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中出现的乐队及音乐家

猴子乐队：The Monkees， 20世纪60年代起源于美国洛杉矶的一支流行摇滚乐队。

计时器乐队：RC SUCCESSION，由日本歌手忌野清志郎率领的一支朋克摇滚乐队。

血、汗与泪乐队：Blood， Sweat & Tears， 1967年成立于纽约，被认为是“爵士摇滚”的创始者。

新城之鼠乐队：Boomtown Rats， 1975年由英国歌手盖尔多夫组建的朋克摇滚乐队。

忌野清志郎：忌野清志郎（1951—2009），出生于日本东京，歌手，被称为日本的“摇滚之神”。

法兰克·辛纳屈：Frank Sinatra（1915 —1998），美国歌手、影视演员、主持人。

赛日·甘斯布：Serge Gainsbourg （1928—1991），法国歌手、作曲家、钢琴家、电影作曲家、诗人、画家、编剧、作家、演员和导演，是法国流行音乐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安东尼奥·卡洛斯·裘宾：Antônio Carlos Brasileiro de Almeida Jobim（1927—1994），巴西音乐家，是当年爵士乐领域里巴萨诺瓦这一音乐潮流的领袖人物。裘宾被公认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作曲家之一。

爱丽丝·蕾吉娜：Elis Regina（1945—1982），巴西女歌手，开创20世纪60年代巴西流行乐MPB风潮。

麦克·弗兰克斯：Michael Franks（1944—），美国流行爵士歌手。

肯尼·贝儿：Corinne Bailey Rae（1979—），英国新灵魂音乐歌手。

鲍勃·马利：Bob Marley（1945 —1981），牙买加唱作歌手，雷鬼音乐鼻祖。

鲍勃·盖尔多夫：Bob Geldof（1954—），英国摇滚歌手。

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1756—1791），出生于神圣罗马帝国时期的萨尔兹堡，欧洲古典主义音乐作曲家。

松崎茂幸：松崎 しげる（1949—），日本演员，歌手。

毛里齐奥·波里尼：Maurizio Pollini（1942—），意大利钢琴家。

斯特拉文斯基：Igor Fedorovitch Stravinsky（1882—1971），美籍俄国作曲家、指挥家和钢琴家，西方现代派音乐的重要人物。

本书中出现的音乐类型

朋克摇滚：指那种尚未经过唱片工业策划、包装，由来自劳工阶层的青少年所表达的对社会的不满、对现实的抗议并通过破坏、否定和毁灭一切价值观念的手段创造的一种反叛性极强的摇滚乐。

放克音乐：一种美国的音乐类型，起源于20世纪60年代中期至晚期，由非裔美国人音乐家将灵魂乐、灵魂爵士乐和节奏蓝调融合而成的一种有节奏的、适合跳舞的音乐新形式。

斯卡音乐：美国的节奏布鲁斯通过迈阿密、新奥尔良、孟菲斯等地的广播电台传入牙买加后，当地的一些音乐家便将其与牙买加的民间音乐曼图相融合，逐渐形成了斯卡音乐。

法国香颂：香颂来自法语“chanson”一词，本意为歌曲。法国香颂是法国世俗歌曲和爱情流行歌曲的泛称，以甜美浪漫的歌词著称于世。

爵士摇滚：来源于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指爵士阵营中最吵闹、最狂野、最电子化的那些乐队，但它更多地被用来形容这个阵营中来源于摇滚这一领域的表演者们。

巴萨诺瓦音乐：Bossa Nova，是一种融合了巴西森巴舞曲和美国酷派爵士的一种“新派爵士乐”。

雷鬼音乐：雷鬼音乐是一种由斯卡和洛克斯代迪音乐演变而来的牙买加流行音乐，也译作雷吉或雷盖。

节奏布鲁斯：又称R&B或RnB，是一种首先由非裔美国人艺术家所演奏，并融合了爵士乐、福音音乐和电子布鲁斯音乐的音乐形式。

本书中出现的乐曲

《白日梦信徒》（Daydream Believer）：猴子乐队作品。

《我不喜欢星期一》（I Don’t Like Mondays）：新城之鼠乐队作品。

《带我去棒球场》（Take Me Out to the Ball Game）：美国最著名的棒球歌曲之一，被多次翻唱过。

《如此丰富的爱》（So Much Love）：血、汗与泪乐队的作品。

《三月之水》（Waters of March）：安东尼奥·卡洛斯·裘宾的作品。

《酒、眼泪、男人和女人》（酒と泪と男と女）：河岛英五演唱的作品。

《被遗弃的花园》（Abandoned Garden）：麦克·弗兰克斯的作品。

《那天的海》（The Sea）：肯尼·贝儿演唱的作品。

《救赎之歌》（Redemption Song）：鲍勃·马利的作品。

《安魂曲》（Requiem aeternam）：即莫扎特K626号曲目，莫扎特创作的钢琴曲。

《爱的记忆》（ 愛のメモリー）：松崎茂幸演唱的作品。

《彼得鲁什卡三乐章》（Petrushka）：斯特拉文斯基创作的钢琴曲。

第一章

晚上好！

或者说，早上好！

当然也可以说，您好！

这里是想象电台。

为什么我一上来就用如此模棱两可的方式问候大家呢？这是因为我们这档节目只在您的想象中播放，它不分白天还是晚上。您既可以趁着素雅如银的月色，直接收听我们在夜晚黄金时段播出的节目，也可以在马路上堆了薄薄一层积雪的清晨，起床倾听我们两天前的午夜广播——当然如果您还找得到的话。另外，如果您想在烈日炎炎的大中午重温我在清晨的广播里那爽朗的声音，也完全没有问题的哦。

可是话说回来，如果完全没有一个时间基准的话，聊起来会有点费劲，所以姑且以我这儿的时间为准吧。那么，大家晚上好！现在已是万籁俱静的后半夜两点四十六分。啊，好冷啊！我冷得快要冻僵了。不，应该说已经冻僵了。在这飘雪的深夜，我只穿了一件红色的冲锋衣。感谢您在这样的午夜收听我的广播。

忘了自报家门，我就是最会打比方的话痨DJ阿克。这个“阿克”原来就是根据我的姓所起的一个外号，现在呢，出于某种原因，我很适合“Ark”这个拥有“方舟”含义的绰号了。

这个事儿留着以后慢慢再说。说到这个想象电台，没有赞助商不说，甚至没有隶属的广播台，也没有录音室。我也并不是坐在麦克风前面，实际上我也并没有张口讲话。可是，为什么您的耳朵还能听见我的声音呢？说到这个，一开头我就跟您说了，这就是想象力！您的想象力就是电波，就是麦克风，就是录音室，就是发射塔，就是我的声音它本身。

事实上，您觉得怎么样啊？我的声音状况如何？是跟上低音萨克斯[1]的最低音差不多的粗门大嗓呢？还是像海边小孩子的尖叫声那样又细又高？或者说像和纸的表面一样沙沙拉拉的？要不然就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细腻柔滑……我觉得声音的纹理应该是各种各样的，这个就全由您自己做主了，请调整到您感觉最舒服的声音。

只是有一点，我的声音应该和其他任何人的声音都不像。这一点是不能含糊的，这是属于电台节目主持人的志气，哪怕是刚刚出道的新人也不会让步。

那么，各位听众，希望我们能够相伴到最后，请多关照！

这里是想象电台！

刚刚为您播放的是本节目的台呼[2]音乐，它也许是高亢的，也许是舒缓的，也有可能是带超重低音的。这里顺便给大家一个小提示，可能您没想到，其实我年纪不小了。说实话，我今年已经三十八了。什么？您以为我该更年轻些是吗？如果您这么想我可太高兴了。这说明我的声音还挺亮堂的嘛。总而言之，人到了这把年纪，就该凡事都往好里想，不然一定被这个社会撞得满头大包是不是？啊哈哈。

说到这儿啊，其实如假包换已经三十八岁的我，就是在咱们这个沿海小镇土生土长的。而现在我的身体，也就是咱们这个想象电台播放的据点，也就在咱们这个冬天很漫长的地方呢。我就是米店家的老二啊。我想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就在附近收听的人一定猜到我老家是哪户人家了吧。搞不好您已经脑补出那个陈旧老店的样子了。我家那个小个子的老爸和外形彪悍的大哥，没少得到您的照顾吧，谢谢您啦！不过，说起来，我在米店里都干过啥呢？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活儿。小时候镇子里有人家举办丧事什么的话老爸会让我留下来看看店，或是在原来还是米仓的屋后仓库里玩的时候，帮忙看着从卡车上卸下来的米袋子什么的。

那么，我真正开始对收音机爱不释手大概是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因为超出了接收区域，所以我只能隐隐约约地听到那些狂热的音乐节目，但它们却让我心跳不已。后来我离开老家去东京上了一所三流大学，用父母给的生活费买了一把电吉他，加入了一个融入了非洲音乐风格的有些奇怪的乐队。虽然当时我们的乐队还颇受好评，但最终还是没能正式出道，后来我就转做幕后，进了一家小小的音乐事务所。

另外，上大学时我读的是文学系，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一时鬼迷心窍就选了美国文学专业。说得好听，其实学的时候基本没看过英文原版的作品，哈哈。不过，我那时候已经把可以弄到手的外国小说都读完了。我最喜欢那些构思独特的小说了，不仅读还受其影响自己写了不少短篇向同人杂志[3]投稿来着。比如说我写过一个名字叫《摇酒壶》的小说，写了一个用店里的水槽养豉虫的调酒师的故事。那是一部视角不断变换的小说，最后的视角竟落在一个偶尔经过店门前的男人身上。现在想想果真是年轻时容易写出那种东西来啊。当然也有一段时间，我心里想着如果能这样直接成为一个作家就好了，可是除非能够风光无限地得上一个奖再出道，否则完全看不到生活的前景啊。一边打工，一边搞乐队，一边写小说，三管齐下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啊。

结果，后来我被以前做乐队时很照顾我们的事务所的社长相中，他满脸胡须，名字叫作高濑。我就被这位高濑先生半强迫性地雇用了下来，管理着几个勉勉强强卖得出去的做独立音乐的新人乐队，有“美特兹”啊，“女孩儿花朵”啊，还有“阿童木和乌兰”。不过做着做着就觉得厌烦了，但那已经是做了十几年之后了。是啊，最后终于做了个彻底的了断，昨天我回到老家来了，带着比我年长的老婆回到了这个有山有河还有大海的地方来。

实际上我还有一个正在读初中二年级的儿子，我们没把他带回来。说起来其实这孩子现在正在美国上初中，寄宿在学校。哎呀，其实这也是靠我老爸的资金援助才去的，我为了孩子到现在还在啃老啊。以前我就想过，让孩子继续在日本的学校读书能行吗？可是我也在犹豫，自己做的工作又不太稳定，这样的话到底该不该说呢。当有一天老婆带回来一张留学中介的宣传单时，我认为，这简直就是神明的指示，便义无反顾决定了。为了筹钱还哭着央求老爸来着。当然一开始就征求了儿子的意见，那孩子本来身体就不太好，从学校回来时还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好像是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不能跟家长说的事，所以他二话没说就答应去了。

所以说呢，昨天的搬家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崭新的开始。是啊，我回到老家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想最好是能够利用这些年或多或少积累下来的一些经验和人脉在老家做些与音乐相关的工作，不过现在的市场已经不景气到极点了。我家大哥也跟我说，要不要一边帮家里做些事，一边跟他开个公司经营园艺土壤。他说当然也不仅仅局限于园艺，土壤对普通农户来说也是宝贝，而且他有个做大学老师的朋友在这方面很精通，所以他觉得这个事儿很不错。虽然这个未来蓝图让我完全找不到真实感，但我想，总归车到山前必有路吧。我之前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掉了个头回到老家来的嘛，再说，到现在为止我的人生基本上都是车到山前必有路了。

可是，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我被挂在高高的杉树尖儿上，开始从这里播放广播了。这事也太意外了吧！到现在我还感觉自己好像是被狐狸附体了似的，而且不论是我还是狐狸，都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呢！杉树？是啊，我……貌似被挂在杉树尖儿上了。

啊，现在我们还是放首歌比较好吧。那么，请欣赏我们节目的第一首歌曲，1967年猴子乐队的《白日梦信徒》。请听！

这里是DJ阿克为您带来的想象电台，刚刚这一曲配我们的节目真是完美无缺！这是一首名曲，讲述了一个相信白日梦的男人。如果有听众由此联想到忌野清志郎所率领的计时器乐队演唱的日文版的话，那么这首歌也在播放，欢迎您收听。

也就是说，我们这个电台可以同一时间播放不同的音乐哦！不仅如此，如果您还想继续听猴子乐队的歌的话，只要您想听，我们就可以为您播放全部的音乐资源。反过来，如果您现在不想听歌的话就可以变成无声模式，或者直接跳到我讲话的地方。总之我们就是变幻莫测的21世纪新型广播节目，请您按自己的喜好继续收听。

在下DJ阿克，肚子里装得满满的都是想跟大家说的话，我把节目做得就像一辆超载的卡车一样，左摇右摆、横冲直撞。不过刚才说的辞职那段，我还想跟大家再念叨念叨，您放心吧，绝对不是发牢骚。

即便是我，也有过像玻璃珠一样闪闪发光的属于自己的梦想，而这些梦想都寄托在那些好像永远也长不大的家伙们搞的音乐上了。我和他们一起四处转战，在一些非常狭小的现场音乐厅进行巡演。有些现场音乐厅真的很小，甚至和普通公寓的一个房间没啥两样。那种地方的化妆间更是简陋得让人失笑。我们经常在大厦地下室的走廊里把纸箱堆起来，然后躲在后面偷偷摸摸换衣服，也曾用员工住的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充当过化妆室。不过，对男的来说也还算可以了，怎么说还有纸箱挡着呢。更何况我们也不是什么搞视觉系的，基本都是偏向朋克摇滚或能够没完没了跳个不停的放克音乐的家伙，都是脱了身上的T恤，换上一件更脏的T恤就能上台的年轻人。走廊也挺好的，反而带有传奇色彩。

可是，如果是女子乐队，或者是乐队成员里有女生的话恐怕就不行了，还是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她们的情绪受到了影响。她们觉得自己应该像超级巨星一样进行演出的，然后却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痛感自己所受到的待遇跟被驱赶到走廊旮旯里的老鼠没什么不同。在散发着霉味的地下一层，在忽亮忽灭的眼看就要坏了的荧光灯下，在被许多少男少女又踢又打、已经东瘪进去一块西瘪进去一块的纸箱后面，我的“明星们”肩靠肩背对着站成人墙挡着让女孩子换衣服，这种时候男孩子总会幼稚地起哄，发出尖锐的笑声，这听上去真让人心疼，真的！

哎呀，是不是这些话大家听起来还都是牢骚啊？我也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怀旧了，甚至有点难为情。我记忆里的画面都好像蒙了一层纱，泛着焦黄色甚至变成黑白的影像，而且是以慢动作的方式在播放。

我刚才说的这些条件特别恶劣的现场音乐厅，在我工作的最后五年里一个接一个地倒闭了。取而代之的是实力雄厚的集团公司开设的，具有一定规模且十分气派的叫作“现场音乐空间”的新型演出场所。在我目光所及的这个小城市里，这块被山和海夹在中间的小小地区里好像还没有这种东西。其实这种看上去有点时髦的东西，说白了就是用来蒙骗那些住在小地方的想要搞音乐的孩子们的，可能用蒙骗这个词有点过了，但这种地方就是收了你的场地费，然后让你自我满足一下而已，跟过去的现场音乐厅和卡拉OK房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如果连练习用的录音棚也隶属于同一家集团公司的话那就更“完美无缺”了。这就跟把加卡利亚仓鼠放进封闭的飞轮里让它奔跑是一样的——一晚上奋力奔跑几十公里，其实连一厘米都没有移动。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反而觉得那些在脏兮兮的现场音乐厅里，对未来充满期待、两眼放光的年轻人还更健康些，我还蛮怀念那段时光的。

好了，总之我辞去工作的理由之一，就是我不想再看见那些年轻人的敏感、脆弱、自暴自弃和张扬的个性，我开始害怕待在他们身边，觉得他们可怜得看不下去。他们就像得了什么病的果实，还没有成熟就一颗颗掉下来，然后慢慢烂掉。这让我不甘心，也让我很生气，这个对年轻人不管不顾的社会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的不解已经到达了极限。我把这些想法断断续续地都跟事务所的高濑先生说了，就在东京吉祥寺那个我们几个工作人员经常去的小酒馆里说的。

于是，在听了我的这些辞职理由之后，最后高濑先生终于打破了沉默。他说：“我明白你说的意思。可是，你盗用事务所的钱的事情你也该跟我说说吧，你跟芥川合伙干的。”啊哈哈，原来露馅儿了啊。我去地方上出差的时候会小打小闹地在费用上做些手脚，看来已经瞒不住了。

不对，如果说我盗用公款也实在太夸张了，那不是什么大钱。也就是在现场演出的时候，结束后让乐队的人都坐着面包车回去，而我一个人到附近城市的广播电台或唱片行转转，推销一下我们的新歌或让店员把我们的CD往前面摆一摆而已。我们跟大的事务所不能比，我们这个档次的经纪人要做的事儿可多了，日程安排哪能那么简单地说结束就结束呢。

这种情况下，跟公司谎报点儿交通费，争取点儿费用和朋友喝个酒什么的，我想一般在公司里上班的人都或多或少做过这种事吧。可是这种东西正所谓积少成多，直到我觉得眼看着就要大事不好，打算用辞职这招蒙混过关时，没想到都被高濑社长看穿了。真是一针见血啊，啊哈哈。

哎呀，就在我为大家献上从热血澎湃到狗血淋头的各种话题之时，我们收到了听众来信。这封信“嗖”的一声就直接发送到我的大脑中来了。正好我的话题已经沉闷得好像大雨将至的城市一样了，这封来信真是及时挽救了我啊。千钧一发！恰到好处！来吧，我们就马上读读吧。

“DJ阿克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

“我这里正好跟您那儿相反，我是在一个冬天很短的地方收听您主持的想象电台的。可能我们离得比较远，所以我看不到杉树上的阿克先生的身影，可是你完美的声音我听得非常清楚。说起阿克先生做经纪人的‘美特兹乐队’，我在我们当地的现场音乐厅看过他们的演出。当时和他们对阵的乐队‘荷兰咖啡馆’还是我前男友所在的乐队呢。‘美特兹乐队’，他们是三个人组成的做斯卡音乐的乐队吧。当时觉得好酷啊！现场演出结束后他们就很随和地来到观众当中，我和一头金发的主唱聊了很久。好像还聊到他和女朋友住在一个下水道很不好的房子里。搞不好那时候跟阿克先生好几次擦身而过了呢，真是奇妙的缘分啊。以后我会继续收听您的广播的，加油哦！”

就是这样的内容。谢谢您的来信！这是来自福冈县的想象名为“小包袱皮”的听众朋友的来信。哎呀，还真的让我很吃惊呢，刚开始广播就有了这样的反响。跟“小包袱皮”女士聊天的那个金发主唱叫康塔，那次在福冈天神开的现场演唱会大概是三年前的事了吧。后来那家伙和当时一起住在下水道不太好的房子的那个女友结婚了。听说好像就在那次现场演唱会一年之后的一个初夏的星期天，他在西新宿的一家小酒馆里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吵了起来，用啤酒瓶打了对方的头之后跑了，然后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他就跟那女孩求婚了。也许他以为自己会被抓起来了吧。好像他们也没特别去登记，只是把头发染成了绿色，外表上做了个改变，这家伙现在还在“美特兹”。

哎呀，这可是宝贵的第一封听众来信啊！本来该说点好事情的，可是却引出这么一个微妙的小故事，对不住了啊。作为补偿，在这里为大家奉上一首优美的乐曲，1979年新城之鼠乐队的《我不喜欢星期一》。

您收听的是鲍勃·盖尔多夫的名曲，副歌部分反复唱着“我不喜欢星期一”，让人黯然神伤，却又充满了戏剧化的效果。众所周知，这首歌的创作灵感源自一个年轻女孩的校园枪击事件。当然我也并不是这首歌刚发布就听到了的，我是在前面提到过的比我大十岁的大块头大哥的房间里听的。话说他的房间在我家二楼的东南角上，他总是格外受到优待哦！大哥在所有方面都是我家的大王。我经常偷偷潜入他的房间听他的唱片，我是在那里记住了各种各样的音乐的。不管怎样，我把这样一首写星期一的歌在星期五的今天，啊，已经是深夜了，准确地说应该是星期六的今天拿出来播放，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啊，选曲“事故”！哈哈。

那么，这个想象电台就是这个风格。也不知道大家对我DJ阿克的个性是否有所了解了呢？不过我觉得现在进入下一个环节还为时尚早，此刻我想小声儿跟大家说些稍微有些复杂的话题。就像“小包袱皮”女士来信中写到的那样，我现在正处于一棵大树的树尖儿上。在俯瞰整个小镇的小山上有一排杉树，我被挂在其中一棵细细的直冲云霄的杉树的几乎最顶尖的地方，整个人仰面朝天，脖子向后仰着倒看着这个城市，简直就像吉尔伽美什史诗[4]中大洪水退去之后的方舟，被搁浅在高高的地方。

虽然现在到处一片漆黑，但还是可以依稀地看到在我的右手方向有几座被杉树覆盖的小山，有一条水位不高的小河从小山那边流过来，经过我所在的树林前面，穿过城镇。那条小河一直流到太平洋。沿着海边有一条铁路，再往前点的山腰处，开着一个圆圆的隧道口。可是这一切都是从地上倒挂下来，好像是对抗着重力的作用贴上去或长出来的。这是个如假包换的完全颠倒的世界。

我左手握着的是打开的防水手机，勉勉强强可以看见显示屏的画面，但遗憾的是角度太过倾斜看不见文字。好在它偶尔会亮一下。嘟嘟的振动和闪光告诉我有人在给我打电话。因为我对震动进行了细致的分类，所以大概是谁打来的电话我也心里有数。至少亲戚朋友什么的都猜得到。

另外还有一个情况，就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棵杉树尖儿上，从我的左胳肢窝下伸出来的树枝上好像落着一只黑白相间的鹡鸰鸟。我借着手机发出的光隐隐约约地看得到。它大概有鸽子那么大，细细的尾羽直直地伸展开来。虽然是我喜欢的鸟，可是它一动不动，就那么直眉睖眼地俯视着我。不，在这个颠倒的世界里，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我俯视它吧。总之，这家伙一动不动。它在监视我的播音状况。它一定以为自己是节目监制吧，哈哈。

这么说来，我想我保持这种状态，待在这儿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吧，可是我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变成这种状态之前的记忆完全消失了，只有身体还有感觉，记得我曾经被前后左右地拉着转圈，然后就浮了起来。所以，我此时正在拼命地想各种事情。比如说大家知道良辨和尚[5]的故事吗？我也是在大学时代，也就是还没跟我老婆结婚的时候，她的女性朋友拿来了票子，我们三个人就莫名其妙地去看了场文乐。文乐就是日本传统戏曲艺术的木偶剧，结果我看到最后也不知道哪里好看，被后来成为我老婆的女朋友大大嘲笑了一番。但我记得当时看的那个故事的情节好像就是，在修建东大寺的伟业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的良辨还是婴儿的时候，被鹫鹰从京都还是滋贺县一带抓来，挂在了奈良二月堂[6]边上的一棵杉树上。后来一位高僧发现了他。

只有这个情节我记得很清楚。一切都好神奇啊，简直就像是谁的梦境一样。在一位超级认真地演奏着三味线的人身旁，一位白发如雪的老人面带红光地讲述着这个故事。难道不是我在做梦吗？当时好困啊。其实看戏的时候，很长时间我都在睡觉来着。

可是现在，我怎么觉得我也经历了同样的事呢？我已经不是什么婴儿了，以后也不可能成为什么高僧啊。我只是回到了老家的小镇上，在一所公寓的五楼找了一个住下来的地方。就在我把行李都搬进住处后的第二天，大概是在下午，因为我说好了不在新房子里吸烟，就来到阳台上。刚低头掏出了紫色的一次性打火机，就突如其来地被两只巨大的鹫鹰爪子抓住了双肩。我就这样晃晃悠悠，轻飘飘地飞上了天空。我竟然还从空中悠闲地俯瞰了整个小镇。狭小的港口和围绕着港口的群山，其间仅有的一点点土地被开发出来，星星点点地看得见人们在那里盖的房子、商店、邮局和医院，感觉上很像在看谷歌地图。

这么说来，我觉得我一直都听得到“啪哒啪哒”扇动翅膀的声音，而且鹫鹰有股令人讨厌的臭味，那股味儿好像钻到我鼻子的深处去了，到现在也挥之不去。整件事真的很荒唐啊，这个我也知道。可是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让这么一个大活人自己把自己挂在树尖上这能做得到吗？我说的这些真的都是事实啊。

只是能发现我的伟大的和尚是不存在的。别说和尚了，现在万籁俱寂，看上去一个人都不会有。在我眼前展开的倒置的小镇里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我正是为了从这种恐惧当中逃避出来才开始这么滔滔不绝地讲话的，也可以说这个想象电台就是为了安慰我内心的寂寞而采取的让人哭笑不得的对策。我现在到底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开始想这些事，我的脑子就会突然变得不正常了。

这里是想象电台。

尽管播放了台呼音乐，但并不是说我要换话题了，啊哈哈。置身此处的我不止一次地想起很多关于爷爷的事。那时候我只有两三岁的样子，当时的感受是我人生最初的记忆，鲜明且强烈地存在于我的脑海中。后来结合了父母跟我讲的一些事和一些老照片，我总觉得好像一直能感受到爷爷把我抱起来时的那种感觉。

其实我不喜欢爷爷。当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只是被他抓着时会感到害怕而已，但在我初一时就去世了的妈妈和爷爷一直关系不好，这一点我不仅从气氛中感受得到，而且有一次妈妈跑到仓库那边躲在那棵大柿子树后面哭的样子，也让我感受到了这一点。说到那棵大树，它在改造仓库的时候被砍掉了。那真是一棵又大又粗的树啊！它顶破了一块仓库的房檐立在那里，只要没有大雨，树干总是干巴巴的。它的树皮纵向裂开成锯齿状，每次爬树我的手脚都会很疼。

妈妈穿着围裙跑到那棵大树后面去哭的事儿好像发生在晚饭前。因为当时我已经闻到了味噌汤的味儿了，浴室里也传来了洗澡水烧好了的气息。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小时候我家还是烧柴火的。我还记得那时候从堂屋最里面爷爷的房间里传来了干咳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爸爸低声说话的声音。当时我连大气都不敢出，可已经长成大块头的哥哥却满不在乎地看着电视。反正选台的权利本来也是属于哥哥的。不过，说到底这一幕的记忆是我长大之后才形成的，所以我小时候是本能地很讨厌爷爷，也可以说是本能地袒护着妈妈。

