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尽头》

珍妮·格林（Jenny Green） 著

俞苏宸 杜敏 傅笑千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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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7年07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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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某时

卡里斯出现的时候，她双膝跪倒在一层厚厚的腐叶土上，双手嘭地砸在了身前的地上，没入潮湿腐烂的地面。潮湿的空气混合着汗水，使她感到皮肤一阵阵刺痛。她抬起沉重的头，试图使游弋的视野聚焦。翠绿与棕黄的光影交织闪烁，然后清晰起来，凝聚出全貌。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检查身后的情况。蕨类、藤条和树木将阳光切割成了一片片一条条，与前面的景色一样。蝉鸣、蛙叫和鸟声嘈杂不休，折磨着她的耳朵。她在自己的大腿上擦擦手，接着抹去脸上的汗水。一个小时。首先，她要找几件衣物。

卡里斯对树木没什么研究。但是她猜测，刚才穿过林子时看到的树里面，最大的几棵有四十或五十多岁。她本应该是在佛罗里达州的斯托克布里奇。他们是不是把坐标搞错了？或者斯托克布里奇可能已经不存在了？毫无头绪的她向山下走去。山下有水源，而有水意味着有人。

卡里斯慢慢穿过树下低矮的灌木丛。潮湿的叶子、树枝和藤条不一会儿就弄脏了她裸露的皮肤，并在上面留下了凌乱的划伤和擦伤。手掌大小的蜘蛛悬挂在树丛间的蜘蛛网上，蛇和蜥蜴在她经过时四散奔逃。汗水成股流下，在她布满脏污的皮肤上冲刷出一道道的痕迹。

因为之前被四周的丛林掩藏得太好，卡里斯看到的第一栋建筑物似乎是突然之间出现在她面前的。房子只余断壁残垣，门的位置只有一个空洞，窗框已经断裂腐败。她走进建筑，发现屋顶也不见了。天花板的残骸四散在地上，破裂的瓷砖和腐坏的木梁之间萌发出生命力顽强的小树苗。她在废墟间搜索着，屋子中曾经存在过的所有人和物很久之前就消失了，只剩枯萎的叶子和生机勃勃的森林植被。

卡里斯在想时间过去了多久。半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她对上级非常不满。在短短的六十分钟里能指望她能发现什么？离开建筑，她在四周的树林里搜索。其中有一棵树比周围的其他树都高，并且有一根树枝正好长在头顶的高度。她跳起来，爬上那根树枝，抓着藤条、枝丫和树干上的结瘤顺着向上爬，一直爬到树顶一根有弹性的细枝丫上。她平衡住身体，然后抓住了几把嫩枝，探出树冠。

阳光刺入她的双眼。在适应周围变亮的环境时，她注意到了有一群蝴蝶在她目力所及的树顶上下飞翔，盘旋，滑翔。深棕色，紫色和黑色在阳光下闪烁，变幻色彩。蝴蝶落在她身上，好似她是树冠的一部分。她愉快地笑起来，但疑惑随即取代了这份喜悦。她以手搭棚，极目远眺，入目尽是绿的海洋，而蝴蝶则像是海浪上的水沫。

她突然想到，一个小时是不是快过去了？如果是的话，她现在离地约二十五米。她被拽回去时会不会在相同的高度？她滑下树枝，飞快地向下爬去，就像是一只灵活的猿猴飞掠下树枝。她一边因为自己身上不断增加的擦伤和瘀青而咒骂出声，一边做好从空中坠落的思想准备。十五米的自由落体。如果是这个高度的话，她应该可以存活。八米。她也许只会腿部骨折。五米。如果她可以完美滚地着陆的话，或许可以安然无恙。

跳下最后一根树枝之时，她的同事一把抓住了她。卡里斯的胃里翻江倒海，膝盖重重地撞在地砖上。胃里的东西无法控制地上涌到嗓子眼里，她吐了出来，向前栽倒，头撞在了地板上，然后滑进前面的一摊呕吐物里，昏死过去。

***

“我们是不是应该联系谁？她丈夫？她家里人？”梅利特中尉问道。

南卡罗将军摇了摇头：“她孤身一人，没有男友，没有家人，这也是她被选上的原因之一：她泄密的可能性更小。”一间没有窗户的病房里，两个军官正站在卡里斯的床边。

“好的。我会告诉护士随时注意她的情况，确保她醒来的时候有人在旁边。”

“多谢你能在仓促之间接手她心理辅导的工作。我们需要小心谨慎。她醒来后很可能全身无力，思路混乱，我们不能让她有一丝机会说出任何奇怪的话，你懂我的意思。还有，我们需要她能尽快报告任务所得情报。所以，我想说的是，待在这儿。”

梅利特点点头，将军离开了。中尉看向床上意识不清的人。她有一头短发，清瘦的脸上布满瘀青和刮痕，跟他想象中坚强、野性且奇异的时光旅行者没有一丝相像，看上去非常普通而且脆弱。

床边的墙上镶有一块屏幕，梅利特浏览着上面的信息。二十六岁。父母双亡，一方死于吸毒过量，另一方作为银行劫匪被击毙。辗转于多个寄养家庭。十六岁参军。服役记录堪称典范。业务技能出众。梅利特翻到前面心理测评的那一页。他浏览了一下，然后回到个人经历。奇怪。她的心理状态近乎完美，以她的童年经历来说这完全不正常。

他低头看了一眼卡里斯，然后顿住了。她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

“你好，卡里斯。真高兴看到你已经醒了，我是梅利特中尉，”他向她出示了自己的身份卡，“我来确认你一切都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像死了一样。”

梅利特拖过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我估计几天之后就会好转。时光旅行肯定就像一场长途飞行的升级加强版。你现在正在经历另一种形式的时差，或者时间延迟，我想我应该这么说。”

“唔。所以……你不是一个军医。你是新来的心理咨询师？”

“心理辅导人员。你饿么？”

“不饿。诺里斯中尉怎么了？”

“他在重症监护室。中风了。你渴么？要不要喝杯水？”

“那是给我的，对吗？”卡里斯看向床头柜上的一壶水和一只玻璃杯问道。“我会好起来的。”一阵安静之后她又接着道：“听着，你不用待在这里。我没事。我不会对任何人透露任何消息，如果你担心这个的话。”

梅利特站起身准备离开，但还在犹豫。

“说真的，我没事，”卡里斯说，“我知道你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梅利特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卡里斯，你刚去了百年之后的未来。你难道不想说说你的感受吗？就是，分享给其他人？时光旅行肯定是一项非常好的谈资。”

卡里斯想了想，回答道：“不，我挺好的。”

梅利特点点头，微笑起来。女人看上去非常冷静轻松。他仔细打量她瘦削而布满伤疤的脸，最严重的割伤上敷着药膏，使伤口收紧愈合。在医院的顶尖治疗下，几天之后她就会恢复如初。第一次完整的时间穿越之旅在她身体上留下的影响会逐渐消退，对她精神的影响也是同样。

“你确定你什么都不需要？”

卡里斯摇了摇头，笑着向梅利特比了个大拇指。

下一次他再见到她是在任务报告会上。她身着制服，站在这个国家最高级别的军事将领们面前。梅利特仔细观察她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她看上去完全不紧张。

南卡罗将军站起身，看向其他军官：“我提议，埃利奥特下士先向我们陈述她的经历，然后我们提问。都同意吗？”

卡里斯说了二十分钟，从头至尾给出了她经历的每一个细节，描述了那里的地理环境，所遇见的动植物，发现的那座坍塌的孤楼，还有登高望见的一望无际的森林。一位海军上将发出嘘声，将她打断。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那里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斯托克布里奇。是不是在计算的时候出了问题？还是说机械故障了？我们肯定把她送到其他地方去了，我们把她送到了亚马孙森林之类的地方。”

南卡罗又站了起来：“能否先让埃利奥特下士完成她的陈述？”

“报告南卡罗将军，我已经说完了。就在那时，我被拉回现在了。”卡里斯说。

“好的。谢谢你，下士。那么各位，可以开始提问了。”

梅利特看着卡里斯。大佬们连珠炮似的纷纷抛出自己的疑问，不停打断彼此，一遍遍重复自己的问题。房间内吵闹声越来越大，且为了让人听见他或她在说什么，不时有小规模的口角爆发。众人就“全球变暖使斯托克布里奇变成一片丛林”的可能性，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讨论。卡里斯耐心地回答了每个问题，一遍又一遍重复给出同样的信息。梅利特觉得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都会觉得挫败，但是卡里斯看上去只是非常无聊。

他带她回医院进行出院前最后一次心理测试。无人驾驶的出租车呼啸着驶过一条条街道，与其他每一辆车都保持相同的距离。

“卡里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有一个关于你这次经历的问题想问你。”

“问吧。”

“你觉得这次旅行怎么样？”

卡里斯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是你的本职，但我没事。我不会精神崩溃或怎样的。我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但是我是你的心理辅助，记得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那是种什么感觉，在那里的时候？那可是一百年之后的未来啊，我的意思是，哇喔。”

“唔。”卡里斯看着快速掠过的斯托克布里奇街道，干净，整洁，利落而现代化，商店的玻璃前壁在阳光下闪烁。道路平整，各种标志牌颜色鲜亮。她回想那片丛林，那片据她所知将会在一百年后出现的森林，然后转头对梅利特说：“你知道吗？我感觉很棒。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地方。”

“哦？”

“是的。你知道吗，那里生机勃勃。如此充满活力。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地方。在人类掌管这个星球之前，这里一定是那个样子。很高兴知道未来某时我们会让地球回到它最初的状态。”

梅利特试图在脑海中想象。

“喂，你知道吗，你人还不错。”卡里斯说。

“啊？”

“其余的人，他们根本不在意，他们只想知道所有人都到哪里去了。没有人试图去了解那个世界，在那里感觉怎样。”

***

他们第二次传送她的时候，她有两个小时时间。一头猪、一条狗和一只猴子在未来生存了四个小时，所以完全没有理由假设人类会连这些动物的一半时间都撑不下来。他们这样劝说，卡里斯同意了。她坐下来，等待被传送去未来。她最后看到的是梅利特中尉观察屏后的脸。他看上去很紧张，可怜的家伙，是个人都会觉得他才是那个将要进行时光旅行的人。接着，一阵闪光模糊了视线。

然后卡里斯便身处五十年后的斯托克布里奇。那是一座荒废的小镇，仅存的建筑也快要分离崩析，杂草和树苗在人行道和马路上钻出一条条裂缝。因为所有建筑看上去都随时可能倒塌，进入其中非常危险，卡里斯决定从窗口向内看。老鼠随着她的到来四散奔逃。

除了老鼠之外，这个地方显得死气沉沉。街道上空无一物，落针可闻。卡里斯向她知道的地方走去，太阳炙烤着她的皮肤。体育场只剩外墙，还有购物中心也显然在某一时刻轰然崩塌，所剩无几，现在只是一堆混凝土块、碎玻璃、腐锈的主梁和灰尘罢了。她开始向记忆中几个街区外的一个郊区小邮局走去。

邮局的废墟并没有比其余建筑更加稳固，但是为了了解这座城市发生了什么，卡里斯必须冒险进入。一堆堆发黄腐烂的纸张覆盖了地面，是信件、明信片、账单和广告传单。她向下层挖着，想找到风化程度不太严重的纸张，但都被水浸透成软块了。上层的纸张则太过破旧，且被雨水打湿，字迹已经无法辨识。卡里斯拎起了电话听筒，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电脑的屏幕都黑着，而且碎裂开来，电线也都腐烂了。

卡里斯估计自己还剩四十五分钟，如果用跑的她应该能赶到政府大楼。她的任务是带回未来科技的信息，并且调查市民生活的各个方面，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人的话，他们很可能在政府大楼。她跑过空旷的街道，脚步声在空荡荒凉的大楼间回响。一阵轻微的不安感顺着她的脊柱爬下。周围毫无生气的环境侵蚀着她的感官，让她脖子上的寒毛直竖。空荡的窗户之后似乎全是一双双眼睛，正窥视着她。这里的人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到哪里去了？一座座被遗弃的大楼似乎满载着民的鬼魂，盼望着她能发现真相。

卡里斯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她闭上双眼，晃了晃头。接着她直起身，看向四周的建筑，希望赶跑脑中的幻象。那些鬼魂闭上双眼，向远处退去。

五分钟之后，她到达了市政厅。宽大的玻璃门已经碎了，碎玻璃在路边疯长的杂草中闪闪发光。卡里斯赤着脚，她小心翼翼地找着下脚的地方走入了建筑。大厅的天花板还在，但是内部一片漆黑。卡里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让双眼适应光线，但她知道自己只剩下几分钟了。她眯着眼看着周围的阴影，走过接待区。脚下绊到了什么，她踉跄了一下。在回身看清是什么绊到自己之后，她倒吸了一口气。那是一具人类的骨架，上面还挂着腐烂的布条。她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扫视整间屋子。相似的东西散落四处。骨棒和头骨，泛黄而肮脏，在地上胡乱地堆着。卡里斯的后颈寒毛直竖，她感到自己被往后拽去。

下一刻她呕吐起来，然后昏了过去。

***

梅利特邀请卡里斯在任务报告会之后一起去吃饭，她同意了，而他对此并不惊讶。她的举止改变了，这种转变并不是因为会议中的那些争吵、咆哮和混乱。她心事重重并且异常焦虑，他还注意到她的双手在颤抖。但是晚饭时，她就像往常一样少言寡语，他们已经在沉默中吃了好一段时间了。

“你想说说这次的经历吗？”他问。他问了第二遍，她依旧没有听到，他伸手覆住了她的手。

“嘿。”她说，抽回了自己的手。

梅利特举起了双手：“只是想拉回你的注意力。”

“哦，对不起。”

“有时把一切都说出来会让你好受些。”

卡里斯叹了口气，合上了双眼。“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只是我还不习惯……”

“……感觉很糟？”梅利特接到。

“感觉很糟。很恰当的表达方式。”

“这很正常。天哪，如果我被扔去未来然后被拽回来，我肯定会崩溃的。”

“梅利特中尉——”

“叫我本。”

“本，”她说，“本，我看到了死亡。我见证过敌人或者朋友的死亡，而且还是直接面对。你知道，死亡很糟糕，但是死亡就是死亡，每个人都会经历。但是那里……在那个地方……本，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老鼠，一片寂静，”她微微颤抖，“而且那是未来，那就是将要发生的，对吧？”

“卡里斯，没人知道。当然，那是一个可能到来的未来，但是我们不知道那是不是唯一的未来。有些理论说时间是个整体，是物质宇宙的一部分——我们只是在经历穿越时间造成的错觉。还有理论说未来有无限多种，每当做出一个选择，就会决定走向其中一种未来。这正是那些人试图了解的其中一件事，通过把……像你这样的人送去未来。只是……”

“怎么了？”

“穿越到未来的人必须心智坚定。你知道传输机只能传输活物，所以不能带任何记录仪器去，也不能带回人造物品。你提交的报告必须可靠，不能受你精神情况的影响——”

“你是在告诉我，我不再适合进行下一次时间穿梭了？”

“卡里斯，没有人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时间旅行。”

“我没事，本。我很好。拜托，别告诉他们我不适合。你真应该看看那个地方。我们必须了解那里发生了什么，这样才能阻止那一切发生。拜托你了，千万不要告诉他们我不适合。”

“卡里斯，就我个人而言，你正在经历的是对于你在未来所看到的一切的正常反应。你只需要把一切都说出来。我一点都不觉得你精神不稳定。但是……你一定要说，知道了吗？”

当总统、内阁大臣、将军们和上将们争论着未来探索的下一步应该如何进行时，卡里斯和本每天都见面进行咨询辅导。卡里斯说了她在斯托克布里奇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说了她的军旅生活，在各地的旅行和童年辗转于寄养家庭的经历。

“你想谈谈那是什么感觉吗？就是一年换一次甚至好几次新家和新的家人？”一天，本这么问道。

卡里斯耸了耸肩：“并没有那么糟糕。他们对我都不错——我指养父母们。还有比我过得更悲惨的人。”

本大笑起来，放下了手中的笔。

“我刚才说了什么很可笑的话吗？”卡里斯问。

“对不起，卡里斯。我不是在笑你。我只是不明白你是如何能如此完美地适应这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我给有严重心理障碍和1PTSD的士兵做过心理咨询——这就是我的工作——而他们经历的创伤都没有你一半严重。我只是不明白。”

卡里斯看向了咨询办公室的窗外，说道：“我不知道，本。也许这种事情因人而异，也许我的经历反而激发了我最优秀的一面，也许如果生活安逸，我会跟他们一样。”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想法。卡里斯，和你谈话也是，非常有趣。”

她微笑起来，而他回以微笑。他们对视了很长一段时间，接着两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本，你知道吗，我之前从来不知道心理咨询的意义何在，”卡里斯说，“但是在我最近一次的任务之后，我需要这些咨询，很有帮助。”

本低头看他的笔记。

“有什么不对吗？”卡里斯问。

“卡里斯，请相信我之后要说的话和你之前所说所做的无关。我不能再做你的咨询师了，我会为你找一位代替我的咨询师。一位十分优秀的。”

“什么？为什么？如果不是我的原因，你为什么不做了？发生了什么事？”

“恐怕我的职业规范不允许我告诉你原因。”

“那就不要以我的咨询师的身份来说，而是作为一个朋友来告诉我。”

“卡里斯，我也不能做你的朋友。”

卡里斯的目光越过他们之间的咖啡矮桌看向本。过了一会儿，他仍然躲避着她的视线。她起身走向门，途中停住了脚步。她转身向本走去，在他的椅子边站定。他抬头看向她，张嘴准备说什么，她俯下身，吻住了他。

***

卡里斯第三次穿越到未来时，首先听到的便是一个低低的呻吟声。传输室玻璃后本微笑的脸还停留在她的脑海中，她眨眼使视线清晰，接着看到前方有东西在移动。一个乞丐正蹒跚着走向她。她侧身避开，但是乞丐抓住了她的手臂，把脸凑到她面前。

“救命，救救我。”他在喘息。

卡里斯把头侧开，避开乞丐呼出的臭气，抓着他的手臂把他拉开。她看向四周，但是整条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人。她轻轻地将乞丐推开，向后退了几步。

“我很抱歉。但是，就像你看到的，我需要找一些衣物。”她快速走开了。转过一个街角后，她下到一幢房子边的小路上，路上无车驶过。她试着推了推房子的后门，惊讶地发现门没有上锁。房子里没有人，看上去这家人离开时十分匆忙。洗碗池里堆满了碗，上面长了厚厚的霉，没倒的垃圾桶散发出阵阵恶臭。上楼后，她在敞开的衣柜里剩下的众多衣服中选了几件穿上了。

她向卧室的窗外看去。正值下午三点左右，街道上却空无一人。院子里没有人，路上也没有车和行人，连在路边玩耍的孩子都没有。卡里斯觉得双膝一软，跌坐在了凌乱的床上。乞丐，匆忙间撤空的房子，荒凉的街道。这里只是两年后的未来。不管是何种灾难降临，这一切两年后就将发生。他们只剩两年了？

好一会儿，卡里斯都在床上坐着，无力行动。她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阳光和云朵，寂静咚咚地敲打着她的耳膜。接着她重新振作起来。也许，如果她能找出这里发生了什么的话，他们可以修复一切。他们也许能够阻止灾难发生。本说过有许多可能的未来。那么她要使至少一个未来是安全的。

她跑下楼梯，找到了房子里的电脑，但已经不能用了。她拨动灯的开关，咒骂了一声。这里没有电。即使自动驾驶系统还在运行，她也连接不上。她依旧需要用脚走。

卡里斯从一幢房子跑到另一幢房子，不停地敲门，从窗口向内看去。其中一幢房子里有两条狗在狂吠。太阳渐渐西沉。卡里斯跑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但是连一个人都找不到。接着她发现有一幢房子的前门没有关。她越走越近，一阵恶臭扑鼻而来。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依旧走进去调查。

