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序言

《四朝代》逐日披露于《沙炎叻》报端，历时已一年有余。但在写作时作者并没料及有如许篇幅，及至汇印成册，作者的惊讶也不亚于诸位读者：这书的篇幅过大了，有必要分两册出版。即令如此，每一分册仍有些笨重，如分三册出版，似乎又薄了些。权衡轻重，分两册出版，上册集中一个朝代的故事，下册集中尔后朝代的故事，似乎恰当些。

《四朝代》还在《沙炎叻》报端披露期间，就有好多位读者来信询问：《四朝代》的内容是否真实，主人公帕洛伊是否实有其人。这是用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的问题。要简洁明了就需打个比方，那就用戏剧演出作比吧。一般说来，戏剧演出要有舞台，有背景。但舞台上的背景是模拟琪设——尽管模拟得惟妙惟肖如同真的一样，至于演员则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真人，如同观众一样。《四朝代》则恰与戏剧演出相反，即作者在故事中所写的全部背景都是实有其事的，真实的，而且是作者认真调查过的与历史真实吻合的实事。在这次汇辑成册时，作者还尽了最大努力严格审校，俾使书中所描写的历史事件与生活细节尽可能地忠实于历史真实，因此，《四朝代》中的故事背景的描写完全是真实的。但其中的人物却属子虚乌有。帕洛伊也好，她的亲人或朋友也好，都是作者想象中的人物。在塑造这些人物的性格时，作者是严格地遵循了真实的原则，力求不让这些人物说或做有悖于历史真实的事。因为人物活动的背景都是取之于历史真实，就是帕洛伊的服饰的式样和颜色等细节描写，作者也不敢穿凿附会，妄加汗漫之言，总要切合历史真实方罢。所以，故事中的这些人物也就变成活生生的真人活跃在我的笔端，以致在写得入神时，好像有谁在向我耳语，要描写得更逼真些，更精确些。

作者创作这部作品的意图在于向读者展现出自曼谷王朝拉玛五世王至拉玛八世主这一时期的各种历史事件的背景画卷。在这一相当漫长的历更时期，泰国发生了一系列的重大历史事件和变革。这些事件和变革是应载入史册的，也是人人应该了解的。但是历史不可能将这些参与和目睹这些厉史事件和变章的人的思想、观点和生活等细节都一一记载下来。可是，这些历史幕后的细节却有其非简小可的重要意义。因为教养、民俗和社会生活细节是形成人们思想观念的基础，也是说明人们在各种事件和变革中采取不同行动的根据。如果我们对这些细节有足够的了解，我们就能对人们的某些思想、某些感情和种种不同的行劫理解得更深刻些。反之乡如果我们术了解这些细节）我们也就不能清楚地阐释历史上之所以发生这种那种事件的发生的根由，也向样不能理解在各种事变中人们不同行动的原因。从逸＊观点出发，作者期望《四朝代》除了供读者以艺术享受外，述要成为一部向读者提供种种历史事变的背景细节的资料汇编。如果将那些发生的重大历史事变比作泰国这块花布上的图案，那么，作者期望《四朝代》这部小说将成为图案的辅助花饰，以期建块花布布满花饰，更加绚丽多彩．至于作者是否达匆了自己的目的，那是不能断言的。

在描述作者出生前〔1〕的种种历史事件的细节方面，作者获得了不少读者的热情帮助。有的读者慷慨地提供了极为宝贵的知识，有的读者善意地指出了书中的缺点与失误，使作者得以在汇辑成书时加以修改润色，匡正了作者的纸缪；有的读者仁慈地以与帕洛伊认亲的方式、馈赠礼品的方式或寄书问好的方式来表示他们对作者的关怀与支持。所有这些嘉惠都令作者深为感激，深受鼓舞；都令作者铭记在心，永志不忘。作者愿将本书的区区成果奉献给嘉惠的诸君。

《四朝代》一书的写作、排印及校阅费去了不少时日，现在终于呈献给读者诸君，作者的欣慰自不待言。但如果本书能给读者以享受与裨益，作者将不胜欣幸之至。

克立·巴莫
二四九六年〔2〕七月十八日

〔1〕克立·巴莫生于1911年4月20日。

〔2〕泰国一般采用佛历纪元。二四九六年即公元一九五三年。

《四朝代》人物表

（以出场先后为序）

帕洛伊：女主人公，披耶丕丕德的庶女，为蔡姆所生。

蔡姆：帕洛伊的生母，丕丕德的偏房。

丕丕德：披耶爵衔，无所作为的贵族。

娥阿姆：丕丕德的嫡妻。

妩恩：娥阿姆所生的长女。

启德：娥阿姆所生的长子。

翠伊：娥阿姆所生的次女。

万欧：丕丕德的侍妾。

婉：万欧所生的女儿。

帕姆：蔡姆所生的长子，帕洛伊的胞兄。后为銮爵，尊称为“坤銮”。

匹特：蔡姆的女奴。

任安：妩恩的女仆，后为丕丕德的侍妾。

赛伊：贵妃的大宫娥。

贵妃：帕洛伊的宫中主人。

帕德：宫女。

銮麦昭：女侍卫长。

曹伊：赛伊的侄女儿，帕洛伊终生好友。

拉玛：赛伊手下的宫女。

玛拉：另一宫室中的宫女。

拉麦：另一宫室中的宫女。

拉满：拉麦的妹妹。

启燕：宫女。

葛莉：老宫女。

麦占、麦差茅、昆赛茹：宫女。

戚姆：原是蔡姆的亲戚，后二人结为夫妻。

布朗：戚姆的妹妹。

努：曹伊的父亲，赛伊的兄长。

讷昂：努的长子，曹伊的兄长。

婵：曹伊的母亲。

帕翁：妩恩的女仆，后为启德的非婚配的妻子。

苏姆布温：讷昂的妻子。

麦克拉伊：苏姆布温的母亲。

布雷木：帕洛伊的丈夫。

昭坤危雅：布雷木的父亲。

昭坤周德：布雷木的祖父。

社姆：布雷木的母亲。

麦念、麦努：布雷木的姑妈。

布勒昂：布雷木的堂弟。

布珑：布雷木的妹妹。

惹恩：帕姆的妻子。

銮欧叟：医生，翠伊的丈夫。

欧恩：布雷木与前妻所生的儿子。

达岸：帕洛伊的长子。

傲德：帕洛伊的次子。

布拉俳：帕洛伊的小女儿。

露茜：达岸的法国妻子，后离婚。

绥姆载：达岸后娶的妻子。

爱德：绶姆载所生的女儿。

爱欧：绶姆载所生的儿子。

佘威：达岸的上司，布拉俳的丈夫。

奈殿下：名叫锡倜德，庶出的王孙。

目次

作者序言

第一朝代

第二朝代

第三朝代

第四朝代

中译本后记

第一朝代

第一章

“帕洛伊！”妈妈将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声音凄婉，“帕洛伊，妈的好孩子，好好记住妈妈的话，你长大要成亲时，一定要找一个好丈夫，千万别嫁给娶好多小老婆的风流汉！”这时，船儿正离开帕洛伊的家，驶向王宫码头。妈妈停了停，又接着嘱咐：“再就是千万别去做人家的小老婆！不然的话，你也会像妈妈一样受罪，痛苦！记住啊，孩子！”

帕洛伊并不太理解妈妈说的这些，凝视着妈妈那泪光闪闪的脸，自己也止不住要下泪了。见妈妈悲痛地不再说什么，便点点头。船外飘来的叫卖声，吸引着帕洛伊朝舱外望去：河中那划来划去出售各种商品、菜蔬、饮食的小船，岸上那熙熙攘攘的行人，那鳞次栉比的房屋，那郁郁葱葱的树木花草，都使帕洛伊感到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是帕洛伊第一次出远门。在离家前，妈妈就说了，这次走就走了，一辈子再也不踏进这个家的门！

帕洛伊的家就座落在这条邦銮河的岸边，可以说是个大家庭。院子的砖墙和铁栅栏一直围到河边。河埠头，有一座大的凉亭。从码头的台阶往上走，要穿过一个宽大的院子才能到爸爸的楼房。在一八八二年到一八九二年间，即曼谷王朝朱拉隆功大帝时，这座楼房是当时最新式的建筑。整座楼全用砖砌，石灰粉面。屋顶上铺的是中国式的深绿色波状瓦。楼前两旁楼梯相通，中间是一个小小的露台。楼上有宽敞明亮的回廊，回廊环以雕花的油漆栏杆。穿过走廊有三大间是爸爸的起居室。还有一个小房间是供奉佛爷和祖先骨灰的地方。在帕洛伊六、七岁时，一天下午，帕洛伊跑上楼去找爸爸，偶然瞥见里面黑洞洞的，感到毛发惊然。这个小房间，几乎天天关闭着，只有爸爸敬神祭祖时才打开。一次，爸爸叫帕洛伊进去点蜡烛，向祖先跪拜。帕洛伊看到条案上供着一排排的骨灰罐，更感到可怕。拜后，爬起就跑，切遭到爸爸一声呵叱。后廊是爸爸消遣的地方。爸爸在家中时，往往在那儿用餐、休息。有时也在那儿接待挺熟的客人。楼上的地板是大块大块的木板铺成的。经过几十年的擦洗，光亮得可以照见人影了。后廊的地板上铺着一块地毯，上面放着坐垫。爸爸就坐在坐垫上。身边放着槟榔盘、小水壶、水瓢、痰盂、烟灰盒以及满盘子的香烟。帕洛伊离家这天，妈妈叫她上楼去向爸爸告别。这时帕洛伊已满十周岁，已经懂事。那天爸爸盘膝而坐。怹〔1〕穿着黄绸幔〔2〕，幔尾随便地拖在地板上。当帕洛伊告别时，想仔细地注视着自己的这个小女儿，好像不曾相识，又好像要仔细看看，再不看，以后就见不到了似的。但怹却没有言语，没有问一声，也没有什么叮咛，只是望着，望着，直到帕洛伊下了楼。尽管爸爸没话送别自己，可是那深情的注视却让帕洛伊不能忘怀。几十年后，每当忆起爸爸，帕洛伊告别爸爸时的情景宛如在眼前。

佛历二四三五年（公元一八九二年），帕洛伊十周岁。那时，如果有谁问她，爸爸妈妈是谁，她会告诉你：爸爸是披耶丕丕德〔3〕，妈妈是蔡姆。蔡姆并非丕丕德的结发夫人，而是怹的第一个小老婆。丕丕德的第一夫人叫娥阿姆，是红涂我县〔4〕人。在帕洛伊出生前，第一夫人已不跟爸爸住在一起，回自己娘家去了。她留下自己生的三个孩子：大女儿妩恩，十九岁；大儿子启德，十六岁，小女儿翠伊，十二岁，比帕洛伊大两岁。帕洛伊有一胞兄叫帕姆，比她大一岁多。此外，丕丕德还有第二个小老婆叫万欧，生一女儿叫婉，比帕洛伊小两岁。除了胞兄帕姆外，帕洛伊最喜欢的姊妹要算翠伊了。翠伊喜欢玩耍，喜欢爬上爬下，东跑西跳，一刻也静不下来。帕洛伊就天天跟她在一起玩。至于大姐姐妩恩，帕洛伊认为是难于接近的大人，她太厉害了。大姐姐也住在楼上的大房间里。楼上另一个大房间是储藏金银器皿的地方，钥匙由妩恩掌管。实际上，家中需要添置什么，全由妩恩一人决定。爸爸对她是放心的，把钱财的事全部交给她管。至于帕洛伊的妈妈，爸爸专门为她盖了五间高脚屋〔5〕让妈妈住。吃的全由大厨房供应。厨娘每天按时送来饭菜，她母子三人先吃，然后才让蔡姆的贴身女奴匹特去吃，去洗碗。匹特是蔡姆花了十二打楞〔6〕买来的女奴。打扫房间、铺床迭被、洗涤衣物全是匹特的任务。

帕洛伊有两个哥哥：一个是启德，帕洛伊几乎不认得，一个是帕姆。启德正发育成熟，是十六岁的小伙子。有时在傍晚，帕洛伊看到他身穿色绸上衣，下着素缎筒裤。头发梳得油光光的。像那个时代的时髦少年一样，惯常在两边太阳穴处贴上止头疼的膏纸在河埠头的凉亭那儿踱来踱去。天一擦黑，启德就带上爸爸的小厮，悄悄地上了船划到对岸去玩。帕洛伊记得，有一次启德外出好几天未归。一回来就吃了大苦头。爸爸将启德和小厮两个人捆起双手狠狠抽打。打得他俩像杀猪一般嚎叫，百般求饶。哭叫声响彻邦銮河岸。帕洛伊和翠伊躲在楼房周围的九里香灌木丛中偷偷地看他们两个挨打。翠伊见哥哥被打挺高兴地对帕洛伊说：启德活该！还有一次，帕洛伊记得：启德瘦得皮包骨，躺在他和小厮住的高脚屋里，小厮经常给他煎药喂药。翠伊悄悄地耳语：”帕洛伊，启德害了梅毒，你看可气死人！”

帕洛伊的胞兄帕姆，看起来比其他姊妹对启德要顺从得多。帕姆并不敢毫无顾忌地跟启德来往，他怕妈妈知道。因为妈妈警告过他，不许他跟启德交往，否则，捉到就打。

至于万欧生的婉妹，由于年幼，帕洛伊并不关心。

一天，帕洛伊问妈妈，为什么别人对爸爸的儿女称呼不一样？在妩恩、启德、翠伊的名字前，加上“昆”，在帕姆名字前加上“胞”，在帕洛伊、婉的名字前加上“麦” 〔7〕？妈妈瞅了帕洛伊一眼，笑答道：

“因为你们是小老婆生的孩子。大老婆生的孩子都要尊称为‘昆’，他们不叫你‘伊帕洛伊，就算好的了！”

自懂事以来，帕洛伊就觉得妈妈跟大姐姐关系紧张。虽然当时还没发展到怒目相视、吵嘴打架的地步，而且在爸爸面前两个人还能装得无事似地随便聊聊，但是帕洛伊靠着女孩子的敏感，注意到妈妈对妩恩大姐姐讲话往往用一些谦恭有礼的词语。妈妈明白无误地次次都尊称妩恩为“昆大小姐”，而谦称自己为“妾”。在回话时总是显得颇为恭顺，连一举一动也无不温柔和顺，像对待爸爸一样。尽管这样，妈妈还常受妩恩的白眼，加上爸爸让妩恩掌管家中财产，这些常使妈妈愤愤不平。妈妈认为妩恩不过是昭坤〔8〕的女儿，而自己却是怹的偏房。为什么昭坤就那样信任她，让她管家，而不信任自己？妈妈向帕洛伊哭着说：你爸爸娶我是当作奴仆还是当作可靠的人？妈妈在家里一点权力都没有，还常常受妩恩的气！妩恩跟那个小老婆万欧勾结在一起，不知搞些什么名堂！妈妈告诉帕洛伊：万欧比妩恩只大四、五岁，原是大小姐房里的大丫头。妩恩为了排挤妈妈，气走妈妈，故意把大丫头万欧给昭坤作小老婆。就是为了“贱妇”万欧这件事，妈妈气得几乎要立刻离开这个家，但由于儿女太小，只得忍气吞声地待下去。

帕洛伊处在妈妈和妩恩的紧张关系中，加上妩恩对帕洛伊十分严厉，帕洛伊既害怕也不敢接近妩恩大姐姐了。

爸爸还好。怹对自己的儿女都爱，并不分谁是谁生的。爸爸常在傍晚时叫孩子们在楼前嬉戏，无论多大声地喊叫嬉笑都可以。不过笑声最响的还是爸爸自己。爸爸对已长大成人的儿女却显得冷淡，不跟他们说笑。对妩恩就客客气气的，对那个常惹爸爸生气的启德往往不理不睬。爸爸爱孩子，亲自给每个孩子命名，并不去请僧人命名。爸爸讨厌起老长的名字，曾多次讥笑那些起长名字的人，说他们企图以名字长来达到荣华富贵的目的。因此，爸爸给儿女起的名字，音节都是较短的。

在离家前，帕洛伊感到妈妈和妩恩之间的关系紧张得像是快要绷断的弦。在妩恩的众多女仆中，有一个叫任安的，长得漂亮。妈妈告诉帕洛伊：

“大小姐要让任安作昭坤的第三个小老婆。”

帕洛伊听妈妈这样说，预感到要发生大事了！果然，一件使帕洛伊改变生活道路的大事不久就真的发生了。

一天夜晚，快十一点了，妈妈去楼上找爸爸。帕洛伊在房里等着妈妈回来。不知过了多久，帕洛伊睡着了。直到清晨三点，帕洛伊惊醒过来，看到妈妈点着蜡烛进来，睡在外间的帕姆也睡眼惺松地进来了。

“帕洛伊，跟妈妈走！”妈妈满面泪痕，哭泣道：“怹不养活妈妈了，妈妈只好离开这个家，听天由命去！我也是王族出身，哪个愿寄人篱下，被人当奴才践踏！帕姆是男孩，要留在爸爸身边，你爸爸不愿让妈妈带你走，妈妈也是没法子啊，帕姆！你留在这儿要听爸爸的话，对别人不要充少爷，摆架子，那样不好。帕洛伊年纪小，妈妈要把她带走。要是把她也留在这儿，他们就会虐待她。带她走，妈妈也无力扶养，只有把她奉献给我的主人，当今的贵妃。”说着，妈妈已泣不成声，好像妈妈的心已碎了。帕姆一听说要把自己留下来，而把妹妹带到宫中去，立即号陶大哭。他的哭声，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全家人都可听到。

帕洛伊一听妈妈说要把自己奉献给贵妃，立即明白了。因为在这之前就常听妈妈讲过贵妃的事。贵妃住在王宫中。妈妈自小就在宫中侍奉过怹，直到嫁给爸爸才被恩准离开王宫。妈妈嫁给爸爸是亲戚介绍的。妈妈说自己是王族出身，她父亲，即帕洛伊的外公，是某位太贵妃的侄儿。妈妈说到这儿便叮咛道：“别对外人说。我们是怹的奴仆，跟主人去攀亲不好，人家会说虱子咬头——犯上了！”关于虱子咬头——犯上的话，帕洛伊经常听说过，不是妈妈说，就是爸爸说可是帕洛伊就是不懂虱子咬头跟犯上有什么联系，也弄不明白犯上是什么意思。有一次问爸爸，爸爸笑弯了腰，也没讲出个所以然来。

关于献身的事，妈妈曾说过，等帕洛伊长大些再献给贵妃。这事，爸爸也同意，并说：“好吧，孩子到宫中可以学些知识。”但又说孩子大一些再送不迟。因此，当妈妈一提到要将帕洛伊献给贵妃时，帕洛伊立即明白了。但由于妈妈哭得伤心，加上帕姆也在痛哭，帕洛伊又惊又喜，又可怜哥哥，什么也说不出来。

妈妈看到帕姆哭得那样伤心，便揩了揩眼泪，把孩子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帕姆，替他擦擦泪，柔声细语地哄他。这时帕姆也就渐渐止住了大哭，只是抽抽搭搭地哭泣，听着妈妈的话，不久也就安静了下来。

妈妈于是便叫匹特收拾行李。妈妈自个儿也动手整理东西。到天亮时，东西大体收拾好了。这时妈妈吩咐匹特去雇船，自己便给帕洛伊梳洗打扮。打扮好后，妈妈便叫帕洛伊坐在走廊上等着船来。不一会儿，帕洛伊听到呼唤声，循声望去，原来是小姐姐翠伊。她手上拿着一个纸包，神色仓皇地走来。

“帕洛伊！”翠伊轻轻地呼唤，“别吱声，下来一会儿！”

帕洛伊往房中瞅了一眼，见妈妈还在忙着，便悄悄地走下扶梯，走近翠伊。翠伊一把抓住帕洛伊的手腕，拉着她走到高脚屋下，颤声问道：

“帕洛伊，你真的要走了吗？妩恩姐姐刚才告诉我，我还不大信哩！”

帕洛伊望着翠伊那苍白的脸，回想起过去在一起玩耍的情景，止不住眼睛也湿了。帕洛伊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便点了点头。翠伊紧紧地抓住帕洛伊的手，而她的手却是冰凉的。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了下来，落在帕洛伊的手上。“唉！帕洛伊呀！”翠伊呜咽地说：“你走了，我跟谁玩呢？你别忘了我呀！”

两个孩子执手相看泪眼，半天竟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好一会儿，翠伊才记起自己手中的包儿，使塞到帕洛伊手中：“帕洛伊，这，我送给你吃的薄脆〔9〕。是我瞒着大姐姐从楼上拿来的，你带上在路上吃，好吗？”

帕洛伊从翠伊手中接过点心，好像接过了最有价值的东西。帕洛伊心情激动，喉咙硬住了，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望着翠伊被泪水模糊的眼睛，自己也不知不觉地流下了更多的泪珠。这时妈妈正在房中呼唤帕洛伊，帕洛伊便乘机从翠伊紧握的手中抽出了另一只手，转身跑回房中去了。

“帕洛伊，来呀！”妈妈在房中又喊了一声，帕洛伊便迅速跑到妈妈身边。妈妈已把东西整理就绪。饭碗茶具等，妈妈说是这个家里的，都另外堆在一起。只把属于自己的衣服和零碎东西装满了两只描金龙凤黑皮箱。妈妈还特别把帕洛伊的衣服用品装在另一只小一些描金龙凤红皮箱里。帕洛伊看到这些日常用的东西被分成几处，愈看愈难受。每一件东西似乎在说：看！这个家庭真正分裂了！帕洛伊想止住自己的泪水，无论怎样也止不住，终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妈妈用手绢替帕洛伊擦泪，手绢早已湿透了。手绢上有妈妈的泪，有哥哥的泪，现在也有了帕洛伊的泪。妈妈愈擦，帕洛伊哭得愈伤心。妈妈正无法可想之际却一眼瞥见了帕洛伊手中的纸包，止不住问道：

“帕洛伊，那包的是什么，孩子？”

“包的……”帕洛伊忍住哭，抽噎着结结巴巴地回道：“薄脆呀，妈妈！”

“谁给的？”妈妈问，但随即也就猜出了八九分：“是翠伊吗？”

帕洛伊点点头。像是什么触动了妈妈。妈妈眼睛望着窗外，好像要下决心似的，结果却深深叹了口气，扭过身用手绢又给帕洛伊擦了一下泪水，抚摸着她的头，劝慰说：

“停一停，帕洛伊，别哭了，好宝宝卜妈妈是最爱你的，没有谁比妈更爱你了！跟妈一块走吧！妈爱你，才望你将来好，才带你走！去住到王宫里，那儿可好玩哩！贵妃也好，宫女也好，你到那儿，她们都会喜欢你的！包你比在家满意！”妈妈停顿了一下，俯在帕洛伊肩上耳语道：“帕洛伊，到楼上跟爸爸告别去，随后就直接到河埠头上船，妈在那儿等你！”说毕，妈就别转身去，急匆匆地拿起一样东西往箱子里放去，用力地把箱子盖上，好像是用这举动和声音来坚定自己的决心似的。

帕洛伊一步三挪地从房中走出来，一步一步地下了扶梯，心想这是最后一次下这间高脚屋的扶梯了。打从生下来，自己就住在这间高脚屋里，屋里每一面墙上的痕迹和记号，帕洛伊都十分熟悉。各种各样的痕迹和记号，这次好特别突出地在向帕洛伊告别，帕洛伊在上面坐、在上面睡的地板，每块板，每条缝，还有帕洛伊常常站着向下丢东西的地方，都好像要求帕洛伊慢慢走，再多看看它们；扶梯的每一级，跟翠伊常常抚摸过的走廊的栏杆，好像在这即将分别的时刻，突然大了许多，在向帕洛伊要求停一停，慢慢走！