那么，为什么这两个人总是处不来呢？说到这个嘛，妈妈也好，爷爷也好，都已经不在了，事到如今再去问老爸的话，他也一定不会告诉我的吧，所以到最后也说不出一个确切的原因。不过，我妈原本是从隔壁村子嫁过来的，是个基督教徒，结了婚以后还经常去教会。因为留下了一些照片，所以这个情况我是知道的。她也曾让我摸过她的玫瑰念珠，我也跟她去过教会。家里还有我参加一个不认识的漂亮阿姨的婚礼时拍的照片，可见妈妈曾经频繁地带我去过教会。

可是哥哥就没有那样的照片。在哥哥刚出生的时候，妈妈也应该想过洗礼的事情。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一个夏日的午后，好像我在上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只有上午有课，中午就放学了。那天，我和妈妈两个人并排坐在主屋朝着院子的廊子里，右前方恰好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梅花树，为我们遮起一片阴凉。妈妈给我拿来一杯冰镇的果汁，坐在我身边对我说，你哥哥原来有另一个名字的，只是现在大家都忘了。当时我还以为妈妈要给我讲童话故事呢，还觉得有点生气，心想我已经不是幼稚的小孩子了啊。

当我问起那个已经被大家遗忘了的名字时，妈妈说出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带有爆破音的短促的单词。我当时觉得这个发音不适合做人的名字，不管怎么说，这个音都很奇怪，让人觉得不舒服。这不应该是从老妈嘴里说出来的发音。

那之后，还是爱撒娇的小孩的我，念叨着“我怎么没有另外一个名字呢”，故意跟妈妈闹着别扭，于是妈妈笑了。在我的记忆里，妈妈脸朝向一边叹了口气，她的脸上映照着庭院里的石头反射出的太阳光。再后来就变成了最常见的那个画面，就是安静地听着蝉叫声的那个画面，而这一幕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话虽如此，爷爷也应该不是非常虔诚的佛教徒，所以我不觉得他们之间有所谓宗教上的对立那么深刻的矛盾。爷爷的信仰简直就是敷衍了事，和他那世代相传的老房子相比，家里如此寒酸的佛坛就暴露了这一点。那块因为香灰而发白的地方，更像是放置电视遥控器或放他从哪里捡回来的造型奇特的小石子儿的地方，而且打我记事时起就一直觉得那个地方只是用来放置已经去世的奶奶的影集而已，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所以，可能爷爷也只是和我一样，反感老妈嘴里说出来的词语所带有的那种奇妙的发音感而已吧。说不定爷爷是那种对声音非常敏感的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喜欢音乐这一点搞不好是随了爷爷呢。实际上我家的爷爷做大米批发生意赚了不少钱，听说他经常会在宴会上叫些艺伎过来叮叮咣咣地又唱又闹。我还听说那种时候他最爱唱我们当地的那些民谣，这事我也听我老爸带着埋怨的口气念叨过好几次。

可是，说到爷爷，我在这树尖儿上认真数了一下发现，当时穿着围裙跑到柿子树后的老妈也就三十岁刚出头，那么爷爷大概也只有六十岁的样子，还绝对不是什么老人啊。可是对于被他抱起来的婴儿时的我来说，他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嘴里散发着一种奇怪的臭味，声音也是嘶哑的，腮帮子上那些发白的胡茬戳在我的脸上感觉很痒。话虽如此，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就是不远的将来的我啊。当时的爷爷跟事务所的高濑先生比起来的话，完全就是差不多同样的年龄嘛。

这么一想的话，对于这个我一直有点抵触的爷爷，我也开始回忆起一些关于他的不可思议的往事了。当然这并不是说老妈一直坚忍的那些不愉快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只是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似乎在我未来的人生道路上有些事情需要听一听爷爷的意见了。

关于爷爷的另一件往事同样发生在夏天。那时候他已经上了一点年纪，大概已经过了七十岁了，但后来让老爸和哥哥吃尽了苦头的老年痴呆的症状还没有出现。当时我还是小学生，放暑假时我待在主屋空荡荡的大厅里，那里很阴凉，是全家通风最好的地方，当时爷爷也在那个房间里。

电视机里高中生们正在甲子园[7]对战，我其实是喜欢足球的，所以我想当时应该是被本来说好了一起出去玩的表弟放了鸽子，时间突然空出来了无所事事吧。而爷爷则是不惜把工作都交给我爸去做也要看甲子园比赛的超级棒球迷，他把藤椅放在房檐下的外廊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机。

突然，爷爷叫了我的名字：“冬助！”是的，是冬天的冬，冬助。芥川冬助就是我的真名。爷爷发出好像被什么吓了一跳的声音，提醒我快来看电视。我就看了看电视画面，话说那个时候电视的清晰度还真够差的，画面模模糊糊的，有条不紊地呈波浪状摇晃着，不过总的来说还看得到从甲子园传来的影像，可是没什么特别的，画面上只有些普通的打棒球的高中生而已。

这时爷爷先用手指从左向右地指了自己的胸，又对着画面中的投球手的胸从右向左指去。然后，用异常认真的表情说道：“投球手是新作！”新作是爷爷的一个发小。他经常和爷爷两个人喝成烂醉后来我家，要是我碰巧从二楼的卧室下来的话他会使劲揉我的头，还向我喷一股酒味的臭气。不过，因为他每次都会中规中矩地用红包装好零花钱给我，所以我也不讨厌他。不，准确地说我还是蛮喜欢这个大叔的，他的孙女在学校里比我低一年级，我也挺喜欢那个眼睛大大的女孩的。

虽然新作大叔跟我爷爷一样大，但可能是我比较偏爱他吧，我一直叫他大叔来着。就是这么一位大叔，怎么想也是不可能出现在甲子园的赛场上的，毕竟岁数摆在那儿呢！新作大叔腿脚不好，那时候走路都要拄着拐杖了，爷爷居然说他是孙子辈儿的高中球队的队员，简直太搞笑了，哈哈！结果我回头一看爷爷的脸，他还是皱着眉，一副超级认真的样子，不停地指着自己的胸，我觉得奇怪，再一看电视，选手的胸前印着“作新学院”四个字。

过去的人写字都习惯从右往左，这一点我大概是知道的，所以突然明白了原来爷爷是按照“院学新作”的顺序读的。于是我狂笑道：“不对不对！这不是新作大叔呀！这是作新学院的选手啦！”如果爷爷真的认为那是新作大叔的话，那爷爷已经不正常了，我感到害怕。尽管我那样叫道，但爷爷还是指着胸，保持着一脸诧异的表情。我拼命大叫，简直要晕过去了。“不是的！不是的！那不是新作大叔！”爷爷呆住了，露出吃了黄连之类异常苦涩的东西似的表情。

直到现在，这都是一段让我感觉糟透了的回忆。因为这段小学暑假时留下的记忆总让我想起我上大学那年春天爷爷开始出现的阿尔茨海默症[8]的病状。不过，回头想想，那时候爷爷一定还没有痴呆。因为实际上那之后好几年他都正常地工作，扩大了店铺并把谷仓改建成现代化的三层建筑的仓库。

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在那个夏天的下午，只是打算逗我开心而已吧？只是板着面孔跟我开了一个欠火候的玩笑而已。可是，那可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啊，把作为孙子的我吓坏了。其实，那个瘦瘦的老头儿只不过是想和我变得亲密一点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在他去世几年之后，我一个人在这棵杉树尖儿上才想明白。不过，到现在我依然不喜欢他。

那么，讲了这么多还是来听首歌吧！1949年法兰克·辛纳屈的《带我去棒球场》。

真是一首好歌啊！而且，声音也好。这里是为您送上令人怀念的旋律的想象电台。

话说，各位听众，在我们播放歌曲的这段时间里又来了很多的来信啊，好像注意到我们这个广播的人越来越多了。

“你好！DJ阿克！”

是啊，您好！

“我好像无意中听到了节目开始你打招呼的那一段，我就随便那么试着想象了一下，没想到应该跟我隔着好几座山的DJ阿克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得很清楚，现在那声音岂止是收音机在播放啊，村子里到处安装的白色广播喇叭都在用很大的音量播放，简直是响彻云霄啊！

“平时啊，那广播喇叭里放的都是‘某某家田里的稻子该收割了，大家去帮忙’‘山里的鹿下山了，要小心啦’‘村里要开播种说明会，大家到村民会馆集合’之类的事情。每次都是由村公所最年轻的女士大谷小姐进行播音，话虽这么说，但其实她也已经快四十岁了。她的声音很低沉，简短地说上两三遍，我们还没听清楚呢，她就‘咔嚓’切断了。而现在村内的这个广播啊，已经完全被DJ阿克接通了，你的声音就好像雨水从天而降，滋润着大地呢！

“我们大家在一起收听你的节目。我们在山间地面裸露的地方坐下来抱着膝，也有人躺成大字看着星星。我们都沉默不语地听着呢。

“所以，请你继续讲下去啊！DJ阿克。”

就是这样，这是来自想象名为“村民乐队”先生的来信。谢谢！正像您所说的那样，我正是打算就这样说啊说啊，一直这么说下去呢。接下来还有一封来信，它来自想象名为“M”的女士。

“晚上好！在戴着耳机的我的耳朵深处，虽然是在很遥远的地方，却听得到您的声音。因为这里是大城市，所以杂音很多，对你的想象总是不断被打断。

“我在半夜时分走出自己的公寓，朝着能够更好地收听到你的声音的方向蹒跚而行。我转过了邮局的街角，在持续闪着黄灯的信号灯下穿过路口，再往回走一点，然后再过路口，避开发着令人目眩的白光的便利店向左转，我斜眼看着关门后的花店前那些随时可能被偷走的花盆，然后继续摇晃着向前，我拖着这两年间已经瘦成皮包骨头的身躯漫无目的地移动着。

“我长这么大，主动跟我说话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而且我也不觉得我只是被动地听你说话。你在讲你妈妈的事情的时候，我知道其实你说的是我，因为你爷爷身上那股臭味儿也正从我的胃里往外冒。虽然你的声音在我听来跟耳鸣似的，但它却让我发现，从一开始让你开口讲话的人就是我，就是这个无药可救的、好像是用废纸做成的干巴巴的我，也是那些怀着同样感受的，眼看就要爆炸成碎片的每一个听众。

“我不知道你的广播还会持续几天，但我想只要耳机里这仿佛不断滴落的水滴一样的声音还能持续，我将一直坚持这样走下去，即使步履蹒跚，也要走到你那里去慰劳你。因为埋头在地面上行走的我，感觉到自己正像你一样活着，活着被挂在那长着针一样的树叶的高高的树上。真心希望节目能够长久地持续下去！谨上。”

非常感谢您热情洋溢的来信，“M”女士。也请您走走歇歇，可以更长久地走下去啊！总之，我也会继续努力的。

其实，就在收到女性听众来信的时候，我好希望有另外一位女性能来找我。现在我好像是故意装作自己是个认真的好人似的，真对不起啊！可是我的老婆，她还没有跟我联系过呢。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我飞到这棵树上的几小时之前，我们还一起待在房间里。

搬家过来的第二天早上，在杂乱的房间里，我们用纸箱当作椅子，坐在桌子前吃着面包喝着牛奶。她说，在吃饭时应该把电视机拿出来安上，我想也对，于是就在饭厅忙活起来了。当我把整个身体都钻到电视机的后面进行安装时，就没办法及时地掌握周围的情况了。这时我好像听见“咣当”一声——那是公寓的大门发出的声音，当时我想可能老婆有什么事出门了吧，但她是不是真的出去了我也不知道。

我现在正盯着防水的手机看着，偶尔能看见模糊的光，却没有来自她的消息，电话也没有，短信也没有。老爸和大哥都跟我联系过了，准确地说是在广播开始之前就在下面喊过我了。“冬助啊，可算找到你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了，爬什么树啊！你干什么呢？快给我下来！”我听见了老爸的怒吼声。因为我仰面朝天动不了，所以我喊道：“你们能不能叫消防队的云梯车来啊？”然后我听到大哥喊道：“我们想想办法，你等一下啊！”后来我听见他们两个人商量的声音，但很快声音就渐渐远去，最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喂！美里，你在哪儿啊？

哎，一不做二不休，请允许我在想象电台播放如此假公济私的内容。那我顺便多加上几句，请您多担待！

草助，你也偶尔给我来个电话嘛。其实用Skype也可以呀！只是爸爸现在有点那个什么，情况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其实我自己也有点搞不清状况，总之现在手头没有电脑，所以……嗯，也许你暂时不跟我联系也可以。毕竟电话费还是挺贵的。

对不起啊，结果还是给孩子发了如此优柔寡断的广播。草助是取小草的含义起的名字，我们希望他在成长的过程中，即使遭遇各种各样的强风，都能柔韧地顺势化解，永远保持朝气蓬勃的样子。顺便说一下，美里的名字就是写作“美丽的故里”的美里。至于她的父母给她起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我没问过。

说起来，在儿子草助还小的时候，大概是幼儿园大班的时候吧，他有一阵子会把所有东西都拿起来放在耳朵上听听，然后告诉我们那东西在说什么。我刚才突然想到，也许那时候的儿子就已经是我现在做的这种想象电台的听众了吧。那时他就从早到晚地听，应该是一位相当资深的听众呢。

我记得那是在一个休息日的下午，儿子双手捧起我老婆买的一本相当厚的小说，把他小小的耳朵贴在书脊上听了一下，他说：“长颈鹿小姐正在发愁呢。”当时我在想，他在说什么呢？就随便应付了一下喝了一口啤酒，突然老婆把眼睛瞪得圆圆的朝我看来。老婆说，书中的女主人公有一个特征就是脖子很长，而女主人公在晨光中弯下脖子，低着头面对着人生中的逆境，这个画面让人印象深刻，好像在刻意强调她的长脖子一样。

不是吧？！于是我们乘兴又让他用耳朵听了好几本书，反正那天也比较闲。我那儿子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绝大部分的书他都不喜欢。我曾经买了法国歌手赛日·甘斯布用法语写的传记，那真是一本读也读不懂的书。把那书往儿子耳朵边上一放，他竟柔软地摆动腰肢跳起舞来。我跟老婆说，莫不是他听到了法国香颂？我们夫妻两个异口同声地说“太吓人啦”。其实说到底，我们只不过是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天才的傻瓜父母而已。

不过，除了书以外，类似的事情还发生过好几次，我觉得儿子至少拥有某种感受力。我们一直对他小心翼翼、细心呵护，可能也有点保护过度了，他变得越来越胆小怕事，成为了一个性格腼腆的孩子。我在工作中也接触过那种把对自己的排斥和反感都发泄在音乐上的家伙，看着这些孩子我总是替他们担惊受怕或着急上火。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却不断地把儿子推向那个方向，这种罪恶感或者说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正在把儿子逼向绝境的心痛总是挥之不去。

当然这些话做父亲的还不会跟上初中的孩子讲，所以，如果这家伙能听到我的广播就好了啊。我就是总是异想天开的DJ阿克。

那么，接下来给您带来的这首歌是1968年Blood，Sweat & Tear乐队，也就是血、汗与泪乐队演唱的《如此丰富的爱》

刚才为您送上的是堪称爵士摇滚鼻祖的血、汗与泪乐队的出道专辑《孩子是人类之父》中令人回味的最后一首歌。这里顺便说一句，对于那些希望听到歌名里带有爱字的其他歌曲的听众朋友，我们也同时为您在播放哦。这种歌，应该有很多吧。

好了好了，就像刚才我跟您说的那样，听众来信还真是源源不断啊，好像还有电话接进来了。

喂，喂？

“喂喂。”

您是来自关东北部地区的想象名叫作“油菜”的先生吗？

“是，是的啊。”

我是DJ阿克。

“日安！啊，之所以说日安，是因为我早上要很早起来工作，所以没办法听半夜的直播，我一直都是听您前一天下午的节目的。所以现在我是给过去的阿克先生您打电话呢，通了吗？”

打通了哦！您看，我们不是正在通话吗？哈哈。

“哎呀，可不是嘛。我呢，是在我们这地方的超市里负责采购蔬菜的，阿克先生每天半夜开始广播的时候，我正和手下一起往批发菜场赶呢。等我到了菜场就脚不沾地儿地开始选当天要进货的新鲜蔬菜了。也许您会说如果真想听的话在去菜场的路上也可以听啊，其实那时候我还没有发现这个节目呢。对不住了啊！”

哪里哪里，我也是很突然就开始广播的，所以您能收听我的第一次广播已经让我感到非常荣幸了。

“先不说这个。我是因为阿克先生你刚才说到转机这个话题才打电话过来的。我现在非常感谢每一天的生活，因为我有幸从事着一个很有意义的工作。我年轻的时候在父母开的小店里帮忙，就在商店街一家小店里卖菜，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落后于时代了。有人来雇用我的时候父母已经去世了，然后我就跳槽到有人共事的地方工作了。这是我五十岁之后做的决定。”

哎呀，是这么回事啊！当时一定颇费脑筋来着吧，可是到了今天终于……

“我觉得这个决定实在太英明了。我也祝愿阿克先生也会拥有这样的未来！”

不敢当。您对我的关心，真让人觉得温暖啊！我只不过是个昙花一现的广播节目主持人而已。

“哪里哪里。不过今天市场里非常乱，我没能完成自己想要的交易。现在已经完全放弃了继续进货的想法，决定回去了。我现在正和给我开车的两个手下一动不动地坐在停着的车子里呢。”

啊？是这样啊。现在正是您最难受的时候，真对不起啊！

“正是在这个时候，广播节目才有作用啊，我说阿克先生。我现在正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正中间，好些个车都堵在这儿一动也动不了啊。我的手下看上去也确实是有点累了，那么今天就聊到这儿吧。请你为了我们这些听众，继续开心地把广播办下去啊！”

非常感谢您，“油菜”先生。

“那我先挂了！”

再见！

哎呀，好像“油菜”先生遇到了大塞车啊。据他说在关东北部地区连批发市场都受到了影响。我可能失忆了，竟然对此事一无所知，还如此优哉游哉，真是对不起了啊！

那么，我们继续读听众发来的信件吧。这位是想象名为“家具店”的女士。

“DJ阿克先生，哎呀这么叫你总有点别扭，我还是叫你芥川吧。我刚开始听广播的时候就在想搞不好是你，后来你自己说出了真名，哎呀，果真是你啊！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上初中时跟你同班的，都在松本老师班里的前田阳子啊，就是家具店前田家的女儿啊。你爸爸和我爸爸在莱昂斯俱乐部里经常一起聊天来着。有一段时间，他们两个还牵头四处活动说要在港口最边上的空地上立一座江户时代的一位名士的铜像。虽然要立的那个铜像到底是个什么人我已经彻底记不得了，但当时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建一座铜像那股子拼命的架势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当然最后听说因为无法说服渔业协会就被迫放弃了。

“先不说这个了，芥川，我今天下午看见一个人好像你啊。那之前房子一直摇啊摇啊，不抓住什么根本就站不住，而且持续了好长时间，我都快要哭出来了。摇晃稍稍停息之后我赶紧打开广播，听到快讯说会有高达六米的海啸。当时我想，如果那样的话，我背上腿脚不好的老妈往山上走应该就安全了，所以我就从二楼的房间下来，喊上我爸，到最里面的房间里拉起瘫软在暖桌旁的老妈，给她把所有衣服都穿上就出门了。

“一开始我一边注意着大海那边的情况，一边使劲拉着我妈的手，但很快周边的情况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大家都在干什么呢？既有往外跑的人，也有在房子里大声喊着家人名字的人。就在我四处张望的时候，右边一栋五层高的公寓阳台上，有一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的男人正在朝大海方向张望。我之所以觉得那就是芥川，是因为前两天我就听住在附近的同学说你从东京回来了，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搬到哪里，可是就这么小一个镇子，我无意之中就认定了你大概会在那一带吧。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避难呢？是因为最初发出的海啸警报说只有六米吗？还是因为你长期在东京生活平时没有进行避难训练呢？我看见你好像正在跟外面的什么人打招呼。因为我也不能耽误太长时间，就催促着我爸从时田牛奶店那个路口拐进小路，在停车场让父母都坐上车就往山坡上开了。

“那之后的事我就不想再详细写了，总之一个偶尔会见面的阿姨敲了我的车窗对我说一定要小心再小心，我就决定把车再往上开一些了。我把爸妈载到木材工厂所在的那个高台上之后把他们放下来，就赶紧又往家赶了，因为我要回去取我妈一直念叨的银行存折。没想到路上竟然很空，我想一定会很顺利到家吧。

“就在我孤零零一个人开车的时候，我看见远处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整个天空的下半部分都变成了黑色。我突然明白所谓的只有六米高的海啸是错的。所有的房子都同时开始晃晃悠悠地摇动，然后大楼和汽车也开始摇晃了。所有的建筑物都上下左右地摇晃并移动。我胡乱把车掉了个头，想赶快回到我爸妈那里去。这回所有的路都被其他汽车堵住了。我只好丢下车，一步一回头地奔跑。

“芥川，那之后过了好长时间，不知不觉中，我的身体也完全湿透了。我依稀记得回头往山下看的时候，隐约看见穿红色冲锋衣的人被水冲到了很高的地方，正在骨碌碌地打转，然后过了一会儿，就沉入水中看不见了。也许当时我也被水吞没了吧。因为太拼命了，所以我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但是很快，红色冲锋衣又出现在右边河道位置的上方，并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

“后来红色冲锋衣就被海水卷着，朝着那座长满杉树的山冲去，我看见你最后挂在一棵树上，不断被水流朝各个方向拉扯着。在水退下去之后我还朝红色冲锋衣的方向看了好几回。可是不管我怎么看，你都一动不动。我自己也好像被什么东西撞到，身体失去知觉不能动了。就这样天黑了，好几个钟头了你都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芥川，知道你现在还可以这么滔滔不绝地讲话，我总算松了口气。请你快点下来到地面上来吧。”

哎呀，终于一口气读完了，可是这要从哪儿开始说好呢。首先，前田小姐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哦！好久不见！其次，正如你写的那样，我现在正穿着一件红色冲锋衣。不过，我对自己曾经遭遇过这样一番经历却一点都不记得了，完全搞不清状况。我唯一的记忆就是感觉身体好像被抬起来了，这么说，我是被海浪吞没了吗？我也觉得这杉树应该不止六米高，至少还要高出一倍吧。海浪一直冲到这么高的地方来了啊。

不过，你说我已经好几个钟头没动过了，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注意到自己确实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动了，在这个安静地下着雪的午夜，为什么我能只穿一件冲锋衣这样一动不动呢？我感到很纳闷。所以我也隐隐约约地在想，我搞不好是……难不成已经……虽然我觉得不会啦。

总之，到底怎么了？这绝不寻常。

啊，那么，让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这时候要播放点音乐。

那么，为大家带来巴萨诺瓦音乐的泰斗级人物安东尼奥·卡洛斯·裘宾的《三月之水》。

如果您不知道这首歌，也请用您的想象进行收听。

直到我再次回来之前，这首歌会反复播放，这期间各位也可以去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或在梦中用心感受幸福，请您随意！

那么，请听！

第二章

那个声音，我听不到。

对树上人强烈的印象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简直就像被他附体了一样。但最关键的他的声音，我却听不到。

他到底在说着什么？说过什么？

我想我应该再集中一下注意力。

虽然我不想以此为借口，可是就在一个月前，一个樱花盛开却略有薄云的日子里，为了参加父母的法事我坐飞机从羽田飞往福冈。可能是因为有点感冒，鼻子不通气的原因吧，我的右耳对于气压的变化没有办法做出反应，在起飞几分钟之后突然开始剧烈地疼痛。我试着打了几个哈欠来释放压力，却没有效果，突然一下子，右耳就听不见了。

从福冈机场坐出租车来到博多，我拿着事先打印好的谷歌地图给司机师傅指路，这样总算找到了那个面朝大马路的寺庙。法事是为了祭奠爸爸去世两周年，在进行的过程中，我只好用左耳听僧侣们念经。久违地见到了又黑又瘦的大伯、伯母和堂姐妹们，和他们聊天的时候我只好很不自然地把脖子歪过去。这么重要的日子，妈妈却病倒了卧床不起。

现在我的右耳稍微恢复了一点，但还是不能完全听清楚别人讲话，就连自己的声音也像被闷在头盖骨的右侧，带着回声和杂音，感觉很吵。不一会儿我也不愿意讲话了，亲戚们都很担心地问我是不是太累了。我笑着摇头，结果每动一下，右耳深处都传来阵阵刺痛。

那天我住在家里，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装作在听妈妈跟我说话，她坐在我身边一直不停地讲着。回到东京后我去了耳鼻喉科诊所，那里的女医生很热情，我一嗓子痛什么的就会去找她。只见她用头上戴着的一个探照灯兼反射镜一样的东西照亮了我的耳道往里看，发出高声的惊呼：“哎呀！”她说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就是航空性中耳炎了，现在马上手术吧！她还说手术很简单，所以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我被要求坐到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可能这家诊所总有小孩子过来吧，圆形的座椅上放着一条印着小朋友喜爱的动画人物的毯子，我也没有找到其他可以放这条毯子的地方，于是只好把它搭在腿上坐下了。医生让我把脸侧过去，我把听不见的右耳朝女医生的方向凑了过去，她用一根很细的像食蚁兽的鼻子一样缓缓弯曲的硬铝管，快速地在里面吸了一下。

鼓膜切开大概只用了一秒钟就结束了。我连器具长什么样都没看见。就在我一动都不敢动的时候，突然从耳朵深处传来了“咔嚓”一声，然后女医生又用刚才那个食蚁兽鼻子一样的吸管吸了一下。

“好了，手术结束了。给你开了几种药，要按时服用哦！还有，除了游泳之外，你可以想干啥就干啥了。现在已经听得见了吧？”

听觉确实得到了改善。虽然外界的声音听上去还是有点闷闷的，但已经跟这之前好像盖着盖子一样什么都听不见的状况完全不一样了。之后我老老实实地吃了医生开的消炎药，而且每天都要好几次把头横过来，从安瓿[9]里把一种抗菌剂和合成副肾皮质荷尔蒙[10]混合的液体滴进右耳。和滴眼药一样，这种药被叫作滴耳药，这个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可是，接下来左耳又出问题了。说起来，我以前就有这个情况，如果在很吵的酒席上待的时间长了，就会觉得听到的声音都变得“叮……叮……”的，比实际声音尖锐很多，一旦这个情况出现了，除非离开现场，否则无法平息，特别是在混凝土结构的店铺内症状就会更加明显。也许是我的耳朵对回音进行了过度的吸收吧。

总之，这种情况在航空性中耳炎之后有所加重，而我发现这一点是在手术的三天后。当时连续两天我都待在连锁式的居酒屋里和不同的编辑碰头商量事情，结果很快就出现了情况，整整两天左耳都一直过度敏感。

虽然说找一家安静的店也许会好很多，可是那两天恰好有我认识的剧作家创作并导演的戏剧在演出，我去了下北泽和三轩茶屋看戏，看完戏后就顺便安排了和编辑碰头，信步走进去的店就是这种大型连锁式的店铺了。其实和两家编辑见面做的事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把我每周三天在文化中心做的讲义整理成书稿。这两个编辑就好像事先串通好了一样说着同样的话：“如果不这样做的话，S先生就会因为作品太少而被读者忘记哦！”他们的忠告还真是刺耳啊！而就在听他们说这些的时候，周围年轻人喧闹的声音开始在我的左耳“叮……叮……”回响，两位非常重要的编辑所说的话变得很难听清，而且还让我的耳朵开始有点疼了。