一楼没有人，所以她去了二楼的卧室。一群苍蝇从主卧里嗡嗡飞了出来，她往里面扫了一眼，看到了两具尸体，也许是一对老夫妻，彼此紧拥着。她跑向下一幢房子。前门没有上锁，推开门之后，她迎面闻到了相同的恶臭。下一幢房子如此，再下一幢也是如此。

卡里斯跑到街上，停下后双膝跪到了地上。她抱住自己，发着抖，过了一会儿，她强迫自己站起来。她眨眼逼回了眼泪，看向四周，确定了自己的位置，开始全速奔跑。接近医院附近时，她发现指示牌上挂着几条标语，上面用加大加粗的大写字母写着，“医院已满”，“请回家”，“等待援助”。

卡里斯喘着气，慢慢走了起来。医院的庭院已经荒废。救护车车库的门开着，通向接待区的自动门半开着，卡里斯走进去，一个戴着口罩、身着肮脏手术服的护士跑了出来。

“你是谁？你是不是政府部门的？你带补给来了吗？他们是不是又开始供电了？”

“我——不是，对不起。”

“你是病人？我们不能再接收病人了。我们没有办法帮你。你必须回家。”

“我不是病人。我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想——？你去哪里了啊？”口罩上方，护士的眼睛瞪大了，“如果你还没有和任何人接触过的话，你也许还有机会。离开这里，马上离开这里，回到你来的地方。”

“拜托了，请先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是病毒。虽然需要几个月，但是这种病毒是致死的，并且传染性极高。皮肤接触，呼吸，任何形式都会传染。没有人知道这病毒是从哪里来的，但是最初在斯托克布里奇出现，接着蔓延到了各地。如果你还没有接触过任何被感染的人，你也许没事。”

“如果我没有……”卡里斯想起了那个乞丐。“不，不……”她看向太阳。她还剩下多久？五分钟？十分钟？她从护士身边挤过去。

“不要碰我！你要去哪里？”

卡里斯开始撕扯她的衣服。“我需要一支笔，还有一把手术刀。”

***

本在等待卡里斯再次出现。时间在未来流逝了两小时，在现在却没过多久。对于他来说，她离开不过五分钟。前一秒钟这传输机还空无一人，下一秒她便出现在了那里。他愣住了。她就这样躺在地上，从头到脚布满了文字。血液从她的手腕上滴下。门口的警卫试图阻止，但是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他把警卫推到一边，冲进了房间。他将卡里斯软绵绵的身体揽入怀里。她的脸色和唇色苍白，看上去毫无生机。

“卡里斯……”

他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个声音说：“退后，中尉。”

一双双手推搡着他，将他拖到一边。卡里斯的身体从他的怀里滑落到地上，她的头无力地垂下。

他想说话，但是发现自己一个音节都发不出。他避开卡里斯呆滞空洞的双眼，阅读她身上的文字。那些文字毫无意义，只有不断重复的四个字：不要碰我。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1 PTSD：创伤后精神紧张性精神障碍。（译者注）

冰冻的梦想家

普露西斯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大大的金属柱状容器从制冷单元里搬出来，容器很重，而且里面装的液体让她难以保持住平衡。工作台上落满灰尘，她推动容器，接着把传感器导线插进接口，然后转头去看显示屏。很好。容器内部的温度为六摄氏度。预加热程序运行良好。

普露西斯从旁边放着的循环机中拉出两条细细的塑料软管，分别接到容器两侧的阀上。她开启循环机，设定成在接下来的二十六个小时里每小时升高一度，然后坐回椅子里。这是间已不再使用的老旧实验室，明媚的阳光从窗外低低地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微粒。循环机发出柔和的嗡嗡声。

咔嗒一声，门开了，普露西斯的主管赫特纳进来了。普露西斯感到一阵尴尬和气恼，一番批评免不了了。

“你不会又在加热死人脑袋吧？”

普露西斯决定用沉默来维护尊严。赫特纳哼了一声。

“这是你第几个试验品了？一百个？还是更多？你以为你有经验了。这一个还不是会变成一坨肉酱。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这一个会不一样？”

“不关你的事。但是这一个是在宣告死亡之前就被保存起来了。”

“真的？所以呢？”

普露西斯刻意地转过脸，假装调节仪器上的控制阀。

“实际上，我还不知道他们做过这样的尝试……我能看看吗？”

“不行，绝对不能破坏保存室的完整，那是……住手……走开！”

赫特纳大步走过去，试图把容器的盖子拧开。她们扭打起来。很快，赫特纳就占了上风，而普露西斯则因为担心干扰容器里的东西而不敢用力。她们俩向下看去，只见清澈的营养液里露出一个头顶，头发剃得干干净净，露出灰色的头皮。随着缓慢升温的富氧液体循环过保存室，液体表面不时小幅度地波动一下。

你必须信任二十一世纪的低温技术工程师。普露西斯心想，这颗头看起来放了不止一两天，有点皱巴巴的，就像在游泳池里泡了好几个小时那么久。但也没那么糟糕。

“哼，”赫特纳说，“看起来跟其他的没什么两样，就是块死肉。你得确保在搞脏这地方之前，把它扔出去。”她拾起文件，大步走了出去。

***

第二天，普露西斯想办法偷偷翘掉了自己的实验室工作，去检查那颗头颅。加热循环接近完成，温度表上显示有三十二度。目前很好。然而，接下来才是问题，之前所有的头颅在修复和加热之后，都因为变得太……只得成了汉堡材料。

普露西斯叹了口气，把机器设为每小时升高零点五度，在到达三十六度时停止加热。她还开启了大脑通信装置。最好还是把整套程序进行到底吧。

下班之后，普露西斯上了楼，加热的头颅在等着她。她吃了个三明治，预感这会是个漫长的夜晚。她待在容器旁，给自己的界面充上电，想打发一下时间。科学：99%是无聊任务，1%是……嗯，通常是失望，她如此想着。

三小时之后，循环机发出叮的一声。三十六度已到，如果那颗头颅成功复活，那就是现在，或者……还得再等一会，或许吧。普露西斯放下界面，对着通信器说话。她的话会以一道极其温和的电子脉冲的形式显示在大脑组织里，引起听觉感知。

“喂？喂？你能听见吗？”她扫了一眼显示屏。毫无变化。

“喂？测试中，一，二，三。喂？”还是毫无变化。意料之内。但普露西斯决定不要就这么放弃。这个大脑很长时间没有运作了，也许得花点时间才能开始工作。她重新拿起自己的界面，开始浏览网页，想找一只新出的宠物迷你象。她想要一只好一阵子了，而现在看起来就是买的大好时机，正在降价不说，还配齐了所有东西。

“他妈的见鬼了！”一个声音在房间里炸开。普露西斯从凳子上掉了下来，但下一刻，她就急急忙忙地从地上爬起来，左看右看，寻找声音的来源，但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可能。她靠向通信器的麦克风。

“呃……你好？”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在哪儿？为什么一片漆黑，而且为什么我动不了？你们这帮人是把我捆住了吗？马上让我起来，然后他妈的把灯打开，否则我要把这地方告到破产！”

“噢，噢，噢我的天啊，我的天啊！你好？你是……你是……”普露西斯慌忙翻阅资料，从这个冷冻患者的文件档案到寥寥无几的下载数据，然而，这次也不例外，她有的只是登记编号和保存原因。

“你是……呃……”

“别管那个了，快开灯。最好来个人他妈的好好跟我说一下发生了什么。”

“呃，呃……好吧……有点难解释……”

“听着亲爱的，你他妈的最好尽力说。我不想浪费时间，我要答案。现在就要。”

“噢，噢，好的。”普露西斯开始疯狂地思考。一直以来她都设想过自己的成功，但这个对话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呃……那个，呃……你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我以为是我在提问呢？我想知道……我要求知道……噢，等一下……”通信器陷入沉默。“等等。噢……噢，是的……噢对了，我知道了。是这样的。”又是一阵沉默。也许是为了确定自己没在做梦，普露西斯再一次对着麦克风说起话来。

“喂？你还好吗？”

“是的，是的。我挺好的。就只是，那个，一下子想起好多东西。给我一分钟就好，理理思绪什么的。”

“好，我知道了。”普露西斯坐了回去。她该怎么做？她之前多次尝试复活一个大脑，但从未烦恼过成功之后该怎么做。实际上是不是有固定做法？十五年前，人们进行了第一次尝试，也许那时是有的。但因为至今为止根本没人成功过，所以很难得到任何支持指导。

“哎，你！”那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我有几个问题。”

“我叫普露西斯。”

“我不关心你他妈的叫啥。现在告诉我，今年是几几年？”

普露西斯没回答。

“你听见了吗？我们在几几年啊？”

她沉默以对。

“喔好吧，普莉希拉，或那什么什么……”

“普露西斯。”

“普露西斯，普露西斯，记住了。那么普露西斯，我亲爱的，今年是几几年啊？”

“是2278年。”

“真他妈的见鬼了！2278年？2278年？我不敢相信。这……这已经过了250年了！”

“好吧，其实也没那么久嘛，对吧？我是说现实就是这样，而你……顺便问一下，你是谁？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你是说你不知道？你是谁？我在哪儿？”

“呃……”这就变得很微妙了。“呃你现在在一个制药公司的冷冻实验室里，你就是被保存在这个实验室里的。恐怕我也没多少有关你的信息。数据损坏了……而且……呃……也没人想费心把保存的人复活，人们好多年前就放弃了。你的苏醒……是个奇迹。所有人都觉得是不可能的，我只是把这当个爱好，去复活——我是说复苏——那些被冷冻的人。我今天之前从没成功过。”她没有告诉他，那些头颅最后差不多都丢进焚化炉了，这一个之所以逃过一劫，只是因为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是他家族的朋友，她说服了他的后人，允许自己做些私人实验。

“一个啥？一个爱好？我为这花了四百万，四百万！‘尖端保存工艺’，他们是这样跟我说的，‘最先进的技术’，‘确保复苏’，‘确保’！”普露西斯心想，如果通信器会爆炸，那它已经炸了。

“呃，说句公道话，你是被复苏了。”普露西斯说。说到底，这只是个放在盒子里的脑袋而已。

“你是在跟我耍嘴皮子吗！其他那些被骗的可怜傻瓜怎么样了？你刚刚说，人们已经放弃尝试复苏，这就是说另外没人活下来，也就是说我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

“是唯一一个……到目前为止。”普露西斯说。

一开始头颅并没有回答，接着他说道：

“戴夫，戴夫·海普赖斯怀特。”

“噢，好的，很高兴遇见你，戴夫。”

“我有个妻子。诺拉，诺拉·海普赖斯怀特。我想你并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试试去搞清楚。”但普露西斯知道，就算女人的头颅依旧存在，找到它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很好……我是说……我很感激。”

普露西斯等了一会，然后看了一下时间。十二点十一分。她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向某人汇报一下发生了什么。也许是首席执行官。突然之间，她意识到，她之前并没有打心眼里相信自己能够复苏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

“戴夫？”

“嗯？”

“戴夫，我在想，我可能应该让你单独待一会儿，让你，就是，好好想想。”

“你要走？”

“呃，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是个巨大的冲击，而且……”

“我宁愿你别这样。我是说，这儿一片漆黑……”

“噢，是啊，当然了。好吧，我会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可以吧？”

“好。我也还有几个问题。”

***

他们开始聊天。戴夫想知道世界变成什么样了，谁掌权，人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普露西斯告诉他，二十三世纪公认最伟大的成就是SEEERS。这是一个由顶尖的科学家、工程师、经济学家和伦理学家组成的组织，负责指导国际事务。她还告诉他，国家的概念已经被废除，所有人都能够不受约束地获得能源、教育和医疗保健服务。她向他解释，人们现在是如何住在自然环抱的小型社区里，犯罪是如何稀少，贫富之间是如何再无实际区别。

戴夫的好奇心非常旺盛，提出的很多问题她都答不上来。他那个时代的地标建筑、跨国公司或有钱的名人发生了什么，她好多都不知道。而她从历史书里知道的他那个时代的杰出人物，他却一无所知。

他们一直聊天，普露西斯坐在长凳上，身体前倾，用手托着下巴，脸凑近通信装置。不现实的感觉非常强烈：她正跟一个生活在二百五十多年前的人类对话。

窗户外，天空亮了起来，而戴夫仍然在提出问题。现在人们吃什么？人类都成了素食主义者的这个事实似乎激怒了他。交通呢？人们怎么移动的？短途开车，而远一点就乘坐公共交通？他听起来挺失望的。那人们有什么娱乐活动呢？看上去他并不认为跟朋友吃顿便饭和上夜校很有趣。

外面的世界正在醒来。普露西斯揉揉眼睛，她知道自己真的得走了，去跟首席执行官汇报这一切。

“戴夫，听着，很对不起，但已经是早上了，我们已经聊了好几个小时，我必须得走了，去告诉别人你的事情，这样我才能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我还有一个问题……”

普露西斯叹了口气。

“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之后会怎么样？嗯？”

“呃，就像我说过的，你是目前为止第一个被成功复苏的人，所以还不清楚会怎样，但我想我们会给你培育一个新的身体，然后要么把你的大脑移植过去，要么扫描你的大脑数据，编写一个全新的出来。根据我听说的，期间会有一些数据损失，不过不管怎样，有个新的大脑可能更好，要我说的话。”

“一个新的身体，嗯？”

“对，一个新的身体。你能下地走路，吃东西，说话，睡觉，二百五十年来头一次，那不会超棒的吗？如今的世界很好，戴夫，你会爱上的，而且等你完全康复，我能想象世界上的历史学家都会争着抢着来跟你说话。”

一束束晨光透进房间。戴夫·海普赖斯怀特迎来生命中新的一天，普露西斯想。

但戴夫沉默着。

“戴夫？”

“……我——不是，我觉得……我觉得还是算了。”

“什……什么？”

“我说谢谢，但是算了。我就免了，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什么？是说新的大脑吗？”

“不，是说全部。”

普露西斯站了起来，靠向通信器，双手紧紧抓着工作台。

“什么？你的意思是，你是说，到头来你不想获得新生了？为什么？我是说，这有什么意义？你大费周章地接受了保存，付了好几百万你们那个时代的什么钱，现在却要放弃？”

“坦白地说，普莉希拉，或随便你叫什么吧，你们的世界听上去对我这种家伙来说挺没意思的。”

“没意思？”普露西斯激动地尖声说道，“但是……但是……比起你的时代，文明现在是如此先进！我们战胜了癌症，终结了战争……你说没意思是什么意思？你认为饿死有意思？或是人们手刃同胞有意思？或是……是……死于心脏病发作有意思？”

“好吧，听着，你理解不了不是你的错，但在我们那儿，我是个重要的人——当年，我是说——有钱，生活优越。当然啦，一切终有尽头，这是自然规律。但是我就想，为什么不多活几年？生活太有趣了，现在还不是结束的时候。”

“我想，我和诺拉要是再活五十年，我们就能玩得很开心。我的资产升值，可爱的钱大笔入账，再治好诺拉的多发性硬化症。我们可以享受生活，吃得精致，住得奢华，去度度假，诸如此类的。吃泔水，坐在娘里娘气的小车里到处转，真跟我想的不一样。没有冒犯的意思。再加上，从我听到的来说，我肯定没办法适应，只会变成个老……老……”

“老古董？”

“就是这个词。”

“那么……那么你接下来怎么做？”

“不是我要怎么做，而是你要怎么做，我的小可爱。我假设你是把我和什么东西连在一起，而让我再一次活过来的？好，接下来把我断开。”

“你想要我断开你的联接，那样你的大脑……你……你就会死啊？”

“对，就是这样，你一句话就说出了重点。”

“但是，你是我成功复苏的第一个头颅！你是至今唯一一个复苏的头颅！”

“现在你不会要这么自私地对我吧，你不是吧？这毕竟是我的脑袋，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对它做什么都行，你说对吧？除非……”

普露西斯等着……他会改变主意吗？

“你没法为我找到诺拉，对吗……一点可能都没有，是吧？”

“呃，是的。”

“我就知道。所以，我们不要对此太伤感了，就拔掉插头，做你该做的事，拖延下去没有意义。”

“但是……但是……戴夫，我——我才刚认识你。”普露西斯的肩膀耷拉下去，她抽了抽鼻子。

“噢亲爱的，亲爱的，听着，这没什么……我只是回到我之前那样而已，那挺好的。我赌了一把，而我输了，只是这样。没什么好担心的，最好的做法是勇敢地了结一切。”

***

半个小时之后，赫特纳快步走了进来。

“你今天来得很早，”她说，“我还以为只有我来了。又在检查那个头？怎么样了？加热好了？”

“对，加热完了。”

“我猜，什么迹象都没有？”

普露西斯张开嘴，接着又闭上，然后她说：“是的，没有。”

“你还好吗？你的眼睛红红的，睡眠不足吧。你在这些头颅上花了太多心思了，普露西斯。你或许也该放弃了，你没可能成功的。”

赫特纳放下了她托着的琼脂板。

“你马上会把这一个送进焚化炉的，对吧？这些头发臭了的话，我可受不了。”

她推开门走了，咕哝着说道：“真是浪费时间。”

小心行事

吉奥弗里·芬奇的第一个买家是个年轻女人，可能已经当妈妈了。不过谢天谢地她没带着孩子，即使是吉奥弗也接受不了小孩出现在这种事情里。他们选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日下午在当地的公园见面，那时的人群能给他们提供掩护，茂盛的野草和疯长的树苗也能帮他们遮挡住旁人的视线。

他们约在一棵病怏怏的老榆树下见面。吉奥弗坐下以后假装欣赏着风景，尽管眼前只有杂乱的灌木、野草和过度茂盛的树木。几年前刚刚通过了新法令，禁止对植物进行不必要的修剪和破坏。他抓了抓自己没有修剪干净的灰色胡茬。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走过来，没挨着他坐，他们注视着相反的方向，但两人的距离近得足够小声交谈。

“你是斯戴夫？”女人问。吉奥弗觉得用假名安全些。

“是。钱带来了？”

“七百。在这里面。”女人把握着的报纸换到另一只手里。

吉奥弗改用正常音量问道：“不好意思，我能借你的报纸看看吗？”

女人转过身来，笑了笑。

“当然可以，”她说，把报纸递了过来。

吉奥弗打开那几页脏兮兮的纸片，中间躺着一小叠钞票。他觉得数钱太引人瞩目。这里的现金看上去数目正确，而且这女人如果还有需要的话就不会骗他。吉奥弗又压低了声音：

“我放下包裹以后就走。”

“我怎么知道你没在耍我？”

“你想要我怎样？在光天化日之下拿一点出来？”

“好吧，好吧。”

吉奥弗本来并非罪犯，他深知法律的必要性，也一辈子遵纪守法。他是食物战争的老兵，在德克萨斯的沙漠里与食用权利军作战让他的道德准则饱受磨炼。那是很久以前发生在遥远国度的事了，但他的人生哲学并无变化：如果一件事不会伤害到人或其他有感知的生物，他就可以接受。但随着他年岁渐长，那些新法令对他来说越来越难以理解了，他想不明白自己年轻时的主流思想是怎么造成了如此结果的，他发现自己现在身处一个奇怪而陌生的世界之中。

于是吉奥弗·芬奇发现自己犯下了法律上最严重的罪行。

汗水从他的额前流下，他开始重新掂量起整件事。这可能是一场陷害，也许那女人想让他打开包裹展示里面的东西，这样他的罪名就坐实了；也许她不想让他走开是因为那样他更容易逃跑，一旦包裹脱手，他完全可以否认那是他的东西，除非他们有录像为证。吉奥弗扫视了一圈人群和周边的景物，没发现有监视的人，也没发现树上有什么形似相机的东西。但这地方人来人往，也不好说。

“嘿，”那女人说，“你到底放不放下包裹？你在耍我？”

吉奥弗的心砰砰乱跳，他用颤抖的双手把包裹放到地上，然后脚下不稳地站了起来，半走半跑地离开了。他恨自己没能如计划的那样闲庭信步地离开，但他的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托着他踉踉跄跄地飞快走开了。

