰啊。”

“就在这儿打住吧，我不想共享你的所谓收获。”我阻止道。

“大咪，他现在日子真的不好过，一方面是学业和家业的压力，一方面是感情上的纷纷扰扰。他的心里很乱，你要体谅他。”戏霸完全不理会我的阻止之意，仍旧自顾深情控诉道。

“很生活，很真实，很有人性，但你应该去找宗师聊，请咱们这位暴脾气老祖体谅。”我再次阻止道，“麻烦你直接说礼物的事儿吧，我时间不多，你就别在紫禁城内外来回绕圈了。”

“唉。”戏霸有些失落，“看来中秋家宴真的伤了你的心。礼物是我要走的时候李程拿来宾馆给我的，托我务必在你双十节生日的那天送到。结果我这几天还真有点忙，差点给耽误了，幸亏最后来得及。”

我低头看看夹着的盒子，问道：“他送的是什么？”

“你自己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嘛。”戏霸还在卖关子。

“咱们都是舞台上混的，你好歹给我打个预防针呗。”我讨好道。

“话都不让我多说，念点台词就说我绕皇城。”戏霸记仇道，“还好意思跟我提舞台。”

我掂掂盒子，又摇了摇，不重。

“对了。”戏霸开口道，“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好礼，只是这礼物现在不能提取，过一段时间你会收到的。”

“嚯，一听就充满恐怖。”我皱眉道，“我能不提取直接退货吗？”

“不能。但我可以给你另外包个红包，压压惊。”戏霸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你还是给我求个开光护身符吧。”我无奈道。

“我个人建议你拆李程的礼物之前，在舌下压两颗保心丸。哈哈哈。”戏霸留下这串充满威胁冷作之意的狂浪大笑，就挂断了电话。

我双手拿着盒子，对着天花板的灯光看成了斗鸡眼，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支票？现金？银行卡？房钥匙？车钥匙？飞机钥匙？不走寻常路的他东哥啊，你到底送了我个啥呢？

最终我还是没敢拆。只抱着完好无损的盒子三步两步走回座位，礼物往座位上一撇，掐着腰气势汹汹地问愣住的老几位：“你们刚刚谁在我去洗手间的时候接我电话了？”

刚遭到点名表扬的前台MM带着压抑的欣喜，弱弱地举起手来。

“有包裹啊？谁寄的？”萝卜就是个是非王。

半染迅雷不及掩耳地冲过来，抢过盒子一看，惊呼道：“米斯特·兰德络德（Mr.Land lord）！”

“什么？”人事MM对娱乐圈出品的日式英语很不习惯。

“她房东寄来的！”半染默默地把盒子放回原处，小声道，还很体谅地给了我身边的彭大树一个同情的目光。

天可怜见，我明明清白做人，舍身渡河，结果还是几乎弄出了脚踏两条船的局面，情何以堪！

我愤愤地用手指着前台MM半晌，气得说不出话来。

前台MM羞涩而自豪地一笑，对着彭大树名为抱歉实则挑衅道：“不好意思啊，帅哥，我一直是坚定的东咪派！”

我知道在永垂不朽的东咪派们看来，房东不落人后飞跃重洋踏浪而来的生日礼物实在是太带劲了。但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却给我搞得如芒在背。群众刚刚才不遗余力地爆炒了我跟彭大树的绯闻，还没等缓过神来就又要配合着织造我跟房东的花边。作为女配角们，戏份儿需不需要这么富有层次啊，搞得我这个影后很有压力！

我把房东送的大盒子放在桌下，催着服务员上蛋糕，插上蜡烛，想赶紧蒙混过去。前台MM第一个不干了：“嘛呢？树的都拆了，凭什么不拆东的啊！”

我幽怨又警告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差不多行了，给姐留条后路。

前台MM虽然很不甘心，但也知道她彪悍的大咪姐向来不是与人为善之辈，惹急了没有她的好果子吃，只好撇撇嘴不作声了。

点蜡烛，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一系列既定程序搞下来，再配合海底捞友情赠送的面条舞，总算是让尴尬的气氛得到了一定的舒缓。

我切了蛋糕，分给众人。一时之间，大家都有些沉默了。我知道正在精益求精地吃着蛋糕的每个人，其实都憋着一肚子问题和心眼儿，但谁都不愿意冒着忤逆我的风险，率先出手。

最后，还是憋屈了半天的纯爷们儿雷阵雨忍耐不住了。可能他身为在场唯二的男性之一，对彭大树的处境有种本能的感同身受。“我觉得，公平起见，还是把大家的礼物都拆开看看吧。”雷阵雨如是说。

我面黑心冷地抬眼看看他，直接拒绝道：“我从来就不是个公平的人，偏心眼子是我的日本名。”

四个妇女互相交换了目光，异口同声合唱道：“可我们实在很想看！”

我拿纸巾擦了擦嘴，把美妙四重唱全当耳边风。

他们齐齐把拉票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彭大树。我多么希望这货能体贴一次，说句“我尊重大咪的决定”。

然而，他没有。死不要脸的彭大树还是遵从了内心卑鄙但却真实的意愿，添加筹码道：“心中无鬼，但拆无妨。”

我心里无奈地长叹一声，彭大树啊，这么个笼络我心的好机会还是被你给搞砸了。

我内心深处忍不住怨妇道：苍天啊，我一贯待你不薄，你为啥总是弄些智商巨高情商巨低的奇男子来折磨我啊！

事已至此，不拆怕是出不了这个门了。我拉下脸来，一把薅过最下面的那个大盒子，带着满腔愤怒刷刷两下给拆开了。以我对房东的了解，他决不会送什么感天动地的奇货，我只是很怕打开盒子看到的是我以前送给他的东西被他还回来。不过我仔细想了想，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在他手上。

围观的群众寂然无呼吸，我忐忑不安地打开了盒子。等到看清盒中的物品，脑袋凑堆的众人发出了一声整齐划一的失望声，而我却顿时泫然欲泣，发挥出所有的内力外功才好不容易死命ｈｏｌｄ住。

“怎么是一顶帽子啊。”人事MM率先表示不给力。

前台MM拿过来，仔细看了商标，叫道：“哇！正品，很贵的好不好？”

半染接过去，鉴定了半晌，发表评论道：“以姐混娱乐圈数年，阅Ａ货无数的经验，姐可以很负责任地说，这是真的！”

帽子传到萝卜手上，萝卜放在雷阵雨脑袋上比量了一下，不满意道：“好看是好看，可是更适合爷们儿戴啊。不过你房东确实够了解你，你育龄妇女的躯体里着实住着一个十分荤腥的爷们儿灵魂。”

我朝她们艰难地笑了笑，把帽子拿回来放回盒子里，盖上。除了我之外，谁都没有看见，帽子下的盒底，还有一个小信封。

突变袭来，我再也没有心思过生日，胡乱说了几句，就草草结束了这次聚会。彭大树有意送我，被我坚定地拒绝了，我安排他先送人事MM后送半染。冬雷震震夏雨雪组合也是一样的待遇，他们负责送前台MM。至于我自己，等到众人终于都在我不怒自威的目光中离去了之后，才打了个车，抱着一大堆礼物，径直杀回了家。

我拼了老命，才按捺住在出租车上就拆开那封信的冲动。主要是我从来未曾在的士后座上演号啕大哭、以泪洗面，还真有点儿怯场。

我抱着礼物，望着窗外的灯火阑珊，眼前滚动播放着一组短暂的镜头。

此组短镜头是机场的那一幕。我啪地贴在了房东的身上，把脸藏在了他的肩胛窝里。房东以非常不着痕迹的手法，把我从他身上推开。他面色阴沉，我也不开口道歉，站在他对面促狭地偷眼打量他的表情。发现我在看他，房东恨恨地瞪了无赖的我一眼，转身大步就走。我一边奋力捯着两条小短腿狂追，一边觍着老脸聒噪道：“东东，你生气啦？从后脑勺看，你的帽子好有型呢，我也好想要一顶啊。”

我靠着车窗，头有点儿晕，还有点儿疼，但神智却无比清醒。这正是微醺的感觉。我也没喝酒，看来真的是汤不醉人人自醉。

“唉。帽子，帽子！”我长叹一声，这只不过是我不着调的一句玩笑，亏你听得倒真切，还很应景地找了一顶新的来，在我生日的时候送我。一切都很让人感动，除了一点：东啊，那天我真正喜欢的东西另有其他，可惜你怎么偏偏没有记住。

34　是他在做多情种

逃荒一样一路跌跌撞撞回到家，疯了似的跑上楼梯，还差点摔了一跤。我用激动而颤抖的手打开大门，灯都没时间开，直接冲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房门。窗户玻璃透进来一丝惨白的月色，颇有恐怖片的气氛，我抱着盒子，气喘吁吁地说道：“姓啊，你东哥给我私信了。”

“你妈贵姓”盘腿稳坐床头，声如木钟：“你难道不应该斋戒沐浴三天之后再看，以示虔诚吗？”

我打开台灯，盘腿坐在地板上，一边开盒子拿信，一边回答“你妈贵姓”的问题：“如果是求爱表白信，我会对着西方极乐世界的方向叩首叫声哈利路亚。但万一是封冷酷绝交信，到时务必借用你那虔诚的菊花！”

我三下两下从帽子下面把信抠出来，闭眼深呼吸半秒，霍然拆开。我拿出来一看，只是一张小小的便笺纸。上面用英文写着寥寥三个词：Happy birthday。Sorry。

我呆愣了好久，反反复复看这三个初中生水平的单词，直到看得所有字母都断臂残腿，才终于忍不住轻声呼唤道：“姓啊，你愿意给你东王子殉葬不？”

“痴线！”“你妈贵姓”斥责道，“胡说八道！我东王子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你死十回他都不会死。”

我把纸条折起来重新放回信封，淡淡地说：“他在我心里已经死了。”

“为啥？写英文就该死啊？”“你妈贵姓”愤愤不平地问道。

“有些话，用母语说不出口，所以用英文，这我不怪他。”我从地板上站起来，打开电灯。

“那是跟你道歉该死，还是祝你生日快乐该死？”“你妈贵姓”疑问道。

“姓啊，姐教你一句醒世恒言：死点总在最后。”我语重心长道。

“最后怎么了？他只不过跟你说sorry而已，死点何在？”“你妈贵姓”仍旧理解不能。

“他为什么跟我道歉？”我反问回去。

“为了中秋节宗师欺负你的事呗。”“你妈贵姓”立即回答道。

“姓啊，我就稀罕你这不经世事的单纯劲儿。”我抱过男宠，用力抚摸它。

“你妈贵姓”挣扎出来，不死心道：“那你个风尘四溢的倒说说，他为什么道歉？”

“因为戒指，因为独身，因为再不归京，因为没有任何关系，因为跟过去一刀两断，因为谁也不能取代姐夫，因为宗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最重要的是，因为他打定主意将这些因为，坚持到底。”我一口气不停地说道。

“你妈贵姓”被我的话震呆了，喃喃自语道：“不会吧……”

我重新抱过男宠，轻柔抚摸，对他更是对自己说：“会的。”

“那他为什么记得你说过的话，还特意在生日这天送你帽子？”“你妈贵姓”目光如豆。

“我帮他那么多，他总归要谢谢我的；他亲爹亏我那么多，他总归要补偿我的。”我说。

“那他怎么早不道谢晚不补偿，偏偏选今天？”“你妈贵姓”的态度很是死硬。

“正好借生日的契机来送礼，这才不违背他‘绝不无事献殷勤’的人生准则。”我说，“只可惜他对我了解不深，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好在记性不错，幸运地记得我说过喜欢他的帽子。”

“你真喜欢这帽子？”“你妈贵姓”质疑道。

我摇摇头：“这正是悲哀的地方。他光记住了我说的话，却忘了当时的场景和语境，以及我的语气。把玩笑当真，把真当玩笑。”

“你这解读也太悲观、太偏激、太牵强了！”“你妈贵姓”不认同，“我们东咪派的派规就是到死认定东哥对你有感觉！”

我点点头：“谢谢贵派在我前面说的‘因为’里又多加了一条。”

我站起身来，开始收拾所有跟房东有关的东西——帽子、信、照片、钥匙，还有姐夫托我保管的那一袋票据。我把它们都装进一个盒子里，塞进了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做完这些，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洗了个澡，便早早打算上床休息。赵赵氏却很不合时宜地打来了电话，询问我跟她认为的既定女婿是怎么庆祝历史上这个她受苦受难的日子的。我没有心情跟亲妈周旋，直接让她打电话问彭大树好。至于彭大树到底会怎么说，who cares！

半染回来后似乎有话跟我说，但看我神色寥寥，还是体贴地憋住没说。

然而，从不到10点躺上床，一直煎到12点多，我却还是没有丝毫睡意。自诩昼伏夜出的“你妈贵姓”倒是睡得很熟，眼角还带着晶莹的六角形泪花儿。

夜里快1点的时候，我的电话突然午夜凶铃了起来。摸过来一看，竟然是泡泡！不用说，他肯给我打电话，一定是我之前的预言得到了验证。

“你怎么这么久才接！我好想死啊！”泡泡号叫道。

“怎么？你的航母终于油尽灯枯了，你打算殉情？”我问道。

“别跟我提这个王八蛋！我好想死啊！”泡泡带着器腔说道。

“这么晚打给我，难道让我给你的死亡选项投票？”我吧唧嘴道，“我投贱死一票。”

“你说的没错，我真是贱！古今奇贱！我好想死啊！”这回哭得很逼真。

“咱能不每句话都用‘我好想死啊’为结尾吗？”我提出中肯的意见。

“大咪姐，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最后的一个小时，我想见见你。”泡泡突然不哭了，沉声道。

“别闹了。”我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当然，如果你还恨我，恨我当初不听你劝告，还跟你绝交，那么你不来也没关系。”泡泡说得字字清晰，“我自己走倒也清静。”

“还闹是吧！要知道，你可没有几个闺蜜能大半夜这么被折腾！”我恐吓道。

“我在糖果的××包间，来送我最后一程吧！你自己来，不要报警。”泡泡留下这句午夜惊魂的话，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害怕自己是产生幻觉了，赶紧调出通话记录。然而记录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跳下床，胡乱披了一件风衣，左手钱包右手电话，穿着拖鞋就夺门而出。

我快速下楼，打到车，直奔糖果而去。电话再打过去，这厮已经关机了。我心跳迅速飙升到每分钟二百五十下，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荡：诸神保佑，这货怎么发疯都行，千万不要真吃了一整瓶安眠药，在那静等着我的驾到以及药效。

出租车在无人的午夜街头狂飙，物理时间上花了不到半小时，但心理时间却足足有半辈子。

我披头散发、衣着邋遢地冲进KTV大堂，吓得前台值班服务员脸色刷白。我没有时间跟她们表明我是人类来的，直接奔着泡泡所在的房间号漂移而去。

“刚刚进来的那女的有腿吗”估计会成为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此处员工私聊的永恒话题。

走廊里所有的顾客看到我的尊容，都愣愣地看着我，八成以为我就是传说中老公半夜不回家在KTV从事不正当娱乐的糟糠之妻。正在我被全都一个样的包间门折磨得极度想咬人时，我听到某个门内传来了尖利深情的破音清唱声：“今生已不再寻觅，失去的双眼太细。”

我找准方向，破门而入。果然是泡泡，他正一个人坐在宽敞的包间里，拿着两支麦克风，闭着眼睛对着暂停的屏幕深情演唱，“是我在做多情种，情深移不动，人憔悴，小伞烟雨中。”

我呼吸急促地站在门口，屏蔽泡泡催吐的歌声，只焦急地打量他的脸，看看有没有药效发作的迹象。

泡泡陶醉地拖了长长的尾音，才终于缓缓地睁开眼睛，然后又虚眯着，神神道道地问我：“这歌好听吗？”

“好听。”这个时候情绪稳定比什么都重要，我不得不违心说道。

“悲吗？”泡泡又问。

“好悲。”我附和道，眼神却在清点茶几上空了的啤酒瓶子。

“悲在何处？”小贱人一如既往地难伺候。

我沉吟片刻，这种时候必须说在点子上，稍微拍偏一点儿，都可能会引起他情绪的失控，间接引发他对自己生命的失控。“悲在失去了双眼，眼睛太细，所以姑且推论是大韩民国公民。下着大雨却只有一把小破伞，遮又遮不住，移又移不动，只能被淋得很憔悴。”我凝眸深沉道。

泡泡把眼睛睁到常态，冷笑道：“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土！”

我本能地就想冲上去出手暴打他一顿，但是我克制住了。因为此时我万万不能激他，否则他死了，再给我弄个故意杀人罪，我上哪儿说理去。

“你说你土吗？”小贱泡儿得寸进尺。

我咬着后槽牙，悲愤道：“我土。”

“土在何处？”泡泡问。这要不是看在他可能吞药的份儿上，我绝对灭他灭到天荒地老。

我握紧双拳，自毁道：“土在从没听过这样悲到无法呼吸的神曲，土在从没看过这样精彩的伴奏字幕画面全自备版KTV表演。”

“在这样的蛮夷之地，机器上当然找不到我最心仪的歌曲。”泡泡苦笑道，“这样一首为我的一生量身定做的神来之笔，只应天上有，人间几回闻！”言罢，泡泡拿起最后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喝了起来。旁边有11个瓶子已经空了。这死人要了一打，自己全给干进去了。

我站得腿麻，趁他仰头灌酒的时刻，我快步闪到了点歌机旁边的方凳上坐下。我侧头一瞥画面，好家伙，单子上的歌名差点让我颤抖：《爱上你给的痛》、《你是我心底的烙印》、《痛也不说出口的我》……

这都什么呀，难道这是痛爱主题曲之夜？

然而当务之急，是赶紧弄清我们的失恋娇娥到底有没有为死亡打底。他这一不哭二不闹三不上吊，只一首接一首地唱神曲，实在不是他的风格啊。

我舔舔嘴唇，小心翼翼地问：“泡儿啊，你还好吧？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得很！嗓子全开了！现在感觉我是绝世名伶！”泡泡大叫道，没等我反应，就重启了画面，又唱上了：“我爱上你给的痛，心甘情愿等你的梦，藏起泪眼，只用笑容相送……”

我只觉得心脏越跳越慢，二十多岁的人，八十多岁的心脏，分分钟都有可能归天而去。

过了上刀山那么久，总算一曲终了。泡泡转头问道：“好听吗？”

还没等我回答，第二首又来了：“你是我心底深刻的烙印，你是我眼中唯一的身影……”这货一人分饰两性，左麦男，右麦女，真假声调转化自如，炉火纯青，只不过歌词似乎应该改成后背的烙印更为贴切。

我现在敢肯定，他绝对没吃安眠药，要吃也吃的摇头丸，还掺了金嗓子喉宝。

过了下油锅那么久，这首也收尾了。泡泡转头问道：“悲吗？”

又来了，没完没了了是吧！我算是明白这货在电话里说在这个世界还有一小时什么意思了，丫马上要从正常人的世界移民到精神病的世界去了！

“悲个屁！”我破口怒骂道。必须换一种截然不同的疗法了，否则他没死，我得先逝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泡泡看我亵渎神曲，气得目眦尽裂。

“悲个屁！”我大声重复道。

泡泡噌地站起来，抖着娇躯愤然道：“你……你……我死给你看！”

“赶紧死！”我看都不看他，直接把歌曲单全部清空，点上我自己喜欢的歌曲。

“你敢删我的歌！”泡泡冲上来，朝着我的面门就是一招九阴白骨爪。

我伶俐地一闪身，他扑了个空。他刚要扭身再抓，我已然双手各掐着两只空酒瓶，四弹齐发地冷冷逼视。

泡泡稳住身躯，不可置信道：“你想干什么？”

 “老娘不发威你当我肾亏！再唱我就给你开瓢儿，送你一程也不枉相交一场。还唱不唱，闹不闹？要死赶紧的！”我说得字字清晰。

泡泡看我似乎是来真的，慢慢怂了。愤怒消散，委屈袭来，多情种呜嗷一声瘫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号啕大哭。哭声里有说不尽唱不出的悲凉。

好了，能哭出来就好了。我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慢慢俯身，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我家娇娥的后背，什么也不说，静等他哭个痛快。

十二瓶啤酒哭出了半打，泡泡终于泪干水尽，也哭累了，坐在地上呆呆地愣神儿。

我把茶几移开，在他对面轻轻坐下，拉着他的手，柔和道：“想说说吗？”

“我失恋了。”泡泡的目光穿过我的脸，停留在我脑后的不知道什么地方。

“怎么回事？”我循循善诱地问道。在失恋这件事情上，有的人喜欢倾诉，有的人喜欢hold住。泡泡是前者，姐夫是后者。

“你说得没错，小杭就是个王八蛋。”泡泡虽然在骂人，但语气上却是奄奄一息尚存似的。

我心说，我啥时候用过“王八蛋”这个毫无创意的平民词汇了。不过从这个词可以看出来，豪华航母肯定让我家破船强制出仓了。

“泡儿啊，看开点儿，人家航母是贵圈的万人迷，资深老妖孽。所谓上之容易守之难啊，散了算了吧。”我劝说道。

“他才进圈子半年多，算什么资深！”泡泡闻言很是不屑地说道。

“才半年多？这么资浅！”我震惊了一下，算算时间，“难道说你是他交往的第一个人？”

泡泡苦笑道：“我够倒霉吧？”

我拍拍他的手，继续劝：“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谁也不是生出来就懂的。不能因为人家出道晚，就看不起人家。”

“我是看不起他！他是圈里的败类！”泡泡眼底生出了仇恨和鄙夷，还有一丝失望和留恋。

“我的妈呀，都上升到败类的级别了，难道他直了？”惊恐的问句脱口而出，完全出自八卦本能，我自己听了都惊呆了。

“他嫁给了一个老女人。富婆。”泡泡语气平静地说道。

然而我却实在平静不了。这样也行？

“他是真的直了，还是为了钱财装直？”我立即技术帝上身，问道。

“他本来就是直男，因为被女人伤了，才弯的。”泡泡真不拿我当外人，这么闺房私密的事儿都跟我说。

“这么说，是你跟那个伤害他的女人联手把他掰弯的？”我竟然隐隐对航母生出了一丝同情，当然万死也不能让泡泡看出来我的真实情绪。

“唉。”泡泡叹息了一声，陷入了现场直播的回忆中。

原来，人家航母本来真的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直男，因为逆天地长了一身孔武有力的肌肉不说，还配搭了一个回路十八弯的哲学头脑，所以很受某些特定女性人群的偏爱。具体地说，他几乎秒杀所有文化程度不高、老公微软松下的有夫之妇。为了叙述方便，特将这类女性命名为松软妇。

严格地说，航母虽然有着令松软妇欲罢不能的天赋异禀，但他对此最初是不自知的。然而造化怎么肯放过这样的尤物，于是在航母刚刚读硕士的时候，便安排他在网上结识了一名居住在南方某城的松软妇翘楚。此翘楚有一个秒杀其他松软妇的绝技，那就是散财神功。

一来二去，几个月后，据航母自己说，他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位翘楚。这位翘楚便为他付了机票钱，让他飞到南方某城去，把这段虚拟的键盘恋情彻底床笫化。此后长达一年多的时间，航母几乎每个月都要飞赴南方某城两三次。当然，此间所有的费用都是翘楚支付的。

一年过后的某一次，航母吸完事后烟，看着睡在身边的翘楚，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空虚寂寞。于是他把翘楚摇醒，对她说了一句话：“如果爱，请深爱。”

总之就是航母突然有一天厌倦了这种“壮士不识愁滋味，爱上枕头，爱上枕头，为赴云雨强说愁”的生活，跟翘楚提出了确定传统男女关系的要求。翘楚楚楚可怜地对航母说，她早就想离婚了，但这事处理起来很麻烦，让航母不要急躁，给她时间，她一定会带着鼓鼓的胸脯和更鼓的钱包，一身轻松地奔赴到航母的身边。

咱这倒霉单纯的航母于是就信了，这一等就是两年。航母已然从硕士等成了博士。

别以为但凡是翘楚，就以骗人为爱好，航母深爱的这位松软妇翘楚便是个异类。两年之后，人家真的履行诺言，离婚了。去国外做了个美容手术，胸脯不仅没缩，还涨了，钱包那更是鼓得跟肿瘤似的。

然而悲剧的是，这一切并不是翘楚自己告诉航母的，而是另外一个航母告诉航母的。换言之，翘楚离婚后并没嫁给泡泡家的航母，而是投入了另一座航母的怀抱。

航母的恋情就这样夭折了。很受伤害的他不禁仰天长号出一句至理名言：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失恋的航母去夜店买醉，遇上了pub天后泡儿姨。后来的事情，你们就清楚了。

“所以他现在又变了回去，也是人之常情嘛。”我自言自语道。

主讲人泡泡对我怒目而视，欲咬死我而后快，我赶紧改口道：“所以说这后天的吧，就是不纯粹不靠谱，说弯就弯说直就直，好没骨气。咱以后不找这转基因的便宜货了。”

泡泡长叹了一口气，把散乱的余光从天边收回来，锁定在我的脸上。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大哈欠。

“大咪姐，你困了？”他问。

“不困。”我一边抹泪儿，一边口是心非道。

“我累了。我再唱最后一首，咱们就回去吧。”娇娥很是贴心地说道。

我大喜过望，一骨碌爬起来道：“好哇好哇，你想唱啥，姐给你点！”

“就是你刚进来听到的那首，《是我在做多情种》。”泡泡道。

不是吧，最后还要来一场噩梦啊，瞬间打通七筋八脉的多情种哟，你如此阴魂不散为哪般。可是答应都答应了，我还能说什么，只好带着虚假的鼓励笑容，做出“请”的手势。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泡泡坐在地上看着我说，“你得给我伴舞！”

什么？伴舞？我连歌词都听不明白，我舞个屁啊！姐是桂冠缠身没错，但光这歌名儿姐就接不住啊。青霞曼玉高娃晓旭，你们谁能告诉我，多情种应该怎么演？！

“我演不了！”我虎着脸道，“你只能自助歌伴舞了。”

“扫兴！”失恋泡儿愤懑地瞪了我一眼，爬起来就去摸麦克风。我假装知心道：“我先去外面给你打辆车。”我就一闪身蹿了出去。娘啊，这表演唱的发泄方式我实在是扛不住啊。

打到车后，我坐在副驾位置等了一会儿，泡泡才从大门走出来，拉开后门坐了上去。

我刚跟司机大叔说了泡泡家的地址，还没等起步，泡泡就在后座位置上叫道：“我不回去！我要去你家！”

“不行！”我头也不回地拒绝，一边让司机开车，一边劝道，“泡儿啊，你喝多了，神智穿越了，我早就不住在你房东哥那儿了，你去我家也看不到你过去式的心上人。乖，别闹了。”

“你才穿越，你还飞越呢！”泡泡拍着我的椅背叫嚣道，“我就要去你家，我不要回去！”

见我不搭理他，他转而开始拍打司机的椅背：“停车，停车！再不停车我跳车了！”说着他还很有种地要用手打车门。

司机一看这玩意儿要出人命的，赶紧一脚急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转头对我道：“你们下车，我不拉了！”

“别呀，大叔。这大半夜的，秋风萧瑟的，你不能把我们撂路上啊。”我赶紧挽回道。

司机迟疑了一下，通牒道：“那你们得商量好了到底去哪儿！”

我扭头看了一眼视死如归玉石俱焚的贱泡儿，无奈地报出了自己家的地址。

就这样，虽然我极度不情愿，但形势所迫，再加上我实在困得求死不能，只好把臭不要脸的娇娥暂时带回了家。

我本不想把半染吵醒，但出门太匆忙，我没带钥匙，所以不得不敲门。半染睡觉死，敲了半天，才终于听见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前来应门。

“谁呀？”半染问。

“是我。”我小声道，怕把邻居们吵醒。

半染一边开门，一边咕哝：“你什么时候跑出去的，我怎么没听见，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你去睡吧。”我对半染说，她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转身就回自己的房间了。天黑人乏的，她根本没看见我身后还跟了一个娇娥。

我把泡泡带到自己的房间，很圣母似的把自己的床让给他睡，而我自己去睡客厅。当然，熟睡中的男宠被我偷偷抱到了客厅沙发上，保护得妥妥的。

我困得跟吸了大烟一样，打着哈欠，流着困泪，对首次来的泡泡简单说了一下家里卫生间的位置，就拥着薄被和男宠跌进沙发进入了梦乡。

然而，他要能放我这么安稳地睡去，他也就不叫死不足惜泡儿了。

我觉得自己才睡了有五分钟，就被一双贱手摇醒了。我好像就在地狱的边缘，正在经历一种“刚睡着就叫醒，循环往复不停”的酷刑。

“起来啊，我饿了，你得给我做饭。”我听到刽子手如是说。

“你直接砍了我的头吧。”我翻了个身，口齿不清道，“不嫌弃的话，你吃了我的尸体也没问题。”

“我饿了，你快起来！”尖利的小嗓门似乎直接喊进了我的脑中枢。

我用薄被蒙住头，很阿Q地假装自己正在噩梦中，听到的都是幻声。

“啊，苍天啊，我怎么这么可怜，刚遭遇感情背叛，又要经受肉体折磨！”泡泡仰天咆哮道，“我好想大吃一顿，把悲哀溺死在食物里。可是这个陋室里却什么都没有，我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痛苦死，悲哀死，饥饿死……”

我一个高儿蹦起来，上去就捂千刀万剐泡儿的嘴，低声怒骂道：“大半夜的，你号叫啥，你想把马教主给跨海招来啊！”

月光中，泡泡阴森森地看着我，闷声道：“给不给我弄吃的，不然我要唱歌了！”

“你刚刚喝了一打啤酒呢，就没在你肚子里留下体积？那可都是实实在在的粮食酿造的啊！”我欲哭无泪地说道。

“上了一趟厕所，全没了。”泡泡幽怨道。

我咬牙切齿地怒视着他，心说，自作孽不可活，谁让你半夜接丫电话呀！

这货绝对是我的仇人派来玩我的。我松开手，再次败北道：“我一定上辈子欠贵圈的，我去给你煮方便面。”我头疼欲裂地往厨房走，赫然听见背后讨债鬼道：“我从不吃方便面，我要吃咖喱饭。”

我霍地转过身来，气得觉都醒了，骂道：“你不是失恋了吗？胃口还这么好？凌晨3点钟，你也真吃得下！还挺有异国情调！”

泡泡不理会我的怒骂，一边往卧室走，一边重复道：“快点，咖喱饭。”

失恋了不起啊，跟谁没失过似的，绝不惯他臭毛病，我没好脸地说道：“家里没有咖喱！”

“有，在冰箱里，我都看过了。虽然不是我最爱的那个牌子，不过算了，穷乡僻壤的，我就凑合着吧。”贱到天地为之失色的泡泡很有把握道。

我气得头晕眼花，第一个反应是打给房东把他臭骂一顿，要不是他，我怎么会招惹到万死不解恨泡儿这么个极品！

正在我气得肝疼的当口，泡泡的头从卧室门伸了出来，添油加醋道：“对了，我要的咖喱饭全称是：咖喱土豆牛肉香炸猪排蛋包茄汁扬州炒饭。西兰花打底，胡萝卜花装饰，少放油。”

“油”字还没落音，我的雷霆万钧霹雳腿就扫了过去。听着屋内泡泡凄厉的叫声，我顿时觉得生活无限美好。心满意足的我又躺回沙发上，抱着男宠调整了一下睡姿，酣然入梦。

酣然入梦前，似乎听到男宠用崇拜的语气对我说：“好霸气！”

泡泡凄厉的叫声伴我一夜好眠。第二天早上，我被一声更为凄厉的叫声给惊醒了。迷糊中我忘了自己屈尊睡在窄窄的沙发上，还以为躺在宽敞的大床上呢。我一翻身，直接滚到了冰凉的地板上，把我惊醒了。

没等我从地上爬起来，半染身着吊带从卫生间里冲了出来，花容失色地奔回自己房间，拿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后又风驰电掣地直奔卫生间而去。整个过程快得我眼花缭乱。

我大叫一声“不好”，狼狈地跌跌撞撞就往卫生间去救人。我大叫着：“半染，别阉他，他是我闺蜜！”

我连滚带爬地进了洗手间，看到的场景活像被定格了的三级片现场。第一眼看到的是身着紧身汗衫和三角裤的泡泡，正紧紧地贴着马桶，半站半蹲，一脸的羞愤和懵懂。他对面是火冒三丈杀红了眼的半染，同样身着紧身吊带和平角内裤，手里握着锃亮亮的水果刀，刀尖毫无疑问地冲着泡泡，眼神里全是鄙夷和愤怒。

我觉得嗓子眼儿干裂，咽了口唾沫，心说，这要不是看在泡泡的分儿上，我一定把这场面拍下来直接传到网上，太富有生活情趣了。

我赶紧拦住半染拿刀的手，小心地把刀抢下来，安抚道：“半染，他不是臭流氓，也不是暴露狂，更不是来偷咱俩内衣的二道贩子，他是我的朋友。他昨晚喝多了，睡在我屋。不好意思，我没跟你说，把你吓着了。”

我凑到半染耳边，小声加了一句：“他是如假包换的万受无疆。”

半染迅速回看了我一眼，我在她眼中看到了兴奋的火苗。

把半染劝着出了卫生间，她果然有满腔的八卦欲望想跟我苟且。但我拍拍她的手，眼神暗示她当事人还在，来日方长，以后慢慢八卦给她听。

将半染送回了房间，我再次走进卫生间，想要安抚备受摧残的我家娇娥。泡泡一脸不知所以、不可置信、不堪受辱、不死不行的表情，我心里隐隐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孩子刚被航母甩了，一早还被一个陌生的女人拿刀威胁。这心理重建可真不好做。

“泡儿啊！”我站在门口轻柔地叫他，但不敢上去拉他，总觉得他这个穿着形体和表情，我再走近一步就是非礼。

“你还好吧？”我再次轻声询问我家娇娥。

“你现在体内是女政权还是男政权？”我轻言细语地问泡泡。但我又心说，如果是女政权，那没事，全当进了一回公共澡堂子，如果是男政权，那就要命了。

然而无论我怎么发问，泡泡都一直一言不发，跟个雕塑似的站在马桶边上。

看一眼时间，上班快迟到了，但我又不能无良地看着他这样而不管。我快步走进半染的房间，半染已经穿戴整齐，拉过我问：“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他吓傻了？”

“不好说。”我迟疑了一下，问，“你今天什么安排？”

“今天还真得出门，要去见一个组。”半染说。

“那你收拾好了就去吧，我请一天假好了。”我无奈道。

“你现在正是项目快收尾的时候，能请假吗？要不我留下吧？”半染还挺体贴。

我摇摇头：“不行，你留下估计会刺激他。你还是走吧。”

半染点点头，冲去厨房胡乱抹了把脸，漱了一下口，便蹑手蹑脚地开门走了。

我打电话给皇后，为了30万，还是只请了一上午的假。

只花了五分钟的时间，我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再次走回洗手间门口，对着仍旧凹造型的雌雄同体泡儿道：“安公子，她走了。现在家里只有咱俩，你可以活动一下了。”

他恍若未闻。我清清嗓子，换了一个角度，问：“泡少侠，早餐你想吃啥？”

泡泡没应声，但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有戏！我心下大喜，这货还知道饿，显然还没涅槃。“煎鸡蛋火腿三明治行吗？”我简直不是亲妈胜似亲妈。

泡泡的眼珠子轻轻转动了一下。我单方面认为他已经接收了我所传达的信息。

好不容易伺候泡泡吃完早饭收拾好，看看时间，已经是上午10点了。“你不去上班？”我好心地问，实际是想让他赶紧离开我的房间。

泡泡在我的床上躺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我的被角，语气不善道：“你白痴啊，人家刚失恋好不好？上什么班，人家要疗伤！”

得，我心说，这下弄明白了，现在女政权当班。

我一边收拾包，一边说：“那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去上班了。你走的时候检查一下门窗。”

泡泡翻身对着墙壁，把我当成空气。我没时间跟他磨蹭，拎包就要出门。

“你妈贵姓”一个箭步蹿到门口，一夫当关冷冷道：“让我跟他共处一室，不如现在就把我砍成肉泥。”

我后怕地“嘶”了一声，低声道：“差点忙中出错，一失足酿成千古命案。”

抱着男宠出了门，怕坐在地铁上招人围观，我打了个车直奔公司而去。

“你妈贵姓”第一次到我工作的场合来，兴奋得大脸通红，整个屎黄的躯体散发出一股腥热的气息。这根正苗红的男宠到底是招八婆们待见，刚到公司就被前台MM抱了去，一整天就再也没传回到我手里。

我忙着跟客户沟通，打样，脚不沾地。幸亏有个徒弟打打下手，否则我就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或者就地有丝分裂了。

在这样紧迫的战斗中，下午竟然还接到了戏霸的电话。我一看他的号码，就知道他肯定是按捺不住体内想要邀功的冲动了。我冷笑一声，接起了电话：“戏霸啊，我现在很忙，不过还是可以稍微跟你切磋几句。不是往夸张里high就叫演技，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演戏太用力。什么舌下压保心丸啊，我要不要再吃点儿保胎丸？一个帽子，我至于嘛！”

“帽子下面有封信啊，你没看见？”戏霸倒鸡贼。

“这信你没拆开看吧？”我问。

“当然没有。”戏霸澄清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可是很尊重后辈的人权的。信上说什么了？”

“生日快乐。对不起。”我实话实说。

“还有呢？”戏霸急忙又问。

“有时间你可以过来把纸条拿去刑事侦缉科，等到用技术手段看见了其他文字，再来通知我。”我客气道，“或者帽子也可以拿去给古文专家鉴定一下，备不住你侄子不走寻常路，在帽子上来了个结绳记事啥的。”

“怎么会这样！”戏霸显然非常失望。

“戏霸啊，同为舞台演员，咱俩的交情那是没得说。我随时欢迎你针对戏剧技巧进行切磋。但是以后任何关于你侄子、你弟弟等你家里的私事，就请不要再找我了。我很忙，先挂了。”说完，我就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我不是圣母，我生活在谁离开谁都能过的时代。