因为还在接受治疗的右耳听觉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一旦左耳的状况也不太好的话我就会变得非常不安。原来经常有人夸我耳朵灵敏，我可以听到警车在很远的地方发出的警笛声，而且也比较擅长分辨出每个人的声音特点。以前交往过的女生还曾心怀感激地跟我说，虽然她声音很小，但我从来没错过她说的每一句话，她说这很难得。可能正因为这样，我对两个耳朵同时出现问题感到更加沮丧。

不过我也曾有过奇妙的想法，我想，这一切莫非正是为了让我收听那个树上人的广播不成？也许是平时收听的频率正在一点点地变化吧，我抱着淡淡的期待竖起耳朵倾听。更准确地说是隔断了外界的声音，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似乎可以听到的某个声音上。可是，这一尝试却始终没有成功。

当初，在东北地区那场巨大灾难发生的半年后我去了宫城，后来又在一年之后去了福岛，去那边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志愿者。而在这两个地方，我都听说了那个树上人的存在。

家园遭受了海啸的疯狂肆虐之后，那些在地势较高的小学里过着避难生活的宫城县沿海的居民，在灾难过去了半年之后才终于迎来了直接带来救援物资的我们。在我的身后，被水淹过的木材和扭曲得像拧干的抹布一样的金属块，以及五颜六色的布条和生活用品堆积如山，表面聚集着大量繁殖的苍蝇和乌鸦。居民们指着这些东西的对面，那条蜿蜒的小河的上游方向，断断续续地跟我说起一件事。他们说在翻过两座山那边的杉树尖儿上，曾经有段时间有个人挂在那里。当我听到他们用低沉的声音讲述的那一瞬间，就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这件事了。

那之后又过了六个月，我在福岛做志愿者时，在临时住宅里听到一个传言，说在现在已经封锁的区域里也曾经有一个人被挂在了树上，这让我颇为震惊。树上人应该不可能是同一个，可是我总觉得这两个人应该就是同一个人，甚至觉得他已经无处不在，正从某处俯视着我们。

无论在哪里，被海水泡过的杉树都会从被浸泡的地方开始被染成暗淡的橙色。也许是盐分导致的变色吧。这颜色向我们展现着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海啸的高度。如果说树上人是被海水冲到了树尖儿上去的话，那么在山深处的年轻杉树，树皮应该从头到脚都是橙色的了。

现在是深夜，我从福岛开车返回东京。我们的白色面包车从只有信号灯还亮着的受灾城市的正中央穿过。本来是八人座的车，但去福岛的时候最后面的座位上都堆满了拖鞋、方便面和手纸等救援物资，返程时则装着回收来的纸箱和破电视机什么的。一行人算我在内一共五个人，我们的队长式人物阿直坐在司机旁边的副驾驶位子上，司机则是一直负责开车的，肤色白皙、个头小巧的阿浩。后面一排坐在左边单人座上的是比我年长的摄影师佳美先生，坐在右边靠窗位置上的是我，我旁边是一个名叫木村宙太的身材魁梧的年轻人。

车开出去一会儿，周围就不见人烟了，就好像黑暗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越接近地面越黑。我想也应该有无数个声音正从那黑暗中冒出来，可是我却已经失去了听到那些声音的能力，特别是那个必须要听到的树上人的声音。我把这件事简短地跟同车的人说了。我几乎是嘟囔地说道，也许并不是因为我的耳朵不好，可是我却无论如何都听不到。我刚说到这儿，从地震刚发生之后就坚持定期来做志愿者的佳美先生说，他也觉得自己好像从刚才开始就听到了些什么。

这位摄影师被此次同行的那些跟他儿子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亲切地叫作佳美先生，上次一起去宫城也是他邀请的我。佳美先生在黑暗中继续说了下去。

“我记得大概是七年前，在我去广岛的时候好像也听到过这种乱糟糟的情绪狂热的声音。当时跟我在一起的是一个所谓的跨性别者，是一个自认为自己是女性的占卜师，他自称自己有通灵的能力。这人年轻时因为幻视幻听吃了不少苦头，甚至还为此进过精神病院。有一段时间我跟他关系非常好。啊，对呀对呀，S先生你应该也认识的吧，大家都叫他智子的那个家伙。好像他本人说自己的名字是‘智慧之子’的意思，但更多的人都说，不是智子是‘痴子’吧，是‘痴呆之子’还差不多。

“他有时会突然翻白眼，在我们以为他是被什么神灵附体了，要他带话过来的时候，他却能极为冷静地说出富有哲理的话，对吧？其实他读了很多书，鉴赏照片的眼光也绝对一流，那家伙真的非常优秀。我认为他叫智慧之子名副其实。但就像你知道的那样，他失踪已经一年多了，现在谁都找不到他。

“他跟我聊过他众多人生经历中一个很精彩的故事，就是关于电视机音量的那个事。S先生你听过吗？啊，是吧。那件事真的很有趣哦！那是我跟智子刚认识的时候的事，现在说起来已经是十年前了。他有很长一段时间看电视时都会把电视调到静音状态，这是因为有一天他发现电视画面上有用片假名表示的‘ONRYOU（音量）’一词，而当时‘ONRYOU’的数值大概是20。他说他当时以为这个词是冤魂[11]的意思，而那个数值则是指冤魂的数量。他想，不能让这个世上的冤魂越来越多啊，就马上拿起遥控器把数值调成零了，冤魂的数量还是保持为零比较好吧。他一边跟我说这事，一边自己忍不住扑哧地笑出来。他还向我炫耀，说因为渐渐适应了看没有声音的电视，他学会了读唇语。那家伙真是个怪人啊！

“接下来大概是七年前的事了。一天他突然说要在广岛亲自筹办一个安魂典礼，说现在时机正好。然后他包下几间夜总会整夜不休地在那里播放一些在七十年代的反核运动中被称为‘Gathering（聚会）’的集会的珍贵影像，还请年轻的说唱歌手配着音乐朗读致词，还举办了现场作画表演等，虽然完全是民间群众的活动，却搞得旷日持久，相当盛大。

“最后一个晚上，演出持续了整晚，在很多组临时乐队表演结束之后的清晨，我们和从夏威夷来的萨满[12]祭司，还有日本的夏威夷音乐歌手一起，几个人在广岛和平纪念公园的慰灵碑前唱了安魂歌还跳了舞。我们献上自己的祈祷和祝福的那一刻，我永远无法忘怀。

“那天正好是原子弹爆炸纪念日的八月初，在万物渐渐苏醒的夏季清晨，太阳开始把凉爽的公园一点点照亮，就在这个时候，我和他还有当地工作人员中的核心成员，从四面八方缓缓地集中到这里来。之前通宵所造成的疲劳和对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期待充斥全身，带着这样的感觉我们来到了慰灵碑的正前方。

“之后不到五分钟，我们看到从公园正门入口那边有两个小小的身影缓慢地朝我们这边移动过来。其中一个人个子小巧，是来自夏威夷的萨满祭司，他被晒得黝黑的皮肤上披着一件夏威夷衫，腰间扎着蓑草，头上戴着一个类似蕨类植物做成的头冠。还有一个人是一位日本女性，她是一位夏威夷音乐歌手，穿着一件宽松的天蓝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草叶编制的发环，耳朵上插着一朵大大的火红的木槿花，让人印象深刻。总之，此二人散发着一种让人顿时困意全无的气场。

“那是个安静的、只有短短十分钟的仪式。萨满祭司在没有伴奏的情况下，用一种近似于演唱的方式，庄严地进行了祈祷。之后歌手很郑重地演唱了一首歌，而且她还跳了舞，那舞蹈非常自然，就宛如是歌曲的一部分一样。在他们面前，智子双膝跪地，把额头贴在水泥地面上专注地进行着祈祷。他好像在朗诵着什么，可是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却全然不知。我觉得这一刻无论如何都应该拍照留念，于是按了三次快门，虽然感觉那小小的快门声会打扰到他们的安魂仪式。

“夏季的公园里除了注视着萨满祭司、歌手和智子的我们几个人之外，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可是呢，S先生，我听到了好像喝彩一样的声音。那是和早上开始的蝉鸣不同的音频。不，那不是喝彩，那也许是夹杂了小孩子们的欢呼和怒吼的声音。

“说到这事，头一天的晚上，我和智子走在广岛的街头，在从我们举办活动的一家店铺向另一家店铺转移的路上，他好几次去拽他穿着的那条长及脚踝的有着宽大裙摆的裙子，并说道：‘请等一下，各位！请你们安静一下！明天早上，我们会专门为大家进行祈祷的。你们要等到那个时候才行啊。大家已经等了几十年了，所以请再稍微忍耐一下。我们正在集中精力进行准备，放心吧，就在明天早上哦！’

“弄了几次之后，他对着我无奈地苦笑着说有数不清的孩子从街角的西面八方向他涌来，他已经应付不来。他还说，我们专门从珍珠港所在的岛上请来了萨满祭司，我们将会为在偷袭珍珠港事件中死去的人和因那一事件引发的战争而死在广岛这个城市的人，为他们共同做一次安魂的仪式。而这件事这些孩子们老早就知道了，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我问他，‘你能够看见他们吗？’他回答，‘你看不见吗？’他又一次抱怨道，他们出现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讲话声音很大，甚至有点吵了。我当时并没有相信他的话。可是，我也没想过去否认。不过我问了他，广岛已经持续很多年都会举办精心安排的安魂仪式，那为什么到现在还有这么多孩子在街上呢？他的回答是这样的：‘也许你认为一个人的灵魂如果已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那么之后就应该只在盂兰盆节时才会回来。可实际上他们却不管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就算智子异于常人，但他的这种世界观和他思考出来的这种安魂的方法，都深深地感动了我。他说，佳美先生你也来拍照吧，我们一起来举办这个国家现在最需要的祈祷吧。被他这么一说，虽然还搞不清状况，但我就那么跟着去了。”

佳美先生开始了沉默，也许他想说的已经说完了。但我还在等着他继续讲下去，车里另外三个年轻人也应该跟我一样。窗子关得紧紧的车里，只能听到引擎声和我们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佳美先生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停顿了很长时间，又轻轻张开嘴，双唇间发出一个清脆的响声。我清楚地听到了那个声音。黑暗中那个声音引起了我感官上的共鸣，再次明确地告诉我佳美先生坐在车中的哪个位置。

“我说S先生，那个时候我听到的孩子们的欢呼和怒吼，不，也许应该说是喝彩吧，对我来说可真是难以忘怀啊。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是耳鸣了，那声音渐渐变成好像从远处的小学校传来的很多小孩子的叫声，又变成‘轰——’的一声，好像地面震动的声音，与此同时又发出好像鼓掌声一样的下雨的声音。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日美两国的萨满祭司一起进行祈祷，是不是就可以让所有的灵魂都得到相互包容的慰藉。因为无论是哪国的灵魂，他们的尊严都曾受到伤害，都曾发出过痛苦的嘶吼。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无论怎样，如果真的有灵魂存在，他们在战后已经过了六十多年了，而在这之前都没有人用这样的方法来慰藉过他们，现在突然有这样的人出现，他们一定会一起兴奋地发出尖叫声吧。

“S先生，说起那个树上人，我想他一定不是在尖叫，说他在诉说着什么我觉得还是有可能的。虽然我并不相信灵魂的存在。或者说，听你讲了这个事情后，我觉得我在广岛清晨听到的那个声音又在耳朵深处响起来了。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只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了，S先生。突然，就好像从信号不太好的地方打来了电话，像是谁在说话的声音就开始断断续续地传到我耳朵里来了，而且是一种很奇妙的欢快的语调。”

这时，我察觉佳美先生好像喝了他手里的矿泉水。我似乎还看到了他用手胡乱地摩挲着他那头灰黑色短发的样子，就这样佳美先生真的结束了他的话题。

他可能是累了。两年前他被诊断为早期喉癌，并接受了喉部的手术。手术和术后的康复训练都很成功，可他却明显不能像以前那样讲那么多话了。像今天这样一个人讲那么久是非常少见的。

佳美先生摄影事务所里的女助手曾经悄悄地跟我们这个志愿者团队里最年轻的阿浩透露过，实际上本该治愈了的癌症很可能已经转移到淋巴了。她说，佳美先生前些日子接受了细致的检查，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检查的结果告诉大家。就在今天中午，趁着佳美先生他们几个去临时住宅的公用厕所的那会儿工夫，阿浩满脸伤感，简短地跟我说了这件事。

佳美先生的老婆偶尔会造访事务所，以前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给几个工作人员带来特制的辣白菜火锅或煲仔饭什么的改善一下伙食，可是最近来了就只是确认一些文件，之后就马上回去了。现在在佳美先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除了佳美夫妇之外就没人知道了。

为什么阿浩会单单把这消息告诉我，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的爸爸也是因为原发病灶不明的癌症去世的，可是阿浩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啊，也许这就是年轻人的直觉吧。

一开始爸爸的脖子上长出来一个很大的肿块。妈妈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还搞笑地配上一句“简直就是《摘瘤爷爷》[13]啊”。后来爸爸在医院接受了检查，主治医生跟他说如果做手术摘除可能会刺激到它，导致癌症向全身转移，所以爸爸自己选择了用药物进行控制。通过定期治疗，那个瘤子的确是有一点变小了，但这并没有阻止癌症向全身转移。

爸爸住院的两个月里，平时基本不回老家的我也尽一切可能频繁地回去看他。可是癌症转移的速度和势头简直堪称排山倒海。先是沿着脊椎像燎原之火一样星星点点地蔓延，进而发展为势不可挡的长驱直入，很快，爸爸就无法行走了。

那一天，女护士和妈妈把爸爸抱起来放在轮椅上，带他去上厕所。回来时爸爸想自己从轮椅上起来回到床上。可是不到一个月的工夫，爸爸用两手支住轮椅的扶手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站起来了。爸爸紧紧地皱着眉头浑身发抖，可是也只能让屁股稍稍离开椅子一点点。我们想帮忙，但他使劲摇头。最终，爸爸用自己的下巴抵住扶手，咬牙切齿，好像是要用下巴的力气让自己离开轮椅。这时从爸爸的喉咙里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我很想帮他一把，可是我知道如果我伸手就会伤害到爸爸的自尊。可是如果我眼睁睁看着他这样下去的话，就是逼着爸爸在我的面前承认自己已经衰弱无力。就在接近极限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抱住了爸爸的后背。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的一位年轻的女护士比我早一瞬间把自己的肩膀插到爸爸的左侧腋下，然后干净利索地用非常专业的方法扶爸爸站了起来。“好了！请回到床上去吧！”她的语气好像爸爸是依靠自己的意志站起来了一样，而我只能默默地低下了头。

没多久爸爸就去世了。最后的两周他一直处于昏睡状态，只有大腿和腰痛的时候会让我或妈妈帮他揉揉。因为我会摸到他，所以能清楚地感受到每隔半天他都会消瘦很多，我的手掌可以摸到他的筋骨干枯地突出于皮肤的表面。爸爸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身上的这些变化的，但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理会这些了。他还执着地认为可以从什么地方获得肉体以外的力量，依靠这一力量就可以重新活过来。随着吗啡的加量，意识不清的状态与日俱增。我想直到临终前爸爸也一定没有意识到自己将会死去。

同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次发生在佳美先生的身上。我和佳美先生认识很久了，虽然他只比我大五岁，但我似乎对他寄托了过分的信赖，甚至可以说是把他当作理想的父亲来看待的。当初我们为了给某旅行杂志拍摄凹版图片一起去了东南亚一个小岛进行采访，那还是二十世纪末时候的事，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当时那个小岛正在努力进行旅游度假村的开发，所以实际上那个报道是一个合作宣传项目。我们在一个酒店里住了好几天，那个酒店占地很大，其间星星点点地分布着一些木制小屋。酒店的人还出船带我们去钓鱼，出车拉着我们环岛游。酒店里有几个穿着白色POLO衫和深蓝色长裤制服的保安人员，从我们来的第一天开始就非常亲切地跟我们搭讪，在交谈的过程中他们还给我们展示了他们腰上配备的手枪。保安说他们要保护客人不受周围土匪的骚扰。佳美先生还帮我拍了一张照片，是我拿着枪站在一个抱着胳膊的保安身边的样子。

一到晚上，保安们对我们非常亲切的理由就露出了端倪。原来他们还负责帮卖淫女拉皮条，也就是说他们才是真正的土匪。从那天开始跟我们同行的编辑就会叫年轻的女孩到他房间里去。我拒绝了那些女孩，喝了酒之后，佳美先生也早早一个人睡了。

第二天以及那之后的每一天，保安们总会过来跟我们说，找个女孩子吧！特别是他们当中那个年龄最大的叫伯特的人，这名字恐怕是原来殖民地时期统治阶级中常见的叫作罗伯特的人名受当地语言发音的影响留下来的。这个伯特一头自然卷的头发，中等身材，总是嬉皮笑脸地对出发去采访的我们和采访归来的我们不停地推荐着女孩。编辑每天都换不同的女孩子。街灯把地处亚热带的度假村照成一片昏黄，其间身着礼服的女孩们来来往往，她们的裙子都是粉红色或柠檬黄色的，看上去颇具乡土气息。不过我和佳美先生与她们毫无关系。

在第二天晚上，伯特遇到我时，突然瞪大了眼睛用很大的声音喊道：“对啊！你要的不是女人！你要的是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这里有一种叫作‘水晶’的美丽的结晶体，我保证你只要吸上一口立马精神倍儿爽！”我说：“那个我也不需要，我只是来看大海和蓝天的。”女人也好，药也好，什么都不需要，反正这些都是无法写进报道中的。

佳美先生坐在我隔壁的小木屋的门廊里，一边给摆放在塑料桌子上的摄影器材做保养，一边听着我和伯特的对话。因为那时候还不是数码照相机的时代，所以我还记得从坐在上风口的佳美先生那边飘来了淡淡的机油的气味。佳美先生大声地笑了出来：“伯特先生，可不是你想要的东西别人也一定都想要哦！”他一边被机油味儿呛着一边说道。伯特朝他那边望去，面露难色地问道：“那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呢？”夜晚的天空中蝙蝠呈Z字形飞来飞去，所有有光的地方都聚集着飞蛾。

佳美先生突然说：“那么一起吃饭吧！”接着他又说道，“在你家吃怎么样？”“我家吗？”伯特把眼睛瞪得溜圆问道，“在过去的四分之一个世纪里从来没有一个家伙想要做这事啊！”伯特笑着说道。而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伯特指着佳美先生的脸说：“明天成吗？我老婆做的菜，哪怕只吃一回，我保证你们吃完了都不想回日本了！”事态的发展令人难以捉摸。

最后一天的采访在观光协会和航空公司指定的餐厅和按摩店进行，于傍晚时分结束了。我们一回到小木屋，编辑就按照惯例，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叫了一名由伯特介绍的年轻女孩。而我和佳美先生则跟随着突然出现在房间前面的伯特先生走出了酒店，在那里他让我们坐上一辆到处是撞痕的灰色小轿车，车子开了三十分钟左右。

伯特家位于远离商业街的小村一角，房子前院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花。伯特不乏自豪地说他妻子很喜欢园艺，他带我们走过红砖铺成的小路来到他家门前。刚按响门铃，他的老婆就为我们开了门，她穿着一条非常合体的花朵图案的连衣裙，一头棕发，满面笑容。伯特的两个女儿穿着出门才穿的漂亮衣服羞涩地站在妈妈身后。特别是他们的大女儿，看上去初中生模样的她跟妈妈长得一模一样，但个子已经超过了妈妈。她穿着一条淡蓝色和白色相间的细格子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茶色腰带，让人联想到库布里克[14]的影片《洛丽塔》。

相互问候后我们走进房间，客厅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肴，有用豆子和蔬菜做的炖菜、烤肉串、好像春卷一样的东西和装在小盆里的热气腾腾的米饭等。我和佳美先生坐在客席的木质椅子上，因为想喝啤酒，于是我们就和伯特三个人拿着当地啤酒那细细的深绿色瓶子直接碰杯了。伯特的老婆和女儿们则微笑着看着我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我们这是在卖淫组织头目的家里啊。

不过，随着晚餐的进行，伯特的喝酒方式变得越来越狂野，他开始把威士忌不兑水就直接一口闷，说话声音也变得沙哑了。这时他就把两姐妹中的姐姐，那个穿连衣裙的女儿叫到身边，指着佳美先生说：“去，坐到那个叔叔腿上给他倒啤酒！”还说，“以后这有可能就会成为你的工作哦。”

一瞬间，这个不好笑的玩笑就让我脑子里的血都沸腾了，可是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想用拳头去砸桌子。可这时佳美先生的反应却与我不同。他哈哈大笑起来，用手止住了姐姐，然后拿着啤酒瓶缓缓地站起来，走到了坐在主人席的伯特身边，拍了拍伯特的肩膀邀请他一起走到房子外面去了。

这两个男人撇下十分惊愕的我默默地走到屋前的院子里，坐在了长椅上。佳美先生好像在说着什么，但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幕的我什么都听不见。伯特则手舞足蹈的，看上去好像在回答着佳美先生的话。我一边不时向外面瞥几眼，注意着两个人的状况，一边喝着剩下的啤酒。当伯特老婆默默地端来了颜色艳丽的蛋糕和浓郁的咖啡时，我对他老婆点了点头。

就这样，基本上都是伯特在讲话，而佳美先生负责倾听。伯特的表情看上去异常认真，甚至认真得有点吓人了。后来，在我把甜点也吃完了的时候，伯特用两手紧紧握住佳美先生的手并低下了头，然后竟然紧紧地抱住了佳美先生，还几次点头表示了感激之情。

伯特把我们送回小木屋之后，我和佳美先生在他的房间里又喝了点酒。当然我问了他当时他们都说了什么。“我只是跟他说要珍惜自己哦。”佳美先生极其简短地回答了我。至于伯特说了什么，为什么他会那么情绪激昂，这些问题佳美先生似乎一概不打算告诉我。可那时的我好想有一个佳美先生这样的父亲啊。他是一个能够引导别人把心里话说出来并给予深深的理解，进而带领对方达到一种巨大的宽容与和解的成熟的人。而我真正的父亲胆小而且有点爱唠叨，就跟在伯特家时的我一样。爸爸容易激动却又极不擅长应对，总是逃避现实蒙混过关。从我小时候开始，爸爸就总和邻居发生口角。

如果佳美先生最后也和我的爸爸一样，受到同样病状的痛苦煎熬直到死去，我实在无法接受。即使是我的爸爸，他的死都让我觉得太可惜，更何况是佳美先生。看来我果然只能再一次体会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最关键的是，我现在依然还需要佳美先生。

“遗体是不会说话的哦，那只是非科学的感伤吧。”

突然，传来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这并不是在伯特生活的南方小岛，也不是和爸爸共处一室的病房，这里是深夜从福岛赶去东京的一片漆黑的汽车里。声音是我们这个志愿者活动的队长式人物阿直发出来的。我并不知道他的真名。他梳着一个两边头发都剃掉了的柔和的莫西干发型，是个体格强健的年轻人。因为大家都叫他阿直，所以我也那么叫了。

非科学的感伤。虽然阿直依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但我觉得这话好像是对坐在后面的我和佳美先生说的。对于始终觉得在树上去世了的人在诉说着什么的我和表示确实听到过那个声音的佳美先生，阿直用一种想要说服我们的冷静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我把头稍稍侧过去一些，用左耳认真听着。

“我觉得呢，我们必须把活着的人放在第一位来进行思考。虽然我也知道慰藉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这份用心是很重要的，可是他们真正的家人和当地的人们不是每天都在做这些事情吗？在体育馆也好、在临时住宅也好，我们已经看过太多了，不是吗？哪怕有时候死者的牌位只是用硬纸板做的，但他们还是坚持在做着安魂的行为。

“那应该叫作内心的领域吧，那种地方我们这些外人是不该生硬地闯进去的。我觉得我们这些并没有直接失去什么的人与其说些什么，还不如默默地为这些现在活着的人做些什么更合适。

“佳美先生也好，S先生也好，我非常了解你们都不是那种不顾他人感受的人，相反正是因为我了解你们的为人才敢插嘴说这些话。刚才听说广岛的事的时候我也是同样的想法，我觉得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远远地保护着他们、守候着他们，我想我们也应该这么做。”

阿直的这番话让我十分震惊。他这样的想法一定是在长期的志愿者实践活动中逐渐形成的。与他相比，我觉得我是个很轻率的人。不过，没有亲历过灾难的人就不可以有自己的想象这个观点到底对不对，我还是有点纠结。这时，我想我应该说点什么，于是拼命寻找合适的语言。

结果先开口的是佳美先生。

“也许是这样的呢，阿直。”

只有这一句。佳美先生既没有反驳阿直的意见，也没有迎合。这样一来，我也只好闭嘴了。

可是，就在紧挨着我的左边，有人说话了。那是坐在我和佳美先生中间的木村宙太，他是年轻人中年龄最大的，极少张嘴讲话，一头自然卷的头发剃得短短的，脸上胡子拉碴。他好像有点紧张，先清了清嗓子，然后才开始说起来。我再一次把听得见的耳朵朝他的方向凑了过去。

“咳咳，阿直，我还是愿意相信佳美先生是能够听到那些声音的，而且我觉得他那种想法也是很重要的，不是吗？那种事情有时候会一下子突然发生的，广岛的事也是一样。不过，我绝对没有把所有事都一概而论的意思，只是过去在东京，咳，我以前在一位园艺师傅手底下打工时，他也曾给我讲过好几次类似的事。他说当年东京大空袭的时候，一个晚上死了好多人。炸弹掉下来之后到处都是火海，有人被烧死了，也有人跳进隅田川被水冲走了或者淹死了。当然这些事师傅也是从他父母那里听来的，咳，然后他又告诉了我。

“那时候我干完活回去放园艺用的工具时，师傅总会从里面的房间走到走廊里来，一只手拿着装着酒的碗，跟我说，‘不要以为死去的人都是默默地离开人世的哦’。他说，他们的叫声响彻整个城市，他们不甘心却又没有办法，就好像在诅咒自己一样不断留下很多怨言。他们会情绪激动地痛哭，会发怒，还会从喉咙的深处发出呻吟声直到彻底断气为止。我师傅说，自打他老爸跟他讲了那个他所不知道的晚上发生的事之后，他总是半夜被噩梦惊醒，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知道这件事并不后悔。

“咳咳，我在想，去回顾那些人在临死前所发出的声音和去想象人死去之后所发出的声音，这之间有那么大的差距吗？他们一定都有怨恨，有想对别人说的话，那么，有人去想这些问题也是对的，不，应该说这些问题必须有人去想，那么那个人可能就是S先生或是其他的什么人吧。咳咳，我就是这么想的，阿直。”