他一路不停地走回家。直到踏进屋，关上家门，上了锁，他才允许自己放松下来。他靠在紧闭的门上，气喘吁吁，因为飙升的肾上腺素而阵阵眩晕。

一个念头闯入他的脑海：万一警察对他的小计谋一清二楚，正等他落网呢？他喉咙一紧，屏息倾听。远处的流浪狗在互相狂吠，屋外的街上一辆自行车吱吱呀呀慢悠悠地骑过。吉奥弗反应过来，如果警察已经盯上了他，埋伏在屋里的话，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了一切，把他抓起来了。他松了口气。

他走进空荡又阴冷的厨房，跌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把包着钱的报纸放在桌上。尽管这笔买卖大获成功，吉奥弗却并不高兴，他开始养殖计划的时候纯粹是为了私用，但电费实在太高，他发现如果不把余货卖出去的话，他就没法继续种植。要是这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会安全很多。他都这把年纪了，不确定自己还能承受多少像刚才那笔交易一样的压力。

为了摆脱心中的恐惧，吉奥弗爬上阁楼去检查他的植物。一打开门，温暖的植物气息扑面而来，舒缓了他的情绪，也让他重新振奋起来。看着自己创造的绿色生命挤满了这间狭小的房间，他的心情一阵愉悦。铺有锡纸的天花板上挂着一排排的灯，照得房间里亮如白昼。吉奥弗检查了一下，没有灯泡烧坏。他舒了口气，买灯泡可是件费钱又费力的事。

吉奥弗在长长的藤茎和繁茂的枝叶间穿行着，检查植物。它们似乎都在茁壮生长着，没有害虫，也没染上疾病，虽说在这种完全封闭的生长环境中本就不太可能有这些灾害，但吉奥弗还是喜欢检查一下。他轻抚着那些长茎和叶片，就像一个父亲照料孩子一样。

检查植物半个小时以后，吉奥弗冷静了下来，决定去当地的咖啡馆看看有没有朋友在那里。他小心地锁上了阁楼的门，走下楼梯，穿上挂在扶手上的旧大衣。往门口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想起放在厨房桌上的钱。报纸还在原位，他打开报纸，倒出钞票，这时头版上一条加粗的大标题吸引了他的目光：微生物权益法令通过。吉奥弗举起报纸，眯着眼睛看上面淡灰色的印刷字。读完后他摇了摇头，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大衣口袋。他数了数钱，数目是对的。吉奥弗从壁炉上取下一张妻子的照片，把那一小叠钞票藏进相框背后，然后把照片放回原位。他对着微笑的片中人笑了笑，在自己的两根手指上落下一个吻，接着把指尖放在片中人唇上，这才离开。

他循着平时的路去了咖啡馆，绕过那些被茂密树木和高大野草侵占的区域，小心地躲开狗粪，避开那几个水洼。那些水洼又大又深，总也干不了的，时间一长，就变成了绿色的小水塘。

吉奥弗拉开咖啡馆大门，瞧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他很高兴看到老朋友查理正坐在角落里。吉奥弗觉得他看上去苍老了些，还有些心事重重。他想起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时的查理，当年的他一头黑发，年轻健壮。尽管拥有记得旧时光的朋友让人宽慰，但看着他们老去却令人消沉，因为你知道自己也在和他们一同老去。

查理坐在一张富美家1桌子旁，搅动着一杯合成茶：这是店里唯一打折的饮品。

“查理。”吉奥弗说着坐了下来。

查理抬头看了他一眼：“吉奥弗。”说完后他又低下头看着在缺角杯子里旋转的淡棕色液体。

“最近怎么样？”

“还行。”

他们沉默地坐着，吉奥弗看着窗外，查理看着杯子，但似乎他们谁都没有真的在看什么。服务员把一杯茶放在吉奥弗面前，他啜了一口，撇了撇嘴。

“我很确定这玩意儿一次比一次难喝。”他说。

查理大笑。

“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他说，“合成茶还能更难喝？”

“说的也是，朋友。”

两个人都叹了口气。

“看到最近的消息了吗？”吉奥弗问。

“怎么了？”

“你肯定没法相信。”

“放马过来。”

“告诉你，他们这次可真的过火了。”

“你到底告不告诉我？”

吉奥弗斜眼看着查理。“微生物。”他说，然后大笑着摇了摇头，接着又大笑起来，这次没发出声音但笑得更厉害了，自顾自喘着粗气，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然后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查理耐心地等待着。吉奥弗用手抹了一把眼睛，他不笑了，不确定自己的眼泪是不是笑出来的。他沉下脸，从衣袋里掏出折好的报纸，递给查理。查理只用一分钟看了个大概，就把报纸扔到桌上，抿了口茶。

“微生物，是吧？”查理说。

“就在你以为他们想不出其他权益有待保障的东西时，他们总能搞出新花样。”吉奥弗说，他越过桌子朝查理倾过身去，而查理交叉着胳膊一动不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这一切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什么时候？”吉奥弗低声道。

查理半闭着眼看着他，但没有回答。他搅着茶，望向窗外。

“我们曾经为更好的世界而战斗，”吉奥弗从牙缝里说，“不是这个，这个……”他的手在头上笼统地挥了一圈，“这个。”

查理耸耸肩：“这就是当时我们都想要的，这曾经是正确的。”

“哦，拜托，别在这讲官话套话了。事实是我们得到的比我们要求的更多，而且我们也失去了很多，可是没人愿意承认。”

查理抱着手。

吉奥弗往后靠去：“我知道，我知道，只是……这实在不是我想象中的结果，仅此而已。”

他叹口气，四处张望了一下咖啡馆里的景象。女招待正把一块干合成茶泡进一壶水里，人们穿着破旧的衣服坐在桌边，一片嗡嗡的交谈声。

咖啡馆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狗的狂吠和嗥叫，打破了店里低低的交谈声。人们透过咖啡馆窗户往外看，一个吓坏了的小女孩被困住了，她背靠着街边的墙，一群流浪狗包围了她，其中一条狗窜上前，在她的腿上咬了一口，那孩子惨叫一声。

“该死的，”吉奥弗说，“该死的狗。”他一跃而起，椅子被撞翻在地。

“没事，有人解决了，看。”查理说。

一个路过的高个男人手持一根长棍挡在狗群和孩子之间，孩子紧抓着男人外套的后摆，把脸埋在那里面。男人把孩子护在身后，缓步退出狗群。吉奥弗扶起椅子，重新坐下，而咖啡馆里的其他顾客还在看着外面的事。

“我不明白，”一个女人评论说，她裹着一条满是破洞的披肩，坐在离吉奥弗和查理最近的桌子边，“谁会让那么小的孩子独自出门啊？现在的父母还有没有点常识了？”

“就是，”她朋友说，“想象一下，得到允许生下孩子，却让孩子在街上游荡？这是犯罪。刚才那孩子的父母应该被关起来。”

“有些人就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要是家长不能很好地照顾孩子，就应该被剥夺监护权，把孩子送给懂得珍惜他们的人，我是这么想的。”

“太对了。”她朋友连连点头。

这两个女人又把注意力转回了外面的事件，那男人和孩子已经在街上走远了，狗群渐渐失去了兴趣。

“他没伤到狗吧？”裹着披肩的女人问。

“没有。那傻女孩肯定做了什么事，激怒了狗。”她朋友说。

“就是，小孩子总是不长记性，对吧？”

吉奥弗咬紧了牙。

“要是我妻子和我能被允许要孩子，我会痛揍任何敢靠近他们的狗。”他朝那两个女人恶狠狠地说。

她们目瞪口呆，盯着他说不出话。他的声音大得坐在附近的人都听见了，他们纷纷转向吉奥弗，紧张地看着他。

“好了，吉奥弗。”查理说，他伸手拍拍他朋友的胳膊，可吉奥弗甩开他的手，站了起来，面向咖啡馆里的顾客。

“狗比孩子重要？你们疯了，全都疯了，神经病。”

“吉奥弗。”查理站起身。

“我要走了，我受够了。”吉奥弗说着走向咖啡馆大门。

“喂，等等。”查理喊着，快步跟上他。

吉奥弗停下脚步：“怎么了？”

“去外面说。”查理说。咖啡馆里的人并没有失去对吉奥弗的兴趣，都好奇地看着他们。

查理关上身后的门，又拉着吉奥弗的胳膊走了几步，才停下来，转向他的朋友。

“我一直想说点什么，”查理说，“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说，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小心点。”

“什么意思？”

查理看上去既尴尬又恼火。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不觉得我……”

“听着，我能在你身上闻出来，如果我能闻出来，其他人肯定也能。”

吉奥弗语无伦次：“什么？你怎么……”

“我父亲以前是个种植户，那时候种植还合法。再说，看看你的手吧，傻瓜。”

吉奥弗低下头，抬起手，手心向上。他的手掌上沾满了先前检查植物时留下的绿色污渍。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完全没想到自己有这么明显。

“但我没伤害任何人，或任何东西，查理。我是在赋予生命，这有什么错？我没造成任何伤害，你肯定明白吧？”

查理唯一的回答就是板着脸瞪着他。

“我是说，谢了，谢谢你提醒我。”吉奥弗说。

“只是因为你是我的老朋友罢了。我不赞同你的做法，希望你做这事的时候和我保持距离，我不希望别人以为我和你的行动有什么关系。”他凑近吉奥弗的耳朵说道。

“你以为你那小小活动的电是从哪来的？水呢？”吉奥弗摇摇头。“很简单，伙计，小心行事，这就是我们需要做的。”查理没等他回答就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回家路上，吉奥弗早上经历的颤抖和冷汗又回来了。他只不过想给自己的饮食添点花样而已，卖掉余货只是个副业。合成牛排，合成汤，合成茶，吃了一段时间就让人厌倦。但查理的揭发让他充满恐惧。

他转过街角，来到家所在的街道，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几个行人穿行在破碎不平的人行道和杂草之间。吉奥弗看见一只老鼠的尾巴一闪而过，消失在下水道里。阻止残酷、愚昧和毁灭的行为怎么到头来导致了这番景象？他感到疲惫又苍老，老得无力想明白这些事。

他决定一回到家就把他的种植园拆了。他可以让那些植物在阁楼里腐烂，没人会发现的。种植很有意思，但现在该理智些了。这个小乐子不值得他为之去死，他也不想余生都生活在恐惧中，应该接受现实了。这一决定让他放松下来，脚步也欢快起来。

一打开前门，吉奥弗就闻到了阁楼里植物的青涩味道。他太放松了，过了一下子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这一下子让他甚至没来得及试图逃跑。他刚走进家门，一只手就狠狠抓住了他，把他推到了走廊的墙上。他的头撞破了，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抗议，但那只手毫不留情，按着他的后脖颈把他压在墙上。

“吉奥弗里·芬奇？”一个女声在他身侧问。

吉奥弗试图点头。

“把他转过来。”那声音命令道。

吉奥弗发觉自己被抓着肩膀转过身来。按着他的手松开了，他踉跄了一下，感觉额头上的伤口在淌血。

“你是吉奥弗里·芬奇？”

“我，呃……”吉奥弗看着站在走廊里的人，是五个警察，他的心一沉，“我……”他说不出话来，只得点了点头。

领头的女人举起四个番茄给他看，它们饱满通红，闻起来很可口。

“你种了这些？”

吉奥弗觉得没必要否认了，他又点了点头，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

没有任何审讯，吉奥弗认罪了。事情已有定论，而且他仔细想想，发觉自己反正已经厌倦生命了。他已经不认识自己生活的世界，也不明白改变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或为了什么发生的。

他只需等待一个星期。整个星期他都待在牢房里，面朝着墙。

最后，狱警终于来带走他了，他们把他押到一个小房间里，房间中摆着一张医用病床，还有一名医生和两名护士。吉奥弗注意到病床上还有束缚带。

他说出了自己能想到的第一句话。

“会很快吗？”

“快？什么意思？”医生停下手上检查托盘里注射器的工作，困惑地端详着他。

“我是说，会很快结束吗？我不介意去死，但我希望能速战速决，你知道吧。”

医护人员和狱警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没人乐意回答这个问题。最后，那位医生终于决定自己来说出实情。

“芬奇先生，你不会死。”

吉奥弗脸上浮现出高兴的神情，他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身来，望着房间里的其他人，但所有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狱警准备好了手中的警棍。吉奥弗困惑地皱起眉。

“可我犯的罪是要判死刑的。”

“你确实已经失去了生存的权利。”

“所以，我要被终身监禁还是怎么着？”

“恐怕你误会了。是你失去了生存的权利，但你的身体是数十亿微生物的宿主，它们并没有失去生存的权利，如果我们杀了你，也会杀死它们。”吉奥弗脸色发白了。医生用口型朝一名护士示意：“椅子”，那护士敏捷地在吉奥弗双膝一软时把椅子送到了他身下。

“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芬奇先生，你的身体会被保存在这里，活着，束缚在这张床上。我们会继续维持你身体的各项机能，直到你自然死亡。”

吉奥弗浑身发冷，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医生示意了一下狱警，他们把吉奥弗从椅子上抬了起来，绑到床上。

他直直盯着天花板。医生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不过主审法官给了你一项特赦，你可以选择在这个过程中保有意识还是不保有意识。”

可吉奥弗找不到话来回答他。

“有意识还是无意识？芬奇先生？芬奇先生？”

1 富美家：一种防火家装材料。（译者注）

我选他的理由

亲爱的阿碧莎：

如果你读到了这封信，那么我已经死了。

最后，我想回答那个长久以来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问题。我很抱歉，以前没有解释的勇气，但你有权知道，为何你哥哥有机会逃离地球，而你没有。我写下这封信，是希望你能原谅我。

“女人的逼甜过娘亲的奶。”你奶奶有一次这样对我说，或是我以为她说过。我没学过多少希腊语，但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母亲会对她的未来儿媳所说的话，你不这样觉得吗？反正肯定很像你奶奶会对我说的话，不管这真的像你爸爸说的那样，是古老的希腊谚语，又或是仅仅是她编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无法否认，当机会来临，在决定送你们俩谁去过新生活时，她的这句话浮现在我脑海里。

你还记得我们跟你哥哥说再见的时候吗？他穿着军校制服，看起来十分帅气，和其他殖民者一起站在拉平塔号的舷梯上。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是他十三年生命里最干净利落的一回。他看起来惊人的勇敢而信心满满，而且是那么的年轻。我们拥抱了他，抱得那么用力，肯定把他弄痛了。即便在那时，也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对我说，即使他留下来，最后他还是会离开我，奔向某个女孩。

“女人的逼甜过娘亲的奶。”奶奶是对的，我想。我希望如此。最好让你哥哥搏一把，离开这里，去往那个新的星球，找到那个女孩，生个孩子，离开这个鬼地方。

还有其他的理由。有几个，我觉得当时的我并未意识到。在柯瑞恩离开，你爸爸也过世很久之后，有一个理由像一道闪电一样击中了我。你那时在做技术员。气候非常糟，又是高温，又是尘暴。虽然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但现在我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还能完整回想起那时的情景。

当时，我在家里等着你下班回来。你拉开入口的拉链走了进来，客厅里到处尘土飞扬，你身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尘土。如果我不知道那是你，我可能都认不出自己的女儿。你走进浴室，而我一路跟在你后面清扫。十分钟之后，你出来了。你把身上的泥土冲干净了，洗了头发。你就站在那里，穿着睡袍，秀发和皮肤乌黑，映衬得你明亮的蓝眼睛熠熠生辉。你看着我，就只是那样而已，但那凝视仿佛洞察了一切。光在你的眼里闪烁，在你的发丝上跳跃，我只能屏住呼吸。你是那么美，闪闪发光。我不敢相信自己曾参与创造了如此美丽的生物。

那就是我选择你哥哥的另一个理由。因为我不想被剥夺看着自己的女儿成长为一个女人的机会。身为你的母亲，我想伴你左右，参与其中。

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的决定出自全然的自私。你也许不记得了，但像我这样的人是要填一个表格的。生了双胞胎的人不计入抽签，取而代之的是必须选一个孩子去，而另一个孩子留下。我们被要求列出你们的长处和缺点，以便帮助决定你们的能力在哪一边能够发挥最大作用，是新的殖民地，还是我们衰老而崩溃的地球。

你那时就对电子技术很感兴趣，总是把东西拆开，去找出它们的工作原理，而柯瑞恩则生来就是农夫，只有双手埋在泥土里时才会开心起来。若是有谁能在一个外星世界的土地里耕作，使之长出庄稼来，我知道他可以。我知道那里需要他。而在这里，我们正尝试修复我们造成的伤害，这里需要你，需要你去开发能够弥补损害的技术。

柯瑞恩若是留在这里，他能做什么呢？你还记得他试图在院子里种豌豆的事吗？在那种岩石尘土里，他努力了三年，每年长出的嫩芽都会枯萎和烧伤。可怜的孩子。我曾抓到他把自己定量配给的那份水分给那些注定会死的幼小植物，他宁愿自己口渴，也想给它们一个机会。

现在我也死了，阿碧莎，我希望你能继续跟他说话，听他说话。我知道这很古怪。因为他仍然只是个少年，而我们都老了。这对他来说肯定也很奇怪，跟他交流的双胞胎妹妹已经是个中年人了。但是记着，对他来说，离开之后才过了几年而已。现在他妈妈也死了，所以拜托了，只要你还活着，请跟他说话。

我把最难说出口的话留到了最后。我很抱歉，我剥夺了你生孩子的权利。我年轻的时候，计划生育看起来还起作用。我不知道一切会恶化至此，他们会开始规定谁能拥有孩子。你发现自己没被选中的那天，我不敢看你的脸。你看，这也是我选择柯瑞恩的另一个理由，怀孕，生产，还有将自己的孩子抚养成人，我想让你能够体验这份喜悦。我是如此自私。

事实是，我没有选择你哥哥。我选的是你。老天保佑，我选了你。

爱你的，

妈妈

杜安·戴顿的最后时日

杜安的手掐住了梅丽尔的脖子，把她的尖叫声挤压成尖锐刺耳的窒息声，她惊恐地睁大了双眼。是的，这次他真的要下手了。她扭动着，挣扎着，掰着他的手指，试图伸手抓他的脸。可他的胳膊更长，他把头躲到她够不到的地方。她的指甲抠进杜安手上和胳膊上的肉里，但疼痛只是进一步刺激了他。梅丽尔乱瞪着腿，喘息着，抽动着，脸色开始发紫，眼球突了出来，她的肺拼命地试图吸入氧气。渐渐地，她的挣扎弱了下去。杜安用力捏碎她的声带，感到她的脖子逐渐软了下去。她在他手上乱抓，泪水横流。终于她阖上了双眼，身体瘫软下去。杜安仍死死钳着她的喉咙，等着她丧命的那一刻。她咽气了。他松开手，站起身，品味着脚边的这具尸体。

下一刻他又回到了牢房里，坐在床边。他倒在床上，眼泪夺眶而出。这情绪总是来得出人意料，每一次杀人的记忆都让他变得越来越糟，他一头扎进黑暗，一拳一拳捶着他的床铺。为什么她总是惹他生气？为什么她要逼他做出这种事？那婊子活该！

几个小时后，他发现自己正盯着对面的墙，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两点五米。那是面光秃秃的白墙，毫无特点。墙上有一个书架，上面只有一本孤零零的书，这是因为他每次只能选一本书。那天他选的是《绿里奇迹》，那是一个关于善良的囚犯、邪恶的囚犯和狱警的故事。他希望他是约翰·卡菲，那个有超能力的大块头黑人囚犯，但他害怕自己更像维尔德·比尔·沃顿，那个邪恶的混账。杜安把那本书拿了下来。他记得他小时候曾经看过这部电影，爸爸那时总是放任他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如果他能第五十遍看完这本书，兴许就能忘掉梅丽尔的死。

他躺下时，牢房的门开了，一男一女走了进来，杜安坐起身来。那女人他认识，是个小甜妞，又高又瘦，不过有个能叫人喜极而泣的翘臀，要是她能把马尾辫放下来，再化化妆，还是有几分姿色的。那男人挺着个啤酒肚，络腮胡，满脸粉刺，看上去有些面熟。可杜安想不起来他是谁，兴许之前自己曾经在店里帮这家伙修过车吧。