35　咱们姐夫有力量

结束了忙碌的工作，回到家已经快9点了。一进门，差点被充满馊水味的音乐给轰出来。半染立即冲了过来，把我拉到门口，因为在门内根本听不清对方的说话声。

“你可算回来了！”半染委屈道，“你家安公子在你房间里一直放一些涂炭生灵的歌曲，我实在忍不住，让他小点声，结果被他臭骂一顿。有没有搞错，这到底是谁家呀！”

“这货算是豁上了。”我很负责任道，“小柳树得砍，小贱人得管，我现在就去教训他，给你讨回公道。”说着我把“你妈贵姓”交给半染，用纸巾做了两个耳塞，并将其塞到耳朵里后，一推门大踏步走了进去。

我的房间连门都没关，我径直走了进去，泡泡正坐在床头使用我的电脑，噼里啪啦地敲字，看样是在某个bbs的论坛上灌水呢。有毒的音乐正从我的电脑里源源不断地喷发出来。我二话不说，上去直接摁着电源键，直到电脑屏幕变黑。世界顿时清静了。

泡泡“唔嗷”一声跳起来，怒道：“你疯了，干什么？”

“这是我的台词才对。”我气哼哼地说，“不是让你白天就走人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泡泡翻了个白眼，又坐回床上，伸手又要去开电脑。

“你敢开试试，我直接连你带电脑扔出去。”我色厉内荏道。

泡泡看我面色不善，妥协道：“哎呀，好啦，不听歌还不行嘛。人家上上网总行了吧？”

“回自己家上去。”我把包往椅子上一扔，喝道。

“我不能回去，小杭会去找我的，我不想见他。”泡泡说。

“拉倒吧！”我一挥手，“是人家甩的你，躲你还来不及呢，能上赶子去找你？你清醒一点吧，赶紧回家。”

泡泡“哼”了一声，严肃道：“反正我要是回去，很有可能死在家里。你忍心吗？”

“死在你家总比死在我这儿强。”我不为所动地说道。

“哎呀，大咪姐！”泡泡觉得硬的不行，就改来软的，“求你了，我就再待一个晚上，我明天就走，行不行嘛，你人最好了！菩萨心肠。”

要说我这人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贱命，看他苦苦哀求，只好长叹一口气，开恩道：“看在往日的情分儿上，我就让你在这儿再待一晚上。但是……”

泡泡很有自知之明地接茬道：“不放音乐，不吃小灶，不耽误你睡觉，不穿着三点式去卫生间撒尿！”

我给他气笑了，补充道：“还有一条，以后有话有事好说好商量，不准叫喊，不准哭天抢地，更不准撒泼。”

“那人家是真情流露嘛。”泡泡一边开电脑，一边幽怨道。

“骂街不叫真性情，否则所有的泼妇都可以叫性情中人了。”我白了他一眼，教育道。

瞪他一眼不要紧，我赫然发现，他脚上穿的袜子是我的，是我在冬天穿的那种厚厚的毛巾袜，粉红色的。

“谁准你穿我袜子的？”我上去就要扒。

泡泡拼命往床里缩，辩解道：“人家脚冷嘛。”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无奈赞美道：“还挺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

我刚转身想走出去，突然反应过来，因为最近太忙，夏天过后还没有来得及把冬天的衣服倒腾出来。这厚袜子应该是压在箱底的，这货竟然挖地三尺把它刨了出来，说明他没少翻我的东西。

我蓦然转头，冷冷严肃道：“你是不是翻我的东西了？”

泡泡还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无所谓地一指衣柜旁边的一个行李箱：“就从那里找的。”

“谁准你翻我的东西了！”我一摔椅子，怒道。

泡泡愣住了，咕哝道：“一双袜子，至于嘛。事儿妈！”

“今天晚上你睡客厅！”我冷脸通牒道，“再敢乱动我一样东西，我立即跟你绝交，说到做到！”

泡泡这才发现我的确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惶惑道：“大咪姐……”

我很凶地打断他：“再翻我一样东西，就别叫我姐！”

泡泡咽了一口唾沫，讪讪道：“晓得了。”

半染一直抱着“你妈贵姓”等在客厅，见我从房间里出来，赶紧迎了上去。我把房间门关上，接过男宠，走到沙发旁坐下。

半染看我面黑黑，小心地问：“你出面也不好使？”

“怎么可能！”我说，“制伏了，保证他以后比小绵羊还乖。”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半染纳闷儿道。

“谁家孩子这个熊样，家长不糟心呐。”我由衷道。

“也是，这种极品闺蜜，也就你这样特色外加小变态的人才值得拥有。那他今晚还要住这儿？”半染问。

“让他再待一宿吧。”我说，“刚失恋，谁也不想自己待着，而且他家里还全都是过去的回忆，一柜子的各种用具都在无言地提醒他。八成好了伤疤也忘不了疼喽。”

半染假模假样地打开电视，看了半分钟就忍不住了，以自然拉家常式的伪装开口道：“那什么，昨天晚上看你早早就睡了，也没好意思打扰你……”

“别铺垫了。”我仍旧闭着眼睛，打断道，“彭大树给了你多少劳务费，你这么尽心尽力？”

半染急忙撇清：“跟大树哥一点儿关系没有，是我自己好奇。他真的没派我当间谍！”

“你好奇啥？”我睁开眼看着她，问道。

半染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扭捏道：“你看，你也是八卦界天后来的，肯定能理解我这草根三八抓心挠肝的心情。”

“我理解。”我点点头，“你就明白地告诉我，你想知道啥？”

“你昨晚回来没给你房东打电话？”半染小声问。

“没。”我说。

“也没发短信，上网聊天，写E-mail，发航空信之类的？”半染很是不甘心地问道。

“没。”我说。

“不是吧？”半染焦躁了，“人家巴巴地很有诚意地千里送帽子，你就没有任何表示？”

“没。”我说。

半染被我的回答彻底激恼了：“你个话唠贵妃装什么惜字如金。”

我站起来伸伸懒腰，发自肺腑地劝说道：“早点洗洗睡吧，别挖了，但凡天后都是有故事的人，随便挖一锹，那都是一地惊雷。别到时候窥私欲没得到满足，反而被炸得跟‘你妈贵姓’似的，那就不好玩了。”

“你妈贵姓”当场飞赴我的百会穴，怒骂道：“你才残疾！”

一夜无话。第二天我出门上班时，泡泡还在沙发上酣睡，我的电脑就摆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我有心把他踹醒，让他走人，但看他睡得正香，昨晚又不知道在网上玩到几点，还是心慈手软地没叫他。走前，我嘱咐留家的半染，等泡泡一醒务必让他离开，我可不想累了一天，晚上回来再跟他斗智斗勇。

“瞧好吧！”接受了重大任务的半染拍着胸口保证，“就是用扫帚轰，也把他轰出去。”

我放下心来，带着一身轻松，上班去了。今天依旧是忙得团团转的一天。中午饭还是贴心的徒弟帮我买回来的。一时顾不上吃，饭冷了，他还帮我用微波炉热了两回。这年头，想找个这样温良恭俭孝顺的徒弟，真是太不容易了。

鉴于他最近表现这么好，下午我去找客户商谈时，就带上了他，希望他能跟着长点儿经验。

跟客户谈完，已经是华灯初上了。我请徒弟在客户楼下的快餐厅吃了晚饭，然后打发他回家休息了。自己却返回公司，又加了会儿班。这么一弄，回家比昨天还要晚一些。

一进家门，安静得很。我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半染的任务完成得不错啊，终于摆脱粘人的泡泡糖了，还是别人嚼过的。

换了鞋，甩着包，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一开门，我石化了。

阴魂不散的泡泡不仅没走，仍在我的房间里疯狂上网，穿着我的粉红色毛巾袜不说，头上还戴了一顶帽子。房东送我的，被我藏到柜子底的惊魂棒球帽！

泡泡听到开门声，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咪姑，你回来了。”

我顿时觉得头晕眼花、气血两亏，珍藏的秘密竟然被这个大喇叭给洞悉了，现在八成已经上了八卦版头条：才华横溢剽悍神秘的奇女子哟，你如此痴迷英俊多金房东为哪般！

我扶着门框，欲哭无泪地使尽浑身的力气，叫半染。但我发出的声音却极度微弱。

半染却是听到了，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扶着我安慰道：“大咪姑，节哀。”

我刷地甩开半染的手，不可置信道：“你，你也有份儿？”

半染低下头不看我，喃喃道：“为了八卦大业，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悲怆地摇头，这屋子是没法待了，“姓啊……”我颤声招呼我的男宠，打算带他流亡天涯。

“你妈贵姓”摆弄着胸前的绢花，讪讪走到我面前：“姑……”

我一个巴掌扇过去，男宠伶俐地躲开了。

半染上来拦劝我：“别打它，它也是迫不得已才说出藏盒子的地方的。”

“王八蛋泡儿给它用刑了？”我不可置信道。

“没那么费劲。”凌迟一万遍都不解恨的泡泡再度抬起头来说，“我就是在它面前裸体了一下下而已。”

“你妈贵姓”顿时情绪崩溃，号啕大哭道：“你是不知道哇，这也太吓兽啦！先祖啊，请带弟子走吧！”

我抱过男宠，哽咽抚摸道：“姓啊，我不怪你，你受苦了。”

好不容易等“你妈贵姓”情绪稳定下来，不再挣扎着以头抢地，我冷冷问半染：“你背叛我到什么程度？”

半染低头拽着衣角，实话道：“我发誓，他只给我看了那封信。”

“好。”我点点头，把男宠交到她怀里，道，“我原谅你俩了。现在你们给我回房间好好待着，这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准出来，听清楚了吗？”

半染接过“你妈贵姓”，俩人一起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你想干啥呀，你别乱来啊。”

“放心吧，我有分寸，今晚死的那个肯定不是我。”我一边安慰，一边把她们送出了房间。

屋子里只剩下我跟不共戴天泡儿了。我把房门反锁，把写字台拖过去堵住房门，然后一屁股蹦了上去，倚门而坐，双手抱在胸前，以复仇者的犀利眼神冷冷扫视坐在床上的敌人。

泡泡把电脑从腿上挪开，气定神闲地看着我。

我现在一看他的脸，就忍不住想撬开化学实验室的门，恨不得用硫酸给他洗个淋浴澡才解恨。

“你把帽子摘下来！”我啐道，“是你的吗？你就戴，要不要脸了？”

泡泡阴阳怪气道：“哟，恼羞成怒了呢。您这剧团演什么戏呢？‘基督山泼妇恩仇记’？”

“想死又没有勇气自杀你就跟我直说。”我冷笑道，“你大咪姑帮你这个忙，保证让你死的既没有痛苦，又能留下‘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江湖美名。”

“威胁我是吗？”泡泡冷笑道，“你以为我梁泡泡是吓大的吗？有今天这个局面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呀，你昨天要不是反应那么激烈，我也不会怀疑你藏着惊天大秘密。”

“嗯。”我赞许道，“恶人先告状的头儿开得挺专业。”

泡泡嗤之以鼻道：“你不觉得你搞这么一出问罪很可笑的吗？明明是你对不起我，我还没怎么着呢，你反倒先稳不住了。”

我闻言忍不住鼓掌叫好：“好一个黑白难分、真假莫辨、善恶颠倒的世界！”

“我知道你不会承认的。”泡泡调整了一下坐姿，“咱俩好好谈谈吧。就像你昨天说的，有话有事咱们好好说。”

“放心。”我冷笑道，“我不会打你的，有些脏东西沾手上可洗不掉。我也不会号叫，你觉得我对不起你，那你先说说吧。”

泡泡起身，从床头的被子后把盒子拿了出来，打开，先拎出了那一袋子票据。“这么深情的故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笑了，说：“没错，是很深情，但这是你东哥对姐夫的深情，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么说来，跟你也没有关系！”泡泡反击道，“为什么这些票据在你这儿，你为什么要藏起来？”

“姐夫托我保管的。我不把东西藏起来，一旦被什么没有教养乱翻乱刨的硕鼠啃了，我怎么对得起你东哥的拳拳深情呢？”我平静地说。

泡泡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放下票据，拿起了那把生锈的钥匙，“这是我东哥家的钥匙吧？你早就搬走了，为什么还留着钥匙，你是不是想偷偷溜回去做一些苟且的事？”

“那房子现在宗师住着呢，门锁早就换过了。就算门锁不换，想溜进去跟宗师苟且，这么重口味以及没男人不能活，恐怕是你的人生风格才对。”我讥讽道。

“你太恶毒了吧！”泡泡尖叫道。

“才使了一成功力，热身都不够。”我微笑道。

“这照片你是什么时候偷拍的？”泡泡拿起了那张照片，“看起来应该是在机场。四月份我东哥走的那天你拍的？但我怎么没看见你带相机啊，应该是偷摸用手机拍的，所以才这么不清晰。”

“别推理了，时间上就提前了半年，整个穿越呀，还在那推得挺高兴。”我讥讽道。

“你什么意思？”泡泡慌张道。

“你东哥九月份回来过一趟，从美国送他爸爸。”我轻松道。

“啊！”泡泡抓狂地大叫一声，咆哮道，“赵大咪你太贱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然不通知我！”

“那时候某个独孤求贱正在跟航母如胶似漆，好不容易才挤出时间跟我绝交。”我冷笑道，“所以虽然我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没接也没回。”

泡泡八成是想起的确在手机上曾经看到过我的未接来电，懊恼得直捶床。捶了几下又反应过来，作死道：“你不会给我发短信啊！我知道，你就是看不得我跟东哥好！”

“这个还真的可以有，可惜编辑到一半被跟你好得穿一条腿裤子的东哥给制止了。”我实话实说道，“他说没必要通知你。”

“呸！”泡泡一门心思地以为自己在房东心中千斤重，骂道，“挑拨离间！忌妒的女人最该死！”

“你这墓志铭写得真好。”我赞叹道，“睡在里面，你肯定宾至如归，无比踏实。”

“这么说照片是九月份你偷拍的？”泡泡心思全在“听说东哥回来过”上，竟然没听见我精彩绝伦的挤对。

“是九月没错。但不是我的作品，是私家侦探的手笔。”我纠正道。

“你请私家侦探跟踪我东哥？”泡泡瞠目结舌道。

“我吃撑了钱烧的是吧。”我白了他一眼，“照片里人像最大的那个女的，是我跟你提过的灯女，男的是她的情夫。私家侦探是我老板娘请的。你东哥的背影只是不小心入画而已。有空你可以问问他，要不要以侵犯肖像权的名义起诉我老板娘。”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泡泡突然直指要害，“你为什么要保存这张照片？”

我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开脱道：“灯女被解雇了。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其实是爱她的，所以想留张影像缅怀她。”

“呸！”泡泡口水四溅，直接撕破脸道：“你是不是爱上我东哥了？”

“万万不敢。”我谦卑道，“你东哥出淤泥而不掉色，濯清涟而不尿裤，如此人品，万万不是我等三俗可以亵渎的。”

“你肯定是爱上他了，还不知羞耻地跟他表白了，所以他才写了这封信拒绝你。只不过他人实在太善良，不想让你无地自容，所以才送了你帽子做礼物，还很绅士地先祝你生日快乐，再跟你说sorry！”泡泡举着那个小信封，对自己的臆想自信满满。

我挫败地低头，道：“泡儿啊，姐，哦不，姑知道精神病人思维广，可是你能不能稍微克制一下，姑实在是追不上啊！”

“赵大咪，你现实一点儿吧，我东哥是绝对不会看上你的。”泡泡总结陈词道，“且不说你作为一个女的没有丝毫美感和吸引力，就算你是林志玲，我东哥也不会对你有感觉的！”

“那确实。”我附和道，“要是换成林志颖嘛，还差不多。”

“就冲你这与生俱来的轻浮和不分青红皂白的贫……”泡泡咬牙道，“被拒绝一百次也不嫌多。哪个男的愿意娶个说相声的啊！”

泡泡死瞪着我，缓缓但清晰道：“你以为我是恨你才这么说的吗？错！我是爱你！”

我立即涕泪横流，说道：“泡儿，使不得呀！万万使不得！姑何德何能！”

“正经点儿！”泡泡啐道，“爱有很多种好不好？人家拿你当亲姐妹。”

“哦。”我擦了擦脸上的汗，正经了起来。

“大咪呀！”泡泡从床上爬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道，“我在同人圈这么多年头，见到的悲剧太多了。我们爱上直男是悲剧，蕾丝爱上直女是悲剧，像东哥跟姐夫，以及还有我跟小杭这样的故事，更是天天上演的悲剧。但是，这所有的悲剧都比不上犀利姐爱上姐夫这样的人间惨剧。”

我恍然道：“原来在你看来，犀利姐是最悲惨的角色。”

“当然。”泡泡自信道，“你别看她抢到了姐夫，但是她绝对抢不到幸福！”

我回想起苦夏的姐夫，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所以啊……”泡泡化身知心大姐，“你必须趁陷得不深赶紧抽出来，绝对绝对不能再执迷不悟了。东哥不适合你，天下直男比比皆是，你值得拥有更好的幸福！”

我朝泡泡淡然一笑：“放心吧，你大咪姑早就千帆过尽了。”

泡泡刷地松开手，跳到床上，讥诮地斜睨我，道：“说你爱上我东哥还不承认，这下露馅了吧！”

我从写字台上跳下来，拉开抽屉，拿出剪刀，说道：“文戏演完了，该是武戏了。留上面的舌头还是下面的那啥，你自己选一个吧。”

泡泡凄厉地叫起来，夺门就想往外逃，可惜门已经被写字台死死堵住了。泡泡悲鸣一声，晕死了过去。很好，麻药都可以省了。

我拿着剪刀，奸笑着朝脆弱的泡泡一步步逼近。

……

当夜，我睡得无比香甜。仿佛所有的秘密都被清空，我整个人简直通透得如若无物。

第二天一早，我亲自扒下熟睡泡儿的袜子和帽子，亲自押送睡眼蒙眬的他离开了我家。

这一天我工作起来特别带劲。善于把握机会的彭大树中午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周六有没有时间。

我豪迈道：“本来是要加班，但谁叫我今儿开心呢，普天同庆喜气均占，就匀给你一下午的时间吧。把节目整得精彩纷呈点儿，别让姐失望。”

手头有事业，眼前有利益，周末有约会，一不小心混得越来越像个成功妇女了。

然而好日子总是特别短暂的，还没舒服上几个小时，下午4点多我接到了半染的电话：“大咪姐，不好了！你朋友让一个彪形大汉给打了！”

“啊？”我大叫一声，“你是说泡泡？”

“对呀！好恐怖，现在家里的地上还有血呢！”半染哭腔道。

我扔下电话拽了包就往外跑，徒弟吓得追出来，电梯太慢，我一边跑下楼梯，一边嘱咐身后的徒弟：一会儿客户来电话了怎么怎么说，我尽量下班前赶回来，云云。

我一步蹿上门口停的出租车，司机端着道：“不拉了，换班！”

我凶神恶煞地用手猛拍方向盘：“出人命了，走啊！走啊！走！”

司机吓得一哆嗦，生怕我从包里掏出枪来直接爆他的头，只好不情愿地出发了。

我在车上打半染电话：“报警了吗？”

“没有。”半染仍旧带着哭腔，“他们已经走了。”

“彪形大汉把泡泡抓走了？”我惊声尖叫。

“不是，不是！”半染安慰道，“大汉先走的。过了一会儿泡泡也跑了出去，我没拦住。”

我后怕地祈祷：蚍蜉撼大树，泡儿啊，你可千万别傻得去跟人家鸡蛋碰石头。

我必须赶紧弄明白来龙去脉：“早上我亲自把他送走的，他怎么又回来了？”

“大概下午两点多吧，我午睡呢，他来敲门。”半染惊魂未定道，“当时手上还拎着一个大包。”

不用说，这货肯定是回家拿了点换洗衣服，趁我不在又杀了回来。我问道：“包呢？”

“还在客厅地上放着呢。”半染道。

“你干啥放他进来啊！”我埋怨道。

“我从猫眼一看是他，我是不开门呀，但他就是不走，跟个神经病似的一直敲门，敲了一个小时。我没办法呀。”半染无奈道。

“行吧，然后呢？”我急忙问。

“然后我让他进来了，他倒挺正常，还谢谢我。”半染道。

“他还说什么了？”我又问。

“一直咕哝说什么家里危险，这儿最安全之类的。我回自己房间了，也没太注意。”半染沉思道。

“彪形大汉什么时候来的？”我捡重点问。

“具体时间我不清楚。”半染神智恢复了一些，道，“我给你打电话的前五分钟左右，我在屋里听见外面很吵，有对骂的声音，我就出来看。一开门差点没给我吓死，泡泡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大汉勃然大怒，直接就动手了。”

半染咽了一口唾沫：“我赶紧上去拦，但我哪能拦得住啊，只一下，泡泡的鼻子就出血了。我赶紧回屋抓手机拨１１０，大汉一看我拿手机，上来就把我手机打飞了。”

光听半染这么回顾，我就能想象当时的场面有多惨烈。

“然后大汉怕警察来，说了一些威胁的话就走了。”半染道。

“说什么威胁的话了？”我赶紧问。

“我吓得没太听仔细，好像是让泡泡不要太过分，什么学校退学之类的。”半染说。

我冷汗直流，无怪航母动粗，怕是泡泡闹到人家学校去，害得人家被退学了。失恋的娇娥真是没有理智可言。

“大汉走了之后……”半染继续道，“我把门锁上了。然后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想帮泡泡擦血。结果我毛巾刚碰上泡泡的脸，他就‘嘶’的一声跳起来，吓我一跳。他站在那儿不说话，眼神空洞，可吓人了。我伸手轻轻拉了他一下，他跟炮仗似的噌地就开门蹿了出去。等我缓过神来，追出去，人已经跑没影了。”

我捂着额头，愁眉苦脸。事已至此，我回家根本没有任何作用，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泡泡，在他做出社会版头条的惨案之前，制止他。

“你在家等着，有任何情况马上通知我。”我对半染道，“我现在去找泡泡。”

挂了电话，我六神无主，哪个知道疯狂的泡泡此时去了哪里哟。无奈之下，我先去了他家，家里没人。手机都快让我打爆了，对方就是无人接听。

我瘫坐在楼梯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过去我也经历过这种生死未知的失踪事件，但那个时候我有泡泡，有姐夫，有戏霸，甚至有宗师在身边。这次，我真的觉得手足无措了。

这个时候，我无比想念房东。但我知道给他打电话没有任何帮助。我沉吟了片刻，实在抗不住，救人要紧，其他都是浮云。我给姐夫打了一个电话。

姐夫正在上班，听我说了大概，立即沉着冷静有头脑道：“既然是这样，泡泡八成是去找航母了，那我们找到航母也就等于找到了泡泡。”

我爬起来，大声道：“我知道航母的学校！”

姐夫没有二话，指示道：“我们分头走，直接在他学校门口会合！”

“好。”我答应着，飞下了楼梯。我知道航母多半不住在学校，听意思应该已经被退学了，但现在只有这一个线索，必须抓住。

在大学门口，我见到了姐夫。还跟夏天那时候一样瘦，秋膘不知道都贴哪儿去了。

我跟姐夫找到了哲学系，向办公室的老师询问。然而我根本就不知道航母的真实姓名，只知道他昵称小杭，至于是哪个杭，我也搞不清楚。老师无奈地表示，她很忙，请我们不要来捣乱。

我灵机一动，问道：“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男博士？这几天刚被退学。”

老师看了我一眼，问道：“你说的是?菖?菖?菖？可他没退学呀！”

我跟姐夫对视一眼，我赶紧讨好道：“老师，我就是要找他。麻烦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行吗？”

“不行！”老师一口否决，“我知道你们是谁呀，我怎么能把学生的联系方式随便告诉别人。”

“老师！”我重声道，“您的这个学生现在有生命危险！”

电视剧看多了的妇女老师蒙了，喃喃道：“你们是公安局的？”

得，跑偏了。但我将计就计，面黑点头道：“我是海淀支队的便衣，这位是我们的队长。”

姐夫入戏很快，朝老师点点头，道：“时间紧急，谢谢您的合作。”

老师还想说话，我打断道：“我们不能给你看证件，因为便衣的任务都是秘密进行的。要不是你不配合，我们根本不会亮明身份。”

老师仍旧将信将疑。我使劲一拍桌子，低声叫道：“快点！”

老师一个激灵，翻出通讯录，把航母的手机号码告诉了我们。

“住址呢？”我问。

“只有他老家的住址。”老师纳闷儿道，“你们也要吗？”

“算了。”我心说，跨省有点儿过了。我使了个眼神，跟姐夫一起走出办公室。

一出教学楼，我就给航母打电话，意料之外，他倒是很快就接了。

“喂，是小杭吗？”我试探道。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航母充满警惕地问道。

“我是赵大咪。咱们见过面的，你记得吧？”我试图唤起他的记忆。

“是你。你怎么有我电话的？”航母很是多疑。

“我从泡泡手机上看到的。”我撒谎道，“泡泡现在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没有。”航母语气很不好。

“他没去找你？”我不可置信道。

“没有！别跟我提他，也别再打我电话！”航母说着就挂了电话，各种恩断义绝。

我无力地看了旁边的姐夫一眼。姐夫沉思了片刻，用自己的电话打给了航母。“你好，我是１１０的值班警察，刚接到群众举报，你涉嫌参与一起暴力斗殴事件，要找你协助调查。”姐夫熟门熟路，用好听的声音冷冰冰道。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航母在那边辩解。姐夫打断道：“是否触犯法律，由我们警方判断。你只需要全力配合我们，实话实说。”

航母肯定是答应配合。姐夫道：“据现场唯一一名目击者称，你用非常暴力的手段打伤了梁泡泡。如果调查属实，可能要对你实行三天以上一周以下的刑事拘留。”

航母大叫，我从听筒里都听到了：“我只打了他一拳，鼻子流血而已，目击者中伤我。”

姐夫沉声道：“因为现在我们找不到另外一个当事人梁泡泡，所以无法对质，只能先以目击证人的供词立案。”

航母气急败坏地又说了些什么，姐夫向我摇摇头，暗示航母的确真的不知道泡泡在哪儿。

好不容易结束了与航母的通话，我不开心地咕哝道：“这个死航母看起来挺黑社会，结果比娘儿们还叽叽歪歪。给他设置个‘然后呢’的QQ自动回复，丫能跟机器唠一天！”

姐夫看着我乐了，我却笑不出来，我们一起往停车场走。我狐疑地问：“姐夫啊，没看出来你戏演得不错啊，这警察演的，小台词一套一套的。”

姐夫呵呵一笑，道：“还真不全是演的。我在来北京工作之前，在家里的公安局当过一年的警察。只不过是负责查户口的片儿警，不涉及刑事案件。”

我吃惊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啧啧称奇道：“嗬，真没想到，你还有制服诱惑的一面。刚刚航母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泡泡这几天一直在网上发帖子，诋毁他，给他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姐夫提炼中心思想道。

“怪不得！”我恍然大悟道，“这两天泡泡在我那儿住，没白天没黑夜地抱着电脑上网，原来是干这事儿呢。这报复手段也太幼稚太低端太不上台面了。”

“航母给泡泡打电话发短信，警告他不要再发帖了，没有效果。于是，他就在泡泡家附近蹲守。”姐夫继续道。

“作孽哟，我今天早上实在忍受不了失恋泡儿，把他送家去了，羊入虎口，我有罪。”我汗颜道。

“泡泡被打了，肯定很伤心，我们得赶紧找到他。”姐夫一边启动汽车，一边道。

我坐副驾驶座上，系上安全带，说道：“你对他的活动范围熟悉吗？我还真不知道他平时都去哪里释放。”

“找找看吧。”姐夫道。

天光已经有些暗了。我扭头细心地说道：“要不要给家里说一声晚点儿回去？”

姐夫苦笑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么久了，她现在对我管得已经松多了，不用说的。”

我看自己又戳了人家伤疤，暗暗自责。寻思要不要把房东曾经回来但不出机场的事情告诉他知道。后来一想，算了，人家都已经跟往事干了杯了，我还巴巴地往酒里注水，何必呢。姐夫伸手开了音乐，我把头扭向窗外，难得一见地演起了文静。

找了三四个声色场所，最后是在一家花里胡哨的酒吧里抓住了疯一样的我家娇娥。

彼时他已经喝得烂醉，衣着不整，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老凄美了。

我跟姐夫好不容易才把娇娥拖出来，他身子软绵绵地靠着姐夫，竟然还能认出来，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姐夫”。

“走吧。”我上来劝道。

“去！”泡泡一甩手推开我，“滚一边去，我不想看见你，你这个荡妇！”

人身攻击，我忍了。音乐声音吵得我脑仁疼，我凑在姐夫耳边，道：“他看来是死不了，咱们走吧。”

姐夫迟疑道：“不行吧，他自己在这儿我不放心。”

圣父重出江湖。我无奈道：“那怎么办，他不肯走啊！”

姐夫亲自出马去劝：“走了，泡泡，下次再来，走了……”

泡泡娇俏地一扭身，膈应死人不偿命地狂浪道：“我不走。酒呢，我的酒呢？那个请我喝酒的欧吉桑呢？好high呀……”

很多人在往这边看。我双手捂脸自卫，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姐夫一看形势确实逼人，不再废话，直接把娇娥驼上后背，扛着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我整个人“Ｏ”字口形配搭“Ｏ”字腿形地跟在他们后面，心说：终于知道啥叫瘦则瘦，有肌肉了。吹捧歌曲必须唱起来——咱们姐夫有力量，嘿，咱们姐夫有力量，每日每夜那个扛人忙，扛人忙……

强行把手舞足蹈花蝴蝶弄到车里，打算给他送回家去。泡泡在后座上一个劲儿扑腾，嚷嚷着自己不要回家，家里很恐怖，买凶杀人的航母会在那里埋伏杀手……说着说着，他悲从心中升起，曲艺神附体，又唱起了京剧《霸王别姬》：“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姐夫是个好脾气，任由妄想症患者在那发挥主观躁动性，我强忍听了一会儿却实在是承受不来了。

“行了吧！”我扭头怒吼道，“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你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人家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呸，你懂什么！”泡泡破口大骂。

“下午我们刚给航母打过电话。”我冷冷道，“人家已经天长地久全尽了，你还在这儿自残绵绵无绝期！”

姐夫看了我一眼，果断帮腔道：“泡泡你躺下休息一会儿吧，咱们很快就回家了。”

姐夫出马一个顶俩，泡泡竟然柔顺地“嗯”了一声，乖乖地缓缓地躺倒在了后座上。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泡泡家楼下，我开门下车，把泡泡从后座往外扶。这个以怨报德的玩意儿一脚踏出车门，立即扑到我怀里吐了起来。从他舒坦满足的表情我可以断定，丫绝对是攒了一路，就等这一刻的爆发！

36　曾母暗沙

姐夫一看泡泡失禁了，赶紧跑上前来帮忙。我被他吐蒙了，愣在当场不知道该怎么弄死他才解恨。老佛爷泡儿虚扶着姐夫的胳膊，指着我胸口处的污渍说：“这摊是替小杭吐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诋毁他，你没有资格！”

姐夫使劲一拽泡泡，想把这个失智到天打雷劈的东西拽到楼上去。泡泡甩开姐夫的手，道：“姐夫，我还没说完呢。”然后他指着我裤子上的污渍道，“这摊是替我东哥吐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单恋他，你没有资格！”

我欲哭无泪，如若不是姐夫在场，我一定上去左右开弓给他物理瘦脸。“你喝多了！”姐夫沉声道，强行半拖半抱着泡泡进大门。

我低头看了一眼污秽的自己，实在没办法就这样回去，只好跟着上楼到泡泡家处理一下再说。

泡泡一边在姐夫的强力牵引下进门，一边喋喋不休道：“我没胡说。姐夫，你知道吗，我东哥今年夏天回来过，他回来过呀。呜呜……都是她！都是这个外表丑陋而内心更丑陋的死女人故意瞒着我们，害得我们都没有见到他呀！他多么不容易才回来一趟，呜呜……”

姐夫看了走在旁边的我一眼，我一言不发，任由泼墨教主泡泡肆意诋毁我。我是想看看，姐夫此人能圣贤到什么程度，以及他对房东已经放下到什么地步。

好不容易在泡泡的哭喊声中来到了他家门前。泡泡已经把毕生的体重都挂在了姐夫身上，饶是体力过人也很有些吃不消。我赶紧从泡泡的手袋里翻出钥匙，打开房门。一进门我就冲进了洗手间，身上的馊味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偷井盖的贼，身上正揣着个下水道的窨井盖。

放水冲了十多分钟，脏东西是洗掉了，衣裳裤子也全湿了。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狼狈可怜中又带着不正经的风尘气，立即想起一句经典台词：老是湿漉漉的，什么意思嘛！

我先是打开排风，然后翻出吹风机，双风齐发，想尽快把衣服上的水印吹干。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勉强可以出去见人了。我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

屋子里很是安静，泡泡已经被安置在床上睡着了，他的手还一直抓着姐夫的手不放。姐夫坐在床边，慈祥地看着泡泡的睡颜，造型摆得跟他亲爹似的。听见我的脚步声，姐夫转过头来，想抽出手站起来。谁知刚微微一动，泡泡就午夜惊魂一样在睡梦中嚷嚷道：“姐夫别走，陪我待着，我害怕……”

我不由冷笑出声，用舞台剧的手法来吃豆腐，泡泡你可真是揩油界的集大成者。

姐夫又坐了回去，柔声安抚。我一看时间不早了，我俩都累得不轻，便走上去指着手表轻声对姐夫说：“他没事了，我们走吧。”

虽然犀利姐已经不对他严防死守，但是无缘无故不请假太晚回家，恐怕还是有些不妥的。姐夫愁苦地看着被泡泡牢牢攥着的右手，我沉思了片刻，闪身进了厨房，找出一个土豆，洗干净，用微波炉加热了二十秒，拿到卧室，并顺利用它换出了姐夫宝贵的右手。

“他自己这样能行吗？”姐夫临走前看着正深情握着一颗土豆的泡泡，还是有些不放心。

“放心。”我开解道，“他是花自飘零哥自愈星球来的。但是我们必须锁好门，因为我怕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小毛贼，今晚偷溜进了欲火焚身泡儿的闺房，那就悲剧了。不过真发生了也没有办法，那是天要亡他，天下无贼就要实现了。”

我不等圣父再迟疑，就把他推出了房门。将大门锁好，又检查了两遍，我们才离开。

虽然我一再拒绝，姐夫仍旧坚持要驱车将我先送回家才能安心。我坐在车上，心说，好吧，这位肯定是被酒后吐真言泡儿说的话击中了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都是熟人，别克制，就让赤裸裸的质问来得更猛烈些吧！

作为一个体贴的被审者，我自己率先招供：“房东九月份的时候的确回来过一次，是从美国送他爸爸，可是他没出机场，当天直接坐飞机又回去了。本来不应该我去接机，可是他伯父那天有重要工作抽不开身，当然这些情况都是他自己说的，如有欺骗，请直接找他报仇。”

姐夫耐心地听我东拉西扯，在我说完一段换气的当口，他突然开口道：“大咪，你现在还是单身吗？”

我被问得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卑职驽钝，您这是在转移话题吗？”

姐夫笑着看了我一眼，问道：“大咪，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我自负一笑道：“没有固定的。”

“不嫌弃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姐夫片警儿的风采又回来了。

“好哇。”我以为姐夫在开玩笑逗闷子，所以非常配合，“我的理想型是：长得帅而不自知，会挣钱而不会花，有性能力而不孕不育。”

姐夫哈哈一笑，道：“倒真有一个合适的。长得帅但不张扬，不用挣就有钱花，有性能力但不想生育。”

聪明如我，立即明白了他的深意，于是便说：“等我做完变性手术，你一定要把他介绍给我！”

姐夫无奈苦笑：“他以前是喜欢过女孩的。”

“是吗，那个女孩如今在何处啊？托人找找，没准还能联系上。”我故意捣乱。

“不是那么小的时候。”姐夫解释道，“是小学三年级。其实只是偷偷喜欢，那个女孩很快转学就没有联系了。”

“真早熟，还玩暗恋。”我赞叹道，“姐夫，你苦心可嘉，但这样编排别人的性取向，不太光明吧？”

“我说的是真的。”姐夫加重语气。

“好，是真的。”我很有头脑地反驳，“三年级的暗恋要是能算数，那国家干脆将娃娃亲写进婚姻法得了。姐夫啊，青春期才是灵与肉开始成长的阶段好吗？”

姐夫不吱声，我跑偏咕哝道：“同样是三年级，姐当时已经在跟彭大树玩弄权谋之术了，他却还在人类社会最初级的暗恋阶段，这落后的素质，咋配得上姐哟。”

姐夫一直不再说话，看来“青春期”三个字是他的死穴，又被我不小心给调戏了。

我清清嗓子，想着缓解一下尴尬气氛，便道：“犀利姐快到预产期了吧？”

“还有两个月。”姐夫平淡回答道。

“这两个月你得好好补补，伺候月子很劳累的，你这身板可要扛住啊。”我劝道。

“没事。我虽然瘦了一点儿，但身体还是挺好的。”姐夫宽慰我。

“拉倒吧！”我摆摆手，“上次我跟你说夏天马上会过去，但我怎么觉得你的世界一年四季都是夏天。”

“不会了。”姐夫悠悠道，“我的孩子会出生在冬天。到那时，我也会开始过冬天。”

我扭头微笑地看着他，第一次觉得命运如此折磨这个好人，实在有些不厚道，于是衷心道：“冬天可是增肥的季节，你可得对得起它。或者你干脆搬去昆明定居吧。”

姐夫立即微笑着读心般回复道：“其实一直住在春天里也挺无聊的呢。”

“我是俗人，今天哲学、心理学和文艺青年的摄取量均已超标。我的肾脏表示就只能奉陪到这里了，恕不远陪。”我果断中止话题。

姐夫哈哈大笑，道：“大咪，我真的是很喜欢你。”

“有品位！”人家都这么捧我了，我要是不自捧一下显得多没有诚意。

“我跟李程的品位向来非常一致。”姐夫中场休息完了，下半场继续助推。

我无奈了，必须跟他说清楚了。于是我变身朱军，问：“姐夫，你现在幸福吗？”

姐夫没怎么迟疑，就说：“现在的生活虽然不是我想要的幸福，但却是我最乐意看到的幸福。”