到这里，木村宙太的讲话好像结束了。在这过程中，坐在副驾驶上的皮肤白净的阿浩回了几次头，好像要说什么似的，但到最后也没有打断木村宙太投入的讲话。而佳美先生则宛如村子里的长老一样，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听着车里面年轻人的讨论。

“这个我也能理解。”阿直目视着前方说道。

“宙太讲的这个，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各种说法五花八门，但这样也可以让大家不忘记这些事情，所以对于广岛和东京的那些灾难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阿直继续讲着。即使对比他年长的宙太，他也会用平等的语气来说话，这就是当下的年轻人啊，这一刻我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一点。这位当下的年轻人那低沉而又沙哑的嗓音顺畅地在车内流淌着。

“可是你试着比较一下吧，宙太。如果我们面对的是德田先生或年幼的小秋、五郎那样全家人都遇难了只有他一个人幸存下来的人的话，跟他们说你的家人现在正在那个世界里说什么话之类的，我想，我们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吧？

“我这样说真的是非常失礼，实在对不起！可是我听说S先生的老家是博多，之后一直住在东京，家里没有一个亲戚在东北，也没有朋友在这次灾难中去世。我觉得这样的人讲述对死者的想象很不好，甚至从一开始就不妥当。更何况说什么能听到已经死去的人说的话，在我看来这太轻率了，这会成为对死者的侮辱。

“S先生，这是我们志愿者无论去什么地方都会经常遭遇的情况，只要我们用自己轻率的想象去接触对方，就经常会遭到严厉的拒绝，被责问道：‘你懂什么！你们这些家伙都是有家可回的，实际上你们也一定都会回去的。而和你们相反，我们这些要排队领救济餐的人，我们在河滩上也好……’哦，我原来参加过救助无家可归者的活动，经常在河滩上发放物资。在那种河滩上也好，在这边的临时住宅里也好，对方都会说：‘我们在这么寒冷的冬天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也不可能搬去别的地方。而你们之后就会回到自己舒适的家里，你们并没有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任何根本性的改变。’事实上不仅是我们救助的对象，甚至连网络上毫不相干的人也会攻击我们这些志愿者，我们会受到肆无忌惮地挖苦和侮蔑。

“S先生，我们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一天天学会了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而您刚才说的就属于不该做的事。佳美先生，您说您在广岛的慰灵碑前听到了声音，那只是希望自己能发挥什么作用的人的一种自我满足的欲求，那并不是现实中存在的声音。”

“我说，阿直。”木村宙太见缝插针地叫了一声。

被叫住的阿直，右臂从肩到手背都刺有黑色几何图形的刺青。这次我们得到临时住宅里的人的善意邀请，轮流去人家家里洗澡时，我听他说那个图案在波利尼西亚代表“英雄的力量”。而木村宙太的整个后背绣着一幅威风凛凛的鲤鱼跃龙门的刺青，是非常精美的日式风格。促使两人不同的思维方式发生激烈碰撞的这个封闭的黑暗空间正在高速地移动，我不由得觉得我们乘坐的好像是在神话中才会出现的、飞越天空的某种神舆。那个把飞身跃起的鱼作为象征刺在后背上的男人，正端坐在这一神舆正中一边清着嗓子一边说话。

“让我说一句可以吗？咳咳，马上就好。我始终都认为，摆着一副‘我是为了你’的面孔对别人表现同情，实际上怎么说好呢，其实就是把他人的不幸作为自己妄想的催化剂，而且还沉浸在自己营造的妄想中，通过镇魂给别人看的方式获得满足，这种人完全是为了自己而利用别人。

“可是，因为这样就从妄想中彻底抽身出来，咳，只去思考那些正在活着的，正在工作的人，难道就没有自我满足的成分吗？当然，我也认为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完全没有自我满足成分的正确的事情。说实话这一点还是阿直你教给我的呢。

“当初我曾经超级向往能成为那种完美无缺的大善人，我试着彻底抛弃对个人名誉的追求，希望自己能发挥什么作用。怎么说呢，凡是对自己进行肯定的心情都尽可能地压抑再压抑，我觉得我已经尽力控制自己的欲望了，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当地人还会说，那个小伙子目无下尘的样子真让人不愉快啊。那个时候经常跟我联系的渔港的宫间先生有一天突然来找我，说要跟我比掰手腕，三局两胜，条件就是获胜的一方可以把心里话说出来。我很认真地跟他比了，虽说他年纪大了，但毕竟是在海上生活的男人，可能是掌握了掰手腕的秘诀，我直落两局败下阵来。结果，我被他教训了一个小时，他说我不可以目中无人，说我整天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让人看着不痛快，说得相当严厉。那之后阿直你也给了我很多建议啊。咳咳。

“在那之后，我认识到自己是不完美的，所以就更多地设法让自己站在别人的立场上去想问题，至于别人是怎么看我的，我完全不在意，我觉得我养成了用这样的心态去行动的习惯，咳咳。重要的是我们的做法是不是对别人有用，做过后就什么都不去想，这还是阿直你教给我的啊。

“可是，这样一来，我就有了一点我自己的想法。刚才听了S先生你们的谈话，我就不由得产生这样一个念头：去禁止别人在自己的心中聆听已经死去的人的声音，这个做法对吗？阿直。

“在各个县的避难所里都有自称是灵媒的人四处出没，我也觉得那些人完全就是利用他人内心的不安，假装能听到已经死去的人的声音并以此敛财。假如说我自己在临时住宅那边听到了什么声音，我想我也不会跟别人说的。因为这对那些幸存下来整日祭奠家人、半夜被噩梦惊醒喃喃自语的人来说，是非常失礼的多嘴多舌。咳咳、咳咳……”

好像嗓子呛了一下。

“可是……”

木村宙太的讲话好像一个眼看要摔倒却没有止步的人，不断地向前翻滚着继续了下去。

“可是，我们心里头会怎么样呢？或者说，如果我们在行动的同时没有默默地在心底去倾听死去的人所诉说的悔恨、恐惧或遗憾什么的，那么我们的行动是不是变得太轻浮了呢？

“我师傅总跟我念叨来着，就用他那喝醉了酒的大舌头，带着满嘴浓重的东京口音。他说：‘啊，你给我听好了小子，你可不要以为我啥也不说的时候就是啥也没想啊！就是在祭奠的时候，我才在想那些重要的祖先的事啊，还有我没能保住那几棵古树，让它们生病死了的事呢！连这都注意不到的家伙，我是不可能把园子的活儿交给他的。’

“S先生是作家吧？我曾经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篇随笔之类的短文，说灾难过后，有些野生动物不断地跑到村庄里来，它们已经渐渐开始适应了村里的生活什么的。短文最后说，也许它们正想着把人类生活过的地盘抢过来呢。

“我对作家这个职业不是很了解，可是我想也许作家就是把心里听到的声音传达给我们的人吧。他们并不是像灵媒那样当场就说出来，而是过一段时间之后用文章来说。而且，那些话一定被活着的人认为是死去的人最想说的话，而S先生则是竖起耳朵很努力想听到这些话，可是却完全听不到，是这样的吧？

“阿直，我们不能禁止别人竖起耳朵去倾听哦！”

木村宙太说完这段话之后，空气瞬间安静。阿直大大地吸了一口气，这连耳朵不好的我都察觉了。

“我并不是要禁止。”

阿直说得很干脆，接着他用坚定的语气继续认真地说道。

“不管我们怎么认真去听，那些落水之后被大水卷走，经过心如刀割的折磨最后在海水中溺死的人的痛苦，对于活着的我们来说是绝对无法理解的。你认为能够听到，那只是不可理喻的自以为是。就算你听到了什么，也绝对不可能理解那些失去生的希望的人，他们在那一瞬间内心感受到的真正的恐惧和悲伤。”

引擎发出的低音闷在车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车后面来了一辆好像是返回东京方向的卡车，看上去像是建筑公司的车，它拉着满满一车货物跟着我们。车头灯发出的白光朦胧地包裹着我们的小面包车。

我看见佳美先生一直闭着眼睛。他旁边的木村宙太低着头始终没有抬起。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位上的阿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道路的前方，就好像之前的谈话内容正在车前面的屏幕上重播一样。而我，左耳里只能听见轮胎在柏油路上行驶的声音。

经过了很久的沉默之后，开车的阿浩开始说话了。他的声音非常小，只有用心去听才会发现他在讲话。也许他老早就已经开始说话了，只是我前面都没有听见吧。

“我其实刚才就想说来着……”

阿浩的鬓角和下面的头发都干净地剃掉了，头顶烫了柔和的卷发，一双圆圆的眼睛从他那为了时髦才戴的黑框眼镜后面不停地瞄着后视镜，他看看坐在后面的我，又看看佳美先生。年近三十岁的他给人一种纯真少年的印象，听说他曾经在初中一年级的时候经历了阪神大地震，在那之后好几年他都没说过话。

“刚才开始我的耳朵里就隐隐约约地听到有音乐声，中途我还在想，是不是车里的收音机打开了，但是之前阿直说广播里净放一些轻浮的音乐所以不要听，因此开关一定是关着的啊。可是，我明显听到了从广播里传出来音乐，带有杂音，时断时续的。

“请你们相信我。我听到的是一个叫安东尼奥·卡洛斯·裘宾的巴萨诺瓦音乐巨匠写的一首歌，叫作《三月之水》。原来的歌名是Waters of March，也有翻译成《三月之雨》的，但是喜欢巴萨诺瓦音乐的人宁愿直译为《三月之水》。这首歌是由女歌手爱丽丝·蕾吉娜和裘宾本人合唱的二重唱，据说是最经典的版本。

“好好想一想的话，如果我开玩笑胡诌一首歌也该有个限度吧，这可是在我们从灾区回来的路上啊。可是，这首歌却反复播了好几遍，播完了再播，播完了再播的。

“我觉得好像是阿直和宙太开始说话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介绍这首歌的人的声音。就像佳美先生说的那样，是个男人的声音。啊，你们听，那首歌又开始了。”

可是，我没听到。

“是……广播吗？”

说出这一句，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第三章

早上好！

你好！

也可以说，晚上好！

这里是大家的想象电台，我们又开始广播了。现在是午夜两点四十六分，今天还是由最会打比方的话痨——DJ阿克为您送上这档节目。

话虽这么说，但一上来我就要跟您说，我现在依然搞不清楚今天是几月几号。就连昨天的广播一直持续到了什么时候我也不记得了。我完全没有在神清气爽的清晨结束了广播，这样美好的记忆。我就好像酒喝多了发牢骚的男人一样把同一首巴萨诺瓦的歌反反复复地播了又播，之后再进行广播时有些惊慌失措，叫了好几遍老婆的名字。我对自己现在的状况终于明白一些了，我想跟她解释一下。我还不断地叫了儿子的名字，泪水像决堤般止也止不住。最后我哭到筋疲力尽就睡着了，好像是这样的吧。是否发生了像歌曲《酒、眼泪、男人和女人》那样的结局我也不知道，对我来说现在完全无法区别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在做梦。附带说一句，在梦里我睡得像婴儿一样香甜。

不过，在播放歌曲的时候我们收到了大量的听众来信，这件事我阿克是不会忘记的。这些不容含糊的现实我都牢牢地记着呢。而且当我再次开始讲话时，怎么说好呢，按理说是完全不可能听见的，一种好像会让地面都发生震动的“哇——”的欢呼声，很真实地把我包围了。大家的邮件像暴雨一般进入到我那个并没有公布地址的邮箱里，我左手握着的看不到画面的手机也一直在响，从熟人到从未谋面的听众，各种各样的人都给我提出了批评和鼓励，真的非常感谢！

说到这儿，现在天空依然是一片泛着灰色的黑暗，一望无际，而我眼前突然出现了白色的雪花。我还是那个样子，在杉树的树尖儿上仰面朝天，身体已经冻透了。可是我还是无法相信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是真的，这可真的不是一件能够简单接受的事啊。哎，我现在还说这样的话，恐怕一定会受到大家的集体攻击吧，可能你们发来的骂醒我的邮件都能把这杉树压弯了吧。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想为所有正在倾听我的广播的听众，包括想要骂我的人在内，从这么高高的地方和一只小小的白鹡鸰一起，竭尽全力继续奉上我这些无聊的唠叨。不过话说这只小鸟怎么一动不动呢，它是标本吗？

这里是想象电台！

我们现在来连接一个来自听众的现场报道。报道现场位于从我现在所在的地方往北有点距离的地方。在一个因为松树林而小有名气的小小的海角尖端上有一家叫作“TOGAEN”的海滨旅馆，现场就是那里。为我们做报道的是53岁的公司职员君冢武雄先生。

那么，我们马上进行连线吧。君冢先生？

“是的，我是君冢。就像DJ阿克先生介绍的那样，我现在所在位置是一个海角，而这个海角位于被称为溺湾[15]的结构非常复杂的海岸边。我正在被松林环绕的旅馆里为您做现场报道。别看我说得挺好的，其实我也不是当地人，我是前天才带着一个部下从东京总公司到这边来的，我们公司打算在这附近开便利店，我们是来对几个备选地点进行考察的。昨天中午刚过，我回到位于这个四层建筑的最顶层的房间里，把数码相机里的数据发给了总公司。

“在那之后，直到现在我还没看到我的部下樱木。他说他的手机信号不好就下楼到大厅去了，后来就发生了那场剧烈的摇晃。几个小时之后我恢复了神智，凡是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好几遍，可是旅馆里有些楼层的水并没有退下去，我只好放弃继续搜索了。

“不过，我突然想到只要我能在想象电台这里做现场报道的话，就一定能获得很多对我有帮助的信息吧。好了，我现在刚走出自己的房间，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停电了。这走廊本来就光线不好，再一停电就变成一片漆黑了。我用房间里提供的手电筒照着前面，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这附近的海边，那是一片安静的大海。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走廊的一端从一个地方开始向下倾斜，从那里往前再走几步，左边有一个小小的电梯，当然电梯已经不动了。我将从电梯前的楼梯走下去。大家能听到我的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吧？地板上还有积水。

“我下了大概一层楼，在楼梯转弯处的左边有一扇硬铝板做的门。因为没有上锁，所以我打开了门。里面有一条又直又长的走廊，我不知道这个走廊通往这个楼的什么地方。可是，我用手电筒照亮前面，发现从一个地方开始走廊地面突然发生了倾斜，这次是向上方倾斜。可是天棚却一直保持着原状，所以看上去上下的距离渐渐变小，远处走到底的地方已经不是墙，而是一个尖尖的小点了。樱木会不会从这个走廊逃生了呢？可是，这通向哪里呢？左右连一扇门都没有。

“我沿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楼梯继续走下去，又下了一层楼。现在是二楼。按理说一般的楼梯还是可以继续往下走的，可是阿克先生，在海滨旅馆‘TOGAEN’的话，如果想要下到一楼去，就必须从通向房间的走廊走过去，走到这个楼的另一侧才有楼梯下去。当初我刚到这里，旅馆的人给我带路时我就觉得这房子的结构好奇怪。不过，那个时候只要走过这个走廊的话，确实无论上下，去哪个方向都是能走通的。

“现在我走进二楼的走廊里了。墙壁上有几个小小的挖进去的格子，那些地方昨天还点缀着一些日本人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消失了的不仅是那些人偶，还有通往一楼的楼梯。应该在那里的东西却没有了，甚至连曾经在那里的痕迹都消失了。我已经从四楼下到二楼了，现在电梯也不能动了，我没有办法继续往下走了。二楼的所有房间都上着锁，没办法进到房间里。像我现在这样挨个门去敲也没有任何回应，我觉得这个旅馆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仔细一看，我脚底下踩的也不是深红色的地毯了，现在的地面是灰色的亚麻油地板，上面画着几条不同颜色的平行线，一直向前延伸。这非常像医院的走廊。”

君冢先生，你能听见吗？

“是的，我听得见。”

君冢先生目前所面临的不可思议的状况，我好像也能看见一样。您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为我们做如此冷静的现场报道，真是让我们深受感动啊！

不过现在呢，君冢先生，我们这边又有别的现场报道插进来了，所以我能请您继续寻找下到一楼的方法吗？一有什么新的动向，我们会马上与您连线的。

“好的，我知道了。阿克先生，我会继续努力的。”

拜托您了。那么，另外一位提供现场报道的听众不希望暴露自己的名字，好像是一名女士啊。电话接通了。

晚上好！

“晚上好！啊，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晚上好。我这边特别黑。我现在可能正在缓慢地向冰冷的水底沉下去，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说起来其实我眼前的可视距离恐怕连一厘米都没有，也许黑暗已经贴在我的眼睛上了。不过我知道，在这一片小小的黑暗外面有的恐怕也只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吧。

“那么，我做这样的实况报道可以吗？”

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士。

“哎。”

我现在只能说，您的声音我们听得很清楚，能请您继续报道吗？

“谢谢阿克先生，那么我继续进行报道。

“我的手脚也好、漂荡的长发也好、已经破了但还裹在身上的衣服也好，因为光被完全夺走了，连一个粒子都没有留下，所以我什么都看不见。真的，除了想象以外我没有办法确认自己的存在，实际上因为水压重重地压在身上，我非常虚弱，所以现在连嘴也打不开，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DJ阿克先生，请你把我的声音传递给更多人。除了跟你说话，我无法确信我还存在。

“一开始并不是这么漆黑一片的。在我失去知觉之前，我一直能看到厚厚一层发着光的白色泡沫，那些密密麻麻的泡沫把我包围吞没，带着我翻转，我曾拼命把手伸向更明亮的地方。

“可是，我有几次都差点儿失去知觉，被卷去任意一个方向。很快我就开始没完没了地向下沉。我渐渐远离光明，好像被转交给了黑暗。而一堵厚重的无声之墙压迫着我的鼓膜，从这墙的另一边时不时会传来低沉的‘咚’的一声，好像是在很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冲撞所产生的音波。当我只能感受到这些的时候，我感觉我浑身所有的细胞都开始破裂，开始融化在世界里了。现在想想，那个时候我完全是处于想象的世界里吧。

“我这里除了您的声音以外，是完全无声的世界。虽然我曾经好几次在电视里看见鲸鱼互相鸣叫呼唤伙伴的样子，可能是季节不对吧。现在没有任何鸣叫的声音。我现在是睁着眼睛呢还是闭着呢？无论是睁着还是闭着，这里都是无声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的大海漫无边际地向所有方向无限地延伸着，只要一想到这黑色液体的体积有多么大，我就被这让我发疯的恐惧彻底淹没。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啊！

“在全黑的宇宙中我一直在下沉，在某个地方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停住了。虽然我现在能听到的只有好像用手指抠纸时发出的‘沙沙’的微弱声音，但我还是竖起耳朵倾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您播放的广播上。

“我的报道就到这里了。”

谢谢！非常感谢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士！如果我能把

我此刻的感受传达给您就好了。

那么，在这里为您献上一曲。这是麦克·弗兰克斯的Abandoned Garden，《被遗弃的花园》。

哎呀，真是现场演奏和歌声水乳相融的一曲啊！昨天，也就是我还能够基本确认日期的广播中，我反复播放了巴西的安东尼奥·卡洛斯·裘宾的歌。之后，美国人麦克·弗兰克斯为了悼念自己最敬爱的裘宾，紧急制作了专辑，这首歌是这张专辑的同名曲，这是1995年的作品。

那么，播完这首歌我们换个话题，我在开始广播之前，在这银装素裹的杉树之上，思考了一个问题。我已经收到了这么多的听众来信和电话， 这个电台也算得上是深受欢迎的节目了吧。可是这么优秀的节目，也一定会有人完全听不到吧。

所以，虽然有点仓促，我推出了叫作“听不到想象电台的人是这样的人”的新板块！

我想过了，如果说你完全听不到我们这档广播节目的话，那就是因为你的思维中只能接受已经存在的东西，你的脑子僵化了！或者说是因为遭受到的打击太大了，你的内心已经把想象力彻底排除出去了吧。

哎，对着已经可以很清楚地听到我声音的想象力丰富的各位听众朋友，我为什么要说这个呢？那是因为我觉得，即使是那些孤僻顽固的人我们也是可以想象的，不是吗？作为想象电台播放者的我和收听者的各位，对我们来说任何想象都是无所不能的。

而且，我们也必须不停地跟那些现在听不到广播的人搭话。要做到无论什么时候我们的声音传递到他或她的耳朵里都是很自然的。也许，更准确地说这是在创造让他们听到我们的机会。说心里话，我的小算盘就是步步为营地扩大我的听众群啊！啊哈哈！

我对他们的人物形象进行想象，在脑子里弄成像小说那样的东西，也许真的会有这样的文章吧。现在我按照我记住的来朗诵，听好了啊！请在想象中加上混响音效，请收听！

“那件事在电话中听老公的朋友说了好几次了。我和他背着老公在外面见面已经好几年了。无法见面的时候也经常会打电话简短地聊几句。而且，一定会删除来电记录。

“那之后，我总是做同一个梦。树上有一个仰面朝天的人，周围是白色的雾霭。我化作一只黑白相间的小鸟落在这个一动不动的男子身边。可是作为小鸟的我却听不到他说话的声音。我只能听到远处海浪的声音。”

啊啊，冒牌作家的山寨小说！献丑了。真的是丢人现眼啊！不过，这样一来，那些听不到广播的人的样子就可以一点点被塑造出来了。嗯，这是把树上的我作为设定的背景想出来的一段小说，就是说小说里一定要确确实实保证有我出现，啊哈哈。如果有人说，不对，DJ阿克先生，如果是这样的人的话，就一定能够听得到广播，不是吗？这当然可以，我期待大家提出各种各样的意见！

所以说我希望大家能够源源不断地给我们这个新板块发送邮件。我希望大家能够毫无顾忌地把我想象的这个故事继续写下去。我们这么多的听众朋友可以分镜头进行接力。投稿不是小说的调调当然也是OK的。哪怕只有一句话也可以啊！我再喊一声啊！请大家在脑子里给我这一声吼也多加些混响音效啊！来了。这里是“听不到想象电台的人是这样的人”板块。这里是想象电台。

哎，说起来我们的风格还真的挺像AM广播的呢。不过回过头来一想，我们这个想象电台到底是AM广播呢，还是FM广播呢？

如果是FM广播的话，我就应该找些更装腔作势的话题才行啊，英语也应该更有点英语味儿才对啊。如果是AM的话，我是不是应该把主持人的位置让给比我年轻很多的人才对呢，说实话，应该是搞笑艺人或偶像什么的才对路，而不该是像我这种来历不明的人。

不管是AM还是FM，都是我DJ阿克过去给乐队的新曲做宣传时经常跑的地方。广播电台，真是令人怀念的地方啊！那个时代能够把歌曲播放给目标人群听的手段就只有广播啊。现在则可以通过网络配上动画来进行介绍了，不过这部分的费用人们是不愿意掏的，市场已经跌入谷底。我们这群从事音乐行业的人，就好像走在水流已经快要干涸断流的河滩，一边克服着脚边石头的磕磕绊绊，一边艰难地向前跋涉。

AM是Amplitude Modulation的简称，也就是调幅广播。FM是Frequency Modulation的简称，也就是调频广播。这说的是信号发送的调制方式不同。如果从这个含义上说的话，我们的电台应该是Imaginative，也就是想象调制。也许该起个名字叫IM广播，然后去申请专利才是明智之举吧。啊哈哈。

这么一来，我为您送上的就是IM界第一个专题板块“听不到想象电台的人是这样的人”了。不过，要跟大家说声对不起！我还是早点坦白了吧，不然的话就好像我在欺骗各位听众朋友一样，感觉很不好，所以我就如实招了吧。其实在进行这个板块的时候，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只有我的老婆啊。实在是对不住大家啊！

那个，从现在开始我要说的这段话会是超私人的话题，如果您不想听的话，请各位连续播放几首你们自己喜欢的歌曲吧。我趁这工夫把我想说的话说一说。我说完了的暗号就是我们节目的台呼音乐。听到那个我们所有的听众就回来集合吧！那么，开始了。

选择听我唠叨的各位，请原谅我的婆婆妈妈，我老婆她到现在还没跟我联系过。有这么多人在听我的广播，可是为什么只有她没有来听呢？手机上也没有任何动静。就算她把手机弄丢了，在我们这个想象电台也可以马上跟我通话不是吗？

本来她也不是那种不善于想象的人，相反应该说她是个狂想家。所以，她听不到是不正常的。年轻的时候她做过舞台剧的音响师。那时候她刚上大学，加入了社团就直觉地认为自己更适合做幕后工作，虽然我自己夸自己老婆不太好，但她真的长得眉清目秀，社团的学长们不厌其烦地劝她做女演员，但她一旦打定主意了，完全是对此充耳不闻啊。

然后，她有模有样地学起了音响。在我跟她交往的时候，有一次去给她帮忙，看了她工作的整个过程，那可真是一个毫无回报的工作啊。首先，音响师要按照剧本提示的前后顺序，遵照导演的意图，把所有的声音素材全部搜罗回来。这包括烘托气氛的音乐、安静的音乐、在日本基本不会出现的枪击声、蜂群飞舞的声音和很抽象的攻击的声音等等。有时候剧本出来得很晚，会被要求在一个小时之内，即便是临时对付，也要马上就弄出某种类似什么的声音。

当演出的排练进行了一段时间之后，排练场地内就会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简易的音响台。音响师将在那里配合着演员们的表演通过按钮发出声音。导演会说这里的音质好像有点不对、时间上有点错位什么的，再把改进的方法记录在剧本的复印件上。

相对做音响来说，做音乐的还会好很多，因为至少名字会印在宣传单上，而且在排练现场播放音乐的时候，作曲和编曲还会得到大家的夸奖，比如“这曲子真不错啊”。可是作为音响师却几乎听不到这种夸奖，顶多是得到一个认可，被导演说一句“这里这样就OK了”。

而且，到了正式演出的时候，音响师往往和灯光师一起被塞进剧场后面楼上的一个狭小房间里。坐在一张小桌子前，有一盏小灯会一直垂到面前，人就像头上长了发光触角的安康鱼一样。音响师要打开那个标满了各种记号的剧本，在关键时刻准确地发出声音，并通过音量调节钮来调整音量的大小。每场演出都要一秒不差地配合着演员的演出把剧本从头到尾过一遍，真是耐心可嘉。

而且，她们是绝对不可以出错的。这也可想而知。如果演员正“扑哧”一刀捅在对方身上，可这个时候响起的却是卖豆腐的叫卖声，那怎么能行呢？哈哈。一台戏都被毁了。

现场音乐会的话就没有那么严格。哪怕是要进副歌时贝斯手把和弦搞错了，或者是键盘手忘了转换采样的音色，只要乐曲在进行着总会有办法糊弄过去的。可是舞台剧如果发生幕后工作失误的话却是致命的。所以，她那时候经常说，演员的失误会让人觉得可爱，可我们的失误会让我们彻底失业。我的老婆还真会说啊！