“很简单，”女人说，“把他关掉，进行一次系统检查，要是一切运行正常，没有程序错误，再把他重启。”

男人不自在地呵呵一笑，斜眼看向杜安的床位。

“有问题？”女人问。

“只是觉得有点怪，你像这样说他。”

“好吧，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还是人类，仍然享有一些权益，所以你得小心，明白吗？要是弄丢了数据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这份工作你就干不长了。”

“当然，当然，我会小心的，听上去挺简单的，就像你说的——哦——”男人压低了声音，只动嘴角，“他开着吗？我是说······”他又瞟了一眼床位，“他能听见我们吗？”

女人走向杜安，看向一片空气。“是的，可能正听着呢，看到这个了吗？”她指向杜安脑袋右边的一片虚无，“是麦克风，关掉它——”她按了一个无形的按钮，杜安看见两个人继续对话，可什么也听不见。女人又按了一下那个按钮，又有声音了。“还有这个，”女人说，她的手消失在杜安的肩膀里，“摄像头，现在开着呢，所以他能看见我们，不过如果我把它关了······”他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片刻之后，又重见光明了。

“哇，我的天呐。”男人抓了抓胡茬，他走到女人身边，低头看向她，“他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呢？”他轻声问。

“扬声器关着，”女人回答，“而且我的建议是别打开，够诡异的。”她说着哆嗦了一下。

“是啊，你绝不想听到我想对你做的事，亲爱的。”杜安说。络腮胡和那女人谈论着技术问题，杜安的眼睛在女人的身体上流连着，想象着自己把那条牛仔裤从紧致的翘臀上扒下来，扯开她的T恤——男人和女人离开时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该——死。”杜安瘫回床上，重新拿起书开始看，可脑子里还在回想那女人和络腮胡。俩技术员，似乎络腮胡要接手小甜妞的工作。天杀的，他一直很期待她的到来。尽管他只能看到她走进来，按下他看不见的按钮，然后离开。至少她是个念想，尽管他已经再也无法打飞机了。

杜安努力把注意力放在书上，但没用，他思量着那些进来的人看到的都是什么？一个金属和塑料制成的盒子？他从没见过人体箱，也就是PCD——人类储存设备的首字母缩写——即现在保存他的东西。它是黑的吗？是否有一根插进墙上插座的电线？盒子里装着的就是杜安·戴顿的全部残留。

他真在牢房里吗？他不确定。从摄像头看见的背景似乎和他牢房其他部分一样，但谁知道那些技术员会如何操控他看见和看不见的东西呢。他看见的有多少是真实的？他自己是真实的吗？

杜安发觉他无法阻止自己被处决的记忆闯入脑海，就像杀害梅丽尔的记忆一样。他想起从牢房走向行刑室的路程：脉搏开始加速，他本想充个好汉，决不让任何人说杜安·戴顿上路的时候是个孬种，但事实是他在最后一程里拉了一裤子，那是他真实人生中的最后一程。他记得他们把他绑住，记得梅丽尔母亲脸上的狂喜，记得涌入血管中的冰火交织的注射液。他们说不会疼的，一群天杀的骗子。

然后他就在这里醒来了，在死囚牢房里。好像一切照旧，好像他的肉体没死，更没被火化，他也没有变成盒子里电线中游走的一堆电子信号，只是脑海里一遍遍播放杀害梅丽尔的画面。杜安把《绿里奇迹》扔到地上，狠狠地跺它，用脚后跟碾压，想弄皱封面，扯烂内页。可那书就像橡胶一样吸收了全部压力。他抓起书，试图撕掉书页，可它们在他手里纹丝不动。他撞向牢房大门，用拳头，用脚，用头去击打那扇门，不管他用多大的力气也没有一丝疼痛，没有一道伤口，没有血流出来。他大喊，他痛哭，他嚎叫。

杜安在地上蜷成一团，这时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径直穿过趴在地上的杜安和《绿里奇迹》，把牢房里唯一一把椅子拖到杜安的床位对面。他按下看不见的扬声器按钮，坐了下来。

“戴顿先生？我是马卡姆，我来给你汇报你案件的最新进展。”

杜安趴在地上没动。

“戴顿先生？”马卡姆等了一会儿，“好吧，”隔了一会儿他说，“我会让行政人员——”

“我在，听着呢。”杜安从地上爬起来，爬上律师面前的床铺，坐在能假装自己和他有眼神接触的位置。

“开门见山，戴顿先生，今天巴特勒小姐的家人在法庭上对你的再分配表达了强烈反对，他们准备了精彩的受害者遇难后果报告。”

“精彩的报告嗬？我以为你是我这边的？”

“抱歉，但我不想误导你，巴特勒小姐的离世给巴特勒的孩子和其他家人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和物质上的打击。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们是戴顿的孩子，我的孩子！”

“戴顿先生，如果你不能自控的话，我只能离开了。”马卡姆说。

“那就走啊，”杜安咆哮道，但立刻又稳住了自己，“不，留下，留下。”这位律师可能是他几天里唯一能见到的人。“我······很抱歉。”

马卡姆抚平裤子上的褶皱。“很好。不过我其实没有其他要汇报的了，事情都在推进中，只是很慢，我们正通过所有渠道开展调查，并且为你上诉，你仍然有一线可能被释放，千万不要放弃希望。”

但律师看上去并不相信他自己的话。杜安不会被再分配到一个克隆的躯体上，他的判决会成立，然后某一天，可能是几个月后或几年后，他会被关掉。

“你觉得我还要在这待多久？”杜安问，但随即决定他并不想知道答案，“我的孩子们怎么样？”

“据我所知他们挺好的，我是说，不能指望他们能更好了，”律师回答，“就目前情况来说。”

杜安心中一阵刺痛，他想象着达科塔和布兰迪被梅丽尔的家人抚养成人，被告知他们的爸爸是个多么坏的人。而他确实是个坏人，确实是。

“你就没点好消息要告诉我吗？”杜安问，“为什么他们要把我晾在这，这不对，我被判有罪的时候他们就应该了结了我，这样太残酷了。”

马卡姆端详了一阵自己交叠在大腿上的双手。“戴顿先生，就你目前的机能和生活状况来说，和在死囚牢房里的时候并没有很大差别。如果你的判决被推翻，你就有可能拥有一个全新的身体，摆脱衰老带来的病痛。相应的，州政府也可以显著节约预算——”

“我想结束这一切。”

“戴顿先生，你的决定太草率，我们还有很多法律渠道可以……”

“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律师？”

“我负责全权代表你，没错。”

“那你就应该照我说的做。”

“我的工作职责就是为你做能力范围内最好的辩护，杜安。”

这家伙要不是太自大的话应该已经在椅子上如坐针毡了，杜安心想。“不，你必须照我说的做，我说我不想上诉了，我认罪，我用手掐着那婊子的脖子，把她活活掐死了，天杀的要是有人像她那样逼我，我还会动手的，我活够了，我想结束了。”

马卡姆律师表示反对，并据理力争，但杜安拒不回答，律师临走前关掉了杜安的扬声器。

***

杜安环视四周，《绿里奇迹》从牢房地面上消失了，这是新的一天，架子上有了本新书，是《阿尔卡特兹的养鸟人》。杜安看过那部黑白电影，那是爸爸的最爱。爸爸很喜欢旧时代的电影，这部是关于一个被单独监禁的犯人，他抓住一只鸟，把它当作宠物，他在牢房里摆满了装在自制小笼子里的小鸟，学习各种鸟类相关的知识，成为了一名顶尖的鸟类专家，还用自己的特殊疗法救治生病的鸟类。杜安拿起那本书，躺到床上。以前的监狱比现在强，他思忖着。

牢房的门开了，那个男技术员走了进来，杜安把书放下。

“你来干什么？”他问。小甜妞几天前刚为他最后一次检查了他的人体箱，他不明白为什么络腮胡这么快又回来了。杜安瞥见络腮胡手里有一个黑色的小东西。络腮胡按下按钮，关掉了人体箱的系统。

像这样被关机重启就像一天结束迎来新的一天一样，只是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杜安不知道他被关掉了多久，也不知道那男人做了什么，但突然间络腮胡的位置就变了，他的肚子正对着杜安的脸。络腮胡弯下腰，向人体箱摄像头的位置窥视，好像他想直视杜安的眼睛一样。他挤挤眼又眨眨眼。杜安又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男人，是他酒吧里的常客吗？邻居？他眨眼是什么意思？

《枪侠》，《杀死一只知更鸟》，《巴比龙》，《午夜快车》……日子一天天过去，杜安除了络腮胡以外谁都没见过。他推断，络腮胡之所以这么经常进来他的牢房，一定是在为最后盛大的关机做准备。他揣测他们会怎么关机。就是有一天络腮胡把他永久关掉，仅此而已？不，他们一定会搞个大场面，把巴特勒家的人，还有所有恨他入骨的人请来，这样他们就能再一次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死去。幸好他的孩子年纪还太小，不能参加。

杜安并不奇怪死亡是什么样的。他之前死过一次，然后又死过几百次。一天结束时人体箱会关机，检查系统时也会关机，他在这些开开关关中死过几百次。死亡对他来说早就是身外之物了。

马卡姆最终带着消息来时，看上去很悲伤，杜安觉得自己出乎预料地还挺感动。他一直不喜欢这律师，也很确定这律师也没喜欢过他，但马卡姆完成了他的工作，现在显然也为杜安走到生命尽头而悲痛。事实上，最后并没有什么隆重的场面。尽管颁布了法令，州政府其实还是没把人体箱里的囚犯当成实实在在的人来看，觉得通过简简单单把数据清除来了结他们是完全可以接受的。马卡姆走前向着空气伸出手，放在杜安的人体箱上。

杜安拿起书。这本叫《罪与罚》，讲的是关于一个囚犯的故事，就像他一样，只不过那家伙蠢得供认了罪行。杜安选择这本书的时候没想到这会是他读的最后一本书。

他第二遍看这本书看到一半时，有人来删除他了，是两个狱警和那个络腮胡。至少这次他不用担心自己会失禁了。他看着络腮胡技术员朝他走来。

***

这是个房间。一个到处都是空披萨盒、啤酒罐、电脑设备和电线的肮脏房间。数不清的电线。杜安一阵眩晕。他在哪？他一下子回不过神来。他不相信天堂或地狱，但这还能是什么？看上去像是在一辆拖车里面，所以地狱就是一辆脏兮兮的拖车？他试图站起身，却动不了。他试图转转头看看四周，看看自己，可头被固定住了，他只能一直看着正前方，看着正对着他的东西。

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一眼认出了那个紧绷T恤下的大肚腩，是络腮胡。那个身影又经过了一次，他每次都本能地想用视线追随后者的移动，可他的视野被限制住了，只能看到正前方的景象。一张脸出现在不到十厘米开外的地方，杜安想躲开，可那张脸的大小并无变化，杜安能看清每一颗黑头、每一根胡须和那双眼睛里的每一根曲折的血丝。

“嘿，杜安，”络腮胡说，“你可以说话，我打开扬声器了。”

“嘿，”杜安问，“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技术员欢呼起来。“成功了！”他大喊，“我就知道！老天，杰洛德，你真是个聪明的混蛋！尽管我自己这么说过。哦太棒了！”

杜安心中升起一丝暗淡脆弱的希望。技术员推开一些垃圾，坐到对面的沙发上，舒舒服服地伸展开腿，拿起罐啤酒喝了一口。

“嘿，杜安·戴顿先生，你感觉如何啊？”

杜安很茫然，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没事的，杜安，这儿就你和我两个人，没人能把你再扔回大牢里了。”

“我还好，你把我从监狱里弄出来了？但这次不一样，我不能动，而且我除了正前方的东西什么都看不到。”

男人咽了一大口啤酒，打了个嗝：“是啊，抱歉了，我可没有你之前用的那种炫酷的人体箱，但你现在的处境也不错，事实上还更好。”

“那你有什么计划？”杜安微弱的希望开始动摇了。

男人大笑起来：“你不知道我是谁，对吧？我也没指望你会记得我，你一直是个目中无人的超级混账，杜安。啊，去你妈的。”他站起身，朝杜安伸出手。

一片漆黑和寂静降临，但杜安还有知觉，他在等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什么也没有。他又瞎又聋，不能动，也没有知觉。杜安慌了，梳理着自己的记忆，这男人是谁？他说自己叫杰洛德。杰洛德……杰洛德……杜安把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想了一遍，酒友，保龄球馆那边的伙计，一起长大的发小，他不记得有人叫杰洛德，可能是他认识的某个人的朋友，或者……哦，天啊。

杰洛德又过来了，他走回沙发时脚下有点踉跄。

“杰洛德，我——”

“现在记得我啦，小家伙？我就觉得让你单独待一会儿能有帮助。”

“杰洛德，听着，伙计——”

“说出我的名字，杜安，我的全名，你欠她的，你欠我们所有人的。”

“对不起，杰洛德，你——”

“他妈的，说出我的全名！”

“杰洛德·巴特勒，你叫杰洛德·巴特勒。听着，杰洛德，我不是故意做出那种事的，她把我气急了，伙计，你知道女人是什么样的。”

杰洛德的脸填满了杜安的视野，扭曲，涨红，唾液从唇间溢出。

“我的表妹是世界上最可爱最美丽的女人。杜安·戴顿，主可能会原谅你的罪恶，但我打死也不会，所以我在这里为你自制了一个地狱。死囚牢房里的杜安可能已经被清除了，但我复制了每一比特的你，所以你才能出现在这，也会一直待在这，兴许哪天我会打开你的摄像头和麦克风，如果我想知道你在这里疯成了什么样子的话。但是我挺忙的，所以不用指望你能经常见到我。”

杰洛德站起来，杜安除了他的肚腩什么都看不到。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晚安，杜安。”

喘息空间

柯林斯呼气，缓慢地前进了半米，然后停了下来，接着浅吸了几口气。石缝非常狭窄，容不得他有其他动作。他的头灯照亮了前方的路，粗糙的石灰岩延伸出去一米多的长度。他的左臂向前直直地伸出，右臂被困在身侧。因为要一直抬着头，柯林斯的脖子疼痛不已。他低下头，靠在石缝的地面上。脱落的岩石碎片戳着他的脸颊，但比起脖子疼，他宁愿脸疼。现在，他头灯照亮的只有石缝的岩壁，就在他眼前几十厘米的地方。

“你怎么样？前进了多远？”罗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听着像是离得很远。

“又走了几米。”柯林斯的话一出口就被石缝的岩壁挡住，消散了。他呼出一口气，结果却把地上的尘土吹进了眼睛里。眼泪一下了涌了上来，他眨了眨眼。就算用他能动的左手，也没法把手伸到眼睛那儿去抹掉尘土。他又眨眨眼，尽力把尘土和眼泪清出去。他再次呼气，这次动作轻柔得多，然后缓慢地向前挪动身体

柯林斯的肌肉和擦伤在作痛，膝盖、臀部、肩膀还有手肘都酸涩不已。他全身上下哪里都痛，但他躺在那里，想着上方和下方几千米厚的岩石和泥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最开始那几次，他汗如雨下，害怕至极，脑子里全是自己永久被困，因为口渴和失温慢慢死去，再没法亲眼看见阳光、亲身感受新鲜空气的画面，无法驱散。而现在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洞穴探险者，他乐于接受挑战。

“看见什么了吗？”罗根模糊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没有……只是……不，什么也没有。”

他能看见前面不远处的石缝岩壁变色了，但岩石的颜色经常是不规律的，这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罗根的问题将他拉回现实，柯林斯的心情略微有些沉重。这里就是泰代斯基死去的那种地方？他是不是太拼了？爬过了安全距离，结果卡住了？既不能前进，也没法后退，结结实实地卡在那，孤单一人。后来灯的电池耗完了，他便陷入一片漆黑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他是否曾大声叫喊？然而即使用上最大的音量，四周的岩石也会让这大喊变成一阵耳语。他是否曾绝望地徒手挖掘这坚硬的石壁，直至血肉模糊，指骨毕露？柯林斯打了个冷战，他摇摇头，甩掉脑海里的画面。

呼气。慢慢前进。呼气。再次前进。石缝看起来没有再变窄了，他面前的空间刚好让他得以呼吸。再走一米多，他就能进到前方开阔的区域，那里看着挺大，足够坐下来休息。

“看不见你了。

“我们大概距离6米左右。”

“我能进去吗？”

“也许不行，这里非常窄。”罗根根本没法进来，就算他变形还是怎么着，他就是太壮了。这样的身材在给岩石打孔或是搬动石头、拖运工具时是个优势，但并不适合做一名专业的洞穴探险者。柯林斯很感激自己瘦长的身材。

“可恶，我哪儿都进不去，是天杀的有史以来最糟的洞穴探索者。”柯林斯能够在脑海里勾勒出这样的画面，罗根斜着身体，朝石缝里面跟他说话，苍白而松弛的脸上挂着那副他每次想多了就会出现的木然表情。

“我到底为什么要来？完全派不上用场……你看，我应该干点别的，”罗根模糊的自说自话飘进了石缝，“有很多工作适合我这样的家伙，像高山救援，紧急医疗救护员之类的……”

“是啊，说的好，罗根。你不但恐高，还一看见血就晕。现在把嘴闭上，我快要出去了。”

柯林斯的头正跟那块变了色的岩石在同一高度。奇怪，闻起来有点……不对。慢慢爬过的时候，他的左手擦过了那块岩石的表面，感觉没什么不同，但是那个气味……他分辨不出来，之前从没闻过那样的味道。

最后，他终于到达了石缝开始变宽的位置。他放松自己作痛的肌肉，然后坐了起来。受石缝高度所限，他还是不得不弯着脖子，低着头，但这样的空间已经感觉非常奢侈。短暂的休息之后，他低下头，想仔细观察一下接下来要通过的区域。先是一个稍宽一些的洞，接着是个看起来像房间一样的地方。他发出一声欢呼。

“你能看见什么？”

“变得开阔了，有房间那么大。”

“那儿有什么吗？”

柯林斯确认了一下，然后说道：“没看见有东西。”

因为发现了新区域，柯林斯非常兴奋，疲惫一扫而空，快速匍匐着爬过剩下的一点距离，然后站了起来。他愉快地拉伸了下肩膀，然后踢踢双腿，接着用头灯四处照了照，开始检查岩室四周。更多变了色的岩石，二三个又高又窄的缺口，都通向洞穴的深处，然后……没了。没有泰代斯基来过的痕迹，没有任何人曾经来过的痕迹。柯林斯极有可能是第一个踏足这里的人类。

他依次盯着几个缺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向来时的石缝俯下身，对里面喊道：

“没有他来过这边的痕迹。”

“可恶。”

“这儿有三条路，我想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我觉得也是。天色不早了，是时候掉头回来了。”

安全规定要求，洞穴探险者必须组队活动，不得单独行动。他可以告诉罗根自己走了哪一条路，但要是他在前方出了事，罗根还会记得吗？而且若是之后又出现了岔路，那就把人搞糊涂了。泰代斯基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他忽略了安全规定。柯林斯朝每个缺口里久久凝视了一番，权且算是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这三个开口所通向的地方让人心痒难耐。泰代斯基所属的研究小组走得有多深，搜救队就走了多深，而前者到达了人类有史以来最深的地方。他和罗根发现的这条路线会打破所有记录。

柯林斯遗憾地环视一周，然后蹲下身，返回来时的那条路。

***

晚上在营地，他们观看了五个星期前泰代斯基失踪时探险队的录像。现在他们已经对泰代斯基很熟悉了。小个子，身高对一个洞穴探险家来说很合适；身材精瘦却有力，扛着一大堆工具似乎也毫不费力；并非外行，以那样慎重的步伐绕过岩石，不浪费一点体力。

他们看着他消失在一个集水坑里，然后快进，直接跳到他重新出现的时间点，画面上他咧开嘴笑着，竖起一个大拇指，这是他找到通路的标志。泰代斯基脸上的欣喜让柯林斯有些心碎。他知道那种感觉。搜救队的全体队员也知道。泰代斯基是他们中的一员。他因为和他们一样的原因来到这里。他们之所以对那疯狂而危险的事情欲罢不能，都是出于这同一个原因。而现在他死了，尸体躺在下面某个漆黑的地方。