“果然非艺术人生范儿不能交流，我也只能客随主便了。”我点评道，“你有一张幸福版图，你的家人占着首都心脏和富庶的南方，犀利姐跟孩子占着半壁江山整个辽阔的北方，现在只差了房东这一个宝岛的幸福还没有归属，对吗？”

“你真的很有才。”姐夫道，“更擅长读心。”

“你自己不在版图里，这是你的选择。我不在版图里，也是人之常情。”我直白得很。

“你在版图里的！”姐夫马上表明立场。

“是吗？很荣幸成为版图中的一员。”我开心道，“以后请叫我曾母暗沙。”

“可是姐夫……”我话锋一转，沉声道，“你也知道，如果宝岛跟曾母暗沙合并，对宝岛来说，这并不是他想要的附属领土。最重要的是，小小的曾母暗沙傍大岛，真的会很有压力。”

姐夫默默地把我的地理爱情讲座听进去了，他重重点头道：“对不起大咪，之前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支持你的选择，衷心祝你幸福。”

“谢谢。”我终于绽放出了当晚最真的一个假笑。

后来的几天，自愈星球一哥梁泡泡果然没有再骚扰我，至于有没有再骚扰姐夫，就是犀利姐该考虑的事情了。

很快就到了周五。吃一堑长一智的彭大树提前打来电话，跟我沟通周六下午约会的具体日程安排，各种尊重。

“中午一起吃完饭后，先去逛书店，然后去打台球，晚上吃完饭后去看电影。你看这安排还要得吧？”彭大树破天荒地温柔。

“要不要安排得这么拥挤啊。”我挑剔道，“冒昧问一下，你是把它当作最后一次约会来搞的吗？”

“你只给了一下午时间，这是最科学合理的安排了。既不会觉得空闲无聊，又不会太过匆忙赶场。”彭大树化身理性分析帝，“而且文武兼备，既锻炼了身体又陶冶了情操，既充满物质粮食又不乏精神食粮，娱乐也有，竞技也有，文化也有，美食也有。你认为还有哪里欠缺？”

我被教育得哑口无言，打结了半天，挑理道：“书店什么意思，逛啥书店啊？谁都知道我本人最是不学无术，除非马上要考试，否则绝对不看书。你把书店安排在第一项，是不是在讽刺我？”

“哈！”彭大树忍不住挤对道：“你以前说我有知识没文化，我以为你多有素养呢，想着投你所好逛逛书店，结果竟然无心戳中了你的软肋。罪过。”

“呃！”我赶紧找补道，“不逛书店不等于不买书，什么时代了，我这种先锋弄潮儿都是直接在网上订书或者看电子书的。”

“那要不咱们约在网吧，一起逛网上书店？”彭大树故意反讽道。

“算了！”我挥挥手，豪迈道，“我也不是那种不给面儿的人，这次就先听你的吧。”

就这样，敲定了日程之后，很快就到了周六的中午。彭大树说好直接到我家楼下来接我，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等他到达。

半染围着我绕了两圈，啧啧道：“第一次正式约会穿成这样，也太不庄重了吧。”

“怎样，姐难道要租个晚礼服穿着呀？”我翻了翻白眼。

“不用那么极端。”半染解释道，“但你好歹把衣柜翻烂，挑个十身八身……”

“然后没有一套满意的，全堆到床上，做出一副但求速死的表情。”我截断道，“最后时间来不及了，眼一闭心一横挑了最砢碜的一套穿上出去，引来众多路人围观侧目，男方一见却死昧良心地夸说天仙下凡。你是想这么演吗？”

“大咪姐，你太博学了！”半染夸赞道。

“哼！”我用英国伦敦城乡结合部腔冷哼道，“You see them one，you see them all！”

“什么？”半染跟不上思路。

“这种万年不变的言情、偶像剧套路，你看过其中一个，就等于看了全部。”我解释道。

在半染崇拜的眼神中，彭大树打来电话，说他已到楼下，就不上来叨扰了，让我直接下去。

我刚要出门，“你妈贵姓”从房间里冲了出来：“要去书店是吗？给我带本书回来吧！”

我欣慰道：“姓啊，难得你也有如此好学的时刻，说吧，你想看什么书？”

“《六个梦》。”“你妈贵姓”斩钉截铁道。

“还是套装呢，真用功。但是不行，这书毒性太大，你娇弱的身躯承受不来。我给你买别的吧，《安徒生童话》就很不错。”我试着和男宠讨价还价。

“不行，我就要看《六个梦》，别的我不要！”“你妈贵姓”是让我给宠坏了，特任性。

我冷冷一笑，面黑心冷地最后通牒道：“《六个梦》你这辈子是看不上了，不过你可以耐心等待，等你主人我心情好有时间了，为你特意量身打造一部《梦个六》！”

跟彭大树共进午餐后，我们去了京城文艺界交口推崇的三联书店。看着店内一个个在文化的海洋里津津有味遨游的顾客，我觉得自己就像是混进先进文化队伍里的文盲，差点被绕哪儿乱窜的书卷气冲昏了一穷二白的头脑。

我偷偷用眼看看身边的彭大树，这货竟然一脸朝圣似的饥渴和陶醉，大头朝下，一下扎进了人文社会科学的水沟。在能当凶器的大部头专著里潜水潜得极度欢实，看样子没有两三个钟头不会浮出水面。

我僵硬地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十分多余。四处打量了一下，只好蹑手蹑脚地往画册的柜台走去。

时钟滴答，没过多久，我就把店里几乎所有带插图的书籍都翻了一遍。一看同行的彭大树，还插着根导气管在知识的深水下咕嘟咕嘟欢实地吐泡泡呢。

我看了看时间，进来有一个小时了。我心里像是有千百只小虫在爬，而且还全是蜈蚣科的，挠得我心慌气短。我只好轻轻走过去，指着彭大树手中砖头一样厚的书，小声对他说：“真喜欢就买回去看吧，你不是想站在这里把它看完吧？”

彭大树恋恋不舍地把书从眼前拿开。我无意一扫，竟然是清一色的外文。

我撇了撇嘴，心说，有两个可能。一是他根本就看不懂，却在这儿充大尾巴狼，二是他真的能看懂，而且还很轻松地看进去了。前者归属于装博学总舵小资分舵，后者挂名在“天不怕地不怕”俱乐部就怕流氓有文化分部。总之，这两个邪教组织出来的，我哪个也不想要。

彭大树对我纠结的心声毫无所知，见我待不下去了，倒很体贴，说：“行，那咱这就走吧。”言毕，他刷刷刷从书架上抽了十来本书，抱在胸前，往结账处走去。

我跟在他后面。结账时，彭大树看我两手空空，狐疑地问：“你一本也不喜欢？”

“带图的我都已经看完了。”我坦言道。

“随便买几本吧。”彭大树给我洗脑，“我请。”

我刚想拒绝，赫然想起之前答应男宠的事，便问收银员：“你这儿有《安徒生童话》吗？”

还没等收银员回答，彭大树拎着书就把我拽出了书店。我心说，问安徒生你就扛不住了，我还没问有没有《六个梦》呢！

离开书店，我们往下一个目标——台球厅开赴。我在车上就一顿摩拳擦掌，哈哈，暌违美式落袋界良久的翻袋小天后又杀回来了！

我奸笑着侧头斜睨我的对手，嚣张道：“一会儿打起来我让你三颗球吧。没办法，姐实在是太擅长这项运动了。”

彭大树笑着说：“好哇，多谢天后宽宏大量。”

结果，冷酷的现实告诉翻袋小天后，翻袋跟翻跟斗一样，偶尔为之可以刺激可以怡情可以强身健体，但是没时没晌地翻却只会酿成折腰的惨剧。

一连两局，都以我的完败而告终。

第三局开局前，彭大树故意气我：“要不我让你三颗球吧。”

“不需要！”我很有骨气地道，“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才能让你吃到最新鲜的灰尘！”

然而，现实这个小贱人再一次站在了彭大树的一边儿。虽然我竭尽全力，但他还是很快就只剩下两颗球了。我扫视球桌，发现想要赢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我怒目彭大树，竟然无视好男不跟女斗的古训，那就别怪我最毒妇人心。

我不再想着怎样把自己的球打进去，而是一门心思用我的球来阻挡他的下球线路。没错，我是赢不了，但你也休想胜利。一介天后，竟然不得不在美式落袋上玩起了斯诺克，情何以堪。

彭大树在两次解球都失败之后，哭笑不得地看着我，说：“你让我直接把黑八打进去，然后这局算你赢了，这样行不？”

“哈，玩施舍是吧。”我恼羞成怒，“别光说不练。有本事你打呀，黑八也挡着呢，你打呀！”

彭大树沉思了一会儿，一边趴下运杆，一边儿扭头膈应我道：“我打啦？我真打啦？”

“打！”我怒吼一声。

彭大树二话不说，一个漂亮的跳杆，母球直接跳过我的障碍球，把黑八踹进了底洞。

这真是，有多少失败可以重来。我这半辈子跟彭大树在各方面的交手上，似乎就从没胜过。

想到这里，我不禁悲愤交加，把球杆一扔，赌气道：“不玩了！”

“你赢了。”彭大树继续膈应我，“我提前把黑八打进去了，我输了。”

我狠狠地瞪他一眼，抓过自己的包，负气地扭头就往外走。彭大树立即追了出来。

“玩玩而已，不要这么认真嘛。”彭大树劝我道。

我理也不理他，健步如飞。电梯太慢，为了配合我怒火冲天压不住的气场，我果断地选择走楼梯。

彭大树依旧跟在我后面，倒没有试图阻止我的脚步，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劝。我被他烦得不行，突然停下脚步，扭头对着他愤怒道：“我不是对胜负看得太重好不好！我是气不过哪样哪样都败给你！在书店我是头脑简单，到球场总该轮到我四肢发达了吧，结果你还来抢，你能不能大气一点儿，开阔一点儿，让着我点儿？”

彭大树眨巴着小眼睛，仔细想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过来，道：“我错了。”

我气得脸都变形了：“你明明没错，你道什么歉？你还可以让得再明显一点儿嘛！”说罢，比老佛爷还难伺候的我返身就继续往楼梯下冲。

正所谓祸不单行，羞愤之下，我老眼一花，踩空了，直接歪倒在了一边。这还是在眼疾手快的彭大树一把扶住我的份儿上，否则我直接顺着楼梯就滚滚东流了。

“脚扭了。”我疼得直龇牙。

彭大树立即蹲下查看我的伤势，跟个江湖郎中似的通牒道：“已经肿起来了，你没法走了。”

我瞅他一眼，不服气地挣扎着想站起来，结果微微一动，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别乱动！”彭大树重声道。他把我的单肩包解下来背到他自己身上，然后蹲在低两级的楼梯上，背对着我，做出一副要背我下楼的姿势。

我迟疑道：“不好吧，男女授受不亲的，第一次约会就这样，太奔放了吧？”

彭大树无视我的啰唆，又急又气道：“还扯！你是不是不想要你的脚了？”

我回想起小时候看的电视剧《八仙过海》，里面最没有神仙范儿的就是铁拐李了。再说我也不能在阴冷的楼梯间一直坐着吧。想到这里，我义无反顾地趴在了彭大树的后背上。

幸运的是，距离球馆不远，就是一家中医院。彭大树背着我，直接穿过马路，进了医院大门。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彭大树去挂号。看了大夫，问题并不严重，开了点儿内服外擦的药。彭大树取了药，扶着我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我正一边低头查看我上了药肿得跟包子似的脚，一边数落彭大树这个害人精。突然觉得周围的气氛有恙，彭大树突然停下脚步，我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赫然看见，离我不远处，面对面正站着一代戏霸和无量宗师。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回响着一个声音：让你约会，让你打球，让你崴脚！

我第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就是赶紧松开扶着彭大树的左手，身体不自觉地向右倾，跟他拉开一定的距离，然后才慌张地跟戏霸和宗师打招呼。实在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他们，真是冤家路窄呀。

“介绍一下？”戏霸用眼神指着彭大树，对我开口要求道。虽然他的脸上带着虚假伪善的笑容，但我知道他心里正噌噌冒火。

我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给他们介绍：“伯父、叔叔，这是我的老同学彭大树。彭大树，这是我原来房东的爸爸和伯父。”

“你们好。”彭大树知礼地向两位问好。

“你是律师？”戏霸径直问。老同学这种词汇怎么可能瞒过这只老狐狸。

“是。”彭大树答应着，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用眼神表示：他怎么知道我是律师的？

戏霸则从彭大树的回答中确认了，他就是我之前口中说的那位男朋友。据我对戏霸的了解，他多半原本以为我是信口开河呢，所以一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可是今天的偶遇告诉他，我是来真的，这真相不得不让他大跌美瞳。

“你的脚怎么了？”老派的戏霸演戏总是需要过门，一边指着我的脚，一边小碎步挪到了我的右手边。从他的走位我立即明白地看出，他已经按捺不住想找我私语质问的心了。

“没事，不小心崴了一下，擦点药就好了。”我一边说，一边单脚往前跳着躲避戏霸。

“伤得不轻啊，都肿起来了。”戏霸紧追不舍道。

“真的没事。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我一边蹦跳，一边提问，显得极度轻浮。

“陪他爸爸来拿药。”戏霸一边解释，一边继续追。

很快，我俩就甩开了滞留在原地的彭大树和宗师，在空旷的大厅里跟他们拉开了一定的距离。戏霸一把扯住伤残永动机一样的我，低声愤怨道：“那小子真是你男朋友？”

“你要不要这么吃惊，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毫不示弱地说道。

“我以为你赌气说瞎话呢，怎么还真有这么个人啊！”戏霸表示很不满。

我翻了个白眼，无奈道：“我在你们老李家人心目中是多没有魅力，找男友全靠杜撰是怎样！”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戏霸解释，“但是大咪，做人可不能三心二意啊，你跟我家李程在先，你要对他负责啊。”

“有没有搞错？”我怪叫道，“我怎么他了我就要负责？”

“你自己跟我说的，在大庭广众的机场性骚扰了他。这可是我家李程的初扰啊。”戏霸脸上的表情完全是严肃认真，可说出来的话却怎么听怎么胡闹。

“哈。”我气笑道，“什么时代了，大老爷们儿被抱一下就要死要活的，说出来不要笑掉大牙。”

戏霸扭头再度打量了彭大树一眼，护犊道：“可是这小子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比不上李程嘛。你是不是故意为了气他爸爸，找这么个人来演戏。其实今天不是偶遇，是你故意设计的，崴脚也都是噱头。”

“这人一腹黑，看啥都是阴谋。”我无奈道，“我不跟你掰扯了，脚很疼，我想回家了。”我回身招呼彭大树过来，又有礼貌地跟二位老道声再见，然后就一瘸一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我清晰地听见背后戏霸发出的恼怒失望声。

整个过程中，宗师除了永不消失的冷哼就没有再发出别的声响。可就在我即将要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却听见宗师不紧不慢地对戏霸说：“你看到了吧，她就是这样?菖?菖?菖?菖?菖?菖?菖?菖（家乡词没听懂）的人！”

虽然我没听懂那个形容词，但用脚后跟的死皮想，我都能想到，无外是水性杨花、朝秦暮楚、私生活不检点之类的。

坐在车上，我心情很是憋闷。这倒霉的一天，受伤受挫受苦不说，现在还要受辱。

我现在极度需要别人的开解。可是彭大树只顾着专注地眼望前方开车，根本不开口跟我说话。我憋了一会儿，实在气不过，语气不善道：“你把我约出来，害得我受伤了，你都不知道安慰我一下吗？”

彭大树不看我，道：“是要受伤安慰，还是要受委屈安慰啊，你说清楚，别一会儿我拍错位置，又遭埋怨。”

我恨恨地啐了他一口，道：“你倒是个小眼聚光人精，啥还都瞒不过你了。”

“他伯父怎么知道我是律师的？你提过我？”彭大树突然问。

“嗯。”我语焉不详。

狡诈的彭大树怎能容忍我这样搪塞而过，马上追问道：“在什么情况下，还有谁知道？”

我白了他一眼，以沉默表示拒绝回答。

“你房东应该也知道了吧。”彭大树根本不用我回答，自己就猜到了，“刚刚介绍的时候，说我是老同学，之前难道也是这么说我的身份的？”

彭大树转过头看我，等我回答。我立即心虚地把头扭向窗户，拼命按捺住想要跳车的冲动。这家伙，什么辛辣刁钻，他就问什么，也太棘手了吧。

“不说话表示我击中关键了。”彭大树自言自语道。

“哎呀！”我戏假情真地叫起来，“我头突然好晕，好想睡一下。肯定是刚才吃的那药的副作用上来了。你不要说话了，安静，我要眯一会儿。”说罢，我就很矫揉造作又带着怂气地闭起了眼睛。

彭大树依言安静了半晌。然而我刚放下心来，就突然听他缓缓道：“你刚刚只擦了外用药水，没吃内服的药。”

我被人当场戳穿，恼羞之下泼皮无赖的劲头上来，直接跳起来直面彭大树，以菜市场御姐的风采叫嚣道：“你还来劲了是吧？你到底想干什么？刨根问底就这么有劲是吧？”

彭大树叹了一口气，道：“你睡吧，我不问了。”

“问！你今天还必须得问了！把所有你想知道的都一气儿问出来，我挨个儿给你答复。”我难缠的劲头一上来，谁都比不了我。

“别闹了。”彭大树轻声道。

“先回答你上一个问题。”我冷冷但快速道，“房东知道你的存在。之前我没说你是老同学，直接说你是我男朋友。还有什么，你再问吧。”

“逼着我问完，然后你打算跟我彻底闹掰？”彭大树哭笑不得。

“错，准确点儿说是老死不相往来。”我纠正道。

“你不问是吧，那我替你问。我到底拿你当什么，是专门对付亲爹妈的挡箭牌，还是故意刺激房东一家的枪，还是游戏人生没事逗闷子的备胎？”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一股邪火，全发泄在了悲催的彭大树身上。

我的直白泼辣让淡定的彭大树也无力承受了。他徐徐地把车停靠在路边，转头看着我，说：“你有什么不痛快，通通说出来吧。愤怒的，阴暗的，伤感情的，都无所谓，随便说。但我希望你今天说完之后，能收回那些伤人的，忘掉那些自残的。”

我死盯地看着他，眼眶倏地红了，赶紧低头扮恼怒：“好好的人类不做，都学姐夫当什么圣父。开车！”

一路再也无话。彭大树把我送到楼下，想送我上楼，被我拒绝了。我打电话让半染下来接的我。

半染敏锐地感觉到我的气场不对，于是完全沉默乖巧，闭嘴不问，只把我小心地搀扶回了房间。

我仰面躺在床上，烦躁得只想大叫，但又不敢叫出声来，只好狠狠地咬着“你妈贵姓”的肥臀，闷声喊道：“什么玩意儿的爱情！”

随着霜降节气的临近，气温骤降，我的生活也从水深火热回归了冷淡平静。打从我生日那天开始的各种群魔乱舞总算是告一段落。

泡泡没有再来骚扰我，估计八成已经投入到轰轰烈烈的下一段激情中去了。姐夫没有任何动静，估计在为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尽心尽力地做着一切准备工作。彭大树也不知道是因为忙，还是特意要给我时间冷静，也没有再主动联系过我。就连我本来以为受了挫败的戏霸紧接着一定会有什么动作，结果竟然也是也静悄悄的。

至于房东，那更是虚无缥缈，似乎从来未曾出现过。

现实这个精神病，将我一下子从一个炙手可热的社交皇后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壁花女人。

好在30万的项目正好到了接近尾声的收官阶段，作为首席负责人，我一周七天一天十几个小时连轴转，忙得灵魂肉体各种飞天。每天到家倒头就睡，到公司就是打不完的电话、改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议、做不完的PPT，着实让我没有心力再去想东想西。

整个十月中下旬，我除了拨冗参加了萝卜和雷阵雨的婚礼之外，没有出席任何社交活动。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早就被新娘子指定为伴娘，并且反对无效的话，我可能恐怕连萝卜的婚礼也会缺席。

作为伴娘，第一个任务就是在婚礼前夜，要守在新娘身边陪睡。那一晚，我终生难忘。萝卜跟我两个在酒店的房间里又哭又笑又唱又闹到凌晨两点多，要不是我提醒睡眠严重不足会让她的脸第二天看起来像个雪菜包子，恐怕萝卜还要抱着我演唱当晚的第三十遍《明天也要作伴》。

熄灯之后，筋疲力尽的萝卜很快就梨花带雨地进入了梦乡。我躺在她身边，四肢酸痛头皮厚重，却怎么都无法入睡。想到天亮之后，我最资深的闺蜜，相识整整十二个年头的闺蜜，就将真正步入她人生中全新的阶段，我就抑制不住地羡慕忌妒恨。这情绪曾经在雷阵雨普天群发领证短信，宣布萝卜正式成为他雷阵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法媳妇的时候也涌现出来过，但远没有婚礼前夜这么强烈。

总之，萝卜单身生涯的最后一晚的最后几个小时，她呼呼大睡，我躺在她身边，各种头脑风暴。

一直暴到天亮了萝卜的亲妈来敲门，我连一帧的睡眠时间都没有得到，就立即爬起来，投入了伴娘责任范围以内以外的各种忙碌周旋之中。

顺便说一下，我的全套行头，除了一条内裤是自备的，其他全是由多金的主办方提供。我穿得跟整个喜宴环境浑然一体。生怕一会儿在场子里走起来的时候，别人只看得到伴娘的一个头在移动。

婚礼的细枝末节都不再赘言，主要天下婚礼大同小异，我过后已经基本都忘光了。唯一印象深刻的一个场景，是雷阵雨紧张笨拙地给萝卜戴戒指，结果戴到一半就卡在关节处再也推不上去了。

虽然后来在见多识广的婚礼司仪的帮助下顺利戴上了戒指，但是事后萝卜还是把笨手笨脚的雷阵雨骂了个狗血喷头。其实我是唯一一个知道雷阵雨是被冤枉了的人，罪魁祸首应该是新娘自己前晚半夜不睡导致的水肿。但我是不会说出来的，这是我送给雷阵雨的新婚礼物，以报答他在我生日聚会上的无知者无畏。

37　落跑女主亲朋好友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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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十月走过，我迎来了赵大咪人生中，目前为止最为厌世的一个深秋十一月。

首先，我失业了。换个腰杆挺直的说法是，我把秃头皇后给炒了。事后以彭大树为代表的现实鹅卵人群对我的冲动和毛躁进行了深刻的长篇教育，却被我统统以口径整齐划一、力量石破天惊、情绪饱满激昂的一声“呸”给冲抵了回去。

诸神必然会原谅我的粗俗，那是因为这里自始至终完全没有一丁点儿高尚的成分。一切的一切都是钱闹的。

经过几个月没人样的奋斗，我所负责的项目在十一月伊始终于算是圆满完成了。然而，当我兴奋地搓着双手在财务那儿领取到了我以为的这辈子最阔绰奖金时，我才知道，我已然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成为滴滴鸡中的战斗鸡。

我直接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踹开皇后的房门，把信封扔到了他的脸上。3000块，我以同样的劳动时间和劳动强度在汤工地筛沙子，我也不止挣3000块吧！

“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我瞪着秃头，气势汹汹地说道。

“这是严格按照我们定的君子协议来的呀。”皇后显然有备无患。

“今天算是碰上不要脸鼻祖了！”我气得眼冒血丝，“3000除以6%，等于5万。你是想告诉我，这么大的一个项目，公司只赚了5万块是吗？”我当时手头要是有任何作案工具，保不住我直接就在房间把秃头给办了。

“大咪，你不别激动嘛！”秃头一看办公室门口围满了公司同仁，赶紧想息事宁人，“你不知道呀，这个项目虽然大，但不是个挣钱的项目，这是公司用来挣名声的。”

“少扯淡！”我一把薅下他的画皮，反问道，“你知道只能赚5万，你最开始跟我说奖金最少6万，你不识数吧！你这是想把所有利润都给我还不算，自己再倒贴上一万是吗？你丫是散财童子天使基金啊！”

围观的同事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秃头的脸色有些难堪，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地撕破他的伪装，于是立即换上了强硬丑恶的嘴脸，冷声道：“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要不满意，可以去告我！”

“告你？”我气得浑身发抖，冷笑道，“拖上三五个月，我的气早消了。”我从地上捡起装着三十张百元大钞的信封，默默无语地快步就走了出去。不明所以的同志们以为我窝囊到如此地步，连秃头甩在地上的3000块窝囊费都去捡，纷纷遗憾摇头。我知道秃头也一定以为我妥协了，此时面上肯定会露出“我早知道你无计可施”的奸邪笑容。然而我要的，就是这个掉以轻心的效果。

我独自快步下楼，在附近的银行换了三千个一元硬币。我又自掏腰包在便利超市买了一个热水袋，很有伪装技巧地把那三千个硬币全都塞进了热水袋里。然后我抱着自制的凶器，气宇轩昂地回到了公司。

虽然所有人看到我抱着个热水袋回来都感到莫名其妙，但是没人上前拦我。怎样，哪个规定公司里不准出现热水袋啊？大家八成以为我被欺负得心拔凉拔凉的，所以买个热水袋回来温温。

我抱着热水袋，召集所有人道：“今天我最后一天，大家来送送我吧。”说罢，我故意忽略平时处得比较好的前台MM、人事MM等人劝告抚慰的眼神，视死如归地第二次走进了秃头的办公室。“我不干了。”我进门就说，然后偷偷打开了兜里手机的录音功能。

秃头看到员工们都在，只好假惺惺道：“你想清楚了？客户对你很满意，你正前途光明着呢！”

“是！”我冷笑着，言语却很恭敬，“谢谢领导对我的肯定。”

秃头听出我在反语，嘴角一哂，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说的是实话，公司还是很需要你这样踏实肯干的人才的。”

“我走了，你会派谁接替我的职位？”我带着阴森森的笑容问道。

围观的群众都是明白人，知道临时能顶起来的只有我的徒弟陈斌。于是，大家都在人群里四下寻找陈斌，未遂。

我继续冷静地对秃头说：“这段时间，我带的徒弟跟我学了九成皮毛和一成精髓，对贵公司的贵岗位来说，已经够用了。一会儿我会跟他办好交接的。”从秃头掩饰不住的笑容里我清楚地确信，让陈斌对我好，跟我学，以便在事发后取代我并不造成重要岗位断层，这事早就在皇后计划里了。

我心头冰凉，虽然陈斌跟我的时间不长，但我对他向来不设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挤对埋汰皇后那更是家常便饭。原来这些话竟然每次都会原封不动或者添油加醋地被呈送给皇后娘娘。

该弄明白的都弄明白了，我微微一笑，柔顺道：“领导，临走我也没什么送给你留念的，这个热水袋给你用吧。”

所有人都被我的无厘头弄得一头雾水，秃头也不能免俗。但天生的危机感跳出来保护着他，他虽一时蒙了，但仍旧脱口道：“我不要。”

我从他桌上随便拿了一只夹子，道：“大家好聚好散，互相留个纪念。这个夹子我拿走，热水袋给你。”

同事们都以为我受刺激太大，已经疯了。“夹……夹子你拿走，热……热水袋我不要。”秃头还是这么一句话。

“我既不会告你，也不会让你赔偿，刚刚的3000块将会如数返还，甚至连这个月的工资和上两个月没发到手的补贴以及报销费用我都不再要了。我觉得我挺有诚意和解的，你是对我这个人有什么意见吗？”我看着秃头，和风细雨微笑道。

秃头一听我让利这么多，心下欢喜，神色大缓道：“你嘛，工作能力和才华是有的，就是性格和为人上……”

给个棒槌就绣花，还真把自己当灵魂导师了。我打断秃头的点评，第三次重复道：“我要走了，热水袋你可接好。”

“啊？哦。”秃头的神智还在搜刮对我的贬义词上，被突然打断，大脑短路，于是不自觉地应声道。

终于答应了！我点燃浑身的小宇宙，将毕生的能量都蕴集到了手腕上，朝着秃头夜明珠一样闪亮的脑门儿来了一招小赵飞刀，“刷”的一声，直接把热水袋甩了过去。

“你想没想过这是故意伤人，要负法律责任的！”在派出所，闻讯赶来的彭大树气急败坏地问我。

我舔舔嘴唇，好好思考了一下，反问道：“拘留？判刑？坐牢？”

“对！”律师彭重声应答。

“没想过。”我撇了撇嘴，“当时我头脑里只有另外六个大字：砸他，砸他，砸他！”

彭大树咬牙切齿地看着我，几乎被我与世无争的彪悍所气疯：“你匆匆忙忙把我叫来，就是为了扯是吧！”

“怎么会？”我堆着腻人的假笑，解释道，“从警察出现在公司开始，除了一句‘我要找律师’，秃头就没说过别的。到了派出所，丫还吵吵地喊这句话。我心说，作为此次死磕的发起人，我也不能被比下去，我也得找律师，这样才能显得我特有理。不过我现在知道个死抠门秃头是在诓我，你看你都到这儿半天了，他那律师连个鬼影都没有。”

彭大树眯着小眼瞅我：“这就是你给我打电话的来龙去脉。”

“对的。”我点头道，“我区区一介良民，也不认识别的律师了。当然，嘿嘿，我找你主要还是因为你有水平，业务能力强。”

“现在知道后悔了？”彭大树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我低头认罪道：“在打人这件事上，要说后悔，那必须是有的，这点我承认。我后悔出手不够稳准狠，后悔眼神透露了杀气，后悔被他正面躲开，后悔只砸出了一个大包，没有得到我想要的血流满面的视觉效果。”

彭大树哭笑不得地摇头道：“你就气我吧！”

被警察叔叔叫到一起，打算帮我们和解。我看着对面那位一个大夜明珠上镶嵌着一个透着青红的小夜明珠，内心无比欢喜，嘴角克制不住地往上扬。

秃头非常强势，坚决不同意调解，说我是故意想砸死他，誓死要警察拘留我，要生死与共、寿与天齐地告我。

说我想砸死他，那当然是事实，但我最擅长的，就是混淆视听。我掏出手机，放音频给警察叔叔们听，可怜巴巴地说我真的很尊敬我前老板，我不是故意砸他，真是不小心打偏了。

“什么打偏！”秃头叫道，“她瞄得不要太准，是我躲开了。”

“我从小苦练弹弓，我要真想瞄准，你是躲不开的。”我皮笑肉不笑地道。

秃头媳妇这时匆匆赶到，弄清事情后，颇为沉思了一会儿，估计她也早就知道她老公做了什么下贱的事情。“姑娘！”秃头媳妇道，“上次我错伤了你，这次他对你也有不公，这些我都承认。但不管怎么说，你先动手打人，就是不对。你给他道个歉，这事就算结了。”

“不行！”秃头还要号叫，他媳妇怒瞪了他一眼，他立即蔫了。

“哈哈！”我笑了，“道歉没问题，但我还是那句话，我是不小心失手，不是故意砸他。”

“胡说八道！”秃头再一次暴怒，“你不是故意的，你把3000块钱换成硬币装热水袋里！”

“我是想给你留下一个沉甸甸的回忆。”我嬉笑道。

彭大树把我拉到一边儿，警告道：“差不多得了，道歉吧！再闹对你没有好处。”

我低声严肃道：“我宁肯被拘留，也决不能让这王八蛋舒坦了。”

这时，秃头媳妇也有些不乐意了：“是，我丈夫是克扣了你的奖金，你有怨恨很正常。但一码归一码，你砸他这事是你故意的，不是意外。所以，我们不能接受你的说法。”

“嘿嘿……”笔录的民警大叔乐了，“我说呢，弄了半天，还是为了钱。”

“我相信这个姑娘更多是为了出气，为了讨个公理。”秃头媳妇道。

“别！”我摆摆手，“千万别拔高我，我就是为了钱。”

“这么说你承认你是故意报复我了？”秃头恶狠狠道。

我无赖否认道：“不是，我真是扔偏了。”

看到陷入僵局，秃头媳妇打圆场道：“姑娘要不这样吧。他先为骗你给你道歉，然后你再为砸他跟他道歉。这样总行了吧？”

我还没说话，彭大树就替我开口道：“可以。”

秃头媳妇笑了，道：“还是你男朋友干脆。”

我无奈道：“这是我律师，谢谢。”

最终，在秃头媳妇、彭大树和民警们的斡旋下，秃头先不情不愿地给我道了歉，我才嬉皮笑脸道：“对不住啊……”紧接着，趁众人不注意，我对着秃头做口型道，“没——瞄——准！”

秃头被我气得瑟瑟发抖。我估计经此一役，他从我那抠的钱，治好头上的大包后，剩下的刚好够他给残破的心脏做个搭桥。

案子结了。秃头被老婆带去医院，彭大树载我回公司拿个人用品。我的徒弟陈斌在办公室见到我，低头嗡声道：“师傅。”

“别这么叫我。”我抱着前台MM帮我收拾好的箱子，头也不回道，“我把你教成这样，咱俩都侮辱了这个词。”

我的失业故事就是这样。想到整个2010年我出生入死的狗血生活，我决定趁此机会好好给自己放个假。在此之前，我已经警告彭大树，未经我本人批准，绝对不允许将我在北京的情况告诉我爸妈。

而我所谓的放假其实就是蜗居在自己房间，蓬头垢面，上网看电视剧，胡吃海喝，倒头就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宅基地还宅。半染起先还颇为艳羡，但过了几天，她就发现了我的问题。

“大咪姐，我怎么好像一周没看见你出门了。”一天晚上半染敲着我的房门，忧虑道，“总在室内对身体不好，你下去倒个垃圾吧。”

“你咋这么事儿呢！”我不快地嚷道，“明天你出门直接拿下去就得了，大晚上的还值得我跑一趟呀。”

“你这情况不对呀。”半染加剧敲门，“你让我进来，我跟你好好谈谈！”

“看片呢！回头看完我传给你！”我嚷回去。

我凝神听到半染在门口停滞了半晌，叹了一口气，趿拉着拖鞋，沙沙沙地走开了。我当然不是讨厌半染，可我就是莫名其妙地想隔离她，谁我也不爱见。不说别的，窗帘我都一周没拉开了。

第二天，彭大树就来了。“开门！”这货咚咚地敲着我的房门，粗声叫嚣。彼时我刚熬过一个通宵，睡意正浓。我抓过“你妈贵姓”朝房门撇去，抓狂道：“你去死吧。”

“再不开，我直接撞门啦！”彭大树更进一步说道，以为我不开门是在里面搞自残活动。

“妈的！”我低声咒骂，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两步蹿到门口，刷地打开门，咆哮道：“大清早的，捉奸啊！”

半染从旁边探头过来，道：“什么大清早，已经下午了。”不用说，彭大树肯定是被她叫来的。

“我天亮才睡，现在就是我的大清早！”我闭眼嘶吼，全是起床气。“你找我干啥？”我凶彭大树。

“你成天把自己关禁闭，我来给你点阳光。”彭大树说着走到窗边，刷地拉开了我的窗帘，我被晃得睁不开眼睛。我冲过去把窗帘拉上，直言不讳道：“好吧，作为一名锋利的刀子嘴，我承认，我现在对外面有一点点的厌惧。外面坏人太多了，我得好好缓缓再出去跟他们死磕。”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彭大树推出房间，随手锁上房门。

“我缓好了自然会叫你的，之前别不请自到来烦我。”甩下这句结束语，我又钻回了被窝。

事实上，这第一波的与世隔绝是被萝卜给我治好的。当然严格地说，她对自己恶疾下猛药的事迹毫无所知。

这一天，我正在跟大波僵尸们死磕，萝卜突然打来了电话。我扫了一眼，以为又是半染拉来的救兵，于是没接，继续水下斩僵尸。

萝卜连续打了两个电话，然后又发了一条短信。我隔了五分钟，那一关通过之后才打开来看，结果短信内容差点让我尿失禁在床单上，面写着：你咋不接电话？我离家出走没地方去了，呜呜……

我一个高儿蹦起来，电脑都摔在了地上。电话立即打过去，才响了半下，她就接了：“大咪……”后面全是让我浊气中凌乱的哭声。

好不容易从哭泣中弄清楚她的方位，我粗声命令她在原地等我，然后裹上一件大衣，穿上鞋，抓着钱包手机钥匙就飞了出去。

半染在客厅拖地，看我跟梅超风似的冲了出去，吓得拖把砸在了脚背上，疼得直跳脚。

当我风驰电掣地来到约定地，一眼看到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满面泪痕的萝卜时，我的心当即碎成了渣。我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裹挟着她钻进了出租车。我的姐们儿啊，刚结婚才半个多月并且有孕在身的姐们儿啊，心疼死我得了。

客观地说，萝卜确实不是个贤妻良母，她自己的话说，我长这么美，要是还贤惠，岂不遭天妒。但其实，事实是，她不是不贤惠，她是不会。洗衣做饭照顾老公，这可不是一个标准淑女在培训时所涉猎的课程。再加上她有孕在身，婆家举家关切，整个人被宠得更为懒散。

但即便这样，雷母瞒着儿媳偷偷见儿子前女友，这戏码也太寒人心了。遇到这档子事儿，萝卜一气之下，便有了离家出走的举动。

听着萝卜的诉说，我和半染的小暴脾气多次压抑不住爆棚了。半染指责雷母，但我却觉得，雷阵雨才是首罪之人。且不说摆不平亲妈，哄不住亲妻，拎不清情史这些大罪，就单在结婚仅仅半月之后就让怀着孩子的老婆流落街头这一项，我就想抽他个海枯石烂。

所谓关心则乱，乱到失去理智的我，为了支持萝卜替她出气，竟然做了一件大不韪的事情。我居然在夫妻第一次吵架时，没有帮着撮合粉饰，而是扮演了丧心病狂地埋汰男方这样一个注定悲催的角色。

按理说，我是个人精，不至于犯这样的错误，但一则我太生气，二则情绪病未愈，情商比站街女的裤腰还低。我只记得无论怎样也不能劝他们离婚，至于别的，我是百无禁忌。

后来如你们所料，雷阵雨找了过来，被我一顿臭骂之后，顺利哄回老婆，抱得妻儿归。雷母被儿子教育了，绝密羞愤归隐了，天下太平世界大同了。

唯独我，因为对雷阵雨太过不敬，遭到了萝卜有口无心的埋怨。

尘埃落定后，我一个人趴在被窝里，棉被蒙头，睁眼回顾，事业爱情友情，全一团糟糕。我不禁扪心自问：赵大咪，你一天到晚属穆桂英的场场不落，都干了些什么，活脱脱一个江湖邪教组织不靠谱青年掌门人。