去东京以外的地方演出的话，如果是商业演出还好，要是赶上那种小的剧场情况就十分糟糕了。我带着乐队四处走穴的现场音乐厅也是一样，乡下那音响设备真是一塌糊涂。歌手会埋怨说，这种设备贝斯的低音根本出不来哦！我只好糊弄他们说，没有贝斯不是也挺好的嘛。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如果是舞台剧的话情况就更糟了。

用我老婆的话说，有时候扩音器的状况糟糕到了跟当地暴发户家客厅里的组合音响差不多的水平。当然这是个比喻，并不是真的就用暴发户家的音响，而是说有的时候会寒酸到那种程度。可是导演脑子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而且也在东京看过了用好设备完成的公演，所以彩排的时候对音响的要求就会变得非常严格。导演就会一直说“这里声音太小了，音破了也没关系，把音量调大！”“这里应该更有张力的！不能再加些低音吗？”这样的话。总之，都是乡下的组合音响无论如何也实现不了的要求。

可是，所谓的音响师，就是一群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地追求完美的家伙。他们会用电脑鼓捣那些音像材料，直到做到最好。

虽然我们搞音乐的这个领域里的音响师们也有着身居幕后的某种尊严，但要比耐心和毅力的话，还是搞戏剧那群人更占上风。对他们真的除了尊敬就没有别的了，如果有人不尊敬他们，那绝对是被他们吓傻了。哈哈。除此以外，他们都很能喝，虽然偶尔也有例外。哈哈。

说来话长啊，我老婆美里就是在这样的世界里工作，并深受同行信赖。所以她是一位杰出的女性，她根据剧本逐字逐句地用想象去选择声音并进行加工，她能够比导演的要求更出色、更准确地把声音表现出来。可是后来有了孩子之后，我好说歹说让她辞职了，结果好几个导演和戏剧界的人士都狠狠地批评了我。这也就是说她的想象力是非常丰富的，这些人对我的批评就是明证啊。

说心里话，这个电台对我来说都是无所谓的，哈哈，只要美里能跟我联系就好了。如果那样我一定会把节目丢在一边去跟我老婆聊天的。“你到底在哪儿呢？有没有受伤啊？我们在哪儿会合啊？你知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啊？你想不想把儿子叫回来，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呢？”我有太多话想要说了。还有我还想把我给她起的外号从头到尾一个一个说出来，然后和她一起把这些外号分成她喜欢的和她不喜欢的。然后把她给我起的也都说出来，我想跟她说，无论哪一个我都喜欢。

啊啊，是啊，这就是秀恩爱啊，我就是要大秀特秀！这是我的节目，谁也管不着。我才不管听众会不会一下子减少很多呢，我没开玩笑。

我可不是为了提升大家对我的好感才故意装出一副对老婆一往情深的样子的啊。其实，我是心里有鬼啊。以前我也做了很多蠢事。比方说，我说想要包装一个年轻的女歌手，就把在演唱会庆功宴上认识的女孩强行塞进哪个乐队里。然后跟事务所的高濑先生夸下海口说这孩子一定会红的，并打包票说预算一定很低。然后再对这女孩说，一定要学习一下南亚的音乐才行，进而把她培养成一个背包客，跟她说要去录制她在国外小镇上创作的音乐什么的，然后只带着这女孩一个人出国，也就是去蒙骗那些还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所谓的摇滚少女。不过，现在想想，对方也一定是有着自己的小算盘的。总之，这种桥段作为我愚蠢人生的往事之一，有那么一段时间曾经被反复操练过。

那个时候，老婆基本上对我已经不闻不问了。实际上，当时美里也刚刚重新回到舞台音响的世界。恐怕最大的受害者就是我儿子草助了。那时候他还很小，可是爸爸却基本不着家，而妈妈把他往外婆家一丢，就出去工作了。过去简直就像一场梦啊，一想到那几年的事情，脑子就变得糊涂起来。可能这是一种逃避吧。哈哈。后来仔细一想，我那副吊儿郎当、放浪形骸的样子像极了爷爷的作派，于是自己也觉得厌倦了。

不过，并不是说我就这么轻易地改邪归正了。除此之外，我还曾和同行玩过几次小小的爱情冒险。搬回到这个镇子来也是为了和那些孽缘做个了断。啊，要是让老婆听到了这些可怎么办呢？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希望她能听到这些。我到底在说什么呢？也许我这个人太自私了，但我还是决定要开始新的生活。年纪也不小了，开始新的人生也未尝不可，有如此强烈的愿望也正是我的个性嘛。只是这件事我必须得到老婆极大的宽容，我现在可以说是变相地跟她撒了一次娇。

所以，说我租的公寓除了地基以外其他的部分已经完全没有了，我真不愿意相信。我回来打算在此度过后半生的城市全部被毁了，甚至有人说它现在还都泡在苦涩的海水里，这真的难以接受。这次的受灾范围很大，有很多听众都处于绝望之中，这一点我也不愿意接受。

这是谁下的诅咒吗？如果是的话，我就要反过来去诅咒他！我的对手是神吗？就算你是神，我也要告诉你不要乱来！我要掐住你的脖子玩命地摇，直到你的鼻子和嘴里都流出黏液。我要把你顶到天上去，看着你痛苦挣扎，听你大声喊着“救救我、救救我”，发出恐怖的尖叫。我要让你手脚慌乱，让你出丑，让所有人不再对你抱有敬意。我要把你折磨到快要断气时再用膝盖猛踢你的肚子，并把你带到山顶上，让你从那里看看这个城市。你这家伙有什么权力这么做？我要用这附近的扭曲折断的钢筋从你的小肚子扎进去，穿过你的内脏。就在你疼得弯下腰的瞬间，我要让你尝尝我的铁头功，一定撞得你口吐鲜血，把你的牙也撞飞几颗。我还要“嘎吱嘎吱”地搅动插在你肚子里的钢筋，你说你有什么权力这样做？我还要把你直接用铁丝一圈一圈绑在树上，顺便用石头耐心地把你双脚的脚腕都敲折，让你永远也逃不掉。好了，你给我好好看着你做的好事！我要把你的眼皮撕下来丢给天上飞的小鸟，我要让你用那已经要掉出来的眼珠子、你那已经干涸起褶的眼珠子、你那已经深深映入这副惨景的瞳孔好好给我盯着看！如果各位听众跟我讲述的事情都真的发生了的话，如果我可以从这个树尖上下来的话，我一定要这么做。

哎？也有可能我的老婆并没有跟我一样感到如此愤怒。也许她只是对我的自私任性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才在那个时候摔门而去到现在也不想联系我。如果是这样的话可如何是好啊？我刚才说狠话把责任都赖在神的身上，其实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开始这么想了。

也就是说，也许我老婆现在正在想，冬助你这家伙不可以这么乱来啊！她正在想掐着我的脖子使劲摇，直到我的鼻子和嘴里都流出黏液。想着把我顶到天上去，看着我痛苦挣扎，听我大声喊着“救救我、救救我”，发出恐怖的尖叫。如果她说该被谴责的人正是我，我也无话可说啊。

“冬助！”

哎？

“哎呀，阿冬啊！”

是……？

“我啦，你老爸我啊！”

啊！

“我是洗礼名里带‘啪噼噗呸咆’[16]发音的浩一啊！”

大哥也来了。

“你这家伙把家里的事都嘚波嘚波地往外说，老爷子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啊啊，对不住了！你们又来了啊。可是，我就是一张嘴就刹不住闸，不过这好像正是我这个节目受欢迎的秘诀啊，哈哈。

“没工夫跟你瞎逗了。刚才浩一也说了，电台什么的赶快都给我停了，阿冬。别在树上挺着了，快给我下来吧。你现在什么德行，我们在下面也瞅不着啊。快下来，跟我和浩一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家吧。”

哎呀，我也想下去呢。我也想看看老爸和大哥现在啥样了。我现在这样只能听见你们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也说不好是不安还是寂寞，像幻觉一样，一点都不真实。

“阿冬啊，你只能看天你不知道啊，这棵杉树树根的地方有一条蛇啊。浩一他刚刚发现的。之前我们来的时候还以为那是沾满了泥巴的树根呢。太恶心了，没办法靠前啊。蛇把这树啊紧紧地缠了两三圈，不过它已经死了。”

“冬助，这太不吉利了。在一棵缠着死蛇的杉树上，你就那么一动不动的，还有一只鸟正盯着你看呢。还有我更弄不懂的是，你在搞什么，啥电台，啥DJ啊？”

可是，我还没找到美里呢。我现在正在呼叫她跟我联系呢。可能老爸你们不知道，我这个电台的听众人数不是盖的，恐怕现在有几万人在听吧。不过，这个数字也是我通过听众来信才知道的，也许每秒钟都有在增加哦！现在啊，我这电台恐怕已经成了联系很多人的唯一的信号塔，所以我是要对大家负责啊！何况这个节目也是现在帮我联系上美里的最有效的手段。

“话是没错，可是冬助啊，我们也不是总能到这儿来找你啊，你差不多行了吧。”

大哥他们好像还没发现，我们的对话都被播放出去了啊。

“嗯？”

老爸、大哥，你们跟我的对话都原封不动地在想象电台里播放出去了，大家都听得到哦。

“浑蛋！冬助，你赶快给我关了！”

已经来不及了。要是现在把对话关上反而显得太小气了。是的，我们在争吵，这是明摆着的。所以你们俩都别再吵了，就再给我点时间，让我干点自己想干的事儿吧！出于某种原因，我芥川冬助现在正作为DJ阿克进行着一辈子只有这一次的电台广播哦！

“啥DJ阿克啊？阿冬啊，你少跟我嘚瑟了，咋听不出好赖话呢？”

老爸，我已经是大人了。您这是对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该说的话吗？

“就因为你已经是三十八岁的大人了，老爸他才这么说你的，别再做什么DJ阿克了！”

“算了！咱们等会儿再来吧。”

“我们是不可能丢下你不管的！老爸的腿脚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这里也已经找不到路了，可是他还是坚持一点点挪过来找你。冬助，你小子别忘了啊！下次我们再来的时候，你给我老老实实赶快从树上下来！”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能来找我！谢谢老爸！谢谢大哥！

啊，大哥！如果可以的话，你能把那个蛇给我弄走吗？

“你这浑蛋！”

这里是想象电台。

台呼音乐播放完了，现在是所有听众回到这里的时间了。

怎么样啊？一直都在听音乐的各位，你们是否选到了让你们心满意足的音乐呢？

另外，对我的私生活有了一点点了解的各位，我想出其不意的嘉宾咋咋呼呼的样子也一定给您带来了些许乐趣吧！如果有朋友说“什么嘛，人家想听的不是这个”，那么我们可以马上倒退回去重播，请您想象回到我们一开始分流的那个时候就好。

那么，在这里有一封最新的来信，说这是一封来信可能不够准确，应该说是一条信息。总之，就是在我仰面朝天所能看见的眼前，这块泛白的暗处有些文字在摇动，同时写这些字的人的声音也在我耳边响起。我就是按着那个人说的话发出我的声音，这就是我所说的邮件，也就是听众来信。

这里，我们收到了想象电台迄今为止年龄最大的听众来信，是八十二岁的大场美代女士的来信。请允许我郑重地读一下。

“DJ阿克先生，您的节目我正在反复收听。我年事已高，身体已经十分虚弱，之前我和我家先生都已经卧床不起了。可是现在我的右手也断了，我家先生也受到了威胁生命的严寒的侵袭，我们两个都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只能背靠背蜷缩在房间的一角半卧着听你的节目。我们得知跟我们一样受苦的人还有很多很多，你的节目已经成为我们的一种依靠。”

不敢当，我可以感受到您的心情。

“我的手不能用了，所以请原谅我不能给你写信了。虽然儿子儿媳妇让我们带着手机，可是总是忘了充电，而且原本我也从来没发过短信。所以我只能一心祈祷我要说的话可以传达给你。而且，我感觉我脑子里写的那些话好像你已经接收到了。我先生说他也感觉到了，现在我们两个人互相拥抱着。这太值得感谢了！

“其实我先生已经说了好几次了，他说他也有话要对你说，现在换他说话啊。我想他的声音可能非常微弱，先跟你打个招呼，请原谅啊！”

“我叫……大场喜一。”

我是DJ阿克。喜一先生，请你随意地写吧！

“‘魂魄留恋于人世’……这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这句话您老婆应该也很喜欢，这也是经常出现在古典戏剧中的一句话。因为还有未完成的心愿，所以魂魄不愿前往另外一个世界。阿克先生，我们大家，都是这个状态啊。你也是一样的。在全国，昨天或者今天变成这样的人们都在听着这个广播。”

……

“在歌舞伎这些戏剧中，如果说到魂魄为什么留恋于人世，那基本上都是因为有仇没报……故事不都是这么写的嘛，我现在觉得还真是那样的。在大地强烈地摇晃之后，巨大的黑色海浪……令人难以置信地从海岸侵入到好几公里之外的内陆。我家的房子也被冲得骨碌碌乱转……我也不知道最后转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是我却不能忘记，从跟我一样被冲走的熟人家的房子里，有一个红色的双肩书包被甩了出去。那么海水泛滥到哪里才止步的呢？在与海岸平行的公路分叉出来……垂直于山的方向……有一条像堤岸一样的细细的小路，海水刚好到那条小路边上的地方就停止上涨了。那是一条旧公路。”

到旧公路，就刚好停了？

“是的……据说，‘二战’前，这条旧公路是用来运输当地的海产品和山上砍伐的木材什么的……是一条山路。我年轻的时候从关东搬到这里来，一边继承了叔叔的田地一边研究了……地方史，所以我是知道的。可是战后的开发异常迅速，旧公路什么的……弯弯曲曲的，而且很窄。所以沿着海岸的土地像一条线一样都被买下来……等到开通了宽敞的大路，旧公路就落伍了。托了开发的福，我们都过上了好日子……可是……”

是啊。

“我现在很认真地在想，过去的人也许知道……海浪会涨到这个地方来的。如果把土地铲低，在离海很近的公路两旁建房子，这些房子……早晚会被冲走的。如果不是知道这些的话，为什么在稍微高一点的旧公路那里，海水就……刚好停止上涨了呢？而且我们村子里很多人都是因为战后的耕地改革，才从旧公路这边被迁移到……离海很近的地方去的。

“阿克先生，那个红色双肩书包的小主人也好，原来是外来户的我也好，还有在这里土生土长的我家老婆子也好，都是所谓‘魂魄留恋于人世’……我们都是一样的啊。生活富裕确实是最重要的，上了岁数的我有着切身的感受，可是……可是日本全国到处都在做开发致富的事，为什么只有我们会如此悔不当初呢……虽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事到如今我想说的就是……海水到那里就停止上涨了，为什么呢？”

喜一先生的呼吁，都非常清楚地播放出去了，而且广播会被永远地记录下来，可以无数次被反复收听。也许吧，不，是一定会。请相信这一点，喜一先生，请尽情地往下写吧！

“阿克先生，即使是你也可以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啊！我们没有必要非得那么拿得起放得下，痛痛快快地去那个世界。不，也许正因如此，你才像现在这样留在杉树上的吧。我听说自古以来魂就会轻轻地飘到……飘到树尖儿那个地方去，而魄是匍匐在地面上的。所以蛇盘在树根上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离开这个世界的也不只有人类啊。而且自从佛教来到日本之后更是……作为日本人，我感觉……死去的人的魂并不是全都去了遥远的净土的。还有一些人，他们变化成树木、岩石……留在那些活着的人身边守护着他们。那也挺好的，毕竟另外一个世界近在眼前。只是，这种情况下死去的人就成了……神佛。那么，好像你已经承认了……虽然好像还没有承认，但这个叫作想象电台的充满勇气的广播节目……其实它本身，基本上就是已经离开这个人世的……各位才能听到、才能参与的公共媒体……而为我们播放这个节目的你也是一样的。我希望你能够接受这个事实，你自己，一半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魂了。”

是的，大家给我的鼓励和批评中有很多人都提醒我说，你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啊？可是问题来了，为什么现在已经不在人世的我可以和你们进行这样的交流呢？不应该是既不能说话也听不到声音才对吗？确实，我也有固执地不愿意接受事实的一面，虽然心里想着，也许这确实是事实吧，却不愿意承认，犹豫不决。我一直故意回避着这个话题主持着这档节目。不，之前是，现在不是了。

因为，喜一先生刚才说的话让我觉醒了。不对，因为我已经死了，所以不应该说是觉醒，是不是应该反过来说让我真正地睡去了才对啊？总之，我会牢牢铭记我现在身处何方。我和听众朋友们在一起，我将为他们进行广播。哪怕这会是一个懦弱的节目，哎呀。

“可是，我最想跟你说的……并不是信上写的内容，阿克先生，更重要的是你应该为你和老婆联系不上而感到高兴……这才是我想说的。”

嗯？此话怎讲？

“啊啊……”

“我家先生实在太累了。请让他睡一会儿吧。DJ阿克先生。”

啊，好吧。可是刚才他说的那句话，到底……

“接下来的信由我来代替他继续写吧。我想大家都已经明白了，您的老婆她现在并不在我们这一边。所以你才联络不上她的啊，DJ阿克先生。”

我的老婆她……不在我们这一边？

也就是说……

这里是想象电台。

她没事！就是说美里她没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所以她听不到想象电台，被你们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这就是所谓的“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吧。美里，你现在在哪儿呢？有没有受伤啊？只是听说你没事，就好像在沙漠里发现了泉水一样，那种开心的感觉就一个劲地往上涌啊！

与此相对的，各位听众，在您正面临不幸的同时还能坚持收听我的节目，请允许我表示由衷的感谢。和美里的情况不同，我虽然差不多知道自己已经大事不好了，但还是故意回避搪塞。我自己已经忘了的事以及因为我仰面朝天的姿势无法看见的现实，各位听众都不分巨细地告诉了我，可我却置之不理，把这都当作是我做的梦来处理，一直胡言乱语。那是因为在我身上发生的事和在家乡发生的事，我实在无法接受。以上种种，真是对不起大家了！

不可思议的是，现在我反而感觉充满了力量。这是因为我要向全国的还留恋在人世的魂魄们奉献出最好的广播，这是我的义务。就像方才我无意中对来看我的父亲说的那样，这真的就是我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广播……

原来，老爸和大哥也……

哎，是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那么，各位听众我们来听首歌可以吗？我好像需要点时间来整理一下我的心情。

好吧，那么，在这里为大家送上英国年轻女歌手肯尼·贝儿沉静的歌声。她的出道专辑在全世界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可是丈夫的突然去世让她一度放弃了音乐事业。一段时间之后她重返歌坛时带来的新专辑就是2010年的《The Sea》。我们要听的这首歌是这张专辑的同名曲，这首歌取材于一个真实事件，那就是她的姑姑在海边目睹了她的爷爷遭遇海难事故而去世的故事。这首歌的歌名在日本被翻译为《那天的海》。

“喂喂！”

啊……喂？

“喂喂！”

啊，我是DJ阿克。

“啊，在你正要播放歌曲的时候突然插话，真是对不起啊！更何况阿克先生好像也遭遇了很多不幸，这个我刚才在广播里都听到了。我是君冢武雄啊，刚才在海滨旅馆做现场直播的那个。”

啊，是君冢先生。啊……君冢先生你也那个什么了啊。

“哪个什么了？”

呀，没什么。那么，您那儿怎么样了？您找到下楼的楼梯了吗？

“是啊，也说不好这是楼梯还是什么，总之请允许我继续进行实况直播，不会很长时间的。”

好的，我知道了。那么接下来将切换到君冢先生从海滨旅馆“TOGAEN”为我们传来的现场直播。君冢先生？

“是的，刚才我为您进行直播的那条走廊，那个地面好像是医院的地方，我从那里沿着蓝色的箭头方向继续尝试着往前走。那个走廊既没有窗户也没有通风口，只是一直发出很尖锐的金属声。阿克先生，我可是一直把您的广播当作我内心的一个支撑继续向前探索的啊。”

那真是太好了。可是作为您内心的支撑，我说的那些话实在是太丢人了，真是羞愧难当啊。

“哪里哪里，阿克先生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一直在跟我们讲话，这已经劳苦功高了。那么我接着往下说了，在这个涂着一条笔直的蓝色箭头的走廊里，很快就有一个向左转的拐角，拐进去之后往前走不远就又要向左转了，这种情况不断重复，而且间隔的距离越来越小。很快我就一直骨碌碌向左旋转了，感觉好像在沿着一个螺旋楼梯不断往下走，确实能感觉到脚底下有一点倾斜。

“手电筒的光已经照不到周围的墙壁了，也许应该说已经没有墙了。光被彻底的黑暗吞噬消失了。唯一能够隐约照到的是仅够我一个人通过的铺着亚麻油地板的地面了。那上面正中画着蓝色的箭头。我感觉自己正在沿着一个巨大的螺旋状的沟槽向地底不断地走下去。

“途中有好几次，我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对广播里传来的声音也开始漫不经心，甚至把自己是为了寻找樱木才不断地向黑暗的底部越走越深的事也忘得差不多了。

“而且，在某一个瞬间，我发现从脚下的方向也传来了阿克先生你的声音。音量很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是和我耳边听到的声音是完全相同的。我受这个声音的指引更快速地让自己的身体向左旋转。我用左手抓住一根立柱，开始在趋向永恒的时间中不断旋转下降，当我来到离另一个广播点近在咫尺的地方时，正好旋转的楼梯也走到了头，蓝色的箭头好像锚一样直指着正下方更深的黑暗。

“我用手抓着支柱的最下端蹲在那里，把右手探向那更深的黑暗。阿克先生，那是你的声音隐约传来的方向。我触摸到一只摇摇晃晃的冰冷的手。我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只手。这是某个人的左手。我完全没觉得恐惧。之所以不害怕是因为对方是收听我们广播的听众，完全看不到长相，因为我们在黑暗的深处，昏暗的手电筒还在照着那个蓝色的箭头。

“我现在还蹲在狭窄的楼梯转角，那个人好像不会继续往下沉了，我们一直握着手。很遗憾他不是樱木，可是这么一来我觉得好像我才是应该继续往下沉的，而拉着我的那只手搭救了我。”

“阿克先生，从这里开始由我来做现场报道。”

好，这是您的声音吧。我想到是这样的了。果然是您啊。

“是啊，谢谢您把君冢先生送到我这里来。握着他的手的，是泡在黑色的海水中，孤家寡人还不愿透露姓名的我。我们俩的手指都非常冰冷，因为太冷了，反而让我们有点想笑。”

哈哈。连我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么，现在真的要播放音乐了。

肯尼·贝儿的《那天的海》。

敬请想象。

第四章

“结果，到现在我还是什么都听不到啊。”

“没关系的，我也完全听不到。哎呀，说没关系也不太对，总之不用太放在心上。”

“是什么样的节目呢？完全无法想象。”

“到底是不是节目都不知道，是吧？”

“是啊。我一开始也只是以为是有人在树上诉说着什么呢。”

“可是，是阿浩吧？就是，你傍晚发的邮件里跟我提到的那个，为了赶时髦戴眼镜的那个人。”

“对，是阿浩，他说他昨天晚上听到了，说好像是广播。”

“不过你那邮件可真够长的啊，是从福岛回来后今天早上写的吧。”

“是上午。我回到家了，可是睡不着，就想跟你汇报一下，没想到一写起来就停不下来了，就那么一直搞到下午两点多，才终于小睡了一会儿。”

“我都忍不住笑了。这都赶上短篇小说了。”

“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说清楚啊。”

“我在想，如果你可以这么快写出这么多东西的话，你之前就应该多写一些才对啊。”

“哈哈，看你说的。”

“我可不是在批评你啊。”

“嗯，我知道。”

“那么，之后怎么样了？”

“嗯，我睡了一会儿起来了，因为没精神就冲了个热水澡。”

“不是不是，我是问大家在车里的时候，阿浩说他听到同一首歌连续播放之后怎么样了？”

“啊，你问那个时候啊。那之后过了很久，可能是早上了吧。下了高速休息的时候，阿浩开始左右扭动收音机的旋钮。”

“在找电台吗？”

“是的。可是他并没有打开收音机的开关，就那样找着电台。而且，阿直，就是那个志愿者……”

“队长是吧。我被他的意见深深感动了，这跟我们意见是不是一致无关。”

“是趁着阿直他们几个在外面抽烟的工夫，阿浩说，觉得自己能听到什么这对阿直来说不太好。”

“是啊，对阿直来说好像被全面否定了一样。”

“他说听到了好像哭叫的声音。”

“阿浩吗？”

“是，说从断断续续的杂音后面，传来了完全不同的声音。他把自己的手指放到耳朵里掏了好几次，还说是不是自己的脑子坏掉了。”

“也许真的是脑子坏掉了呢。”

“好过分啊！”

“不是啊，也完全有这种可能性啊。说从关着的收音机里传出来声音什么的。可能这么说对阿浩不太好，但他手部那个神经性的症状就是典型的病状啊，所谓的‘电波系妄想症’。”

“嗯，你说的也对，不过……”

“而且，你居然也企图从关着的收音机里听到声音，完全是神经过敏嘛。”

“确实是。”

“那么阿浩后来呢？”

“等到阿直他们几个抽烟的人和上了很长时间厕所的佳美先生回来了之后，他就什么都没说了。车子重新开动之后，通过后视镜，我和阿浩有过几次视线的交流。”

“他听到的声音确实存在，这事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啊。”

“是，从目前状况看，我想那个哭声一样的声音恐怕还能够听到一阵子吧。”

“有点像鬼故事哦。”

“嗯，是啊。”

“不过，为什么这些地方没有写呢？”

“你说邮件里吗？”

“是啊。”

“写了，但又删了。”

“为什么？”

“我想你可能会当成鬼故事吧。”

“呵呵，被你猜到了啊！”

“……这个……我……”

“嗯？”

“……喂……”

“喂喂？”

“喂……喂喂……”

“啊，听到了。是我这边信号有问题吗？”

“嗯，刚才有‘吱——吱——’的声音。我还以为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了呢。试着换了手，可还是发出‘吱——吱——’的声音。”

“最近好像信号不太好啊，可能还是因为附近盖了很多高层公寓吧。”

“不会吧，我倒觉得最近信号技术做得很好啊。”

“那么，是电话本身的问题？”

“我想也不是吧。说到信号弱，如果跟电话公司提出来的话，会为我们加强信号覆盖。”

“是吧。不过有点麻烦啊。啊，这个以后再说，刚才我们说什么来着？”

“啊啊，我吗？我想说的就是，假如我离开了这个世界，那么我会播放什么样的广播呢？”

“不会播放吧。”

“诶？想也不想就回答啊！而且，还是否定？”

“死去的人，一般不会做那种事的。”

“那么，我换一个问题吧。假如说我离开了这个世界，你希望我播送什么样的广播呢？”

“首先，我不希望你离开这个世界。”

“哎呀，话是没错，可是……”

“而且，我也不希望你放什么广播，希望你能安静地长眠。”

“说得也是啊。可是如果这广播只是对你播放的话怎么样呢？如果说我对你还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比如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呢？”

“需要用广播吗？不是在梦中梦到吗？如果那样的话，我希望能在梦中梦到你。每天，不，每天都梦到的话可能有点辛苦。”