他们正看着录像，耳边传来了其他洞穴探险者的声音。队长马什按下暂停，扭头转向他们。

“听起来我们的客人到了。我知道这违反了协定，不过让我们欢迎泰代斯基团队的成员加入，瑟提丝博士是数一数二的洞穴生态学家，或许能够揭示导致泰代斯基失踪的环境条件。”

柯林斯和罗根交换了一个迷惑的眼神。泰代斯基是独自一人行动，然后被卡在哪里或是下落不明的，没有去寻找其他原因的需要。洞穴探险就是该死的危险，不遵守规定就会死，而有时即使遵守规定也会死。

一名个子高挑的女人走到灯光下。她刚刚一路走到营地，显得风尘仆仆。她重重地放下背包，然后坐了上去，手肘撑在膝盖上。她脸色阴沉，饱经风霜，向搜救队点点头，虚弱地微笑了一下。陪同她的人之中，一个男人也走上前来。

“我们今晚休息，明天一早出发。瑟提丝博士带了自己那份补给。”

“我们有足够多，可以分给你们，瑟提丝博士，如果你需要什么，请自便。后面有块平地可以搭帐篷，我想你已经知道了。”马什说。

瑟提丝博士没有回答。她盯着屏幕上静止的画面，泰代斯基正对着镜头微笑，竖起一个大拇指。

在一阵尴尬的停顿之后，马什说：“好吧，我相信你们都不会见外的。”他接着播放录像，而新来到的人纷纷离开去找晚上睡觉的地方，瑟提丝博士待在原地没动。

柯林斯不再看录像，转而开始研究她。那录像他已经看过太多次了，不觉得还能从中了解到什么，而那个女人很新鲜。在泰代斯基失踪的时候，她就在现场，而且还参加了第一次搜寻，那时他们仍有机会找到还活着的泰代斯基。那肯定是段非常痛苦的日子。然而她才回到上面几天，就又来了，他读不懂她的表情。是什么促使她回来寻找遗体的呢？

录像播完了，他们开始收拾东西，柯林斯决定要找出原因。他举起一只手。

“我想请问瑟提丝博士愿不愿意说些什么？她能跟我们说点或许有助于找出泰代斯基遗体位置的信息吗？”

她慢慢转过头来盯着他，仿佛刚刚回过神来。

“我不确定，”她说，“我以为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所有事情，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最后在这里扎营，而两天之后阿泰（译者注：泰代斯基的昵称）就失踪了。我们派人去求助，搜索持续了三个星期，然后人们确定他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我们被召回地面。我们搜寻了尽可能远、尽可能深的范围，但你们知道这儿地下的地质状况，这就是个迷宫。”

“他的精神状态怎么样？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像那样出发呢？他经验丰富，这有点奇怪，你不觉得吗？他是否表现得很反常？”

某种戒备的表情在瑟提丝博士脸上一闪而过。

“没人知道阿泰为什么出发，我们也不可能知道了。我们早上起来，他已经走了。就我们所知，他只带了基础装备，我相信你已经知道这一点了。”

她站了起来，把背包拉上肩膀。“听着，我很抱歉，但我真的很累了。”说完她就走了。

柯林斯转向罗根，扬了扬眉。

罗根耸耸肩。“她累了。从山顶下到这儿要走很远。”

“我们都很累，”柯林斯回答说，“但她究竟为什么在这儿？”

“我们为什么来这儿？这有什么意义？那男人死了很久了，埋得比谁都深，睡得比谁都沉。”

“不要开始跟我谈起哲学来了，罗根。我们来这儿是工作。换作是我，我不想一个人被留在这儿，不论是死是活。我们应该尽我们所能找到泰代斯基，带他回家。他失踪的时候，那个女人在场，也许能告诉我们一些有用的东西。虽然她自己觉得没话可说。”

罗根打了个哈欠。“明天去问问她。如果你想的话，带她和我们一起走。我还从来没见过洞穴生态学家，我打赌她有一些很棒的故事要讲。”

“也许吧，但不是关于这儿的。下面除了我们之外，我还从来没见过活的东西。不过，好的，我会问问她愿不愿意加入我们。”

***

早上，柯林斯把罗根摇醒，罗根呻吟着醒了过来。

“把嘴闭上，还很早。”柯林斯小声说道。

“老天啊，让我睡觉啊兄弟。现在几点？”

“起床，我想你和我一起去，快点。”

罗根坐了起来，用手梳理头发。“出了什么事？”他戴上安全帽。

柯林斯凑过去，在他耳边说道：“我刚刚看见瑟提丝那个女人离开了。天啊，你好臭。”

“是啊，是啊，你自己闻起来也没香到哪儿去。她起床之后就一个人走了？往哪边？”

他们扎营的大山洞连接着很多条通道，柯林斯指向其中一条，在营地灯火昏黄的光线中依稀可见。

“我们现在去跟着她，对吧？”罗根钻出睡袋，系上靴子的鞋带。

柯林斯点点头：“如果我们弄醒整个营地，或是原地等待，那我们就失去了惊喜的元素。”

罗根咧开嘴笑了起来：“又读福尔摩斯了？”

“嘘。”

他们两个小心翼翼地绕过熟睡的人，走向那条通道的入口，然后把头灯调到最低档，安静地沿着小路走下去。半分钟之后，柯林斯停下脚步，凑到罗根的耳边说道，

“我现在要把我的灯关了，你跟在我背后，我借着你的光走，好吗？”

要是在地面上再多待几天，在这么暗的灯光里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柯林斯安静而小心翼翼地走着，向前伸出双臂。通道缓缓爬升，脚下没有平地，只有粗糙的石块，因此两个男人必须时不时抓住岩壁来保持平衡，通道有时变得非常狭窄，他们就不得不侧着身通过。

罗根的头灯发出微弱的亮光，锯齿状的岩层投下阴影，随着他的脚步抖动和起落。柯林斯睁大眼睛，一边找出下一步该踩哪儿，一边确认前方是否出现瑟提丝博士的灯光。突然之间，灯光变强了——那是罗根冲了过来。柯林斯感觉到罗根抓住了自己的肩膀，他扭过头去想知道出了什么事。罗根举起一根手指压在柯林斯的嘴上，接着柯林斯也听到了，那个声音是如此清晰，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之前没有听到。叩，叩，叩。柯林斯经常听到这个声音，毫无疑问这是锤子和凿子落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然而他刚辨认出来，那声音就停了下来。柯林斯跟罗根对看了一眼。是她听见他们来了？但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继续走。

柯林斯艰难地在罗根微弱的灯光里半走半爬地前进着，因为靴子踏在岩石上发出的轻微声响而提心吊胆。他睁大眼睛，试图看见前方黑暗里的灯光，然而什么都没有。

又走了二三分钟，他穿着靴子的右脚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那东西还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嘟哝。

“瑟提丝博士？”柯林斯后退，然后撞到了从后面走上来的罗根。被他误认成岩石的黑影伸展开来，显出人类的轮廓，然后那个人影站了起来。柯林斯和罗根都把灯调到最亮，瑟提丝博士也做了同样的事。即使是在灯光下，她也面色发红。柯林斯向下扫了一眼，看见她手中拿着一个塑料的样品袋，还有锤子和凿子。三人站着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女人抬起下巴，直视柯林斯的双眼。

“你是昨晚那个多管闲事的人，对吗？”

“嘿，我只是在试着找到某个人的遗体，不过你是在这儿做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

女人有点紧张，挺直身子，然后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放松下来，眼睛一湿。她移开视线，而回过头时，脸上又是那副读不懂的固执表情。她拾起样品袋和工具。

“我只是想收集一些样品，像这样躲躲藏藏的真是太蠢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我们回营地去吧。”

她想越过两个男人，但这并不容易，通道刚够一人通行，更别提两人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

“泰代斯基一个人出发，然后死了。现在你也一个人跑出来，你明明清楚队友发生了什么。为了样本？你什么时候都能收集，而且你说过你来这儿是协助搜寻的。”柯林斯说。

“我……只是……这些岩石，”瑟提丝犹豫地说，“这没法解释清楚。”她硬是从柯林斯和罗根身旁挤了过去，顺着通道跑走了。

瑟提丝这一撞把罗根挤到了岩壁上，他刚站直身体，柯林斯又一把将他推到一边，追着瑟提丝跑去。柯林斯抓住瑟提丝的肩膀，猛地将她扳转过身来。

“听着女士，这事没完。我们冒着生命危险下来这儿，就是为了找到你队友的遗体，而你则又一次打破了安全规定。这是在搞什么？想给我们再加一具要找的遗体？想落得泰代斯基那样的下场？躺在黑暗里，孤独一人，也许还受着伤，干渴致死？你觉得这是个好的死法？”

柯林斯这样说着，瑟提丝脸上那防备的神色消失了，她跌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手中，抽噎起来。

“别……请别说了……拜托。”有手的阻挡，她的声音变得低而沉闷。

柯林斯端详着她，双手撑在胯上，向罗根丢去一个困惑而恼怒的眼神，而罗根看起来也跟他一样茫然。

“该死的，女士，你怎么回事？”一时间，他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接着他弯下腰，抓住瑟提丝的肩膀，把她拉了起来。

“把这一切都忘了吧，好吗？我们现在找到你了，我们马上就返回营地，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可以吗？”

瑟提丝没有回答，只是垂着头沿着通道走着，一边抓着岩壁作支撑。柯林斯也准备跟上，却发现她把样品袋落在了刚刚跌坐的地方。

“喂。”他拾起袋子。

瑟提丝回过头来，看见了他拿着的东西，她冲回来，一把从他手里夺过袋子，然后踉跄着走了。柯林斯和罗根以略慢一些的速度紧跟在后，在他俩和瑟提丝之间留出了一些距离。柯林斯感觉罗根戳了戳自己的后背。他回过头去，问道：

“怎么了？”

“你把洞穴生态学家弄哭了。”

柯林斯翻了个白眼，然后继续在通路上跋涉。

***

呼气。向前移动几步。屏住呼吸。呼气。再向前几步。柯林斯无法分辨支持他前进的究竟是脚趾，臀部，抑或是腹部。他的右臂伸在前面，左臂贴在身侧。头灯照明了前面的隧道。他又接近了变色的岩石。

他的身后，罗根和瑟提斯注视着他艰难远离的双脚，等待着他到达更深处的开阔处。女人和她诡异的举动占据了柯林斯的脑海。之前在帐篷里，他再一次逼迫她解释自己的行为。这次更加温和，但是她依旧闭口不谈。罗根为了转换话题，询问了她收集的样本的情况。她没有说有实质性内容的话，只是在不停地念叨着这些样本在实验室里看起来非常有意思。当柯林斯说这些样本和他前几天看到的其他岩石相同时，她的情绪变得十分激动，并且提出要和他们一起去看那些岩石。

所以他又回到了这个洞里，等到他穿过去，瑟提斯就会从后面跟上。两个人一起，他们能探索一部分从开阔处延伸出去的路径。回来的路上，瑟提斯还可以采集一些岩石样本。

柯林斯小心地擦过那块变色岩石，离他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今天洞穴里的气味似乎更重了。周围的岩石在他头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奇怪。柯林斯很确定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岩石。但是现在，他在2700米的地下，谁知道这里有什么。

他向前看去。虽然不合常理，但是前方的洞穴看上去更狭窄了。没有岩石移动造成的裂痕，但是……那里看上去那么窄，窄得不可思议，他怎么可能钻得进去？如果前方的洞穴真的像看上去这么狭窄，他怎么可能在其中前行这么远？他还能再次爬出去吗？惊恐的情绪不停地刺激着他。柯林斯驱走这些情绪，希望能通过深呼吸来平静自己的心情。但是他不能深呼吸。他被周围的岩石卡得太紧了，胸膛已经填满了整个空间。他觉得汗水又一次布满了自己的脸。肺部抵御着周围岩石传来的推力，努力工作着。他听到了自己的喘息声。

“柯林斯？……柯林斯……”他听到了罗根的声音。但是他专注于赶跑一阵阵涌来的恐惧，无暇回应。

“出什么事了？你还好吗？你在干什么？到底是什么情况？柯林斯？”

柯林斯的耳中不再听得到罗根的声音，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像是从远方传来，声音越来越大。他不由自主地尖叫了出来。他的身体似乎不再受他的控制，开始在周围紧紧困着他的岩石中做着无果的挣扎。他可以听到自己坚硬的头盔还有靴子和周围岩石壁碰撞的声音。

“柯林斯！”罗根的声音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发生了什么事？兄弟，你没事吧？”

“柯林斯，”接着传来了瑟提斯的声音，“柯林斯，动起来。向前移动。什么都不要想，闷头向前爬。动起来。”

他闭上双眼，调动对身体最后一丝控制，向前挪动了两厘米。一厘米接着又一厘米。他的恐惧似乎退去了一点。他睁开双眼，看到了眼前剩余的路程。他专注地看着前方，又轻松向前移动了十厘米。他的恐惧似乎都消失不见了。

“我的老天。”他一下子趴倒在了隧道的地上。

“柯林斯？你没事吧？”罗根问道。

“啊……啊，我没事。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现在没事了。”

柯林斯无法理解刚才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从来没有如此惊恐过。他失去控制了吗？如果刚才他惊恐发作的消息传到马什耳朵里，为了队里全员和柯林斯自己的安全，马什一定会立刻把他踢出队伍。瑟提斯会如实上报刚才发生的一切吗？可能吧。罗根是老朋友了，但是出于担忧他可能也会上报。他最好不要把一切说得这么严重。

“大家，对不起。我没想过要吓你们。我不知道自己刚才发生了什么。哎，也许我才是那个应该申请去做高山救援的人。”

“像你这样骨瘦如柴的人？也许他们会有上树援救小猫的需要。”罗根回应道。

柯林斯允许自己微笑起来，然后集中精神，专注爬出最后几十厘米的隧道。他满身大汗，甚至可以感受到汗液从他额头上滴落。他后悔刚才进来的时候怎么没有在安全帽下面戴一条头巾来防止汗水滴到眼睛里。他也可以感受到自己身体上的汗水，他衬衫下皮肤湿透了，还伴随着一阵阵刺痛。刺痛？汗水一般不会让他感到刺痛。他感到体侧有一处痛苦正在加剧。

“噢。……啊啊啊……天哪。”柯林斯向前蠕动。有什么东西，像是酸液似的东西，在他的腹部燃烧，而且灼烧得越来越剧烈。他奋力往前爬着，想甩掉这种灼痛感，但是他失败了。灼痛感如影随形，就好像有人在他身侧点燃了一支火把。痛感在他皮肤上肆虐，到达了他的痛觉极限。他耳边传来自己的痛呼声。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拼命向前移动。头灯在挣扎中撞在了一块岩石上，塑料碎片如雨点般打在他脸上，四周顿时陷入无尽的黑暗，滚烫灼热的痛感侵蚀着他的侧身。

恍惚间，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开阔的环境之中。他已经到达了隧道尽头的空间。他撕下上衣，将其远远地丢开，但体侧的痛苦并没有因此减轻。柯林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皮肤，觉得自己的指尖上仿佛有砂质小颗粒在燃烧。怎样才能把这些东西从身上弄掉？他蹲下身，在地上摸索之前扔掉的上衣。终于，他碰到了那块布，简直喜极而泣。抓起上衣后他在上面找没有沙泥的地方，用来擦拭着自己的身体。他几乎无法分辨自己擦去的是石屑还是自己的鲜血，也可能二者兼有，但好歹疼痛减轻了。他在自己脆弱皮肤能承受的范围内尽可能擦拭着，又小心地擦去手指上的石屑，然后扔开了手中的上衣。

最后，罗根和瑟提斯的喊叫声自黑暗中出现，打断了他困惑的思绪。

“我没事，一切都好，”他叫道，“这个隧道里面有一些东西，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但是我被烧得痛死了。”

“什么？什么情况？烧了你？洞里什么东西会烧到你？”罗根传回来的声音让人无比心安。

“一种沙泥。它们肯定是附着在隧道壁上，我经过的时候粘在了身上。在我……失去控制之后。

“柯林斯，那些东西在哪里？是在那些我打算取样的岩石中吗？”这次传来的是瑟提斯的声音。

“我猜是吧。”

“你怎么样？”罗根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能回来吗？”

“我绝不会在那些沙泥里再钻一次。”柯林斯说完后，似乎听到了罗根的低咒声。

“我的头灯撞坏了。你们能从另一头给我打灯吗？”过了一会儿，柯林斯看到了一片颜色比周围稍亮的墙壁。

他小心翼翼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侧，入手处一片潮湿，应该是渗出的血迹，因为他手指上没有灼烧感。那些沙泥一定腐蚀了他的皮肤。这种疼痛他还能堪堪忍受，毕竟比刚才被活生生灼烧的滋味好多了。

“柯林斯，你还不能回来，我挤不进洞，接不到你，而瑟提斯会被那些砂石烧伤。我去找人帮忙。”罗根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中回响。

“好吧。我想马什应该会有办法。”

“我会尽快回来。”

“柯林斯？”瑟提斯喊道。

“嗯？”

“你有休克的危险，你知道吗？我知道你没有任何可以盖住身体的东西，不过……一直和我说话，好吗？”

“知道了，好的。”但是他想不到任何可以聊的。

“你结婚了吗，柯林斯？”

“没有……连女友都没有。通常我这个岁数的人都该有个孩子了。你呢？”

“我结婚了。我的丈夫是我工作的大学校长。”

“哇。”

“对，我的研究基金有着落了。”

疼痛突然如潮水般涌来，柯林斯不可抑制地喘息了起来。他双手抱住头部，避免碰到身侧的伤口。

“你有孩子吗？”他咬紧牙关，挤出了一个问题。

“还没有。”

柯林斯想不到其他话题来继续这段让他保持活力的对话。过了一会儿，瑟提斯也没有说话，显然她也遇到了相同的窘境。

“我很抱歉那些东西烧伤了你。我不知道会这样。”

伤口处传出一阵阵刺痛，柯林斯努力做出回应：“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我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如果是和我之前检测的山顶的岩石样本一样，我只知道它们是一种从来没有任何人见过的有机化合物。非常神奇的东西。”

“神奇得快把我痛死了。”

“嗯，对不起。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也不知道它们会对人体造成这样的伤害。很明显我之前观察到的只是你遇到的这个或这些有机物的残骸。”

“呃，”又是一阵痛苦，“天啊。”柯林斯在想援救还要多久才能到达。但是救援到达了又怎样呢？他还是无法出去。没有人能够在不碰到那些酸性沙泥的情况下到达他所在的位置。如果毫发无伤，他可以靠上面送下来的食物和水在这里过一辈子，但是现在身侧受了伤，他不确定继续待在这里的话自己还能活多久。

“柯林斯？你还醒着吗？”柯林斯慢慢苏醒过来。他之前失去意识了。他必须努力保持清醒。

“对，没事，我还在。我哪儿不会去。”

“这会不会让你好受些，那个烧伤你的东西，其中一些化合物与提升细胞活性有关。如果进入了你的血液，或许可以帮助你。”

“说实话，我宁愿没有，宁可细胞活性低。”

“呃，好吧，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你感受到痛之前有没有吸入过这些东西？……柯林斯？……柯林斯？”

***

一个响声拉回了他的意识，疼痛随之而来。但他立即压下呻吟，因为他蓦地想起了自己的处境。他知道这响声意味着什么。声音不是从他穿过的那条隧道里传来的，现在瑟提斯应该正在隧道另一头等待罗根。这响声是从洞窟的另一边的三个岔口传来的。听上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自黑暗中向他拖拉着走来。某种很大的东西。