帕洛伊下来后才知道翠伊己离开了高脚屋，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帕洛伊穿过院子，左顾右盼，好像在向那些熟悉的景物告别似的。那一大棵烟筒花树（cork tree)，帕洛伊和翠伊不是常在它的树荫下“煮饭”、“烧汤”玩吗？不是常常摘花、让妈妈搀上烟丝给爸爸抽吗？帕洛伊想到这一点：妈妈走了，谁给爸爸卷烟呢？过去都是妈妈一个人卷，而且卷了好多好多，以后谁来代替妈妈呢？谁能像妈妈卷得那样好呢？妈妈走了妥谁去煮蜜糖菠萝汁呢？谁能把甘草和烟丝配得合适呢？又有谁去熨平芭蕉叶并把它剪得正合用呢？……所有这些，如果妈妈不去做，谁能做得称爸爸的心意呢？帕洛伊走到孟加拉咖啡树下，便想起妈妈曾在这儿穿花串给她盘在顶髻上，走到那株素馨花（jasmmine）旁，便记起妈妈每天早上都叫自己来拾落花。妈妈还剪过花枝，晒干了，收起来以备染布用〔10〕 ……每一棵树，每一朵花儿似乎都在叫帕洛伊停下来，再看看它们，闻闻它们！但帕洛伊不能停下来，她必须去向爸爸告别。

帕洛伊终于拖着疲累的身子走到楼房跟前。帕洛伊吃力地一步一级地走上楼梯，一上到回廊，帕洛伊便开始膝行到爸爸身边，向爸爸顶礼膜拜，然后便低头坐在那儿，用手指抠地板，只觉得爸爸在注视着自己，却没听到爸爸说什么，又等了一会儿，除了咳嗽和吐痰的声音外，没有别的声音。帕洛伊于是又顶礼膜拜了一次，便膝行着退了出来。

“帕洛伊！”从另一个房间传来了妩恩的声音：“来！”帕洛伊吓了一跳，去呢，还是不去呢？帕洛伊犹豫不决地瞥了爸爸一眼，看到爸爸点了点头，朝那边努了努嘴，便决定去。这时，妩恩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一点。帕洛伊于是膝行进妩恩的房间中去了。

这间房子相当阴暗。妩恩不喜欢阳光，很少打开窗户，怕阳光把皮肤晒黑了。房内充满了熏香的味儿。靠三面墙都成排地放着好多只橱柜，在那些橱里满放着金银器皿。另外还有好几只铁皮保险柜放在暗处，里面满放着金器玉器。房中所有橱柜的钥匙全由妩恩掌管。妩恩坐在房中央，身边放着银槟榔盘和银的痰盂。那天是星期三，妩恩穿的是绿色的花幔，上身护胸布是深黄色的。妩恩是个讲究穿戴、一丝不苟的人，每天的衣着都是照规定的服色，从不乱穿〔11〕；打扮，也从不马马虎虎、随随便便。她的头发梳得光亮，没有一丝乱发，无论哪儿的头发都服服帖帖，天天如此，常年如此。

妩恩看见帕洛伊膝行进来了，便打开装着蜜蜡的象牙盒子来涂唇〔12〕，然后用无所谓的腔调发问：

“要跟你妈妈走吗？'

帕洛伊不作声，只是低头望着地板，连动也不敢动，感到全身说不出的冷。

“走就走，愈远愈好！别去了来，来了去，别丢你妈祖宗八代的人！”

帕洛伊仍然一声不吭。因为即使要回答，又该怎样回答好呢？

“去，去，滚远点！”妩恩下了驱逐令：“这样的死丫头，是虎狼之子养不得的！”

这就是妩恩大姐送别的话。帕洛伊合十致敬后便迅速地膝行出了房，迅速地穿过走廊。帕洛伊心想离开这儿愈快愈好。一下了楼，便直奔河埠头，妈妈在那儿等着呢！

帕洛伊来到河埠头，看到帕姆抱着凉亭的柱子在哭。妈妈见帕洛伊来了，什么也没问，便叫匹特带她上船。妈妈走近帕姆，抚摸着孩子的头，悄悄地跟他耳语些什么，可是帕姆却愈哭愈凶了。妈妈见劝说无用，索性不管了，便迅速地上了船，急令船家开船。帕洛伊看到妈妈这时又满脸泪水了。

这是早晨退潮的时刻。船家拔篙轻轻一点，便离开了码头，朝河中心划去。帕洛伊在舱中朝家望去，只能看到河边的凉亭。船离得远一些，渐渐可以望见家中的楼顶，望到院墙，铁栅栏，还可以看到帕姆仍旧抱着凉亭的柱子在那儿哭，哭声可闻。随后，渐渐地远去，家中的景象也就朦胧不清，从眼中消失。但随之而来的是两岸的风光填补了眼中的空白。愈是驶近河口，两岸的房舍、河边的凉亭、水榭就愈密集，河上的船只愈来愈多，路上的行人也变得摩肩接踵。帕洛伊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房舍、船只、行人，惊奇地目不暇接地饱览着这五光十色的一切。当船划出河口，妈妈向帕洛伊说什么，帕洛伊并没在意听。实际上，帕洛伊还没有从一早来到眼前的巨大变化中清醒过来。从一醒来，帕洛伊就被妈妈要带自己离开家的那种如晴天霹雳似的消息镇慑住了，继之而来的是翠伊送点心的那凄惨的一幕，去向爸爸告别时那依依难舍的愁绪，还有妩恩的那刺耳的、难以忍受的辱骂，好像还在耳际回响……沿岸所见的新奇的景物、房舍、行人、船只、凉亭，还有痛哭的帕姆……啊，这许许多多的印象，这纷至沓来的刺激，这动人肺腑的感受，哪能让帕洛伊专心去听妈妈的絮语呢？

当船划进了中心河道，帕洛伊看到对岸的景物就更加惊异。即使要克制也克制不住，便轻轻地碰了一下妈妈：“妈妈，那是什么？”帕洛伊指着河边一座色瓦铺顶、屋脊两端饰有金光闪闪的龙凤角的建筑物。

“筏上府第呀！”妈妈答道。但帕洛伊并不理解这筏上府第是什么意思，谁家的呢？为什么把房屋建在筏上又靠在河边呢？帕洛伊来不及细想，又被眼前迅速变化的景物吸引住了。帕洛伊瞪大着眼睛，指着更远的地方问道：“那边，妈妈，那高高的尖顶是什么佛塔？什么佛寺？真大呀！”

妈妈格格地笑了，搂着帕洛伊，答道：

“不是佛寺，孩子！那就是你马上要住进去的王宫啊！那高耸的尖顶就是王宫的宫顶。那座看起来像佛寺的就是大殿。一会儿，我们就从王宫码头舍船登岸，然后转个弯儿就可以从西苏达翁门〔13〕进入宫中。”

“贵妃住在哪座宫里呀，是有高高的塔顶的那一座吗？”

妈妈又笑了：“不。怹不住那儿。如果妈妈禀告贵妃说帕洛伊这样问，怹一定会大笑！贵妃住在另一座宫中。从这儿望过去，还看不到……帕洛伊，别太往外探身了，小心跌到河里去！”

帕洛伊听妈妈一喊便立即缩回身子，坐了下来。由于惊异，心还在急速地跳着。“那儿就是我们以后的住处吗？”帕洛伊心想：“真大呀，又是那么富丽堂皇！爸爸的楼房已够大的了，可还抵不上王宫的一角！”想到这儿，帕洛伊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王宫是贵妃的吗？”

“不是！”妈妈温和地说：“王宫是国王的。你看到的那一大片宫殿全是国王的。贵妃和其他主人的宫室都在王宫里面，是不许男子进去的，只许我们妇女进去。如果允许男子进去，我就把你哥哥也带来了。妈实在是没办法呀，所以才把他丢在家里！”

“妈妈跟帕洛伊住在那儿吗？”

略停了一会儿，妈妈叹息道：

“妈先要住在那儿，过一阵子妈就要出外谋生……不要告诉别人哪！先着看再说吧，好孩子！”

这时，船已到了王宫码头。妈妈牵着帕洛伊的手上了岸。叫匹特把船上的东西先搬上岸，一部分先存放在码头上，然后再雇人搬进宫去。帕洛伊那只小红皮箱，妈妈让匹特扛起跟着走。

母女二人沿着宫墙在前头走，匹特跟在后面。走了不大会儿就转进了外宫门。帕洛伊目不暇接，惊异不止！因为在王宫附近已是楼房林立，人来人往。挑担叫卖的，就地设摊的，好不繁华热闹！前面，帕洛伊看到有一道又高又坚实的宫墙，中间大门洞开，进进出出的人真叫帕洛伊眼花缭乱。有的在打招呼，有的在谈话，有的像有急事似地疾步而去，有的低着头没精打采地出来。全是妇女！老年人或中年人穿着都差不多。外面穿着绸衣，里面还衬着护胸布；年轻些的穿着紧腰束袖的衣服。有的衣着朴素，有的服饰华美。帕洛伊看看妈妈的衣着打扮、举止态度和这些进进出出的人大体上没有两样。有的人看到妈妈就大声地打招呼：到哪儿去了，这么久不见。对有的人，妈妈行合十礼，以示尊敬。也有的人看到妈妈，故意把脸转过去，妈妈也只当没看见，但却向匹特恨恨地说：“有些人真难死呀，匹特！”

匹特也就接上话碴儿：

“就是嘛！有的人就是老不死！”随后便用力地把口中的槟榔吐到地上。

“喂，帕洛伊！”妈妈好像刚记起什么：“进门的时候，一定要跨过门槛哪！别踩它，也不要踢它！碰着它会出漏子的！”

说毕，就领着帕洛伊快步走近门去。这时帕洛伊怕得要命，什么也不敢看了，一心看着就在眼前的门槛。门槛是用方木做的，相当大，但也不是大得跨不过去。上面有的地方用铜皮包了起来，那儿可能已被踏破。门框边，有香插在那儿，门里边，年老的、年轻的宫女列坐两旁。帕洛伊后来才晓得这些宫女是门卫。她们除了守卫外，还担负着宫中其他一些杂务，所以她们都属于女侍从厅。一般宫女都称她们为女侍从。

如果不是妈妈说了那番关于门槛的话及时提醒她，帕洛伊可能不晓得门槛的重要，也不会注意它，帕洛伊有可能不需要多么谨慎小心就能跨过去。但经妈妈一提醒，帕洛伊对其他事物的注意力便都集中到门槛上来了，心里也就特别发慌。帕洛伊愈走近门槛，那门槛好像变得愈高愈大、愈加可怕了！周围的东西似乎也变得模模糊糊、无影无踪了。那些熙熙攘攘、进进出出的人也都渐渐看不见了。帕洛伊每走近一步门槛，那包着铜皮的门槛也就愈加突出，那原是最普通的木头，在帕洛伊的眼中却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了！它咄咄逼人地横卧在那儿，两眼射着凶光。帕洛伊好像听到野兽在吼：

“别进来！别进来！不许踩！不许碰！”

帕洛伊愈想愈怕：“跨不过去，跨不过去！这是王宫，是国王的宫殿！谁错了一点就要拿去鞭打，拿去坐牢，拿去杀头！谁要是踩了门槛，就出大漏子，要杀头：看，没有谁敢去踩一下，进进出出都是一跳而过！我肯定过不去，这么高，这么大……”

帕洛伊由于惊惶害怕，心跳得更剧烈了。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紧张地盯着眼前的巨兽，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准备着战斗！帕洛伊感到两手是汗，两只脚也慢了下来。这时，突然，扛着箱子走在身后的匹特着急地喊道：

“麦帕洛伊，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了，看，你妈已进门了！”

帕洛伊一惊，看到妈妈已经跨过门槛，正在扭头和坐在门里的一位宫女打招呼，她听见妈妈称她门卫长。帕洛伊立即下了决心：该怎样就怎样吧！于是，帕洛伊疾步朝门槛走来。一到门槛跟前，帕洛伊突然打了个寒颤，两眼一闭，抬起一条腿，抬得再高些，跨过去。心想这是最大的跨步了，把脚一落，睁眼一看：不偏不斜，正落在了门槛上。

帕洛伊的魂儿飞了，大汗淋漓。既没心思去望一眼女侍从们被吓得瞠目结舌、呆若木鸡的样子，也无暇顾及跟在后面的匹特巴掌拍得多么响，便从门槛上一跃而下，拚命跑向妈妈身边。

“站住！”不知是谁的炸雷般的呵喝声传来。“马上站住，回来！”又是一声恫吓，嗓门更大了。

帕洛伊惊惶地跑到妈妈身边，想再跑，却被妈妈拽住了手。妈妈吃惊地问：

“怎么啦，帕洛伊？你干什么啦，孩子？”还没等回答，妈妈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蹲下身来抱起索索发抖的帕洛伊，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帕洛伊，唉呀呀，你踩了门槛了吧？看你吓得脸都黄了！不要紧，不要紧！怪妈没留心你！”说着又哈哈笑了起来。

看到妈妈那样笑着，帕洛伊的心才像一块石头落了地。慢慢回头看了一下门槛，只见一个女门卫正在用手指着帕洛伊给同伴看，并招手叫帕洛伊回去。帕洛伊看到这儿，望了望妈妈，妈妈却点头同意：“去吧，孩子。妈妈陪你去。向门槛儿磕个头就没事了，谁也不会把你怎么的。”接着又附耳说道：“帕洛伊，今后在宫中住下去，一定要牢牢记住：不要惹女白卫生气。她们可会骂人哩！我们惹不起她们哟！”

妈妈牵着帕洛伊的手回到门口。刚才跟妈妈打招呼的那位中年女门卫长问道：“她是蔡姆的孩子吗？她可能还没来过吧？”

“是啊，是我的孩子！”妈回道，“把她献给贵妃。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帕洛伊听妈妈这样说便朝坐在席子上的女门卫长瞧了一眼。她正在用烟丝擦牙齿，然后嚼起槟榔来。她是帕洛伊看到过的打扮得最奇怪的一位。她穿着平纹布上衣，下着紧身的百褶裙。袖子长得像裤筒，外面还披着护胸肩带。使帕洛伊最感奇怪的是她的衣袖上系了四道荣誉带〔14〕。

以前帕洛伊只见过男人袖子上系有荣誉带。这次是帕洛伊第一次看到妇女也系荣誉带，自然惊奇不已！

这时，在宫门口的人，无论是要进去的，还是刚出来的，都停下来看帕洛伊怎样向门槛请罪。那些女门卫们严厉地盯着帕洛伊，好似防她再逃跑一样。帕洛伊惶恐不安，全身一阵冷一阵热，那汗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流遍了全身。妈妈松了帕洛伊的手，嘱帕洛伊去向门槛下跪膜拜，别再马马虎虎。帕洛伊实在害臊得想钻到地缝里去，低着头慢慢走向门槛。女门卫们和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兴致勃勃地看着。有的指指点点，有的在嘲笑，有的在喊别人来看。一到了门槛那儿，帕洛伊便跪了下来，双手合十放在门槛上，然后又紧闭了双眼，向门槛叩头。这时一片笑闹之声升向天空。即使坐在门边严厉地盯着帕洛伊的女门卫们也忍不住格格地笑了起来。帕洛伊却没力气去看一看那些笑闹的人们。那时如果能逃掉，帕洛伊肯定要逃，实在太让人难堪了。叩头毕，帕洛伊迅速地站了起来，扭转身飞快地拚命朝妈妈怀里扑去。

妈妈牵着帕洛伊的手继续前进。经过宫中的露天剧场时，帕洛伊以为剧场是佛寺中的庙堂，一点没意思。附近也只有两、三个人坐在那儿玩。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妈妈指着一个大水池说那是美女湖。又走了一会儿，看到一排房舍，妈妈说这是女侍从们住的地方。这使帕洛伊又吓了一跳。刚才跨门槛的余悸还没消失，女门卫炸雷似的呵喝声扰在耳边。

帕洛伊看到不少女待从坐在房檐下。有的穿着宫装，有的穿着便服，有的上身披一块护胸布在那儿做活儿。不少认得妈妈的老年人，又是招呼，又是喊叫，一时闹哄哄的。有的说多年不见了，但还是没有变模样，有的笑着问妈妈还像以前那样淘气调皮吗？有的问妈妈从哪儿捡来个孩子，也有指着帕洛伊问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的。蔡姆也就回答：“我自己的孩子呀，送到宫里来！”有人回道，“好呀，以后帮你照看！”有的却反对：

“如果她像你一样淘气，谁照看得了啊！”说得妈妈和其他人都开心地笑了。妈妈问一位女侍从：

“銮麦昭怎么样呀？”

“还不是病病歪歪的，太老了！'

这又引起帕洛伊的注意。帕洛伊从没听说过銮麦昭这样的名称，止不住想知道，于是碰了一下妈妈的胳臂，耳语道：“妈妈，銮麦昭是谁呀？”妈妈转过身来回答道：“她就是女侍从长啊！帕洛伊要记住啊！”说毕就跟女侍从们打声招呼，牵着帕洛伊的手继续往前走了。这一条路有好几条岔路。每条岔路都铺着大块平整的石板。从这儿不论往哪儿望去，都有大大小小的宫殿参差错落地分布在宫中。妈妈领着帕洛伊从大路拐向一条岔道。在这条路上有一排相连的两层楼房。楼上楼下都有许多小房间。帕洛伊见楼中有很多人，禁不住问妈妈这楼房叫什么名字，妈妈简短地回说：“掖庭〔15〕。”

“什么人住这儿呀？”

“哦，什么人都有，多着呢！有宫务员，有宫廷女官，有御膳房的女厨师，还有上面的女侍从。”

帕洛伊立即对这些新鲜名称发生了兴趣。妈妈说的这好几种新的人，帕洛伊记不了许多，只记得最后一个：“上面的女侍从”，但还不明白它的意义，便又问妈妈是什么意思。妈妈解释说：“就是上面国王、王后的侍从啊！”

说毕便转过身跟熟人打招呼去了，好像解说已够明白的了。

帕洛伊看楼上楼下没有空房，便知道这儿住满了人。楼上，有的坐，有的站，有的做事，有的说笑；有的在晒衣服、晒箱子。楼下，有的在卖杂七杂八的东西：有日用品，有糕点，也有其他吃的东西，如香肠、糟鱼等。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有来买东西的，也有来找人说话的。帕洛伊觉得宫中的人毕竟不同于一般，她们都规规矩矩、彬彬有礼地生活着，没有人打骂，俨然另一世界。她们不关心外界，也不跟外界发生联系。在这个世界中是清一色的女性，没有男性混迹其间。

妈妈带着帕洛伊终于走到了一座方形的宫殿前。这座宫殿是座楼房，显得巍峨庄严。宫殿的墙壁不仅粉了，而且涂上了深黄色。窗户门框周围均有石膏花饰。大部分窗户是百叶窗，都紧闭着。所以从前门望进去，里面较暗。门前只有几级低低的台阶。妈妈便让匹特先坐在那儿等，带着帕洛伊轻轻地走了进去。

宫内前面几间房间有的关着门，有的敞着门。经过敞着门的房间时，可以看到房内一部分东西。帕洛伊看到有精美的雕花桌椅，玻璃柜中放着各种东西。时间不允许细看，帕洛伊只能扫那么一眼。就这一眼已使帕洛伊赞叹不止了。妈妈低声嘱咐帕洛伊走路要放轻脚步，说贵妃可能还没醒来。但实际上妈妈是不必嘱咐的。因为宫中的昏暗、新奇，加上贵妃宫室的庄严所引起的肃然起敬之感，已经使得帕洛伊把脚步放得轻而又轻了。妈妈带着帕洛伊穿过过道走上直通楼上的宽大楼梯，径向后面的一个房间走去。在快到房门前时，妈妈悄声告诉帕洛伊：先要去见贵妃宠信的侍从女官昆赛伊〔16〕。在家中时，帕洛伊曾多次听妈妈讲过昆赛伊的事情。当贵妃还小时，昆赛伊就是侍奉怹的贴身宫女。那时昆赛伊也是个孩子。由于昆赛伊一直跟贵妃在一起，所以贵妃对她十分信任，把一切事情都交给她照管，并且要她管理自己宫中的所有宫女。妈妈说昆赛伊的心肠最好。她从不以受宠自居，常常帮助、照顾宫中的每一个宫女。赛伊长大成人后，蔡姆还是小孩子。赛伊将蔡姆扶养成人，并且传授给蔡姆多种知识。妈妈常要孩子们记住：对妈妈有恩的，除了贵妃外，就要算昆赛伊了。

由于常听妈妈说昆赛伊是个好心肠的人，帕洛伊才放开胆子跟着妈妈走进昆赛伊的房间。一进去，帕洛伊便遵照妈妈的嘱咐，二话不说，先向在房中的昆赛伊顶礼膜拜。抬头一看昆赛伊那仁慈友爱的神态，就立即使帕洛伊相信妈妈所说的关于昆赛伊的话都是对的。

赛伊是个胖胖的人，性格开朗乐观。虽然她年纪大了，但在她的脸上却没有留下恼怒和痛苦所形成的皱纹与痕迹。她梳着当时流行的短发，稀疏的几许白发杂在其间。她下穿铁青色花幔，上身围着杏黄色的护胸布，舒服地斜卧在光滑净洁的地板上。在她面前放着一只大竹匾，匾中盛满了篓叶，其中有的已经卷好，有的还没卷。旁边一只大罐子，里面装着蚌壳粉，散发着槟榔花或蓉香的香味。还有一只槟榔盘——当时妇女绝不可少的用品——和两只盖碗。当时赛伊正在卷着一种特别长的萎叶。见蔡姆来了，便高兴地坐了起来，推开了面前的竹匾，叫蔡姆坐近些，疼爱地摸摸这儿，摸摸那儿，仔细地打量着母女俩。然后便阿这问那，像那些久未见面的人一样．妈妈也就轻声细语地叙述家中情况。还没说几句，便泣不成声了。赛伊劝慰妈妈不要过分难过，慢慢地说。妈妈便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述说。赛伊时．而点头表示同情，时而劝慰一两句。帕洛伊在一旁无事可做，便好奇地观察着房中的陈设。在实墙的一面放了两三只柜子，里面放了些零星用品。在靠窗户的墙边，有好几只箱子。箱上放着洗净迭好的床单。附近有几只青瓷蝴蝶图案的坛子。近门两边墙上低低的架子上整齐地排列着带盖的广口玻璃瓶。这一看不打紧，却使帕洛伊记起自己从凌晨醒来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真有点饥肠辘辘了。那瓶里的椰子浆锅巴似乎透出了诱人的香味。有的瓶里装着辣椒酱，有的装着肉松，拔丝罗望子〔17〕，有的装着炒干鱼，还有腌辣椒，松脆的蛋黄丝〔18〕等点心。这些都是帕洛伊这样的孩子所渴望获得的诱人食品，何况这时正饿着呢！

赛伊正在专心倾听蔡姆叙述家事，但有时也瞥帕洛伊一眼。当她看到帕洛伊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些放食品的瓶子出神时，赛伊才想了起来，问道：

“吃过饭了没有啊？”

妈妈听到后双手合十，说道：

“噢！我和孩子自早上到现在水米还不曾沾牙理！看，都快晌午了！”