“哈哈，辛苦？”

“嗯，我也需要重新振作起来不是吗？如果能在梦中相见的话，梦境就会变成生活的中心了啊。”

“那当然不会是一辈子了。几天，也许是几个礼拜。或者说一年一次……持续几年。”

“我逗你呢。不，也不能说完全就是在逗你。其实我还是想每天都能听见你的声音的。我一定会想哪怕不能重新振作也没关系。只是，你说是只对我一个人播广播，可我想听的却是你像平时一样说话的样子。”

“就像你在窃听我说话那样吗？”

“嗯……或者说像国营电台的深夜节目那样，用一种安静的语调，对，比如那种邀请了好几位专家，然后进行交谈的那种节目。”

“啊啊，讨论我的日常生活吗？”

“对。就比如‘哦，原来您那么喜欢鼹鼠啊，原来您很想去萨格勒布市看看啊，这些以前都不知道啊’之类的。”

“萨格勒布市？在哪儿来着？”

“是克罗地亚的首都。”

“我以前说过我想去那里吗？”

“没有没有。只是我今天上网看国际新闻时，看到一条不可思议的帖子就顺口说出来了。”

“什么？这么随意啊。”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觉得你说的话和那条帖子有着某种关系，就无意中作为例子说出来了吧。那是个在东欧跑来跑去的日本人写的博客。”

“你连这样的东西都在看啊！”

“嗯。我还蛮喜欢看不认识的人的博客的。克罗地亚那个国家的内战不是很严重嘛，一开始从南斯拉夫独立出来的时候就发生了冲突，塞尔维亚人发起了残忍的种族清洗，克罗地亚人也对此进行了报复，这过程中死了很多人。”

“是啊。”

“那个博主说他在一家便宜的小酒馆里听到了一个传言，说在位于萨格勒布市中心的市政府的院子里有一棵柏树，今年夏天一到晚上就有很多蓝色的灵魂出现在那棵树上。他的博客上写道，因为在克罗地亚柏树是死者的象征，所以当地人都在想，那会不会是被他们夺去了生命的塞尔维亚人的灵魂呢，他们内心感到非常害怕。而且，博主还说其实让他们感到最不安的是他们觉得听不懂塞尔维亚人所发出的怨恨的语言。人对于无法理解的东西总会感到恐惧，而且那些东西还在死死地注视着他们，这让他们越发难以忍受。塞尔维亚人恐怕也是一样的吧。”

“语言上有那么大的差异吗？原来在南斯拉夫时代不是生活在一起的吗？”

“听说没什么差别，语言基本一样。所以那个人在博客里写道，正因如此才耐人寻味。我也觉得确实如此。也就是说，他们互相之间都觉得，对于被自己迫害得流离失所的地步的人所使用的语言，他们的耳朵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或者说是听不明白的。他在博客里还写道，难道不正是因为无法理解对方的心情所产生的罪恶感，才让他们捂住了自己的双耳，不去倾听彼此的语言吗？”

“这样啊，原来如此。”

“当然，内战和自然灾害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不过，无论是从树上人的意义上来说，还是从无法理解他的灵魂在讲话这件事的意义上来说，我都想要早点把我在这个博客上看到的东西告诉你。所以刚才才会说到你在萨格勒布什么的，就是用一个巧妙的举例的方式贸然地先说出来了而已。”

“谢谢你。被你这么一说，我也确实觉得自己多少抱有一种加害者的意识，也不知道为什么。而且，我想这种想法在受灾地区的人当中也好，在远离受灾地区的人当中也好，恐怕都是一样的。对于我们这些有幸活下来的人来说，大家都或多或少抱有一种类似加害者的罪恶感。所以对于树上人说的话，说得轻点可能我还有点接受不了吧。嗯，我今天第一次觉得上网不完全都是浪费时间呢。”

“你在嘲笑我吗？”

“不是不是，没有那回事。那么，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吧。”

“刚才的话题说什么来着？”

“你说，我会播放有关萨格勒布市的事情的广播。”

“哈哈。还在说广播的事啊？你的这份追求可真够执着的。你抓住一个想法就会一直纠结下去啊。”

“是啊，我自己也知道。可是，虽然我知道，却改不了。不，应该说是我没打算改。我想执着于这些死者的声音。因为本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么在回到你的主题之前，还有一个事儿。其实有一个人和你是一样的。”

“和我吗？”

“嗯，不知道说一样是不是合适，虽然在我看来是的，但也许你不会同意这个说法。最近，我妹妹的公公正在反复地住院出院。本来他快八十岁了，身体很好的。可是去年夏天，他在千叶家里的院子里突然晕倒，被急救车送去了大型综合医院，在那里做了细致的身体检查，当时脑部和心脏都没有发现异常。如果一定要下个结论的话，据说他是体内矿物质不足。其实就是我们说的中暑了。”

“虽然是中暑，可是对老人来说还是很危险的啊。”

“你说得没错，可是再怎么说那也不是一个需要住院几个月的病吧。打那之后他每天从早到晚都说身体不舒服，什么排便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每天都不顺畅了，肚子也胀气了，没有食欲了，脚也发软站不住了等等，一天从早到晚都感到很不安，他自己要求做了好几次全身检查，可是每次都完全没有问题。”

“你妹妹在照顾他吗？”

“也不是，妹妹的婆婆身体还挺好的，所以主要都是她婆婆在医院陪护。当然婆婆也已经是老人家了，所以妹妹很担心，要经常跑去医院探望。现在已经是第三家医院了。”

“总换医院吗？”

“是啊，住院也是有期限的啊，时间长了就不得不出院了。而且本来身体就没什么毛病，渐渐地连主治医生也嫌麻烦了，每次都是这样的。于是换家医院住院，继续进行检查，就是这样的一种状态。”

“这么说，你妹妹的婆婆可是够辛苦的了。”

“是啊。而且在第一家医院检查了几次之后，有一次做好了脑部检查转去心内科时，那边的医生对妹妹的婆婆悄悄地低声嘱咐了几句，说患者现在的情绪已经固定在某个点上很难摆脱，不安感也暂时无法消除。因为有自杀的可能，所以请一定对他要看护得小心一点。”

“啊？哦，那个是叫老年抑郁症吧？”

“好像还没有被正式诊断为那种病。不过我妹妹说从那天之后她公公就一下子把酒给戒了。那可是超级爱喝酒的一个人啊！他以前是个性格爽朗爱热闹的人，可突然说一滴酒也不想喝了，从早到晚就一直在看关于海啸的新闻报道，也不怎么吃东西了，来了客人他也不见，很快就再次病倒住院了，然后再出院，住院……就这样反反复复。”

“那是受了打击了吧。我也有好几回看电视时觉得实在难受，就把电视机关了。如果是连续看好几天的话，心里一定留下了深深的伤痕吧。”

“心内科的主治医生说，不要跟他说‘加油’之类的话。”

“这完全是从对待抑郁症患者的经验中得出的心得啊。”

“听那位年轻的医生说，患者每次听到别人对他说‘要加油啊’‘要努力哦’之类的话，都会又一次对自己与现实状态之间存在的差距感到绝望。所以对于正在默默坚忍的公公来说，家人最应该给予他默默的尊重。”

“默默的尊重……是吗？”

“可是对于我妹妹的婆婆来说，对于有可能会自杀的丈夫，无法做到只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啊。虽然跟她说不要用语言去鼓励他，可是那怎么做得到呢？所以现在婆婆也快要产生心理问题了。”

“又产生了新的受害者。”

“他们家好像也在计划停电的区域里，在电视机也看不了的黑洞洞的房间里，只有公公和婆婆两个人，公公耳朵里塞着收音机的耳机，一动不动，默默地待着。我听妹妹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总觉得老人很可怜。”

“收音机的耳机？”

“啊，是啊，听说是的。对啊，这应该就是你感兴趣的点，我都给忘了。听我妹妹说，她公公这个人啊，从地震那天下午开始到现在，右边耳朵上就一直戴着耳机，甚至连看电视的时候也都在听广播。”

“当时各种信息错综复杂，上了岁数的人也不上网，所以也许这么做也是挺正常的。”

“可是，后来报道相对和缓了，也没有什么紧急播报了，他依然整天戴着耳机。这是不是有点不正常呢？据说即使是有人来探望他，他也戴着耳机。就连主治医生向他宣布他最在乎的身体检查的结果时，他都没把耳机摘下来。后来还是我妹妹和她婆婆提醒他说那样太失礼了，他才很不情愿地摘下来。”

“他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呢？”

“说到底，真的有节目会让人听一整天都不觉得烦吗？我在电话里跟妹妹一说这话，她也觉得奇怪，现在的广播真的那么有意思吗？于是她就问她公公，你在听什么节目啊，还问了好几次。”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啊，这个我们都不知道却很受欢迎的节目。”

“可是，她公公怎么也不告诉她。听妹妹说大多时候她公公就嘴上胡说几句敷衍过去，然后把耳机调整一下重新塞进耳朵里。更过分的是，妹妹说有时候收音机的开关根本就没有打开。那收音机上的小红灯都没有亮，可她公公还是津津有味地听着。”

“听没有声音的收音机？”

“嗯。”

“你说他真的是在听吗？”

“应该是啊。要不是今天跟你说，我也一直没有注意到。现在说出来之后自己也吓了一跳。”

“也许他什么都听不见。”

“嗯？就是说并没有阿浩曾经听到的那个电台喽？”

“谁知道呢？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你妹妹的公公就是把自己对外封锁起来了，他应该很痛苦吧。而且，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想说我跟他很像，是吧？”

“嗯，确实是的。”

“反过来我却觉得他是不是也在很努力地听死者的声音，而且每天都在思考这一件事呢？可是，他却一直都听不到，而实际上他听到的只是那些从电视上、收音机里、报纸上、街上传来的，生硬地装作很开朗的声音。一吊唁完死者就马上避而不谈，企图用闪电般的速度忘记这一切，这种做法貌似已经成为让这个社会继续前进的唯一办法。”

“就是说妹妹的公公正在用一只耳机抵抗这样的潮流吗？”

“我觉得至少可以集中注意力并堵住耳朵，把自己从外界、从自己内心存在的罪恶感中隔离出来。”

“或者说他正在用左耳听活着的人的声音，用右耳等待着死去的人的声音。”

“啊，也许是吧。怎么一下子感觉像圣人一样了呢。”

“呵呵，我见过他一次，只是一个人很好很直爽的老头儿，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圣人啊。但是我觉得刚才我们对他病情本质的分析，有可能比医生说得更准呢。总之就像我妹妹说的那样，他的心好像一直挺累的。也是因为这个我才联想到你的。”

“你是说我也给你相似的感觉，看上去很累吗？”

“有点吧。不过既然说到这儿了就可以说开了，其实某种程度上我也是一样的。自从听你说了树上人的事之后，我就总是连续做同一个梦。”

“嗯？还是第一次听你说。”

“因为我一直都没有说啊。”

“为什么不说呢？”

“你现在每天都执着于去听那个已经死去的人的声音，我希望你能早点从这样的状态里摆脱出来。如果这时候跟你说，连我也变成跟你一样的话，你一定会更来劲的吧。”

“是会更来劲的。是个什么样的梦啊？”

“嗯，我是不是不应该说呢。就是，我梦见在一棵杉树上有一个男子仰面躺在那里，身旁有一只黑白相间的小鸟。我就是那只小鸟，我靠在那个人的身边在全神贯注地听。可是，那个人的脸和身体都被白雪盖住了，我看不见他的模样，也什么都听不到。你听到我说的了吗？我什么都没听到哦。”

“就算什么都没听到，但至少你看得很清楚啊！令人羡慕。”

“哪怕这个梦像一张完全不动的画一样，你也羡慕吗？就算我想知道点什么，可是一点线索都没找到。在梦中我的思考能力极低，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用小鸟的爪子抓住树枝戳在那里。那个漫长的状态无声地持续着。”

“你觉得是噩梦吗？”

“也不是噩梦。如果那个树上人猛地坐起来，开始向我大发牢骚说些怨恨的话，那可能就是噩梦了吧。”

“可是，我们从一开始不就想到了对方一定不会好言相对的嘛。”

“就算是那样，让一个死去的人直接跟你说他的仇恨，那绝对算是恐怖的梦魇吧。”

“也是啊。”

“而且这梦做了很多回。之前你说过的，从电车里看到的对面站台上的女人那件事，作为小鸟的我在梦里想起来了。”

“是作为小鸟的你吗？”

“是。我想反正都变成鸟了，还是黄莺啊孔雀啊这些漂亮的鸟比较好吧。可是很遗憾，我是那种很土气的，羽毛只有黑白两色，因为寒冷还有点胖的小鸟。在那个完全不能动的梦里我一动不动地思考着。那是你什么时候说的来着，说你从来没见过看上去那么伤心的人。是过去的事了，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是在地铁里看到的，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那是个好不容易我们可以毫不拘束地见面的日子，我已经预约了你推荐的意大利餐厅，可是就连从我们见面的地方走到饭店这段时间你也不能等了，说想早点跟我说那个女人的事，想马上就说，于是我们就进了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那可真是太过分了，是人生中最糟糕的约会吧。你就是那种粗暴又偏执的男人吧。”

“对不起，那天晚上，我只记得在那个小酒馆的桌子底下，你狠狠地踩了我的脚我才回过神来。‘咣当’一声桌子都晃了，吃到一半的油炸竹荚鱼差点儿没掉到地上。”

“哈哈，我踩你脚了吗？”

“踩了啊。不，应该说是用高跟鞋的鞋跟扎的。”

“可是，那是在我用百分之二百的耐心听你讲完了之后吧。”

“啊，有可能。”

“我已经够温柔了呢。”

“是啊，只是那之后很多天我都是瘸着脚走路的。”

“那是给你做听众应该付的报酬。哎呀，你就别再提那个暴力事件了。总之，那天你说你一个人站在电车的车窗边，那个女人坐在对面站台的长椅上。”

“不，应该说是我从停下来的电车里，刚好看见她坐下的一幕。她好像把自己的身体放下一样浅浅地坐了下去。那是一个皮肤白皙戴着眼镜的很漂亮的人。在纤细的双臂前端挎着一个小小的挎包，放在从短裙里露出来的膝上，眼睛盯着前面不远的地面。那是一个让人无法形容的表情，非常空虚，好像整个身体都变成了空洞一样。她也没有哭，可是却让人感受到她发自心底的悲伤。一瞬间，那附近都笼罩在一种令人害怕的悲伤当中，我感觉整个车站都被那种悲伤的感情控制住了。”

“你当时说有一种摇晃的透明物质充斥着整个电车？”

“是的。在我看来她好像身处于透明度很高的海底世界一样，我眼前摇荡着一缕泛着黄绿色的光。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无法想象。我就像被雷击过一样，即使电车开动了也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可是作为听者，我觉得是你想多了。”

“确实是，这是我的坏习惯啊。可是我从来没有对别人的情绪如此确信过，而且到现在还忘不了。现在我还时不时会想，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如此安静地悲伤呢？”

“其实不仅是你，我也有几次突然会去想，你说的那种摇晃的透明物质到底是什么呢？你比喻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我嘴笨说不清楚，真对不起啊！”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想，能够这样感受他人的悲伤到底是怎样一种体验呢？然后我一下子找到那种感觉了。或者说，在我的梦里，因为我是一只小鸟，所以实际上是更加沉重地‘呼’的一下感受到的。树上人一动不动，也完全没有声音，可是周围充满了一种不容否认的东西。”

“是不是感觉摇摇晃晃的？”

“是，我能感觉到它是透明的，就像在水底一样在摇晃着。而且我也能朦胧地感受到那种摇晃，好像是一种能够共振的、凉凉的物质，就是那个样子，没有一丝混浊。也许这就是你说的那种感觉吧。”

“是作为小鸟的你感觉到的吗？”

“对，是那个长得有点丑的作为小鸟的我，一边低着头俯视那个人一边感觉到的。”

“你跟那个人共享了他的悲伤吗？”

“真是拿你这种浪漫主义没办法啊！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共享了他的悲伤。”

“事实上，那个人应该很悲伤吧。”

“可是，你是不是更在乎具体的语言呢？一开始你不是就问过我嘛，说如果你死了，不对我播放广播可不可以。”

“你当场就拒绝了。你说你更愿意我听我讲些鼹鼠的故事。”

“哈哈，对，我还是听那样的话题比较好。”

“那样，不会觉得孤单吗？”

“孤单？”

“所以我才问你的啊，在我不在这个世界的时候，不给你发送信息也可以吗？”

“你是一个感受力很强、想象力却很差的人吧。”

“那岂不是糟透了。”

“请你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失去了你，我一定会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一下子被从身体里掏出去了一样，在这样的时候，我是没有勇气接受由你直接传递给我的语言的。听到了你的声音，我一定会哭到整个身体都四分五裂了不可，整个人都会变得不正常。那岂不成了对我的酷刑？”

“啊啊，确实……你说的也对啊。”

“对于我们这些为你送行的人来说，我们更希望在一段时间里，失去你的那种感觉是似是而非的。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你没有这样想吗？我弟弟死去的那时候我就是这种想法。”

“啊。”

“所以呢，直到承认了这个事实为止，我还是很想倾听到你的声音的，就跟平时的对话一样。”

“你还是想听到我的声音的对吧？”

“当然。”

“那么，我会很单纯地感到高兴的！”

“哈哈，单纯就是你的优点啊。每次听到你这么说话时的时候，我的小肚子那儿就会感觉有什么东西往上冲。”

“现在也有感觉吗？”

“就是现在。”

“好想摸一下啊！”

“好想给你摸一下啊！”

“好想你啊！”

“什么时候能见面呢？”

“现在还不知道啊。”

“想我了吗？”

“嗯，很想你。”

“……”

“我觉得在今后十年里，这地方所有的房子和大楼前面都应该升起黑色的旗子，当然降半旗也可以，我自己也会戴着黑纱生活。”

“嗯？怎么突然换话题了。”

“对我来说话题是继续的。”

“是吗？那就继续吧。”

“为了重建这个国家，我们不能忘记那些死去的人，可现在大家却装作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味地掩盖事实。我们到底是在干什么呢？我们的国家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是啊。”

“木村宙太说的东京大空袭，佳美先生讲的对广岛、长崎的原子弹轰炸，还有其他灾难发生的时候，我们不都是一边心怀着那些死去的人，一边坚强地前行的吗？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这个国家变得不能再去拥抱死者了。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我想是因为不再去倾听他们的声音了。”

“……”

“因为死去的人不在这个世界了，所以应该马上忘记他们并开始自己的人生，这说得一点没错。如果没完没了地牵绊着，那活下来的人的时间也都被夺走了。可是，真的只有这样一条路是正确的吗？难道不应该是再多花些时间去倾听死者的声音，去悲伤，去追悼死者，同时和死去的人一起一点点向前行进吗？”

“即使听不到那个声音也要这么做吗？”

“啊，那就顺其自然，就算听不到也好。”

“你这是在说我呢吧？”

“嗯。为了我自己正在慢慢地开始。”

“请吧，我不拦着你。”

“我是在那个秋天，那个天气异常晴朗的日子里失去你的。那是发生大地震半年多以前的事了。”

“是。所以我并不真正地了解大地震的事，都是从你那里听来之后想象出来的。”

“有好几天你都没有跟我联系了，我又没办法给你打电话，所以只好发了好几封邮件。因为也没有人知道我们俩的事，所以也没人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过了三天我收到了葬礼的通知邮件。是R先生的老婆告诉我的，听说是给文化学校的相关人士群发了邮件。所以准确地说，我并不是在那个秋天、那个天气异常晴朗的日子里用自己的身心感受到失去你的，而是在那之后回想起来应该是那一天的。”

“对不起啊！这个我也没有办法啊。”

“哈哈，你用不着道歉啊！你自己被卷入到那样的事故当中，怎么可能给我打电话的呢。”

“说得是啊。”

“就算有机会给我打电话，我们俩的关系也不适合在电话里留下通话记录啊。”

“我也是在最后就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闪念想到你的。这一事实真让人不好受啊。”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没有名义出席你的葬礼。而且一开始我还没法相信那是真的，因为两天前还跟你很正常地通过电话聊过天呢。所以我没能看上你最后一眼。”

“因为不是我自己化的妆，所以我觉得没被你看见也挺好的。”

“你的性格就是这样啊。所以，在那之后我一直在寻找你在我记忆中的声音，或者在我梦中的声音。我想听到的不是那种隐约记住的，而是更清楚的声音。或者说，我很想跟你说话。”

“曾经有一段时间没办法说话来着啊。”

“直到想到这个方法之前。”

“是啊，这可真是个重大发明啊！你用写的办法来想象我要说的话。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你听得到意思。”

“我现在想就这样一直写下去，写一辈子。”

“能不能做到呢？也许你很快就会遇到一个很优秀的人哦。那样的话，就没必要继续做这样的事了。我老公好像已经找到合适的人了。”

“嗯，是个很可爱的人哦！很贤惠，对他很好。不过，我觉得我好像还需要继续依赖你的声音啊。”

“不必了，去依赖下一个人吧！你是不是害怕再次陷入到三角恋当中啊？”

“啊，是啊，也许是吧。”

“什么？”

“啊，说到这，我想起来了，那次在小酒馆被你踩了之后，晚上我回家一看，我的运动鞋鞋舌那里有血渗出来了。”

“啊？有那么严重吗？”

“嗯。因为运动鞋整体是橙色的，所以当时没有注意到。可是脱了袜子一看，脚背上的皮都破了，伤得挺严重的呢。”

“真的吗？对不起！”

“不是，我想说的不是受伤的事情，而是那个伤好了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皮肤表面上长了一个痣。”

“痣？”

“是的，小小的三个，一点一点的像星星一样。”

“为什么那时候你没给我看呢？”

“我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可是你自己不是看了吗？”

“嗯，那完全是无意识看到的啊。不过现在我倒是经常会看。因为那就好像你给我留下的记号。”

“嚯，很会煽情嘛！”

“换句话说就是，我爱你！”

“这种时候，你还真会得寸进尺啊！”

“因为我决定了以后无论什么都要说出来。我不想因为没说出来而后悔。”

“那么，我也一样。”

“也一样怎样啊？”

“请原谅我总是变来变去的，但我也爱你！而且，我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要问你。”

“好，请问！”

“那我直接问了，我是鬼魂吗？”

“……嗯，终于来了。这还真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呢。我也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希望你现在能好好地回答我。现在跟你说话的我，被你写出来的我，是作为心灵感应显现在你面前的吗？”

“不，我想不是那样的。在我的思考当中，我认为应该有一个叫作‘死者的世界’的领域，你就在那里。”

“所以人们把那里叫作‘灵界’对吗？”

“我现在也不是要否定灵界的存在，而是如果真的有灵界的话，人类灭绝的瞬间那里应该是最繁华的吧。可是，我说的死者的世界正相反，如果没有生者那里就不会成立。如果活着的人类全都没有了，那么也就没有死者了。”

“嗯？你在说什么呢？你那是什么想法啊？等一下等一下！你是说，如果没有生者，死者就不会成立，也就是说死者都是活着的人想象出来的，或者说是回忆的延续？他们只活在活下来的人心里，单向性地配合着生者的需要，适时地出现吗？”

“我觉得也不是那样。”

“哎？为什么？什么意思？”

“活下来的人的记忆也是一样，如果没有死者也是不成立的。因为如果没有谁死去了的话，我们也不会去想如果那个人现在还活着的话会怎样这样的问题了。也就是说生者和死者是相互依存的，绝不是某种单向性的关系。并不是只有其中哪一方，而是两者放在一起才是一个整体。”

“呃，也就是说就像你和我这样？”

“对对，是两个合成一个。所以活着的我会始终想着你度过我的人生，而已经死去的你会因我的呼唤而存在，通过我进行思考。而且我们将一起创造未来。所以并不是生者抱着死者，而是生者与死者相互拥抱。你说，我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眼泪哭干了感到绝望了才想到这个结论的？”

“怎么说呢。按照你的思考，这个地方应该是我出场了吧。所以我也说不出这是正常的还是疯了。但，活着的你通过已经死去的我来为我思考，这让我非常开心，甚至感到骄傲。”

“谢谢。我也因为有你而感到骄傲。至少如果没有你那些纠缠不休的提问的话，我们这个对话也不会成立的。”

“纠缠不休？”

“哈哈，逗你的。”

“说到这个纠缠不休，那个树上人会怎么样呢？因为我们拥有共同的记忆，所以我还好说，可是和那个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一起创造未来不会很有难度吗？”

“所以，我只能竖起耳朵耐心地等待啊。”

“我呢，越发地觉得这跟那种摇晃的物质有关系。”

“是悲伤吗？”

“如果用我在梦中的感受来说的话，你还没有为他而彻底悲伤。那摇晃的黄绿色物质还没有笼罩在你的周围。虽然你说你为树上人感到牵挂，或者说是非常在意，但说到底这还是从别人那里听说来的，还是外人。”

“你对我所珍重的死者还真是出言不逊啊！”

“那是因为我曾经一整晚都站在他身边一直看着他啊。而且我很伤心。要么，你通过变成小鸟的我来感受一下试试？”

“是啊，与梦中的你相连接！”

“你通过我来感受悲伤。”

“低头去看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如果能听到电台广播就好了。”

“如果我能听到的话，我就会把听到的内容随手记在身边的纸上。而且有一首歌我是一定要点的，我要把它送给那个树上人。那就是鲍勃·马利的《救赎之歌》。”

“我不知道这首歌。”

“你不是不喜欢雷鬼音乐嘛。你说无论听哪首歌都好像是一样的，这让我难以置信。”

“哈哈，你还生气地说我的耳朵是不是坏了，动不动就为了这个吵架。”

“可是这个真的不一样。这是鲍勃·马利非常少见的不是雷鬼音乐的歌。这是一首只用一把吉他伴奏进行演唱的节奏布鲁斯风格的歌曲。歌词内容源自于《圣经》，是送给身处水深火热的受难者的一首救赎的歌。”

“哦？下次你通过电话让我听一听。”

“嗯，如果你再说不好听我可就真生气了啊。”

“我不说、我不说，就算心里那么想也不说了。”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歌啊！”

“好了，好了，那我怎么办好呢？如果我听到广播了的话。啊，那我首先必须写信说，我就是在梦中一直盯着你看的那只小鸟呢。”

“是啊。……啊，已经是半夜这么晚了。今天也聊了很长时间啊。”

“你必须睡觉了。今天写多了。”

“是啊。确实累了。”

“谢谢你和我交往！通话记录不用删除也可以吧？”

“可以啊！我还打算保存今天这段对话呢，可以吗？”

“希望你保存。我和你今天又创造了新的世界。”

“好想你啊！”

“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呢？”

“现在还不知道啊。”

“想我吗？”

“嗯，想。”

“那，再见喽！”

“嗯，再见！”

第五章

刚才一口气给您播放了莫扎特《安魂曲》从合唱到女高音独唱的部分。这段乐曲极尽了所有交响乐的演奏形式，有将近六分钟长，大家觉得怎么样呢？这是一首用尽各种方法来表达悲伤的乐曲。我听到了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啜泣的声音。