柯林斯紧张地向声源处看去。漆黑的洞窟里唯一一点亮来自之前罗根和瑟蒂斯放的灯，它在狭窄的隧道里透出惨白的微光。这点光线不足以支撑他看清任何东西，柯林斯只是隐隐约约看见黑暗中有一团比周围更黑的黑影掠过地面。是什么东西，他毫无头绪。也许是被他们之前的喧哗声吸引，那黑影似乎是某种生存在地底深处的生物。柯林斯的后颈寒毛立起，豆大的汗珠从他的前额滴下。他知道，不管这些东西是什么，在这种环境里，它的五感一定比他敏锐千百倍，肯定能感应到他在哪里，它过来……是要做什么？

逃跑是不可能的。他唯一离开的路径有酸性泥沙，而走另一些未探索过的隧道，他很可能会迷路，或者无意间掉进一个深坑，或者遇见这种生物的好几百个亲朋好友。他可以叫瑟提斯，但是她又能做什么？而且现在叫出声，万一那穴居野兽就在到处徘徊，也许就彻底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了它。他现在只能先下手为强，在那东西伤到他之前先杀掉或打到它动弹不得。

那个东西缓缓前进，一点点拖着身体向前移动。柯林斯唯一的防备就是听觉，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狠狠地击中它，做出有效的攻击。一旦击中了，谁知道这动物会做出怎样的反击。随着野兽靠近，声音也越来越大了。科林斯可以感受到它几乎已经到了他近前。他握紧了拳头。那怪物听起来离他只有咫尺之远了。科林斯用尽全力向黑暗中挥出了拳头。太好了！他的拳头击中了怪物的皮肤和骨头。那动物一头栽倒在地，一动不动。

科林斯猛地松了一口气。先是惊恐来袭，然后是那种沙泥，现在又是这怪物。但是他现在已经杀了它，或至少已经把它打昏在地，让它无法再找来帮手。

但是有一个想法一直纠缠着他。击中那东西的手感似曾相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科林斯的手指划过隧道的地面，紧张地探索动物身体的边缘。它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上去没有被弄醒的危险。他碰到了它的外皮，感觉粗糙而奇怪。不是鳞片，也不是皮肤或者皮毛。但是……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不是皮肤，那是布料。科林斯从那“野兽”的胸部往上摸到脸部。他摸到了耳朵，鼻子，嘴巴，眼睛，还有好几周没刮的胡须。

“见鬼。”科林斯飞快地将手移到脖颈处感受脉搏。

“谢天谢地。”他还活着。

“瑟提斯。”他叫道。

“科林斯！你还活着！感谢上帝。你已经一个多小时没有回话了——”

“我还好。但是，瑟蒂斯，我已经找到泰戴斯基了，或者——”

“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你找到阿泰了？阿泰在那里？”

“是的，但是——”

“阿泰？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阿泰，我非常抱歉，真的很对不起。请原谅我，我爱你。阿泰？”

科林斯有一瞬的无言。

“阿泰？你还在吗？”

“瑟蒂斯，他听不到你说话。他……我……”

“发生了什么？阿泰，拜托了，坚持住，拜托了——”

“他没事……吧。他只是……昏过去了。”

***

科林斯靠在罗根身上，两人一起缓缓走向营地。马什给他注射的那一剂吗啡让他昏昏沉沉，但似乎并没有带走多少疼痛。柯林斯很高兴能离开隧道口的戏剧化场面，那里有马什、救援队成员、瑟提斯和已经恢复意识的泰戴斯基。看到瑟提斯趴在泰戴斯基身上哭时，马什扭曲的脸色表明他跟科林斯一样尴尬。

“所以瑟蒂斯和泰戴斯基是——”罗根问。

“是的，就我看来，婚外情。他希望她能离开她的丈夫，但是她不同意，因为那样的话她的研究资金就没有着落了，会失业或怎样。”

“她丈夫还有这个权利啊？”

“不知道。我猜是的。他是大学校长，所以——”

“所以泰戴斯基下隧道了。”

“是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自杀？需要思考的空间？谁知道。被沙泥灼伤，又迷了路，最后奄奄一息，是我找到了他——”

“你把他揍晕了。在他找到你后。”

“好吧，严格上来说……”

“所以那些岩石到底是什么？”

“那沙泥能提高细胞效率。瑟提斯开始不知道，直到她回到上面，观察了采集的样本。她本来已经不抱泰代斯基还活着的希望了，但是在得到这个结论后，她觉得泰戴斯基可能有一丝幸存的机会。”

“呃。这就是为什么她今天早晨偷偷离开的原因？”

“是的，她一定去了第一次找到这些样本的地方，思考泰戴斯基是不是曾经经过过那里，希望找到什么。我也不清楚。我觉得她因为罪恶感和悲痛已经疯了。也许她应该把自己的理论告诉其他人。”

“好吧，我不会信的，即使这是真的。”

“的确。”科林斯点了点头。

他们缓缓地向前走去。科林斯想，即使有马什专业的治疗，他身侧的伤还是会让回到地面的路程变得非常漫长。他希望泰戴斯基可以活下来。那可怜人看起来像一具骨架，等到马什在那沙泥上喷上固定松散岩石的塑料喷漆后，把他运过隧道没有丝毫的问题。

“喂，科林斯。”罗根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了？”

“你又把洞穴生物学家弄哭了。”

红赭石

挂在半空惊慌失措之际，回忆如潮水般将我吞没。依旧是火星平原之上，我的呼吸面罩坏了。粉红的天空下，我和地平线之间只有赤红的岩石和尘土。我可以听到自己干涩而急促的喘气声，能感觉到胸口在不由自主地剧烈起伏，肺叶在颤抖收缩，渴求着空气。我的身体绕过我的大脑，不受控制地为生而战。

下一刻我回到了洞穴里面。我正挂在绳子上，皮耶特拉扯着另一端，正尖着嗓子大声喊叫。我摸出自己的匕首，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别，别，别”，话音在洞穴里回荡。但我别无选择。我并不轻，而他被我的体重拖着，正向我掉入的洞口的边缘滑去，情况危急。一个人掉下去，好过我们两个人都掉下去。我花了五秒，或者也许更长的时间来割开绳子。最后一根线断开来，我掉了下去。

我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皮耶特拉的身影。一束日光倾泻而下，衬着洞口边缘，勾勒出他脑袋和肩膀的剪影轮廓。攀登时，我脚下的地面裂开，下面就是这个大洞。

我在心里咒骂着，想起山腰上的那处凹陷，里面的泥土和碎石跟周围不同。我当时想，那里比较平坦，可以用来歇歇脚的。我料到那里的地面会比较松，但没料到踩上去会塌。我不应该冒险的，这本应是一次悠闲放松的徒步登山。作为我心理治疗的一部分，这次旅行不会有太大挑战性，然而我再一次展现出贫乏的判断力。我想，是不是自己总是没法合格地履行职责。

我发出一声呻吟，转了转头。

“英奇，”皮耶特拉喊道，“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还好吗？你有哪里摔断了吗？”

我咳嗽了几下，感到胸口一抽一抽地疼。我痛得咧了咧嘴，只得缓缓地吸气，再吐出去。“我昏迷了多久？”

“就几分钟。你流血了吗？”

“我觉得没有。”我用很慢的动作坐起身来，接着伸出双手，活动手指，然后转动脚踝，看起来都没伤得多厉害。我的背上一阵抽痛。我摘下登山头盔，谢天谢地，还好我一直戴着它，头盔后面都被撞瘪了。我眨眨眼，环顾四周，然而一片漆黑中，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我慢慢摸清了情况。快到日落时分了，而我们不知在山腰里面的哪个地方。

“我们该怎么办？”我喊道。

“那儿没有其他出去的路吗？”

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然后用力眨眼，洞穴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我向下看去，全身上下一阵战栗。我并不是在洞底的地面上，而是在一处断壁上，要是我掉落的位置比我现在站的位置再多出半米，我就会再跌落十米，也许就这么摔死了。

“我觉得没有。我只看到这个洞口有光照进来。”我喊道。

“你最好不要冒险去找其他逃生路线，你可能会迷路，也许就没人能找到你了。我会放一条绳子下去拉你上来。”

“不可能的。我体重跟你差不多，万一拉的时候你也摔下来怎么办？那我们两个就全困在这个没有手机信号的地方了。”这正是我之前想要的。逃离一切现代文明的标志，回归我在火星上思念了十九个月的地球，探索南非的荒野——世上还剩下的少数几个货真价实的原始地区之一。见鬼，我之前都在想什么？

“或许你是对的，”皮耶特拉说，“在我拉的时候，靠近洞口边缘的地方有没有你可以踩的墙壁？”

洞窟环绕在我四周，空间很大，灰色的石壁离头顶的洞口很远，顺着爬出去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没地方能踩。”我喊道。

我们谁都没说话，虽然我们都知道只剩一条路可行。皮耶特拉要独自下山，徒步走去距离最近的有手机信号覆盖的区域，那大概要花十个小时。我最少要在这个洞窟里待上一整夜。

“小心点，”皮耶特拉喊道，“我要扔一些东西下来给你。”

“好的，不过把东西扔到这边，我正前方是一处断壁。”

几支能量棒砸在了我旁边的地面上，然后是皮耶特拉的夹克。

“你不用把这个留给我，”我说，“你徒步的时候会需要的。”

“我在帐篷里还有一件备用的毛衣。接住这个。”一个深色的圆柱物掉了下来。是皮耶特拉的手电筒。

“再加上你自己的手电筒，你一整夜都该开着灯，”他说，“现在，往旁边让一让。”

“砰”的一声，那是他的水瓶撞到岩脊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皮耶特拉！你也需要这个的啊。”

“我会搞定的。就这样。这些应该就是你需要的所有东西了，你不会有事的。一旦我有了信号，我会马上给应急服务打电话，告诉他们你具体在哪儿。天一亮，他们就会派出一架直升机来找你，明天吃午饭之前你就出来了，然后我俩直奔酒吧，来杯啤酒，把这事当笑话讲。”

我仰起头，迎着温暖的金色阳光，试图看清其中皮耶特拉背光的脸。眼前浮现出火星铁锈红的阴沉景色，稀薄、苦涩而冰冷的空气腐蚀着我的喉咙和肺部，我试图驱散这萦绕的幻觉和回忆，我听见自己的太空头盔撞击在岩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我紧闭双眼，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慢下来。

“皮耶特拉——”我哽住了，话音戛然而止。

“英奇，你会没事的。”他的声音温暖而充满关切。

我再次抬头看着他，泪流满面。我感到十分羞耻，希望他没看到我流泪。

“我最好马上就走。”他说。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来，动作带起的尘土在照进洞窟的阳光里飞扬。

“皮耶特拉。”我说，话音被石壁反射在洞中回荡，听起来虚弱无力。

“嗯，英奇？”

“祝你好运。”

我抱紧自己，看着多年的好友消失在视线里。

***

我找到了一条从断壁下去的路。距离日落只剩一个多小时，如果我睡在原来的地方，有夜里掉下去摔死的危险。我把皮耶特拉给我留下的物资全部包在他的夹克里，然后顺着斜坡滑下去几米。我的双眼已经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能看到洞窟另一边有一条平缓的斜坡直通到底部。我把东西都紧紧地抱在怀里，一点一点地缓缓移动。

除了我之外，洞窟里似乎没有任何活物，一片死气沉沉。洞穴的地面看上去寸草不生。我想，也许我是第一个踏上去的活的生物。那里的空气闻起来有陈腐且奇怪的味道。

到达坚硬平坦而且安全的地面时，我稍微松了一口气。我抬头向洞窟上方望去，洞口现在变得细小而模糊，从中透进来的光线因为距离日落越来越近而变成了淡淡的粉色。我检查四周，想找一个适合过夜的地方。

看起来都挺好，我站着的地方也不错。我把包着物资的夹克和皮耶特拉的水瓶放到地上，接着坐了下来。我自己的水瓶用带子绑在身侧，我把它取下来，喝了一大口水，但决定不吃任何东西。我也许得靠这些食物和水支撑很长时间，比我希望的更长。

比起耗尽食物和水，一想到我要在这种令人不安的情况下待上不知多少个小时，这更让人消沉。压力之下，我眼前不断闪现在火星执行任务期间发生的那起事故。近来这种症状的发作本已经不那么频繁，我终于开始盼望起自己能够好转到足以回去工作。进入宇宙是不可能的了，但他们也许会给我一份实验室的工作，或是其他什么活儿，什么能让我不再感觉自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失败者的活儿。在这样的生死关头里备受煎熬，要想恢复，我又得多花上好几个月，甚至也许要一辈子的时间。

就像掐好了时间一样，我的记忆在此时把我扔回了火星。我在一架运输车上，正缓缓驶过一片荒芜的平原。作为任务派遣的地质学家，我的责任就是收集各种各样的岩石样本，做矿物和生物特征检测。我采集好了几个样本，在收集最后一个的时候，我摔了一跤，不过并没有多想。

我看见一片露出地面的岩层，红色比周围要深很多，非常显眼。我停下运输车跳了下来，手里抓着从座椅口袋里拿出的凿子和锤子，决定在这采集返回大本营前的最后一个样本。根据运输车的剩余电量和呼吸面罩的氧气含量，我已处于安全范围的极限。

我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在从岩石上敲下碎片的动作上，加上全身沐浴在火星略带红色的光线里，因此并没有注意到头罩里红色的警示灯亮了起来，也没听见太空服外的任何声响，比如加压氧气从我的呼吸面罩泄露时发出的嘶嘶声。一直到警示灯开始闪个不停，这才引起我的注意。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氧气表上的读数下降。我并没有听到警报提醒。是我太空服的扬声器话筒和呼吸面罩都坏了吗？大本营能收到我的求救信号吗？我别无选择，只能一试，然后祈祷他们能在我的氧气漏光之前找到我。

回忆在此戛然而止。我躺在地上。在又一次企图呼吸时，我因为恐慌而丧失了理性，脱下了自己的太空头罩。我不停地喘，不停地喘，不停地喘，可是没有人来。我要一个人死在这颗荒凉的星球上了，一亿英里之外，地球温暖而生机盎然，与人类共生共荣。昏过去之前，我记得的最后一幕是，一块深红色的火星岩石碎片躺在我摊开的手掌里。

幻觉消退了，我发觉什么尖尖的东西正戳着自己的屁股。我稍稍挪动了一下，却碰上了另一个尖利的边缘，再挪远一些，然而满是尘土的地面之下似乎全是这种锋利的物体。我顺着其中一个的边缘摸索，抹去上方的尘土，发现那是一枚加工过的石片。我把它从地里挖出来，拿到光下。

我搓去上面包裹的泥尘，立刻可以看出它是个尖角——一个史前的箭头或矛尖。它的形状并不十分对称，其中一边有一个很大的缺口，因此边缘并不平滑。我再挖出一个尖角，接着又挖出一个。每一个都有缺陷。我正坐在一个史前石器制作者的垃圾堆上。这是我还是孩童时梦想找到的发现，那时我的双眼还注视着地球土地下埋藏的东西，尚未转向夜空的秘密。

或许距今已经有数万年了，但这个洞窟一度是有人居住的。我带着全新的视角环顾四周。太阳不再从洞口直射进来，只剩余晖的光线。我脱下登山手套，打开了自己的手电筒。在手电筒的光线里，可见地面遍布岩石，但除此之外十分寻常，有轻微的倾斜，两旁不规则起伏的石壁上面坑坑洼洼。洞穴深处还在黑暗之中，我起身开始探索。

我一路紧贴洞窟的边缘，一边慢慢向前走，一边让手电筒的光扫过周围的石壁和地面。一切都似乎很普通，直到——我倒吸了一口气。手。一只只手掌的轮廓，用精巧、细致且均匀的红赭色勾勒出来的。我曾经看过图片，但它们无法、也不可能跟我眼前的实物相比。深红色颜料勾画出的线条十分清晰，这些手印看上去就像是昨天才画上去的。手印有宽有窄，有大有小。确凿无疑，不可否认，是属于人类的。这个洞里曾有很多人，也许在这儿生活，吃饭，睡觉。我把自己的手掌放在其中一处轮廓的上方，开始想象，试图感受那位史前远亲的所思所想。但我知道，我最好不要触碰这些画，否则会污染它们。我轻轻地将自己的手伸进壁画右边的一处槽口里。

我的指尖蹭过一片松动的岩石，我抽出那块石片，放在手电筒的光下。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忍不住发出一声微弱的尖叫。那是一块红赭石。一端有一行行刮痕，底部已经磨损。它就是用以涂抹手印的颜料的主要原料。在完成壁画之后，那个画家把它放进石壁上一个巴掌大的凹陷里，而我，在数万年之后，又把它取了出来。

一时间，我只是呆立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一片红赭石，眼泪落下，溅在红色的石头上。我用袖子擦了擦脸，在掌心中翻动这石片，仔细观察上面精巧的痕迹。按照行规，我应该立刻将这块赭石放回我找到它的地方，然而我却只是盯着它看了许久。最后，我将赭石放回了它长久以来躺着的凹陷里。

我将赭石颜料的具体位置记在心里，然后抬起头来。透过洞口望去，天已经黑了，有点点星光闪烁。我决定节省手电筒的电池，明天再接着探索。我返回放下皮耶特拉夹克的地方，吃了一条能量棒，喝了一些水，然后找到一块光滑些的地面，想要睡一会儿。

***

是梦。一定是在做梦，但……

我意识到似乎有手在轻柔地触碰我的身体，像是抚摸，又像是试探或检查。我吓得猛然一动，睁开了双眼。一群不着寸缕，皮肤黝黑的人正蹲在我面前，将我团团围住，一双双深棕色的眼睛望着我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我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他们的手又向我身上摸来。

“嘿。”我说，将他们推开。他们的皮肤粗糙，指甲乌黑开裂。我坐起身来。洞窟里有光，不是很亮，但足以看清。日光从头顶右上方一个低矮的开口里照进来，我还能听到水流的声音。围在我周围的人互相交谈，所用的语言不似我所知的任何一种。这种语言充满韵律，有时候听起来与其说是在讲话，更像是在唱歌。一个女人伸出手来触摸我的头发。

“嘿，请不要——”但他们并没有住手，我叹了口气，“哦好吧。”

我顺从地坐着，任由这些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并趁机挨个仔细观察他们。他们长着黑色的浓密卷发，皮肤乌黑发亮。成年人肌肉结实发达，小孩子则四肢修长而优雅。这些就是我为应对自己的处境，在脑海里虚构出来的史前人类吗？我自顾自地微笑起来，决定顺其自然，看看自己的潜意识能再制造出其他什么细节来。

我站起来，蹲着的人也纷纷直起身来。我走向发现洞窟壁画的地方，他们集体跟在我的后面。他们大概有二十五人，上至一位发间夹着缕缕银丝的老人，下至三四个被母亲紧紧抱在胸前的婴儿。壁画还是我睡着之前看到的那样，只是颜色更深，更加明艳。我和他们一起注视着那一个个手印，说话声变得越来越大，人们纷纷点起头来。一个年轻的女人走上前来，伸出手放在其中一个手印的上方。她露出一个微笑，用她那唱歌一般的语言对我说了什么。

“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听懂。”我说。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美好的梦。我从流经洞窟边缘地表的小溪里喝了些水，吃了那群人生火烤的肉和植物根茎，肉烤过了头，根茎倒是美味可口，还逗脏兮兮的小婴儿们玩，然后仔细观察了他们的手工制品：弓，箭，矛，打磨过的皮革制成的包，贝壳串成的项链。我走出洞窟，探索周边地区。空气仿佛美酒一般，醇厚却又清爽，草木茂盛，虫鱼鸟兽，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人们对我似乎有些困惑，但十分包容。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我想起了什么。我找到放有红赭石的凹槽，石头还在那里，看起来与之前无二。我用指尖拂过红赭石温暖而光滑的表面。在我的梦里，它不是一件人工制作的珍贵历史文物，我一时念起，将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面。