就这样，突然之间，我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忍受命运几率游戏了。我觉得广阔的帝都让我窒息，我必须赶紧离开。

第二天一早，彻夜未眠的我背着一个小包袱，带着现金和银行卡，踏着朝阳，去了长途车站。我没有惊动任何人，走时半染还在睡觉，而神兽界佐罗“你妈贵姓”半夜溜出去会伯爵夫人，还没回来。手机关机，SIM卡抠出来放钱包里，机器扔在床上。

我买了一张海边小城的车票。“背起包袱我要去不远方……”哼唱着小曲，我来到了海边小城，我在那里待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我所有的事情就是：撒丫子在沙滩上疯跑，跑累了坐下吹海风，吹够了奔回宾馆吃海鲜，吃吐了回房间睡觉，睡醒了出门在沙滩上继续疯跑。

当地民众凡是看到过我的，都一致用纯朴方言交口称赞：这个女的，彪了。

这三天毫无疑问地当选为赵大咪自选2010年度最happy三天桂冠。

在小城的最后一天晚上，我花100块在地摊上买了个古董手机。回宾馆收拾好所有东西，放好车票，洗好澡，带着一肚子贝类软体，我仰面躺在大床上，将SIM卡插进了古董手机里。

电话一开机，手机，半小时内热成了熨斗，我都怕它太老抗不住爆了。各种短信留言小秘书争先恐后疯狂轰炸。我花了整整半个晚上才看完，然后又花了半个晚上，穷极无聊地做了个排行榜。

落跑女主亲朋好友短信电话轰炸排行榜。

榜单并列倒数第三位，陈斌，“你妈贵姓”。得分为三，各有短信两条电话一个。陈斌是怎么知道我落跑的，估计最大可能是在厕所隔墙偷听到了前台MM和人事MM的对话。他的短信内容我看也没看就删了，所以我现在无法复述。“你妈贵姓”的第一条短信，写于落跑当日：“你丫的，远足竟然连我都不带，我要改嫁彭大树！”“你妈贵姓”的第二条短信，写于落跑末日：“饭在锅里，我在床上。”

倒数第二位的是我亲爹妈，得分为零。因为走前我特意给赵赵氏打过一个电话，就我跟彭大树的未来疯狂画饼，估计把她撑着了。当然最主要的是，彭大树恪守诺言，没把我落跑的事情传回老家。在这一点上，我要对彭大树同学提出点名表扬。什么？宗师也得分为零？拜托，看仔细，咱这榜名头里可没有仇人二字好吗？什么？零分怎么会是倒数第二，这就为您奉上答案。

倒数第一位，房东。他就是我亲房东。贡献一条得一分，但评委没有之一的赵大咪，因为个人恩怨倒扣他10分，所以他最后的总得分是-9分。用的还是国际漫游的全球通号码，只有一条短信：需要我回来吗？

对于这条短信，评委脱口而骂出的评语是：我需要你个头！

倒三甲说完，开始说正三甲。

排名第一，萝卜。鉴于本人脑细胞有上限以及数学水平无下限，所以无法告诉你们一个准确的数字和得分。但评委认为，所有参赛亲朋均不会对她的问鼎而持有异议。因为就在我打开手机的时候，她的短信还在源源不断地持续进来。为了表彰她的勤勉敬业，评委决定，给她的得分设定为正无穷。为了避免用眼过度而失明，短信我只看了一小部分，内容整齐划一，各种不同版本的自我控诉和血泪致歉。

排名第二，泡泡。贡献短信36条，电话214个。得分250。内容估计你们都能猜到，全是惊天小排比，篇幅有限，记忆力有恙，不再一一复述。

排名第三，戏霸。共有短信84条，电话200个。看他的短信，我差点自插双目，贵知识都学杂了脑子都转筋了的戏霸伯父发来的84条短信中，涵盖了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从文娱新闻到体坛比分；从国家地理到天体物理；从天气预报到讣告噩耗；从吃喝拉撒到水仙开花；从宗教圣杯到臭垃圾堆；从国际掐架到市井八卦；从股票财经到点点繁星；从人工智能到真爱永恒；从演员修养到侄子成长；从节奏布鲁斯到布鲁斯·威利斯……（据不完全统计。）

海边曦光中，我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忍不住狂笑一通。怪不得小说中是个女主就万千宠爱在身，男女老少兽等通吃，原来被众人关注的感觉竟然这样子的妙不可言！

见者毛悚、闻者落泪的自恋完毕后，我将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彭大树。

“我还活着，今天回京，不要报警，控制局面。”电话一通，我就对彭大树下达了十六字方针。至于我凭什么对咪树派天尊彭大树颐指气使，那是因为我知道，整个排行榜，除了半染和“你妈贵姓”之外，剩下的全是他给招来的！

阔别三日，如获新生，回到帝都，迎接我的是一个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欢迎会。这是不可能的。

彭大树孤身去车站接的我。一见面，他恨不得冲过来就把我给撕碎。

我狡黠而敏捷地从他魔爪下溜进了车里，没有损失一根汗毛。笑话，海滩三天彪女人轻功难道白练了！没敢坐副驾的位置，我直接窝在了后座一角。连一向理智的彭大树都这样了，其他群众肯定是群情激奋，流着哈喇子等我到家，直接扔锅里炖了吃肉分汤。

我咽了一口唾沫，商量道：“树啊，要不我先去外头宾馆啥的避避？”

彭大树通过后视镜子甩了我一个白眼，安慰道：“没门！”

我不间断地在胸前画着十字架，祈祷家里的狼们动作温柔一些，吃我时最好不要使用刀叉。

车开了一会儿，我实在忐忑不安，再次试探问道：“树啊，都哪些好朋友们在家等我呢？”

彭大树直接忽略了我。

我只好掰着手指自己数：“半染以及家属剧照师，‘你妈贵姓’，冬雷震震夏雨雪，泡泡携新人ｓｏｍｅｂｏｄｙ，前台MM带家属，人事MM带家属，又不是喜筵，怎么都带家属啊。就连戏霸伯父都可能带着宗师，姐夫可能带着犀利姐。我的妈，他们又见面了，作孽哟！”

换了口气，我继续数以排遣恐惧：“没有家属的，彭大树，已经见到了，纯爷们儿！”

彭大树对我的夸赞无动于衷。我只好自娱自乐：“陈斌也没家属，但他应该不知道我回来吧。树啊，其实我跟他不熟，你要看他胆敢分我的肉汤，一定要把他赶走啊！”

彭大树拉着个老脸，对我的谐星表演还是不声不响。我一边挠头，一边自言自语：“还漏了谁呢？好像就这么多了吧。”

这时彭大树突然开口道：“你房东。”

奇女子脱口而出的第一个反应不是“他真的回来了？”而是充满惯性的：“他带不带家属？”

彭大树沉默了好久，道：“带。”

天旋那个地转，你到底还是搞定了金发碧眼老毛子，不枉费出国前我对你的殷切期盼美好祝愿。我沉浸在巨大的惊讶中，再也说不出话来。

直到车子平稳地停靠在了我家楼下，彭大树开门下车，我还愣坐出神。彭大树打开后门，探头道：“出来吧。”

看我还是坐着不动，他只好叹了一口气，道：“下来吧。我刚刚逗你呢，你房东不在。”

他话音未落，我的无影脚就光顾了其万恶的枝杈。

我噌噌地跑上楼去。此时此刻，奇女子的心中不能说是没有失落的。

事实上，万恶的彭大树净吓唬我，家里除了应该在的半染和“你妈贵姓”外，没有旁人。半染倒是好安抚，“你妈贵姓”是个别扭货，好话说尽也不当事儿，看来只有通过别的方式让他释怀了。

然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彭大树竟然没有跟着我一起上来，而是在楼下车里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你妈贵姓”帮我安顿行李，半染去给我放洗澡水，我跟大爷似的躺在沙发上，给除了陈斌之外的所有乡亲们都回了一条短信：赵大咪已还魂，劳累需静养，暂不接待来访。

额外的小灶当然不可避免。给萝卜多发了一条：姐们儿已经不咳嗽了，你也别哮喘了。

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后，我精神饱满别有目的地给身份尊贵的戏霸打了个电话。“都是跟李程学的臭毛病，多大点儿事就失踪，可耻！”电话一通，戏霸就化身封建大家长，愤怒教育道。

“近猪者胖，近日者黑，我错了。”我沉痛自省道。

“这才哪儿到哪儿呀，就不行了，抗压能力太差，脆弱！”戏霸还是老毛病，就算天崩地裂也要把自己的台词念完，完全不管对手接得上接不上。

“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我有罪。”我悔悟道，“但是看在我把归来后的第一个电话打给您的分儿上，您就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戏霸果然眉开眼笑道：“是吗？回来第一个就给我打电话？我有这么重要吗？”

“怎么能说重要呢？”我造作道，“那是相当重要！您德艺双馨，三阳开泰，四季如新，学富五车，六亲全认，七侠五义，才高八斗，一言九鼎！”

“哈哈！”戏霸被我拍得鹤发童颜，欢乐道，“这些点评倒是很中肯嘛！”

“是吧！”我赔笑道，“那李总您看我什么时候入职合适呢？”

38　热心肠和冷暴力

“那我要先面试你。”李总立即就端上了架子。

“都这么熟了，不需要这么严格吧。”我巴结道。

“看在都混舞台的分儿上，就改成电话面试吧。”戏霸道。

“哎，好，您尽管问。”我谦卑道。

“你那男朋友是真的假的？”戏霸急吼吼道。

我满脸黑线，这什么公司的三八老总。“假的。”我说。

“恭喜你被录用了。”戏霸老总开心地说道。

就这样，十一月下旬的时候，我加入了戏霸的公司，司职机动部办公室主任要职，下辖员工零人。好吧，其实在我来之前，这里根本就没有机动部这么一个部门。当我激动地向戏霸质问这个可笑的机动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的时候，戏霸平静地告诉我，我就是他们公司一板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我成为了戏霸的手下。公平地说，我同时也算是宗师的手下；长远地说，我若不离职的话，未来我就是房东的手下。这个事实不可避免地立即惹怒了两个人：宗师和彭大树。我这才刚上了一天班，武功深不可测的二位就出招了。

先是宗师直接杀到了戏霸办公室，跳着脚贬低我的智商与操守，抬高我的心机与功利，让我立即滚出公司。我背着手微微笑着站在一边，欣赏宗师狂飙神功，脑子里想的却是听说今天中午食堂有炸虾仁，我得赶紧去抢。

因为戏霸的力挺，宗师最终没有如愿以偿地将我扫地出门。

接着是彭大树出场。彼时我刚结束了碌碌无为屁事没有的一天工作，揉着坐扁了的屁股乘公交车回到家，赫然发现他正靠墙吸烟等在我家楼下。我立即想起一句歌词：“你不要学罗伯特·德尼罗，装酷站在小巷口那里等我。”

我当然知道他是为啥而来，客气邀约道：“外边这么冷，上家里坐吧。”

德尼罗把烟卷一扔，一踩，道：“不用了，就几句话。”

我挑挑眉毛，紧紧衣领，道：“请说。”

“我知道你现在需要工作，但为什么非要去那儿！”德尼罗看着我，语气不善道。

“有后门不走，暴殄天物。”我认真道。

“我帮你介绍一份工作，离开那儿吧。”德尼罗扶贫道。

我摇摇头：“不干活就有钱拿，整个部门只有我一人，所以毫无办公室政治，大boss视我如己出，这里就是我梦寐以求的职业乐园。”

“赵大咪，你怎么这么没志气！”德尼罗冷冷地看着我。

“你误会了。其实我胸有大志，两颗，一颗叫傍大款，一颗叫被包养。”我笑嘻嘻道。

彭大树阴贽地直勾勾看我好久，啥也没说，转身离去。

我收拾收拾笑容，跑上楼去。这一役，算是把我的战略盟友彻底得罪了。

回到家，“你妈贵姓”凑上来，在我耳边呢喃道：“好样儿的，坚持住！东咪派砸锅卖铁力挺你！”

我一把抓过男宠，色迷迷道：“贵派擅长口说无凭，还是先交点儿定金吧。”

第二天上班，我被戏霸叫到办公室，告诉我机动部有活儿了。我扭扭脖子、抻抻脚筋道：“说吧，让我去拍谁？”

“会开车吗？”戏霸问。

“不会。”我道。

“小于送你。去上次的中医院，拿药。”当戏霸的身份是李总时，还是蛮雷厉风行、惜字如金的。

“OK。”我答应道，“拿回来直接交给您？”

“送回家。”李总抛下三字惊雷，就低头处理文件，不再看我。

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的脑袋顶，心说，戏霸啊戏霸，怪不得你无颜面对我，你竟然为了不分家产，把可怜的我送到宗师那儿去受死，你无耻！你脆弱！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总要来，早晚到豪宅。”抱着一兜子中药坐在开往宗师家路上的车里，我喃喃自语地咕哝道。

不出所料，这次任务我唯一的胜利，就是拖着司机小哥，用他那张忠厚老实的脸骗开了宗师的大门。除此之外，我一败涂地。

宗师连一个字都没施舍给我，就连药带人一起给轰了出来。

我狼狈地回公司找戏霸复命，没承想残酷的戏霸却通知我：截至本周末，如果还敲不开宗师的大门，把药送进去煎好，看着他吃下不吐出来，我就算没通过试用，可以直接回家。

当天已是周二。我悲愤地看着走廊里李总翩然而去的背影，意识里对他竖起了我庄严的中指。

更为惨绝人寰的是，接下来戏霸竟然连司机小哥都征用走不再借给我了。我只好单枪匹马，勇闯疯穴。

周三。我拎着药包在门口耗了一天，好话说尽，宗师岿然不动。中午饿得我凭着记忆给附近的面馆打了订餐电话，送餐的姑娘看着我蹲在人家门口吸溜吸溜吃面，一步三回头地想把我的绝世风采印刻在脑中。当天晚上离开的时候，我直接把药包寄存在了楼下保安小哥那儿。

周四。我只花了半天的时间跟宗师耗内力，剩下半天我买了二斤蒜香花生，跟保安小哥坐在大厅狂侃，成功地用我博学多才的人格魅力征服了小哥儿，建立了深厚的草根革命友情。

周五。我10点钟才姗姗来迟，给力的保安小哥借了我一把椅子，我直接扛进电梯，安坐宗师门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门扯几句闲篇，一边鸡贼地看着手表上的时间。12点一到，我戛然而止，直接扛着椅子下楼去。保安小哥已经准备好了蒜香花生，我抱歉地冲他一笑，道：“真对不住，我下班了。不过没有意外的话，明天你还会见到我的。”

周六。中午我正赖在床上和男宠做游戏，我的电话响了，是戏霸打来的。“怎样，贵公司也太剥削了吧，周六还要上班，有没有人性啊？”一接电话，我就吵闹道。

“别吵，你现在快到家里来。”戏霸周末洗尽李总铅华，回归了人见人爱的伯父角色。

“不去！”我故意道，“天天上那儿报到，我都恶心了。再说，离你的期限不还有一天半呢嘛，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哎呀，是他爸爸让你来的。快点！”戏霸压抑不住欣喜道。

我冷哼道：“宗师这才几天啊，你就hold不住了，就这道行，怎么跟奇女子斗！”我一边摇头，一边爬起来懒散地穿衣洗漱。

慢悠悠出了家门，买个煎饼吃着走去地铁站，晃荡到宗师楼下，已经下午两点钟了。保安小哥看到我很高兴，我朝他微笑挥手示意道：“就是这么神机妙算，不要搞个人崇拜。”

拎着药包吃着花生上楼上走去，才摁了一下门铃，戏霸就从里面把门打开了。我踱着四方步走进去，宗师正端坐在红木椅上，鼓着气瞪我。

“你看看她的工作态度！”宗师仍旧不跟我直接对话，对戏霸嚷道，“礼拜三，好歹坚持了一天；礼拜四嘛，变成了半天；礼拜五，缩到两个钟头；到今朝礼拜六，她干脆不叫不来了！”

我面无表情，心下窃喜，就知道你天天在家巴巴数着呢！

“你自己解释解释吧。”戏霸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说道。

我沉吟道：“那么……贵公司不实行双休日的吗？”

“今天就算了，前两天怎么回事？”戏霸道。

“哦。”我清清嗓子，看着宗师道，“礼拜四下午，我去跟楼下的保安聊天了，目的是侧面打听一下您的情况。当然，您一贯神出鬼没，因此保安所知甚少。礼拜五嘛，我看我一连敲了好几天门您都没动静，我认为最合理的解释是您出远门了不在家。您记得吧，当时我一边敲门一边问：李总，您在家吗？您出远门去了吧，您不说话就表示……”

“滚！”噎叔终于赏了我一句，我直想跪下高呼隆恩浩荡。

戏霸喜悦地看我一眼，又转而看着他弟弟，埋怨道：“你在家，怎么不给大咪开门嘛！”

“我不想看见她！”宗师拍桌道。

“那您今儿还把我叫来。”我立即接上，“药在这儿了。”把药放到红木桌上，我转而对着戏霸道：“李总，我虽然把药送了进来，但我估计完不成后面熬药和看着他服下且不吐的任务了。活儿没完成，我引咎……”

戏霸赶紧摆手道：“后面两个任务我收回，恭喜你通过了试用！”

“我不同意！”宗师毫无疑问跳出来反对。

戏霸走过去低声道：“愿赌服输，谁让你坚持不住给她开门的。”

“刚刚明明是你开的门！”宗师豁出去了。

“那也是你授意开的！”戏霸也不退让。

我的肉体恭顺侍立一旁，灵魂则雀跃着拍手大跳道：打起来喽，打起来喽……

宗师警惕地扫我一眼，然后示意他亲哥要庄重，不要在我面前败坏他至高无上的泰斗形象。

“呃！”我赶紧插话道，“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等一下！”戏霸突然想到什么，布置工作道，“下月初有一个长辈过生日，你给安排一下礼物。”

还没等我低眉顺眼地答应，宗师就跳了起来：“我不去！”

“没让你去，我去。”戏霸道。

“哪个都不准去！”宗师疯了一样咆哮道，“我们跟他们没有关系！”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没有老爷子能有我们今天嘛！”戏霸也沉脸了，“再说那事都过去了，平心而论，也不是光是人家的责任。”

宗师显然又要开始屏蔽我了，说起家乡话。我看这老二位吵得正欢，自己一句也听不懂，便偷偷地溜了出来。

到底是谁的寿筵？看宗师的反应，难道是房东的外公？我一边下楼，一边沉思着。

然而事实告诉我，我又跑偏了。下礼拜一上班，戏霸就把我叫过去，嘱咐我准备礼物时应该注意的事项。司机小于也在，因为他要给我充当驾驶员。

我斗胆问：“是李程外公生日？”

李总瞥我一眼：“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我翻了个白眼，不语。

“你先出去吧，这几天小赵找你，随叫随到。”李总对司机说。

司机离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伯父就招招手让我过去，对我说：“是乔家老爷子七十大寿。”

我黑线道：“刚刚不让问，现在又自己说，一会儿李总一会儿伯父一会儿戏霸，你要不要精分得这么眼花缭乱。嗯？乔家？莫非是姐夫的爷爷？”

“你怎么知道他有爷爷？”戏霸警醒地问道。

“上次喜筵上见过。”我实话实说，“鉴于姐夫和房东的过去，这次去祝寿是有点尴尬。宗师同意你去了吗？”

戏霸摇头：“他的固执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咂嘴：“其实也不算实在亲戚，既然宗师那么反对，你也难作。礼到人不到吧？”

“不行。”戏霸反对，“乔老爷子对我们有大恩的。你猜我们最初发家做的是什么生意？”

我立即兴奋道：“既然你这么问，那必然不是正当生意。是粉还是枪啊？”

戏霸无奈地瞪了我一眼。

“别扭捏了！”我鼓励道，“谁家资本原始积累不是血淋淋的，我理解的！难道，竟然是风险系数最小口碑系数最差的皮肉生意？”

戏霸黑线道：“你脑子都装了些什么。我们是搞出租车起家的，出租车！”

我立即意兴阑珊，戏霸却思绪纷飞：“那时候我们刚刚贷款买了十几辆车，欠的债还没有还清，为了节省一些雇工成本，我跟他爸爸也都去开，很辛苦的。结果有一次，一个司机因为疲劳驾驶，撞死了人。”

“哇，人命关天。这个司机是你啊，还是宗师？”我死灰复燃道。

“都不是，是雇的别人。”戏霸道。

“唉！”我失落道，“那顶多说你们管理不力，罚点钱了事。没劲。”

“那个司机是个外地小伙子，怕担责任，当晚就溜了。到现在都不知道人在哪里。”戏霸说。

“那死者家属找不到人，岂不是要上你们家静坐去？”我反问。

“不光这样，因为这次事故，上级部门说我们车队混乱，不具备运营资质，把我们所有的车都扣押了。”戏霸回忆当初，仍有唏嘘。

“那还真惨。”我同情道，去给戏霸倒了杯水。

“幸亏那时候乔家老爷子在市委工作，出面帮了我们，否则我们家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戏霸幽幽道。我拿着杯子的手一抖，不由自主回头叫道：“姐夫家竟然是高干！”

“怪不得他能轻轻松松进公安局当片警，原来他是高干子弟！”我不忿地拍着饮水机道，“一个有钱，一个有权！”

“你在说什么？”戏霸也有未曾涉猎的领域，道，“老爷子早退休了。孩子也都是普通公务员，不算高干。”

“那姐夫也有高干的血统！”我仍不罢休，心说，我区区穷三代，怎么斗得过哟。

“你现在知道老爷子对我们家的恩情了，你说他七十大寿，我家一个人都不到，像话吗？”戏霸问。

“你不用拉我的票了。”我安慰道，“只要是你跟宗师PK，我都不分青红皂白地支持你。去，必须去！”

“太好了！”戏霸高兴道，“那你别忘了给咱俩订机票。”

“好嘞，我现在就去！”我乐和着答应往外走，突然反应过来，“咱俩？我，我也要去？”

“当然。”戏霸道，“我们家血淋淋的原始积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听的。”

“太阴险。”我悲愤道，“明明知道宗师会发飙，你故意拉我当垫背，太恶毒了吧。”

“哈哈！”戏霸大笑道，“无毒不老板嘛！”

想到能去瞻仰一下生房东养房东的城市景观，还能见到姐夫，我忍了。

彭大树跟我闹掰这事儿，几经辗转，某天终于被赵赵氏所获悉了。但她只知道彭大树突然对我丧失了兴趣，却不知道原因为何，所以打电话给我让我自首。

“你又丢啥人了，怎么听大树妈说他都不愿意提你啊！”赵赵氏怒其不争道。

“我换了份工作。”我实话实说，“他可能觉得我cheap。”

“啥？”赵赵氏没听懂。

“我新工作是托关系找到的，他觉得我没出息。”我解释道。

“托谁的关系啊？”赵赵氏很警醒地问道。

“房东他伯父。”我没打算瞒任何人。

“怎么你还跟他们家有联系啊？”赵赵氏沉声道，“这事我支持彭大树！”

我心说，作为我亲妈，您必然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支持彭大树。

“咱跟人家非亲非故的，不能这么占便宜。”赵赵氏说。

我不禁摇头，为了支持彭大树，连这种悖逆她人生准则的话都能说出来。

“你去把这工作辞了。慢慢找，找不到，妈养你。”赵赵氏很是豪迈地说道。

我突然警觉起来，为了个彭大树，赵赵氏竟然性情大变到这种逆天的程度，不对劲啊。我豁然想起，当初那一直都没有解密的“拉稀外交”。

我决定下一剂猛药：“妈，我也不瞒你，我去他们公司工作，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接近我房东。我已经想明白了，人不风流天诛地灭，我要不择手段地把他据为己有。”

“又抽什么风！”赵赵氏果然大叫，“他不好使！”

我撇了撇嘴，道：“我还没试床呢，试过我才能确定。再说，他很久以前喜欢过女的。”

“他，他是要独身一辈子的！”赵赵氏几近崩溃。

哈，很好，我心说，“拉稀外交”终于开始往外蹿了。但所谓独身这事我是知道的，我需要套出我不知道的。

“我只是想跟他谈朋友，又没想嫁给他。”我故意不在乎道，“独身不独身的我不在乎。话说回来，就冲他那爸，我也不能往火坑里跳啊。”

“你这熊孩子想气死我啊！”赵赵氏肝火大旺，“你多大岁数了，你还整这些幺蛾子。你以为你现在十八岁啊，还瞎折腾……”

我斗胆打断道：“妈，你不用劝我了，我已经铁了心。正因为我没几年好蹦跶的了，所以我才要轰轰烈烈一把，誓将壮美大爱进行到底。”

赵赵氏被我弄蒙了，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冲着另外一个方向号叫道：“老赵，订机票！你闺女疯了！”

我轻轻地往听筒里吹气道：“你们甭来了，很快我就要离开北京了，来了也抓不着我。”

“你要去哪儿啊？你别犯傻啊！”赵赵氏花容失色。

“去哪儿？你竟然问我去哪儿？”我嗤嗤地笑道，“当然是去找我房东双宿双飞了。”

我如入化境的演技果然骗过了亲妈，赵赵氏恨不得顺着电话信号爬到我身边来摁住我。“咪阿！”亲妈的泪都快下来了，“听妈说，你可千万别冲动。房东他爹已经带他去检查过了，你房东他真的不行！”

原来这就是“拉稀外交”的终极密钥！

还真被我猜中了，这哥们儿果然是“神州行他不行”。

我恢复正常口气，问：“这是他爹亲口跟你说的？”

“是，就是上次我跟你爸在北京，他请我们吃饭时说的。”赵赵氏全招了。

我点点头：“问题很严峻啊！”

“那是相当严峻！”赵赵氏附和道，“要不我跟你爸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小伙儿就撒手了啊。话说回来，真是人无完人。”

“这么说来，我连试床的必要都没有了。”我故意逗她。

“完全没必要！”赵赵氏添油加醋，“本来这话我们都答应他爹不往外说的，为了救你，你妈连诚信都不顾了。”

“妈，您就是我亲妈。”我深情道，“谢谢您让我悬崖勒马迷途知返。”

“好孩子，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赵赵氏终于放下心来，“明天就去把工作辞了。”

“好。”我阳奉阴违道。

“再去给彭大树道个歉，把人家的心挽回来，记住了吧？”赵赵氏再嘱咐道。

“没问题。”我知道“拉稀外交”的秘密后，现实的我连跟她周旋下去的心情都没有了。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我跟你爸这两天就去北京，看着你。”赵赵氏突然变脸道。

我大惊失色，赶紧安抚：“妈，我真的好了，我豁然开朗，大彻大悟，浪女回头。我保证洗心革面重新嫁人。旅途劳顿，天气又冷了，您老二位这么奔波，我可真会心疼的。”

“是吗？”赵赵氏感怀道，“真心疼我跟你爸？”

“必须了。”我加重语气，“你们在我心中是第一位的重要！”

“不行！”赵赵氏突然再度变脸，“彭大树在你心中才是第一位的重要！”

我黑线，只好改口：“对对对，他才是第一。我明儿，不，我挂了您的电话就去把他追回来，必要时采取弓硬上霸王的不要脸手段，把生米煮成蛋炒饭！”

赵赵氏听了乐得跟朵花似的，忙不迭道：“没错，下手就要这么快准狠！还等什么，赶紧去啊！”说着不等我告别，赵赵氏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抱着男宠仰面躺下：“姓啊，贵东咪派的图腾——东王子不能尽人事，只能听天命，怎么整？”

“你妈贵姓”说道：“呃，这么看来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了。”

“放！”我指示道。

“你妈贵姓”凝目远望悲壮道：“我跟你一起嫁过去。我负责解决你后半辈子的生理需求！”

“拉稀外交”解密的两天后，我带着“你妈贵姓”，跟戏霸一起回到了浙江老家。

“你是怎么跟宗师说的？”飞机还在首都机场时，我就忍不住好奇地问。

“说我到上海视察门店。”戏霸面不改色地说道。

“很容易穿帮的。”我提醒道。

“没事，咱们比正日子提前了两天走，他不会察觉的。”戏霸还挺自信。

我摇摇头：“你竟然如此低估宗师的修为和智商，你会死得很销魂。”

“怎么样，就要回老家了，就要见到老街坊们，紧不紧张？”戏霸挑逗道。

我白了他一眼：“这是你老家，你老街坊。我第一次来，还是个陪绑的，谢谢。”

“是啊！”戏霸朗诵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一路上，我一边打瞌睡，一边听戏霸直抒胸臆。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我站起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侄子几时到啊？”

戏霸有半秒钟的吃惊，然后就原地复活了过来，赤兔般挤了一下眼，道：“你都知道啦？是不是李程自己跟你说的？”

我皮笑肉不笑地道：“他咋那么爱我呢？聪明的我是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来的。”

我一边出机场，一边跟戏霸解释：“首先，突然袭击这招你九月份已经用过一次了，这次你非要拉着无辜的我来拜寿，多半是故技重施；其次，算算时间，美国那边的学校差不多也应该放圣诞假了，房东有不回北京的魔咒，所以只能回老家；第三，我肯定房东会回来是因为这是姐夫爷爷的寿宴，孝顺的姐夫一定会出现，而犀利姐即将临盆，必然留守北京，不会冒旅途奔波的危险。这是继四月底那次东窗事发后，他们最好的一次相见机会，他们怎么可能错过。”我换了口气咕哝道，“明明比谁都想见面，还装乎地整什么不踏足北京的禁圈，简直别扭得荒唐。”

戏霸恍悟道：“怪不得这小子肯乖乖回来呢，我以为是因为我跟他说你也要来呢！”

“您可太看得起我了。”我谦卑道，“我在你侄子心中真的没啥地位。”

戏霸淘气表情道：“话可不能说太早哟。”说罢，他不等我反应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出了门，是工厂的负责人亲自来接，直接给送到了房东家的老宅。是那种两层的小别墅。自宗师赴京后就没有人住了，这次听说我们要回来，厂子的人特意给打扫过了。

“我还是第一次住别墅！”我化身赵姥姥，拖着行李箱楼上楼下飞奔，选了二楼最靠里带独立卫生间的那间客房，既安静又可以俯瞰景色，当然最重要的是，据戏霸提点，此屋隔壁就是房东的闺房。

“李程要明天才能到。”戏霸在客厅喝着小茶水对我说，“他要在上海转机。”

我点头表示信息收到。

“李程的妈妈现在在上海。”戏霸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告诉了我。

我恍然大悟，随即问：“他妈妈和他妈妈的先生都常住上海？”说完我自己都冷汗了，他妈妈的先生，好彪悍的人称代词。

“她先生是台商，今年刚在上海开了公司，所以她现在人在上海。”戏霸深入解释道。

“这么说，她以前常居台湾，母子海峡相隔，断了联系，可怜呐。”我叹道，突然八卦地瞥一眼戏霸，“你对东妈的情况这么了解，你们以前是不是有啥纠葛啊？我早就觉得蹊跷，东妈年轻时如此美人，怎么会放着潇洒俊朗的你不从，反而看上了宗师这样的怪咖，其中必然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吧？”

戏霸被戳中了花样心事，反常地拉脸道：“不该问的别问！胡思乱想也不行！想就是犯罪！”

我无奈地吐了吐舌头，巴结讨好道：“老板，我错了，只要不扣钱，你咋惩罚我都行。”

“这还差不多。”戏霸满意道，“罚你去一趟上海！”

“不用这么心急难耐吧？”我赶紧劝说道，“他明天就回来了，我等得了！”

“我等不了！”戏霸反对道，“你去上海有三个任务。第一，给老爷子挑选礼物……”

“Hold住！”我打断道，“老爷子的礼物已经有了呀，我巴巴从北京一路扛来的。”

“那是我跟他爸爸送的。”戏霸正色道，“你第一次见老爷子，不表示表示啊？”

我立即鸡贼道：“公司报销不？”

戏霸无奈道：“我要说不报销你肯定地摊出品。买好点儿的，有心点儿，算你跟李程一起送的。回来公司报销。”

“瞧好吧！”我欢喜道。

“第二个任务，把李程接回来。”老板继续布置工作。

“这里他比我熟。”我费解道，“岂不是多此一举？”

“他刚跟妈妈见过面，我怕他情绪不稳定。”戏霸忧心道。

“哦。”我颔首表态，“李总放心，我一定妥妥地把小李总完璧归赵。第三个任务是？”

“你！”戏霸指着我，沉痛道，“好好收拾收拾你自己，后天寿宴你可是要给我老李家争门面的！”

我这才霍然想起，很久以前，因为姐夫爹妈对我赝品身份的普及，我在乡亲们中曾经成了很是热销一阵的八卦女主。当时坊间打招呼的万能首语不再是“吃了吗”，而是“你听说老李家眼高于顶的小子竟然在北京有女朋友了吗”？

想到这里，我腿肚子直转筋，压抑不住地怂道：“霸啊，这次寿宴，有多少乡亲知道我啊？”

戏霸看我那没见过世面的熊样，赶紧安抚道：“慌什么！我又没告诉你街坊乡亲们都在巴巴地等着盼着见你真人呢。”

我欲哭无泪道：“你这是安抚吗？你干脆告诉我他们拿着小本挥着小花等我签名合影得了！”

“既然你自己明白此役的重要程度，那我也就不多说了。”戏霸通牒道，“一会儿厂子里派车直接送你去上海。在上海待一晚上，明天跟李程一起回来。”

“那你呢？”我好心地问道。

“我有自己的安排，怎么还要向你汇报争得你同意吗？”Free style角色现在是李总。

“当然不用，您随意，您尽兴。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弱弱道，“我的置装费啥的也是公司报吧？”

戏霸假装怒道：“怎么你以为我们家李程会让你花钱吗？”

“他……他……他陪我去买？”我结巴了。

“当然！”戏霸故意鄙视道，“我可不相信你的品味。”

“可是……”我苦脸道，“您导演的这桥段也太偶像剧了一点儿吧。”

“你懂什么！”戏霸深情道，“俄国著名表演艺术理论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经这样说过：人民群众热爱偶像剧，人民群众需要造暧昧，人民群众迷恋洒狗血！”

就这样，当天下午我被派车直接给送到了上海某酒店楼下。车一停，我迷迷糊糊睁开睡眼，发现送我来的司机已经率先开门下车，帮我从后备箱拿行李和“你妈贵姓”。我刚想自行开后车门，突然前门又一开，另外一个人坐了进来。通过那寿与天齐的后脑勺，我认出来，来人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邪教首脑王子东。我黑线，这是怎样，地下党做交易啊。

房东面黑心冷地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问我同意，直接启动了汽车。

连续的旅途劳顿完全得不到休整，我没好气地埋怨道：“是有多争分夺秒，好歹让我进酒店解个手吧。”

房东没吱声。我只好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房东冷冷地说。

“见过你妈妈了？”我再问。

房东又从镜中阴森森瞅我。我只好解释道：“是你伯父把你的行踪告诉我的。我明知故问主要是为了缓解一下车内沉闷而无聊的尴尬气氛。毕竟上次我在机场强抱你已经过去挺久了，咱俩的肉身早就生疏了。”我越说越口不择言。

房东无奈又愤恨地回头瞪我，我只好讪笑地做了一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

然而没过多久，我还是憋不住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商场。”房东冷漠道。

我看他熟门熟路，似乎对十里洋场还蛮熟悉的。寻思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此人一身名牌堆砌，必然是常来常往了。

我清清嗓子，商量道：“按照轻重缓急，我们先去给老爷子买礼物吧。”

房东这次直接没搭理我。

我恨恨地瞪了他后脑勺一眼，索性闭目养神不再理他。我心说，怎么得罪这祖宗了，脸比国足的鞋垫还臭。

还在为我机场强抱生气？中秋视频时明明好了呀。难道为中秋我愤然离去而不乐意？可我才是受害者啊，再说后来他还跟我说sorry了呢。莫非是因为说sorry而我没回应所以不爽？拜托，我一个弃妇要怎么回应，难道要cheap地回信道：请自由而荡漾地损我吧，my pleasure！

想到这里，我不由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奇女子向来是明骂易扛，暗冷难忍的，我拍拍他的椅背，问：“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给个痛快话。要真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

房东还是不理我。

你就别扭吧，早晚拧成麻花！我心中暗自诅咒。

车子开进某商场的地下车库停稳，房东直接开门走人，我赶紧跟上。我算发现了，只要我俩在一起行进，不管当时我的身份是什么，在路人们看来，我都是他的保姆碎催，而且是一如既往的便宜货。

在电梯里，金碧辉煌的梯轿只有我们俩人，房东摁了楼层，然后就往左边的角落一杵，掏出手机摆弄，压根不看我。邪门了，我不断咬后槽牙，我没睡姐夫呀，怎么他对我这么苦大仇深。

随着电梯的攀升，我这直来直往受不得窝囊气的小爆脾气终于hold不住了：“你是不是因为后天我要跟你一起出现在姐夫爷爷的寿筵上，接受乡亲们的膜拜而不爽？”

知道他不会搭理我，所以我喘口气继续道：“你不愿意，直接说出来就行，我也不是上赶子非要掺和。你伯父那边我可以去说服，见不到姐夫我也不是不能活，你莫名其妙一见面就冷暴力给谁看！”

我刚说完，电梯就到了所要去的楼层。房东蹽开大步走了出去。

“妈的！”我低骂一声，释放心中郁结的鸟气。

出了电梯门刚走两步，就有服装华美面容精致的小哥儿上来毕恭毕敬地鞠躬套瓷道：“欢迎光临，里边请，小姐！”

我一脚踏进店门，里面的三个小哥儿立即如狼似虎地扑向了我，脱衣的脱衣，拿包的拿包，沏茶的沏茶。我被绑票一样安置在真皮沙发椅上坐下，侧头一看，先我一步进门的房东正在不远处跟一个经理模样的美女交代着什么。美女一边听，一边打量我，不用说，一定是让她负责把我从野鸡收拾成凤凰。

房东简单说完，竟然丧心病狂到都没过来打个招呼，直接拔脚就走了出去。

我的肉身虽然跟木偶似的在专业美容人员的手下被改造，脑子却依然灵光而奔放。这货难道是因为我先前找过姐夫而吃醋，可我找姐夫全是为了拯救泡泡啊，搂啊、靠啊、背啊、抓手不放啊，各种豆腐都是泡泡吃的，跟恪守妇道的我有什么关系？