“蔡姆哟，你真是！只晓得服丈夫吵嘴，却让孩子饿饭，这可不饿坏了！”说着赛伊便招手要帕洛伊坐近些。

帕洛伊爬近赛伊时，赛伊把身边两只盖碗让给帕洛伊，说：

“帕洛伊，先吃点点点饥吧！阿姨立即让她们备饭！”说罢，赛伊站起来紧了紧护胸布便轻轻走了出去。妈妈这才对帕洛伊说：

“帕洛伊，随便吃点吧！妈也俄了。在这儿不用怕别人瞧不起。要知道，这儿就是妈妈的家里这儿比那儿强多了！”说罢，妈妈便揭开两只碗盖看：“哟！好极了！好久没吃过了！”

帕洛伊看那两只碗内的食品惊讶不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只碗里是鲎鱼蛋，另一碗里是对虾。

帕洛伊曾看到过别人做咸的对虾，或者炒或者做汤，但现在看到的这两样做法却大不相同。这两样全是蜜浸渍过的，而且由于糖太多，都硬了。帕洛伊转过脸去想问问妈妈，看到妈妈已把对虾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吃着。“妈，”帕洛伊一边爬近妈妈，一边悄声说道：

“妈，我不会吃呀，什么也不知道！”

妈妈笑了，便拿了个鲎鱼蛋放到帕洛伊嘴里说：“吃吧，好吃着哩，帕洛伊！”

帕洛伊嚼了嚼，便一口咽了下去，实在太甜了。随后也就不再问什么，怕妈妈把那些自己没吃过的东西再塞到嘴里来。

过了一会儿，赛伊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托着盘子的宫女。盘子上有几只盖碗，两只饭碗。宫女把托盘放在妈妈和帕洛伊面前。赛伊叫那个托盘子的名叫帕德的宫女把瓶子里的干鱼分给妈妈和帕洛伊。这时一个小一些的宫女送来了痰盂和手币。

帕洛伊因为不知道盖碗里是些什么没见过的菜而担心，到帕德打开碗盖，帕洛伊一看才放心了。原来宫人们的菜全是自己吃过的：炒豇豆、凉拌鲇鱼子，还有慈姑汤等。在这当儿，赛伊埋怨妈妈：

“不知道你来。如果早知道你来，我也好准备些你爱吃的东西。”

妈妈笑了，说：“你哪，宠坏了我，使我和谁也待不长，总要回来找你！”

在妈妈和帕洛伊用饭的当儿，赛伊打开一只壁橱，拿出了一只铜盘；文开了另一只壁橱，拿出一对蜡烛和一支香。同时叫帕德去采些芭蕉叶和鲜花，准备缝制水灯〔19〕。

妈妈疑惑地瞧了赛伊一眼，问：

“准备做什么呀？”

“啊！”赛伊问道：“给帕洛伊准备献身贵妃仪式上用的鲜花、香、蜡烛啊！”

“还要这样吗？”妈妈有些不同意，“帕洛伊是奴的女儿就已是贵妃的宫奴了啊，还要再搞一次献身仪式干吗？”

“蔡姆啊，什么时候你才能懂事呀！”赛伊埋怨道，“帕洛伊怎么是你一人的女儿呀？她爸爸是‘披耶’，拿他的女儿来做好事不行，弄不好，他的亲戚还要说我哩！让帕洛伊献身贵妃，什么都合规定，事情就好说了。样样东西我们都有，并不费什么，不好吗？”

妈妈笑了，对帕洛伊说：

“帕洛伊听好了：怹可富得很哩，全宫里的东西都是怹的了！”

赛伊格格地笑了，大声说：“欸！别这样说好吧，这铜盘可真格儿是我的，并不是贵妃的呀！”

“香烛也是你的吗？”妈妈又逗越地说。

“噢！我可不跟你逗嘴，亲爱的！”赛伊开心地喊道：“我这号人有谁给我献香烛啊！全是贵妃的。想到处接受人家的贡品，一堆堆放在那儿。时间长了我再奉献给怹，怹哪儿记得许多呢！”

说毕，妈妈跟赛伊会心地笑了。在她们说笑之时，帕洛伊像个饿极的人一样只管吃，并没注意听妈妈说些啥。

这时蔡姆回宫的消息渐渐传开去。好几位宫女陆续来看蔡姆，以致赛伊的房间挤满了人。有年老的，也有年轻些的，都是妈妈熟识的朋友，也有从别的宫中来向妈妈问好的。除了问妈妈以外，她们都跟帕洛伊说笑，有的抱一抱，有的亲一亲，有的抚摸抚摸。帕洛伊又是害羞又是惊奇。因为有生以来还没受到过这么多人的爱护关心。但羞涩并没有妨碍帕洛伊对来人的观察。帕洛伊注意到每一个来人都穿着同样款式的服装，花色也都一样，甚至连护胸布的花色也都相同，只是戒指和装饰品有所区别罢了。每个人都香气扑鼻，坐在那儿连地板都香了。她们头发油光光的，肌肤细腻洁净，姿容秀美，态度文雅。

当看到这些亲近的朋友时，妈妈似乎忘却了自己的全部痛苦，忘却了今天早上带孩子从家出走时的痛苦。妈妈跟朋友们兴致勃勃地谈着，嘻嘻哈哈的笑语不断，跟在家时判若两人。在家时，妈妈像个老年妇女，整天闷闷不乐，愁眉不展；有时坐着发呆，神情木然。那时，帕洛伊很少看到妈妈跟谁说笑。但入宫不几个钟头，在熟识的朋友中间，气氛变了，情绪开朗了，妈妈变得像一个充满青春活力的少女，又说又笑，似乎忧愁与痛苦已被抛入江河，随着河水的流走已远离身边。每个来看望妈妈的人看起来好像都高兴地要捕捉住妈妈说的每个词每句话一样。不论妈妈说什么，她们都觉得新鲜，衷心的欢笑声此起彼伏，从未间断。

帕洛伊和妈妈吃好饭后，帕德便把盘子端走了。妈妈告诉赛伊：女仆匹特还在门口没吃东西。赛伊便吩咐帕德带匹特去厨房用餐。

在妈妈跟朋友谈天时，赛伊一边缝制着水灯，一边开心地听着，有时也随大家一块儿哄笑。这时没人注意帕洛伊，因为来人全坐在妈妈周围。她们所谈的都是帕洛伊不太理解的事，帕洛伊也就不去听它。帕洛伊便静静地一声不响地看赛伊缝制水灯。但赛伊缝制的所谓水灯跟帕洛伊见过的水灯不同。开头，赛伊把完整的芭蕉叶剪成相等的片片。这就使帕洛伊迷惑不解：赛伊阿姨为什么这样做呢？但又不好意思发问，便继续看下去。赛伊剪好后便把那些蕉叶折迭成形，然后用竹签儿把它们连起来，最后便完成了一盏小巧的水灯。帕洛伊不胜惊讶，因为比见过的水灯精巧美妙得多了。赛伊打开另一个蕉叶包，取出里面的两三朵黄玉兰花，装饰在水灯上面，然后又用蕉叶做成大小不一的漏斗形状，置于水灯的周围，上面插上香和蜡烛。最后，赛伊把水灯放在铜盘上。做完这一切，赛伊得意地瞥了帕洛伊一眼，看到她正瞪着眼关心地注视着自己，便笑问道：

“漂亮吗，帕洛伊？”

帕洛伊不知怎样回答好，就笑了笑作为回答，然后便不好意思地低头瞧着地板。

“跟阿姨住在一起，以后阿姨教你做。就怕你以后也像你妈一样顽皮、淘气，到头来什么也不会做。”赛伊接着说。

“好啊！”从宫女圈子里飞来了妈妈的喊声，“你在背后说我的坏话，让孩子瞧不起我！就是你教的！”说得大家全笑了。

这时有个年轻的宫女经过房门口到后宫去。赛伊看到就喊了一声。宫女便进房来跪下听候吩咐。

“拉玛，”赛伊问，“贵妃醒了没有？”

“早已醒了，奴正要去传膳呢！”

听她这样说，赛伊便挥了挥手让宫女去了。同时转过身来端起香烛盘子，对蔡姆说：

“蔡姆，起来！我们觑见贵妃去吧！在贵妃用餐时期见好，谈话可以助怹用餐！”

妈妈听后哀叹道：“贵妃瞧见我，一定会生气。嫁出宫去好多年都不回来一次，一来就把孩子放在宫中扶养！怹怎能不气呢！”

尽管这样说，妈妈还是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叫帕洛伊跟着前去。

到了房外，赛伊端着花烛水灯盘子走在前头，妈妈和帕洛伊紧紧跟在后头。赛伊领着她们经过昏暗的过道和几间关着房门的房间，然后才开始登上上午来时看到的宽大楼梯。一踏上楼梯，帕洛伊开始紧张起来。自记事以来，妈妈不止一次地讲过贵妃的事，给帕洛伊的印象是：妈妈最崇拜、钦佩贵妃。今天是帕洛伊第一次去觑见贵妃，再过一小会儿就可以实现自己的宿愿了。贵妃就住在上层，再上几级楼梯就到了，怎么能不激动呢？但又十分紧张，帕洛伊不知道献身到底怎么献法。

走到楼梯中间，赛伊就让帕洛伊端着香烛盘子，便又拾级而上。仅仅走这么几级，帕洛伊立即感到这宫段楼上与楼下气氛不同。楼下，谁要走路、说话都随自己的便，并不需要太小心谨慎。但上楼梯才一半。赛伊阿姨和妈妈的表情就不同了，即使在上楼梯时，或者把盘子递给帕洛伊时，态度都相当严肃，不像在楼下那么随便了。这时从楼上飘来一股芬芳的幽香沁人心脾，楼上的话语声，笑声也隐约可闻。

赛伊阿姨上到最末一级楼梯时，便改为膝行，妈妈和帕洛伊也立即膝行。帕洛伊紧张得头也不敢抬，甚至连瞧一下周围也不敢。特别是一只手还要端着盘子，惟恐手一酸，盘子掉下去。可是盘子似乎每前进一步便加重一分。帕洛伊甚至连用两手端盘子都不敢。因为两手端时势必要抬起头，所以只好一只手赞盘子，另一只手和双膝艰难地爬行着。那时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就是赛伊膝行时的两只脚板。帕洛伊吃力地膝行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看到前面的两只脚板不动了。微微抬头一望，才见赛伊阿姨在向上顶礼膜拜，妈妈也在顶礼膜拜。帕洛伊这时便把盘子放在楼板上，照样不声不响地朝上顶礼膜拜——虽然并不敢抬起头望一望上面是个什么样的人。

“赛伊带谁上来了？”一位女子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声音像银铃一样清脆、圆润。帕洛伊想这大概是贵妃的声音，于是更低地垂下了头，不敢仰视。在赛伊回禀前，帕洛伊又听到：

“是蔡姆不是？”

帕浩伊替了妈妈一眼，见妈妈又顶礼膜拜一次，帕洛伊也就赶忙顶礼膜拜一次。

“噢，那是谁，问一句就拜一次？怎么样啊，蔡姆？走了几年啦？到今天才露面，我还以为你已不在了呢！”

“今天带女儿来献身哪，贵妃，”帕洛伊今天才听到人们跟主人讲话用王语〔20〕。虽然妈妈在家里就教过帕洛伊，但教得不多，而且又不用，帕洛伊几乎忘光了。今天妈妈在讲话前应该用“喳”以表示奴仆对主人的应诺，大概由于紧张也忘了用。

“那孩子是你女儿吗？”贵妃垂询，“我看着你自小在这儿跑来跑去，长大了，就跑不见了，一回来就带来孩子，还要我养活。你这号人是养不起的，养大了就走了，然后又把孩子来顶替！”

跪坐在走廊上的几个宫女吃吃地笑了。

“身在福中不知福！”贵妃数落着，“嫌在宫里不好，要到外面去找丈夫，结果做了人家的小老婆。是丈夫把你撵回来的，还是自个儿要回来的，蔡姆？”

“自个儿要回来的呀！”妈妈禀道，“但他也不反对。”

“还犟嘴哩！”贵妃笑了起来：“女儿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叫帕洛伊，十周岁了！”

“帕洛伊仰起脸来！”贵妃宣谕，“不要老低着头像懒猴似的！”

当听到贵妃直接对自己宣谕时，帕洛伊由于紧张和害羞几乎想钻到地缝里去。这时妈妈用手戮了一下，提醒了帕洛伊，才使帕洛伊遵命微微仰起脸来。

帕洛伊不得已仰起脸后才看到周围的一切。原来自己跪在长长的走廊上，楼板擦得油光光的。一边是窗户，阳光能照进来，另一边是门，穿过门可以进入楼上各个房间。帕洛伊前面，绿色的地毯一直铺到房内。贵妃坐在一张小小的方方的坐垫上。背后有一个三角形的靠枕，坐垫与靠枕上面都蒙着深红色的花缎。在贵妃坐的周围，摆着各种各样的零星用品：痰盂、水壶、水瓢、槟榔盘以及许多放着杂七杂八的东西的小盘子。

贵妃年纪和赛伊相仿，大也大不了几岁。帕洛伊注意到贵妃的皮肤比赛伊要白净、柔嫩、细腻、光滑些。帕洛伊感到贵妃比跪在走廊上的几个宫女更光彩照人，尽管贵妃的穿着跟宫女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不是在衣着的样式上，而是在衣料的质地上。吸引帕洛伊注意的是贵妃那双乌黑明亮的眸子。那双眸子好像能把帕洛伊看透一样。帕洛伊立即感到贵妃这双眼睛有无限的权威，能驾驭人，使人信从。但又感到这双眼睛里充满着仁慈，贵妃是完全可以信赖的真正的靠山。

走廊上跪着几个宫女。帕洛伊看到：每个宫女都长得身材适中，削肩细腰，俊眼修眉。个个都温柔恬静，和颜悦色。当帕洛伊仰起脸时，她们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帕洛伊看，每个人包括贵妃，都满意地笑了，帕洛伊一下子羞红了脸，便又垂下头来。这时妈妈又碰了一下帕洛伊，耳语道：

“帕洛伊，捧上花、香烛，去奉献吧！”然后又大声奈告：“她害羞呢，从没出过家门，今天才头一遭出来见见世面。”

“好啦！”贵妃打住道：“如果从小就跟你一样能干，我就要引以为戒，哪儿养得了呢？”

帕洛伊稍稍挪动了一下，一手端盘子，想爬进房中去，似乎爬不动，也许太紧张了吧？当妈妈伸手推了一下帕洛伊的腿时，帕洛伊才渐渐局促不安地向前爬去，一直爬到那方方的坐垫前，正在犹豫是否再爬向前一点儿，贵妃宣谕：

“再近一点儿，帕洛伊！”

帕洛伊晓得这是要她再爬过去一些，便遵命一直爬到贵妃身边，闭上眼将盘子放在前面，接着又顶礼膜拜一次。这时帕洛伊不知道还要做些什么，只觉得心怦怦乱跳。

“瞧，蕉叶包着的花儿还没打开呢，帕洛伊，先把蕉叶打开吧！”贵妃语气温和多了。

帕洛伊伸出颤抖的双手，解开蕉叶露出了鲜花，但还是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贵妃又发话了：

“举起盘子递上来！”帕洛伊就照着做。贵妃把盘上的鲜花、水灯、香、烛拿下放在身边，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帕洛伊的头发，说：

“还不懂事哩！不知道容不容易跟人合得来！不要怕人怕得要命，一会儿把我看作是妖魔鬼怪！住在一块儿，就甭怕呀，帕洛伊！”

贵妃用手托起帕洛伊的下巴颏儿，仔细礁了瞧面孔，笑道：“小脸蛋儿怪可爱的，比妈妈还美丽，皮肤也柔嫩、光润。不愧是贵族之女！”

帕洛伊听到这些几乎有些飘飘然了。因为有生以来，没有人称赞过自己美丽，最多不过说一声可爱。但贵妃第一次见面就称赞自己美丽。这使帕洛伊有说不出的兴奋与愉快。

“你献给我了，可不能反悔呀！”贵妃对蔡姆说：“过一阵子又要带走，长大了又要找婆家，可不行啊！”

“那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妈妈回禀道，“坚决献给贵妃了，听凭您安排；如果我来添麻烦，听凭您治罪好了！”

“你说得好听！”贵妃还有些不放心：“母女之间怎么能断得那样坚决呢，不过，我只是把她扶养成人罢了。帕洛伊，你说呢？”

但帕洛伊不知怎样回禀好，就把头更低地垂下去。

“就照你说的办吧！蔡姆！你个人以后怎么办呢？是在这儿等他接你回去呢，还是怎样，好姑娘？”贵妃说毕便格格地笑了起来。

“今生今世，蔡姆决不会再回去了！”妈妈怨恨地禀道，“奴在宫中时，只知有幸福，不知有痛苦，出去后才知道人生的痛苦！吃一堑长一智，哪里会回去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呢！”

“你们都是一个样儿的，”贵妃不无感慨地说：“生活得舒舒服服，却偏喜欢抱怨：受限制啦，受压迫啦，于是想方设法出去找丈夫，生孩子，当贵夫人，以为那样才真正快活！可是一旦真的出去了，嫁了人，生了孩子，却又来诉苦，抱怨这，抱怨那。我真不知道这时怎样帮助你们好！孩子、丈夫的事我可不过间。生气打架了就来诉苦，我要一管，正好给人以中伤、诽诱的机会！”

半天没吭声的赛伊这时接上说：

“古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夫妻之间的事是管不得的！”

“哈哈里”贵妃笑了：“赛伊也像她一样嫁过丈夫吗？”在场的每个人都格格地笑了。羞得赛伊满脸通红，着急地大声道：

“嗳！贵妃怎么这样说呀，我说的是古话呀，又不是我自己的话！”

“那你怎么知道古话说的对呢？如果我们没经历过，哪儿会知道古话对不对呢？”在场的人又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两个宫女送来了饭菜。帕洛伊瞥了妈妈一眼，看到妈妈示意要帕洛伊退下，帕洛伊使拿着盘子膝行着退到妈妈身边。宫女把饭菜放在贵妃面前。高脚银盘里放着些小小的银碟子、银碗。帕洛伊看到这些餐具都十分精巧玲珑。帕洛伊记得在家中看到供佛祭祖用的都是这种小碟子、小碗。贵妃用这样小的餐具，怎么吃得饱呢？

贵妃先漱了一下口才开始进餐。同时要赛伊和蔡姆随便扯扯家常。谈过去也好，谈婆家也好。这时妈妈就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滔滔不绝地谈起家事。帕洛伊看到贵妃边吃边听还不时地笑笑。贵妃细嚼慢咽，好像并不关心自己吃的东西。帕洛伊注意到贵妃吃的饭大约只有两汤匙。但贵妃吃了好久还没吃完。直到撤走，换上甜食，帕洛伊感到已经根当久了。

“赛伊！”贵妃喊了一声：“今儿下午在金銮殿念经，我要去一下，不知上面的贵妃去不去，如去，好一块儿去。”

“我去请示一下再回禀吧！”赛伊说。这时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一个跪坐在走廊上的宫女启禀道：

“玛拉从上面宫中来啦。”

这时一位中年的宫女在走廊上出现了，向贵妃顶礼膜拜后，很快地启禀道：

“今儿下午在金銮殿念经，贵妃命我来请示一下：贵妃是否前去，如去，我们贵妃也一同前去。”

帕洛伊还没听谁说王语这样快过，而且只用“沙德”一个词儿来表达全句的意义〔21〕。由于好奇，便扭过头去看。

贵妃格格地笑了，说：

“帕洛伊可能还没听到宫人说王语。那么，帕洛伊你听着，要这样告诉玛拉：贵妃要她回禀贵妃，贵妃要去，如果贵妃也同去，贵妃当然十分高兴〔22〕！”

每个人，包括玛拉都被逗笑了。只有帕洛伊再一次更低地垂下头去。

〔1〕怹：第三人称的尊称。在泰语中怹的读音与意义跟汉语中的“您”相近。

〔2〕幔：泰国的民族服装之一。是一种用丝绸或花布制成的、从腰部一直拖到脚面的筒裙。

〔3〕披耶：是爵称。泰国爵位分五等。披耶爵相当于中国封建社会的侯爵。

〔4〕红涂我县：在泰国西部地区，属夜功府。

〔5〕高脚屋：泰国较为普遍的民用住房。房屋建筑在离地面较高的木架上，故名。

〔6〕打楞：泰制货币单位，即两。每两合四铢。

〔7〕 “昆”、“胞”、“麦”以及下文中的“伊”都是名称前的冠词。“昆”是尊称，男女皆可用，表示地位、身份高贵，或者晚辈称长辈用；“胞”用在男性前，“麦”用在女性前，均一般称呼；“伊”是贱称，多用在女性、雌性动物前，也可用于男性。

〔8〕昭坤：对二等爵披耶的人的尊称。

〔9〕薄脆：中式糕点，又酥又脆的薄饼。

〔10〕素馨花，其枝干深黄色，可作黄色染料。

〔11〕关于每天应穿什么服色，下文有叙述。

〔12〕泰国人在咀嚼槟榔前先用蜜蜡涂唇，起滋润、保护作用。

〔13〕西苏达翁门：内王城之正门。

〔14〕荣誉带：是泰国军士衔臂章。军士分上、中、下三级。上士有三道，中士有两道，下士一道。这儿四道是准尉级，是内宫门卫长的标志。

〔15〕掖庭：中国封建时代皇帝宫中的旁舍，供后宫嫔妃居住。《汉书》：“倢伃以下皆居掖庭。”泰王宫中的这一地方跟《汉书》中的掖庭近似，故用此名。

〔16〕昆是尊称，赛伊是名。

〔17〕拨丝罗望子：罗望子即罗望子树的果。拨丝：一种食品制法，即把罗望子等食物放在熬滚的糖锅里，取出来后，糖遇冷就拉成丝状。

〔18〕蛋黄丝：系用蛋黄与砂糖翻成丝状的糕点，松脆、香甜可口。

〔19〕技照泰国民间风俗，每年十月至十一月，进入水灯节，人们纷纷制作”水灯”，并把它放在江河溪水中让它漂走，谓之放水灯。水灯，用芭蕉叶或万穗兰外荚缝制成圆形碗状，周围做成漏斗形，大小不一。土面装饰鲜花，四周插上四支香，香底插上百日花或金钱菊花，把蜡烛插在水灯中央，点燃蜡烛，放入水中漂走。水灯也可做某些隆重仪式上的用品。

〔20〕玉语，泰国宫廷专门用语。其词汇跟平常话不同，多数来自梵语。

〔21〕 “沙德”一词在王语中有两个含义，一是指人：驾，亲王，殿下，贵妃；一是指动作：去，往，赴。

〔22〕 “沙德”一词在这句话中共出现七次。除两处译为“去”外，余五处皆指贵妃。按句中顺序一、三、五处的贵妃是指说话人自己，二、四处的贵妃指上面宫中的贵妃。

第二章

那天下午，贵妃到金蛮殿去了，宫中比往常静了些。帕洛伊和妈妈觑见贵妃回到赛伊房中后，妈妈就嚷着说脸睡了，因为昨夜一夜未合眼。但帕洛伊由于兴奋、新奇，却刚刚相反，一点磕睡的影子也没有，即使躺下也睡不着。到了赛伊房内后，妈妈就从后面橱子里拿出一只枕头放到地板上，倒头睡下，一会儿便愉快地进入梦乡了。赛伊还是坐在老地方，拿来一堆洗净的衣物说这是贵妃的，并叫帕洛伊坐近一些，学着迭床单。赛伊先迭给她看，然后就叫帕洛伊试着迭。因为在家中曾帮妈妈迭过衣服，所以帕洛伊立即迭好了。