因为这首乐曲又叫作《悼念死亡者的弥撒曲》，所以我想一定会有人说这个节目就要结束了，或者说DJ已经去世了这是对他的悼念，等等，恐怕各种臆测会层出不穷。其实，写着这样内容的邮件正源源不断地向我涌来。不过，节目没有结束。只是我倒是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话虽这么说，我也还没到另一个世界去。

那么，现在的时刻是凌晨两点五十二分，这里是您的想象电台。陪伴您的一直是我，最会打比方的话痨DJ阿克。请您慢慢欣赏我们的节目直到最后。

说得好听，其实我要说的话真的已经没有了！哈哈，我从好几天前开始就一直保持这个状态每天连续不断地说到天亮。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还是第十三天？还是已经过去四十多天了？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对时间的感觉。甚至觉得时间是不是已经停止了，不，应该问时间真的没有停止吗？既不在今生，也不在来世，这种状态在佛教中被称为“中有”[17]，这还是之前一位女性听众朋友告诉我的，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各位听众我们都是——身处“中有”ing。

我这强打精神装开心的事儿已经露馅儿了吧。嘿嘿，说真心话，我感觉自己好像在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同样的一天。不，也许说是同样的也不准确，我至少可以确定每天和大家聊的内容都是不一样的。但广播结束了那一瞬间，就好像有一股向后退去的海浪抓住了我的后背，把我又带回到某个固定的时间点去了。所谓的永远实际上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呢？并不是一条旷阔笔直的大道一直通向没有尽头的远方，而是地狱般的单调的短距离重复。

就是那个，他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岩石上的人，最近我越发健忘了，就是那个推巨石上山然后石头一定会掉下山的那个，啊，叫西西弗，不对，应该叫西斯……弗斯，也不对。对，叫西西弗斯[18]！我现在就是那个神话里说的那种让人受不了的状态。西西弗是游戏里电车的名字吧？啊哈哈。

不过呢，虽然这些日子对我来说就只是一种重复，但我并不觉得讲话部分的内容是无聊的哦！因为只要有听众在，我就会调动起自己所有的奉献精神。啊啊，可是还是很痒啊！哎呀，真受不了！从刚才开始我的右脚尖儿就在痒。大脚趾指甲下面那块儿皮肤有点硬的地方，简直痒得受不了啊！我感觉到我的脚一直都是穿着鞋的，是不可能被虫子咬到的啊。白天被太阳一晒有点儿闷热潮湿，好像现在更严重了。而且，我连动一下脚趾的力气都没有了，真是受不了啊！

说到这里，各位，所谓的痒到底是什么呢？人类为什么需要这种感觉呢？痛，我们是知道的。在狭窄的洞穴里撞到头，感觉到痛了，下次再去时就会记得蹲得更低些了。被野生动物咬住了，感觉到痛了，就要想方设法杀了那家伙让它松口，并且要保持安静，休息到不再觉得痛了为止。可是与痛的感觉相比，痒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是为了提醒我们个人卫生情况不好而痒的吗？可是有时候刚洗好澡就痒了啊，那个痒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再比如说，是因为被蚊子叮了会传播疾病？可要是那样的话，那绝对不应该是痒，而应该是痛才对啊。痒，这感觉让人觉得不够给力啊。

不过呢，各位听众，如果我现在说正是这个痒劲儿现在却成了我心灵的依托，您会吃惊吗？我怎么突然用上敬语了，哈哈，实际上我觉得事到如今只有这个痒劲儿能向我证明我到现在还是我。

在我向大家坦白为什么我会如此依赖痒的感受之前，我还有点事情要跟大家说。首先，被我当作命根子一样紧紧握在左手的手机，它老早就没电了，没办法接收任何信息了。我眼前也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全都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像现在这样过度亢奋地在广播里说个不停。虽然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可以很真实地感受到DJ阿克就是我，可实际上这种感觉也一点点地变得模棱两可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每当我讲完一段对往事的回忆，我都会觉得在我的记忆里这段往事并不是我自己的经历，它感觉很遥远，好像是某个听众来信里的内容。相反，每当我读完了某位听众的来信，我都觉得我读的好像是我自己的回忆。

比如关于初恋。我想各位听众可能都还记得吧，我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孩，她梳着一头短发，是个毫不起眼的小个子女生，在那之前我完全没注意过这个人。那天我们正在上音乐课，所有人都站着合唱时，她憋不住尿，结果就那么站着失禁了。我站在她身后隔着几排的地方看到了，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就一直脸朝前没停下来继续唱着歌。所以我感觉好像小便从短裙里流下来的声音和歌声相互呼应在一起。不知为什么，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喜欢这个女孩子了。可能那让年幼的我萌发出某种对性的感悟，也可能是我被这女孩在如此糟糕的状况下竟然没有哭的那份刚毅感动了，抑或是她那被命运捉弄却无计可施的可怜身影捕获了我的心，我实在是搞不懂。

那么，这段往事这真的是我的亲身经历吗？我越来越怀疑这一点。还是说，我是从谁的来信当中读到了这段故事呢？各位听众朋友，请大家充分利用我节目新近开发并已投入使用的多人同时转播系统告诉我正确的答案吧！拜托了！

“不是不是，这个还真是阿克先生的亲身经历，而且是你的故事中我印象最深的一个。”

“好色鬼！”

“这是恋污癖的自白。”

“还挺深奥的呢。”

“好像是你自己说的，然后你还爆笑来着哦。”

“好像有这么回事，不过我记得不是别人的来信哦。”

“对对，当时我也笑了。因为你还吐槽自己说喜欢女性的原点怎么是小便啊！”

“我前几天才开始收听，所以一无所知。”

“‘阿克变态说’的根源就是这个段子。”

“变态！”

“变态！”

“不，是纯爱。”

“你说你忘了，这是怎么回事？”

“阿克先生，你要振作啊！”

“嗯？你们在说什么故事啊？”

“DJ阿克这个卖蠢的家伙他现在还在吗？”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听了各位听众的发言，貌似这件事还真是发生在我身上的啊。看来我是真的不太正常啊。

那么，下面这个故事是怎么回事啊？可能大体上还是我自己的记忆，可是我觉得很多细节都很怪。我可以问大家一下吗？

在我老爸的右胳膊上有一块跟米饼差不多大小的地方，光溜溜的没长毛。从小时候起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一直好奇得不得了，却一直不好意思问。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禁止自己跟父亲撒娇的原因吧，而且我也觉得应该留下一个悬念。

大概到了高中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了原来那是烫伤留下的疤痕。那是因为我的好朋友被教室的暖炉烫伤了手背，留下了一个同样的疤痕。于是有一天我试着向老爸问他是怎么烫伤的。老爸跟我说，那是在他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他不慎跌倒，摔倒时右手碰翻了火盆上的铁水壶，结果热水浇到手臂上了。可是这件事也并不是老爸自己的记忆，而是他从奶奶那里听说的，那之后还是婴儿的老爸躺了好多天。听说那时候，一到晚上就是爷爷抱着我老爸睡觉。每当想起老爸看上去很自豪、很开心地讲述这件事时的样子，我就深深地嫉妒起他来。不过一想起这件事，我的心情反而会变得轻松。

好了，故事就讲到这了，接下来各位听众，请利用多人同时转播系统做出您的判断吧！

“太长了无法判断。”

“嗯……”

在我的记忆里大致是这样的。

“你老爸手上的烫伤不是只有10日元硬币那么大吗？并不是米饼那么大啊。”

“怎么有种错觉这是在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呢？”

“那可不妙啊。”

“胜海舟[19]小的时候被狗咬了睾丸，当时他的父亲胜小吉就抱着他睡觉来着。你确定没跟那件事搞混了？”

不会，那个胜海舟的事还是广播播出去了之后听众给我来信告诉我的，我当时应该还说了‘原来还有这种事’之类的话。

“我怎么记得你说的不是看了朋友的烫伤，而是在电视剧里看到了烫伤的特殊化妆技术来着呢？”

是吗？

“为什么想起这些事心情会变轻松，我理解不了。”

“阿克先生，请自信点！没错的，这个故事我记得很清楚。”

“俺也是。”

“我也是呢。”

“俺脚也痒。”

好的，谢谢各位了！您说什么呢？您的脚也痒？跟我们讨论的话题没关系嘛。哈哈。

可是，令人意外的是各位听众们的记忆也都是模模糊糊的嘛。说得也是啊，本来听这广播时大家也都是各有心事啊。我也是，以后得注意一定要讲得更形象生动些才行啊，得把这作为反面教材。

那么，如果这样的话……下面这个故事怎么样呢？这对我自己来说可是印象相当深刻的一件往事啊。最近一段时间我经常想起，有一个晚上老妈背着我走在山路上，走着走着看见路旁有一个地藏菩萨的石像，石像前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女子。仔细一看，那女子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也穿着同样的白色衣服。不止一人，再往后看竟然是绵延不断的一支队伍，里面甚至还有一匹马。老妈跟我说他们都是明天就会死去的人，所以很可怜的。

第二天，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村子里来了巨大的洪水，我带着老妈拼命跑上了后山，但有很多人都没能逃出来。

这段往事，我记得在什么地方讲了很多遍。可是，细节的地方还是觉得有点怪。为什么老妈要背着我走山路呢？我也不可能带着已经去世的老妈往山上跑啊。所以说，各位听众朋友，请利用多人同时转播系统进行判断，拜托了！

“这个，是不是阿克身上发生的事呢？”

“不是吧。”

“我每天都会做梦梦见这个。”

“我也是。”

“我觉得这是阿克自己讲的，但应该还是在梦里梦到的。”

“不，这个故事阿克你没讲过哦。”

“我从一开始就是你的粉丝哦，可是我记得听众来信中也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

“阿克先生，这个故事很像我上小学的时候听过的东北民间故事集里的故事哦。”

啊，这样啊。

“叫什么什么地藏菩萨的故事。”

这样啊。

“是啊是啊。”

“我想起来了。”

“绝对不会错的。”

“就是那样的。”

“是我们班主任角田老师读给我们听的。”

“可是，为什么DJ阿克先生会把这当作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呢？”

“是因为做梦梦到过？”

“就像刚才谁说的那样，也许是自己的经历和民间故事重叠在一起了吧？”

“阿克……先生，你就要成为神……佛了，现在正在进行所谓的超脱，正在脱离你个人的记忆……现在可能正在成为神佛的过程当中吧。”

啊，喜一先生，是你吗？刚才说话的这位应该是大场喜一先生吧！

“喜一先生？”

“喜一先生就是那个……”

“我听过这个声音，他就是喜一先生。”

您是喜一先生没错吧？

“啊……真厉害！你听出来了啊！”

您还没到那个世界去吗？

“我把我老伴先送走了……我还想要……再听你说会儿话。”

这话说的，谢谢您！

“你啊……给我们大家带来很多乐趣啊……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我觉得你啊……正在成为我们这地方的……守护神。所以，渐渐地，别人的经历和你自己的……经历会分不清楚……不是吗？”

不不，守护神可不敢当。哈哈。

“唉，可能是我想多了……或者说这是我的一个愿望……之类的吧，哈哈哈。哎，我这老家伙还是不要……总说些多余的话让人感到困惑了吧。再见了……阿克先生。虽然要道别了……但我还想再听……一会儿啊。”

谢谢您！喜一先生。各位，我DJ阿克正在变成土地神的传说，终于诞生了！哎呀，无论如何这么狂妄自大的事情都是不会发生的吧。喜一先生太温柔了，他一定是想用这么异想天开的说法来安慰我面对自己日益严重的痴呆症状。这么说的话，大家是不是得供奉我吧？是不是得在我所在的杉树下建一个小庙，称我为“方舟尊神”什么的吧，哈哈。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总之，属于我自己的经历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用喜一先生的话来说，实际上我正在从个人的记忆中摆脱出来。那还真是挺寂寞的哟，我渐渐就不是我自己了。换句话说就是，我感受到称之为“我”的那个人格的边界线就好像是放在平底锅里煎着的小脆肠的皮，它正在一点点崩裂开来，很快，脱皮的部分一点点地增多，肉汁都从里面渗了出来，我感觉自身已经溢出到外界来了。而且脱了皮的我被丢在锅里，被充满他人记忆的番茄酱煮着，酱汁的成分一点点都渗透到我的人格的内部来了。

我到底会怎样呢？成为“方舟尊神”吗？是哪个都无所谓，难道电台音乐节目主持人一直读听众来信，一直接听听众来电的话，就会变成这样吗？还是说人死了之后所度过的时间，都是这样一种感受吗？

总之，在这样模模糊糊的状态中，在我认为是自己身体的位置上能感觉到痒，这说明我还拥有边界线，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鼓励。嗯，很痒哦。好想抓，好想抓，整个人都不好了，已经想揪头发了。可是，头发我也够不着啊。可以说这就是痒的恶性循环，或者是在痒这个领域里发生的祸不单行的事故。我整个人处于痒的循环大游行队伍中。可是，各位，就是这让我毫无招架之力的痒，终于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证明了一个人的存在。哈哈。

而且，我越来越难以判断是否已经在广播中说过某一段往事。所以，几乎每一次我都会想，嗯？这个我前面没有说过吗？所以说，那些长时间在固定节目中表演脱口秀的人还是很了不起的啊！据说有人是依靠段子记录本来管理自己的讲话的，但对于过去说过的段子，他们能够全部清清楚楚地记在脑子里。简直就像著名的棒球投球手会记住所有击球手的球种和路线一样，也像那些玩围棋和将棋的人可以把一局棋的过程倒推重现出来一样。

和他们相比我怎么样呢？我，DJ阿克，这个在某个夜晚如横空出世的彗星般突然降临，开创了连日播放的信息专题节目的天才主持人，这个所有死者的代言人，最会打比方的话痨，是怎样的呢？实际问题是，我说得越多就忘得越多，就是现在我已经在想这句话是不是刚刚说过了。哈哈，啊，好痒啊！

那么，在这里为大家送上一首歌。这是一首激情演唱的优秀曲目，1977年松崎茂幸的《爱的记忆》。为您送上的是加重混响效果的版本，所以请您直到音乐结束为止慢慢想象。请听！

就是这样的一首歌，音色和歌词还在我们心中回荡，真不愧是在日本流行音乐史上熠熠生辉的抒情曲。特别是最后的歌词一下子戳中了我们的心啊。

那么，围绕记忆我们聊过了一个又一个的话题，我本想用这首《爱的记忆》做一个完美的结束，可没想到还是要继续下去，因为我还有一个可以十分确定自己还没有讲过的事情。它就和我右脚大脚趾尖儿发痒一样，是确保我还是我的为数不多的实例。我跟你们说，你们不要告诉别人哦。一直待在我身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的那只黑白相间的小鸟，那只白鹡鸰，前一阵子，我觉得它用很高的声音“哔、啾哔”地叫过。当然不是在电台广播的时间，所以听众朋友你们应该是听不到的，不过从那以后，我感觉白鹡鸰好像要跟我说什么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睛深处窥视着我，可是我却始终没办法在节目中讲这件事。

如果说为什么的话，是因为在小鸟的鸣啭传进我的耳朵那一瞬间开始，我内心深处就被一种无法压抑的特别的情感占据了。一开始我感觉就好像小白鼠在啃食我心脏的正中央，很快又觉得心脏就像冻豆腐吸满了冷水后膨胀开来，湿淋淋的，滴着冰冷的水滴。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所谓悲痛欲绝、肝肠寸断这些词的含义，当然在对事态有所理解之后我哭了很长时间，既后悔又痛苦。可是为什么在白鹡鸰那“哔、啾哔”的叫声之后，我马上就被这样一种带有透明感的空虚的悲哀所捕获，感觉心痛得马上就要碎掉了呢？虽然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可是也不能因此就用消极的态度来与各位听众朋友进行对话啊，这是DJ阿克作为艺人的职业道德，所以我之前一直都没有说，一直在那里肆无忌惮地胡说八道来着，啊哈哈。

只有一点我能够确定的是，白鹡鸰和现在的我应该是完全相同的心情。之所以这么说，就是刚才我说的那只有一声的“哔、啾哔”的叫声，真是透明又空虚，简直令人心酸。这一声叫声包含了所有的含义，和我的世界产生了深刻的共鸣，我们安静地身处于那持久的余韵当中。顺便提一下，今天一开始的时候我播放的莫扎特，就是想要向大家传达我当时的感受。

这么想的话，之前我一直说想象力才是电波这个说法其实是不正确的，也许真实情况是悲伤才是电波，悲伤才是麦克风，才是录音棚，才是现在大家听到的我的声音本身。也就是说，悲伤才是媒体。如果说活着的人拥有电视、广播、报纸、网络的话，我们不是拥有悲伤吗？所以那些已经死去、此刻却无暇悲伤的人，很遗憾我的声音无法传递给他们。可是反过来说哪怕现在还活着，但正在感受悲伤的人，他们也听得到我们的节目。

会听到的，我希望。

这里是想象电台。

哎，在如此混沌的记忆与感情相互交织的状态当中，在每天广播结束之后的清晨，我都会陷入一种类似睡眠的状态，然后在中午过后醒来，之后一直发呆。要是在过去，一觉醒来我一定会马上喝一杯黑咖啡。用研磨机把深度烘焙的咖啡豆打碎，把事先买好的我特别喜欢的专用硬质水放入咖啡机，让咖啡一滴一滴落下。要问为什么用硬质水，那是因为我只喜欢喝苦咖啡啊。软水就没有那种冲击力，真是不可思议啊。不管多忙，制作咖啡这道工序一定是我自己包办全程的。

我在东京的时候，为了买咖啡豆会专门乘坐中央线到某一站下来，然后沿一条小路步行十五分钟以上，去一家我非常喜欢的小店买。每次都是请店主给我推荐烘焙程度好的货色，然后买上许多，回家后塞在冰箱里，为这个也没少挨老婆骂。她总是说，你老是唠唠叨叨地让我给你做些奶汁烤虾放在冰箱里，可现在这样哪有地方放啊？还有，家附近星巴克的法式吐司也很好吃，所以去那边喝咖啡不也很好吗？我是完全喝不出你做的咖啡有什么不一样的……可是，我觉得味道还是有一点不同。我在很多事情上都已经做出了妥协，所以就这个事情上我想讲究一点。不，我想装作讲究一点。

所以，搬回老家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咖啡豆的事情。这个供给问题可怎么解决呢？最后，我在网上查出来，从这里开车翻过几座山的地方有一家烘焙名人开的咖啡馆，我想以后可能就靠那里的咖啡豆了，结果连拜访一次的机会都没等到。事先大量买好带来的那些咖啡豆，一颗颗光滑油亮，散发着烤焦的茶色，看上去就很好喝。冰箱一安装好，我就马上把它们都速冻起来了，可是，现在它们也都不知散落何方了。

所以说现在就算是醒了也没有咖啡喝。别说这个了，我连饭也没得吃。迷迷糊糊之间日渐衰弱，半梦半醒的时间十分漫长，一直持续到天黑。那么可能有人就要说了，那你白天也继续播放广播不就好了嘛。您说得确实没错，实际上一开始我也觉得就一直这样播放下去好了。什么24小时连续播放的电视节目啊，27小时连续播放的电视节目啊，它们都不算厉害，我要做个2400小时连续播放的广播！啊哈哈。

可是，当第一天我广播到了早上时，我发现我也需要沉默的时间。当然听众朋友们也需要。其实说真的就是那份安静反而让我觉得麻烦。因为那时候我要思考所有的事情。总之，第二天开始我决定把我们这个想象电台的播放时间定在和第一天一样的半夜开始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为止。不用说话、茫然自处的时间，对你我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

虽然这么说，但对我来说白天实在是长得过分了。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很多曾经是我们听众的人离开了，我觉得对于他们来说，现在的播放时间是最佳的。可是，就像刚刚参加了我们讨论的那几位那样，我们的长期听众才是问题所在。他们的魂魄不得不滞留于此，像我们的喜一先生那样愿意一直守候这个电台直到最后的听众，对他们来说，从早上等到晚上，是不是太过煎熬了呢？如果白天没有让他们消愁解闷的广播的话，他们就只能不断悔恨、愤怒，感伤于过往的回忆了。

即使是我也是一样，我不断地想起我儿子和老婆的事。跟自己说不要去回忆了，可那根本就不管用啊。那种火烧火燎被煎熬的感觉真是打心眼儿里觉得不好受啊！因为想从这种执念中逃脱出来，我决定在脑中继续写我那部山寨小说，把时间打发过去。就是那个在节目里坚持了没多久的“听不到想象电台的人是这样的人”的板块里，我开了个头的那部小说。如果不用这个办法让我远离我自己的话，真的受不了啊。

于是我开始想象从未谋面的人，忘了就再创造一个，创造出来就又忘记了，就这样颠三倒四地把故事充实起来。听不到我们电台的女人正在和什么样的人交往呢？如果他们能听到我们的声音会告诉别人吗？他们拥有这样的能力吗？如果出场人物能够向更多人传递我们的声音就好了。而且，如果我们的声音能够留在活着的人的世界里就好了。诸如此类的事情我一直都在想，无论白天黑夜都横躺在杉树尖儿上，在白鹡鸰的注目下，一动不动地思考着我这拙劣的小说。耳边传来的是安静的海浪声。

接下来将为您带来想象名为“鱼子色拉”的听众来信。这是一位年轻女孩写来的篇幅有点长的信，在开始广播之前我读了一下，结果我的脑子里不断地浮现出鱼子色拉小姐过去的生活影像。感觉就像是家庭拍摄的八毫米胶片电影，请大家也一边想象那样的影像一边欣赏。

从我个人来说，我觉得最好选择比较轻快的音乐作为这样的影像的背景音乐，所以一开始我想为大家播放意大利天才钢琴演奏家毛里齐奥·波里尼演奏的斯特拉文斯基的《彼得鲁什卡三乐章》，可是从今天节目开始到现在的整个过程来看，也许继续往下听莫扎特厚重的《安魂曲》会更好一些。各位听众，请想象您所喜欢的器乐作品。

那么，大家听见音乐声了吗？我这边已经在播放了哦。从中间渐渐进入音乐也是OK的。接下来DJ阿克将努力为您献上郑重而舒缓的朗读。

“阿克先生，晚上好！我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女生。我的工作是在生产鱼罐头的工厂里做秘书。

“我想把我心目中最无趣、最平常，但也是最值得珍惜的一天写下来发给您。因为这几天我实在是太闲了。如果我写得很无聊，请您原谅。

“冬天的早晨，七点半。我应该还在老家二楼那个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的床上。开了定时功能的暖风电热炉在十分钟前自动启动了，房间里是暖和的。因为现在晚上还是非常冷的，所以我睡觉时会在睡衣外再套上一件和式棉袍。如果以后我交了新男友是绝对不会让他看见我现在这副模样的。七点半，从高中时代就一直在用的，怎么用也用不坏的凯蒂猫造型的闹钟响了。

“我平时从不赖床，是个很无趣的女人。女人在床上磨磨蹭蹭赖一会儿，或一不小心睡过头了会显得更可爱。可是，我一听到闹钟就会一下子坐起来，稳稳地按下闹钟上的按钮，然后伸一个懒腰。这时，从一楼传来了早饭的香味。

“打开窗帘，我希望外边是个晴天。最好能透过窗玻璃渗进些许冰冷的空气。我一边挠头一边打开房门从楼梯走下去，妈妈先跟我说了早上好，我也会问候她。爸爸现在是出租车司机，这时间正好夜班刚结束，他应该还在里面的房间里睡觉呢。奶奶老早就已经吃好了早饭，如果她现在坐在早上的太阳刚好照到的走廊里，膝头趴着我家的猫，正在打盹的话就太让人高兴了。我就着摆在饭桌上的菜，吃着热气腾腾的雪白的米饭。因为太好吃，所以要提醒自己不要吃多了。我这人一不留神就会胖出两三斤。

“当我傻呵呵地看了一会儿电视之后，妈妈也吃好早饭了。我们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早饭变成了各吃各的。可能是我中考时为了学习需要早起，而爸爸在公司破产后有段时间总是闹脾气蒙头大睡，所以形成了现在这样的习惯吧。

“我回到二楼换上全套行头后骑上自行车，用一条被朋友清美嘲笑说太土的深蓝色围巾围住脸，骑过水田旁边的小路向右转，穿过一个小小的住宅区来到车站。今天空气里海浪的咸味很重，也许我会抽几下鼻子吧。开始留意到季节的变化，是我长大成人之后的一个改变。

“三节车厢编组的电车来了，我陷进座位里。四处也有人站着，但还没到挤来挤去的程度。尽管如此这也算是我们乡下的交通高峰了。我知道车开过两站之后前面的座位会比较空，所以我应该坐在前面。坐到座位上能感到前一个大叔屁股的余温，今天我应该和往常一样觉得很不爽。因为我每次都会这么想。其实那是北国特有的加热座椅产生的一种温热。

“我对车窗外的海岸线、农田还有神社周边的树林根本没有兴趣，一心一意玩着智能手机上的射击游戏。玩着玩着就会因为自己无法超越自己创造的最高分数而气急败坏，甚至在车厢里叫出来，也许坐我旁边的初中男生会吓得一哆嗦吧。

“到了第五站下车，出了无人检票口，在一块空地上步行几分钟后，就是我上班的罐头工厂了。它有一个像学校一样的被涂成肉色的铁栅栏的大门。我一边和同事或前辈们点头打招呼，一边向厂区的右侧走。车间那边的人总是用很大的声音问候，我觉得他们都好像鼓足了干劲儿。我一边想着这事儿，一边朝两层建筑的办公楼走去。周围弥漫着一股鱼发出来的酸味，一开始我很不适应，现在却异常喜欢了。

“把我那条细长的出勤卡插入让人怀疑是昭和时代[20]遗物的打卡机里之后，我来到开着暖气的雾气腾腾的更衣室，换上那件藏青底色、淡蓝色领子，意外地让我觉得挺可爱的工作服，进到办公室。坐在左边最里面那张桌子的部长总是比我先到，花泽先生、井桥先生、权藤也是一样。和他们陆陆续续地打过招呼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了每天都一样的蓝色地球的照片。清美说这个也很土。那么弄成什么样好呢？我这样一问，清美就对我说了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韩国明星的名字。

“上午九点，和其他职员一起听部长训话。在做完广播体操之后，大家各自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工作。我负责的工作是把订货单转换成电子版，整理跟各渔业协会开会时的发言记录，在网上寻找汽油更便宜的加油站，把每周的出货量做成图表以及应对客户打来的投诉电话等等。我要干的活可真多，但每一项都是既简单又无聊。我会偷偷地打开游戏窗口，一边担心声音会不会被人听见，一边玩着射击游戏。这游戏是在网上比积分的，因为我有一次进了前一百名，所以现在玩得很认真。可是话说回来，我这么‘咔嚓咔嚓’地点鼠标竟然没有人发现，可见这是个多么糊里糊涂的公司啊。