费解啊！

美容师将我翻个面，开始给我的后背涂抹液体。我艰难回头道：“这大冷天的，我后背不见人，不用搞了吧？”

美容师柔声道：“小姐，这是一整套的，都要做完。这一项对您的气色也有很大帮助的。”

我只好任由摆布，内心还是禁不住狐疑，推个后背还管得着前脸？真是高科技。

正推着呢，我电话响了，服务员给送过来，一看是戏霸。我这窝囊气筒子可算见着亲人喽，接通后二话不说，先号叫道：“霸啊，你侄子怎么回事啊，自从见了我就没给过好脸，到现在就送了我区区四个字，把我带到一个华而不实的美容美发旗舰店扔下就不管了，到现在一个多小时了，连个鬼影都不见。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下，你先前跟他的沟通是怎么做的，他要是不乐意，干吗屈就啊，贵公司的男公关经理把他给潜规则了是怎样？”

“嘘！”戏霸趁我换气赶紧出声制止道，“你小点儿声，李程就在我旁边呢，让他听见……算了，你也不用小声了，他已经愤然离去了。”

我欲哭无泪挫败道：“你怎么来了上海也不早说，你就毁我吧。”

“我跟他爸爸说这次是来上海巡视门店的，总要做做样子嘛！”戏霸忍不住埋怨道，“我打这个电话给你，就是因为看见李程脸色不好，特意好心提醒你。结果被你搞成这样！”

我示意美容师别推背了，给我摁摁头吧，“你想提醒我什么呀？”

“你玩离家出走那次，李程是不是给你发短信了？”戏霸循循善诱道。

“是啊。”我承认道。

“你给他回复了吗？”戏霸拨云见日。

我皱眉仔细回想了一番，说：“是没有单独给他回复。但我回到北京后，给所有排行榜上的号码都群发了一条报平安的短信啊。你不是也收到了？”

“我是收到了。”戏霸突然变调道，“那是因为我没有国际漫游，李程他压根没收到。”

“那也不是我的责任啊！”我急忙撇清，“我怎么知道他没收到！”

“反正就是李程担心了好半天，结果最后还是晚了一天，从我的嘴里才知道你平安无事的。”戏霸总结后反问道，“你觉得他长这么大，有几次这么忧心如焚过啊？”

“焚个屁！”我忍不住揭开戏霸的面具，“焚得就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呃，我以后再跟你说！”戏霸转移话题道，“总之，他就是为这个跟你生气的。”

“多大点儿事啊，至于嘛？”我翻了个白眼，“那你让他过来找我吧，我代表自己和中国移动跟他道歉！”

“他可能等一会儿才去接你。”戏霸告知道，“他去买礼物去了。”

结束了与戏霸的通话，我仍旧坚信这是影帝的一面之词、一厢情愿。房东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因为一条短信没有及时收到回复觉得被怠慢而生气是可能的。但气这么久，气到今天这样的程度，恐怕只有他深深地暗恋我这一个解释了。

他的不爽，必然还有更大的隐情，而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隐情与姐夫有关。但至于我是怎么被牵扯进去遭到冷暴力的，我就真的想不明白了。

两个小时之后，在我差点跟给我做头发的发型师打起来的时候，房东回来了。

彼时我是又饿又累又困又乏又费解，而我的发型师却不顾我的反对，硬要给我搞一个耗时长达三个小时的烫染，关键是在我看来烫出来的效果跟没烫基本区别不大。

可悲的是，作为头发的主人，最终我也没拗过固执的发型总监。

房东进门时，我发梢正挂着五颜六色的大卷，郁郁寡欢得跟上刑一样，腰间盘都要坐出来了。

房东看我还没完事儿，直接走到等候区的沙发上坐着休息去了，都没过来跟我说声“Hi”。偌大的店铺，他又是背对我而坐，我试着朝他招手，他完全看不见，当然更有可能是视而不见。

诗经有云：女也不爽！我直接戴着发卷就走了过去，挨着他在长沙发上坐下，直白道：“谢谢我落跑时你发来的给力短信。其实我第二天给你回复了，但现在我知道你没有收到。我谨代表我个人和中国移动，跟你说声‘不好意思’，让一贯尊贵并突发热情的你受到怠慢了。”

房东抬起看杂志的头，用眼睛扫了我一下，然后低下头去，“嗯”了一声，表示接受致歉。

“我知道你不可能只为了这样的小事而别扭。”我继续坦白道，“大概一个多月两个月前我找过姐夫，当时泡泡先失恋后失踪最后失态，占了姐夫一点点的便宜。我作为唯一的目击证人没有当场制止，我有一定的责任。你因此怪我，我虽然觉得太委屈，但也只能忍了。”

姐夫果然才是房东的心病，他把杂志拿开，看着我，问：“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我拼命回想，知无不言道：“大部分都是关于泡泡的，我估计你也没兴趣。除此之外，他跟我提了以前在老家当片警的事，还说了犀利姐的预产期。没了。”

“没了？”房东皱眉问。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

“最后他开车送你回去时说什么了？”房东竟然开始启发我。

我开动脑筋陷入意识流：“我说了苦夏，他说孩子冬天出生，然后他说他以后不光只过夏天，还过冬天；然后我说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接着他向我推销你，爆料说你小学三年级就情窦初开，暗恋一个女孩，后来女孩转学走了。”说到这儿，我才恍悟道，“原来你在为被暴露早熟的隐私而不爽！”

房东不理会我的长篇大论，问：“还有呢？”

“真没了！”我脑子都要挖干了。

房东静静地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道：“你的爱情地理呢？”

我刷地一下跳了起来，脸色煞白，惊恐莫名，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

房东不回答，仍旧平静地看着我。

“你，你……”我结巴道，“你跟姐夫虽然不见面，但一直都还有联系？”

房东轻轻摇头。

苍天啊，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了！我双手捂脸但求速死道：“这么说来，你……”我实在说不下去，哽咽道，“我实在说不出口，这太难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视死如归，一字一字挤出来：“你，还，在，跟，帖！”

说完这五个字，我气血两亏、筋疲力尽，眼前一黑便瘫倒在了沙发上。

39　真心话不要脸

我虚眯着眼，偷窥坐在旁边的房东。对方老神在在地翻看着杂志，仿佛在说：老子虽然身已远，但是仍旧洞悉你在帝都的一举一动。

我跟姐夫之间的私密谈话内容是怎么被房东所知晓的，我对此表示很费解。既然他跟姐夫一直没有联系，那消息应该是从我这边透露出去的。我自己当然没有嫌疑，于是我立即把怀疑的箭头锁定在了我的亲密男宠身上。眼瞅着东咪派的换届大选越发临近了，“你妈贵姓”为了留任，必然是不择手段。

很显然我已经饿得智商低下了，这样状态的我是不可能破解任何谜团的。在我的强烈坚持下，发型总监终于不情愿地给我松开了发卷，并再三表示：如果效果不佳，全都是我的不配合导致的。

我对着镜子匆匆一看，是比之前要稍微精神那么一点点，一边表示很满意，一边穿了大衣挎着包就往外蹽。再不让我吃点东西，我极有可能饿得当场把东王子给啃了。

这次换了房东跟在我后面，我跟个无头苍蝇似的蹿进电梯，转头问他餐厅在几层？

“没有。”房东直接击碎了我的梦想。

我愤恨地摁了地下一层，嘴里埋怨道：“这么大个商场连餐厅都不称，不上档次。”

电梯门关上之后，房东沉默地按了数字“3”。

“去三层干什么？”我立即警觉地问。

“买衣服。”房东低头审视自己的鞋尖，说道。

“先吃点东西再拼吧？”我苦恼道，“我真的扛不住了。”

房东抬眼看看我，突然抿嘴一笑道：“很快的。”

真帅呀，我在内心不由自主地花痴道。突然肚子咕噜地狂叫起来，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所谓饱暖思淫欲，饿肚子真的很影响花痴的情绪。

三楼到了，我哭丧着脸跟出去，低头翻包猛找，居然被我找到一块不知是何年月的谁的喜糖。我捧着这块很有可能过期了的喜糖，差点伏地叩首泪洒瓷砖。我三下五除二剥开糖纸，把糖块塞进了嘴里，甜腻的糖奶味让我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跟着房东平生第一次走进某奢侈品牌女装店，房东示意我自行随意挑选。

我一边飞速地翻看，一边含着糖块口齿不清地挤对他：“没看过偶像剧啊，真正多金的男主角都是一进门随便拿两件，然后很拉风地跟店员说：除了这两件之外全都包起来！”

我咽了一口唾沫继续一边翻一边道：“要不就是把女主角当人体衣架使，试了脱，脱了试，而且还只试最新款，一遍遍在试衣间内外来来往往。而男主角这时必须看似潇洒实则猥琐地坐在镜子对面，不停摇头，看一套摇一套，一直摇到女主角威胁要裸奔时才眼前一亮地选了当时她身上的那一套。毫无例外，那一定是整个店里最难看的一套。”

房东在我身边无语地看着喋喋不休的我，开口道：“我都忘了你不说话什么样了。”

我用余光瞥到一边站着的店员想乐又不敢，憋得要成仙。于是我对她说：“你给我推荐一套吧。”

“请问小姐比较中意什么样的款式呢？”店员贴心地问。

“嗯。”我皱眉道，“暖和一点儿的款式吧。”

店员忍了忍，终究没忍住鄙夷的目光。不愧是一线大牌，连鄙夷都那么礼貌。

“请问是什么场合使用呢？”店员退而求其次地问。

“你早这么问多好。”我开怀道，“是阿呆拜寿，加元春省亲，加真假侄媳妇的场合。”

店员的眼神中流露出惊恐，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房东。

我气道：“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把你们最新款的裙装拿来。”

店员溜溜地拿了几套过来，我寻思长辈应该喜欢桃红柳绿，遂挑了一套上白下枚红的打算去试穿，结果还没等迈步，就被房东一掌给摁了下来。

他用挫败的眼神看着我，拿走了我手里的枚红衣服，换了一套黑色带金属扣的。

我不想跟他过多纠缠，为了能尽快吃上饭，他让我披麻袋我也甘愿。悲剧的是，衣服太瘦了，我好不容易才在店员的帮助下拉上了拉链，腹腔被挤得一喘气就刺痛。

我气若游丝地对店员说：“换大一码。”

店员摇头道：“对不起，小姐，这是最大的号码了。”

她看我眼神黯淡，赶紧夸赞道：其实这套您穿没问题的，很修身。先生眼光真好，这套衣服是特别设计。”

我冲她一摆手，摇头道：“这明显太瘦了。我现在是憋着肚子呢，估计吃一口菜前面这儿就得开线，再喝一口汤整套衣服就能从我身上爆飞。换别的吧。”

店员一看就知道我不是付账的，所以直接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房东。谁知房东个无良男竟然直接掏出卡，示意买了。

我在试衣间一边扒皮一样往下脱那条裙子，一边哆嗦着嘴唇悲愤地挤出了三个字：“肉好痛。”这是我第一次没有花一毛钱而真真切切体会到的肉痛。

出了这家店，故意以折磨我为乐的房东又带我去旁边的店买配套的大衣、靴子、手包等。最后我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瞪着他细皮嫩肉脖颈的目光充满了吸血鬼的杀气，他这才适可而止，开车带我去吃饭。

彼时距离他出卖色相地抿嘴一笑告诉我说“很快的”已经又过去了两个小时了。

一顿风卷残云之后，我终于算是没有被活生生饿死在夜上海。一看时间，都已经将近10点钟了。

“你伯父呢？”我打着饱嗝，这才想起戏霸来。

“回去了。”房东道。

“哦！”我别有深意地长吁一声。小戏霸挺有眼色嘛，活生生地给我占领房东这块鲜肉做足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准备。我要今晚不去验证一下“拉稀外交”的真伪，我都对不起自己今天受的这一茬茬洋罪。

我冷眼看着对面还在细嚼慢咽的房东，不由冷笑，心说：小东东，看我晚上怎么回报你今天对我的恩情！

吃完饭，房东默默无语地驱车载我回到酒店。在一尘不染的酒店大堂，他长身玉立地走在前面，我大包小包地跟在他后头，谁看了谁以为他是明星我是助理。我越看前面一身轻松的房东越来气，三步两步冲到他旁边，把手里的袋子往他手里一塞，泄愤道：“咋一点儿都不绅士呢，都不知道帮女士拎包，素质！”

房东没跟我翻脸，好脾气地拎着一堆袋子，走往电梯口。我看着他的背影，不得不羞愤地承认，即便换了他拎包，我还是个碎催。

戏霸给我们安排的房间是挨着的，我估计他最初不是没动过只开一间房的邪恶念头，但应该直接被他冰清玉洁的侄子给秒杀了。

房东把左手的袋子挪到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房卡，给了我一张。我打开门，刚走了一步就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体。我的心扭劲地一疼，赶紧俯身给我的男宠抱了起来。“赵大咪，你个蛇蝎荡妇，竟然踩了我的脸！”“你妈贵姓”在胸腔处闷声愤怒道。

我一边开灯，一边抱着男宠安抚道：“你东王子也在呢，注意一下素质，不要飙粗口。”

“你妈贵姓”立即越过我肩膀，媚笑鹌鹑道：“王子，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别在门口站着吹风啊，快进来，家里炕上坐！”

房东跟在我后面进来，帮我把袋子放在桌上，说声“休息吧”就转身走了出去。消失得那叫一个电光火石，天杀的我连鞋都没来得及脱呢，更别说露肉勾引了。

“姓啊。”我望着被房东带上的房门，直抒胸臆道，“今天晚上是我办你东哥的绝佳良机，身为夜夜溜门会妇女的佐罗，你帮姐梳理一下流程呗。”

“你妈贵姓”颔首道：“很有必要。第一步，洗脸刷牙香体沐浴，穿上半染提供的粉色豹纹真丝吊带睡衣，注意睡衣里面必须真空。头发要吹个二成干，最好使劲一甩还能甩出水珠来，要的就是明火执仗的勾引。”

我忍不住打断道：“您这是对付中年猥琐大叔的套路啊，对你东哥这样厌恶女性的人，直接展示女性特征恐怕会物极必反吧。”

“你妈贵姓”眨眨眼道：“有一定道理。男性化的装扮才符合他的口味。为了东咪派的最后胜利，我忍痛把我所向披靡的花格子平角内裤借给你！”

“那我上面穿什么？”我不得不问。

“废话！当然是不穿了！老爷们儿都光膀子的，你不知道呀！”“你妈贵姓”一边数落，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卷黑胶带，就是家里缠电线的那种。“你妈贵姓”把胶带往我身上一撇，厉声道：“拿胶带把胸捆了！一会儿我检查，别让我从侧面看到一毫米的突起！”

我恐惧地咽了咽口水，问道：“那接下来的第二步呢？”

“你妈贵姓”盘腿而坐，朗朗道：“第二步当然就是进门了。鉴于你对我东哥没有一根毛线的吸引力，上门完全是赤裸裸的强暴占有，所以你敲门他直接让你进去这条我最常走的路显然是没戏了。”

我小声沉吟道：“原来神兽界佐罗跟鸡是师出同门一样的路子啊。”

“你妈贵姓”没听见我的心声，继续出谋划策道：“你只剩下两条路可以选，一是从窗户直接爬进他窗户……”

“使不得！”我疯狂摆手，“这可是二十几层，而且你见谁冬天睡觉还开窗的！”

“哦。”“你妈贵姓”恍悟道，“那就没啥可说的了，你只剩下骗这一个法子了。”

“骗？”我反问道。

“借水、借电、借马桶、借火、借粮、借枕头，这是开门效率最高的六大法宝。”“你妈贵姓”授课道，“或者说你病了也行。反正只要能骗开他的门，你说你被外星人附了体正在尸变都行。”

“这么重口味。”我斗胆提议道，“那我说我刚做完变性手术行不行？”

“因地制宜，因材施教，你这个谎扯得很有针对性，很好！”“你妈贵姓”表扬道。

“第三步呢？”我已经拿出纸笔做笔记了。

“第三步还用我教？”你妈贵姓怪叫道，“屋都让你进了，你想干啥还不是随心所欲！”

“哦。”我放下笔，回忆我所看过的强暴镜头，“我一进门就把灯给关了，然后恶狠狠地掐着他脖子把他摁到墙上，一边乱啃，一边扒他的衣裳，他要是反抗，我就肘击脚踹扇他大嘴巴子，是这个套路吧？”

“你妈贵姓”无语道：“你这是要睡他还是要杀他？温柔！办人时一定要温柔！情绪！要注意培养情绪！气氛！必须要有气氛！”

“太难了。”我垂头丧气道，“我先去洗个澡，顺便好好理理思路。”

结果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我直接在浴缸里就睡着了。半夜被冷水冻醒，拿大浴巾一裹，直接脸朝下把自己拍在柔软的大床上，继续睡了个昏天黑地。也不能全怪我无能，实在是这一天给我累得太狠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明媚的阳光中自然醒来。我翻身一看，身边没有睡着赤身裸体的王子东，这才反应过来昨晚白白丧失了功成名就的大好良机，悔得我肝肠寸断。

“姓啊！”我仰天长号道，“我怎么就睡着了呢，我个败家老娘儿们！”

号了片刻，竟然没有听见男宠的回应，我霍地睁开眼，四周扫视一番，发现男宠根本不在房间里！

我急三火四地穿上衣服，赤脚就奔去了隔壁房间，一阵疯狂敲门：“‘你妈贵姓’！给我出来！”

开门的是房东，穿着睡衣，睡眼惺忪。

我一把推开他，以扫黄的造型直接蹿进了内室。凌乱的大床，褶皱的床单……一切都是那么的不言而喻。

“你妈贵姓”不在床上，但是有一坨穿着花格内裤的肥臀卡在床缝。

我上去一把将他揪出来，撇到床上，一手指男宠一手指房东，气得浑身哆嗦，目眦尽裂，说道：“你，你们，淫荡！龌龊！情色！”

“你妈贵姓”跪着行进到我跟前，抱膝求饶道：“你怎么罚我都行，但是看在东姓派东咪派终将大一统的分儿上，不要为难硕果仅存的东王子！”

“你昨晚是怎么进来的？”我冷冷问讯道。

“我敲门，他问谁，我说你姘头，他就开了。”“你妈贵姓”如实相告。

我不可置信地虚点着一边喝水，一边冷眼旁观的房东，重声数落道：“So easy！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的肉体！”

“开门之后呢？”我再问男宠。

“当时他正好洗完澡，我俩四目相对了一下，然后……”“你妈贵姓”羞涩地一扭头，“然后人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呸！”我恨恨地朝贱宠啐了一口，转而责怪房东道：“一点儿都不矜持！去了趟美国，竟然变得如此open，简直随便到咸淡不计。”

房东一口接着一口喝水，很是平静地看着我发飙。

“你妈贵姓”此时作死巴结道：“主人，我替你试验过了，‘拉稀外交’是假的，我东哥简直惊人到……”

我上去一把捂住口不择言疯狂暴露的男宠，顾不上其他，飞似的逃离了房东的房间。

坐在回浙江的汽车上，我跟房东一人把着一个后门，静默不语。开车的还是昨天送我来的司机。“你妈贵姓”坐在我跟房东中间，脚搭在我身上，头枕着房东的腿，幸福得差点拉稀。

戏霸辛辛苦苦为我量身打造的上海一宿，就这样以“你妈贵姓”的完胜而告终。

各怀鬼胎的安静中，我的手机突兀地欢唱了起来。我一看，不由脸色大变，赵赵氏来的电话。

我忐忑不安地接起了电话，“妈……”

赵赵氏免提厉声打断道：“我在家巴巴等你回信儿，急得跟柿子饼似的，你忙活啥去了？”

我侧目一下房东，低声道：“我最近比较忙，没顾上给您打电话。”

“没辞职是吧，是不是还在人家那干？我就知道你会把让你辞职的话当耳边风！”赵赵氏骂道，“你翅膀硬了，不听妈的话了是吧，咋说咋整都管不了你了是吧，操心给你安排好的路你非得跑偏是吧？”

我最受不了亲妈来倾情控诉这一出，赶紧安抚道：“妈，您别多想，您交给我的任务我保证……”

“你现在在哪儿呢？”赵赵氏严厉打断，问道。

“呃，在，在上班啊。”我结巴了。

“放屁！”赵赵氏彻底恼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诓你妈！我跟你爸现在就在北京呢！大树去接的我们，你同屋的姑娘说你去浙江了！”

我一头冷汗，只好坦白道：“是，我现在在外地出差！”

“你去浙江干什么？”赵赵氏疯狂地逼问道。

没想到这么快就大穿帮，我觉得心脏忽悠忽悠地跳，整个人头脑一片空白。我使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我的电话突然被人拿走，我蓦然扭头，发现正是房东。显然，刚才我与我妈的对话他也都听到了。他深深看我一眼，竟然没有摁断，而是放在自己耳边接了起来。

“阿姨，你好，我是李程。”房东沉声道。

“你疯了！”我一边做口型，一边上去抢电话。

房东背过身去躲我，我离他很近，所以清楚地听到听筒里我亲妈一个大停顿，说：“你好，我是大咪的妈呀。我家大咪真的跟你在一起呢？”

“是。”房东承认道，“家里有点儿事，请她来帮个忙。提前没跟您和叔叔商量，是我的疏忽，真是抱歉。”

彪悍的赵赵氏最是吃不住这样有理有节的温柔男声，竟然不自觉道：“没事，没事。”

我一把从房东手里抢过电话，对亲妈道：“有什么事儿等我回去再说，有气也等我回去再撒。我现在在高速公路上呢，挂了。”

结束通话，我气狠狠地扭头瞪着房东，他却把头扭向窗外，拒绝跟我目光交流。我真想冲着他万年不变的后脑勺来一板砖。

回到别墅，看着戏霸那充满渴望的眼神，想到里里外外的纠结，我简直是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特别再一想到还有大把的父老们正巴巴地等着八卦我呢，我更是连想自挂东南枝的心都有了。

关于压抑许久的八卦躁动心灵会滋养出怎样的一群乡亲们，我是太有生活了。眼神荡漾，笑容暧昧，无一例外地操着一口马赛克天语，光想想阵仗，我就浑身抽搐。

在强大的心理压力下，我人格当中最怂不堪言的一面又被放大了出来。宴会是在晚上7点钟开始。戏霸早早就带着他跟宗师的礼物登门拜访去了。临走时，他嘱咐我跟房东稍候一起过去，千万不要迟到。

从戏霸走开始，我就在房间里各种梳洗打扮。可不知道是不是太过于紧张，我是头也梳不好，妆也画不对，一遍一遍折腾，内衣都汗湿了。

6点多房东来敲门时，我正嘴里叼着一把梳子，左手睫毛夹右手睫毛刷，忙活着呢。我从鼻腔里发出了“进来”的声音。

房东进门，看我还没收拾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我对他做一个少安毋躁的手势，不断对比着昨天买的两件大衣，不知道到底穿哪件才好。房东给做出决策，我穿上大衣，又对着镜子仔细地上了最后一遍睫毛膏和唇彩，然后机械地拿起梳子开始漫无目的地梳头发，怎么梳都不满意。

我心知肚明这完全是一种心理强迫症的表现，于是逼着自己把梳子放下，转过身面对着房东，毫无底气地问：“你看我这样行吗？”

房东看了我一眼，道：“快点，我不想迟到。”说罢他转身就率先走了出去。

我恨恨地朝这个关键时刻也不知道支持鼓励我的冷血男做了个吃人的表情。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两脚织毛衣似的跟了出去。

酒店离别墅并不远，开车到达的时候，还有十几分钟才到7点，但是客人们却已经都到的差不多了。

我心说，这什么民风啊，怎么都来这么早，什么意思嘛！我跟房东一下车，一脚迈进酒店大堂，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目光中小小的兴奋是因为我跟房东俩穿得可算是一对璧人；目光中大大的失望则是因为我竟然没有把脸给挡上。

乡亲们跟我预料中的表现完全一致，窃窃私语，低声轻笑，咕叽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人群中我远远竟然看到了姐夫，正陪在父母跟爷爷的身边，也随着大流往我们这边看。我顿觉膀胱一紧，尿意涌动。

我实在憋不住，侧头对房东低声哭腔道：“我能去趟厕所吗？”

房东此时也看到了瘦到脱相的姐夫。他心里本就震惊心疼交织，各种不爽，见我这么熊更是晦气，怒瞪我一眼，道：“不能！”

“但我真的很想……”我继续哀求。

“想也别想！”房东直接断绝了我的奢望。我只好忽视掉抽筋的膀胱，调动起几十年的戏骨，努力挤出虚假的甜笑，伴着他一同往里走。

姐夫和爹妈一起迎了上来。打过客套的招呼之后，将房东跟我带到了老爷子跟前。然后又是一通祖慈孙孝的蓝图，直到寿筵开始，才把我们放回了座位。

姐夫在主桌，那一桌上全是他家的实在亲戚。我跟房东还有戏霸在紧挨着主桌的一桌，看来也算关系匪浅了。

我带着一个分分钟可能崩盘的膀胱，还有一身随时随地可能爆开离我而去的裙子，坐在那里滋味堪比升天成仙。更惨绝人寰的是，戏霸指示让我想一套祝福语，一会儿敬酒的时候要亲口对老爷子说。

众人第一轮举杯，我跟着端起来，连嘴皮都没敢湿。众人坐下，开动，面对满桌海鲜珍馐，我却连筷子都不敢动，只能拼命吞咽口水。

已经有人上前给老爷子敬酒了。房东看我如坐针毡的模样，站了起来，我不知所以地抬眼看他。房东面黑黑道：“不是要去洗手间吗？”

我点头如捣蒜，赶紧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裙子太紧，步子都迈不开。房东领我去了洗手间，我冲进去连小门都没顾得上锁，直接一泻千里。

终于得到了灵与肉的释放，我带着一脸轻松的表情走了出来。房东已经不在门外了，估计看我进去后他就回去了。

我仔细地洗了手，对着镜子往外拽裙子的腰腹部，妄图给它拽松一点儿，好歹给我留出一只螃蟹的空间。可惜高档货竟然一点儿弹力都没有，真是败兴。

这时门一开，一个姑娘走了进来，来洗手。我敏锐地发现她一边洗一边从镜子里瞄我，只好在镜像里朝她客气地笑了一下。

姑娘直起身来，转头问我：“你是李程的女朋友吧？”

我大言不惭地点头道：“是。”

“我是李程的初中同学。”姑娘操着一口吴侬软语的浙普自报家门。我向她微笑了一下，说声“我先走了”，然后就低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我之所以这么落荒而逃，是因为这姑娘的笑容和眼神告诉我，她曾经喜欢过房东。甚至，现在有可能还喜欢着也说不定。

“这造孽不浅的东王子。”我一边下楼梯，一边摇头感叹道。

我回到座位，果然看房东已经在座了。他的目光一时一时地落在姐夫瘦削的身板上。我在心里无声地长叹。

名为祝寿实则饭局着实没有什么好讲，来来往往的都是那些人类社会的交际程序。我陪着戏霸去敬了酒，又单独跟房东过去敬了，送上礼物，献上一段文白夹杂的祝福，面带羞怯笑容听着姐夫爹妈和爷爷对我和房东未来的不靠谱展望，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酒过三巡，房东已经不见人影，我环顾一下，姐夫果然也不在。我会心地一笑，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远远望着戏霸跟别人吹牛。周围全是陌生人，全是陌生语，真是无聊到爆。

这时一个酒杯举到了我面前，我顺着往上一看，是刚才在卫生间见到的那个姑娘。她敬我酒，我只好站起来举杯。“很高兴认识你，祝你和李程幸福。”姑娘说着好话，却没有配搭上一张好脸。我心说，得，这八成又是一个洞悉房东跟姐夫秘密的同窗中人。

姑娘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只象征地湿了湿嘴唇，不是不给面儿，真是衣服所迫。我认真端详着姑娘的脸，小脸，尖下巴，很白很细的皮肤，五官不是多华丽，而是清清淡淡的，看着却很舒服，正是一张标准的江南佳丽脸。我心中叹息，好好个姑娘何必难为自己呢。

姑娘在房东的空座上坐下，显然打算跟我深聊。我反正闲着无事，听她说说过去的故事解解闷。

“我跟李程初中三年高中三年，一共六年的同学。”姑娘苦笑道，“我们关系很好的。还有乔?菖?菖，我们关系都很好。”

我附和道：“看得出来，你们家里也都是相熟的。”

“我曾经喜欢他整整十年，你跟他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十年姑娘悲情中突然跳出，直接问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我也想苦笑，但给出的却是假甜笑，模棱两可道：“快了。”

“我明年五一结婚。”十年自顾自说道。

我心下一惊，竟然对这即将结婚却还放不开的这个姑娘产生了一丝丝的同情。“祝你婚姻幸福美满。”我由衷地祝福，其实更希望能点醒她。

然而我失败了，十年怕是很多年没见到房东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更没想到他居然不跟姐夫在一起了，还有了“女朋友”。人世间最痛苦的莫过于同志的爱人终于接受女的了，但幸运儿却不是自己，十年的憋屈我很能理解。因此，我原谅了她看我眼神中的莫名敌意。

“我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我知道他根本不爱你，我知道你只是他的一个幌子和工具。”十年盯着我的眼睛道。

我笑了，说：“你知道得太多了。”

“可是你知道吗？”十年站起来，晃了一下，有点喝多了，明晃晃地挑衅道：“我才是见过他最好时光的人！”

我也站起来，扶着她，微笑道：“好巧啊，我是见过他最糟时光的人。”十年定定地看着我，再也说不出话来。我把她扶回了她自己那一桌。

送完十年往回走，房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正坐在那儿深思呢。我心知他一定刚跟姐夫进行完直击心灵的交谈，内心正浪奔浪流，所以不想打搅他，便转身走到酒店外的阳台上去透透气。

结果我一脚走出大门，姐夫一脚走进，我俩打了个照面。我朝他咧嘴笑了，姐夫停下脚步，微笑赞美道：“你今天很漂亮。”

我苦脸：“啥也没吃，裙子太紧了，房东选的，丫真变态。”

姐夫哈哈笑了：“正好我现在有空，我开车带你回去换一件吧。”

我泪眼婆娑，脱口道：“你就是我亲姐夫！不，你就是我亲哥哥！”

姐夫进去一趟，跟他爸爸要了车钥匙，把我送回别墅。路上，我直言不讳地问：“姐夫，上次从泡泡家回来，我在车里跟你说的爱情地理，房东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他的。”姐夫也坦坦荡荡。

“你们果然有联系。”我心说，房东你个谎话精。

“其实一直没有联系，只是前一段机缘巧合，见过一面。”姐夫坦白道。

我张口还想细问，姐夫竟然破天荒地制止道：“说点别的吧。”

我只好封住这个话题，改问道：“犀利姐快临盆了吧？她还好吗？”

姐夫苦笑道：“还好，只是变得比较脆弱，晚上非得我陪着，否则睡不着觉。”

“那今晚……”我不禁张口结舌。

“今晚我要搭晚一些的航班赶回去。”姐夫略有疲惫地说道。

我斗胆拍拍他的胳膊，由衷道：“辛苦了。”

姐夫笑了笑，一路再也无话。

送我到家，我换了衣服本不想再回酒店，可姐夫劝我还是回去照看一下房东。“他今晚心情不好。”姐夫道，“我没法在身边，你帮我看着他，好吗？”

“那你得告诉我……”我豁出去道，“你今晚跟他说什么狠话了？”

姐夫笑得勉强：“没说什么，只是早就定好的约，终于有了具体日期了。”

我没有再狠心地追问约定的内容是什么，因为我猜得到，多半是孩子出生后，他们彻底陌路，永生不再往来之类的。这结局已经太伤，我不想再刺激可怜的姐夫。

再次回到酒店，人已经散了很多了。戏霸喝了不少，嘱咐了我几句，就让司机给送回去休息了。老爷子已经回家了，姐夫帮着爸妈送走了绝大多数的客人之后，开车带着爸妈也走了。

姐夫临走的时候，我特意弄掉了一个汤勺，然后钻进大大的桌布底下。我实在没办法目睹姐夫苍凉瘦弱的背影和房东撕心裂肺的眼神。

当姐夫一脚踏出大门，并慢慢消失在夜色中时，我正蹲坐在暗暗的桌下，握着一把汤勺，为他们的无奈结局无声地泪流满面。

良久，我擦干泪痕，从桌下爬出。偌大的酒店只剩下了寥寥数人。房东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酸难耐，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走过去轻轻地说：“回去吧。”

房东没有反应。我以为这大半年他已经看淡了一些，但是现在看来，我太乐观了。

正在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一个社交界万能大腕给我打来了电话。我一接起来差点喜极而泣，当我听清他说什么的时候，我真的泣了出来。俺家娇娥打电话问：“你们在哪儿呢？俺已经出机场了！”

我心知泡泡的突然驾到肯定也是姐夫的杰作。他估计我一人无法搞定房东，这个绝大悲伤的夜晚，实在太需要泡泡这样闪亮救场如救火的飞蛾了！虽然我家娇娥前不久刚失恋，但他已经自愈了，所以他现在要来帮助愈合别人了。这难道不是太和谐了吗？

我刚跟泡泡连说带比画地指出了酒店的位置，房东突然站起来，沉声道：“让他直接去某某路上的某某酒吧。”

丢下这句话，他就走了出去。我一边跟泡泡重复，一边溜溜跟在他后面。我实在不想让房东酒驾，可我又不会开车，只好舍命陪交规。

家乡的街道地广人稀，比北京要通畅多了，更给了房东撒欢的机会。一阵风驰电掣、生死时速后，车子戛然而止在了一家音乐主题酒吧门口。我跟着房东走进去，里面居然一桌客人都没有。看来他早知道要有这难熬的一夜，已经包场了。

房东二话不说，坐下就直接点酒，一副不把自己灌死誓不罢休的样子。我心知拦不住他，只好任由他去。我在他旁边坐下，要了一盘点心，一边嗑一边祈祷花蝴蝶赶紧出现。

结果假娇娥还没来，真娇娥却跟来了。我们刚坐下一会儿，饭局上敬我酒那个十年姑娘就走了进来。看来应该是一路尾随我们来的，只是驾驶技术不如房东，所以迟到了一些。

十年姑娘也是满腹的愁情烦绪无处安放，于是目无旁人地走到房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拿起个杯子倒酒就喝。我摇摇头，还是不劝，喝吧，一醉解千愁，但愿能真解得了才好。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房东和十年俩人都喝下去一瓶洋酒了，救场泡儿才姗姗来迟。更为惊悚的是，这货竟然不是自己来的，还带着一个非主流的90后。

泡泡介绍：“这是我一个网友，叫他天天就行。”

我招呼天天坐了，才把泡泡拉到一边，问：“是不是姐夫让你来的？”

“是啊。”泡泡很知内情。

“那你就应该知道这次任务非常严峻，不是来搞奸情的，你带网友干什么？”我数落道。

“切，你不也带闺蜜了吗？”泡泡指着十年，不甘示弱地问道。

“她是你闺蜜！”我诅咒道，“那是你东哥长达十年的青春孽债，明年5月份都要结婚了还想不开的一个主儿！”

“啧啧！”泡泡叹道，“没想到今晚还真是百花齐放呢！”

我正跟泡泡密谈呢，背后天雷教的天天就坐不住了，对着伤心欲绝的房东和十年说：“你们两个这么干喝多没意思啊，不如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我一个飞身冲过去想拦在天天跟前，因为我吃不准房东会不会直接拿空了的酒瓶子盖在非主流的残脑上。结果，更加天雷的是，一贯洁身自好远离八卦的房东居然没有表示反对！真心话大冒险，他居然没有表示反对！

看来他真是伤心到失智了。泡泡个人精儿一看房东没反对，立即跟风附和道：“对嘛，不要光喝酒嘛，玩起来才high才爽才飞扬嘛！”说着他自己先high了，竟然找死地上去抢房东的酒杯。

房东一个阴厉的眼神扫过去，这货直接萎靡静音了。这时我心头突然涌起一个不对劲的念头，这泡泡跟房东也是好几个月未见了的，怎么这次千辛万苦总算见到了却没有显得太过虔诚和激动呢？

但我还没来得及深思，天雷天天就自助司仪道：“开始啦，开始啦！都知道怎么玩吧？”

我长叹一口气，挨着房东坐下来。

这一晚上，注定是一个接一个的悲剧连续剧。

程序很简单，玩色子比大小，最小的输，最大的赢，赢了的人问输了的人。结果第一轮我就输了，赢家是天雷。“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天雷问我。

“真心话。”我想也没想就说。像姐这样浑身通透毫无秘密可言的怂人，当然要选真心话。

“初夜几岁？”天雷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问。

我内心鄙视道，用不用上来就带色，直奔十八禁啊。

40　走错了可以再回头

我讪笑了一下，耍赖道：“其实我不是太喜欢这个游戏，我现在退出可以吗？”

“不可以！”除了房东之外的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决断道。

我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心说这关算是过不去了。罢了罢了，为了调节气氛，我就再牺牲脸面做一把谐星吧。

“快说，快说，别磨蹭！”现在的90后真是没啥耐心，“别说你不记得了，没人信！”

我嬉皮笑脸道：“初夜是吗？这个还真记得。就在昨晚！”

泡泡嗷嚎一声，伸着尖利的爪子就挠向我的面门：“我要杀了你！你把我东哥怎么的了？”说话间虎虎生风的白骨爪已经到了我眼前，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结果泡泡直接利爪勾着我的毛衣领子扑倒在地。

我一脚把泡泡蹬开，赶紧整理衣衫，剜着泡泡恼羞成怒道：“我虽然是谐星，但不出卖色相的好不好？玩着好好的游戏你上来扒我衣裳干啥呀？”

天雷乐得嘎嘎大笑，拍着大腿爽道：“还真是来对了！这个姐姐，你好奔放噢，我喜欢你！”

我直接把脑残臭小子当成了空气。

泡泡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作死道：“打死你我也不相信东哥会染指你这样的货色！你这是在造谣！”