赛伊正在教帕洛伊迭衣服的时候，听到房门口有人的声音。一转眼，进来个孩子，一看原来跟帕洛伊大小差不多。帕洛伊看到她脸上、身上都被弄得相当脏，就知道这是个相当顽皮的孩子。当孩子的目光跟帕洛伊的相遇时，她就向帕洛伊伸了伸舌头，使帕洛伊颇为吃惊，并迅即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赛伊一眼瞥见了孩子，就用手敲着地板叫道．

“曹伊，快过来，坐近一点！看一会我不捶你！一大早就跑出去了，到现在才回来，死丫头！”

一听到赛伊的喊叫，曹伊脸上马上失色了，膝行到赛伊敲的地方坐下。

“瞧！”赛伊叫道：“棒，真是棒极了！还坐在这儿装正经，看你脸上、身上都脏成个什么样儿了？你好好地先讲一讲都到哪儿去了，到这半天才回来！刚才贵妃用餐，也不见你个影儿。好好讲来！”

“到掖庭去了！”曹伊回答得像是去不得一样。

“到那儿去找谁？”赛伊继续厉色地盘间。

“到拉麦房里去了。”

“哪个拉麦？”

“监工拉麦。”曹伊慢吞吞地答道。

“去干啥？”赛伊毫不放松。

“跟她妹妹拉瑞玩。”

“从早上到下午都玩了些啥？还做了些什么？”赛伊找岔儿般地问。

“后来到启燕阿姨房里去了。”

“去吃点心了吗广

“吃了腊肠。”曹伊并不畏缩。

“后来又到哪儿去了，全讲出来吧，不的话，等会儿就挨打！”赛伊威胁地说。

“后来……后来就到葛莉老奶奶房里去了。’

‘该死！到那儿去干吗？,

“去看泥塑宫女。”

这时，赛伊再也忍耐不下去，举起手在曹伊腿上栖了一掌，说：“叫你看泥塑1,

赛伊这时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帕洛伊，说：

“帕洛伊到这儿了，可别学曹伊的样儿。这丫头什么都不懂，又不听话，只晓得顽皮1什么人都认得，朋友多得很！去这儿到那儿，哪个角落都有她r一天到晚看不到人影儿！养活她白白地糟踢粮食I如果不是我的亲侄女，我早就不管她了！”

曹伊，只被打了一下就哭起来，好像被打得多厉害一样。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地滴到地板上。赛伊瞅见便喊道：

“看看，说了一下你，就挤眼泪哭鼻子啦！停下来，再哭，还要揍得狠一些！”

曹伊深知赛伊姑妈的脾气，在必要的时候是挺认真的。所以一听姑妈这样说，便马上不哭了，擦干了眼泪鼻涕·，便伸手去拿姑妈的槟榔嚼起来，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

“过来，我告诉你。”赛伊对曹伊说，“她叫帕洛伊，是蔡姆的女儿，睡着的是她妈。今天她才来献身。”又转脸对帕洛伊说：“她是我侄女儿。你们同辈。以后要住在一起。曹伊要照顾好帕洛伊，给她指路，认地方，但不要带她去调皮，记住啊！”赛伊说着瞧了一眼曹伊。

听赛伊所说的，帕洛伊明白了主要的几点：曹伊是赛伊的＿表侄女，已经在宫中待了很久了。她有很多朋友，知道到哪儿玩，到哪儿吃点心，到哪儿看泥塑宫女——而这是帕洛伊最关心的。曹伊那种贪玩、不怕的样子，使帕洛伊想起家中翠伊姐姐来。而一想到翠伊，帕洛伊的心马上就飞回家中去了。翠伊现在很寂寞了吧！因为帕洛伊不在家中，没人跟她玩了呀I帕洛伊又立即记起清晨临别时翠伊塞给自己的那包薄脆，记起是由女仆匹特拿进来的，而且可能就放在近处，衣箱就在门口呢！

在赛伊介绍两个孩子认识的时候，曹伊看了看帕洛伊，而且甜甜地笑了。赛伊掉转身去迭衣服，曹伊就用食指使劲戳了一下帕洛伊的大腿，帕洛伊回过头来一看，曹伊就伸伸舌头，同时用手指撑开双眼，做出一副吓人的样儿。

帕洛伊看到曹伊如此出格的动作，就转过脸去。这时的感觉，要说是害羞吧，不是，要说是生气吧，也肯定不是。帕洛伊感到曹伊的动作太可笑、太滑稽了。心里实际上从一开始就喜欢上她了。因为帕洛伊虽然不棒，也不调皮，但却喜欢、尊重同龄孩子中那些棒的和调皮的孩子。因为象曹伊这样棒的和调皮的孩子，往往脾气是温和的，不会欺负象帕洛伊这样的孩子。帕洛伊确信了这一点，便决心从现在起就尊重她并和她交往。

帕洛伊坐在那儿帮赛伊阿姨迭衣服，曹秘却坐在那儿嚼槟榔，玩玩这，弄弄那。如掏耳构，小镜子，用蜜蜡涂着玩，以致使赛伊不得不回过头来骂她。

这时妈妈醒了，睁着眼看看帕洛伊，又看看曹伊。

“姑妈尸曹伊喊了一声。

“嗯？”赛伊应声答道，“曹伊说啥？”

“早上侄女在拉玛房前遇到昆赛茹，她叫我来间您：盒子的事，姑妈怎么讲？”

“噢！”赛伊叹了口气，一边拍了一下放在地板上迭好的衣服，好像这样可以帮助她消一口气似的。

“去告诉昆赛茹吧，说我不是富翁，买不起标价二十到三十．仓①的盒子，象我这样的人哪儿用得起这种金盒子！”

“昆赛茹说，十仓就行了！”曹伊补充道。

“唉！死丫头！”赛伊吼道，“谁要你多嘴！”

曹伊一听姑妈吼叫，就不再吱声。

躺在那儿的蔡姆这时却关心地问：

“什么盒子呀，要二十到三十仓？灰

“就是昆赛茹外面的亲戚的槟榔盒呀，蔡姆！”

①仓：泰传统重量与货币单位，每仓等于八十株。

“什么？”妈妈关切地问道：“是那个住在宫中的富翁赛茹吗？”

“就是她！哪儿还有第二个赛茹！她自认为贵族子女，爸爸是昭披耶①，祖父是昭坤，是国戚，钱多得不知怎样才花得完。蔡姆还记得她吗？你小时候，是谁在宫中首先用点心请客的？又是谁的爸爸从新加坡买了冷饮送到宫中来？她自己不敢吃，便让仆人先吃，她吃了却大喊舌头被冰破了！,

妈妈哈哈大笑，坐了起来，立即表现出更多的关心：

“噢！她就是赛茹吗？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样？开始，落髻②还没几天，她就到处吹，象她这样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弄到槟榔盒③，而且是富丽堂皇的大盒子。那时她还跟我来往，我就劝她，别到处说去，我们是王族子女，不能疏忽大意。但她哪儿听得进I她说，她爸爸说算命的看她生来就有福，想送她进宫就因为怹想成为国丈，将来好有个王子外孙！”

妈妈笑弯了腰，说：‘她真这样说的吗？,

“唉里我还记得，就跟昨天才说的一样。’

妈妈爬到槟榔盘子边上，取了个槟榔放到口中。便又继续何道：“以后又怎样了呢？”

“都成了泡影！她在宫中长大，一心等着好运气来，让她当上王妃。但命运之神就是跟她闹别扭，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时间久了，不知她怎样起了个念头，以为暂时出去到家中住住，然后再回宫中就会有好运。后来，她回宫又住了两兰年，就不知

①昭披耶：泰国头等爵位，相当于中国封建社会的公爵。②落髻：泰国女子未成年前，头顶留发髻，一侯成年即剃去顶髻，谓之落髻。③槟榔盒：定婚时，男方需送一只槟榔盒到女家。

哪儿去了。有人说，她跟一个富家大户的人结婚了，好几位王爷都去洒水祝福。说，昭坤的见面礼是全套的红宝石首饰。自那以后，我好久没听到她的消息。可是就在十几天前，她又进宫了。吃住在朋友那儿。枯瘦如柴，几乎让人认不出是谁了。她说她爸爸已过世了，她丈夫也倾家荡产了。前天，’她在宫中找到我。说她有个十分华丽的金盒子想卖给我。她说这是她爸爸在外面专为她定做的，是金盒子。盖子四周镶有宝石，上面还用宝石粒镶嵌了一条小青蛇。她用上这只盒子时还说，那种堂皇的大盒子她并不想要，因为用的人多，太俗了。我间她这盒子她要卖多少钱。她一开口就要三十仓！看我面有难色，又改口说要二十仓l今天又改成十仓了。你看可笑不可笑！象我这样的人上哪儿去弄那么多钱买它？即使有钱买，我也不好意思用那样高级的槟榔盒呀！要用，还让别人笑话哩！她那盒子上的小青蛇是她的生年。我是虎年生的，不是蛇年生的，怎么成呢！所以闹得烦人！看样子她急需钱用，今天又降价了！”

“想想也够可怜的！”妈妈的声音变得凄惋，“赛茹比我年长。记得在宫中看到她，她还是少女。她离开宫中后，我就没再听到她的消息。我后来出嫁后，也没见到过她。即使如此，原来是享福的人，一旦受罪了，我还是止不住同情她。”

“谁说不是呢，蔡姆！”赛伊不无同情地回道，“但回头想一下，我们现在也帮不了她多大忙。矮子怎么能抱驼子？反过来说，她富的时候又何尝来看过我们？那时她无论到哪儿，都有人巴结奉承，无论说什么话，都有人阿谏逢迎。没有人从旁动说。一穷下来，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就不理她了。世态炎凉啊！世说着，赛伊深深叹息一声，停了停才又继续说：“她现在投靠那人，并不是说乐意如此，只不过不如此，又能去靠谁呢？她只能忍受，将就着生活下去。但也不会太久！”赛伊又叹息了一声，像是总结似的，无限感慨地说：

“这就是我们常常看到的人l'

妈妈听了赛伊的话，沉默良久。赛茹的下场如此，自己又能怎样呢？自己不也是从宫中嫁出去的吗？现在不是又来投靠自己的恩人吗？虽说自己不象赛茹那样志得意满时不可一世，但嫁出去后毕竟没回来过，直到现在才不得不回来。啊！怎么办……赛伊刚才已经说了，矮子不能抱驼子，是的，不能在这儿住下去，留下帕洛伊一人已够了，自己要去谋生，··…

想到这儿，蔡姆像是轻松了一些，便感到有些闷热。于是向赛伊说想去洗澡。转过身来向帕洛伊示意，要她一块去洗。赛伊便对妈妈说：“好吧，去给孩子洗一洗。洗好后就回来，给她打扮打扮。香水还在老地方，需用的全在那儿，蔡姆都知道，就不带你们去了。”

妈妈带上帕洛伊去了，曹伊也跟着出来。刚走到房门口，妈妈便蹲在衣箱前开箱子，拿出衣服和必需品。衣箱是女仆匹特从王家码头搬来整齐地放在赛伊门口的。

在开箱拿衣服的当儿，曹伊好奇地看看箱中装了些什么。妈妈非但不制止，反而高兴地拿这拿那让她看个够。这时，自早上就被惊吓住的天性又在帕洛伊身上活跃起来。平常在家中，帕洛伊坐痰盂大便，便后，由女仆匹特倒入河中。进宫后，要想坐痰盂，似乎没办法。瞧了一下，匹特也不知哪儿去了。不管怎样，这是大事。今后久住宫中，必须弄明白宫女们是怎样的，帕洛伊也就可如法进行。

帕洛伊左瞧瞧，右望望，没有法子，只好向妈妈耳语，还怕坐在旁边的曹伊听了去，羞自己。可妈妈却大笑起来，叫道：

“好啦，帕洛伊！这样好吧，妈妈先去洗，你随曹伊去就行了。”妈妈转向曹伊说：“曹伊，你带帕洛伊上厕所，她不知在哪儿。”又对帕洛伊说：“便好，快点回来，别在路上玩耍。妈在这儿等着给你洗澡。”

帕洛伊转身迷惑地瞧了瞧曹伊。自己悄悄告诉妈妈的事，妈妈反而大声宣扬开来，叫曹伊带她去厕所。厕所是什么东西？帕洛伊从没听到过这个词，这就够可怕的了。但曹伊却笑了，立起身向帕洛伊点点头，让她跟着走。尽管帕洛伊还有点疑惑，也只好跟着去。

曹伊走在前头领着帕洛伊出了楼，帕洛伊也就大步紧紧跟着。走了一会儿，曹伊转身间，

“很胀吗？”

“不太胀呀，麦曹伊。，

“别自以为了不起，叫我麦曹伊！”被曹伊抢白了一句，帕洛伊立时感到自己渺小，不该称曹伊为麦。因为曹伊是赛伊的侄女，妈妈对赛伊很薄敬，每次喊时都冠以尊称“昆”。自己是否也应该象妈妈一样，喊曹伊时也用“昆”代替“麦”呢？想来想去，帕洛伊象新来的人一样，吞吞吐吐地回道：

“是，……昆曹伊尸

曹伊在路上大笑起来，喊道：'

“野孩子！谁让你叫‘昆’I单叫我曹伊好了I我也单叫你帕洛伊。谁都叫我曹伊，只有姑妈的女仆帕德才称我‘昆曹伊，。”帕洛伊听她这样说，心里立即轻松了许多。对曹伊的好感又增加了许多。因此，帕洛伊才敢问道：“曹伊，到厕所去干什么呀？”

“唉！你倒问我，不是你刚才说要大便吗？”

．是呀，但为什么必须去厕所呢？,

“如果不去厕所，到哪儿大便呢？”曹伊并不多作娜释，反面打断话头道：“走快一点吧，待会儿拉到路上，那真羞死人了！'曹伊迈开大步走快了。帕洛伊也紧紧跟上。这条路就是早，上帕洛伊走过的铺着大石板的路，经过路两边的一排大殿和一排小房子，到了掖庭里面。曹伊带着柏洛伊穿过门洞，到了掖庭，外边，经过帕洛伊早上出事的那座西苏达翁t1’旁继续往前走。曹伊走着常常遇到朋友或者大人打招呼，但她没有停下来浪费时间。终于到了厕所。它是一条长长的从内宫墙下砌成的路，这条路的特点有点象“隧道”。曹伊带着帕洛伊从入口处进入“隧道”。帕洛伊一进去就吓坏了：有生以来还没有在这种情况下解脱痛苦过。

在隧道里，中间有一通道，两边有台阶刚可跨上去，下面放着成排的桶，台阶上砌了矮墙成为小隔间，大小刚好蹲下一个人。蹲下后，墙刚高过人头。但从正面仍可以看到对面蹲在那儿的人。蹲的人很多，有少女，也有老人还有孩子。每个人在那儿做事是极自然的，没有人害羞，也没什么奇怪，有的人蹲在那儿跟看得见的人无拘束地谈天。有的人进来，有的人出去，遇到熟人便高兴地招呼一声，这原是很平常的。可是从未进过厕所的帕洛伊见到这种景象突然呆在那儿了，半晌方悄悄地说：

“曹伊，我不解大便了，这么多的人皇”

“请吧！”曹伊有点不耐烦地说，“别废话，快上去蹲着，别拉在裤子里了，一会儿就习惯了。谁都在这儿大便r"

但帕洛伊还犹豫不决，直到曹伊再也忍耐不住，前来拉帕洛伊的手上去。然后说：

“快点，我也去蹲着陪你甘

在帕洛伊蹲下去时，曹伊也到隔壁蹲着，象别人一样仲过头来看帕洛伊蹲下投青．并跟她说个不停，这才使帕洛伊渐渐习惯了，感到幸亏曹伊结伴来了，不然的话，还不知怎么办才好哩！＿、；

因为第一次蹲茅坑．，帕洛伊在那儿蹲了不大令儿便要曹伊回去。一出来，曹伊就慢馒地溜达起来了．沿路给帕洛伊祥戍地方，哪座宫雄是哪位主子住的，哪幢房子是什么人住的。看来，曹伊熟悉得很。帕洛伊一时却记不了许多。这时已近黄昏，走过西苏达翁门时看到女门卫们正在咕隆隆地关大门。帕洛伊说不出地害怕·真的，帕洛伊在家时未曾到哪儿去过，但在家里，傍晚时从不关门。即使关了门，也让人进出，到天明时就早早地开丫。宫中，天刚一擦黑儿，就把门紧闭了。据曹伊说一关上就不开，不论有什么事也难开门，除非到第二天早上。帕洛伊十分惊诧，不理解为什么这样森严。

过了宫门，曹伊就叫快点回去，说天一黑就要添麻烦，因为没有拿证明。

帕洛伊疑惑：“什么证明啊？”

“噢！半夜里在宫中行走要持火把，以证明你是官中人，你要记住，摸黑儿走就会出纸漏！”

帕洛伊仍不理解。宫内并不太暗，各个宫殿、房子里都透出灯光，干吗要点火把走路呢？或者有人在暗处使坏？或者有蛇咬？或者有鬼？帕洛伊想到这些，便有些害怕，遂又问曹伊：

“出什么纸漏？”

“你没火把，女门卫就要抓你里”曹伊这时的声调俨然是一个女门卫了。曹伊只知道夜间如果谁不打火把或不端蜡烛走路就要被女门卫抓起来。她并不明白宫中的有关规定：任何人在宫中夜间行走一律需持火把。一听曹伊说要抓起来、帕洛伊就怕了。早上一进宫门就已尝到女门卫们的手段的厉害了。帕洛伊加仇｛了步伐想尽快回去，因为如果妈妈不在，自己被女门卫们抓住拟那将不堪设想。

回到宫中，曹伊就带着帕洛伊穿过赛伊的房InJ到了后头魔里。院子很宽大，地面是用大块石板铺的，如同客中所有道路＿仁铺的一样。院子三面都是环抱的走廊。另一面是坚实的宫墉扩只留一扇腰门通向外边。在宫墙里面交叉种植着萝芙藤，缠绕在宫墙上。走廊外边成排地放着鲜花盛开的大花盆。最大的花盆里养着荷花。在宫墙的拐角处，有一株虫L枝的大树，附近还有几只犬缸装着洗澡水摆在那儿。妈妈就在那儿洗好了澡，还没回屋打扮，坐在虫L枝树下的砖凳上跟另一个正坐在小木凳子上洗澡的宫女聊天‘妈妈见帕格伊回来了，便向曹伊致谢，说待‘会儿将给奖励。接着，妈妈便给帕洛伊洗澡。洗好后便带帕洛伊回对赛伊房中。坐在小凳上用粉扑儿给帕潜伊扑粉、酒香水，并给她换了衣服。然启妈妈自己才打扮。帕洛伊看到妈妈打扮褥特撇精细，不象在家那样马马虎虎言妈妈把香水洒遍全身，用扇，子助干，然后又洒了遍香水，’最后才扑粉。’妈妈在镜予前凝视良久少才仔细地梳头，用瞥子慢慢地分前面的头发护帕洛伊看到妈姆廷样打扮就知道妈妈这次回宫来就要一改家常打扮，，跟宫女叭一样打扮了。洒香水、扑粉、梳头后，妈妈便坐在匹特放在房中的衣箱边、同时叫帕洛伊也巫过去撅后拿出花馒和护胸布，进行选择。这时赛伊进来了，看到妈妈企在拿衣服，，便问道：“有些杆衣财全呀，蔡姆今”"’一’'';'

“有啥财至｛”妈妈笑着回答，”拿出衣服来看看，在外面住欠单，不大注意服袋，抓到什么枕穿什么、外面的人也令人奇怪。想穿什么花色就穿什么花色。有时浑身上下都是一种颜色的衣服，，术象我们分开几种颜色按规定穿衣。象我家昭坤的大女儿，她穿什么以美为标准。我曾间过她一次，为什么不象王族那样打扮，为这，她生我好几天的气。帕洛伊在家里也要跟她姐姐打扮一样才行扩－

说到这儿，蔡姆便转向帕洛伊：”帕洛伊看好了，妈妈把每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给你整理好，以后在富中生活，穿衣、打扮都要照宫中规定才行。’

妈妈拿出衣服一套套地放好，然后解释说：

“这是星期一穿的：下身淡黄色，上身浅蓝色或者紫色，但这天如果披了紫色的上衣，下身就要杏黄色。”妈妈便把杏黄色下装和紫色的花衣迭放在一起。

“星期二，分妈妈接着解释，‘星期二穿银灰色的和紫色的，星期三穿杏黄色和铁青色；星期四，下衣要绿色，上装鲜红色，或者上装黄色，下衣浅绿色，磨期五，下装深蓝色，＿七装黄色，星期六，紫色花慢和杏黄色上衣。这件紫色平纹花投可难找死了，二十件衣服中只这一件。在痛苦的时候可穿这一件。但上衣要乳白色。星期天和星期四穿同样色调的衣服，即绿色一「衣，红色上衣。如不穿这种颜色，就穿荔枝色或者鲜红色。记好了，帕洛伊，别象外面的人那样乱穿一气。不然，她们就要说妈妈是宫女却不教育女儿公

“蔡姆也真是，’赛伊插嘴道：“教育孩子教得这么快，她哪能一下子记这许多？慢慢住下去，看多了也就知道了。”

妈妈格格地笑了。迅速地收拾好衣服，便坐下跟赛伊继续谈天了。刚刚知道妈妈回宫的老朋友们这时也陆陆续续地找来了。帕洛伊看妈妈那样兴致勃勃地跟朋友们谈些自己不感兴趁的事，使想找些事情来做。环顾四周，却着到曹伊正在门外向自己招手。帕洛伊就爬出去。爬到箱子边上时，帕洛伊没有忘记把那包翠伊给的薄脆带出去。曹伊邀帕洛伊到后面院子去玩。现在那儿由于各房间透过来的灯光而显得明亮，但院子中间和树荫下还是比较昏暗的。

刚到了门口，曹伊就”q帕洛伊坐在那儿，说：“就坐这儿玩吧，夜里我不敢去哪儿，怕姑妈打。”停了一会儿，见帕洛伊不做声，问道：

“那包的是什么，帕洛伊？”

“包的薄脆。”帕洛伊回答，“我今儿早上从家里带来的，一块儿吃吧，曹伊！”说罢，帕洛伊就把纸包放在膝上打开。曹伊拿了一片薄脆吃。有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后来，才问：

“想家吗，帕洛伊？”

一听曹伊问这话，帕洛伊马上感到喉咙眼像是噎住了一样。实际上，帕洛伊自己也感到奇怪，尽管和妈妈一直在一起，下午却一直想哭。傍晚看到什么都感到不是滋味，有一种说不清的寂寞、痛苦感。现在曹伊一间，帕洛伊才恍然大悟，原来那说不清的寂寞、痛苦感就是想家，想翠伊，想帕姆，想爸爸，想家中的一切。家里怎么样，有什么气味，黄昏后在灯光下又怎样，这些，帕洛伊都还记得清楚。这个时候，爸爸可能才回家，如果帕洛伊这时在家，该回到妈妈房里去了。家庭的温暖，眼下看来全没有了。在王宫里有许多东西叫帕洛伊大开眼界，这倒是真的。但黄昏后，待在这大院子里帕洛伊却觉得寂寞的。要去找妈妈玩吧，妈妈正在跟朋友们谈得火热。而在家中，这个时候，帕洛伊就是妈妈的重要人物了。今天，妈妈有了许多朋友，不只是帕洛伊一人了。

帕洛伊想回说自己想家，但又说不出口。想家的感觉刚好噎住了喉头，帕洛伊只有点头表示同意。曹伊却说：

“帕洛伊比我强多了。我才进宫时整整哭了三天，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姑妈拿我没办法，几乎要把我送回家了；我最想的是钠昂哥哥。来前，天天跟他玩。姑妈只把我一人接了来。哥哥是男的，不能进来，只有待在家里。”