“午休过后，三点钟休息吃茶点，最好吃的就是营业部的小桥先生偶尔从他老家当地的商店街买来的小巧的红豆大福，吃完了这个我就只等六点钟下班了。虽然这么说，但我当天的工作任务都会很好地完成的。不，应该说会超额完成工作任务，这是我从小的性格。第一任男朋友曾经说过，我那种无论做什么事都很拼的架势在我们交往时让他很有压力。原来他喜欢的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类型啊，不过我也不打算改变我自己的优点。分手了之后他在群马的一个食品进口公司里工作。

“当下班的铃声响彻工厂，我们的工作也结束了。我微笑着跟大家打好招呼，再重新换上我的全套行头，等一下从车间里出来的清美，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在已经完全黑下来的路上。在车站前的自动贩卖机那儿，我买了热的午后红茶，清美买了罐装咖啡。我们在马路旁边的一个看上去像是电车线路配电箱一样的东西前面，一边喝着饮料，一边说些有的没的的话题。不坐第一班电车，这是我们定下的规矩。

“我们坐上第二班电车，我坐完五站后，清美还要再往前坐两站。车窗外已经看不见风景了。车里面太亮了，不，应该说是外面太黑了。我对清美说，明天见哦，然后分手下车，骑上自行车按来时的路回家。有时候我会在路灯下与泽原大叔偶遇，他总会送给我当天做好的鱼糕。他家的鱼糕因为担心会过期，所以好像每天都有一定量白送给我。大叔总会用地道得我都听不太懂的方言说：‘没坏，放心吃吧！’

“到家吃晚饭。老爸在，奶奶也在。妈妈和我从厨房往桌上端盘子。小猫皮塔也在饭桌下面吃东西，因为猫粮上撒了好吃的海苔，所以它看上去也很开心。吃完了饭我们会看当天有意思的电视综艺节目，大家各自心照不宣地按顺序去洗澡，然后我和妈妈聊两句之后就上楼了。也许远处会传来狗叫的声音。拉开窗帘能看见月亮出来了，外面刚才还是一片漆黑，现在则发出一层淡淡的银光。

“我在从初中一直用到现在的写字台上写日记，因为我知道妈妈会来偷看，所以会故意写些小的谎言。然后打开电脑再玩一小会儿射击游戏，之后上床一边看推理小说一边开始犯困，在一个让我自己感到满足了的时间点，用遥控器关掉房间的灯。

“阿克先生，这真是平凡的一天。可是，就是这样无法替代的宝贵一天，我把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以此来度过白天和黑夜。所以，在不断重复人生的人，不只阿克先生您一个人哦。

“DJ阿克，请打起精神来！那么再见喽！”

谢谢你，“鱼子色拉”小姐。这根本就不平凡嘛。对我来说这是另一个世界的生活。也许，啊，我之所以说也许，你看我的记忆已经多少有点模糊了，我甚至觉得我也有一个叫清美的好朋友呢。总而言之，鼓励我的那些话，我会深深地放在心里的。虽然年轻，但你真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孩啊！请你也打起精神来啊！

接下来是这位想象名为“灵芝”的先生的来信。

“阿克先生，我经常听您的广播啊！也许应该说曾经经常听您的广播吧。”

非常感谢！那么您刻意改口说“曾经”这样的过去时，是为什么啊？这一定牵动了听众朋友们的好奇心啊。

“前不久您在广播中曾经搞过一次寻人专题，托了节目的福，我找到了我的妈妈。可是，真是不可思议啊，当时节目中所播出的信息跟我的情况并没有一致的。但那个时候阿克先生您给我们播放了一首日语歌，我没有听到歌名是什么。可是那首歌以前在我们家经营的那家规模不小的文具店里经常放，爱放这首歌的人就是妈妈，她特别喜欢。

“其中歌词中有一句‘远眺海边松林那高高的山冈’，只有这句是男歌手用假声演唱的。我突然想起来妈妈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这句可真好听啊，同时我也想起来在我家附近就有那么一个能‘远眺海边松林那高高的山冈’的地方，于是我拼命往那里跑去。

“结果阿克先生，我妈她真的就在那山冈上面。妈妈跟我说，那时候不仅家没了，连整个镇子都没了，哀叹连连的妈妈哼着那首歌摸索着来到了水已经退下去了的山冈上，她筋疲力尽地趴在了地上。如果不是广播里播放了这首歌，我就不会找到妈妈，就不可能安心地离开这里了。

“我和妈妈都将在明天早上，迁移到新的地方去了。恐怕这个节目以后就再也听不到了，所以我才给您寄了这封表达谢意的邮件。真的是太感谢了！”

哎呀，真让人高兴啊！祝你们一路顺风！不过，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啊！我们的想象电台真是太棒了！

顺便说一下，那天晚上在寻人专题节目中播放的歌曲只有那一首。虽然我还想多播放几首歌，但寻人信息不断涌进来就没有那个时间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觉得有点不甘心。

还有，当时播放的曲目是“大家心目中正在播放的歌曲”。所以那并不是我选的歌，而是各位自己选的，所以您是依靠自己找到您的母亲的。也就是说，我也完全不知道那首歌的歌名是什么啊。哈哈。那么，这首男歌手用假声演唱了“远眺海边松林那高高的山冈”的很好听的歌，如果哪位听众知道它的歌名是什么的话请告诉我吧！我很想播放一下，拜托大家了！

这里是想象电台。

话说好像是昨天吧，傍晚时分我老爸又到树下来了哦。从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传来了“扑哧扑哧”好像是在泥泞中跋涉的声音，我一下子就猜到那是腿脚不灵便的老爸了。花了很长时间老爸终于走过来了。可是无论我怎么竖起耳朵听，好像都没听到大哥的声音。说的也是，老爸走过来花了那么长时间就说明没有陪同他的人啊，那么到底什么情况啊？在那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里，我的心一片冰凉，陷入了深深的不安。

终于走到杉树下的老爸，呼呼地喘了老半天的粗气。我吃不准什么时候跟他搭话好，有点不知所措，反而屏住了呼吸就像我不在那儿一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爸喊了我的名字。于是我也终于“嗯”地答了一声。

老爸说大哥已经走了，他说在前面等我。于是我问老爸，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集体葬礼也都很正式地办过了，大家都是按照同样的条件被送走了，这些事情有一天大哥自己过来的时候我都听他跟我说过了。可是，为什么现在只有老爸还在这儿呢？

“因为我还舍不得你啊！”老爸说道，“你的身体还在这里，连吊车的摇臂也够不到你那里。不，其实核泄漏已经渗透到这里来了，可能未来几十年也没人能进来了。当然这也都是传言，到底有多大水分谁都不知道，也可能说的不是这儿的事儿。”老爸一口气说下来，可能是呼吸有点困难，从喉咙里冒出了一个高音。然后他做了几个深呼吸继续说道，“可是我作为你的父亲，是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走的。”我觉得他可能是低着头说的，含糊不清的声音说明了这一点。

我也被核泄漏的传言吓破了胆，但说实话让我更吃惊的是，原来老爸这么担心我。可是不管怎么说我也有一件放不下的心事，如果这个心愿了了我一定会追随你们而去的。然后我想在后山这一带作为一个透明的灵魂住下来，自由地往返于老爸他们的世界和这边的世界之间。我这么说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自信地向老爸说出自己的意见了，我也真实地感受到了他在认真地听。

实际上老爸只简短地答了一句：“知道了。”后来又补了一句说，“那我先出发了，你快追上来啊，然后咱爷俩好好喝顿酒吧”。他又花了很长时间离开了。他走每一步都听得到“扑哧”一声，可能是胶皮长靴陷到泥里然后再拔出来的声音，那个声音渐渐地变小直到消失，这段时间好让人心痛。

是啊，刚才我说的那件放不下的心事当然就是老婆和孩子的事喽，只能是美里和草助的事。虽然我已经能说服自己相信他们也许没事，但他们失去了我，现在两个人会是怎样的心情呢？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就会感受到一种坐立不安的焦躁，就好像被放在铁板上烤得滋滋作响，同时内心中还充满了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的愧疚。

要说我家草助，那可真是个好孩子啊。他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个晴朗的休息日，我提议到家附近一个有红色章鱼造型的滑梯的公园去玩棒球的投接游戏，于是就出了门。我们两个人一起走在路上，他总是会绕到我的左侧来。我心想，啊，小孩子总有一段时间会有这些毫无意义的怪癖或对不祥征兆的刻意回避，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可是，没走几步转了一个弯之后，他又绕到我的右侧来了。于是我故意捉弄他，抓起他的身体把他挪到我的左侧，结果他马上和我交换了位置又走到我右边来了。这到底是个什么法则？于是我试着问了儿子。

“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会儿在左边走、一会儿在右边走的，到底是什么道理？”

我这样一问，儿子马上一本正经地抬头看着我，回答道：“如果爸爸被车撞到死掉了的话，我会很难过，所以我走在有车这一边。”

“那如果你被车撞到死掉了的话，你不是也会很难过吗？”

“那时我已经死了，就不难过了。可是，如果是爸爸死了，我还活着，我才会难过啊。”

草助这家伙，竟然一边说着一边哭了起来。真是个笨孩子啊，但是孩子笨一定都是因为家长笨啊，我现在说着说着也热泪盈眶了。哈哈。

唉，这个，不是别人谁的逸闻吧？我很清楚地记得这是我的记忆才说的，甚至还掉了眼泪。如果是别人的故事我岂不是白哭了。各位听众朋友，你们觉得怎么样啊？不会发生那种事吧？请大家利用多人同时转播系统告诉我吧！谢谢大家，拜托了！

“没事，这一定是阿克先生的故事啦。”

“草助，好样的！”

“孩子就是这样的啊，我知道的。”

“是草助的故事。”

“草助。”

“听起来的确有点像路人甲的故事啊，总觉得像二流小说里的一幕。”

“有孩子的人都有类似的段子，不过绝对不会是完全一样的。正所谓，不一样的父子有不一样的回忆嘛。”

“我已经死了就不难过了，这句话好好想想还真是很棒的句子呢。”

“而且实际上，真要是那样的话一定会很难过的啊。”

“是啊。”

“确实是。”

“草助。”

“阿克先生，说来说去，就是在夸自己的儿子啊！好有心计啊！”

啊，是吗？哈哈。

“就是嘛。”

“说得就是。”

“阿克，还有没有别的关于草助的故事啊？”

被你们说我这是在夸自己的儿子，我也没办法否认啊。哈哈。看来是没白哭啊，而且还额外地让儿子的好感度也有所提升，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了。甚至一瞬间我都忘了脚痒这事儿了。哈哈。

趁着这个嘚瑟的劲儿我又想起一件事儿来。那是在草助刚上初中那会儿，我发现他有个习惯动作，就是以脚后跟为中心让身体骨碌碌地转一圈。当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干，但也没管他。

那好像是我在他前臂上发现痣之前的事情吧。有一个暑假老爸让我们带草助回老家，所以我们一家三口就回到我现在所在的这个小镇住了一个星期左右。

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在享用了奢侈丰盛的海鲜大餐之后，在铺着榻榻米的大间的矮桌旁，老爸和大哥还有我和老婆，我们已经喝得微醺正在聊天。这时草助就站在我们旁边听我们说话，过程中大概转了两次他那个习惯动作。于是大哥抿嘴一笑说道：“小草，你是个勇士啊！”

我当时完全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可此时草助的脸就像被打了聚光灯一样，泛着红彤彤的光。

“大伯，你知道的？”草助小声地问。

大哥答道：“知道。我的话，是把右手举起来猛挥三下！”

怎么回事？你们谁跟我解释一下！我这么一说，草助好像以为我要说他了，拿起桌上盆子里的煮玉米背对着我坐了下来。大哥则替他说了下面的话。

“为了世界不朝不好的方向发展，每当听到令人讨厌的话的时候，草助就会旋转自己的身体，据说这样就可以改变未来了。但因此自己会受到来自于某种东西的惩罚。这样一来，这么干的人都是拼上自己的性命这么做的。这些人都是勇士啊！是吧，草助？”

虽然大哥问了草助，可是草助没有答话。大哥继续说道：“我的话就是举起右手猛挥三下。如果我听到有人说哪里要发生战争啦，要来什么台风啊地震啊这样的自然灾害啦，家里的公司经营不善啦，亲戚的病情要恶化了等等这些的时候，我就会挥动右手来改变未来。即使别人认为我有精神病也没关系。因为我们是勇士，正在保护这个世界。”

第二天大哥跟我说，草助和大哥当天晚上在院子里进行了“勇士的对话”，好像草助说他的任务就是要保护所有的亲戚。据说最后，大哥拍了草助的肩膀跟他说了加油。

其实我在年轻的时候也有些近似于强迫症的习惯，比如关荧光灯时每次一定要拉三下灯绳，确认是否锁了门时不把门把手来回扭上五次就不放心。我想这些是不是都是有关联的呢？大家怎么看呢？

是不是这话题有点微妙呢？

“搞不懂啊！”

“很难说。”

“勇士的动作什么的，好像在一些英雄题材的影片里才有这样的魔法吧？”

“这段回忆有点怪兮兮的啊。”

“不，我能理解。我每次都是把头横向来回摇五次。那是我对世界感到极度的恐惧和不安的时候的事了。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那样做了呢？”

“不管是什么，我都觉得草助很爱家人。”

“这个我能感受到。”

“或者说，是害怕成为孤家寡人吧。”

“过度敏感的胆怯。”

“也可以说是感情细腻。”

“可是，阿克的哥哥给我的印象全变了。”

“是啊是啊，总觉得是个单纯的人啊。”

“我觉得这种单纯并不好。”

“那个勇士的对话让草助更确信自己的异想天开了吧。”

“可是草助得到了别人的理解，就会获得勇气和鼓舞啊！”

“也许真正的爸爸是大哥。”

“这玩笑有点过分了，不过还挺有说服力。”

“也许精神层面有着遗传学上的相似性。”

“我突然开始关心芥川草助的未来了。”

哎呀，好了，我光听各位的意见恐怕就要讨论一个小时了。我觉得跟大家说了是对的，对于草助也好、对于大哥也好。事实上，草助是个感情细腻的孩子。仔细想想也许和大哥在什么地方是很像的，他们两个人都很爱家人。我的儿子现在应该正匆忙地从留学的地方往日本赶呢，因为我应该还是失踪状态。

我好想听听儿子的声音啊！

同时，我也想听老婆的。

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在我醒过来有大把富裕的时间在脑子里写小说的时候，实际上我只想乞求这一件事。

他们为了我该多伤心啊？虽然说事到如今我知道也没用了，可他们想要我做的事是什么呢？我还是想知道这个答案。我渴望知道了之后和他们一起不甘心，和他们一起捶胸顿足。在讲起关于我的回忆时，我老婆会跟儿子说什么呢？儿子又会对我老婆说什么呢？如果他们会怨恨陷入如此境地的我的话，我愿意倾听那些埋怨我的语言就像我愿意接受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样。如果现在他们的心情仍旧十分混乱的话，我愿祈祷他们两人的心像无风的湖面一样沉着安静。如果他们希望我待在他们身边，我将永远留在他们身边。如果他们想送我去净土彼岸，我就踏上遥远的旅程。所有这些都只听美里和草助怎么说。

我的心事就是这个，就只有这个。

可是，我却听不到。

是因为我还不够悲伤吗，还是因为想象力不够呢？

我DJ阿克，可是一句话都听不到啊。虽然我一直对着听众朋友说听啊听啊，可我却完全捕捉不到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声音。这种狼狈，到底是为什么？而且我的脚，还那么痒。

“别着急，别着急！”

“阿克，振作啊！”

“脚还痒啊？”

“俺一直都在听，我觉得阿克先生真的很伤心啊。”

“一开始这个广播只能隐隐约约听到，我还以为是我的幻觉呢。”

“对、对。”

啊！我忘记关闭多人同时转播系统了。不过，也没关系啦，对我的声援是值得感谢的，我想就这么一边听着大家讲话一边继续播放节目。

“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在哪里听唱片呢，结果就是这个节目啦。”

“我的情况是，上来‘咔嚓’一下子频率就对上了哟。”

“有的时候会那样。”

“首先要想台呼音乐‘这里是想象电台’，然后频率就一下对上了。”

“对。”

“快点想象吧！”

“面对真实！”

“啊，这听上去很酷！”

“一开始觉得可能是耳鸣，结果马上就能听到有人说话了。”

“很好，一定能行的！阿克先生。”

“我敢保证，现在你的老婆和儿子也正在讲述、正在思念阿克先生呢。那些语言以后会听到的。”

“阿克，注意力集中、集中！”

说什么注意力集中，这又不是体育运动，哈哈。不过，也许确实是因为东拉西扯，精神不集中了。我就这样保持系统开放，各位亲爱的听众，请给我一点时间。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美里现在人在哪里，草助也没有可以回来的家。根据以前看过的有关灾难的影像，很多地方应该都设置了紧急避难所吧。可能很冷，也许还会出现余震。大家一定是相互鼓励着，共同度过每一天。美里和草助一定还在到处找我。或者是暂时寄居在美里老家鸟取或是冈山的亲戚家里吧。因为我看不见道路到底被破坏到什么程度了，所以我也无法推测他们现在身在何方。

听老爸说，也许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人们无法进来的地带。如果这么说的话，美里和草助也不可能找到我了。哪怕说我只是在树林深处的杉树上也是一样的，把我从树上弄下来也需要大费周折。光从下面往上看的话，也很难判断出这个人是谁吧。这样的话，恐怕他们也不会一直找下去吧。

可是，我不打算放弃，我要再一次集中注意力好好听一听。就在现在，在这里，当着所有的听众。

“加油！”

“你可以的！”

“对，注意力集中、集中！”

“嘘——”

“阿克先生，节目我们会自己想办法进行下去的，你放心吧！”

“现在呀，应该说阿克才是听众吧。”

“是我们在广播呢。”

“对，对。”

“也可以这么说，是他老婆和儿子的声音的听众。”

“嘘——”

“没戏啊！根本听不到嘛，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也是竖起耳朵拼命听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不对，应该用想象，DJ阿克。”

“如果我们能听到你的声音，按理说你就应该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想象，想象！”

“我能感觉到阿克的呼吸变得深沉了。”

“想象力在飞翔。”

“听到刚才的鼻息声了？”

“难道不是阿克已经听到什么了吗？”

“他在听。”

“开始听到了。”

“阿——克！”

“我们这边什么都听不到哦！”

“嘘——”

“我想DJ阿克的耳朵里此时已经传来了美里那令人怀念的声音。”

“一定是的。”

“这是集体催眠吗？”

“不，这是集体在给阿克催眠。”

“而且我们在听阿克听到的声音。”

“美里正在夸阿克呢。”

“我也这么想。”

“好像正在说，阿克从来没忘记过每年的结婚纪念日，如果身在远方也一定会当天一早打来电话，从这点看他是个认真的人啊。”

“他老婆还笑着说，虽然不是每年都有礼物的。”

“是的，正用很甜美的声音夸他呢。”

“真的吗？”

“老婆身边还有草助，能感觉到这孩子为自己的爸爸感到骄傲。”

“是啊，变声之后声音低沉的草助正在说话。”

“虽然说话断断续续的，但说出来的都是发自内心的话。”

“他坚定地看着妈妈的眼睛，正在讲阿克的事呢。”

“正在为爸爸感到自豪。”

“这些话，现在阿克先生正在听着。”

“我知道。”

“我不知道。”

“我知道。”

“听不见啊！”

“山河草木，风吹浪涌，无不为其诵经。”

“快去偷听！”

“快去想象！”

“押韵了。”

啊。

“阿……克先生？”

“阿……克？”

“怎么了？”

“阿克？”

“嘘——”

“啊，DJ阿克好像在做什么准备。”

“呼吸没发生变化吗？”

“有舔嘴唇的声音。”

“美里老婆和草助的声音改变了阿克。”

“我也这么想。”

“我感受得到。”

“我知道。”

“我感受不到。”

“那个，大家在说什么呢？”

“快去想象！”

“要用想象的！”

“会发生什么事？”

“嘘——”

“一定会消失的。”

“是啊。”

“是吗？”

“是的啊！”

“从刚才开始我就听到耳朵里有声音，这是广播吗？”

“嘘——”

各位，谢谢大家的配合！我终于听到了我想听到的声音。虽然和各位听众朋友所想象的内容有很大差距，但我想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爱我的。没想到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啊，美里听上去也好像十分想念我。草助好几次向他妈妈问起自己小时候和我对话的有趣往事，好像正在努力重塑我作为父亲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好想跟他聊聊啊。可我知道也许那是过度的奢望了。只要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就已经十分难得了。这全靠各位给我的鼓励啊！

最让人高兴的是草助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他的嗓音带有非常明显的家族特征，冷不丁注意到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觉得有股热流涌上了心头。

还有，我已经开始发烧了。身体的边界线已经完全和空气融为一体了。我觉得如此说出来的话语也被风吹逝，变得不再是我自己的了。我好像马上就要飘浮起来了。不，我应该已经开始在浮游了。我感受得到风从我背后吹过。我像气球一样发热膨胀，此时正随风飘荡。

在我身边的那只白鹡鸰开始左右地摇头。从它那边也有微风吹来。树木的枝条微微地摇动，我感觉到站在枝头的小鸟好像在调试状态一样，拍打起翅膀来了。可能，它在拍打翅膀的过程中拉屎了，因为有味儿传过来了。啊哈哈。也许它想减轻自身的重量吧。

现在，它浮在比我高的空中，悬浮停顿了一瞬，白鹡鸰便毫不犹豫地向西面的黑暗飞去，你们看，它径直地飞走了！向背离海岸的方向，向后山的方向飞走了。

“知道。”

“知道？”

“我也看见了。”

“有感觉。”

“飞得好快啊！”

“真是心无旁骛，一条直线地飞走了啊！”

“嘘——”

“快去想象！”

“它是鸟啊！”

“这里是悲伤的转播地点！”

“Kam ca ha mi da[21]！”

就好像在吉尔伽美什史诗里和旧约圣经里都写到的从方舟飞出去寻找希望的土地的小鸟一样，白鹡鸰已经彻底地飞远了。我也眼看就要晃晃悠悠地向高空移动了，简直就像在表演魔术。也许会有气氛热烈的管弦乐队在树根的地方为我演奏合适的配乐吧。

“阿——克。”

“阿——克先生。”

“白鹡鸰确实已经飞去彼岸世界了吧。”

“因为那是一种动作很敏捷的鸟。”

“广播就要结束了吧。”

“一定是的。”

“好寂寞啊。”

“可是，也有开心，也可以说我们都在期待这一天。”

“确实是的。”

是的，我的广播好像就要结束了。现在这个声音大家是否还能听到，我已经完全无法确定了。可是，我还是要借这个机会说两句。

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追求想象的新的DJ会一个接一个不断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而且是每天都会出现，出现很多很多个。不仅如此，甚至可以说没有一天不会出现这样的人。不，就在此时此刻，已经有无数个DJ们正在播放着自己的节目，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吵闹了。他们一定会继续播放让人心情愉快的广播吧。我也可以随后回来，找你们聊天或听你们说话。请你们也一定要倾听我的声音哦，我的听众朋友们，还有即将诞生的新的听众朋友。

“那是当然。”

“你等好吧！”

“那你快点出发吧！”

“我很快也要踏上旅程了，DJ阿克留下来的话，一定要传给后来的朋友啊。”

“啊，如果那样的话，我就直接把这节目继续下去吧，虽然我没什么经验。”

“那也不错嘛。”

“反正到早上还有一段时间呢。”

“虽然不知道你是在哪里的谁。”

“那就敬请期待接下来的节目吧！”

“脚好痒啊！”

“是方舟……尊神哦！”

“我们是DJ阿——克。”

“谢谢！阿——克。”

“再见！”

“再见！”

“再见啦！”

“路上保重！”

“那么，回头见！”

“再见！”

“啪啪啪啪……（掌声）”

“啪啪啪啪啪啪……（掌声）”

“鼓掌。”

“喝彩。”

“您辛苦了！”

“啪啪啪啪……（掌声）”

“啪啪啪啪啪啪……（掌声）”

值得信赖的各位听众朋友，在这里为你们送上最后一曲。

这是由想象名为“S先生”的听众朋友点播的鲍勃·马利的Redemption Song《救赎之歌》，是一首感人至深的歌曲。1980年，在鲍勃·马利因脑癌去世的前一年发行的最后一张专辑里，这正是最后一首歌。

感谢大家一直收听至今，谢谢！

那么真的要再见了！各位。

当然最后推荐的歌曲，也会保持我的节目一贯的风格，要加上足够的混响效果！

那么，请想象这首《救赎之歌》。

啊，在此之前，请让我用前所未有的大音量把台呼再放一遍吧！啊哈哈。

这里是想象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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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低音萨克斯是萨克斯的一种类型，以低沉浑厚的音色著称。

[2]广播或电视节目开始播放时固定的宣传语或宣传音乐。

[3]由编辑部成员合作经营并共同主持编辑业务的报刊。主办者常以“同人”（或“同仁”）自称。

[4]又称基尔麦什史诗，是目前已知世界最古老的英雄史诗，其中记载了大洪水的故事。

[5]日本华严宗的第二代祖。据说他还是婴儿的时候，母亲在田里做农活，一不注意，儿子便被雕叼走，挂到了奈良二月堂前的杉树上。经过义渊的帮助才得救，因此从小就出家为僧。

[6]位于日本奈良东大寺大佛殿东北的山腹。号罥索院。系为举行修二月会而兴建的堂舍，故俗称二月堂。

[7]甲子园是以前日本棒球高中联赛决赛的球场的名字，现在仍然在使用中，是日本棒球职业联赛的一个重要场地。

[8]阿尔茨海默症（AD）是一种起病隐匿的进行性发展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俗称老年痴呆症。

[9]一种可熔封的硬质玻璃容器，常用于存放注射用的药物、疫苗、血清等。

[10]荷尔蒙的一种，具有增强全身抵抗力，以对抗心理压力的作用。

[11]日语中“音量”与“冤魂”的发音皆为ONRYOU。

[12]萨满教是一种原始宗教，相信万物有灵和灵魂不灭。流行于亚洲和欧洲的北部等地区。萨满是指跳神作法的巫师。

[13]一个日本民间故事，主角是两个脸上长了大瘤子的老爷爷。

[14]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 1928年7月26日出生于美国纽约，美国电影导演、编剧、制作人。

[15]也称谷湾，是指狭长的楔形入海口，向大海方向逐渐加宽和变深，由原本的河谷因海平面上升或地形沉降而被海水入侵而形成。

[16]指日语假名pa、pi、pu、pe、po，其发音类似于爆破音。

[17]佛教专有名词，指介于今世死有与来世生有之间的五蕴身，亦即众生在死后尚未正式投胎时的生命状态。

[18]希腊神话中的人物。诸神为了惩罚西西弗斯，便要求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由于那巨石太重了，每每未上山顶就又滚下山去，前功尽弃，于是他就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地做这件事。

[19]江户时代末期至明治时代初期武士（幕臣）、政治家、军事家、教育家，明治维新元勋。

[20]昭和是日本天皇裕仁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年12月25日—1989年1月7日。

[21]韩语“谢谢”的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