我侧目了房东一眼，心说，你东哥早就不是你过去的东哥了，他的心思你永远不懂！

“你还能不能说真心话了？不能的话，你就选大冒险！”天雷不甘寂寞道。

我仔细考虑了片刻，算了，我还是怂，大冒险太可怕了。不就是初夜吗，我豁出去了。我一口干了杯中的酒，把酒杯奋力往桌上一放，略有汗颜道：“二十七。”

“滚一边去！坑爹呢！”泡泡立即不干了，“你今年才二十六……不是吧，你居然……不可能吧……你以前不是有男朋友吗？”

我狠狠剜了泡泡一眼，怒道：“咋哪儿都有你呢，是你提问吗，你就呲呲！”我把酒盅往桌上使劲一蹾，竟然让我上来就精神裸奔，跟丫们拼了，“再来！”

天妒英才啊！这次输的竟然又是我，赢的是泡泡。我的眼泪都要下来了，哆嗦道：“真……真心话。”

“你是不是爱上我东哥了？”贱泡儿果然不是善茬，有这么当着两个当事人的面直接问的吗？

我尴尬地真想自闭呼吸就此死去算了。“我选大冒险！”我大叫道。

“不行！”泡泡和天雷无情驳回道，“不准换！”

我无奈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房东。可是这多情总被无情恼的玩意儿竟然点了支烟，吞云吐雾，丝毫没有要帮我扛的意思。

事已至此，只能豁出去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抢过房东手里的酒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酒壮怂人胆道：“是！”

房东和泡泡都没想到我这么带种，竟然就这么直言不讳地把秘密说了出来。房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余光涉及泡泡。泡泡认为房东在怪罪他，一时竟然有点手足无措，几乎想立即爬过来叩头跟他道歉。我表面坚强，内心欲哭无泪，姐以后一定只选大冒险！

然后第三把，我喜忧参半地赢了房东。隐私比贞操重千斤的房东毫无意外地选了大冒险。我心说，虽然姐们儿早想报仇了，但看他今天的状态，我若太过不要脸，肯定最后死得比谁都惨。为了不害人终害己，我想了想，宽容地提出了我和谐友爱的题目：“请你在三分钟内不间断地说话，不能说英文。”

怎样？我这个题目出的是不是很慈悲呢？

泡泡对我做出了一个你会死得很精彩的口型。

都以为惜字如金的东会当场发飙，但是他没有。他再一次很有心机地给自己的人格魅力添砖加瓦。房东看着手里的洋酒，化身导购，解说道：“威士忌，是一种以大麦、黑麦、燕麦、小麦、玉米等谷物为原料，经发酵、蒸馏后放入橡木桶中陈酿、勾兑而成的一种酒精饮料……”

我一边听，一边瞳孔萎缩目光如豆，这样也行？你赢了！算你狠！

然而更狠的是，以后每逢房东最大，他都主动放弃所有赢者的权利，淡定宽容得让人不得不仰其鼻息。

就这样互有输赢很多轮之后，终于迎来了当晚最淫荡的爆点。

当时天雷赢了，房东输了。天雷给出的有才题目是：“随便亲一个女的。必须亲嘴。”东妈在哪里呀，东妈在哪里，你的亲儿子需要你。

泡泡当时就不乐意了，拦着道：“不行不行，这什么狗屁题目，换一个换一个！”

小雷雷还真是坚贞不屈，梗着脖子不服气道：“不换！这是游戏规则！”

彼时的地理形势是，房东跟我坐着一个双人沙发，隔着茶几，对面坐着泡泡、天雷和十年。所以，如果房东选择亲十年，那他现在的位置够不着，必须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十年对面。如果他选择亲我，就是一转头的事。我咋这么有先见之明、未雨绸缪呢，捂脸飘走。

这时一直不言不语的十年竟然发话了，对天雷说：“你还不知道吧，他俩是男女朋友。”

太阴险！我心说，房东是绝对不可能答应这个狗屁题目的，你个娇滴滴的女娃为了一个不可能的吻简直无恶不作，竟然使出这么不要脸的招数。你至于吗，你能不能别这么当真啊？

果然，简单邪恶的小雷雷听了十年的话后，立即改口道：“这样呀，那当然不能亲自己女朋友了！”

我冷笑一声，笑话！房东守了二十几年的异性初吻，我怎能眼睁睁看着被别的女人收入唇中，即便你暗恋了他十几年也不好使！

于是，我微笑着对小雷雷说：“我们刚在一起，他还没亲过我呢！”

十年脸都绿了。怎样，我说的是不是实话吧？

屋里静悄悄的，该争抢的都争抢过了，现在是房东出马，不，出嘴的时候了。我紧张得眼冒金星。

房东慢悠悠地掐了手里的烟头，喝光杯里带冰块的酒，这才抬起头来环视一周，似乎在说：“争得挺欢乐啊，当老子不存在是吧？”

他逆时针看过来，目光所及之处，大家都不自觉地羞愤垂首，为自己对他意念中的亵渎而汗颜。

最后看到我，我刚想低头认罪，突然下巴一紧，鼻前一香，眼前一花，嘴唇一凉！

一切都是电光火石。

我只觉得耳膜“嗡”的一声，地球爆炸了！

各种蘑菇云一朵一朵又一朵……

好半晌，我才恢复神智。房东亲了我？动作太迅猛了，这惊鸿一扫的，我实在不敢肯定啊。但是看到对面泡泡和十年呆若木鸡的反应，以及天雷爽歪歪的表情，我于是也爽了，他的确亲了我！

我内心欢喜得跟刚越狱的女魔头似的，表面却娇羞地扮小媳妇垂首而坐，脸红得跟抹了辣椒酱一样，嘴角却抑制不住上扬。

对天发誓，我比任何人都想偷眼打量房东的表情，但是我怕死，没敢。

功德无量的天雷这时起身上厕所去了。

泡泡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完全不敢置信，呆立一旁。

“不玩了啦！人家要回家！”泡泡终于反应过来，他心目中至高无上的东哥居然真的亲了一文不名的赵大咪，立即不依不饶耍起赖来。但是一遇上房东冰凉的眼神，他狂浪的肢体就再也不敢造次了。

泡泡的肢体虽然不敢再泼皮耍赖，嘴巴却变得无比犀利、深沉。只见他噙着泪花，盯着房东看了好半晌，才长叹一声，表情严肃又悲哀地摇着头，心有戚戚道：“你怎么能这样？姐夫结婚生子了，小杭背离叛逃了，现在竟然连你也……枉我把你们当成最亲密的战友和最坚定的同盟，可原来你们一个一个的都是不羁的天空里的基努·里维斯，只是无聊兴起时进来玩一阵子罢了，最终还是要回归所谓的狗屁正统。是，你们有权利选择你们自己的人生轨迹，但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有什么资格轻易撒手，放弃来之不易的感情……”说到这里，泡泡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这番话尤其是最后的惊天气势小排比可谓直击房东灵魂深处，我先前辛辛苦苦半宿调节的气氛，瞬间又降回了溺死人的深蓝。

房东任凭泡泡炮轰，一言不发，又点上一支烟。

我看着泡泡，发自肺腑地学着他的语言习惯对他说：“没错，他们都是里维斯，只有你是菲尼克斯。他们离开了最初的信仰，虽然活着，但会一天天老去，而你守着心中的坚定，即便死了，也会永远定格在青春美丽。”

泡泡早已经泣不成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此时看着我不可置信抽噎道：“你，你怎么知道这些？”房东也扭头看我，显然他也有着同样的疑问。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豪迈地一饮而尽，蹾杯振臂高呼道：“大咪与你们同在！”

“最后一轮！”一直少言寡语的十年这时突然开口道。没有人表示反对，四人默默无语。这次赢的竟然真的是十年。一直以来她都没什么参与感，不输也不赢，表现得完全像是个陪绑的。好不容易争个吻，也以失败而告终。这最后的一轮，终于轮到了她。更喜人的是，输的是房东。

房东还是选择大冒险。我心说，十年不会被刚才的吻刺激到直接要求去开房吧。事实表明，我龌龊了。人家十年想了片刻，对房东说：“唱首歌吧。我好多年没有听到你唱歌了，很怀念。”看看人家的素质，再对比下自己之前的狂浪三俗，我汗颜地低下了头。

这里本就是一个音乐吧，有一个小小的舞台，还有乐队，平时估计有表演，也可以帮客人伴奏演唱之类的。

乐队准备完毕，屋里鸦雀无声。天雷上完厕所出来，不明所以，刚想开口说话，就被我、泡泡和十年齐声大嘘，只好瘪着嘴不情愿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落针可闻中，房东站起身，缓缓走上台去，跟乐队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身来面对观众。音乐声起，伴着现场伴奏，房东背着双手，闭上眼睛，对着话筒，用现炒现卖的烟酒嗓轻轻开口：“一份爱能承受多少的误解，熬过飘雪的冬天。一句话能撕裂多深的牵连，变得比陌生人还遥远。最初的爱越像火焰，最后越会被风熄灭。有时候真话太尖锐，有人只好说着谎言。”

本来因为泡泡刚才的眼泪和一席炮轰，气温已经降到很低，结果这歌声一出来，温度直接降到了零下。所有人都一动不动静静地听着，包括天雷这个非主流。泡泡眼里的液体跟泄洪一样，一直在不间断地往外奔涌。

“假如时光倒流我能做什么，找你没说的却想要的。假如我不放手，你多年以后，会怪我恨我或感动。想假如是最空虚的痛……”房东闭着眼睛唱着，没有那么用力，情绪也没有多么激动，跟听众更是毫无交流。但是，我在这样的歌声中想着姐夫此时此刻孤身在机场搭机回京的画面，眼睛也不自禁地红了。

“一个人要看过几次爱凋谢，才甘心在孤独里冬眠……为什么幸福都是幻梦，一靠近天堂也就快醒了。或许爱情更像落叶，看似飞翔却在坠落。”房东仍旧闭着眼睛，唱着自己的心声。

泡泡早已是泣不成声，为了不打搅房东，硬是咬着虎口不发出声音来。洞悉前史的十年也哭得梨花带雨。我努力让眼泪困在眼眶里不要流出来，挨个给他们发纸巾。

“假如时光倒流我能做什么，找你没说的却想要的。假如我不放手，你多年以后，会怪我恨我或感动。”房东幽幽地唱着对姐夫的心语，变相回应着刚才泡泡对他的质问。我只顾着低头发纸巾，没有看他。

“假如真可以让时光倒流，你会做什么，一样选择我或不抱我。”我被这句歌词的最后三个字瞬间点醒，突然刷地惊惧抬头。而台上的房东，在整首歌曲中第一次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继续清晰地唱道：“假如温柔放手，你是否懂得，走错了可以再回头。”

我头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积蓄很久的眼泪再也困不住，不禁顺着脸庞静静地流了下来。

走错了可以再回头，走错了可以再回头。他是在告诉我，我走错了吗？我最好赶紧回头吗？你才刚亲过我，转头就告诉我走错了快回头，你到底几个意思啊？

从音乐酒吧出来，已经快凌晨两点了。除了我之外，几个人喝得都不少，尤其是房东和十年。二位几乎跟刚从乙醇桶里捞出来一样，浑身由内而外地散发着酒气。车是都不能开了，我先打了个车，把一直在哭泣的十年扶进车里，她已经哭醉得说不出话来了，最后还是房东跟司机说了她家的大体地址。

我本想把哭到虚脱的泡泡一起带回别墅，但泡泡却拒绝了，强自挣脱开天雷的搀扶，冲上来强抱了一下房东，低声道：“对不起，我收回我说的那些话。我明天一早就飞了，你多保重。”然后他扭身爬上了出租车，跟天雷一起走了。他对房东是充满愧疚还是怨恨未消，我一个旁观者，也实在不能确定。

我跟房东是最后乘车离开的。本来十年、泡泡他们没走时，他看着还挺清醒，站得还挺直，伪装自己没喝高。但是他们前脚一走，他后脚立即就现了原形。腿也站不直了，话也说不清了，支着脑袋一副头疼欲裂的样子，他今天晚上喝得实在是太超标了。

到了别墅，戏霸早就睡下了，还挺知心地给我们留了灯。因为长时间没人住，所以偌大个屋子里连个保姆都没有。我一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把房东搀进大门，想着让他在客厅大沙发上凑合一宿得了，可谁知道个别扭玩意儿偏不愿意，非要爬楼梯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去睡。

连滚带爬地帮他上了二楼，我一推门，发现他的房间竟然又上锁了，这烟锁重楼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啊。“钥匙呢？”我没好气地问。房东此时已经神志迷糊，距离睡眠状态只有一点点的距离，但还是天可怜见地伸出不稳的手掏裤兜，掏了一个没有，又去掏第二个。

他因为站立不稳，全身大半的重量都依托在我身上，我简直要喘不过气来。就在我即将奄奄一息时，他终于找到了钥匙，可我还没等伸手去接，他就手一哆嗦把钥匙给掉到了地上。

我只好先让他慢慢靠着墙壁坐下，再蹲下把钥匙捡起来，打开房门，搀他进房间。好不容易走到床边，我把这块臭肉往床上一扔，坐在床边直喘粗气，累得我头晕眼花。休息了片刻，我站起来帮他脱了鞋袜，脱了大衣，拿毛巾给他擦了脸，然后很有耐心地问：“你想不想吐啊？”

回答我的是一片均匀的呼吸声。这货竟然闭上眼直接睡过去了。

我在要不要乘人之危上犹豫了良久，终于还是良知战胜了邪念。我帮他拉过被子盖好，转身轻轻往外走去。走到门边我刚要关灯，突然听见他在背后叫我的名字：“大咪。”

我虎躯一振，僵在当场。他没睡着？这声呼唤难道是想让我回去侍寝？还是他已经睡着了，梦中却呼喊着我的芳名。

我徐徐地转过身来，对上的是他一双并不清亮的眼睛。

“干，干啥？”我喉头干涩，声若破絮。

“Yｏｕ ａｒｅ……”房东不清不楚地咕哝了一句英文，然后就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不多久，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看来这回才是真的睡着了。

我失意地关灯走出去，带上门。原来只是入睡前的一句呓语罢了，但他到底咕哝了一句什么啊，我是一没听清二没听懂。Yｏｕ ａｒｅ啥呀？Yｏｕ ａｒｅ ｍｙ ｈｅｒｏ？

我撇撇嘴，他能说这样好听的话就怪了，ｙｏｕ ａｒｅ ａｎ ｉｄｉｏｔ之类的才更符合他的阴暗心灵。我扶着叉腰肌，挪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我虽然疲乏至极，但却迟迟无法入睡。走错了可以再回头，走错了可以再回头，到底是谁错谁回头啊？

如果他说的是自己，说的是他跟姐夫的感情走错了，他要从同志路上回头，那对我来说当然是个空前利好的消息。但如果他这话是对我说的，暗示我他之所以一直不接受say sorry温柔放手，是因为我走错了，我不应该在他这条黑道上再多迈一步，赶紧回头是岸、自我解救。啊——我被这个不是对就是错的判断题折磨得几近抓狂。

整个一宿，我是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到天亮时，虽然肉身早已困倦难耐，但头脑还是一片纠结。我胸闷得直想大吼大叫，又怕惊醒他伯父，只好把脸深深埋进“你妈贵姓”的肥臀里，闷声低吼。

“你妈贵姓”的声音从我的闷吼里穿插了进来：“你在这扮什么月圆狼人，要想知道答案，直接找当事人问一下不就行了？”

“他喝醉了，早睡得跟西葫芦似的了。”我愁苦道。

“这话说的，他要不喝醉你也进不了他房门啊！”“你妈贵姓”白了我一眼。

“那我现在进他房间，把他摇醒问问？”我迟疑道，“可是我怕他敷衍我，不给我明确答案。”

“切，我东王子是个痛快人！”“你妈贵姓”嗤之以鼻，“更不屑于敷衍任何人。”

我点头道：“那倒也是。那我就效仿你遗风一回，溜门去！”

说罢，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连拖鞋都没敢穿，赤着脚像做贼一样开门，关门，再开门，再关门。几个重复动作之后，我已经完好无损地站在了房东的屋内。看着不远处大床上正在熟睡的房东，我第一个觉得对不起的人，是我的亲妈。妈啊，您从小教育我要洁身自好，我却在这天刚蒙蒙亮的时刻溜进单身男青年的闺房；您一直督导我要物有所值，而我却牺牲脸面地溜进来，竟然不是想趁他醉把他睡，反而是要把他摇醒，白白浪费生米煮熟饭的良机，女儿不孝啊！

此时室外虽然已见天光，但屋内却因为拉着厚厚的窗帘而一片暗淡。我深吸了一口气，摸索着走到近前儿，轻轻扯了一下房东的被角，找死地问：“那谁，你睡了？”

那谁一点回应也没有。我怕他突然被叫醒，一片黑暗中披头散发的我再吓到他，于是很贴心地先把头发扎起来，然后摸索着去开旁边床头柜上的台灯。在我摸到台灯开关的同时，房东也醒了过来。“谁？”他口齿不清地问。

“我。”我小声答应着，赶紧开了台灯。橘黄的灯光中，我眼睁睁地看着房东坐起来，一脸迷蒙惊慌还带有愤怒。“几点了？”他显然宿醉未醒，不高兴地问。

我讪笑了一下，赔礼道歉：“还早。不好意思把你吵醒，我有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

房东皱着眉头看了一下自己皱皱巴巴的衬衫，答非所问道：“你怎么让我穿这个睡？”

我黑线道：“你喝多了，自己没有能力换衣服。我一个正经人，总不能强行给你换睡衣吧。”

“在柜子里。”房东截断话头道。

丫的，把我当女佣了。我撇了撇嘴，抬脚往衣柜走，然而上来就一个踉跄差点扑地，这才发现踩在地板上的一双赤脚早就冻得麻木了。屋内虽然开了空调，但地板还是很凉的。

房东这时稍微清醒了一些，看见我是光脚踩在地板上，衣着单薄，竟然很圣人地掀开被子，冷脸对我道：“上来！”

我顿时老脸通红，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就说一句话，很快说完我就走。”

房东不再跟我磨叽，起身下床一把将我扽到床上的被窝里，自己穿着拖鞋开了衣柜找出睡衣，溜达进卫生间换去了。剩下我自己浑身僵硬地瑟缩在房东温暖的被窝里，闻着烟酒体香混合的味道，一宿没休息的大脑当场死机。

我承认我对他有非分之想，但这么快就发展到同床共寝的程度，这也太鸿运当头了一点儿吧。我拉过被子蒙住头，忍不住在被窝里发出了胜之不武的浪笑。

正笑着呢，有外力在揪被子，我慌忙探出头来，发现是换好衣服的房东。T恤长睡裤。妈呀，难道他真要跟我共用一个被窝？拜托，这可不是在野山上同睡一个帐篷，而是共挤一个被窝，还都穿得这么居家，这，这也太亲密了吧！

看到我跟个僵尸一样愣在那里，房东毫不留情地一掀被角，钻了进来。

在房东钻进被窝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就想起身。起到三分之一时，我就听到房东说：“躺下！”我娇躯一软，“啪”地又落了回去。

跟他并排平躺，我一边寻找呼吸，一边偷偷把身体往外挪。房东一伸胳膊，“啪”地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我呜嗷一声哭了出来，喜极而泣道：“拉灯了！拉灯了！你干啥拉灯啊？”

虽然我自诩内心狂野，但是面对开放到这种程度的房东，我简直保守得像个封建余孽。

“嘘！”房东制止住我，低声道，“睡吧。”

“睡，睡，睡啥睡呀！”我哭腔道，“我是来问问题的，不是来睡你的。你，你咋一点儿都不矜持啊！”我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很困。睡醒再问。”房东闷声道，说罢就转身背对着我，貌似真的要开始入眠了。

真纠结啊！我哭丧着脸，平躺在床上，瞪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被窝里很暖和，周围的气息很好闻。距离我右手咫尺之遥就是房东一马平川的后背，掀开那层阻碍人类进步的布，里面应该就是真皮，我是搂呢，还是搂呢，还是搂呢？

我甩甩头，教育自己：逮个机会就上，做人怎能这浪！那个谁走错谁回头的难题还没有解，你就上赶子压之，万一刚压上，人家就告诉你“错的是你，回头的是你”，你如何自处？到时候你都不好意思从人家身上下来！

但他可是亲手把我扽到床上又制止我起来的呀，还巴巴地特意换上了方便脱卸的睡衣睡裤，这不是赤裸裸地欢迎取阅吗？这么看来几个小时之前的大冒险之吻就是在铺垫啊，上一轮他主动，这一轮换我，东王子你是这个懿旨不？

可万一他要是真的只是看我脚冷可怜我呢，万一他只是看我失眠想让我安睡一会儿呢，万一他不把我当异性只当姐妹同衾呢，要不他为啥要背对着我而不是面对着我甚至抱着我呢？人家一番国际救援好心，你却化高尚为下流，简直是作孽！

我彪悍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这么纠结过。我的内心在举办一场规模空前的辩论赛，在正反N辩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中，辩论赛主席我，无上光荣束手缚脚地睡着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大难临头。

当我听到人声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待我分辨出声音的主人是谁时，我吓得差点大小便失禁。更要命的是，声音的主人们此时已经走到了门口，只听得有人在转动门把手。

我诈尸一样一个激灵从床上蹦了起来，我突然的起身带走了房东身上的被子，于是他人还没醒身体就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我顾不上这么多，闪电一样蹿进了室内的卫生间。

这时我清晰地听到戏霸说：“哎，先敲门……”

接着门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一拧一推，开了。我贴着卫生间的瓷砖，心脏在眼前跳伦巴。

只听见他伯父在外面道：“这孩子睡觉真不老实，被子都掉到地上去了，会着凉的。”

然后他亲爹怒道：“小赤佬，起来了！都几点钟了还睡懒觉……”

接着他伯父道：“我去看看大咪醒了没有，昨晚他们回来的晚。”

我脑浆都要下来了，用目光无声地搜寻看看能否从他的卫生间直接偷渡到我的房间。失败了，这别墅造得完全违背人性。我只好暗自祈祷房东赶快起来救场，否则一会儿戏霸就会号叫着跑进来，告诉他们大咪不见了。到那时，我恐怕只有把自己肢解了从马桶冲走这一条道路了。

这厢房东还没吱声，那厢就听见戏霸一边敲门一边问：“大咪，你醒了吗？起床了！”

正在我一筹莫展但求速死的当口，突然隐隐听见从我的房间传来含糊不清的应答声：“唔，就来！”

我热泪横流，男宠不白养啊，关键时刻是真出力啊！

“你妈贵姓”的献声帮我渡过了这一关，只听见戏霸又走回来对宗师道：“他们马上就起了，我们去楼下等吧。”

我的一颗七巧玲珑心这才终于归位。关门声响，听得外面安静了下来，我这才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卫生间。

房东翻了个身，显然宿醉还不是太舒服，准备继续赖床。我没工夫理会他，继续踮着脚尖往门口走，一开门，我石化当场！

明亮光线中，房东的门口赫然站着一脸欣慰阴险笑容的他伯父，还有震怒狰狞的他亲爹，手上掐着为我拼死拼活的亲密男宠。

我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站在原地是哭也哭不出来，笑比哭更难。

“睡了，睡了，睡了！”戏霸立即cosplay范进中举，喜不可言，差点跪下仰天长叫：我们老李家有后了！

宗师的表情更为精彩，一方面因为看到自己儿子屋里终于走出了女的而欣慰，另一方面因为这女的是他所讨厌的人而觉得晦气，个中滋味好比好不容易吃了一块肉却发现是苍蝇。

我被雷劈中一样呆立门口，既尴尬又慌张，刚张嘴想解释一下我俩的清白，宗师就一甩袖子，愤然道：“你们两个，十分钟后下来见我！”说罢他掐着“你妈贵姓”就转身离去。戏霸朝我挤咕了一下眼睛，乐颠颠地跟着走了。

啊！我蹲下身捂着脸，老泪纵横。失策啊，明明自己早就跟戏霸说过这次行动瞒不过宗师的法眼，他一定会杀过来的，怎么还会把自己弄成狗血淋头的女一号。再让你失眠，再让你溜门，再让你进被窝！

我但求速死地直起身来，一扭头发现房东正在看我，目光清明如冷水。我心头一顿，顾不上事后的羞涩，直接问道：“你是不是早料到你爸会来？”

房东点了点头。

“怪不得之前那么浪，把我扽进被窝，你在利用我！”我恼羞成怒道。主要是对自己没有魅力吸引他而窝火。

房东不置可否。

我的一世清誉，就这样成了父子角力的工具，悲哀呀。我赤脚蔫头耷脑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本来这天按照计划，我应该回京解决赵赵氏的难题，但是看这形势，我必然是难以脱身成行了。

回到房间，我胡乱洗漱了一下，换上衣服，噌噌跑下楼，对着戏霸和宗师请罪表衷心道：“昨晚喝多了……”赫然觉得这个开头很不美妙，我赶紧改口道，“今早溜进他房间……”呃，这个更龌龊。

我痛苦得直挠头，一口气道：“反正我没睡你儿子你侄子。我只是因为冻脚，进他被窝暖和一下，然后不小心睡着了。”好吧，这解释我自己听了都不信。

戏霸喜滋滋道：“大咪，你不要紧张，我们都是开明的长辈。既然已经有了既成事实，我们也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我气得直想冲过去撕烂影帝红娘的嘴，向着宗师惶恐道：“你千万别听他胡说。一会儿你儿子下来你问他，我们俩绝对清清白白，我可连他的衣裳都没掀啊！”

宗师从鼻孔里哼出冷气，指着我定性道：“阴谋！”

又来了，我黑线道：“愿闻其详。”

“我相信你们没发生什么。”宗师冷脸道。

我感激得涕泪横流，到底是一代宗师啊，就是拥有傲人的判断力！

“因为李程是不可能看上你这种货色的。”宗师继续给出理由。

虽然是人身攻击，但看在对还原事实有利的份儿上，我忍了。

“刚刚那一幕是有人故意设计让我们看见的！”宗师对戏霸通牒道。

我差点跪倒在宗师脚下，拜他为师，咋就这么明辨是非呢！

“就是她！”宗师转身指着我的鼻子，道：“就是这个有城府有心机有手段的女的，她故意让我们看见，现在又装出一副撇清关系的样子来谋求好感！”

我收回之前所有对宗师的溢美之词。

“你死心吧！”宗师对着我叫嚣道，“就算你跟李程真怎么样了，老子也不会认你的！”

我心说，早知你态度这么坚决，我应该把你儿子办了才对。可惜了啊，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一次恐怕就不会再有了。

“李程呢？这个小赤佬怎么还不下来？”宗师这才发现这当堂会审一直缺席男一号。

戏霸道：“我上去看看。”

什么？留我自己在楼下面对杀人不犯法的宗师？我讪笑道：“太冷，我上去加件衣服。”然后不等宗师同意，我就跟在戏霸后面跑上了楼梯。

等我穿了外套再次下楼时，房东已经端坐在客厅了，正跟他亲爹斗鸡呢。宗师目眦尽裂，一拍桌子怒吼道：“你讲啥呢？再讲一遍！

戏霸拉架道：“别动怒嘛。”看了懵懂的我一眼，又道，“既然李程都已经承认了，咱们总要对人家大咪姑娘负责嘛。大咪呀，你看令尊令堂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好去提亲啊！”

我欲哭无泪地问：“他承认啥了？我们真的啥都没干啊！”

“大咪，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家真的很开明。”戏霸鼓吹道。

我不敢置信地走到房东跟前，哆嗦着指责道：“你不会……你也太……你真是……”

房东抬头看看我，又露出卖身前的邪恶，抿嘴一笑。我心往下直坠，这笑容一出来，就说明我要倒霉了。

果然，宗师看到我跟房东眉来眼去，直接扑过来，狂飙道：“不就是睡了一夜吗，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其他的你想也别想！”

又来了，散财老爹又来了，我连搭理他的心情都没有了。

“200万，200万怎么样？”宗师上来就狮子大松口。

我心说，这也太慈悲了吧，可以白白睡一个帅哥童男子不说，还补偿200万，这要传出去，房东非被当街强暴无数次不可。

见我不说话，宗师丧心病狂地加价：“300万！我给你300万，永远不要再纠缠！”

我打了个哈欠，心说这什么亲哥亲儿子呀，看着亲弟亲爹犯病也不上来处理一下，没有人性。

“500万！”宗师终于彻底爬上了疯癫的巅峰，甩着“你妈贵姓”怒吼道：“500万！最多就是这样了！”

我看看戏霸跟房东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心说，影后不作为，你们当我浪得虚名？

“成交！”我大叫一声，止住了宗师的拍卖。

戏霸一脸震惊，房东也不明所以似的静静地看着我。宗师则是一脸张扬，讽刺道：“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她就是为了钱！”

我不理会宗师的讥讽，先从他手里夺过男宠，然后直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卡，当着他们的面拍在宗师面前的桌子上，一字一句道：“500万是吧！直接充我公交一卡通上！”

说罢，我就抱着男宠沙沙地向楼上走去，留下属于一代影后的绝世背影供他们敬仰。

虽然发生了这出留宿门，但此次宗师所向披靡地杀回老家，当然不是剑指我这个小碎催的。果然，我刚上楼一会儿，被子还没叠好呢，就听见楼下被宗师狂飙成了凶案现场。

我悄悄地溜出门去，蹲在楼梯口默默地望风，我这个位置只能看到宗师的背影，戏霸的一角，和房东的四分之三侧面。

我本以为宗师又是在教育儿子，可没承想他的埋怨竟然是对着戏霸来的。戏霸一言不发，无声地任由宗师飙。我心说，八成是在算偷摸出席老爷子寿筵的账呢。

可是随着宗师功力的加强，我虽然听不懂，但也觉察出了异样。正在我准备挥动想象和联想的翅膀子自由翱翔的时候，我听见房东忍无可忍地打断宗师道：“我去见她怎么了？她是我妈！”

东啊，谢谢体贴的你，用普通话往回拉我，我才不至于在羊肠小道上越跑越偏。我心说，怎么房东去见东妈的消息竟然被宗师获悉了，这必有奸臣啊。

不知道宗师又回顶了一句长长的什么，从上下文理解很有可能是说东妈已经放弃了抚养权并且对儿子不安好心之类的话吧。当然这纯属个人猜测，阴险程度必须无法望宗师项背。

果然，他的这句天语彻底激怒了房东，只见他刷地站起来，当着宗师和戏霸的面道：“我放弃继承！求之不得！”

我差点就要惊叫出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宗师竟然用什么家产啊企业啊之类的来威胁视金钱如粪土的小东东，这不是自己挖坑自己跳吗？

宗师被气得摇摇欲坠，指着不孝子的脸说不出话来。当然，他本来也没啥可说的了，以为甩出最后的王牌可以克敌制胜呢，结果谁知道“汝之珍宝，伊之废料”。输得真惨啊，不过谁叫你就他这一个儿子呢，他有资本傲慢，你没有资本偏见。他再不合你心意，但偌大的家产请问你不给他能给谁，真有本事你全捐出去啊。

没想到我还真小瞧了宗师的烈性子，他沉寂了半晌后突然对着戏霸道：“反了天了！找律师，剥夺他的继承权，老子死后要把钱全捐出去！”

戏霸无奈地应了一声，正想劝劝气头上的宗师，可架不住房东砸场捣乱。房东两手揣兜，一边满不在乎地往楼上走，一边气死人不偿命道：“你可要说到做到。”

我必须说，宗师到这时还没气得喷出鲜血，一头栽倒在地，我对他深不可测的定力万分敬仰。

房东快步走上楼来，我蹲得腿麻，动作不赶趟，没来得及躲回房间就被他看到了。我只好讪笑一下，竖起食指做一个噤声的手势。房东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一眼，直接开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昨晚还又亲嘴又邀床的，今天就这么冷淡无情，好一个翻脸不认人！

作为最清明的旁观者，我不得不说，宗师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我要是养出房东这样的逆子，我也得变成宗师这样的变态。不过话说回来，没有宗师的变态，东妈也不会走，房东也不会忤逆，甚至他跟姐夫或许也不会产生那种感情，也就不会有后面一系列的悲剧。所以房东不待见他爹，我也表示能够理解。

接下来的午饭跟晚饭，房东跟宗师都没有出席。我跟戏霸一人伺候一个，给巴巴地送到了房间里。事后我俩凑在客厅交流服务心得。我对戏霸说：“房东吃了，胃口还不错呢。”戏霸哭笑不得道：“这臭小子，把他爸爸气得滴水未进。”

我摇头，无奈道：“叔叔他何苦呢，血浓于水，人家到底是亲母子。都这么多年了，港澳都有通行证了，两岸都直航了，他何必还拿命挡在母子天伦的中间呢！”

戏霸长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当年我真是不应该答应他们！”

我缝眼圆睁，“当年”这词可是八卦翘楚最喜闻乐见词汇排行榜上雄踞不下的极品卷首语啊！

我凑近戏霸，没大没小道：“就知道你们都是有故事的人！快摆快摆！”

戏霸苦笑一声：“什么有故事，有事故还差不多。”

我拍拍他的胳膊，自我发挥道：“最早的时候是不是你先认识东妈的，然后你俩两情相悦坠入爱河。后来被你知道亲弟弟也暗恋着东妈，而且是没她不能活的那种，于是你君子成人之美，拱手相让了自己的爱人！”

“呸！”戏霸啐了出来，假怒道，“这么平凡，这能是我一代戏霸的风格吗？枉我一直看好你的想象爆发力，你竟然给我编出这样平庸的作品！”

“对不住。”我汗颜道，“卑职才疏学浅，最近狗血洒多了血库吃紧，您亲自来撒一把何如？”

戏霸嗔怪地看了我一眼，陷入了对悠悠岁月的追忆之中……

悠悠岁月，戏霸当年好困惑，爱人前途难取舍。生死离别，准伯母曾有过，阴阳两隔究竟为什么。

恩怨平却，东妈真情无处说，相伴宗师万家灯火。侄子不多，宝贵犹如贡品来的，他的未来必须细斟酌。

听了戏霸的故事，我不由唏嘘，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戏霸为了准伯母，一直都没有再娶。就在我去上海会房东的时候，留守在家的戏霸独自一人去了准伯母的坟头。

这真是卅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独处话凄凉。

我泫然欲泣地望着戏霸，我知道他这种有戏瘾的人，弄这么一出催泪断肠的年代悲情大戏，一定有着深层次的目的，我在等他开口。

“我的悲剧，不想在李程身上重演。”戏霸饱含深情道，“他跟老乔家儿子都已经过去了，大咪，我之所以无所不用其极地助推你，因为我明白，只有你才是最适合他的人。”

“可是……”我刚开口就被打断。

戏霸严肃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需要你记住一点，让李程接受一个女娃，比让他爸爸接受一个女娃，要难上千万倍！”

“关键李程他也没接受我呢。”我丧气道，想起还没解密的走错了再回头，不由郁结于心。

“你还记得你过生日时我要送你一个礼物吗？”戏霸问。

“记得，你说当时还无法兑现。怎么？现在可以兑现了？”我吃惊道。

戏霸掏出一个信封，道：“我本来准备的礼物不是这个，可惜让李程那个臭小子一句sorry给我全搅黄了。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又给我另外的机会，而且是一个更好的机会。”

我丈二和尚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戏霸把信封递给我，道：“你自己打开看吧。”

我莫名其妙地打开信封，里面是四张票。往返美国某市与帝都的机票，以及往返帝都与土美小镇的火车票。时间正是我玩失踪的那几天。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几张票，看票上的时间，看到纸张都要自燃了才终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望着戏霸，整个人呈现出一副受惊的状态。

戏霸面带微笑地向我点了点头。

我拿着那个信封撒腿就疯了似的往二楼猛跑，耳边不断回荡着有力的旁白：他回北京了，他去山上找过你……他回北京了，他去山上找过你……

我像颗炮弹一样发射进房东的房间，彼时他正斜倚在床上摆弄手机。见我神色慌乱呼吸不匀以一副活见鬼的造型冲进来，他放下手机，用狐疑询问的眼神看着我。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哆嗦着手把那个信封递给他。他接了过来，打开看了看，没说话，把信封放在了一边。

我极力平稳了一下心脏，瞪着他问：“你不是只发了一条短信，你当时回北京了，你去野山上找过我，对吗？”我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的一丝微表情。

他不做表情，也不说话。

我继续道：“你在那时见过了姐夫和泡泡，所以姐夫才有机会告诉你爱情地理，泡泡这次再见你才表现得那么常态，对吗？”

他还是纽扣表情无语音。

“你飞回美国的机票时间是我回来的那天下午，按时间推测，我到北京的时刻，你正在机场或者在去机场的路上。所以你当时应该收到了我回来后发的报平安的短信，伯父之前在诓我。你见过彭大树了，他告诉你我没事，你才决定走的，对吗？”我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四肢一片冰凉。

房东仍旧不置可否。

“你不说话表明我刚才说的都是事实。”我换了一口气，改变句式道，“现在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为了我打破不回北京的魔咒？你为什么要去野山上找我？你又是为什么让他们都瞒着我？为什么明明等到我回来了却不肯出来见我？”说到这里，我“嘤咛”一声，很没出息地泪崩了。

这一开闸不要紧，过去种种全都涌上心头，我是越想越委屈。于是我一边抹泪，一边凶悍道：“你昨天为什么要亲我？为什么要拉我进被窝？然后为什么上午又翻脸不认人？你为什么要记得我的生日？为什么跨海送我随口一说的帽子？然后杀千刀地写张sorry的纸条？你为什么要在视频里阻止我喝酒？为什么要默契地帮我隐瞒机场的事情，然后看着我说我有男朋友？你为什么在机场等我睡醒？你为什么出国不换电话号码？为什么半夜接我的电话叫我的名字，然后又爱搭不理说挂就挂？你为什么当着潭柘寺那么多人面指名要我接电话？为什么说了‘你想大’这三个有歧义的字，然后王八蛋又说‘你想大门的钥匙该还了’？你为什么同意我爸妈在你家住？为什么临走前毫无预兆地抱我，然后我实在没啥骂人的词时仍旧踏上去美国的班机？”