从曹伊所讲的看来，帕洛伊知道了：曹伊是赛伊的姑表侄女。曹伊的父亲即赛伊的哥哥是位官员。她家住在囊楞区。曹伊有一个哥哥叫讷昂，只比曹伊大两岁。

“爸爸说我天天跟哥哥跑着玩，就会变成男孩子，所以才让姑妈带我在这儿变变性子。”曹伊接着便谈到姑妈赛伊：“姑妈有时心是好的，有时又很凶。今天上午说养我白费粮食，你听到了吧？想想，我便决定不吃她的饭，让她说声好。”帕洛伊听了感到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帕洛伊怕鬼吗？”曹伊话锋一转突然提出鬼的问题。帕洛伊听曹伊一间就毛发惊然。因为昏暗冷寂的环境早已使帕洛伊不安了。

“宫殿外的月桂树那儿就有恶鬼。”曹伊并不等回答便接着讲下去：“她们说不知是谁在那儿吊死的。夜里在那儿走过，我可怕死了，回回都要人陪伴才行。”

帕洛伊不想谈鬼便打算变话题，但一时又无话可说，便朝宫外望去，只模模糊糊地看见宫殿的尖顶。稍斜一点就可以看到一座巍峨的高楼，后面有高大的阳台。从阳台那儿有座长桥通向别处。这时，高楼里灯火通明，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看到这，帕洛伊心里熨帖了些。

“那儿是什么，曹伊？”帕洛伊终于找到要问的事。

“那上面就是国王、王后住的中宫。那个大阳台就叫瑶合。我还没上去过哩！那座长桥可以通到御殿。到那边去看。”曹伊牵着帕洛伊的手走到院子中间，然后指给她看另一座大楼，那儿也同样灯火通明。

“那儿就是御殿。”曹伊用手指着说，“多么大呀，那幢由长桥连接的小楼是绿宝石宫。”

帕洛伊在那儿入迷地看着。灯火把楼上的每扇窗户都照得很亮。帕洛伊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富丽堂皇的宫中，看到各种色彩的油漆墙壁，壁上有贴金的彩绘。

“昆曹伊，快回来！”帕德在门口喊，“你姑妈叫你快点回去吃饭，快回去吧！迟了又要挨骂！”

曹伊和帕洛伊往回走。曹伊却说：“帕洛伊，你先进去吧，一会儿我再进去。”说罢，便转到另一条路上去。

帕洛伊进了房，见妈妈和赛伊阿姨已开始用饭了。赛伊一看到帕洛伊，便叫她坐在自己身边。先是让她吃饭，后又问到曹伊，帕洛伊回说一会儿就来。

三个人坐着吃了一会儿。曹伊才走进房来，一手拿着个木蕉叶包。

“曹伊，拿什么来了？”赛伊问。

“饭！”曹伊不动声色地答道。

“拿饭来干什么？”赛伊疑惑地问：“这儿饭已很多了。”

“我请人下午代买的。”曹伊清晰有力地答道，“姑妈说养我糟蹋粮食，所以我自己买饭，只吃您一点菜。”

妈妈突然呛住了，弯腰把饭吐到痰盂里去，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赛伊阿姨拍着手叫道：

“看看哟！这孩子！”笑得不能再说什么，眼泪也流下来了。这时，曹伊像是没发生什么事似地坐下打开蕉叶，取出饭来就着菜吃了起来。

就在吃饭的当儿，帕洛伊听到妈妈和赛伊阿姨谈话，心中着实不安。赛伊阿姨问：

“蔡姆这次回来要住多久？我衷心希望你多住些日子，这样可以多谈谈。”

“还没定下来，我的心早已碎了。一来这儿，什么都舒服，但心里还是说不出的苦闷。另外，要是在这儿长久住下去，不久，就会坐吃山空，一点点积蓄就要白白地用光了。我想到外面去谋生，我的亲戚将会替我想办法。他曾请我去他那儿。为了生活下去，我必须自谋生计。因此，我只好到他那儿看看情况再决定。”

帕洛伊听到这儿才晓得：妈妈到宫中来是临时的，只是来交代一下罢了。自己却要一直住在这儿。也就是说帕洛伊要在妈妈不在的情况下一直住下去。妈妈说的下面这番话，更使帕洛伊坚信这一点。

“如果我走了，就只好把帕洛伊托付给你了，这给你增加不少麻烦，我心里是很不安的。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我走了以后，当然还要来看你，看帕洛伊。一切都麻烦你了。”妈妈说着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低着头，不再吃什么。

“没关系呀！”赛伊阿姨接着说：“蔡姆的孩子就等于我的侄女儿，可能比带亲侄女还要容易些。”赛伊阿姨用手指指曹伊，然后转过脸来向帕洛伊说道：

“跟阿姨住在一起，完全用不着怕什么，阿姨尽可能把你带好。贵妃降恩于你，以后我们要干什么，也方便一些。因为有主人做靠山。现在你还小，不要做什么事。但你要尽力常去侍奉贵妃，不要偷懒。如果贵妃天天看到你懒，就不喜欢你了。另外一点，贵妃喜欢敢说敢讲的人。但我们自己也要注意，别粗心，别讲过火了，看到贵妃喜欢了，别骄傲。不在贵妃身边的人，即使在宫中久了，也不了解这种情况。只要讨得贵妃的欢心，你要怎样都行。这跟别的地方不同。但如果从此太过分了，那就不好了。”

“我也了解这种情况，”妈妈接着说：“开头来时也怕贵妃，但久了，了解想的脾气了，也就没关系了。想生多少次气，我都没躲避过。因为知道憋生气还是为了我们好。在我刚想出嫁的时候，——你还记得吗？——惹生多大的气呀r实际上想生气是＼正确的。因为昭坤既有老婆又有孩子，但我那时什么也不懂。看到好，什么都好，全信他讲的，就跟他走了。等到懂了，已经迟了。如果那时我听了贵妃的话，不出嫁，也就不会受这些罪，现在后悔也迟了。尽管我拂了贵妃的好意，但在我向贵妃辞别时，想还赐给我十仓银子。我还拿去放了利息呢！靠着它，一直吃利息到现在。现在我一无所有，还是要靠这十仓银子当本钱哩！”

帕洛伊已经多次听妈妈讲外出谋生了，每次都很痛苦。这时想告诉妈妈，可又担心阿姨在场不便说。只好在一旁暗暗垂泪。送到嘴里的饭一点味儿也没有，好像吞面粉那样噎在喉咙里下不去。

吃过饭后，赛伊阿姨邀妈妈去觑见贵妃，叫曹伊在房里跟帕洛伊做伴，如果磕睡就先睡。赛伊阿姨和妈妈走后，帕德就进来整理床铺，匹特也来帮助整理。先支起两床蚊帐。一床象平时一样是赛伊和曹伊睡的，另一床让帕洛伊跟妈妈睡。铺好卧具后，帕德就走了。剩下匹特陪着她俩。趁这个空儿，曹伊搬来了许多泥塑宫女跟帕洛伊玩。这么多的泥塑都是曹伊一件一件收集起来的，甚至连这些泥塑宫女要用的各种工具都备齐了。如果在平时，帕洛伊见到这么多玩的一定惊喜不已！但现在，帕洛伊哪有玩的心思！最感兴趣的是匹特。她也象小孩子一样跟曹伊玩，跟曹伊又说又笑，十分开心。夜深了，曹伊磕睡了，马上钻入帐子里去睡。帕洛伊也就钻入帐子里。只剩下匹特十分磕睡地在那儿坐等。

帕洛伊翻来复去睡不着。妈妈要离开自己的事一直萦回在脑际，只好在那儿睁着眼等妈妈回来，以便间个究竟。但等了许久，妈妈还不见回来。睡神终于把帕洛伊引入了梦乡。但是没多久，帕洛伊就挣扎着从梦乡回来，这才感到妈妈就躺在自己身边，而且还没入睡。帕洛伊靠近妈妈，悄悄说：“妈妈，你真要走吗？”

妈妈深深叹了口气，把帕洛伊抱得紧紧的，耳语般地答道：“先睡吧，好孩子！”停了一会儿又说道：“帕洛伊要记住：妈妈是最爱帕洛伊的。以后如果妈妈做了什么也都希望你知道，妈妈都是为了你好才做的，你不要往别处想。”

妈妈讲的这些话没有过去的话那样清楚明白，但由于妈妈就睡在身边，感到温暖，加上睡神的诱惑，帕洛伊也就渐渐睡去，而且一直睡到大天亮。

第三章

帕洛伊到宫中已有几天了。妈妈既没有走的动静，也没说什么时候走，帕洛伊才渐渐安下心来。几天来，帕洛伊新认识了不少人，也看到了不少新鲜事物。进宫两天后，赛伊就督促帕洛伊和曹伊每天早上一块认字、读书。赛伊一边做她们的老师，指点她们认字、读书，一边做自己的事。曹伊和帕洛伊每人一本初级课本，不过，曹伊的那一本已经有些破了。赛伊每天早上还给她俩每人点上一支蜡烛，怕光线暗，伤了眼睛。曹伊并不愿好好学习。学习时不是要这样，就是要那样，一不如意，就哭闹起来。赛伊也就又是吵，又是骂。曹伊一哭，眼泪滴在蜡烛上，烛油也就滴到书本上，所以曹伊书上的蜡烛油迹也就不少。只要赛伊说一声不要读了，曹伊的眼泪也就立刻不流了。

读完书就要跟着赛伊去侍奉贵妃。下午，赛伊往往找一些事来教她俩学着做。平常，赛伊负责为贵妃切槟榔、卷篓叶、管理衣物。帕洛伊也就学着做这些事。帕洛伊在学做这些事时，觉得最新鲜的就是为贵妃磨平衣服。每当衣服洗净后，都要送到后面去磨平整。磨平衣服不是很简单的事。后面有一个房间是专门用来磨平衣服的。那儿有一根大的竹竿，一端用藤条拴在大梁上，竹竿的下端缚着一大块玛瑙。在玛瑙下面放有一张平台。把洗净的大半干了的衣服放在平台上，然后用缚在竹竿上的玛瑙在衣服上来回压磨，直到把衣服各个部位都磨得光滑平整为止。韶

帕洛伊试着去磨，但却磨不动，因为力气不够。所以一般都要力气大的人才能担负这一工作。

夜晚，为了日后让帕洛伊侍奉贵妃或另外的王妃，赛伊叫帕洛伊先练习打扇。赛伊认为这也是件重要的工作，所以要求也很严格。赛伊对帕洛伊发牢骚说：“现在的人都不会扇了，给人打扇好像扇火！”为了使帕洛伊打好扇，赛伊就拿薄薄的一块绸子，约一肘①长，挂在椅背上。让帕洛伊拿一把大的羽毛扇，向绸子扇。要轻轻地扇，要让风不断，使绸子始终飘起，但不得让绸子掉落地上。不掉下来而又不停地飘动就算学会了打扇。平常白天空一些。白天，赛伊有时”q帕洛伊和曹伊做些特别的事，有时让她俩去玩。遇到心情不好时，对两个孩子管得就特别严厉。她俩只好乖乖地在房内待着。在外出玩时，曹伊带着帕洛伊有时去找朋友，有时两个人自己玩。曹伊认识的人多，所以常常带着帕洛伊到处走走。这时，帕洛伊注意到宫中的主人，或者已生王子的王妃，或者一般的妃子，她们的地位是有很大差别的。有的就住在相当破败而且狭小的宫室中，有的住在多层的高大的宫中。宫中还设有各种华美精致的家具。每一处宫室的气派也是不同的。有的地方有点心、糖果以及化妆品出售；甚至有商店卖布、绸子和各种用品乃至钻石，有的宫室的主人是碧差汉府②的人，她宫中人都说碧差汉府的话，来自南方的人就讲南方话。高四层的大殿顶部有观象台，曹伊说那叫昭达拉宫。可以说那儿跟别的地方完全不同。那儿的宫女们，穿筒裙，梳量髻，打扮得跟清迈⑧人一样，全说北方话。那座大殿的下层

①肘：泰国长度单位。从肘到中指尖的长度为一肘，约半米。

②碧差汉府在泰国中部。

⑧清迈：在泰国北部。

是分发茶点的地方。每到一处帕洛伊都觉得新鲜，但曹伊却埋怨在各宫中玩没劲，而且要时时小心在意，怕犯了什么规矩。比不上在掖庭玩得起劲。在掖庭，人人都较随便，有时说话声音大了点，也没人干涉。另一处曹伊比较喜欢带帕洛伊去玩的地方就是龟园，那儿是王宫中的大花园。有郁郁葱葱的树木，有色彩缤纷的鲜花，有如茵的绿草，有不太深的水池。水池底部砌了石板，上面布满了青苔，很滑。曹伊便教帕洛伊在上面滑着玩。先跑开几步，然后并拢双腿坐在青苔上滑。帕洛伊跌了几交才学会。在各个宫中，殡妃之间关系并不融洽。即使见面时，也常冷脸相对，没有必要绝不开口。象曹伊这样的孩子是出了名的顽皮大王。有时曹伊的一些行为，使帕洛伊感到奇怪、不可理解。帕洛伊知道，曹伊对附近一个宫中的人不满意，在遇到那宫中的孩子时，曹伊往往讥笑她们。一天，和一个孩子相遇了。那孩子看了曹伊一眼，曹伊就瞪了她一眼。双方都停下来，象两只相斗的公鸡互相瞪着，这样持续了许久。路过的人看她们这个样子都笑了，有的就停下来看。但由于曹伊认识的人多，朋友多，便有人端来板凳和点心，让曹伊坐下吃。曹伊也就示威地坐下吃。但两只眼却还瞪着对方，好像以防她逃跑似的。不知谁告诉了赛伊，直到赛伊来把曹伊拉了回去，这场无声的战斗才算结束。不过，照一般人的评论，似乎曹伊是胜者。而曹伊也就自吹了好几天。帕洛伊也感到开心。

尽管曹伊在同辈孩子中有个名声是顽皮大王，但帕洛伊心中知道，曹伊是个难得的好心肠的人。在她的朋友圈子里，如果有谁遭了厄运，曹伊是经常帮助她的人。至于对那些处境好的人，有儿孙亲属或者侍从护卫的人，曹伊对她们并不理会，有时甚至在背后戏弄嘲笑一番。但对那些年迈垂老之人，她们来宫中日子久了，不被人看重，处境困难，生活拮据，又无儿孙环绕膝前，曹伊却常常关心她们。有时去她们那儿聊天，有时就送她们一些自己搞到的小东西，或者帮她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在对这些老人讲话时，曹伊倒很注意用语的分寸，不说粗话，态度也挺温和。这表明曹伊对宫中默默无闻而又困难的老太婆是尊敬爱护的。对那些看管佛殿的神职人员，曹伊却并不尊重，也不跟她们打交道。对于小孩子，曹伊却摆出一副保护者的姿态，有时抱抱，有时牵着她们玩一小会儿。因此，有时往哪儿去，往往有成群的小孩儿跟着。对那些动物，曹伊更加爱护，而且并不间是什么动物：从房檐上掉到地上的小麻雀，以及令人讨厌的小老鼠和壁虎。有一次，曹伊跑到御膳房，拿回来好几段甘蔗叫帕洛伊着，并分给她一半甘蔗。曹伊解释道：在甘蔗中有椰子潜叶虫。曹伊叫帕洛伊放在耳边听一听，帕洛伊一听果然在甘蔗里有虫咬甘蔗的声音。曹伊继续解释：御膳房的人叫我们代她们养这些虫子，养到一定时间就送还她们。曹伊和帕洛伊很用心地养这些虫子，即使睡时还把它拿到枕边，为了听听虫子咬甘蔗的声音，直到睡着。到了规定送还御膳房的时间，曹伊和帕洛伊就把这些短短的甘蔗送去了。曹伊甚至为了这些快要死的虫子抹眼泪。到了御膳房，帕洛伊就看到那人把甘蔗剖开，取出象小指头一样大小的肥肥的白虫，放到满是椰子浆的缸里，让这些潜叶虫继续吃椰子浆。但曹伊还不想回去，坐在那儿等。过了相当时间，女厨师才把虫子从椰子浆中捞出来，放到油熬得滚烫的锅里去炸，炸得黄黄的，直挺挺的才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切成圆片整齐地放在盘子里，然后再放上些佐料。这时，曹伊已经泪流满面了。在回去的路上，曹伊才放声痛哭，熟人问她是谁死了这样痛哭，她也不理。

曹伊的这些特性使帕洛伊渐渐喜欢她。帕洛伊是个内向性格的人，不喜欢表露自己的心曲。从外表上看来，人们都以为帕洛伊是个羞怯的人。帕洛伊靠着曹伊——这个大大方方不那么羞怯的人——的帮助渐渐也不那么羞怯了。如果没有曹伊，帕洛伊就不会认识那样多的人，也不会看到宫中各种情况。帕洛伊也不可能理解曹伊身上被顽皮掩盖住的助人为乐、尊老爱幼的优秀品质。而这种品质在帕洛伊身上也同样具备。这就是她俩终生为友的基础。

日子一天天过去，帕洛伊渐渐习惯了宫中的生活，多少也能做一些事了。这时，那使帕洛伊惊慌害怕的一天终于到了。妈妈要离开王宫到外地谋生去。那天早上，妈妈仓促地告诉帕洛伊妈妈要离开王宫，昨天夜里已经向贵妃察明了。这时，帕洛伊刚吃过早饭，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但一听妈妈说要走，那感觉就像肚子又饿了一样，饿得手脚冰凉，浑身冷汗。那天早上明丽的阳光好像被什么遮住了似的，变得昏暗起来，帕洛伊没能从坐的地方站起来，连动也没动一下，只是呆了似地坐着，让眼泪尽情地流，连抽泣，帕洛伊也没力气。

妈妈移过来紧紧拥抱着帕洛伊，耳语道：

“别哭，好乖乖！帮助妈妈一下，我的宝贝儿！如果帕洛伊这样哭，我的心就要碎了！”

妈妈把帕洛伊拥抱良久。从妈妈那颤抖的身体，帕洛伊知道妈妈也同样在哭。因为看到妈妈时时用手帕擦泪。

“静一静！帕洛伊！静一静，妈妈的好乖乖！妈妈有罪，只好听天由命。但妈妈不是一去不返，妈妈会常常回来看你。你想要什么，妈妈都会给你带来。”

帕洛伊听到妈妈讲还要常常回来，心里才稍稍得到一点安慰。妈妈又说：

“妈妈穿的用的全不带走，都给帕洛伊。妈妈交给赛伊阿姨一箱子，把清册呈给了贵妃。这些东西，可以穿戴。虽说不很贵重，但也不至于丢人。项链上那颗大红宝石是贵妃赐给我的。几只戒指，几条项链，是妈妈后来自己买的，也有你爸爸给的。那镶有九颗钻石的金刚钻戒指是古物，是你外祖父给妈妈的。长大了·，你要卖或者换别的都可以，别的东西妈就不说了，但这只九颗钻石的戒指你要留给子子孙孙。”

妈妈说着又哭了起来，好大一会儿才渐渐止住。在哭的时候又是拥抱，又是亲帕洛伊，最后便撇下帕洛伊，喊匹特把东西扛到宫外去。妈妈去向赛伊阿姨和其他宫女辞别，立即大步地走向西苏达翁门，帕洛伊跟在后面。

一到门口，妈妈便转身抱起帕洛伊，亲了亲双颊，说：“在这儿好好的呀，帕洛伊！尽力去侍奉贵妃。好时不要骄傲。赛伊阿姨叫干什么就干什么，过些日子妈妈就来看你。”说毕妈妈便转身而去，迈开大步跨过门槛，穿过人群，消逝了。帕洛伊在那儿泪眼模糊地望着远去的妈妈，直到望不见才意识到宫中只剩下自个儿了。在这同时，帕洛伊还意识到自己从现在起已经从妈妈怀抱中的孩子变成独自谋生的孩子了。“帕洛伊！”从背后传来了曹伊的喊声：“让我们赛跑，谁先跑到房间，谁棒！”

说罢，曹伊不等帕洛伊回答便开始跑了，帕洛伊含着眼泪也跟着跑起来。

跑到房间跟前，帕洛伊就撇下曹伊，也不管曹伊邀不邀她玩，一口气跑回房内。

赛伊正在那儿穿茉莉花串，看见帕洛伊进来，就轻轻地问：“回来啦、帕洛伊！”

代替回答的是帕洛伊更有力的抽泣，那从早饭后就流的眼泪好像更流得紧了。

“坐到阿姨身边来，嗯！”赛伊向帕洛伊招手，帕洛伊只好坐过去。赛伊又说：

“帮助摘掉花柄吧里帕洛伊。”

帕洛伊帮助摘花柄。尽管这时由于两眼还满是眼泪而看不太清楚，但这比静坐着要好些。帕洛伊跟赛伊阿姨坐在一起一共穿了三串花串。赛伊阿姨又做了一些零星活儿，最后才说：“阿姨要上去侍奉贵妃，今天你先在这儿玩玩吧。”说毕，就悄悄地出了房。

帕洛伊见阿姨去了，便又哭了起来。一个人在房中也不知哭了多久。在心里只是惦念着妈妈走了这件事，想着只剩下自己孤零零地置身在陌生人中。这时，妈妈到哪儿去了呢？她到外边又怎样谋生呢？帕洛伊曾听妈妈说过，要去北柳府①。帕洛伊知道这是外府的一个首府，但可能远在天边。如果妈妈回家，倒不算什么；因为帕洛伊晓得家与王宫有多么近。但现在妈妈到外府去了，到遥远的地方去了，回来一趟该多么难呀！也可能回来不了了！也可能还没来得及回来就病死在外地了I想到这儿，帕洛伊不敢想下去了。继而想到自己：要是生了病，谁能象妈妈那样照顾自己呢？要是在这儿犯了过错，出了事情，谁帮助解决呢？帕洛伊愈想下去愈感悲哀。然而却忍不住继续想下去。帕洛伊还想起了种种小事：谁给洗澡，谁给打扮，跟谁睡在一块儿？夜里醒来没有妈妈在身边又该怎样？．··…在这当中，①北柳府，在泰国东南部，是北柳府首府所在地。帕洛伊感到不知是谁多次在门口窥探。可能是曹伊？是的。曹伊看到帕洛伊仍在那儿哭，就没进屋来，不愿打扰她。因为赛伊姑妈出门时告诉曹伊：让帕洛伊哭个痛快，到她自己静下来不哭了，再进屋去劝慰。如果曹伊不听，进去惹出麻烦，姑妈定打不饶。帕洛伊终于昏睡过去了。直到下午，赛伊阿姨才轻轻把她喊醒，并告诉帕洛伊：.