我周围的人纷纷睡去，而我努力保持清醒，想尽我所能地让这个梦再做久一点。然而，最终我还是在暗淡的晨光中醒了过来，又冷又僵，孤身一人，寂寞地等待和盼望救援的到来。

许久之后，我听见远处传来了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

***

皮耶特拉说错了。我俩直到晚上才得以去了酒吧，边喝边笑话我贫乏的判断力，或是坏运气，或是随便其他什么。我笑得很大声，很长时间都没笑得这么厉害了，一直笑到胃痛，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皮耶特拉讲述了当时他是如何看着我突然露出了他这辈子看过的最吃惊的表情，接着我就消失了，仿佛掉进舞台上的机关活板门里一样，然后是如何想把他也一起拽下来的，“因为一直以来你都想单独把我拉进暗处，是不是啊，英奇？”他一边说，一边对我意有所指地扬扬眉毛。

直到喝得酩酊大醉，我才意识到自从那天早上醒来之后，自己就再没出现记忆闪回了。我昏沉的思绪回到了洞窟里，回想起自己找到上万年前一个艺术家放在凹槽里的红赭石的奇迹，还有把它放回原处时的一丝哀伤。

我想起梦中的人们。他们人数不多，刚踏入一个崭新的世界。他们做了错事，犯了错误，还出了些事，有些他们本来能避免，有些则避免不了，但他们最后活了下来，成功渡过难关。

皮耶特拉醉得比我还要厉害，但不知怎么的，我们还是成功走对了去旅馆的路。走在路上，夜晚寒冷的空气刺透了我麻木的感官，我把手放进了口袋。光滑的，坚硬的，我冻僵的指节碰到了一块红赭石。

浪子还乡

他们用飞船把那些怪胎从国际空间站运回了地球。怪胎们躺在长长的带轮子的床上，装在透明的塑料仓里。对比之下，把他们推进医院的医护人员就像是侏儒似的。那些床足有近三米长，但也只是刚刚够而已。怪胎们赤身裸体地躺在白色的床单下，你能看到部分皮肤——一种暗淡的深红色，就像他们的母星一样。他们的脸上盖着氧气面罩，但我还记得，当时自己注意到了他们拥有一头黑色的长发。

那时我很气愤，谁不气愤呢？这是很自然的。

其中三个到医院前就死了，新闻报道里面说。

我的工作范围包括为他们设置的单独病房。我很早就到了，那时大概早上五点，他们在监测设备的“哔哔”声中睡得很熟。十人间里只能堪堪放下六张特制的床。我只好修改了清洁装置的程序来重置灵敏性，这使得它需要花更长的时间来完成工作。又增加了该死的开支，还更麻烦了，我当时这样想着。

我在门边闲逛，等着装置结束工作。一个女怪胎躺在离门最近的床上，她睡得很死。跟其他人一样，她长长的红色胳膊平放在被单上，头朝向另一侧，浓密的黑色头发铺洒在枕头上，氧气面罩的管子穿过她的头发，连在她床边的罐子上，导尿管则连着床边的袋子，旁边还有心电监护仪，氧气瓶，呼吸机和其他的仪器。我看啊看，想弄明白她到底有多长多瘦。

她转过头睁开眼睛时，我怔住了。她的眼睛几乎没有眼白，只有近于黑色的深褐色，让你没法分辨出瞳孔，就像黑暗中的猫眼一样。我控制不住地盯着她看。她试图说些什么，但嘴上盖着氧气面罩，床上还扣着塑料仓。我移开目光。之后我要打扫他们的房间时都去得更早，以确保打扫时他们都还睡着。

我拿到了辞退通知。之前我也已经料到了。谁还需要清洁工呢？微型机器人已经投入使用好多年了，这些机器人肉眼根本看不见，不像我现在用的这些这么破旧，我变成累赘只是时间问题。只要启动它们，这些机器人就能默默地全天候做清洁。

两周后离职，他们说。不，这里没有工作需要我做了，他们说。我只有资格再待两周时间，而他们还表现得好像让我能多干两周就已经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一样。

我没有把这事告诉孩子们。有什么意义呢？但我想大女儿媞拉可能猜到了什么，那晚她说晚安时给了我一个格外用力的拥抱。我也紧紧拥抱了她，嗅着她头发的味道，努力记住这一切。

我第二天去看了看那些怪胎。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拽掉几根管子，掀翻几张病床。我因为不公而满腔怒火。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在这些家伙身上，为了使他们活下来。就算他们能熬过最初几个星期，余生也只能像残废那样活着，为什么我交的税要用到他们身上？慈善应从家庭开始。我，有两个孩子要抚养，他们的父亲早已去世，而现在我还丢了养家糊口的工作，不知道自己和孩子未来会变成什么样，甚至可能要放弃孩子的抚养权。我们又不欠这些怪胎的，他们的祖先当年同意赌一把去火星，如果殖民地失败了，也应该是他们自己承担责任。

还有那些溜须拍马的高学历饭桶。他们让我去接受再培训，培训成什么？我从来不擅长学习，而现在这个时代擅长手工根本没什么用，总有机器或电脑程序比你做得更好，我只能指望靠低保生活。可在现在的物价环境中，这点钱根本没法生活。

走近病房的时候我听到他们在说话，声音尖细，叽叽喳喳的。人们说他们讲的是英语，可我一个词都听不懂。塑料仓和氧气面罩已经移除一个礼拜了，床头也升了起来，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四处看看。我走进病房时，里面变得一片寂静。

就像我说的，我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怒火中烧地站在门边，浑身绷紧，想要惩罚这些寄生虫。他们那么虚弱，我完全可以轻松杀死其中任何一个，他们甚至虚弱地没法自己进食。他们斜眼看着我，可能是在想我到底是什么人吧。

他们长得都一样。其中只有一个女的，就是我之前见到的离门最近的那个。他们都有同样的长发和皱巴巴的皮肤，仿佛年纪已经很大了，不过新闻里说他们都才二十多岁，是其中一个失败殖民地的最后一代人。我们告诉火星人我们无力继续发射补给飞船，实验已结束，在那之后，他们就不再生育孩子了。

我只想说：你们在这不受欢迎，你们为什么要来？我们要花几百万来让你们活着，为什么你们不待在你们自己的地方？但我没说出口。

我看到窗外拉着抗议的横幅，上面写着“火星人滚回去”。抗议者的脸扭曲而丑陋，他们的呐喊无法穿过隔音设备，但憎恶之情已经足够明显。挥舞的拳头，大张的嘴，尖叫和大喊，刻薄且愤怒的人群。我不知道为什么警察允许他们站在窗外。火星人滚回去？有点傻，我想。他们怎么滚回去？再也不会有飞船飞往火星了。

我在医院的最后一周没多少事做。微型机器人干得不错，效果立竿见影，所有我的装置够不到的犄角旮旯突然都干净了，一切都显得崭新明亮。

我只剩一些普通的打杂工作。他们让我在火星人的房间里打开通讯界面，让他们和那些留守的火星人视频通话。因为时间差的关系他们并不能真的对话，但他们可以视频，然后通过打字交流。

开启界面以后我留了下来，我没有其他事做，而且两个小时后我还得收起设备。他们都挺激动的。好吧，与其说是激动，不如说是焦躁，他们用那种奇怪的声音交谈，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我看着屏幕上火星人身后的背景，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研究火星。我从来都对火星殖民地不感兴趣，那只是个时不时出现在新闻上的话题罢了。我从没见过那个烂摊子。那地方似乎只有低矮的穹顶和漫无边际的沙漠，难怪会有年轻的火星人想来地球碰碰运气。不过话又说回来，看看他们现在的状况，我也能理解为什么绝大部分人选择留在那儿了。

病房里的女火星人一直没有太多反应，直到一张脸出现在屏幕上，非常近，还说着什么。那也是个女人。我们当然听不见她的声音，只能看到她的嘴张张合合，泪流满面。我们这边的那个女人突然情绪激动，叽叽咕咕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她是在对着我说，好像是想要什么。

“怎么了？”我走过去，“这是怎么了？”

另一个人说话了，他学过地球英语。正规英语。

“她想让你把她的床推到屏幕那里。”

“为什么？她看不清吗？”

他没回答。

这可能违反了医院规定，但反正我一周后就要离职了，而且我很好奇她要做什么。他们的监测设备都已经被取掉了，所以我不用帮她摘掉什么，要不然会把护士招来的。我把她的床移过去，小心地避免撞到屏幕。

把她推过去以后，我站到一边。那张表情丰富的脸还在屏幕上，无声地说着话，我们这边的女人又对我说了什么。

“她想让你把她再推近一点。”讲英语的火星人说。

我把她推到屏幕边上，把床横过来紧靠着屏幕，其他人因为看不清屏幕，抱怨起来，但她无视了他们。她费劲地抬起一只颤巍巍的手，指尖轻触屏幕上说话女人的脸，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

“屏幕上是谁？你知道吗？”我问那个讲英语的人。

“她的母亲。”那人回答。

***

那天晚上，人力资源部的大忙人先生在我回家的路上拦住了我，向我提供了一份一对一照料火星人的工作。他们的身体渐渐有了气力，很快就能在协助下开始日常生活，这份工作就是一般内容——大小便、喂饭和擦洗。

“今晚考虑一下，明天答复我，”他说，“现如今工作很抢手，你也知道。”

“好的，我会考虑的。”

他没动，显然是在等着什么。

“谢谢。”我说。

他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嘿，”正在他准备拐弯时，我喊道，“我考虑好了，我愿意做。我想照顾那个女的。”

她的名字叫弗里拉什。

从不畏惧在林间飞翔

他绑紧袖口和裤管，戴上手套和帽子，在脸的周围缠了一层布料，只露眼睛和鼻子。房子的外面，蜂群发出嗡嗡的声音，两颗太阳的热度即使透过帽子也能清楚感知。他浸湿一块破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石，点燃了布条。他知道，这点烟雾就够了。虽然专业设备在撞击中丢失了，但是他可以因地制宜，自己制作。

蜜蜂的行动因为烟而变得迟缓，对他掀开蜂箱盖子的行为视若无睹。蜂巢在日益变大，一切都看起来很顺利，但是他不确定自己的目标是什么。蜜蜂们在蜂巢入口处盘旋，扇动翅膀，为蜂巢内部降温。

回到坏掉的飞船里，他用靴子踩住破布，把火苗碾熄在土里。尘土飞扬的白色地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跪在地上，把帽子拉下，遮住自己的眼睛。远处，一队人正从田地里回来。他们驼着背，拖着脚，一点点向他走近。

韩——飞船曾经的船长，未经选举产生的领导——脱离队伍向他走来，靠着他一下子坐倒。她随意地伸展双腿，双手撑在身后的地上，但被地上的温度一烫，只得缩回手，松散地抱住胳膊。她的脸上，包括眼睑和睫毛上，都粘着铜绿色的污渍。她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混合田地的味道，形成一种他如何也无法习惯的奇怪而诡异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的后颈寒毛直竖。

“它们怎么样了？”她朝着那些蜂巢点点头，问道。

“还行，我觉得。据我所知，我是说。”

她抬起一只穿着靴子的脚，鞋跟在地上的灰尘上留下一条痕迹。

“那些豆类作物怎么样了？”他问。

她微微勾起嘴角：“存活下来了。我觉得它们能开花。蜜蜂都准备好了吗？”

他耸了耸肩，不太愿意给出承诺。

“你最近和她说过话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斜眼看着离地面最近的那颗太阳。空气中的灰尘反射出蓝绿色的光芒。太阳的下缘闪着点点金光，它耀眼的兄弟挂在它的上方。他在一片热气中颤抖起来。

“我不知道你怎么可以……”他说。

“什么？”

他端详着自己的手指：“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她做了个苦脸：“燥热，干旱，毫无生机。但是我们会让这片土地上长满植物的，罗伯特。”

她站起身来，并不急着拍开身上的尘土：“和她谈谈。我们不能再支持她的运转了，别的地方也要用到能源。”

他没有回答。呆坐在原地，他又一次看向远处的地平线，眉头紧紧拧起。

***

在船舱内，他停住身体，等待自己的眼睛适应周围昏暗的环境。他正站在一间天花板很高的圆柱形房间中央，身周的墙上垂直排列着一间间人身体大小的隔间。在他的头顶上方，这些隔间层层叠起，由狭窄的走廊连接。大部分的隔间都是打开的，内部空无一物，不见一丝光亮。隔间里的住客此时不在。他顺着梯子向上爬去，金属的楼梯踏板在他燥热且布满尘土的双手下显得冰冷而光滑。他在一间封闭的隔间前停下，按了一连串按钮之后，一人高的位置打开了一个面板，一个女人的脸出现在玻璃后。她的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勾起，仿佛在微笑，乌黑的头发软软地搭在肩膀上，如同一匹上好的丝绸。他对着麦克风说道：

“麦吉？”

她的嘴唇没动，但扩音器里传出了回答：“我在，罗伯特，有事吗？”那是个电子合成音，模仿着女人的语气和音调。

“你在干什么？”他问。

“我在对那些蜜蜂施展魔法。”

“魔法……？”

一声轻笑。“我是个傻瓜，我知道。它们聚集在一起了，你看见了吗？在右脚边扔下一捧土，然后说：

我知道了，我找到了：

哦，是大地在主宰着一切。

它掌控着邪恶，掌控着谎言

掌控着人类贪婪的本性。

接着再拿更多的泥土向四周的蜜蜂撒去，同时说：

坐下，智慧的女人在大地上扎根：

从不畏惧在林间飞翔，

请留心我的福祉，

因为所有男人都是食物和土地。

这是1盎格鲁-撒克逊语，这实在太神奇了，看到了吗，蜜蜂开始停在树枝上了。”

他的姿态放松下来。他微笑起来，闭上了眼睛，一只手贴在墙壁上。“我看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施法？呃……大地对我们和蜜蜂的控制？不管怎样，这是我的解释。大地帮助我把蜜蜂聚集在一起，这样我就可以带它们去新的蜂巢。这些盎格鲁-撒克逊人真是太聪明了，我很好奇他们是怎么发现工蜂是雌的。”

“你在蜜蜂身上撒了土？”

“只是一点点。不管怎样，我很确定它们会停下来。”她又笑了。

“麦吉？”

“怎么了？”

“你在哪里？你能看到什么？”

“毫无疑问，我能看见森林。你这问题好奇怪。你自己不能看吗？罗伯特？你在哪里？罗伯特？你在哪里？”

他关闭了面板。

***

他坐在一间侧房里由毯子和衣服堆成的床上，在一本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的手指不灵活，书写并不规整。他停下笔，皱起眉头，叹了口气，然后合上本子。他将糖水倒进了一个容器，走出门去。近处的太阳已经落山了，远处的太阳也接近了地平线。一阵阵凉风吹向太阳，吹干了他后颈的汗水。今天早上剩下的溶液周围已经聚集了一大群蜜蜂，它们正将喙伸进一摊滩黏糊糊的糖水里。

他将溶液倒进喂养处，接着后退几步，观察蜜蜂往返蜂巢时画出的一条条直线。大约一点五公里之外，玉米地一片深绿。他的视线避开了处于中点位置的坟堆和墓石，在远处的田地和蜂巢之间走了个来回。他脱下帽子，抓了抓油腻的头发。

他再一次进入飞船的内部，顺着残破的走廊向内走去。走廊的地板翘起，有些地方柱子插进了墙壁里。他打开门，房间内传出了一阵阵低语。男人们和女人们杂乱散布在房间里，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坐在地上、坏掉的操作平台或毫无反应的控制台上，全都捧着一个金属碗在吃饭。

“罗伯特，你最好快一点，东西已经快被吃完了。”一个穿着脏兮兮的灰色飞行制服的年轻女人说道。

他拿了一个碗和一把勺子，有人舀了一勺炖汤给他。那汤是谷物和复原干蔬的混合物，质地粗糙无比且淡而无味，他皱眉逼自己把炖汤吞下。

“你明天和我们一起下地吗，罗伯特？”一个尖嘴猴腮、胡子稀疏的人咬着面包片说道。

他耸耸肩，又吃了一勺炖汤。

“我们在外面都很需要你，罗伯特，”那个男人说，“我们需要利用所有能利用的资源来种植粮食，即使是一个技术人员也能挖洞，你懂的。”

他咀嚼嘴里的食物。房间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如果还有人想添的话，这里还剩了一些炖汤。”韩说。几个人站了起来，房间里又响起了谈话声。

“当然，我也希望我能负责饲养蜜蜂，整天都在阴凉地里休息。”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继续说道。他慢条斯理的声音盖过低声讨论，整个房间又安静了下来。

“温斯顿，你明天继续负责挖洞。”韩呵斥说。那个男人咒骂着扔下了自己的碗，剩下的炖汤洒在地上。“要是你不想连挖一星期的洞，现在就把地上的东西清理干净。”接着她转向了其他船员。

“为了防止有其他人像温斯顿一样愚蠢，我现在就来解释一下，”她口齿清晰地解释道，“如果这个殖民地要成功，我们必须自给自足。如果要自己种粮食，我们就需要蜜蜂来给这些作物授粉。你们觉得自己比起农民更愿意当养蜂人？你们谁他妈知道应该怎么养吗？”她止住声，在房间内扫视，“有谁想去和麦吉谈谈话，学习学习？想的人举手。有人吗？温斯顿？”温斯顿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低着头专心地擦着地板。

韩坐在桌子边缘：“我知道，你们都累了。你们又累，又热，每天满身大汗，日复一日吃着同样的东西。事情没有按照计划进行。我们失事了，我们失去了需要的人力以及设施，有些人失去了所爱之人。但是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在我们化为尘土之前都不会有救援到来，希望一切不曾发生什么也改变不了，只会让你痛苦，”她站了起来，“所以，如果有任何人觉得自己比罗伯特更适合成为养蜂人，或是更适合除草而不是挖洞，更适合烧菜而不是洗碗，忘记这种想法。所有的日常琐事都要有人去做，而且目前的任务是根据你们的经历和技能公平分配的结果。为了这个殖民地的成功，我们必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

晚饭之后，他去找了韩。“我能做更多事情。”他说。

她注视着他：“你确定？”

“是的吧，”他低头避开她的注视，“我能试试。”

她碰了碰他的胳膊：“我们明天准备播种芥菜，工作队出发的时候我会找人去叫你。”

***

他再次打开面板，麦吉的脸和之前一模一样。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在整理行李。五公斤！”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怎么才能把想带去新世界的一切打包成五公斤的行李？五公斤要装上一生的回忆，”她叹息了一声，“你行李整理好了吗？你带了什么？”声音顿了一顿，“罗伯特，你在哪里？”

他闭上双眼。“我就在这里，麦吉，只是你看不到我。”

“什么？你在哪里？不要这样，快点出来，你吓到我了。”

“我在这里，不要害怕。”

“我在……”他的声音顿住了，“麦吉……”

“罗伯特，发生了什么事情？拜托你告诉我。你到底藏在哪里？”

他试图回答，但是失败了。

“你不在这里，是吗？你在我的脑海里，”她说，“罗伯特，你是不是一个——一个鬼魂？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他擤擤鼻子，把鼻涕擦在了裤子上。“我没有死。我在开普勒568c星球上，我们把它命名为坚毅星，”他狠狠地闭上了双眼，用大拇指和食指擦了擦，“我进入了你的记忆。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怎么养蜂的人，大部分关于养蜂的资料都被毁了。”

又是一阵寂静。“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不会吧，”她紧张地笑了笑，“这一切都是我想象出来的，但是我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你的声音。如果只是一个玩笑的话，请停止吧。”

“我不能。我不在那里。”

“你——你来自未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你的时间里我们还没有离开，对吗？”

“发射之前两天。”

长久的寂静。他靠在金属上，额头放在手臂上。

“我死了吗？”扩音器里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我们失事了，你没能活下来。”

“我知道了，”她顿了顿，“我之前听到过这个，但是是从另外一边……你之前和我说过话吗？”

“许多次。”

“我都不记得了？”

“你没法存下新的记忆。”

“当然……我从来没想到……我之前有没有问过你我是不是死了？”

他没有回答。

“这肯定让你很煎熬。”她说。

“这……”他哽咽了一下，“我很想你。”

寂静。

“那里怎么样？开普勒——坚毅星上怎么样？是我们想象中的样子吗？”她问道。

“这里很热，很干燥，荒凉无比，至少我们降落的地方是这样。我们要在坠落的地方建立新的殖民地。坚毅星是个非常不可思议的地方，也非常可怕。”