不得不自我钦佩一记，哭诉倒叙还能这么严丝合缝，何其牛的逻辑力和记忆力！

一连串地当堂诘问之后，我成功地把自己带入了深闺怨的传统剧目，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一边胡乱抹脸，一边叫嚣道：“姓李单名一个程的，你是犯癫痫还是闹别扭，你一阵好一阵坏，一阵冷一阵热，一顿巴掌一把甜枣，一会儿拉过来一会儿推出去的，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我的话语终于让枯坐在一旁的房东有了些许的反应，他双唇紧闭默默地扯了几张纸巾。不等他递过来，我就伸手一把拽过他手里的纸巾，胡乱擦了就直接往地上扔。姐们儿既然已经豁出去了，干脆完全敞开了挑衅他的洁癖生活习惯。

我抽抽搭搭继续撒泼：“伯父说我是最适合你的，姐夫说你跟他有一样的喜好品味，‘你妈贵姓’成立了三百年不倒不烂不溃散的东咪教派，半染说你任由我个死跑龙套的渗透进你生活的方方面面……哦，半染是我新室友，你不认识她，估计你以后也不想认识了，因为她现在投靠了彭大树……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他们怎么说在我这儿从来都不是重点。重点的是，我必须现在马上就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抬起哭得跟野山杏似的肿眼泡看着他，吸着鼻子，一副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就别想有消停日子过的娘惹造型。

房东长吁了一口气，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

我这个有啥说啥的痛快人简直想冲过去把他抽成个滴滴鸡中的战斗鸡。

幸亏他伯父早先给我打过预防针，说他心里很乱，一时理不出头绪。我给自己心理疏导说，他刚从一段绝恋中脱身，他从没喜欢过女的，你这样逼他，他会垮棚的。如果我现在微缩成飞虫飞进他别扭的心脏，我也一定会高唱：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里的水路九连环！

我愤愤不平地往他旁边一坐，一边活腻歪了地把眼泪鼻涕残渣往他床上抹，一边稍微平复情绪咕哝道：“要不然……”

“我们试试。”他竟然紧接着我的话头道。

我直接哧溜一下从床上滑了下去，狼狈稳住身形后，回头不可置信道：“你说啥？”

“要不然我们试试。”他看着自己的脚尖，连起来重复一遍。

苍穹啊，这什么情况，我想说的明明是要不然你再好好考虑考虑的！

见我神志痴呆地坐在地上，房东伸手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我木木地重新坐回床上，仍旧不敢肯定自己刚才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我有点蒙了。”好半晌的安静后，我才找到音轨喃喃道，“这样，麻烦你配合，咱们再从头捋一遍。”

房东哭笑不得地无语看着我。

“我先说。要不然……”

“我们试试。”

“好哇！”鸡贼天后紧接着他的话头，板上钉那个钉。

房东无奈地看着我，眼角眉梢神情笑意。我终于也破涕为笑，毫不客气地扯过他雪白的T恤，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我的眼睛和鼻子。然后我仰面躺倒在他温暖的大床上，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头脑一片空白。唯独记得的是，“走错了可以再回头”这个谜题，终于解开不用再纠结了。

41　没有聪不聪明，只有愿不愿意

不管别人愿意不愿意，我跟房东就这样跟开玩笑似的试恋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便带上了一丝丝惊悚的意味。我轻轻拽了下房东的衣角，他回过身来看我，我拍拍旁边的空间，示意他躺下。他迟疑了片刻，往外挪了挪，在离我稍微远一点儿的地方躺了下来。

我不挑这个理，现在有比这更重要的问题需要我们共同面对。

“你是认真的吗？”我需要最后确认一遍他的意思。

“是。”他说。

“你爸爸不会就范的。”我平静地说道。

“嗯。”他应声。

“我妈也不是善茬儿。”我继续平静。

“哦。”他不在乎。

“我亏欠人家彭大树。”我实话实说。

“对。”这货竟然帮腔。

“你极有可能很快发现我人不咋地于是原路返回，我忍受不了你的别扭把你一脚蹬开的几率也非常不低。”我眨巴眼睛道，“你真要试吗？”

“试。”够硬气够爷们儿。

“那一会儿你出去跟伯父说，我脸皮薄见不得他促狭的戏霸赤兔脸。以后你家这边完全由你负责搞定，我家那边你得帮着我搞定。”我算得门清。

“好。”答应得倒不含糊。

“明天我们就回帝都。既要有闪电战的自信，又要有持久战的准备。”我故意不看他，问：“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此人似乎有敷衍塞责的嫌疑。

“很好。”我徐徐绽放出奸邪的笑容，“对外的责任包干已经分完了，剩下的就是人民内部矛盾的协调了。你应该知道这一声试试是要尝试很多新鲜事物的吧？”

房东敏锐地听出我语气中的不怀好意，坐了起来。

要说不脸红那是假的，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我总得把个中玄机跟他提前讲清楚，免得到候更尴尬。“你要明白这次我们俩是真的了，不是以前配合演戏，有些事情，该发生的时候总是要发生的……”呃，开头一如既往地猥琐。

我深呼吸，极力暗示自己要稳住，千万不能掩面羞奔：“其实我妈对你其他方面都很满意，除了担心你不能……姐夫行不行那已经是不言自明的了，所以导致你现在的处境就比较尴尬。”好吧，我也承认越说越往下作里出溜了。

不笑场真的是一件艰难的任务。我故意深沉道：“不光是我们家人对此存疑，你们家人其实也无法敞亮。你大概还不知道你爸爸曾经约见过我爸妈，跟他们说他带你去看过大夫，给你做完检查后大夫跪了一地，哭道：微臣该死，陛下息怒；殿下有疾，殿下不举。”

我挤对得无比欢快，竟然忽视了房东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我继续故意逗闷子道：“其实咱俩已经发展得很快了，虽然牵手是在婚礼上演戏，拥抱是出于礼仪跟找掩体，kiss是大冒险催得一扫而过，同床是国际救援人道主义，但是正所谓牵手、拥抱、kiss和同床都已经有了，其他的还会远吗？我这个人没有别的优点，就是很能等。我不着急……”

最后一个“急”字其实是没说出来的。不是因为被鲜肉堵住嘴巴，而是房东已然打开门羞愤离去。

我看着洞开的房门，悲哀地自言自语道：“这样阴险的激将法都不好使，东啊你不会真的不行吧……你不行可要早告诉我呀……好吧，你回来我不嫌弃你……呃，起码今儿个先不嫌弃……”

我在房东房间里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回来。我心说，这小暴脾气不会真找宗师拼命去了吧，那宗师岂不是要跟我这个始作俑者不共戴天？我赶紧一骨碌爬起来，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周围安静得很，这不像是贵两父子交流的风格啊。我挠挠头，心说，莫非是被我刺激得街头暴走去了？这大冷天的，他身上还穿着短袖呢。

我这厢刚动个念头想叫上戏霸一起去把别扭东找回来，舞台泰斗就人未到声先闻了。

“大咪呀，大咪呀，大咪呀……”一声声索魂由远及近，眨眼工夫已经飘进了门。

“李程说的是真的吗，真的吗？”戏霸眼带泪花，给自己制造环绕立体声。

我探头看看房东没有跟在他身后，遂很有心机地把戏霸拽到跟前，平息道：“你不要太激动，我只是进入了试用期。按照贵老李家的传统，但凡试用期都是用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把人往死里折磨的。”

“他爸爸那边你放心。”戏霸赶紧安抚我，“你别看他脾气不好，其实是一个特别简单的人。你别看他现在是大爷，但只要你有了孙子，他保证会比孙子还孙子！”

我脸上浮起僵硬的笑容，内心深处开始有一丝丝的后悔，这什么家庭啊，有这么形容自己亲弟弟的吗？

“李程呢？不会直接跟他爸爸摊牌去了吧？”我赶紧步入正题。

“放心放心！”戏霸挤咕眼睛道，“他本来是要去的，被我给招安了，现在正在我房间里修身养性呢。他爸爸身体不好，这种天大的喜讯可不能直接塞给他，要循序渐进。”

“那你上来找我是……”我疑问道。

“我主要是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必须要来谢谢你啊！”戏霸飙着泪珠道，“大咪，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提啊！咱们从此就是一家人了！对了，明天我就让人去给你办理出国的手续，伯父一天也不会让你们分离！”

“哎，哎！”我赶紧制止这位亲伯父，“以后的事儿我还没想好呢，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搓着手绕圈暴走high翻天的戏霸给截断了，说道：“上次跟亲家们匆匆一别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见过面。不行，我得找个时间登门拜访一下才有诚意……”

我笑得比哭还难看，敢情戏霸仍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和舞台空间里，压根听不到我讲了些什么。

“不跟你说话浪费时间了。”戏霸等不及道，“他爸爸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得下去给他来针精神吗啡！”

说罢不等我张口阻止，戏霸就来也匆匆去更匆匆地消失了。

我一屁股坐在床上，头皮发麻，脸上火辣辣，心说，神奇的造物主，请问这世上有没有童男子洞房培训这一课程啊，靠谱吗，还得是实践出真知吧？不过这培训如果是一夜速成的话倒也还不错……

我果断地认为自己不能再在房东的房间待着了，这情况弄得自己这么像后宫戏里刚被圣上翻了牌正在焦急等待皇上下朝前来临幸的小才人。我愤愤不平地离开了房东的房间，躲回了自己的香闺。

当夜，虽然我极度期待，然而礼义廉耻的房东到底也没来敲我的房门。

第二天早晨，我有幸首次以非雇佣女友的身份莅临了房东家的早餐会。点刚过，我收拾好下楼的时候，看到戏霸笑眯眯地坐在桌前看报纸，更可怕的是，房东竟然也流光水滑地坐在那里等我。这么早起真是有悖他的生物钟，也不知道戏霸给他注射了什么药物，才让他看起来如此精神饱满。

远远看见我走过来，房东立即站起身来帮我拉开了椅子。我看得目瞪口呆，这戏霸的恋前培训做得也太到位了一些吧。这以甩手掌柜出道的王子，突然跳戏变得这么殷勤，我实在消受不起啊。

我快步走过去制止住他，说：“放着，我自己来。”

还没等我坐稳，房东就开始默默地给我倒牛奶，往面包上抹果酱，剥水煮蛋的壳。我看着他做这一切，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扭头一看戏霸，此人正演看报纸呢，目光还总是很鸡贼、暴露内心地往我们这边飘。

我眼睁睁地看着房东把弄好的早餐一样一样放在我面前，实在忍不住悄悄凑到房东耳边提点道：“你没中邪吧？告诉我戏霸到底都给你吃啥药了？”

房东用颇为诡异的眼神回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说：这些难道不是你钦点的程序吗？然后，他又快速扫了一旁假装看报纸的戏霸一眼。

我心说，看来这一套所谓的绅士风度桎梏还真是戏霸硬给加上的。拜托啊，京都一霸，这是生活，不是舞台，用不用哪儿哪儿都搞得这么虚假繁荣一派欧陆风范啊。

戏霸敏感地觉察到我们不善的目光，于是把报纸一放，假笑着对我跟房东说：“我去看一下他爸爸起床没有。你们不用等，开始吃吧。大咪别客气，多吃点！”说罢他就脚底抹油扯呼开溜了。

“刚才那一套做作的程序都是你伯父教你的吧，他还说是我强烈要求的吧？”戏霸走后我问房东。

果不其然，他点头了。

“他这人有戏瘾，造作的风气已经深入骨髓了，你以后少跟他混。”我无奈道。

我喝了一口牛奶，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他说清楚。于是转头看着他，很违和地严肃正经道：“程程，没错，我们是打算试着在一起了，但不论是我们的生活习惯还是相处方式，都没有必要为此大动干戈。听我说，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怎么舒服怎么自在怎么是自己怎么来，行吗？”

房东撇了撇嘴，似乎不能同意我更多。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自己杯中的牛奶喝光，然后把杯子递到我手上。

“什么意思？”我跟不上思路了。

“跟以前一样，你去洗！”说罢这死不要脸的就站起身来，拽拽地走掉了。

掉在自己挖的坑里的我，气得差点用杯子朝他万寿无疆的后脑勺致敬！

尽管如此，我吃着房东亲手给我剥的鸡蛋，还是幸福得跟“你妈贵姓”似的。不多时，戏霸走了过来，脸色有点不对。我放下手里的食物，贴心地问：“宗师还是不肯出来吃饭？”

戏霸叹了一口气：“他说他不跟我们一起回北京了。”

我吃了一惊，赶紧问戏霸：“他不是还要继续治病吗？”

戏霸回道：“其实，他那病在哪儿看都差不多，他觉得还是家里的气候更舒服一些。再说，家里的厂子也不能总没人管。”

据我对宗师人物性格的分析，他是那种以伤身体来搏眼球吸引儿子关注力的爹。一代宗师突然不暴躁改玩出世，这是要涅槃啊。我想了一下，问：“昨天李程说的那些话是真伤他心了吧。”

“是啊。”戏霸苦恼道，“我本来也以为他气消就好了。但现在看来，他是真入心了。”

我心说，恐怕不光是房东的作用，还有东妈的功劳。宗师你留在老家不会是想离东妈近一点儿，近水楼台破镜重圆吧，但人家都有先生有孩子了，你浪子回头已太晚，我们都不在身边，你可要庄重一点儿啊！

“我能做点啥？”我好心地问戏霸。

戏霸摇摇头：“算了，这种时候谁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的，让他在家休养静静心也好。这些事你不用管，你只需要负责好好跟李程谈恋爱！你们感情这么好我觉得也不用多谈，明年选个黄道吉日赶紧把婚结了。其实，我这个人很开明的，未婚先孕什么的最给力了……”

我直接无视戏霸不着调的大段独白，端着我跟房东用过的餐具走进了厨房。

因为我们定的回京机票是下午的，所以还有整个一上午的时间待在浙江。吃完早餐我正在房间收拾行李，听到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房东，而且已经穿戴整齐。

“收拾好了？”他倚着门框问。

我心说，这一早晨咋这么持续逆天，竟然还开始话家常了。但积极性是不能随便打击的，我必须配合。

“差不多了。”我说，“啥事？”

“我……要出去一下。”他说。

“哦，去吧。以后衣食住行起居行踪这些小事，都不用跟我汇报。”我弯腰背对着他，一边拉行李箱拉链，一边说。

停了一会儿，貌似没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我一回头，发现贵公子还面黑黑地杵在门口呢。

“怎么了？”我直起身来，费解道。

“你还有什么事吗？”他似乎有些不高兴地问。

“少侠，您在我的房间呢，这是我的台词吧。”我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怎么了？你不是要出去会情人所以觉得对不起我吧。”

别扭房东没等我话音落下，转身就走。

我莫名其妙呆立了片刻，突然灵光一现，他不会是在约我吧，想让我陪他一起去！

我赶紧跟在他后面追出去，在楼梯口拉住他，试探地问：“你的意思，是想让我陪你一起去？”

房东不吱声。

还真被我猜中了。不是我说，少侠你这戏演得也太糙了一点吧，台词写得也太抽象了一点吧。

“你等我一下，我拿大衣。”我想笑又不敢笑，扭曲着面孔奔回了房间。

一边下楼，我实在忍不住挤对他：“拜托以后你想说什么就直给，大家都这么熟了，羞羞答答不是你的风格啊。比如说刚才这个情况，你上来就说陪爷出去一趟，能有这误会吗？”

房东冷冷瞪我一眼，示意我最好闭嘴。

我讨好地揽过他右胳膊，鼓励道：“当然，你主动约我这一点做得很好！很大气，很爷们儿，很有前途！”

走到客厅，看到戏霸在，我下意识就往外抽手，这长时间的赝品当得都有条件反射了。好在房东夹了一下胳膊，我没抽动。

戏霸嘴巴咧到后脑勺，一直用浪笑相送。都走到门外了，我还能听到他清晰的助推声：“多逛会儿啊，中午别回来吃饭了！”

房东要去车库开车，我提议道：“空气这么好，我们走着吧。健身。”其实深层原因是走路比开车慢，你们懂的。

“有点远。”他提醒道。

“没关系啊。”我学着言情片里的小白女主假扮乐天派，无心眼粉阳光地欢笑着出馊主意道：“那不如我们走去公交车站啊，然后坐公交车去。”

“矫情！”他忍无可忍道。

我老脸一拉，冲上去就想暴栗之：“什么素质啊？说话也太伤人太直接了吧！”

“你让我直给的。”气死人不偿命的玩意儿留下一个能奈我何的眼神，大步走着开车去了。留下我一个人掉在自己一早晨挖的第二个坑里，老泪纵横。

坐在车上，我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转转。”他说。

我一脸兴奋：“传说中的没事找事压马路啊！我喜欢！”

可是压了没多一会儿，我就乏味了。城市的街道嘛，总是大同小异。再加上是冬天，外面景色很是萧索，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程程。”我作死道，“带我去你长大的地方看看呗。”

房东皱着眉头道：“别这么叫我。”

“多亲切啊，这名字怎么了？”我故意膈应他。

“不舒服。”他直给道。

“那请问这位大爷，小的叫什么你觉得舒服呢？”我不耻下问道。

“东哥。”自恋毫不含糊。

我翻了个白眼：“别废话，麻溜地开启这趟发现之旅！”

“我长大的地方？”他反问。

“嗯。”我乐滋滋道。

“开车要一个半小时。”他毫不留情道。

“怎么你不是在这儿长大的啊？”我没想到。

“七岁前在乡下。”他说。

“哎哟！”我乐道，“履历还蛮丰富的嘛。乡下这次先不去叨扰了，带我去你学校看看吧。”

房东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默不作声地拐进了另外一条街。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心说，东啊，我不是故意要让你回忆往事，我只是需要更全面地了解你。我羡慕十年，但我相信用不了这么长时间，我就会见到你真正最好的时光。

房东把车停在附近的路边，带着我走进了他中学就读的学校。彼时学生们正在上课，操场上一片安详。我们在操场旁边的看台上找个位置坐了下来。我看着操场中心的塑胶假草皮，故作轻松道：“你以前都是在这儿踢球吧？”

房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嗯。这儿以前是沙地。”

“那很容易受伤的，摔了也疼，还会留疤。”我问，“你受过伤吧？”

他点点头：“难免的。”

“最严重的是？”我继续问。

他回想了一下：“初三，韧带撕裂。”

我心说，听这倒霉名字就是个疼，不用说受伤养伤的过程中都有姐夫的参与。姐夫，我虽然稀罕你，但这趟来不是让房东回顾你的少年风采和青春岁月的，所以别怪姐们儿抢戏。

我轻轻地推他一下，道：“哎，我也有一个旧疾，听说踢足球的差不多都有，你猜是啥？”

“脚汗？”这货上辈子极有可能也是谐星。

我翻了个白眼：“是腹股沟拉伤。”

“你？”他相信不能。

“怎么，腹股沟很贵族吗，我不值得拥有吗？”我假装置气。

“怎么弄的？”他问。

开始关心我了吧，我内心窃喜，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赶地铁的时候扯伤的。”我嘻嘻哈哈地道，“那时候我临近毕业，在一家公司实习，公司在国贸，每天都要坐地铁1号线。有一天上班时间快来不及了，我刷卡后发现我要坐的那趟车正在进站，我就去追，结果步子迈得太大了，一下就把腹股沟给扯了。”

房东安静地听我白话完，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有片刻的冷场。

我心说，又染指他不感兴趣的话题了。只好站起来，拍拍屁股，指着操场不远处的甬路说：“那边有很多树，我们过去看看吧。”

房东也站起来：“我没在树上刻字。”

我霍然回头：“了不起呀，竟然还会读心术了。啥小心眼儿还都瞒不过你了！”

江南的冬天，户外其实很不舒服，冷入骨髓的那种小阴风，无孔不入。在操场上坐了这么一会儿，我已经冻透了。一阵阴风拂过，我忍不住哆嗦了两下。“还真挺冷的，我们走吧。”我怂道。

我跟房东并肩走着。悲哀的我穿了个没兜的大衣，刚想学老太太把手笼进袖口，房东突然伸手过来抓住我的左手，以捡着了钱别让人看见的速度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一股奇异的暖流从脚底板直窜头发尖。这可是老二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牵手啊，不是雇主跟民间影后的牵手，而是李程跟赵大咪的牵手。

左手被他攥着放在温暖的口袋里，我嘴角上扬，故意挑刺道：“右手咋整啊？”

房东加快步伐，意思是在右手冻掉之前赶紧上车吧！

走回停车的路边，我看到路边有一家礼品店，心说，得罪了亲妈，出差怎么说也要给她带个礼物回去啊，便拖着房东进了小店。

这一来还真来对了，竟然给我家男宠找到了他的天作之合。

一进店门我就看到了她，那个卓然而立在饮水机上一脸呆滞的一代娘娘。跟“你妈贵姓”同样的丰润材质，同样名垂青史的二头身，同样遗世独立的个性脸庞，同样分分钟就能开口说话的精分气质。唯一不同的是，男宠是一身屎黄，娘娘则身披傲人的粉红。

我一把把娘娘抱在怀里，这就迈不动步了。

房东看我喜欢，当仁不让地给买了下来。

最终给亲妈的礼物没买到，完全便宜了“你妈贵姓”。我抱着娘娘，很认真地对房东说：“我有个男宠‘你妈贵姓’，你也不能被比下去，这个娘娘就给你了，务必做到人兽合一，形影不离。为达到跟‘你妈贵姓’的极致和谐，我特在此给她赐名叫你爸贵……体欠安！”

房东被我认识以来第一次破功，大笑着忍不住伸手拨拉我头发几下，以资嘉奖。

我赔着笑，心说这什么儿子啊，看自己老爸被糟蹋，还这么开心，作孽呀。不过我说的倒也是实情，他爸确实贵体欠安。

抱着“你爸贵体欠安”坐回车上，房东说带我去他年轻时最喜欢去的面馆吃面。

驱车途中，房东总斜眼看“你爸贵体欠安”。几次三番我终于数落道：“开车专心点，欠安已经属于你了，老瞅她干啥，是有多迫不及待。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只要你表现好，以后后宫娘娘多的是！”

我心里默默补充道：“我不能陪你去美国念书，就让欠安陪你去吧。”

跟房东压了一上午马路，直到中午1点多才到家。从他说我们试试开始计算，除去睡觉时间，我们不过相处了屈指可数的几个小时，但是感情却在突飞猛进。中午我们在面馆吃饭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的左手小指上空空如也，我当时鼻子一酸，险些落泪，赶紧低头吃面。他没跟我说过摘戒指的事儿，我也完全没有挑明自己的这个发现，但是这发现却给了我回京面对一切阻力都所向披靡的无敌勇气。

当天傍晚，我、房东和戏霸一行三人，抵达了首都机场。

按照房东和伯父的意思，是想陪着我一起回家去面对赵氏夫妇的，但被我给果断地阻止了。当然更重要的是，戏霸这种妄图跑步进入爷爷时代的冒进人物，一旦见到我爹妈还不定甩出怎样诱人的彩礼呢，而爱财如命的赵赵氏极有可能当场轻而易举地就从了。到那时候，我再发现房东真的不行，我岂不是哭都找不到空间？

我的沉重心机当然没有外露给房东他们看，所以当他们俩目送我坐上出租车时还是颇为忧心忡忡的。我向他们做出一个安心等我电话的手势，就示意司机师傅开车。

我对赵赵氏太了解了，只要我即将撒的两个谎能够天衣无缝地瞒过她，她就会接受房东。至于彭大树家里那边，我只祈祷亲妈没有背着我收下什么除了以身相许之外无法偿还的大彩礼才好。

回到家，一开门，嗬，阵仗摆得真够恢弘的。不大的客厅里挤坐着赵氏夫妻、萝卜和雷阵雨，以及虽然贵为屋主但看起来更像碎催的半染小姐。

我向亲朋好友们微笑挥手致意道：“老几位好，老几位辛苦了！”

“为八卦服务！”老几位异口同声铿锵有力回复道。

可惜这样和谐壮丽的场面，只能出现在我自己的脑补里。

现实是，我一进门还没开口，假笑还挂在脸上呢，赵赵氏、萝卜、半染就面无笑容地依次站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人浪。妇女们往我房间走的同时，由她们的领班赵赵氏向我发出了指令：“跟我进来！”

我放下行李，看了亲爹和雷阵雨一眼，这两个没主权的丈夫齐齐把头扭向了一边。

跟着妇女们走进去的同时，我心里有一丝丝的后悔。早知道他们摆出了群殴我一个的阵仗，我应该让房东和戏霸来护驾的。

四个妇女挤在我的小房间里，我刚关上门，赵赵氏就首先发难了：“说！你这几天跟你房东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我讨饶道：“你们能不能稍微克制一下，一上来就这么三俗，不太光明吧。”

三人齐声冷哼。

赵赵氏道：“我一个中年妇女孩儿她妈。”

萝卜道：“我一个风韵少妇大肚婆。”

半染道：“我一个妙龄青年非处女。”

三人齐声道：“我们没有禁区！”

我黑线缠身，往床上一坐，大喇喇道：“想听哪一段随便点，我现在跟你们一样，没有禁区！”

“什么意思？”萝卜嗷号一声，“你真的跟他睡了？”

我大言不惭点头：“睡了。”

“他竟然能行？”赵赵氏为比现代医学还神奇的女儿啧啧称奇。

“那是相当行。”我往死里夸。

“是在他自主自愿神志清醒没被绑缚没吃药的情况下？”半染果断将道德水平拉低到裤腰以下。

我翻了个白眼帮她补充道：“睡的时候知道我是赵大咪，知道我是个女的，没把我当成裸替。”

三位妇女互相交换了眼神，齐声颂扬道：“还真是传奇！”

“完了呢？你们现在什么关系？”萝卜急吼吼来抓我的手。

我瞥了她一眼：“当然是男女朋友，难不成你们想我只是一个性伴侣？”

“他爸爸也在老家吗？他什么态度啊？”赵赵氏更为担心这个。

“在。儿子直了，很可能有孙子抱，你同样作为父母，你说他什么态度？”我反问道。

“这一切来的也太容易了吧！”阴谋家半染显然不能相信。

我恨恨戳她一指头，道：“本来就是房东的态度决定一切，只要他点头，其他阻碍都是摧枯拉朽般被毁灭。”

半染仍旧摇头：“不对。坑人呢！他直得太容易，你们睡得太容易，他爸爸更是从良得太容易！转变太突兀，角色性格性向大跳跃，很难令人信服。”

赵赵氏和萝卜阴沉点头，表示赞同。

然而她们的这一声很难令人信服，不知怎么，却彻底地激怒了我。

我冷笑一声，道：“难以信服是吗？好，那我问你们，我失踪那几天，你们除了用短信电话狂轰乱炸我已经关机的手机之外，哪一个真正出去找过我？”我扫视着她们。

萝卜和半染羞愤低头，赵赵氏一脸不明就里：“什么失踪？什么失踪？”

“不是失踪，就是你姑娘一个人去海边旅游了几天而已，一会儿再详细跟你解释。”我安抚一下亲妈，继续沉声道，“没错，我失踪的时候有很多人打过电话发过短信，但是只有一个人真正脚踏实地地出去找过我。当时他离我最远，当时他跟我最没有关系，当时他是最不能够回来的，但是他回来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最后他去了我们唯一一次共同远游过的野山，也是他失踪时去的地方。他明知道我不会在那里，但他还是去了，他让所有人瞒着我，他一直等到我平安回来才默默离开。”

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地反问他们：“没错，他以前是弯过，甚至现在是否完全直了，我都不敢肯定。但他能够这样对我，而我也一直喜欢着他，我现在接受他，难以令你们信服吗？”

萝卜眼眶红了：“东哥纯爷们儿，太感人了！”

半染虽然鼻酸，可还是担忧道：“可是你房东……”

我伸手制止她，继续说道：“他为什么肯接受我，对吗？好，我现在告诉你们理由。是要用我来反抗他爸爸的权威吗？是。是要用我来完成他伯父和妈妈的心愿吗？是。是要用我来逼着自己彻底放下姐夫吗？是。是觉得我曾经帮过他所以要来回馈我吗？是。是看我过得实在不怎么样打算帮助我吗？是！”

半染哭了起来，阻止道：“大咪姐，你别说了，我知道我错了，我……”

我不理会她，继续说完：“是要用我来解救姐夫，让他不要再内疚，不要再消瘦，让他彻底放心，好好生活吗？更是！”

我看到连亲妈赵赵氏都红了眼睛，于是我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但我必须把最重要的话说完：“但是，他也是真的关心我，担心我，对我有感情，愿意跟我试试看，想跟我在一起。他能做到这一步，真的很难。你们有什么不信，有什么阴谋，都冲我来，不要再去怀疑他了，行吗？”

萝卜跟半染一齐稀里哗啦摇头：“我们什么也不怀疑了，不怀疑了！”

我擦了擦眼泪：“当初我知难而退，各种躲避，不想上不想上，你们一个个在下面各种助推，看上去很美！现在我好不容易情窦再开，上去了，还没等咂摸过滋味来，你们一个个的又在下面张罗着让我下来。你们以为我很喜欢享受这种上上下下的乐趣吗，我又不是电梯！当然你们可能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以前对他总是在退缩躲避，而从海边回来之后却变得那么主动，主动去他们公司工作，主动去他浙江的老家，甚至被彭大树误会没志气、被他爸爸故意刁难，都无所谓。”

我走过去拉住赵赵氏的手，道：“在海边的时候，我常常坐在无人的沙滩看海，但我摸不清大海的习性，有一天晚上涨潮，我差点被海浪掀进海里。在我离死亡最近的那个时刻，我觉得我没活够，我很后悔，我对自己说，要是我能活着，我一定谁也不管，只为我自己活一次。妈，我知道我对不住彭叔叔他们一家，尤其对不住彭大树，但是最后大海把命还给了我，我得对得起它，对得起我自己！”

赵赵氏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哭着说：“傻孩子，妈没意见！妈同意，妈妈同意！”

我果断地咬了腮帮子一口，疼出了眼泪，我趴在赵赵氏怀里放声大哭：“我不是故意想跟你们说这么重的话，但我跟他真的已经在一起了，往后的路一定不好走，我希望得到你们所有人的祝福。”

“祝福，祝福，祝福……”所有人都别身拭泪答应着。

我心说，苍穹啊，好一场年度琼瑶催泪大戏哟，飙得我差点连老命都搭进去，不过总算取得了我想要的成效。

擦了泪开门一看，客厅那俩家属正假惺惺地看电视，无不眼眶通红。

我走到雷阵雨跟前，忍不住数落他：“你老婆现在是有身孕的人了，这样搏命的场合你也放她来！妇女都不能惯，知道不，赶紧领回家，以后别让她绕哪儿乱蹦跶了。对了，她刚以泪洗了面，路上当心别让风吹着脸。”

“哦。”雷阵雨站起来，走过去扶萝卜。我把他俩送下楼，雷阵雨去开车过来。萝卜带着泪痕拉着我的手，还没从苦情戏中走出来，说：“大咪，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我真的很高兴看到你幸福。”

我笑了一下，装道：“你怎么也被姐们儿说话的艺术给蒙了，房东的理由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条。你之所以觉得我幸福，是因为我把最幸福的那一条放在了‘但是’的后面。其他看似不幸的都统统放在‘但是’的前面。所以你看，幸福都是自找的。我是不是好久不送题词给你了，这句话就送给你和雷阵雨共勉吧。”

萝卜崇拜道：“大咪，你真是太聪明了，不，你是有大智慧！”

我推着她上车，道：“别酸了！雷阵雨，你媳妇喜酸没够，看来要生儿子啊，恭喜你啊！”

挥手跟冬雷震震夏雨雪组合告别。

我回身自己往楼上走，想着萝卜夸我聪明，便自言自语地唱道：“爱没有聪不聪明，只有愿不愿意……”

我一边唱着，一边赶紧掏出手机给房东打了个电话。

“怎么样？”一接通，他就问道。

“搞定。”我乐呵呵地轻松道。

“这么容易？”他显然不信。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演技。”我傻乐显摆道。

“你这开心是不是演技？”这货果然智商很高，烦人！

“我记住你了！”我恶狠狠呛声道，“你让我再一次感受到了智力上的挫败，我会择日报复你的！”

这时我听到戏霸在那边高八度地催房东马上开车来接我。我赶紧跟他说：“我爸妈还在家等我呢，我今天就先不过去你们那边了。跟戏霸说他侄媳妇已经煮成高汤了，绝对飞不了。”

“我一直开机。”小别扭最后给力道。

我心里美得花团锦簇满园春，喜滋滋地结束了通话。

回屋之后，赵赵氏突然跟我提出要跟老赵明日返家。我吃了一惊，心说，这不是爹妈的风格啊，怎么说也要见见房东，见见他家人的啊，况且还有彭大树呢。

面对我的疑惑，亲妈拉着我的手，由衷道：“咪阿，你已经长大了，自己会做选择，我们相信你会处理好跟大树的关系，我们更相信你选择的人不会有错。既然我们相信你、支持你，所以我跟你爸留在北京没有什么意义了，反倒让你们几个孩子局促，不如赶紧回家跟老彭家修补修补关系，他们还在家巴巴等着我们呢。”

爸妈这边算是圆满搞定了。我给彭大树发了一条短信，约他第二天有空出来聊聊。他很快回复说可以。

当晚，我跟半染睡在一个房间。夜深人静，爹妈熟睡了之后，半染捅捅我胳膊，释放道：“憋死我了，总算等到大家都歇了。快，跟我摆摆你跟我东哥合体的细节。记住，细节决定一切！越细越好，饺子馅最好！”

我挤对道：“你不是改投彭大树门下了吗？”

“别扯没用的！”半染猴急道，“我一直就只是你的门徒，谁给你幸福我就挺谁！”

“真要听床戏？”我翻个身坐起来，促狭地问。

“嗯！”半染high了，也跟着爬了起来。

“把耳朵凑过来。”我使坏道。

半染听话地把耳朵凑到我嘴边，我对着她耳朵低声絮语道：“剧本上是这么写的：时间，昨晚，地点，他房间，场景，华丽的大床上，人物，我跟房东，情节……”半染张嘴傻乐。我拿枕巾帮她擦了下嘴角流下的口水，最后使劲大喊一句：“此处床戏半小时！”

说罢，我猛一转身躺了下来，背对着即将暂时失聪的八婆。

半染坐在那里惊声尖叫：“你这是什么山寨编剧！呃，真的只有半小时……不是吧，他可攒了二十几年啊……这也不行啊，枉我这么看好他……”

我扯过被子蒙住脑袋，把半染的喋喋不休全都隔绝在外。

42　Ｗonderful night

第二天一早，收拾好东西送爹妈去火车站。下楼后，赫然发现戏霸笑眯眯地等在楼洞口，旁边停着辆四个圈，房东这个从不屑于参与“祝你一路顺风”煽情戏码的人物，竟然也站在车头旁静候。这当头来的一个惊喜，让我愣在当场，恍惚间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来，成了他们老李家君临天下威风凛凛的一代女皇。

不等我回神，戏霸浪笑伸手着朝老赵就扑了过去，一口一个亲家翁，叫得鬼斧神工。老赵笑得虽然憨厚但嘴里也不客气，一口一个亲家伯应和着，显得极度轻浮无骨气。须臾之间，这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男人就熊抱在了一起。我眉头紧皱，心说，我绝对不信这二位私交甚笃到这种一见面就热情相拥的程度，要出柜你们就直说，无需拿亲家这事遮遮掩掩。

但本着对亲妈负责的态度，我有义务提醒她回家后要严格看管老赵，尤其要注意他跟彭叔叔之间的交往！一扭头，我又自作多情了，亲妈哪有心思管老赵呀，正抓着房东的嫩手，一把接一把地揩油呢，这一会儿工夫已经装满五升的桶了。

“哎呀，你就是大咪她房东啊？叫李程是吧？哎呀！小伙儿太精神了！”赵赵氏两眼放光，“这是咋长的啊，咋能比照片上还帅呐。你说你咋能捯饬得这么精神呢，好久没有遇见这么精神的了！”

房东的表情难受尴尬到爆，也就是看在对方年纪大了且是我亲妈的分儿上，否则估计早甩手推她去坐拥大地了。

我赶紧冲过去，死命往下扽赵赵氏的手，没扽动，就跟长在上面了似的。我只好凑在亲妈耳边恐吓道：“你再不放手，他对女的产生心理阴影，你姑娘后半辈子就要守活寡了！”这招致命，赵赵氏果然刷地松开了房东的手。

半染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厢，我先把亲妈送进后座的位置，然后招呼还抱在一起的两位爷上车。本以为戏霸会坐副驾位置，结果为了不跟老赵分离，他竟然跟我爹一起挤在了后座位置上。

我绕到车头跟还站在原地的房东讨价还价：“给个面儿，有火也等把他们送走了再发。”

房东阴沉地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开车去了。一路上，他都没有开口说话。幸亏后座有三个不知疲倦的忘年high坐镇，否则气氛不知道会僵硬到什么程度。

到了车站，我让房东留在车里不必进去送站了，而我跟戏霸两个人送爹妈上了车。在车厢看到戏霸跟老赵联欢得正high，赵赵氏使眼色让我下车，然后在站台上把我拽到一边，严肃地说：“你房东咋这么冷淡，爱搭不理，路上一句话也不说，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没有！”我只好安抚亲妈，“他这人就这样，外冷内热，对谁都不会太上赶子。其实心里可喜欢你们了。”

“拉倒吧！”赵赵氏甩手道，“别蒙你妈了。赵大咪，我跟你说啊，你妈可不是只看外表和家世的人。你房东这性格不行啊，别说跟大树这样开朗的孩子比，就是比一般孩子都不行！”

“真没有，你误会他了，他慢热。”我除了替房东说话没有别的选择，“而且他妈妈很早就不在他身边了，以前也没太接触过女的，不习惯你这么热情。再说了，就像彭大树这么好性格的，上次在宾馆你拉着人家手不放，人家最后不也受不了溜了嘛。”

赵赵氏一丝笑容也没有：“别扯犊子！我警告你，绝对不准答应他们家什么！我跟你爸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同不同意你们谈朋友，都还两说呢！”说罢，她留下恐吓的阴历眼神，转身就上车了。

“妈！妈！”任我在后面跳着脚地召唤，亲妈也义无反顾。

我苦恼地抱头，房东这别扭货，演一下亲和会死啊？没事来送什么行，算把赵赵氏给得罪了。

不一会儿，戏霸也下车了。见我脸色不好，他低声问：“你妈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委屈地瞪了他一眼，气呼呼迈步就走。

在回程的车上，我坚持坐在后座，把头扭向窗外，不看他，更不说话。其实我也不知道今天这事儿到底该怨谁，但一想到好不容易得到的祝福，这才刚一天就有了这么大波折，前途茫茫，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心情自然也很是低落。