“贵妃要帕洛伊去呢，你先去洗一下脸，然后一块儿去吧！”帕洛伊洗好脸后，赛伊阿姨便带着帕洛伊到贵妃上房去。贵妃在回廊的一角，正在一个水盆里做着什么，一小片一小片的叶子放在面前。两三个宫女跪在附近，正低头做着什么。赛伊和帕洛伊膝行进去时就听到：

“噢！帕洛伊来了吗？进来吧！来学着拣拣菜吧！”帕洛伊挪近一看，原来贵妃和那两三个宫女正在腌菜，并装进缸里去。每个人都在细心地剥菜或切菜。有的把姜切成花瓣形，有的切成鱼形，有的把菊菜切成细丝。赛伊爬过去，立即拿起刀切起来。

“坐在我身边来！”贵妃示意帕洛伊：“来切姜。拿这把钝一点的刀去，小心把手切着了！”接着便给帕洛伊两三块姜头和一把小刀。帕洛伊记起妈妈临走时的嘱咐，立即照着去做。过了一会儿，贵妃拿起好几片切好的姜让帕洛伊看，问：“好看不？”

“好看。”

“指给我看，哪片好看，拿出来放在盘子里，喜欢哪片就拿哪片。”

帕洛伊极细心地在好几片姜里拣了两三片放在盘子里。贵妃笑了，道：

“看吧！她拣的全是我切的！”

“贵妃的手艺最高明嘛！”赛伊回道：“我可真是老了！眼、耳都不比从前了！先切成大块吧！”

“呢晴！真该死！”贵妃故意慎怪道，“昨天还孩子气，今天就装大！比我还小好几岁哩，还来说自己真老了！怎么不说自己懒呢！”

赛伊低着头只是笑。这时贵妃放下刀，转手拿起槟榔放在口中嚼，看着帕洛伊切姜片。过了一会儿，帕洛伊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接着又听到贵妃的声音：

“很想妈妈吗，帕洛伊？”

“很想。”帕洛伊颤声回察，眼泪又要流下来了。

“就是！我也同情你！”贵妃仁慈地说：“但又怎么办好呢？你妈要自谋生路。到北柳府也并不太远。一下就会回来了。”帕洛伊听贵妃说到北柳府并不太远，心里好了许多。“跟我住下去吧，帕洛伊l不要紧的。妈妈离开孩子，不久总要来找孩子的，哪儿抛得开呀！你妈妈我是很了解的。她到哪儿也去不久，一下就会回来了。你不信，等着瞧吧！”贵妃轻轻抚摸着帕洛伊的头，又说：

“可怜！孩子还这么小！赛伊你要把她照管好！”略停了停，又对帕洛伊说：

“你跟我在一起，用不着害怕。想要什么就告诉我。痛啦，病啦，都可以告诉我。我不会说你的。孩子不用怕大人，因为大人总想要孩子好。如果有什么事瞒着大人，大人就教育不好孩子。如果遇到什么需要大人帮助，大人不知道，就不能及时帮助，如果你妈在这儿带着你，我也用不着操心。偏偏你妈又要出去！”说毕，贵妃又像是对全体宫女讲话似地说：“喀！这些闺女像是养不大似的！刚大一点能用了，就全走了，而后又把孩子送来养！”

跪在那儿切菜的赛伊听到这话就嘿嘿地笑了起来，另外两三个少女也跟着笑了起来。

自从妈妈那天早上离开王宫以后，帕洛伊感到空虚寂寞，好像在陌生的地方迷了路一样，不知朝什么方向走才对头。帕洛伊最急需的就是要有个可靠的引路人。这次跟妈妈的离别是帕洛伊第一次受的最大痛苦。帕洛伊很想有一个人能知冷知热地关怀自己。妈妈所托付的赛伊阿姨却是个内向的人。她以为痛苦只要不去碰它，时间久了自会消失，她还以为象帕洛伊这样的孩子，不大会真有痛苦。这也许是因为她看到过不少离开父母到宫中来的孩子差不多都是这样。所以，赛伊并不努力关心帕洛伊，消除她的痛苦，而是象平常一样对待她。至于曹伊，这位宫中的第一个朋友，帕洛伊感到她对自己是相当同情的，但她的方法跟别人不同。代替安慰关心的是曹伊邀帕洛伊赛跑或者比赛攀登什么。如果帕洛伊跟她玩，也并没减少多少痛苦。实际上，帕洛伊需要一个代替妈妈的人，而曹伊是绝对不能做到这一点的，因为她也是同辈的孩子呀！

贵妃是首先表现同情、怜悯帕洛伊的人。赛伊阿姨知道帕洛伊痛苦是由于她妈妈离去造成的，便尽力回避提及此事，以为一提她妈妈就会增加帕洛伊的痛苦。但是贵妃却不回避，反而公开谈到这一点，公开表露自己对帕洛伊的同情与怜悯。同时以抚摸帕洛伊的头来表示自己的仁慈。这使帕洛伊惊讶。因为从未想到象贵妃这样的人会同情一个象帕洛伊这样微不足道的孩子。妈妈还在宫中时，帕洛伊注意到贵妃对自己并不怎么关心，但就在妈妈离开的当天，贵妃便给予了自己特别的关怀与照顾，而且表现得明明白白。帕洛伊立即感到在世界上，只有贵妃一人能填补自己心灵的空虚与寂寞。想到这儿本不应该再哭，但是反而哭得更凶了。午睡醒来已经干了的眼泪，现在又流开了。当贵妃谈到妈妈时，那泪水就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帕洛伊放声哭了起来，尽管她并不愿意当着贵妃的面这样大哭，但她却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自己。

帕洛伊含着眼泪左看看右望望，好知道自己周围的人在做什么。帕洛伊看到那两三个少女这时也像是要哭的样子，但‘与帕洛伊的目光相遇，便赶忙低下头去切菜，好像并不愿看到似的。赛伊阿姨心事重重地望着帕洛伊。两人的目光相遇，赛伊就轻轻地摇摇头，皱皱眉，犹如告诉帕洛伊不要哭一样。帕洛伊努力忍住眼泪，但却办不到。

“别制止她，赛伊！”贵妃说：“让她哭吧，我同情她。火烧起来了要用水灭。人心里的痛苦要用泪水才能减轻。”过了一会儿，贵妃叫另一个宫女：

“绍伊，去把梳妆台上的小箱子拿来！”

宫女绍伊便膝行到卧室，不一会儿拿来了一只小箱子，放在贵妃面前。

“帕洛伊，来！”贵妃招呼：“稍稍移过来一点，坐到我身边，给你看样东西！”

帕洛伊移坐过去。贵妃打开了箱子。箱盖里有一面镜子。箱内有几只小匣子和上了釉的小圆盒子，还有一些零星用品。“好啦！帕洛伊！”贵妃劝道，“别哭了，看！”贵妃指给帕洛伊看镜中的帕洛伊：“看吧！不漂亮了。愈哭得久，眼睛愈肿得厉害，那就难看了！”

帕洛伊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果真难看，便擦去眼泪，不哭了。材

贵妃打开小匣子和圆盒子，拿出一条小小的镶有三、’四粒宝石的金项链，上面挂着嵌有红宝石的小锁，递给帕洛伊，说：“给，这是我给帕洛伊的，只要你不哭。你再哭，这些女孩子也全要掉泪了！”

帕洛伊由于第一次得到贵妃赐予的这样贵重的项链，兴奋不已1便向贵妃一再顶礼膜拜，几乎拜到贵妃腿上去了。抬起脸来，只见贵妃那仁慈的面孔非但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反而在微笑哩。帕洛伊止不住又抽搭了两声，想哭的念头还没消失呢I“欺！还不够呀！”贵妃笑着说，“你自己再拣一样拿去玩吧！”贵妃拿起一只小匣子，打开匣盖便露出一只上了釉的色彩鲜艳美丽的瓷质小鸟。这使帕洛伊瞪大眼睛惊喜地注视着贵妃的动作：拿去匣子，原来这鸟儿振翅欲飞地立在木架上，一振动它的翅膀，就发出鸟儿婉转的鸣声。

这时，贵妃万万没有想到：在帕洛伊长大成人后的漫长岁月里，帕洛伊一直将这只小鸟供奉在佛祖面前，无论有任何痛苦，帕洛伊都常常振动鸟儿的翅膀来听它婉转的歌唱。自从蔡姆走后，赛伊就让帕洛伊跟自己睡，加上曹伊，三个人共榻而眠。两个孩子也就更加亲密起来。帕洛伊无论到哪儿，都是跟曹伊一道。不久，帕洛伊也就在宫中结识了更多的伙伴儿。有一天晚上，在快要入睡时，曹伊说：

“明天早上，我们到宫门口去玩吧！”

“好！”帕洛伊懒洋洋地答道：“那儿有什么好玩的呀？”“没什么好玩的。明天是月中礼佛日①，阿爸常来看我。但①礼佛日：又称佛日、佛事日。泰阴历每月初八、十五和月终日规定为礼佛日，是敬佛、进行佛事活动的日子。

有时也不一定。我们到门口去等等看。如果来了，我们就出去见见他。”

“你姑妈会不会说我们？”帕洛伊问道，因为姑妈曾骂过曹伊，嫌她跑远了。

“不会说的，姑妈晓得。如果我们不去，她反而要说的。因为阿爸每次来总要给姑妈带些东西来。有时，姑妈要见阿爸，就一块儿出去。”

第二天早晨，曹伊一早就起来梳洗打扮，然后便要帕洛伊快去吃早饭。帕洛伊还没吃几口，曹伊已不吃了，便催帕洛伊快吃，说必须快点走。帕洛伊吃过饭，就和曹伊一起走去，一直走到宫门口。

曹伊站在门里向门外张望。过了一会儿就告诉帕洛伊：“那儿，已经来了！”说毕就牵着帕洛伊的手迅速地朝门外跑去。因为是宫外，人群中有男有女。曹伊指给帕洛伊看一位年事已高的男子，说他就是自己的阿爸。帕洛伊看到阿爸穿着素色的下服，白色的筒衫。在他身旁还有一个比曹伊高一点的男孩。男孩瘦瘦的，皮肤黑黑的。看得出来是个落髻不久的少年。因为他的头发不驯服地拄擎着。尽管主人尽力把它梳成一般少年人那种分头，但还是不成功。曹伊的阿爸却照旧留着泰国的传统发式。

曹伊一看到他们俩，就快活得又蹦又跳，喊道：“讷昂哥哥，钠昂哥哥……我在这儿！”

他俩听到曹伊的喊声就迎着曹伊走来。曹伊也跑着迎上前去，匆匆地双手合十，向阿爸致敬。然后便拉着阿爸的手走到宫墙边。

“好吗，曹伊？”阿爸愉快地问。

"

“好，挺好！”曹伊答毕便不停地问：

“竹篓里是什么？”

“柿子！”阿爸说，“阿爸看到它好吃，便买了带给你。这是你妈送给你姑妈的调味辣椒酱……嗯，赛伊姑妈没来？”“姑妈今天有事。”曹伊答道，“我跟朋友来的。”曹伊转向帕洛伊，“她是帕洛伊，这是我爸爸。”曹伊的自豪的声调像是介绍什么贵宾似的，使帕洛伊颇为虔诚地向阿爸双手合十致敬。“他就是我跟你谈过的讷昂哥哥，帕洛伊。这是我朋友帕洛伊，讷昂哥哥。”

讷昂对帕洛伊注视了一下，便不客气地批评道：“小丫头，爱哭的样子！”

帕洛伊从没听人这样直言不讳地说过自己，一听这话，脸羞得维红。曹伊的爸爸注意到帕洛伊的脸色就笑了说：“讷昂，说话要注意点儿！她是宫中人，可不是你庙里的小徒弟！”

曹伊气得直翻白眼，代帕洛伊回击：

“别来说我的朋友，你才爱哭呢！”

讷昂两面受夹攻，笑着说：

“随便说着玩的。”

这时曹伊向阿爸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又是问爸爸的健康，又是问妈妈的身体，又是这样吃的，又是那样穿的。阿爸一边高兴地回答，一边高兴地抚摸着曹伊的头。问完了，曹伊才又记起了自己的那条狗，转向谕昂问道：

“教，讷昂哥，我的阿当怎样了？”

“生了五只小狗，叫得烦死人！”

曹伊听哥哥这样说，高兴得直蹦直跳，便详细地问起狗的情口口

况。曹伊的爸爸这时却来关心帕洛伊了：

“孩子，你是谁家的？”

帕洛伊把自己爸爸的名字告诉他，曹伊的爸爸便说：“噢！原来是怨的女儿啊！我跟你爸爸是挺熟的，自小就在一起玩。想是个难得的好心肠的人。你妈叫什么名字呀？”“蔡姆！”帕洛伊慢慢地答道，因为有些难为情。“哪个蔡姆？是不是跟过贵妃的那一个？”

帕洛伊点点头。

“哦！”曹伊爸爸关切地叹了口气，“她是小姑娘时，我就认得了。她常跟赛伊来来去去，一不见，有这么大的孩子了！你妈还象过去一样漂亮吗，孩子？”'

帕洛伊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只得笑笑。曹伊的爸爸又注视了一会儿帕洛伊，回忆起往事：

“那时蔡姆真叫漂亮！即使她离开王宫后，谁也是这么说！”说着又像是审视似地上上下下看了一会儿帕洛伊，说：“帕洛伊也好，面孔、身材都好，长大了，不比你妈差！”曹伊过来打断了阿爸的话，撒娇的样子，爸爸嘿嘿地笑了。钠昂看着妹妹也笑了，转过来正好遇到帕洛伊注视自己的目光，也便向帕洛伊笑了笑。

曹伊的爸爸这时说：

“曹伊，回宫去吧！告诉你姑妈，爸爸想念她。好啦！爸爸先走了，还有事必须到磨坊去一下！”

互相告别后，曹伊和帕洛伊转身往回走。帕洛伊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讷昂带笑地说：

“注意啦，别那么太爱哭了！”

这使帕洛伊挺生气。曹伊气愤地回头狠狠地瞪了他哥哥几眼，埋怨道：

“讷昂哥，现在我真讨厌你！自从你落了髻就跟以前不一样了，做出个青年人的样子，太狂了！”

在回宫的路上，曹伊又谈起讷昂来：

“讷昂也一样间起你啦！”

“问什么？”

“间你住在哪儿，什么时候来的，性格怎样，等等。’“你怎么回答的？”

“我就说你是我的朋友，我很喜欢你，我们住在一起，这一类的话。”

“曹伊知道吗，”帕洛伊开始说，'a在家里时，我就最讨厌男孩子！我从来不跟他们玩，他们顽皮得要死！”

“是的！我也一样讨厌。我在家时没有女孩子跟我玩，只有他一个。现在，好久不见，我也同样不喜欢他！”帕洛伊对曹伊的这一句话十分满意。心想第一次见讷昂就被他耻笑总是不痛快的。现在曹伊这样说了，跟曹伊还可以交往下去。但愿以后她哥哥不要再这样就好了。帕洛伊从曹伊的爸爸又想起自己的爸爸妈妈。如果自己的爸爸妈妈也同样来看望自己该有多好啊！他们来看自己肯定也会带些吃的东西，玩的东西。自己也就不会这样孤单了。象曹伊，她父母每次来总要带给她一些东西，有水果，有果脯、蜜饯。大多时候，都由赛伊阿姨转呈给贵妃一些，还分给别的宫女吃一些。因为是曹伊爸爸带来的，曹伊也就自觉脸上光彩不少。更重要的一点是：由于有亲人来探望，自然会感到亲人团聚的温暖。因此，尽管在开始时，帕洛伊对外出会见曹伊的爸爸有些害羞，但去外边会见亲人总给帕洛伊以新奇的感觉。所以每当曹伊邀请帕洛伊跟自己一道外出会见她父兄时，帕洛伊也就常常答应。尽管来人不是自己的直系亲属‘，但毕竟是自己朋友曹伊的亲人。能去会见朋友的亲人，那种孤单无靠的感觉也就渐渐淡薄了。

在以后的人个月中，由于多次会见，帕洛伊跟曹伊的父兄渐渐熟悉了。曹伊的爸爸也就常常对帕洛伊关心起来，象对待曹伊一样，总要带来两份礼物。如果哪次来了，帕洛伊没有出去，他还要问清原由。这对那时没有亲人来探望的帕洛伊来说是很宝贵的，使得帕洛伊后来也象曹伊一样企盼她父兄的到来。帕洛伊后来多次跟钠昂会面，讷昂没再象第一次那样取笑她了，而是友爱地谈谈。交谈中，帕洛伊只是间一句答一句；要不就听他一人去谈，或者听曹伊跟她父兄谈些家中的事。曹伊有时也谈些宫中的事。尽管如此，当两个人离去时或者竟然没有按时到来时，帕洛伊所感到的寂寞、伤心却并不少于曹伊。有时曹伊的爸爸一人来了，哥哥没来，如果曹伊不问原由，帕洛伊反而要间他不来的原因。钠昂有时也送给帕洛伊一些东西，但这都是瞒着他父亲悄悄地送给帕洛伊的。因为其中有些东西吃了会腹泻，如被父亲知道，肯定不准他送给帕洛伊。妈妈走后的最初几天，帕洛伊常常想念妈妈。由于贵妃对帕洛伊特别慈爱，帕洛伊才渐渐地减少了对妈妈的牵挂与思念。虽然思念之情仍不时袭来，但随着时光的流逝，这种思念之情逐渐淡薄了。由于对宫中新的生活和周围环境逐渐习惯，帕洛伊也就没有多少时间再去苦苦思念自己的妈妈了。帕洛伊渐渐懂事了，开始知道做事时要恰如其分，尽量让各方面称心如意。贵妃也好，赛伊阿姨也好，她们分给自己多少事，帕洛伊都尽力去完成。如一早起来就去侍奉贵妃，在怨吃饭时打扇等等。贵妃谈些宫中情况，也使帕洛伊了解了一些宫中内情。加上宫女中右g

的喊喊喳喳，使帕洛伊晓得了宫中的一些矛盾与纠葛。诸如宫女中谁跟谁好，谁跟谁合不来，甚至互相厌恶，内宫官员和老年公务员之间，宫女和宫务厅之间，直至东宫中已生王子的王妃和未生王子的王妃之间，各个宫室之间，派别和派别之间以及个人之间发生的互相猜忌、摩擦乃至争吵的种种事件。帕洛伊不仅了解了这些矛盾和纠葛的来龙去脉，而且明白了这些事件跟宫外的某些联系。帕洛伊了解的这些情况都是在学习各种宫女应有的技艺时听到的。帕洛伊学会了不少技艺，诸如穿花串，养花，做菜，做点心，缝纫等等。在了解宫中内情时，帕洛伊不自觉地受到了一些忠于王室的教育与熏陶，还学会了正确地使用王语。王语，外边的人是不懂的。例如，有一种盛大的活动需要大规模的准备，往往只说“犹如接待沙雷维一样”，听的人就知道这是要搞盛大的活动了。这并不需要说明沙雷维就是沙皇尼古拉第二，人们就能了解。因为在帕洛伊进宫之前，也是在泰王拉玛五世时，沙雷维作为俄国的皇储曾经来泰国访问。当时，王宫为了迎接皇储的到来，进行了大规模的准备，欢迎仪式十分隆重、热烈。这就变成了人们的口头禅、代用语，又如“福伦德”一词，在宫中相爱的人们中谁都能了解它的含义，即使不了解这字是来源于英文的Friend①一词也罢。

又两三个月过去了。帕洛伊对妈妈的思念之情淡如水了，有的只是纪念而已。一旦想到妈妈，想起的也只是爱与欢欣，而不是分离的痛苦，不是失去母爱的痛苦。帕洛伊在宫中生活的五个多月证明她是个自己能够养活自己的孩子，不需要大人为她的吃住或洗澡等事情操心了。

①英语：朋友。

一天，贵妃正在用中饭，帕洛伊在一旁打扇，听贵妃兴致勃勃地谈自己少年时的故事。这时，曹伊上楼来了，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是汗地来侍奉贵妃了。从帕洛伊手中接过扇子便扇了起来，并向帕洛伊耳语：

“帕洛伊快回去，我来给你代班。”

“什么事呀，曹伊？”

“快下去吧，姑妈不要我讲，你下去就知道了。”帕洛伊惊慌地爬了下去。爬到走廊拐弯处，贵妃看不见了，帕洛伊立即起来轻轻地跑下楼梯，然后径直奔向房间。到了房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去，帕洛伊的心由于兴奋、欢欣跳得快要出来了，血一下子涌来，以致全身都感到热得不行。帕洛伊已清楚地听到妈妈在房内说话的声音。

“妈！”帕洛伊只叫出这一个字，然后就扑向房内，一下子就骑到妈妈腿上，压得紧紧的，又是哭，又是笑，一齐来啦！“帕洛伊！”妈妈也喊了一声，便紧紧地抱住帕洛伊的身子，亲了又亲：“帕洛伊，看，你长大了，妈几乎不记得了！你好大力气呀，一下子都要坐断妈妈的腿了！”说着又亲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赛伊在一旁笑容可掬地看着这母女俩。“妈妈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一小会儿，还没来得及洗洗擦擦。是从北柳府乘船来的，一下船就来了。帕洛伊过得怎么样？好不好？生过病没有？想妈妈吗？”

“唉！都想死了，妈为什么去这么久呀？”

“没法子呀，妈住在外府来去不容易。妈妈想你想得肠子都快断了，这才想法子来看看你l还算运气好，我的亲戚找了一只船送我来的。不这样，还来不成哩！坐远一点，让妈妈仔细看看，看帕洛伊长多大了！”

帕洛伊照妈妈说的坐过去了一些。妈妈笑嘻嘻地看着帕洛伊：从头看到脚，从脚又看到头，好像看不厌一样。“皮肤比以前好了许多，言谈举止也活象宫女了！”妈妈一人自言自语地说。又转问赛伊：“你看，我女儿长大了一定很漂亮吧？”

“我也是这样想。”赛伊满意地回答道：“很可能还要胜你一筹哩！”

“哎I看你说的！”妈妈不同意地说：“我有什么漂亮呀，小时候丑得要死，帕洛伊可漂亮多了。”

这时，女仆匹特和一个外地来的老妇开始搬进一些妈的东西。那个老妇，妈叫她佘姆，也是女仆。因为在外边，匹特一个人干不了重活，所以才买了佘姆。匹特一看见帕洛伊就痛哭起来，像是死了什么人似的。又跌跌撞撞地过去把帕洛伊提起举到头顶喊道：

“哈哈！昆帕洛伊长大了，奴都不认得了I奴非常想念你呀！”说着又哭了起来。妈妈便叫她不要哭了，快去搬东西。这次妈妈带来的东西相当多。光是水果篓子就有十多只。里面装满了外地的香蕉、甘蔗等水果。妈妈说这是送给朋友们的。咸的、新鲜的鸡蛋、干鱼、鲜鱼，妈妈说是献给贵妃的，而且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一级品。这时赛伊逗趣地说：“我真眼红贵妃了！贵妃真棒，五湖四海都来来去去，找来好东西向贵妃进贡，抬了半天还没抬完！”

“你别眼红了！”妈妈笑道：“我送给你的也带来了，和献给贵妃的也差不了多少呀！”

“软1看你说的！”赛伊笑了：“这次我也好了，也成了大人物了，肴人献东西了！”

妈妈立起身来提了一大篓过来，叫帕洛伊过去看：“帕洛伊看看是什么，这是妈带给你的。”然后，妈妈打开大篓并从中提出了好几只小巧精美的篓子。帕洛伊看到时，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一只小篓里，在一块油漆的木板上放着一排象活的一样只有拇指大小的干鱼儿，另一只小篓里放着扁籽儿的罗望子，还有一只小篓里放的是洁白的龟蛋，大篓的下层放了两只小篓。一只小篓里装着百灵鸟蛋。是用黑灰腌的，鸟蛋还没有妈妈的手指头大。最后一只小篓里装的是榴莲糕，还有一小包槟榔花苞片，每个小包都包得一样大小。

赛伊叫大家都坐下来看蔡姆给帕洛伊的东西，她止不住赞叹：

“真该死！做得怎么这样可爱啊！蔡姆呀，你还是没有丢掉宫女的本色：不论到哪儿，都会想，都会做！”

帕洛伊却只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看，并不敢碰一碰那些小巧玲珑的东西，好像怕一碰就碰坏了似的。帕洛伊一是高兴，妈妈来看自己了，二是惊异，妈妈给的这些出奇的好东西实在太可爱了：