“我希望我能和你一起看看它。”

他抬起手放在玻璃上。

“你想知道关于养蜂的什么事？”

他们开始交谈。她说的所有内容他之前都已经做过笔记。没有新的对话。

她说：“罗伯特，你能给我一个保证吗？在最后一次对话的时候，不要和我说再见。”

***

“我听说你今天要加入我们的队伍。”一个声音唤醒了他。他睁开双眼，眼前是个穿着肮脏的灰色飞行服的年轻女人，之前在晚饭的时候和他说过话的那个。她正站在他的上方，微笑着说：“早上好。”

他坐了起来。

“早上好，露西。”他说。

“我会在外面等你。你的早饭已经拿好了。记得带好饮用水，你会用到的。”

地平线上漏出一缕耀眼的阳光，空气中的热度已经开始上升。他给蜜蜂倒上糖溶液，五人小队等着他。

“都准备好了？”露西问道。

他点点头，尽管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被汗水浸湿。他向前看去。冉冉升起的太阳下方是一片平坦而苍凉的阴影，很快便被阳光冲刷而去，只余漂白的土地上反射出的点点银光，玉米地的周围荒凉且毫无生机。

他和船员一起走着，但是随着离失事的飞船越来越远，他的步履变得艰难起来。陌生土地散发出的浓烈气味让他恶心。他的呼吸开始加快，视线也开始模糊。他向后看去。身后飞船坠毁后的残骸似乎在召唤他。他努力使自己看向前方，太过用力使得自己气喘吁吁。

“喂，罗伯特。”露西说。

“怎么了？”他已经忘记她还走在自己身边。

“跟我讲讲蜜蜂。”

“蜜蜂？”

“是的。我的意思是，蜜蜂养殖是一项大学问，是吧？我以前以为你只是抓住它们，它们就会自己工作起来。你懂我的意思吗？但是看起来真实情况应该要比这复杂得多，对吗？”

“蜜蜂？”他注视着她的脸庞，她的双眼，“蜜蜂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生物。”

“是吗？”

“是的，我之前其实不是很清楚它们是那么有组织性。它们的一切行动都有条不紊。每种蜜蜂都有自己的责任，每一只蜜蜂都为了蜂巢的繁荣而努力着。它们勤劳，无私……每一点都这么让人着迷。”

“好吧，我很期待它们产出的蜂蜜。”

“呃，那样的话我恐怕你还需要等一段时间。但是我同意你的想法，我们的确该在饮食上换点花样了。不过蜜蜂不仅仅会产蜜，你知道吗，露西。在我看来，它们基本在规划上都只有事后聪明，但是非常有活力，真的，充满活力，”他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景色，“也许我们还能看到一两队在外面探索的蜜蜂。”

“啊，我已经看到了。”

“你看到了？”

“当然。我们每天都能看到它们，对吧大家。”

他有了关注点，注意力从在让自己喉咙发紧的恐惧上转移了。寻找蜜蜂的信念支持他走到播种的地方。在两颗太阳升起的时候，是寻找蜜蜂的念头使他站在外面这片远离飞船的土地上。

他拖着一把锄头走过柔软而苍白的土地，切开泥土像切开黄油。他注意到一件事。在被翻起的小块泥土下面是和灰尘颜色相同的包块，它们是均匀统一的。他继续犁地，暗淡的包块落在他犁出的那条沟两边。犁完一道之后，他蹲下身捡起其中一个包块。他用指尖捻着搓了搓，很光滑，有小指一个指节那么长那么厚。

露西的影子罩在了他身上。

“你有什么发现吗？”

他站起身，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她。后者低低的吹了一声口哨。

“这是什么？”他问，“什么东西的茧？我以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每个人也都是这么想的。”她转过身，对其他人叫道：“大家，都来看看这个。”

“你们之前没有看到过这个吗？明明这里有那么多。”

“没有。看起来你是个幸运儿，你可能刚刚发现了我们迄今为止的第一个外星生命”

剩下的工作队陆续到达，开始捡起地上的土块观察起来。

“该死的，我都忘了，”露西说，“所有人，扔下你们手里的茧。我们不能再碰它们了，我们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而且表面或许有毒什么的。我们必须返程并且报告给韩。大家收拾东西返程。听到了吗？”

当其他人纷纷开始扛起工具离开的时候，他又走了回去。他蹲下身，捡起了一个包块。他一只手捧着那个包块，用牙齿拔起水壶塞，将水倒到了那个茧上。

水冲走了沾着的泥土，那东西开始闪光。其余船员正在渐渐走远，只有他着了迷般呆站在原地。露西转过身，叫喊着，示意他跟上，但是他无法把目光从自己手里的东西上移开。那茧抽动了一下，吓得他差点没拿稳。它又抽动了几下，裂开了。他的呼吸开始加重。

闪着祖母绿和蓝宝石光彩的组织伸展开来，占满了他的手掌，然后缓缓延伸，有了形状。四只翅膀，两边各一对，透明精致如蛛丝，在一个小而纤细，布满柔软的黑色绒毛的躯干上交汇。罗伯特被惊呆了。离开的船员，远处坠毁的飞船被抛之脑后；周围的炎热奇怪的味道，头顶两颗违背常理的太阳只是脑海背景里的微弱光点。他的眼中再无他物，只有手心中这个颤抖着的小生命。

小翅膀立了起来，扇动了一下，周围干燥的空气立刻烘干了它们。他的双眼盈满了泪水。

他举起了那小生灵，朝着天空张开手掌。它扇动翅膀，消失在视线里。

1 盎格鲁-撒克逊语：指公元11世纪之前使用的古英语。（译者注）

世界的洛林

里什纳尔该回天空去了，始说。于是我们在太阳的阴影跨过山谷前把他带了下去，平放在归去石上。人之母拿走了他的斧子、兽皮和他三人时代的礼物雪豹牙项链。人之母把它们放在他头边的石块上。里什纳尔的躯体单薄得像个老人，但满头看不见一丝白发，人之母问他想把雪豹牙项链赠予谁，因为他没有子嗣，但里什纳尔没有回答。人之母重复了一遍问题，又问他想把兽皮给谁。她没问他想把斧子给谁，因为始会拿走所有工具，根据各人需要分发给他选中的人。里什纳尔还是没有回答，他汗流不止，瑟瑟发抖，既没有看着人之母，也似乎听不见她的问话。人之母问了里什纳尔第三遍，还是没有回答，她便拿走了他的斧子、兽皮和雪豹牙项链，把斧子给了始，把项链扔进悬崖里的下界，因为接受没有后代的人的礼物会带来厄运，她接着把里什纳尔的兽皮一件一件由长及幼分发了出去。我什么也没有拿到，因为等她来到我面前的时候，兽皮已经发完了。

我们等待着里什纳尔开始他的旅程。没有人说话，因为讲话的声音会让里什纳尔想起自己仍身处这个世界，把他耽搁在这儿。风持续吹着，唯一的声音就是里什纳尔牙齿打战的响声，寒冰渐渐冻结了他的呼吸和心跳。

我数了数，等到里什纳尔回到星星上以后，我们就剩五个人了，分别是始、人之母、阿塔布、曼多克和我。我还记得南塔，她比我小，在上一年末尾去了天上，咳嗽的疾病带走了她。我也记得普利塔克，他消失在一场雪崩中，我希望老鹰最后发现了他。我们的人数再也不会多于五人了，人之母和阿塔布年纪太大，不可能再生育，所以始和曼多克不可能再播种后代了。我的授名仪式就快来了，不过我知道我的名字会叫什么。

我们离开的时候没有和里什纳尔告别，我的心情沉重，但也明白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老鹰在空中盘旋，准备将他带回天上。我看着它们，笑了，因为里什纳尔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结束了，他要变成星星了。

我们沿着通往短日住所的小径快速攀登着，太阳的阴影就在我们背面，我猜测着始会把里什纳尔的斧子给谁，希望是我，因为我没有斧子，一直都没有。不过阿塔布也没有，长日里的某一天她的斧子掉进了下界。我不知道始是会把斧子给我来惩罚她，还是会把斧子给她，因为她最需要。

我回望我们留下里什纳尔的地方，太阳的阴影已经遮蔽了归去石，上面挤满了老鹰，它们在强劲咆哮的风中身形不稳，艰难挣扎着抓住石头和里什纳尔。我们也在顶着大风向上行进。我回头看的时候，风声愈发喧嚣，夹杂着一阵嗡嗡声。我看见一只巨鹰飞过，和我之前见过的老鹰都不一样，它通体雪白，皮毛光滑，在阳光中闪闪发亮。只有我看到了它。它飞得也比我之前见过的老鹰都要快，俯冲下来，好像是在掠食鼠兔，在它消失在世界之巅时，空中炸开一声惊雷，所有人都转过身来，没有暴风雪，所以雷声显得很奇怪。一片灰云升腾而起，这也很奇怪，因为云不会升上天空。阿塔布、曼多克和我看着始和人之母，指望他们能告诉我们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们并没说话，这只可能说明他们也不知道雷声或灰云是什么情况，这是第三件奇怪的事。我说起巨鹰的事，可没人知道我在讲什么。

我们到达短日住所后，始把我们牛角杯里的雪化成了热水。人之母训斥了他，延展灵魂总是让他疲倦，每一次都让他看起来又老了一点。

“人之母，别发愁，”他说，“不管我是今天，还是等到长日再次降临时回到天上，那都无所谓。我既然还在，就要帮助各位。”我很感激能有热水，一股寒意在等待里什纳尔离开的漫长时间里侵入了我体内。

那晚，我们嚼着干肉，比平时多了一点，因为里什纳尔那份也被分了。我很高兴，里什纳尔现在是一颗星星了，而我们也有了更多的食物。我们聊起我的授名仪式，我那时的名字是洛林，但那是我出生时的乳名，等我成人以后，就会有一个新名字。没人谈论我的名字会是什么，始会选一个名字，这本应该是个秘密，但在心底我觉得所有人都知道他的选择会是什么。

要成为一个男人，我必须要抓住一只鼠兔，不能用长矛，不能设陷阱，也不能延展灵魂让它自己跑到我手上——我已经能做这些事了。我必须抓住一只，扭断它的脖子。这很难，因为鼠兔跑得很快，而且远远就能闻到人的味道。第二天，我去完成这项任务，阿塔布与我同行，确认我做的一切都合乎规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了，长途跋涉走过世界之肩，来到一个人迹鲜至的地方。那里到处都是碎石和松软的雪，我们步履维艰，但那里鼠兔很多。

阿塔布正在我前面走着，却停下了脚步。她一停下，我就闻到迎面而来的风中有一阵刺鼻的味道。阿塔布转向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那气味很浓烈，带着一丝死亡的气息。我们又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处悬崖，然后它就出现在我们眼前：扭曲，破碎，是我们送里什纳尔去天上那天我见到的那只巨鹰。阿塔布拉住我，拽了拽。

“洛林，快跑！”她说，可我不觉得需要逃跑，那东西显然已经死了，伤不到我们了。阿塔布不再拉扯我，自己绕过岩石边缘消失了。我走向巨鹰，看着它，曾经闪耀的皮毛如今沾满污泥。它的翅膀不知断在了何处，躺在我面前的只剩下巨大的躯体。然后我看到了他们——人。但不是真正的人，是下界人，是灵怪，已经死了，尸体散落在鹰的残骸边，就像一块块被丢弃的腐烂兽皮。我开始发觉阿塔布让我跑是对的，因为始总是告诉我们要远离下界人。可这些家伙看上就像那只大鸟一样死气沉沉，伤害不到我。我惊叹着他们旅行的方式，骑在鹰背上，多棒啊。

鹰已经开膛破肚。我很好奇里面有什么，往里面看了看，却没看见肠子或心脏或肝脏，只看到更多的下界人躺在那，血肉淋漓，一些从腰部被束缚着，另一些在地板上，就连那些婴儿灵怪都已经死去了，寒冰侵入了他们，他们的皮肤变得又黄又硬。

我觉得我好像看到一叠皮毛动了动，那动作太细微了，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应该去告诉其他人吗？我犹豫着。但我想知道那里有什么，而且如果我告诉始的话，他可能会禁止我回去。我伸出手拾起那些皮毛。它们又薄又松，很奇怪。我倒抽了一口气，一个女性下界人就躺在下面，对我眨了眨眼。她还活着。

我丢下皮毛，从死鹰身边跑开，阿塔布在悬崖另一侧等着，我抓着她，告诉她我看到的东西。

“洛林，你一定是疯了，你为什么非得进去？始会很生气的，我们回去吧，你可以改天再来抓鼠兔。”

但阿塔布错了，始并没有生气，他仔细听着，思考了一会儿。他问了我那个女性灵怪的情况，可我回答不出什么，因为我只看了她一眼就跑开了。那晚始站在短日住所的门口，看着天空变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想巨鹰和下界人的事，还是在寻找里什纳尔的星星。我看着他，睡着了。

似乎没过多久，我就感到他在摇晃我。天空快要破晓，曼多克已经起来了，正在系紧雪橇上的绳子。雪橇是我们送里什纳尔去归去石的时候做的。人之母和阿塔布还睡着。

“洛林，醒醒，我们要去找你说的小灵怪了。”始说。我穿上兽皮，又饿又困惑。始总告诉我们下界人不是人，他们不能延展灵魂，他们在这世界上没有一席之地，为什么他现在又想去看巨鹰里的那个？

她还在我离开她时的位置，没有动过，我们拿开所有皮毛以后就明白为什么了，她的双腿姿势很奇怪，骨头已经断了。她还活着，看到我们以后哭着呻吟着。她看上去和人差不多，除了皮肤、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不对以外，她的手指和脚趾已经变黑，如果我们没有把她拖上雪橇，带回短日住所的话，那天晚上她就会被寒冰侵入。我们努力平稳前行，但路上每颠簸一下，她就惨叫一声。

“别叫了，下界人，”我说，“叫声会把雪豹引来的。”但她还是惨叫个不停。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带她回去。

“我们要把她放到归去石上吗？”我一边走一边问始。

“不，下界人死后不会变成星星，他们会回到泥土里。”他回答。

“那我们不应该把她留在鹰肚子里，让寒冰侵入她吗？”

始没有作答，他笑笑，哼了一声。

到了短日住所，我们把那小灵怪放到兽皮上，又把更多兽皮盖在她身上。她不再尖叫了，安安静静看着始和人之母争论。始想延展灵魂到那下界人身体里，帮她修复腿上的骨头，但人之母说那是他力所不能及的。和我一样，她也不理解始为什么不让那个灵怪重归于土，可始并不愿意说出原因。

最后，他说他要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尽管人之母并不同意。阿塔布、曼多克和我望望彼此，大吃一惊。我走到外面，想要努力理解始在做什么，他和人之母不能做任何未达成共识之事，而且人之母是对的，始是个老人了，他要做的事会透支他最后一点力气，让他甚至无法活到长日到来之时。可他是始，所以我、阿塔布和曼多克无能为力，只有人之母能阻止他，而始已经违抗了她，

始喃喃的歌声引得我回到屋里，人之母坐在短日住所的最里面，双臂交叉，一动不动。她一言不发，满脸泪水。始掀开下界人身上的兽皮，蹲坐在她腿边，双手悬在她腿上来回游走，但并不碰到她的双腿。那灵怪急速喘息着，胸口上下起伏，睁大的双眼追随着始的手。始双眼紧闭，额前刻着深深的皱纹，汗水从他鼻尖滴在灵怪的腿上，她喊叫起来，好像是想说什么，她想把始的手推开，可她太虚弱了。始无视了她。她的喊声变成了尖叫，就像被老鹰逮住的鼠兔。始开始摇晃不定，灵怪的腿一点一点地渐渐变直，她不再尖叫了。在始低沉的歌声中，我听见下界人骨头归位的咔嚓声。始倒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一切都是静止的。始瘫倒在那个下界人身上，人之母、阿塔布、曼多克和我一动不动，好像被寒冰侵入了一样。那个灵怪盯着始的后背。之后短日住所里的人终于动了起来，下界人把始从她腿上推开，然后倒回了兽皮上，始趴在地上呻吟着，人之母跑向他，阿塔布和我也跟着跑过去。我们把始抬到床上，他看上去前所未有地苍老憔悴，视线在我们三个之间飘忽。他笑了笑，点点头。

“让我躺下，让我躺下。很快，我就要变成星星了，但走之前我有些话一定要对你们说。”我们在他面前坐下。他终于要告诉我们他是怎么想的了。

“曾经夜空十分暗沉，只有月亮，没有星星，那时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狩猎，吃根茎，放出自己的灵魂来协助他们完成日常工作。人生活在世界上，而下界人生活在炎热的下界。人和下界人长得几乎一样，但在内里他们很不同，我们不和下界人有交集，因为他们不能延展灵魂。经过许多长日和短日，很多人去了天上生活，变成了星星。现在天空布满了星星，人却很少了，但下界人还很多，他们甚至试图闯进人的世界。洛林和阿塔布发现的下界人的鹰就是他们用来飞往这里的。”

“人已经快走到尽头了。我们创造出的婴儿常常是有问题的，他们一生下来，我们只能让寒冰侵入他们，这样他们就能变成星星继续存活。我年轻的时候，有些婴儿看起来很正常，但长大成人以后却成了疯子。洛林和南塔长成了孩子，可南塔早早就去了天上。没有女性的人能和洛林创造新人了，就算能，他的孩子也可能是有问题的。一个女性。洛林跟我讲起她的时候，我不禁思考这意味着什么，下界人的鹰这时候来了，似乎是一件幸事，洛林需要一个女性，就来了一个女性。”

我心中升起一阵困惑和恐惧，我看看躺在我们旁边的那个下界人，她已经把兽皮拉到了肩膀上，正看着我们。人之母想开口，可始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她。

“如果男性和女性的人创造出的婴儿是有问题的，那么也许人和下界人能创造出正常的婴儿。也许他们的一些孩子会是人，能够延展灵魂，而另一些会是下界人。”始笑起来，“也许是我疯了，但洛林还年轻，我们都老了，等我们都变成了星星，他会在这个世界上孤独地度过许多长日和短日。”

没有人说话。人之母、阿塔布和曼多克都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然后我们齐齐看向那个灵怪，她回瞪着我们。

于是我们中没有人注意到寒冰侵入了始。当我们重新转向他时，人之母痛哭起来。始的眼睛不动了，嘴微张着。我们得把他送到归去石上。

***

始是个好人，也没有恶意，但我们都同意他最后是疯了。他那种人和下界人可以有孩子的想法太奇怪了。人就是人，我们生活在世界上，我们会变成星星，就这样。

我本希望始能再享受一次长日，看着鲜花在世界之肩绽放。晚上我常常在夜空中寻找他，也会寻找曼多克：他在始走后成为了始。还有里什纳尔、南塔、普利塔克、人之母和阿塔布，在短日幽远明澈的夜空中，我寻找他们每个人。

我们给那个下界人吃干肉和根茎，她渐渐有了气力，终于我们觉得她能够和我一起走到下界，去寻找她的同类了。我和她一起去了，我们走了好几天，才发现一片又长又直的地面。她变得很高兴，所以我猜那应该是灵怪们制造的。我把她留在了那里，她当时已经学会说几个词了，试图让我留下。真奇怪，我怎么会想生活在下界呢？我还得回去参加我的授名仪式呢。

我回到长日住所，疲惫不堪，走到世界上比走下去要难得多。人之母想在第二天举行我的授名仪式，我该做的都做了：逮了鼠兔，抓到了一根老鹰尾巴上的羽毛，爬上了世界之巅。没理由再耽搁了。女性灵怪已经离开，我们又可以开始正常生活了。

我真高兴自己终于能成为一个男人了。斧头割开我的胳膊，我倒抽一口气，但没有畏缩，而是像我该做的那样低着头，看着我的血滴落在雪上。等到人之母说出我的名字，我就会成为一个男人，然后才能抬起头。我等啊等。终于，她说话了。

“曾经的洛林，”她说，“我，人之母，赐予你男人的名字。你的名字将是：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