戏霸敏锐地觉察到了我跟房东之间环绕的别扭僵硬气氛，想做和事佬，于是打圆场说：“快中午了，一起去吃个饭吧。大咪，你想吃什么呀？”

我看着窗外意兴阑珊道：“你们去吧，把我送回家，我中午还有事儿。”

“什么事儿啊？”戏霸追问。

“约了一个朋友。”我如实道。

“哦！”戏霸看了房东一眼，继续挽回道，“那晚上吧，晚上来家里吃饭。顺便把你的材料拿过来，我让他们抓紧时间给你办出国手续。”

“以后再说吧。”我推脱道。

“不能以后再说！这都二十几号了。李程再过几天就要回美国了。”戏霸着急道。

“没关系，该走就走吧，我本来也没打算跟他一起去。”我一秃噜，把实话说了出来。

话音未落，房东突然一个急刹车，差点把我给晃到座位底下。刚狼狈爬起身来，房东就解开安全带愤然开门下车，戏霸匆忙中拽了他一把，连根寒毛都没拽住。

我以为他要气愤得弃车而去，没想到他却绕到我这边来，打开车门，语气不善道：“下车！”

我扭头没理他。他加重语气道：“下车！”

戏霸赶紧开门过来拦他：“你个臭小子，你犯什么浑！大街上的，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房东对他伯父道，继续看着我，说：“下车！”

他虽然想让我下车，但一直限于用祈使词，并没有伸手来强行拉我。我心说，难道一言不合就要把我扔在十字街头？切，有什么了不起，我又不是不认路。我拿着包一步钻出了车子。

房东把门“砰”地一关，抓着我胳膊就走。我一时蒙了，只听见戏霸在后面追着叫唤：“你疯了吗，你干什么？”

房东头也不回对他伯父喊：“你把车开回去！”

说罢，房东就拽着我蹽开大步往前走，一路拖得我有皮没毛。

我以为他要拖我到僻静的地方把我往地上一扔，恩断义绝道：“咱俩完了！”结果，我又很傻很天真了，他竟然径直把我拖进了路边的一家宾馆！

戏霸本来追了几步，远远一看我们进的是宾馆，立即乐呵地开车遁了。

不是开房吧，不是开房吧，我心里七上八下，又惊恐又期待，来得这么突然，我还没有准备好呢！

房东果然开了一个房间。我站在背后又兴奋又羞涩又欢喜又慌乱还带一点点的紧张。刚想矫情地学着电视剧里的套路来个扭身掩面飞奔，房东拿着房卡拽着我就进了电梯。

上午的电梯里很是清静。我表面无波，心里却在狂乱地甩皮鞭大喊：吻我！快吻我！Kiss me！Touch me！Now！

结果别说吻了，房东面黑心冷地站着，连眼皮也没朝我抬一下。

我心说，这就是没有经验的童男子啊，一点也不知道气氛情绪和前戏的重要性。你这么冷淡，一会儿让人家怎么入戏嘛，讨厌！

房东一路把我拽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又上了锁。我的后背紧贴着房门，内心狂喜道：快点压过来，抱我！年轻人别克制！

房东冷冷扫我一眼，松开抓着我胳膊的手，转身往房内走去。

我撇了撇嘴。倚门而站，不知道身为良家妇女，我这时候是应该开门呢，还是应该尾随，抑或是直接扑上床。（你妈贵姓：你能不能别糟践“良家妇女”这个词？）

正在我不知道怎么自处时，房东很有爱心地召唤我了：“进来！”

我强压雀跃，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我俩面对面地在房间里站着，谁也不说话。我心说，难道要我主动？

默默站了一小会儿，我心说，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为表诚意，我只能先脱为敬了！

刚把羽绒服脱下来，正想拽毛衣，房东一把摁住我的毛衣。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有吃惊、局促、羞涩，还有未消的愤怒，整个一精彩纷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房东吭哧了一下，咬牙道。

我眼泪都要下来了，丢人啊，跑偏了，暴露了一颗恨做的心！

“那我刚才脱羽绒服你不拦着我！”我恼羞成怒。

“我以为你热。”房东道。

“没事开什么房！”我甩开他的手愤然在椅子上坐下，“不知道来宾馆开房在社交礼仪里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想在马路上吵架。”房东仍旧站在那里，说道。

我倒是想吵架了，我白了他一眼，“您老先生一路金口紧闭，摆个扑克脸，我有那荣幸吵起来吗？”

“为什么不去美国？”他直白问。

“什么也不为，祖国需要我。”我说。

“正经点！”小别扭再度面黑黑了。

我站起来，正经道：“我不去美国，原因一，我爸妈还在家需要我照顾；原因二，我英语不咋地，只对跟祖国的父老乡亲们扯犊子感兴趣；原因三，我去美国没事做，上班人家不要我，上学我上不动，我不想当一个无所事事的废物点心；原因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在这儿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去了美国只能成为寄生虫。关键还不是寄生在你身上，而是要靠你伯父和爸爸的资助。我说过我不想占你们家便宜。哦，话说到这里，我很快会从你们家的公司里辞职。”

房东越听我说面色越冷，此时抬头看了我一眼，沉声道：“你可以寄生在我身上。”

我“扑哧”一声乐了：“意愿是好的，但是小别扭，你怎么养我？别告诉我，你天赋异禀炒股无敌，一看见红绿数字就兴奋，有小巴菲特的美誉。当然，如果你告诉我要去洗盘子刷碗来养活我的话，那我还是选择小巴菲特好了。”

房东不理会我的挤对，重复道：“你可以寄生在我身上。”至于原因，丫不解释。

我色迷迷地站起来，一边搓着手往他跟前走，一边猥琐道：“既然你这么有诚意，不如我现在就寄生在你的身上，如何啊？”

房东任由我走近，在我即将贴上去的时刻，突然一闪身，绕到了我背后。

我就知道他会这样，于是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一边俯身从地上捡起包和羽绒服，一边逗闷子道：“其实还有两个原因，第一是我在这边其实有个小情人，我一会儿就要去见他；第二个原因是，你还需要时间来调整，我不想把你看得太紧。虽然我知道刚想试着在一起就分隔两地，对培养感情很不利，但是如果让我天天跟你生活在一起，我实在不敢保证哪天兽性大发把你给那啥了。我妈摸你手两下你都冷脸到现在，我要强行把你给办了，你还不得杀我全家呀。”

说完我直起身来，刚想穿羽绒服，突然有人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我。

我浑身僵硬，气血上涌。心说，什么情况，难道这个叛逆的小别扭，我越说不要他越兴奋？

房东从背后抱着我，良久，低声道：“我不是生你妈的气。”

“哦。”我点点头，“那看来是生我爸的气。啧啧，没想到他这么受欢迎啊，一把年纪满脸褶子了，竟然还能引起你跟戏霸共同的兴趣。你们有钱人的口味还真不是一般的重呢。”

房东听我胡说，胳膊明显用力，我怕被他勒死，赶紧保命地闭嘴。

“我爱发火吗？”他问我。

我心说，您当然不爱发火，您发射的是冰山，您的必杀技不是烧，而是冻。

见我不说话，小别扭松开我，绕到我跟前，从我手里拿过羽绒服，要给我穿上。

我整个一受宠若惊弓之鸟。

房东逆天温柔地给我穿上羽绒服，拉好拉链，拿上我的包，牵着我的手往外走，道：“走吧，你中午约了人。”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脑子完全不够用了。看来科学家们说的没错，两极的冰山的确是在融化，连温带的这座也不正常了。

房东就这样一路牵着我的手，打车把我送到跟彭大树约定的地点，看着我下车，然后自己继续乘那辆车返家了。

比约定时间来得早了点儿，我浑浑噩噩地找个位置坐下，一边等彭大树，一边反思，他问的那句“我爱发火吗”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到彭大树如约而至在我对面坐下的那一刻，我才豁然明白了过来，他不是因为赵赵氏揩油而发火，而是因为我认为他会发火而发火。人生啊！这真是，别扭的心思顺溜你别猜（别猜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不明白），不知道他为什么面黑黑（面黑黑），也不知他为什么又关怀（又关怀）……

彭大树看我发愣，食指中指弯曲敲了敲桌面，道：“嘿，回魂了，嘿！”

我白了他一眼，道：“看见你来了。”

我俩心照不宣地都没有上来就摊牌，先点好了菜，一边吃着，一边杂七杂八地扯了点闲篇。一扯，就扯到了小学二年级暑假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巅峰对决。

我添油加醋地倾诉着自己对于被无良彭大树抢去小组长头衔的愤恨，以及他玩弄了组长头衔仅仅一个礼拜之后就始乱终弃的卑鄙行径。

彭大树笑得眼泪直飙，道：“难为你一直记得那么清楚。”

“能不清楚吗？”我怒道，“人生能有几回失禁啊！”

“我不知道你什么数据，反正我有一回。”彭大树一边擦泪，一边道。

“真的？”我一听他竟然跟我一样，别提多高兴了，“怎么回事，快说说。”我催促道。

“你的记忆是不是到我辞去小组长职务就完了？”彭大树问。

我点了点头。

“听哥给你往下续。”他笑着看我一眼，道，“我辞去组长头衔是在周六放学的时候吧？那时候还没有双休，只休礼拜天一天。”

我机械地点头，听得眼珠都不眨。

“然后休息了一天，周一，我去上学。刚到教室放下书包，你就搏命似的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把我往厕所的方向扽。我说你要干啥，你说少废话，我要跟你决斗！”彭大树讲述道。

“又要决斗？”我不可置信道，“我那时候怎么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呢。”

“我小时候长得晚，当时个儿还没有你高呢，再加上我家里的好吃的都被你蹭了，你那体格能抵我一个半。”彭大树挤对道。

“好好讲故事，搞什么人身攻击。”我抗议道。

“我就这么一路被你扽到了厕所，反抗无能。”彭大树喝了口茶水继续道，“到了厕所门口，我问你，你想咋决斗啊？你猜你说啥？”

我捂脸道：“我不是又要跟你比赛喝自来水吧。不过好歹这回聪明点儿了，知道在厕所门前喝，憋不住了还能冲进去解决，不至于尿裤子回家挨揍。”

“你要这么公正就好了。”彭大树无奈道，“你说粪叉子，哦，这是你那时候给我起的芳名，你还真以为我要跟你决斗啊，你咋这么二呢。说完没等我反应过来就给我往女厕所里薅啊，一边薅还一边扯嗓子宣传：快来看呀，三年级二班的彭大树进女厕所啦！”

我笑得几乎归天，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一边揉肚子一边道：“我小时候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我就这么被你强行薅进了女厕所。”彭大树瞅了我一眼，幽怨道，“当时厕所里正好有个女生在方便，提上裤子尖叫着就跑了出来。下午就叫她家长到学校来堵我，说我小小年纪不知羞耻，偷看女生上厕所耍流氓。”

“你红了！”我笑得有气无力，“你得感谢我，我是你的推手啊。”

“你是真推啊，那一把差点给我推得掉坑里去。”彭大树愤恨道。

“然后你就失禁了？”我好整以暇道。

彭大树脸上一红，道：“好死不死，当时去上学之前刚喝了一大碗豆浆，你冲进教室时我还真有点想上厕所。”

我笑抽抽了，讨饶道：“别逗我了，我下一年的量都笑够了，笑得不想再笑了。”

笑过之后，平静下来，气氛瞬间由极热到极冷。我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细节彭大树竟然记得如此清楚。如果这些不是编造的而是真实存在的话，这都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他为什么还历历在目恍如昨日？想到这一点，我的心突然停跳了一拍。

正兵荒马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呢，彭大树先说话了：“什么时候去美国？”

我下意识握住杯子，故作轻松道：“去啥美国呀，我哪也不去。”

还挺有骨气，他瞥了我一眼：“胸怀的大志呢？”

“点了。”我胡说八道，“怕变成黑色素瘤。”

“哎哟，这才刚上映就看了。”彭大树道。

“我没看，是听半染说的。”我抬头看着他，“但是这么看来，你应该是看了。”

“是，昨天刚跟一女孩儿去看的。”彭大树坦荡道。

我顿时放下心来，嬉皮笑脸道：“哟呵，发展挺快呀，谁呀，咋没听你提过？”

“快啥呀？”彭大树垂下眼帘慢腾腾道，“从你十一月离家出走到今天都一个月了，才刚看第一场电影。这在当今社会，我就是龟速。”

“好好的，把自己比喻成龟干啥？”我故意气他，“彭大树你没人性啊，我这刚一失踪你就找了下家？是不是以为我寻死去了不会回来啦？”

彭大树没有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那时候见了你的房东。”

我立马也笑不出来了，讪讪道：“他还真找过你。”

“嗯。跟他伯父一起来的，刚下飞机，到你家来找，我正好在。”彭大树还原现场。

“你们都说啥了？”我硬着头皮问。

“没说啥，他们看你确实不在就走了。”彭大树好好想了想，苦笑道，“他还真就一句话一个字都没说，都是他伯父在跟我交谈。”

“哦。”我机械地喝了一口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

“你们……在一起了？”彭大树颇为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道。

“嗯。”我应声道。

“挺好的，祝福你们。”彭大树说，“你还是这么有勇气。你爸妈怎么说？”

我想起火车站站台上赵赵氏最后给的通牒，心里一片酸涩，抽抽鼻子道：“我爸妈好像还是更稀罕你。”

“他们不同意？”彭大树问。

“还没最后给信儿。”我苦笑道，“我再继续做工作吧。”

彭大树挠头：“要不要我帮忙说说？”

“别！”我赶紧制止他，“你能帮的就是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千万别让他们再看见你、听到你、想起你。”

说完我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过绝情，又赶紧道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理解。”彭大树道，“放心，我不会跟他们接触的……我晚上回去会给我爸妈打电话，告诉他们我有女朋友了……本来我跟他们说要让你的名字出现在我家的户口本上，现在换个名字估计他们应该也可以接受。”

听他这么说，我鼻头猛地一酸，眼泪奔涌而出，赶紧低头看桌子。

彭大树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又坐下，最后一次问：“你真的决定了？”

我费力地点了点头。

第一滴眼泪掉到桌上的同时，彭大树起身就走。

我低着头不去看他，任凭眼泪吧嗒吧嗒地往桌面上砸。

要让我的名字出现在他家的户口本上，我估计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听到比这更给力的表白了。

坐在回家的车上，我问自己，赵大咪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赵大咪说：相当会，所以赶紧试床。不行立即回头！

“师傅，掉头！”我猛地呐喊出声，把司机师傅吓了一大跳。

很快到了房东家，我急三火四地奔进电梯，连保安小哥的友情招呼都来不及回应。到了房东家门口，我用力地拍门。

开门的是戏霸。看到我一脸吃惊，我不等他开口，直接问道：“想要侄孙子不？”

戏霸毫不迟疑：“想。”

“消失！”我一摆头，送给他两个字。

戏霸返身冲进屋拿了大衣和钥匙飞奔离去，全程用了不到两秒钟。

我深呼吸一口，气宇轩昂地大步走进去，反锁上了大门。三步并两步地走到房东卧室前，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房东正在看电脑，突然见我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吓了一跳。站起来，下意识以为我跟彭大树见面时被什么天雷给劈了，问：“怎么了？”

我不理会他，进门关门反锁门，一气呵成。

然后我给了他最后一个机会：“说一句比‘让我的名字出现在你家户口本上’更给力的表白！”

“什么？”房东显然跟不上思路。

“行了，别废话了，我就知道你想不出来。”我冲过去拉上窗帘，把笔记本电脑“啪”地合上，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我刷地把羽绒服脱了，一把扽下扎头发的皮筋，甩掉高跟鞋。

房东应该已经看出了我的意图，他竟然不躲也不藏，两手揣兜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一边脱袜子，一边道：“给你个明白。我刚跟彭大树彻底say goodbye了，我怕自己以后会后悔。所以我要来试试你，如果你真的不行，我现在回头去找彭大树应该还来得及。”

脱完袜子，我快步走到房东跟前，后槽牙一咬，跳上去跟树袋熊一样抱住了他。

一扭头发现“你爸贵体欠安”正端坐床头，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切。我立即松开房东，扭身把娘娘塞进衣柜，这才回来继续扮树袋熊。

房东依然浑身僵硬。我以为他会一把推开我，但是他没有。

他两手揣兜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手从兜里拿了出来，轻轻放在了我的腰上。我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他的手顺着我的背部，爬到了我的头发上，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浑身一麻，怂道：“要不还是开点儿音乐吧？”

“嘘！”他制止住我的聒噪，两手轻轻地把我的脸从他胸前抬起来，拂开我脸上的乱发。我不敢肯定自己现在还有没有心跳了。

“闭眼。”他低声道，声音有一点点的嘶哑。

我赶紧狠狠地闭上了眼睛，眼珠子差点没被眼皮挤进脑颅里。

可是过了好久，都没有任何动作，在我迟疑着要不要睁开眼看看他还在不在现场的时候，他冰凉的嘴唇突然轻轻地落在了我的额头上。然后是眉毛，眼睛，鼻尖，耳朵……瞬间我觉得自己像被丢进了羽绒服车间，漫天满地的羽毛朝我劈头而来，将我席卷。

我动也不敢动，身躯发软，早已站立不稳，只能使劲揪着他的衣襟，两手都攥成了拳头。他继续吻我的耳垂，脸颊，下巴……我心说，这是著名的“找啊找啊找朋友”游戏吗，他的嘴唇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的呢？

过了好久，他的嘴唇翻过高山，越过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宽广美丽的土地……终于找到了它的同类。

在嘴唇们胜利会师的一瞬间，我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房东直了还是没有，who cares！反正我值了！

作为新时代的独立女性，我也不能光享受不付出，只被动不主动啊。于是我两手松开紧攥的衣襟，闭着眼睛，摸索到前面来解他毛衣的扣子。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我睁开眼，柔声安抚道：“没事，别怕，别怕……”

他终于还是压抑住了本能的反对，任由我一颗一颗解开他的上衣扣子。好不容易脱掉了毛衣，里面还有一件T恤，我感觉到他的身体有些颤抖，知道T恤下面就是他本人了。

我激动得手脚冰凉，刚一碰到他温暖的肉身，他就往后缩了一大步，我们之间便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空隙。

我硬着头皮跟上前去，心说东啊，既然你一时接受不了上身全裸，那我们就先脱裤子好了。

我银牙一咬，伸出手去，摸到了他牛仔裤的纽扣，还没等有下一步动作，他就轻轻摁住了我的手。

什么意思？我的脑子在狂转，是制止我呢，还是放着他自己来？

好半晌，他才用嘶哑的声音，闷声道：“我……还没准备好……”

我顿时泪流满面。什么世界，这应该是女方的台词才对吧！

我不由仰天长哭：“造物主啊，你在哪里？快来带我走吧！”

远处传来回音：“他还没准备好，他还没准备好！”

……

总之就是情绪稳定下来之后，我靠着床边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房东迟疑了一下，穿上毛衣，也挨着我坐了下来。

“对不起。”他开口道。

我摇摇头：“你已经很棒了。”

房东不说话。

我握着他的手由衷道：“是我太着急了，我不对。你不要有压力，慢慢来。”

房东依旧不吱声。

我心说坏了，不是伤自尊了吧，难道这种半途而废的情况真的很伤男性心灵？

我赶紧再继续劝慰：“我们真的已经发展得很快了。才试了几天啊，牵手、拥抱、接吻就都有了，我们的进度和效率甩普通情侣不知道多少条长安街！就拿彭大树来说吧，跟他女朋友认识都一个月了，才刚看了一场电影，连小手牵没牵都两说呢！”

房东猛然站了起来。

我才反应过来又说秃噜嘴了，真想穿越回两秒钟之前，把聒噪的自己抽晕。

我赶紧一骨碌也爬起来。

“他有女朋友了？”房东瞪着我冷冷问。

我冷汗直流，讨好道：“我也是刚知道。”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房东果断再度降温。

我心说，废话，我就是要用彭大树来刺激你，我要是告诉你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在树袋熊阶段你就得把我给甩出去。

见我无言以对，房东直接拽着我的胳膊，把以谎言来谋求美色的我给推了出去。

我绝望地挠着他的房间门，讨饶道：“东啊，小东东，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色胆包天了。你打开门，好歹把我的羽绒服扔出来，外面那么冷，我不能只穿一件毛衣就出去……”

房东理也不理我，我只好再接再厉：“程啊，小程程，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啊，彭大树有女朋友了你怎么反应比我还激烈啊？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你们只是见过一次面而已呀，据说话都没说过一句，你这就芳心暗许，未免也太一见钟情梦幻般开局了吧！”

当天，无论我使劲浑身解数，房东最终也没有给我开门。

第二天就是平安夜。

一直熬到下午，房东也音信全无。要不是有戏霸看着，我还真怕他昨晚就收拾行囊躲去美国了。

打扮得姹紫嫣红的半染，问我跟房东有什么浪漫计划。我苦笑道：“我还是慢点儿浪吧，上次浪得太猛了，把你东哥伤了。”

半染语重心长道：“就你那猴急的地头蛇飞压强龙的样儿，一般人也受不住啊，更别说他这种情况的了。那你好好在家看电视吧，我出去约会了。”

说罢，她就艳光四射地扭扭出门去了。我羡慕忌妒恨地目送浪女远去。

我实在扛不住，给戏霸打了个电话询问一下那边的最新敌情。戏霸昨晚得知他的侄孙子制造失败之后，一直郁郁寡欢。接了我电话依旧演抑郁，半死不活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公司呢，晚上有应酬。你们自己玩去吧。”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太现实了！我握着电话老泪纵横，这才刚第一次试床失败，这个鸡血戏霸就萧索成这副样子。往后我如若真的无法给他老李家传宗接代，我的命运可想而知会有多么凄惨。

正在自怨自艾，听到有人拍门。我一个激灵，刚想说东哥你最霸道，就听见半染在门外喊：“开门，开门，我忘拿东西了。”

我想生吃了她的心都有了，走过去愤愤然一开门，果然是半染。她“跐溜”一声蹿了进来。我还不死心地往她身后看，连个鬼影都没有。我的心情直降谷底，关了门讪讪地挪回了自己的房间。唉，看来礼物也白准备了，今晚注定是一个孤单寂寞的夜晚。

抱着“你妈贵姓”刚想跟他聊天，房门突然被推了开来。我落寞地回头一看，竟然是鲜肉东。

“你妈贵姓”一个高蹦起来：“东哥，你是来看我的吗？”

我一个扫堂腿过去，男宠直接“哎呀”一声跟地板爱得深沉去了。

半染远远地从房东身后探出脑袋，扬一扬手中的花束，朝我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我顾不上矜持，光着脚就从床上蹦下来，从半染手里抢过长这么大收到最绚烂的花束，幸福的就快要脑出血了。功德圆满的半染这才鸡贼地无声溜掉了。

房东皱眉打量我，我知道他在嫌我还没有收拾，我赶紧把贵公子搀扶到沙发上坐下，表忠心道：“给我十分钟，现在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说完我就龙卷风一样地在洗手间和房间乱刮一气。

我跟房东的第一个平安夜，过得极为舒坦。吃饭，看电影，压马路，交换礼物，一个都不能少。晚上他把我送到楼下，惜别完毕，我刚想回身上楼，他突然叫住了我。

“我送你的礼物，”他说，“里面有一首歌。”

“哦。”我不明就里地应了一声。

“先不要听。”他说。

“啊？”我莫名其妙。

小别扭依旧不解释，加重语气道：“先不要听！”

“哦。”我勉强答应。

然后他朝我挥挥手，就驾车离去了。

我呼哧呼哧地跑上楼，半染竟然不在。

我连灯都没开，直接掏出他送我的小盒子，三把两把撕开，是一个iPod。我毫不顾忌之前的许诺，直接塞了耳机就按播放键。

安静了几秒，一个陌生的报幕声：下面，请欣赏，李程为赵大咪带来的歌曲……

我不由慨叹：What a草台班子it is！刚才那一把娇滴滴的小嗓门八成就是终于开腔了的“你爸贵体欠安”了。

吉他声起，应该是房东自弹自唱自录的。这也太有情调了一点儿吧。

银色月光下，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房东伴着琴声浅吟低唱，仿佛就在我耳边：

It’s late in the evening

She’s wondering what clothes to wear.

She puts on her make-up

and hundreds of times brushes her hair.

And then she asks me,“do I look all right？”

And I say,“hurry up, I don’t wanna be late.”

We go to the party and everyone turns to see

this unfamiliar lady that’s walking along with me.

And then she asks me,“may I use the toilet？”

And I say,“No, don’t even think about it.”

 我一边大笑，一边擦眼泪。

I come back to the table and she doesn’t notice that

she is drinking with a lady that ever liked me

and then she tells her,“I saw him the worst。”

Oh DaMi,I feel wonderful at the moment.

I feel wonderful because I see

the love light in your eyes.

And the wonder of it all

is that you just don’t realize how much I like you.

我的眼泪就跟割了大动脉似的止不住。我抹了一会儿，就不再做无用功，任由它肆意流淌。

It’s time to go home finally and I’ve got an aching head,

So I give her the room keys and she helps me to bed.

And then I tell her, as she turn off the light,

I say,“DaMi, you’re wonderful tonight.”

Oh DaMi, I feel wonderful with you.

I feel wonderful because I see

the love light in your eyes.

And the wonder of it all

is that you just don’t realize how much I like you.

我哭得跟洗了个澡似的。看来在表白界，永远都是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你妈贵姓”的声音突然从耳机里传了出来：“赵大咪，你要是不嫁给东哥，我跟你没完，呜呜……太感动神兽了……姓哥哥，你能听得懂英文哦……”

当晚，我一边单曲循环着这首歌，一边搜齐了所有我的材料。夜里睡觉都不舍得摘，简直是枕着泪液入眠。

后来，我跟戏霸偷偷会晤一次，又偷偷回了老家一次。

我偷听了歌曲的事，一直瞒着房东。

为了让故事更具传奇色彩，请让我带领大家共同穿越一下。让我们把时间调播到2011年，1月3号，星期一。

地点：首都国际机场T航站楼。

人物：房东，赵大咪，戏霸，司机小哥。

房东走过来，跟我们进行最后的告别。

一切尽在不言中，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房东走到伯父面前，露出感激不舍的笑容，主动给了眼圈泛红的他伯父一个一触即离的拥抱。

看着房东转身朝向我，我一把捞过身边的壮汉：“司机小哥，你先顶上！”

房东跟司机小哥握了手，道了谢。

房东来到我面前，我主动热情地伸出手来，面带自然大方的微笑，真是太母仪天下了！

孰料他竟然完全无视我伸出的手，欺身给了我一个久久的拥抱。

我僵硬的手臂从他的腰际划过，还保持着一个国际友好的无用姿势。

我听到他小声说：“你可以听那首歌了。”

我更小声地说：“我当天就已经听过了，很好听。”

房东倏地松开我。我笑着牵起他的手，转过身来齐齐地向劳苦功高的第一推手戏霸深鞠一躬。然后再向虽然看不见但全都记在心里的所有观众，深鞠一躬。

我跟房东手牵着手，微笑着安静远去。没有人发现我们，这正是我们最乐意看到的结局。

在我们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线尽头时，远远的，人群中，姐夫突然微微回了一下头。

我是画蛇添足的尾声。

据不知道为什么万能视角但就是万能视角的“你妈贵姓”言，犀利姐跟姐夫的儿子在平安夜的十天前顺利出生。而那一天，同时不同地，我跟房东在浙江，他说，要不然我们试试。

在故事的最后，请允许我也学着主流文学市场的范儿，来撒一把心灵鸡汤熬干了后形成的心灵鸡精。

人生常有滑动门，门里门外天壤之别，一步之间悲喜径庭。

入门出门赶上错过，并不都由意志决定，自此便有命运一说。我信命运可逆转。

有人门内相候千年，有人差之咫尺擦肩，自此便有缘分一说。需知缘分难强求。

番外

当时他那边是晚上。挂了电话之后，房东站在玻璃窗前，望着点点繁星，点燃了一支“王家卫牌烧不尽”香烟。

当香烟还剩下0.01公分的时候，他拿过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需要我回来吗？

番外一　那次飞行

在赵大咪玩言情女主落跑的时候，第一个发现她不见了的，是跟伯爵夫人私会归来的“你妈贵姓”。但第一个发觉她失踪的，却不是它。因为咱们的东咪派教主——青天大男宠，在凌晨4点多发现了屋里没人之后，果断地认为赵大咪是晨练去了。

于是这大好的时机，便被彭大树麾下的半染给抢占了去，是她第一个发现赵大咪只带走了一枚手机SIM卡的。半染呼号着，奔回自己房间，把咪树派篡权登基的第一通密电打了出去。

这时一脸眼屎的“你妈贵姓”才反应过来，东咪派岌岌可危！它迅速地从屁缝里抠出自己的SIM卡，装在赵大咪遗留的手机里，直接拨打了出去。

“王子殿下！”电话一通，“你妈贵姓”如丧考妣，“咪小主她，没了！”

“没了？”王子殿下惊得一脸白灰。

“奴才该死！奴才用错词了。”“你妈贵姓”擦了一把汗道，“奴才想说的是，咪小主她，走了！”（赵大咪：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她走得……可还安详？”东王子把沉痛道。

“安不安详什么的不好说，反正是挺突然的。”“你妈贵姓”斟酌着用词。

“突然？是车祸？还是心梗？”东王子把纸巾都准备好了。

“呃……”“你妈贵姓”这才知道殿下一直在赤兔的路上还没变回人形呢。王子的情绪都上来了，再给打断着实容易被赐死。想到反正赵大咪很有可能不回来了，正好能跟了东王子去伺候，“你妈贵姓”便顺势道：“殿下节哀，玉体为重！东咪派的江山社稷需要您呀！”

“追封她为嫔位吧。按贵妃的礼仪厚葬！”东王子双目紧闭，仰天叹气道。

“嗻。谥号是？”青天大太监记录着。

凭借赵大咪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和种种过往，东王子深情地吐出了一个字：“尿。”

“诺！奴才替尿嫔谢殿下隆恩浩荡！”“你妈贵姓”跪地谢恩。

在没溜儿的东咪派俩高层合演后宫戏的同时，人家效率至上的咪树派已经策划好并开始实施诛心大计了。彭大树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了出去，成功地激起了惊涛骇浪，也成功地宣告了他对赵大咪主权的行使权力。

戏霸王爷接到彭大树的报信电话，已经是赵大咪失踪的第二天了。戏霸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糟蹋了宗师大帝挂在墙上的一幅墨宝真迹。朝廷花重金养着你们人多嘴杂的东咪派，你们就是给老子混吃等死的是吗？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最后还是对手给报的信，你们这是要坑死皇家贵胄啊？

戏霸王爷也在第一时间把电话打给了他的侄子：“大咪不……”

“不在了。我知道……”东王子抚心泪流道，“皇叔要是心疼我，就把明年的正太选秀提前到明天吧！”

“啊？”连戏霸都接不上戏了，“她才刚走一天不到，你就这么旧人哭新人笑，未免也太收放自如了吧？百姓会说我们皇家薄情寡义的。”

“我已经厚葬了她……”东王子回答道。

“葬？”戏霸开始猛翻剧本，喃喃自语，“老子是不是轧戏轧太多，跑错剧组了？

这时日理万机的东王子又进来了一个电话：“皇叔，我有电话进来，回聊。”（切）“喂？”

无所不能的彭大树：“你好，可是赵大咪的房东李程？”

“你是？”

“我叫彭大树。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打来只是想告诉你，赵大咪失踪了。”

这次严重渎职，让“你妈贵姓”在东王朝被全朝封杀三天。

戏霸跟房东电话里汇报情况：“她一直关机，我发了很多短信也都没用。现在没有人能联系到她。”

“原因查清楚了吗？”房东洗尽谐星铅华，恢复了他的优雅本色。

“倒不是什么大事，听说只是人财两空而已。”戏霸诛心道，“大咪是个打不死的物种，失业被骗、遭闺蜜嫌弃什么的，根本刺激不到她。估计这次扛不住世态炎凉，多半还是你一直以来对她的冰镇，留下了后患。”

“你认为我该如何？”房东问。

“回来找找她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毕竟她也曾是我名义上的侄媳妇。”戏霸哀恸得很超前。

房东沉默了半晌，才说：“我想想。”

临挂电话前，他又最后追加了一句：“有新的情况及时告诉我。”

当时他那边是晚上。挂了电话之后，房东站在玻璃窗前，望着点点繁星，点燃了一支“王家卫牌烧不尽”香烟。

当香烟还剩下0.01公分的时候，他拿过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需要我回来吗？

被革去乌纱帽的“你妈贵姓”想着要将功赎罪，挽回自己东咪派派主的政治生涯，于是发了一条极尽危言耸听之能事的短信给姐夫。

作为圣父类角色的集大成者，姐夫在收到短信的一个小时内，就会见了“你妈贵姓”。

“她失踪多长时间了？”姐夫焦急地问。

掐着秒表的“你妈贵姓”回答道：“28小时31分55秒77……”

“我可以找人查一下她的出入境记录。”姐夫道。

“航天局里我也有人。不如再查一下她的登月记录和载人航天记录？”这么牛的台词，只有最大牌的演员才值得拥有，说这话的正是戏霸。

“霸王爷吉祥！给霸王爷请安！”“你妈贵姓”马上行大礼道。

戏霸连看都不看误事的“你妈贵姓”一眼，直接坐到了姐夫对面，拍出了一张机票：“这是给李程买的回国机票，还有两个小时起飞，可他到现在都还没决定……”

姐夫不等戏霸说完，立即盘腿打坐，闭目凝神，用尽毕生功力发送脑电波：没有你时间寸步难行，我困在原地任回忆凝集（姐夫：作者你要玩死我吗？我是用生命在发送，你能直奔主题不要从头唱起吗）……你快回来，她一人承受不来……

在两岸三地实力派的联袂催促下，房东终于坐上了那架飞往祖国的班机，开始了这趟具有重大意义的越洋飞行。

番外二　房东捡了一只猫

那天是个周末，秋天的周末。房东驱车去他伯父家拿大闸蟹，我则在家刷锅洗姜，准备吃蟹工具。

一应俱全后，我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一边扒毛豆，一边望眼欲穿地等着大闸蟹驾临。

一直等到天擦黑了，房东才回来。幸亏有毛豆支撑，否则我跟“你妈贵姓”早饿得互吸骨髓了。

“你妈贵姓”抢过它东哥手里的盒子，连咬带撕，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喵”的叫声。“你妈贵姓”“嗷”的一声，摔了盒子就跳上了它东哥的脖颈：“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大闸蟹怎么会叫！”

“叫也不应该是这声啊，难道是蟹跟猫的杂交新品种？”我很有求知欲地上去翻那个盒子。

一打开，里面是一只脏兮兮的小花猫，不到两只巴掌大，看着楚楚可怜。

“螃蟹呢？”我跟“你妈贵姓”同时发出了最关心的质问。

房东这才从身后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已经蒸好的螃蟹，虽然有点凉了，但我跟“你妈贵姓”还是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房东倒了半包牛奶，在微波炉里热了，端给小猫喝。他就蹲在旁边，眼神温柔地看着小猫，时不时伸出手来，用他那洁癖患者的玉手抚摸着小猫脏兮兮的后脖颈。

我一边啃着螃蟹，一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突然开口道：“哼，是个小公猫吧，看你……”

房东直接一个shut up的眼神扫了过来。我话还没说完，就“嗷”的一声被拍在了后脑勺上。唉，我揉着痛处，唱起了世界名曲咏叹调：“你可知骄傲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玻璃心……”

房东打定主意要收养这只流浪猫。“你妈贵姓”脸色很差：“有我跟欠安还不知足，养什么猫，你们人类就是贪心不足……”

“你们这种没血的手感不好，还是热血的物种更萌一些。”当着房东的面，我如此宽慰男宠。房东一走开，我就凑在“你妈贵姓”耳边道：“吃醋不要吃得这么明显，跟我多学学，请瞻仰……”

“既然要养它，就给它起个名字吧。”我清清嗓子，大声对房东说。

“嗯。”房东对此没有异议。

于是我斋戒沐浴，无比郑重地写好了三个名字在三张纸上，然后用九阴白骨爪把它们揉成了纸团，“抽啥是啥，一抓定终身。开始吧，祝你好运。”后半句是对着猫说的。

房东一看就是勉强配合游戏，敷衍地随便拿了一个。打开一看：糖尿病。

“啧啧。”我假惺惺道，“这就是太随意的下场。抓阄要虔诚，否则怎么能抓到好阄呢？”

“不行，换一个！”房东果断耍赖皮。

“耍赖啊，都说好抽啥是啥的，糖尿病挺好的，一看就是富贵命。”我安慰道。

“不行！”房东坚持。

好吧，我也心软了，想想看，你说要是哪天猫丢了，让他一个玉树临风的帅哥，在大街上一边搜寻一边叫道：病啊，病……你说让他这样的卖脸教人士如何自处，情何以堪？

“好吧，法外施恩，那你再抽一个吧。说好最后一次机会了啊！”我把剩下的两个纸团来回倒腾。

房东沉思了半晌，才郑重地抓起了右边的那颗纸团。一打开，“甲亢”两个大字赫然纸上。

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

“恭喜你，这是一个上上签啊，施主。”我正经地说道，“我就说虔诚好使吧！”

“你玩我吧？”房东没哭反倒瞪眼了，“那个拿来我看！”

“不行，这个杀伤力太大，对你身体无益。”我一边躲避一边规劝。

但架不住人类太多疑太逆反，房东捉住我，从我手里抢走了最后一个纸团。

阿弥陀佛。我赶紧盘腿坐在地上，这样一会儿被踹飞时底盘低，飞行能稳一些。

房东打开最后一张纸团，“尖锐湿疣”四个大字刺瞎了他的钛合金。

“我都说‘甲亢’是一个上上签了，你还不信。”我找补道。

“甲亢”的主人对我怒目而视，示意我自动消音，否则他就当但求速死给处理了。

看着房东把“甲亢”抱进浴室洗澡，门一关上，我跟“你妈贵姓”就互瞟一眼，同时露出了猥琐的奸笑。

“主人，我现在终于相信你了，我这名字是你精心给起的，福禄双全。”“你妈贵姓”抱着我的小腿，巴结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