帕洛伊记得妈妈曾多次说过：妈妈爱帕洛伊超过爱任何人。有时妈妈对自己不够关心，或者妈妈走了一些日子，帕洛伊就怀疑妈妈讲的话。但今天，由于妈妈带来了这许多出奇的东西，这种怀疑便烟消云散了。这也并非单单因为这些东西平时不易找到，还因为这些东西要花去妈妈多少脑筋，多少心血，多少时间啊！是只有相亲相爱、时常思念的人才能找到的。“中意吗，孩子？”妈妈把各种东西都拿出来放在地板上后，就转身来问帕洛伊。帕洛伊又，次紧紧地抱住了妈妈，作为回答。因为心中的感情不是一两句话表达得了的。

帕洛伊仔细地逐一看了妈妈给自己带来的东西。有的一样有两小篓，有的一样有三小篓，大部分是装在一只大篓里的。看完后，帕洛伊沉思了一会儿，问道：

“妈妈，这些我能分送给别人吗？”

“可以。妈妈也想到你一定有不少朋友了，所以才多带了些。你乐意送谁就送谁吧！”

帕洛伊听妈妈这样说就更快活了，急忙坐在那儿把东西一一分类摆开。帕洛伊想着都需要给哪些人，哪些东西给什么人，又需要多少。帕洛伊仔细掂量着，连妈妈讲什么，也没心思听了。这时蔡姆正在跟赛伊谈着：

“如果这样做买卖，我想也可能发财。”

“你做什么买卖呀尹赛伊问道。

“就是从渔民那儿收买鲜鱼。渔民们卖的价钱很便宜。我把鲜鱼集中到店里等曼谷的人去买。但戚姆说，那样利润不大。他有好几只船，他说可以把鱼用船运到曼谷去卖，然后从曼谷买回渔民需要的杯盘碗碟，这样赢利大。我这次来，就带了东西来卖，也要买些东西带回去卖。”

“戚姆是什么人？”赛伊一边问一边察看着蔡姆的面部表情。帕洛伊一听到妈妈讲到别人，也就注意起来。

“他是我的远房亲戚。”妈妈避开赛伊注视的目光。也许是由于幻觉，也许是由于窗户透过来的强烈光线，帕洛伊看到妈妈的面孔泛出了一层红晕。

“我曾告诉过你，在北柳府我有亲戚。”妈妈解释说。“如果是亲戚，就可以放心。”赛伊说着长叹了一声。一手拿了只槟榔放进口里，然后便低下头找找这，翻翻那，好像也不愿跟妈妈的目光相遇一样。

“蔡姆和我都是年长的人了。你要做什么自然是你个人的事，我不应干涉，但是，蔡姆和我在一起生活也相当久了，我爱你象爱妹妹一样，你的孩子我也爱得象自己亲生的一样。因此也就想提醒你一句：你要做什么一定要考虑周密，即使不想自己，也要想到孩子。因为孩子有自己的血统与家族，好还是不好，他们是要指责你的。”

“就因为我想到孩子，”妈妈声音坚决地反驳道，“我才甘心吃苦受罪，以后孩子才不会比别人丢脸，或者被人轻视。孩子被人轻视的痛苦是没有止境的，我做妈的又怎能不想到这一点呢？”

“即使如此，”赛伊接着说，“象你我这样的人，生来就享惯了福，不愁吃穿，靠着恩人的爱护，哪儿做过重活？你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即使有亲戚帮助谋划考虑，你也要想一想，他来帮你的目的是什么？一失足就会成千古恨，就会给孩子带来无法挽回的影响，后悔也来不及了。”

妈妈膘了帕洛伊一眼，低下头来没再吭声。赛伊盯着妈妈看了一会儿，便又象看透了她的心思一样，说：

“蔡姆，你可别生气。我可是井底之蛙，没见过大世面，不了解外头的情况。我爱谁就希望谁好。我说得太多了。你去洗洗擦擦吧，等一会儿一块儿去觑见贵妃。你奉献这么多东西，贵妃一定高兴！”

妈妈笑着去洗‘了。洗好后，稍微打扮了一下便提着礼品去觑见贵妃。帕洛伊第一次感到光荣，也特别兴奋。贵妃对妈妈从外地弄来的这些东西一定会喜欢的。帕洛伊最高兴的也就是这一点：妈妈是贡献者！贵妃是受献者。帕洛伊还小，并不了解贵妃之所以高兴不在于收受了这些东西，而在于这些东西是她所喜欢的人进献的。如果蔡姆只是拿一只咸鸭蛋或者一条鱼来贡献，贵妃也同样高兴。

当天晚上，帕洛伊跟妈妈睡在一起，感到无比温暖与幸福。妈妈紧紧地抱着帕洛伊，耳语道：“爱妈妈吗，帕洛伊？”‘爱妈妈。”

“爱到什么程度？”

“爱如天高如地厚！”帕洛伊象每次回答妈妈时一样说道。妈妈轻轻地笑了，吻了一下帕洛伊的面颊，又悄声问：“帕洛伊，如果妈妈再给你一个新爸爸，你说好不好呢？”

“我已有爸爸了呀？妈！”帕洛伊疑惑地回答道。因为她确实不知道一个人同时怎么能有两个爸爸。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

“睡吧，孩子！妈妈在说什么呀！”过了一会儿，妈妈对着黑暗喃喃道：

“叶落归根，但根在那一边，不在帐子里！”

妈妈说的这些，帕洛伊没大在意，因为幸福已把她引入梦乡了。

第四章

妈妈进宫来约莫十天，但在这十天之中，帕洛伊也只是一早一晚见到妈妈。妈妈一早就外出，说是去做买卖。每天从外面回来，总要给帕洛伊带些点心等吃的东西。帕洛伊注意到妈妈的举止跟过去有所不同。妈妈有时坐在那儿发征，有时又象漫不经心地在那儿做什么；有时又象想到了什么偷快的事，脸上漾出了笑容。但在夜晚，帕洛伊跟妈妈睡在一起时，妈妈总是紧紧地抱着帕洛伊，有时又长长地叹息。从妈妈进宫的第一天晚上以后，妈妈就没再提起外人，或者向帕洛伊提出要一个新爸爸好不好的问题。

一天，妈妈说，在曼谷的事已办完，而别人的船也在那儿等着，因此，必须赶回北柳府。帕洛伊也就没有象上次分别时那样伤心了。帕洛伊知道，现在妈妈要走，将来还会回来看自己，象这次回来一样。看来，帕洛伊已经能够忍受跟妈妈分离之苦。妈妈第二次离去后，帕洛伊就没有那种被抛弃的感觉了。因为这时，帕洛伊觉得自己好像命中注定了要在宫中生活一样。自己在宫中不仅有一群朋友把自己看做是她们中的一个，而且还有贵妃对自己的慈爱。同时，自己每天都有零零碎碎的事要做，生活一天天过去，好像也就不那么寂寞了。

帕洛伊开始感到宫廷生活也不是十分平静正常的。一般说来，日常生活中，几乎每天都有说不清的这样那样的事发生。有的人说这，有的人说那，七嘴八舌，难以弄清。帕洛伊是个孩子，只有听听而已。但除此而外，宫廷生活中也还有些使帕洛伊惊喜不已的活动。因为可以借此机会到处玩玩、看看。帕洛伊当时认为最有趣的，就是王子殿下落髻的盛会。后来几十年中，帕洛伊年事己长，每次回想起来还止不住心跳不已。在规定的落髻盛会到来之前，帕洛伊就从大人口中得知都有一些什么浩动。谁将帮助王子沐浴，谁将参加游行队伍，谁将持孔雀尾华盖，谁将举羽扇，谁将安排食品等等，以及她们怎样打扮，穿什么颜色的服装，都由上面统一规定。至于在王子殿下落髻仪式中，王子殿下将怎样理发，在三天念经做佛事的日子里，在庆祝落髻的日子里，盖拉沙山①将怎样装饰等等，所有这些事，帕洛伊从没听厌的时候。听这个人说，又听另一个人说，虽然说的是同一内容，但帕洛伊听的兴趣还是一样浓。落髻的日子愈是临近，帕洛伊就愈是盼望心切，有时兴奋得夜里不能入寐。这时还是宫女们想尽一切办法准备服装、首饰以及各种用品最忙碌的时候。落髻的日子愈是临近，帕洛伊和曹伊愈是耐不住，在白天无事时总要想办法溜到宫门口去看在因陀罗②宝座附近建造的盖拉沙山。她俩从还只是竹子扎成的架子看起，看到工匠用锡箔把全山包裹起来，上了色。这时的盖拉沙山就像真的雪山一样了。但是，她们每次去总能发现一次跟一次不同。落髻日快到了，山顶上尖顶的四方形塔以及供王子沐浴的活动房屋在山旁建成后，工匠们便开始摆放各种盆栽花木。同时在山上接通喷水管。这水将供王子殿下落髻后沐浴用。最后，工匠们在盖拉沙山周围插

①盖拉沙山传说为大雪山的一个山峰，是大自在天和财神的住处。

②因陀罗，本为印度之雨神，后为保护世界之神。佛教称为帝释天或大自在天，即天神之王。

上华盖羽扇，这一最重要的工程才算竣工。

由于帕洛伊和曹伊经常去盖拉沙山工地，所以了解的情况也就比别的宫女多。贵妃有时也不得不向她们打听一下工程的进展情况。以致她俩成了贵妃用餐时必不可少的人物，她们也就乘机向贵妃报告各项活动的进展情况。

终于到了人们久久盼望的一天。王子殿下落髻的第一天是以听念佛经开始的。曹伊和帕洛伊对这却不关心，她们所关心的是看下午的游行队伍。那天下午，太阳火辣辣地照在石头地面上，石头地面反射出热浪，等待看游行队伍的人都热得受不了。尽管如此，等待看游行的人还是十分拥挤。曹伊和帕洛伊便紧紧地手挽着手防止被人挤散，在那儿等待着。她们的衣服都桩汗水湿透了，她们仍不肯离开十分拥挤的人群。这时，宫内笙鼓大作，喇叭、法螺齐鸣。这告诉人们：游行开始了！国王从殿内出来，送王子登上变舆，在音乐的伴奏下，队伍缓缓地移动了。惊喜使帕洛伊忘记了一切，连粘在身上的汗也不那么讨厌了，她们只知专心地注视着游行队伍。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背着枪、迈着整齐步伐的一个中队的军乐队。他们吹着铜管号，敲击着军鼓，乐音铿锵，扣人心弦。帕洛伊的心也随着军乐的节奏而跳动。人群中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嗡嗡低语声，有的人在挤动，想挤到前面去看。有的人踱起了脚、伸长了脖子看着由远及近的军乐队。

当军乐的声音由远及近，整齐的步伐声更加清楚时，帕洛伊的心好像快要跳出来了。军乐的声音又由近渐渐远去时，帕洛伊那绷紧的神经才渐渐放松了。这时，一支由印度式双面鼓引领的泰乐队缓缓地走了过来。悦耳动听的爪哇双簧管的乐音渐渐代替了远去的西洋军乐。接着是贵族们的队伍。他们手挽手、7口

肩并肩地行进。他们后面是宫廷侍卫们手挽手消并肩的队伍。两旁是高举着华盖、遮阳伞、羽扇以及族旗筛溉的单行队列。中间有一人化装成帝释天，迈步走着，远远望去好像树木花卉在移、动。因为两旁的羽扇、遮阳伞上多系花卉草木图案。再后便是婆罗门的队伍。有的吹法螺，有的摇拨浪鼓。这拨浪鼓是安放在，根木杆上的，上面垂挂着穗子和木锤，举着木杆的人只要摇动木杆，就使鼓受到木锤和穗子的敲打，发出喘喘啪啪的声音，柑当悦耳。有的婆罗门专门在高举华盖、羽扇的队伍中撒米花。再后便是儿童游艺队。·有两个打扮得特别出众的小男孩，手持甘维鸟①的羽毛翩翩起舞。在他们后面是两个高擎着孔雀尾华盖的宫女。她们穿着提花约丝绸上衣，戴着真金首饰。在她们后面是另外两个穿着跟她们一样的女孩，手中拿着金枝玉叶‘王子殿下乘坐的奕舆在她们的后面缓缓来到。在阳光照耀下，王子身上金饰玉佩熠熠闪光，真是美艳动人，观众无不啧啧称羡，赞不绝口。工子殿下后面是鲜服艳装、神采奕奕的官员和七个上供打扇的宫女，再后便是助浴的宫女和宫务员等。最后是芋持武器担负磐卫的宫廷侍卫。真是好不堂皇煊赫，好不热闹！游行队伍后面便是尾随的人群，帕洛伊和曹伊也被挤进人流，随着队伍前进。所有娱乐活动皆在前面娱乐场上进行。帕洛伊和含伊手牵手地随着队伍进入娱乐场，然后便走到场后达的玉佛寺的台阶上。在那儿可以看到各种表演。如爬杆等节目舀表演者爬到高杆的顶端，做各种惊险动作的表演。最使帕洛伊感兴趣的是卡瓦刺牛的节目。这个节目有两个人化装得象一头真的牛一样，另一人扮卡瓦的丈夫手持投枪刺牛，另一个是卡瓦

①甘维鸟：传说中的一种神鸟。居丁喜马拉雍山，鸡声悦耳。又称极乐鸟。S0

娘子，装成滑稽的小丑，拿着一把破扇子，怀里揣着一只扁筐，跟在丈夫后面跳来蹦去。那头牛跑来跑去，二会儿跟人斗一斗，一会儿又跑开了。卡瓦的丈夫东刺一枪，西刺一枪，总是刺不到。看的人乐得捧腹大笑，好像看多少遍也不会腻烦似的。至于其他节目，如所谓蒙库和拉崩①的节目，帕洛伊和曹伊去看了一下，曹伊就拉着帕洛伊走了，说讨厌，没什么看头，只是反过来掉杖去地唱。

天一黑就开始放烟火，曹伊和帕洛伊也就无暇顾及别的节月了，只是去看盖拉沙山峰。由于是夜晚，加上烟火不停地变换花样，两个人绕着山走却怎么也走不完一圈。这座用竹子扎成的假山，这时似乎变成真山了。山上的树木由于装有各种彩色灯珠一明一灭，闪烁不停，各种场景、画面由于灯光、烟火的照耀，犹如真的景物一样，生气盎然。

沿着盖拉沙山脚，有一个个岩穴，像是真的岩穴一样。穴内放有神仙或动物的模型，而且这些模型内都装有机关，用钥匙或暗钮可以开动，一开动，模型就像活的神仙、动物一样活动起来。这些神仙和动物并不是随便安置的。有的是衣拉玛坚》②的故事，有的是《伊瑙》切的故事，还有《金螺传》④的故事。取其中一个精彩片断，用神仙、人物、动物的模型来表演。这种表演由于袭了机器模型，不会中断。帕洛伊站在那儿毫不厌倦地看了一遍一，月

①蒙库系皇家庆典上的一种四个人表演的节目。拉崩是一种以锣鼓伴奏的演唱节目。

②《拉玛坚》系泰国著名戏剧。它根据印度《罗摩衍那》的敌事改编而成。在泰户＿国至少有I叶比较完整的改写本。参见砂卜国文学研究》一九／卜年第四期。

‘③《伊瑙》是曼谷王朝拉玛二世王编译的著名戏剧。

④《金螺传气泰国著名古典文学作品。

时

又一遍，饥俄和脸睡也不觉得了，冷热也不感到了，达到了出神钓地步，直到露水大了，才恋恋不舍地带着游玩的满足和疲倦回到宫中。但第二天天一亮，就又渴望去看庆典。要自始至终看完全部庆典需时数天。当庆典结束时，贵妃就疼爱地说：“看，帕洛伊这几天玩得都瘦了！”

在这次庆典中，帕洛伊较近地看到了国王、王后和其他好几位王子。帕洛伊看到国王好几次。一次是国王手牵着殿下去落髻。另一次是女侍从们厉声喝止行人时国王来看庆典……帕洛伊第一次看到国王时不知所措，只是静静地看，直到曹伊拽了一下自己，才跟着曹伊俯伏在地。她再次抬头望时，就看到国王、王后和其他几位年幼的王子正在走近来。帕洛伊如果尽力伸出手去就可以够到国王的脚。这时帕洛伊毛发惊然，心跳得特别厉害。帕洛伊自幼就受父母的教诲，要忠于国王，要尊敬国王，要敬佛守法。父母的这些教诲好像就在耳际回响。这时，帕洛伊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是无限兴奋还是畏惧造成了毛发惊然，帕洛伊自己也说不清楚。帕洛伊见国王走近，便俯伏在地，一动也不动。帕洛伊感到国王在走过去，听到几位年幼王子的笑声和轻轻的谈话声。帕洛伊俯伏在地很久不敢抬头，两脚麻木了也不敢动一下，直到曹伊碰了一下，帕洛伊才抬起头来，听曹伊说：“帕洛伊快看，国王已走过去了。”

就在这时，十分熟悉的贵妃的声音传了过来．

“噢！帕洛伊和曹伊在这儿候驾膜拜吗？”

曹伊和帕洛伊都笑着仰起脸望着贵妃。

.“看吧！”贵妃也笑了，“刚间了一声，就做出那种好像王族魏见了国王的样子、软I拿着跟我走吧！”说着就将槟榔盒递到帕洛伊手中。

韶

帕洛伊捧着槟榔盒跟着走，好像槟榔盒有生命需要特别精心爱护似的。曹伊也在一旁跟着。两个人由于进入队伍而心花怒放。曹伊一壁走着一壁扫视两旁俯伏在地的膜拜的人们，一瞥到熟悉的人就止不住微微一笑；可是，当看到不喜欢的人时，就明显地把脸一板，傲慢地走过去。随着贵妃走了一阵后，曹伊就感到自己被人看得多，于是便向帕洛伊耳语：

“帕洛伊，过一会儿，让我捧一下槟榔盒吧，空手走，怪不好意思的。”

帕洛伊认为落髻庆典很有趣。但这种庆典并不是每年都有的。帕洛伊认为特别有趣的是年年都有的水灯节。水灯节即使过去了，也还是令人日盼夜想。每年十二月十五日①，水灯节到了，贵妃要随国王到王家码头的水榭上去，也把曹伊和帕洛伊带去。贵妃认为放水灯，让孩子看比让大人看还要有意思得多。帕洛伊和曹伊要随贵妃去时，赛伊就开箱拣出最好的衣服来打扮两个孩子，好让她俩体体面面地随贵妃出宫去。贵妃到水榭去大约在午夜时刻。这个时辰一般是帕洛伊已经睡熟的时候了。但在那一天夜里，尽管十分磕睡，帕洛伊却尽力支撑着双眼，不肯睡去。到了晚上十一点，实在困极了，就去用冷水洗一下脸来消困。十二月十五日的午夜，天空晴朗无云，一年中，最圆最大的月亮高悬天上。尽管夜晚寒气袭人，来放水灯、看水灯的人仍然接踵摩肩，络绎不绝。时间一到，国王来到人群中。这时钟鼓齐鸣，颂乐飞扬。早已备齐的各种东西也都活跃起来。帕洛伊记得在国王从内宫出来后，内宫宫眷也都到来时，女侍从们大声宣布：“开放尸于是人们便欢呼着“开放了：开放了！”这是信号：前

①相当于中国阴历八月十五日．

边的大门立即打开，让内宫宫眷通过。国王则从龙舟的御座上登上宫前的水榭，内宫宫眷也随着上去。帕洛伊和曹伊也杂在跟随国王的宫女中努力挤到水边去坐，以便看清各种水灯。正前面河中心划定了一大片无船区，周围的船上插着火把，把圆圈内的水域照耀得如同白昼。在无船区，谁的船也不准驶入。来观看的民船，或者来觑见国王的船有数千只，挤满了河面。工作人员划着插着荷花灯的小船到处巡逻，检查和维持秩序。在龙舟的前边，工作人员的船顺序泊在附近。龙舟的头尾亮着各色的玻璃灯，光彩夺目，绚丽灿烂。前边有一浮宫，里面供奉着佛像。内设有一个合十致敬的机器人，还有蜡烛，内有导火线，直接引到龙舟内御座前。只要国王一拉导火线，一眨眼工夫，佛像前的蜡烛就一齐亮了。接着内宫工作人员就把龙舟内的蜡烛一一点亮。同时由于火把也烧着了，国王乘坐的龙舟，显得更加明亮。火光把贴金的刻有花纹的门门涂上了一层红色，亮如镜片。火光照在龙舟上，使龙舟好像有了生命，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美丽奇妙的灵物。国王一点亮蜡烛，龙舟上的木桨便一齐划动起来，龙舟慢慢地移动，摇船曲伴和着木桨击水的声音，造成了一种奇妙的效果。接着金凤舟也就驶到龙舟前边，让国王点燃蜡烛。

在河中漂浮的大船上的火光，把周围照耀得如同白昼，把各种小船中前来观看的数千人的面孔都照亮了，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便开始放载有灯火的小船。这些水灯船①做得犹如真的龙舟和来朝见的船只一样。小船这时也点燃了蜡烛，排成整齐的队伍。那些真正的木帆船也都点亮了蜡烛和灯笼。

①水灯船系用芭蕉叶做成，参见第26页注。

这时整个河面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特别美丽，各种灯的倒影，构成了一幅瑰丽多彩的画面，给帕洛伊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

帕洛伊感到最有趣的是放烟火。放烟火仍然是从龙舟开始的。一下子河中心数不清的船只纷纷放起五颜六色的烟火来。有的烟火十分奇妙。如放在浮筒上的莲花形的火花树，点燃后，火花从树干周围喷出。有的令人感到可怕。如巨响后升空的烟火，开始时的巨响真能把人吓掉了魂儿。但是它升到空中，空中便满是五彩缤纷的火花了。一下又落了下来，一下又有新的升起，夜空中像是缀满了彩色的星星。另外一种烟火是可以在水中燃放的。点燃后丢在水中，它并不下沉，却“砰”的一声在水面上喷出火花来。宫人们制作了各种形状的水中烟花。这种烟火比地上燃放的要小一些，是专门为内宫主人们制作的，宫女们有时也能分到一些。帕洛伊和曹伊也分得了一些，她们最感兴趣的也就是这一点。因为即使自己放不响，只是世啦一声，也能掩过嘈杂的人声。曹伊瞅准了大人们害怕巨响，不在水中而在地上燃放了好几只烟火，结果火花全落在宫人们坐的地方，吓得她们惊呼怪叫；纷纷离座逃开。她自己虽然勇敢，却不能幸免，火花也落在她的身上。回到宫中，她发现自己的衣服也被烧破了好几处。

由于周围环境和种种风俗习惯的熏陶，帕洛伊对宫中生活日益习惯，家中生活的情景也就渐渐从记忆中消失了。即使想到家，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家中生活的画面，过去是清晰的，现在却愈益模糊不清。刚离开家时，种种细小琐碎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也都明明白白，什么人的面孔如何，也都记忆犹新。可是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清清楚楚、明明自白的事却愈来愈模糊不清了。帕洛伊入宫几个月过去了，也不见家中有人来看自己，或者有什么人带来家中的消息。至于妈妈，往往是两三个月才来看一次。当然，每次来，妈妈都带来对自己的爱和好多东西。尽管妈妈来来往往，一直是她一个人，并不牵涉家中的人和事，但在帕洛伊心中却还没有跟邦銮河边的家一刀两断。每逢想到家时，帕洛伊仍然感到那儿才是自己的家，是跟自己不可分割的家。帕洛伊想到：如果说有谁能对自己的生活有权支配，对自己有权教育和让自己服从的话，那么，除了宫中的贵妃外，就只有家中的爸爸了。事实上也仅仅这两个人罢了。妈妈只不过是爱和偷快的中心。帕洛伊并不认为妈妈在改变自己性格方面具有多么重要的影响。帕洛伊知道培养自己良好性格的，教育自己读书识字、知情达理的不是妈妈而是赛伊阿姨。帕洛伊对赛伊阿姨是又爱又怕。因为怕，就不敢让自己跟赛伊阿姨过于亲近，尽管天天跟她吃睡都在一起。最后一件事使帕洛伊跟妈妈在感情上又远离了一些。妈妈在来宫中看帕洛伊三四次后，就好久不见了。一天女仆匹特带着好多零七碎八的东西来到宫中，那时，帕洛伊正在跟赛伊阿姨和曹伊坐在一块儿吃早饭。

女仆匹特进了房，就跪下向赛伊双手合十致敬。帕洛伊以为妈妈也来了，便高兴地问：

“妈妈在哪儿？”

“这次你妈没有来！”匹特说着低下了头，“让奴一人来，把这些东西送给你，昆帕洛伊！”

帕洛伊的脸一下子变了色。妈妈不一起来，首先浮上帕洛伊心头的是妈妈生病了或者出了什么事，闯了什么祸。匹特的8尽

神态促使帕洛伊朝这方面去想。

‘妈妈怎么啦，匹特？”帕洛伊颤声问道。

“你别这么急！”匹特回答道，“待一会儿让奴慢慢讲给你听！”

帕洛伊眼睛里立即涌出了泪珠，难过得再也无法间下去。赛伊看到帕洛伊脸上的痛苦表情，就立即同情起帕洛伊来，随后转向匹特，神情严肃地问道，

“蔡姆怎么了，匹特？讲吧，不要隐瞒，现在不让帕洛伊知道，总有一天要让她知道的！”

‘没什么打紧呀！”匹特说了一句，低下头，用脚蹭地板。”想说不能到宫中来，羞死人了！”

听匹特这样说，帕洛伊的眼泪立即掉了下来。妈妈怎么啦，以致羞于见宫中人？或者得了什么病破坏了面容？或者太穷了，穿得破旧不好意思见人？看，匹特带来的这些东西都是不重要也不贵重的。

“哎晴！我还以为怎么啦，什么事那么害羞？”赛伊不相信自己耳朵似地问。

匹特默默无语，不愿回答。但瞧见赛伊在那儿等着答复，帕洛伊在那儿抽泣，匹特也伤心地哭了起来，用衣服蒙住脸哭着说：

“她怀孕了呀！”

赛伊怔怔地一时说不上话来。过了一会儿，醒了似的轻轻地问道：

“跟谁怀的孕？是不是戚姆那家伙？”

“是呀，就是他呀！”

赛伊默然良久。只是慢吞吞地吃饭，吃完饭又慢吞吞地洗手洗脸，好像要洗得特别干净似的。然后又用蜂蜡仔细地涂抹嘴唇，然后才拿槟榔放入口中慢慢地嚼，几乎嚼得没味儿了才说：

“匹特，去后边找帕德要些吃的去吧！曹伊，你去贵妃那儿侍候去，别磨蹭了！”

两个人出去后，只剩赛伊和帕洛伊面对面，赛伊就解释给帕洛伊听：结婚成家，有了夫妻关系，才能生育子女。跟一个人结婚生了孩子，离婚后，再跟另一个人结婚生孩子也是允许的。总之，不管妈妈再生几个孩子，他们都是帕洛伊的弟弟妹妹。据赛伊的了解，妈妈还是最爱帕洛伊的，帕洛伊不要难过。赛伊这样说罢，却丝毫没有使帕洛伊觉得好过一点。

整个上午，赛伊都不让帕洛伊离开自己一步。要她帮助做这做那，把她看得紧紧的，寸步不离。帕洛伊却十分想去找女仆匹特，把妈妈的情况再细细盘问一番，但却不敢向赛伊阿姨提出这个要求。因为赛伊的眼色告诉帕洛伊，关于此事不必多间。后来，赛伊去贵妃那儿怎样启奏的，帕洛伊也不知道。中午，帕洛伊去侍奉贵妃，感到贵妃常常向自己望望，好像对帕洛伊特别关心一样。帕洛伊由于在宫中已久，已经能不流露自己的感情让自己的主人知道。贵妃也就没有下间关于蔡姆如何结婚的事。到了下午，帕洛伊和赛伊、曹伊一块儿在那儿侍奉时，贵妃才宣谕：“赛伊，曹伊已到了落髻的年龄，由我来赏赐一切费用。”赛伊喃喃地向贵妃表示感恩，并跪下顶礼膜拜。转过头来看到曹伊兴致勃勃地跪在那儿抬头望着房檐下的两三只麻雀，不知向贵妃感恩，就气得什么似地狠狠瞪了曹伊一眼。曹伊见姑妈满面怒容，便立即膜拜起来。

“可是，帕洛伊怎么办呢？她跟着我，我也想让她跟曹伊一块儿落髻。但她爸爸是贵族，可以单独进行，不知他会不会说什么？”

“如果娘娘宣谕于他，谅他也不会反对。”

“那是。如果这样，你去问一下他，得个确信才好。同时，如果去，也把帕洛伊带去，去看看她爸爸吧！”

“是！”赛伊表示完全同意贵妃的吩咐。

听贵妃这样晓谕，要为自己落髻，帕洛伊满心高兴。特别是要跟曹伊一道落髻，更中自己的心意。可是帕洛伊没想到落髻还要告诉自己的父亲。一听贵妃说要赛伊阿姨带自己回去看望爸爸，帕洛伊更是欢喜不尽。心想不仅可以见到自己常常思念的爸爸，还可以见到自己的小姐姐翠伊。帕洛伊只顾想着回家的事，却并不理解这是贵妃对她的特别恩宠、关怀。更没想到，这是赛伊阿姨把蔡姆结婚怀孕的事启禀贵妃的结果。贵妃这时已把帕洛伊当作孤儿看待。尽管她有爸爸，但爸爸却不关心她，自她进宫来，她爸爸就没来望过她一次。这样的父亲不等于没有吗？而妈妈又改嫁了，哪儿还顾得了她呢？因此，贵妃才决定要给予帕洛伊以特别的关怀，同时也想让帕洛伊回家去，即使是很短的时间，也可使帕洛伊不至于跟家中的兄弟姐妹完全断绝联系。

要落髻和可以回家去所带来的高兴并没有使帕洛伊忘却妈妈的事。到了晚上，赛伊照常上去侍奉贵妃，让帕洛伊先睡。匹特来帮助赶蚊子，放蚊帐，同时乘机向帕洛伊谈起她妈妈：“昆帕洛伊，别那么伤心！”匹特开始叙述道，“你妈不打紧的，怀孕是普通的事。并不会太吃苦，何况你妈并不老，生孩子不妨事。你想一想，你妈一个女人家孤身一人住在外府，怎么能生活下去呀！总得找个靠山呀尸

“那个戚姆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匹特？”

“奴认为他滑头了一点。但你妈说他可以放心，奴还有什么好讲的呢！但他态度还好，你不用担心。如果他真不好，你妈也不会甘心情愿跟他。你妈是贵族，他也有身份。看样子，他好像什么都懂似的，鬼知道是怎么回事1奴是他的奴仆，还不自量，多管闲事，到处说他这他那，别人背后肯定要说奴太不知大小了！”说着便抽泣起来。

“妈妈现在哪儿?'

“还在一开始住的地方。开始只有想和奴两个人，后来又买了个奴仆。你妈老抱怨说太寂寞了。戚姆就把他妹妹布朗带来作伴。他在那儿吃住，有个妹妹可以遮人耳目，省得外人说闲话。现在公开了，谁都知道了。”

“你到这儿来了，谁侍奉妈妈呢？”帕洛伊虽说有些难过，但对妈妈还是十分挂念。

匹特用手揩了揩泪水，声音颤颤地回答道：

“我的小祖宗呀，你人这样小，还有心思记挂着你妈有没有人侍候！昆帕洛伊不用挂念，奴并没有抛弃自己的主人，拚死拚活也要照顾好主人。两三天后奴就回去，现在你妈样样能动，并没什么不便，你放心好了。”

“戚姆的妹妹布朗在那儿做什么事呀？”

“嗬！”匹特不满地说，“她是匹特的又一位主子了！开头才来时还好，也关心你妈，什么事都做，不论说什么，她全照做。但后来成了小姑子，昆帕洛伊呀，她可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她像是住在自己哥哥家里一样，这也不是，那也不行，心全变了！她哥哥也疼她，你妈又爱丈夫，她于是变成了女丈夫了！你妈心好，要是奴的话，早就不能忍受下去了。尽管我是个贱奴，我还是要多嘴1你妈打我，我也不怕！走着瞧吧！”说完，匹特自己打自己一个嘴巴，喊道：“坏匹特！你给小主人说什么呀！”说后却又开心地笑了，递了一把扇子给帕洛伊，说：“好啦，帕洛伊1睡吧l奴给你讲故事！”帕洛伊就闭起双眼听她讲故事。匹特讲的强盗吃蚌壳的故事，是帕洛伊自幼就听的故事，什么时候听，什么时候就能入睡。

大约一周后，赛伊告诉帕洛伊说：明天早起就带帕洛伊回家省亲。并说，这次回家没有时间住在那儿。赛伊阿姨把落髻的事向爸爸讲定了，帕洛伊也跟兄弟姐妹聊上一阵子就可回来了。尽管如此，帕洛伊还是惊喜不已。因为离家八九个月来，既没听到家中一点消息，也没见过家中一个人，所以一直在盼着有一天能回去一趟。

翌日晨，赛伊一早就起来，让帕洛伊吃早饭。饭后，便开箱子拣衣服，替帕洛伊打扮起来。并说：这次打扮漂亮，并不是为了向谁炫耀，而是防止别人说闲话，免得别人怀疑帕洛伊生活不好。她还提醒帕洛伊说，回到家后，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因为如果言行不谨慎，就可能被人指责，就要丢贵妃的脸，丢教养人赛伊阿姨的脸。

帕洛伊一一点头答应，心里却还想知道赛伊阿姨跟阿爸熟悉到什么程度，便在阿姨打扮的空儿问到这一点。“你爸爸吗？”赛伊阿姨微笑着说：“阿姨跟他认识很久了。他在宫中当武装侍卫时，我们就认得了。那时，他喜欢你妈，我也随着跟他认识了。如果不认得，我怎么好去找他呢？”

打扮好后，赛伊就带上帕洛伊出了王宫，帕德拿着槟榔盒在后面跟着，径直走向王家码头。这是帕洛伊第一次出宫。帕洛伊感到外部世界真是广阔，充满了自己不认识的事物。有的人言语粗俗，举动下流，那些附近的挑担小贩的话更是粗野不堪入耳，使得帕洛伊急匆匆掩耳而过。赛伊也尽快地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领着帕洛伊上了船。船上，赛伊让帕洛伊坐在船正中，嘱咐她不要偏坐一边，以防船倾斜。赛伊自己却端坐在船尾，强令帕德坐在船头，并严厉地不许她动，好像她也是孩子一样。船开了不久，赛伊便开始担心船会沉没。她惊慌地移坐船中，两手紧紧地握住两边船舷。船稍一倾斜就吓得惊叫一声，而且每次都喊帕德一会儿朝左坐，一会儿朝右坐。帕德也只好一会儿往这儿一会儿往那儿。每娜一次屁股，就骂一声，“强盗”，或者“砍脑壳的”l帕洛伊小时就常在河边玩水，因此并不怕船翻。看着赛伊阿姨那种害怕样儿和帕德那种可笑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玩。每当船一倾斜，赛伊阿姨就喊帕德一次，帕德也就骂一声。帕洛伊却希望船倾斜的次数多一些，听听帕德还会骂些什么！在船桨击水转弯时，赛伊和帕德就要喊叫，老船工笑得把含在口中的槟榔吐了出来。帕洛伊却向老船工笑笑，点点头，意思是让他把船偏斜得更厉害一些。这就使赛伊喊叫的声音更大些，使帕德更动个不停，骂个不停，而帕洛伊却笑个不止I就这样，船儿到了邦奎河帕洛伊家的码头才算平静下来。

当妈妈带帕洛伊离家去王宫时，帕洛伊感到相当远，船划得很慢。这次帕洛伊的感觉却正相反。坐上船好像只一小会儿就到了邦奎河的家码头，看到了河边上家中的凉亭，看到两个小孩在凉亭附近玩耍。其中的一个，帕洛伊认出就是自己的小姐姐翠伊，她并没什么改变；另一个，仔细一认，帕洛伊也认出了他就是自己的胞兄帕姆，他也跟过去没什么两样。帕洛伊立即想到：大概在自己离开家后，翠伊没了玩的伴侣，才不得不跟帕姆一起玩。

在船靠近水跳时，岸上的两个孩子谁也没注意船上是什么人。但当船停在岸边时，帕姆一眼就看到了帕洛伊，便大声喊道：“翠伊，快看，谁来了！”

翠伊一听帕姆这样喊，也就看到了帕洛伊。翠伊高兴得跳起来，喊道：

“帕洛伊，帕洛伊来了！”喊了一遍又一遍。这时赛伊和帕洛伊已从码头走到凉亭。赛伊间帕洛伊那个男孩是谁，帕洛伊告诉了阿姨。赛伊便说，以前见到帕姆时，他还在极裕之中哩！至于翠伊，赛伊却在喉咙里小声说，她怎么活象个男孩呀！翠伊告诉阿姨说，阿爸正在楼旁看盆景哩！赛伊便带着帕洛伊一直朝楼房走去，帕德跟在后边，帕姆和翠伊走在她们两旁，跟帕洛伊谈这问那，亲热得不得了。

阿爸正在楼旁看盆景，正如翠伊所说的。帕洛伊知道，爸爸早上起床后就到楼下散步，或者看看花木，直到中午才上楼。那天爸爸正在那儿仔细地看花匠修枝剪叶。爸爸身穿慢服，并没把慢尾掖起来。但一看到赛伊走近，就熟练地用脚勾起慢尾，迅速地掖了起来，一边双手合十向赛伊致敬，而赛伊也已躬身向爸爸致敬。爸爸开口问道：

“赛伊好吗？一早来有何贵干呀？”然后转过脸来瞥见了帕洛伊，爸爸笑了又问道：“噢！帕洛伊也来了，真象个宫女了！我几乎认不出了！”

互相寒暄毕，爸爸便请赛伊到楼上去坐。帕洛伊及翠伊、帕姆也跟着上了楼。赛伊跟爸爸坐在楼前走廊上谈话。帕洛伊她们三人便坐在靠近的楼梯边上。

“帕洛伊！”翠伊悄悄说，“我都快想死你了，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一趟呀？宫中生活得怎样，好玩吗？”

“我也一样想你呀，翠伊姐姐。我早就想回来，可是没机会呀！我在宫中生活得满好的，真好玩呢！我想，你如果能去宫中，咱们在一起玩，那该多好呀！”

“酶！宫中人一定讨厌我！”翠伊摇摇头回答道，“不行，在宫中要常常下跪，膜拜，烦死人了！不如在家里快活！'

“帕洛伊见到妈妈没有？”帕姆问

“妈妈到宫中看了我几次。”帕洛伊转向帕姆，“哥哥，你可见到妈妈啦？”

“我只见到两三次。她乘船来，但不上岸回家，叫人喊我到船中谈谈，上次妈告诉我……啊，帕洛伊，你知道那事了吧？”帕姆不愿提到妈妈又改嫁的事。帕洛伊也理解这一点，何况在翠伊面前也感到难为情。瞅了翠伊一眼，看她在那儿不声不响，似乎没注意。便说：

“知道了。妈妈向你说了些啥？”声音轻得近乎耳语了。“别声张！”帕姆也耳语般地回道：“不知谁告诉了爸爸，爸爸大怒。所以禁止我再去会见妈妈，如果不听，就要把我赶走！”帕洛伊立即同情起帕姆来。因为这样一禁止，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妈妈了。至于帕洛伊自己，住在宫中是可以常常见到妈妈的。因为那儿的人都爱妈妈，不会有人禁止妈妈进宫的。“哥哥现在跟谁住在一起？生活好吗？”

“还好。爸爸让我住在楼上后边，在想卧室旁边。开始，我要跟启德住，爸爸不同意。憋说启德尽做坏事！”“对！”翠伊插嘴道，“爸爸讲的是真的，启德淘气，又坏r还不断地出事尸

“这是你说的。”帕姆并不同意这一点，“启德他大了，让他跟我们这样的孩子一样，怎么能行呢！”

“我不懂！”翠伊辩解道，“浪荡子最讨厌！我一看到他就讨厌I大姐姐爱启德。启德要什么，她都瞒着爸爸偷偷地给启德。”一听翠伊提到大姐姐妩恩，帕洛伊就难过，立即心烦起来。回家来时，帕洛伊挺高兴，一路上也欢欢喜喜，识想着和兄弟姐妹们见面谈心，看看久别了的家中景物，一直没想到妩恩姐姐。翠伊一提到她，帕洛伊心里就感到沉重。说不定，过一会儿，爸爸就要叫自己去见她了。这时听到赛伊的声音：

“贵妃对帕洛伊很关怀。但贵妃想到帕洛伊是你的女儿，要落髻了，不知你有何打算，才打发我专程来间间你的意见。”“我时常铭记贵妃的恩德，衷心感谢贵妃仁慈地教养孩子。这孩子既已献给贵妃，就全由贵妃安排，要怎样都好，我毫无意见。至于为孩子落髻，这是贵妃给她的光荣。到了落髻的日子，你叫人来告诉一声就行了！”

“我想你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意见。来前我已察告贵妃这一点。可贵妃还是让我来问一声。因为孩子是你的。现在你既然这样说，我回去就把你的话回察贵妃。”.

“好。”爸爸沉恩了一下：“帕洛伊到哪儿去了？”帕洛伊听到后就抬起头来，然后便膝行到赛伊阿姨身边。爸爸看了看，笑着说：

“看样子，怪懂礼貌的。这都是你教育的结果。我把她托付给你，望你教育时不要客气！”

赛伊满意地笑了，看了看帕洛伊，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帕洛伊想到就怕的事果然来了。爸爸说，

“帕洛伊，去看看你大姐姐吧！她也一样想你呢！”尽管帕洛伊并不情愿去见大姐姐，但爸爸既然说了，帕洛伊就不能不去。帕洛伊神经紧张地爬过走廊进了中厅，然后走向妩恩的房间。但每跨前一步都感到钻心的痛苦。

妩恩仍旧象帕洛伊上次辞别时那样坐在房中央。房里的摆设仍然和过去一样，没有什么变化。房里仍然是那样昏暗不明，而这，妩恩认为是保护皮肤不让晒黑所必需的。在妩恩身边有一个铁箱子，帕洛伊知道这是装宝石的箱子。妩恩正在试着戒指，伸出手去在亮处看着，一见帕洛伊进来，又那样温顺地垂头向自己合十致敬，妩恩“拍”的一声把箱子关了起来，好像帕洛伊进去要抢什么一样。同时大声说，

“哎晴！小宫女什么时候回来的？就这样趟超着回来了吗？”帕洛伊窘得满脸通红，不知怎样反驳这种非难，只有低头望着地板。

“从哪儿来的就快回哪儿去！”妩恩毫不放松地继续说。“我跟赛伊阿姨一块儿回来的呀！”帕洛伊慢吞吞地回答。因为想告诉妩恩知道，并不是象她所理解的那样吃了败仗样回来的。

“噢1是真正的王族血统呀！”妩恩叫道，“不要用什么阿姨来压我，我怕你了里你回来有什么事呀？”妩恩终于因为想知道详情而发问了。

“贵妃叫来间一下阿爸关于落髻的事。”

“给谁落髻，给你吗？哈里你真了不起了！”妩恩椰偷地说。“贵妃将给落髻。”帕洛伊回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那么为什么要来告诉我呢？”妩恩摇头晃脑地说：“主人是大头子，赐你落髻！这是和你这样了不起的大人物相称的。我的家太小了，不配接待妈妈在外头的象你这样的妹妹！”帕洛伊听到妩恩说到妈妈，更伤心了，不知道她还会说出些什么更令人伤心的话，便变换话题说道：“爸爸要我来看望大姐姐！”

“就是嘛！”妩恩立即打断她的话抢着说：“象你这样的人，哪儿会主动来看我，但虎狼之子是要防它反咬一口的！”帕洛伊感到怒火中烧，再也忍耐不下去。妩恩说过来说过去都使自己无路可走。当妩恩把自己看作是虎狼之子时，帕洛伊更是伤心。自记事起，帕洛伊从没受到过妩恩的关心照顾，现在反而侮辱自己是虎狼之子。如果再待下去，妩恩还能找到更加恶毒的话来辱骂自己。帕洛伊想到这儿已是热泪盈眶，便决心立即退出房去。向妩恩合十致敬后，帕洛伊强抑着胸中的怒火离开了那昏暗的房间。妩恩坐在那儿只当没看见。在中厅时，帕洛伊迅速地擦干了眼泪，因为不愿让爸爸知道。但一走到走廊上看到爸爸正在跟赛伊阿姨谈得欢，帕洛伊便赶快爬过去坐到翠伊、帕姆所在的地方。

帕姆一看帕洛伊的脸色就知道出了事，但却不敢问一下。翠伊也同样猜出了这一点，便转向帕洛伊耳语道：

“挨骂了吧？我想你是不会有错的，帕洛伊1不知她是什么样的人，心像是魔鬼l我在家没有一天不挨她的骂！做什么总是错，她早一点死，我才称心呢！”

帕洛伊听到翠伊这样同情自己，甚至诅咒妩恩早死，忍俊不禁，便拍了一下翠伊。

“真的！帕洛伊。我再大一些，决不再受她的气！”翠伊认真地说。

这时赛伊已说好事情，一会儿摸这一会儿摸那，像是要回去的样子。见爸爸也不再说什么，便向帕洛伊招手叫她向爸爸告别。帕洛伊满意地向爸爸告辞，因为想回家的那种喜悦早已一古脑儿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这是去看望妩恩的结果。爸爸见帕洛伊俯伏在自己脚边，便用手抚摸着帕洛伊的头，轻轻地说：

“养好身体，多多自重！不论怎样，你毕竟是爸爸的孩子呀！”说毕，赛伊带着帕洛伊下楼走向码头。翠伊和帕姆跟着送到岸边。在上船之前，翠伊低声向帕洛伊说：

“再见！帕洛伊！我长大了，一定进宫去看你！”

第五章

跟赛伊阿姨从家中回来后，帕洛伊的生活还和过去一样，但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变化，那就是贵妃对帕洛伊更加关心了。’，贵妃常常问及帕洛伊每天所做的事，而且每次做什么特殊的事，总要叫上帕洛伊，以便让帕洛伊学到某些技艺与知识。帕洛伊学会了串花朵做华矍①，虽然做得还不太美观，但对于一个十岁多一点的孩子来说，也就难为她了。赛伊也是更加关心帕洛伊，亲自教她做一些活。帕洛伊倒也聪明，学什么都专心，而且一学就会，颇得贵妃与赛伊的欢心。赛伊教帕洛伊练习刻黄皮果②的花纹。要在黄皮果上刻好花纹是需要大量黄皮果做练习的。在刻花时一不小心，帕洛伊往往划破手指。在做了大量练习后，帕洛伊刻的花纹有点样子了，贵妃便叫她上去，亲自看她刻花，指出她的缺点，并教给她刻各种花纹的技巧。

当时人们关心的是：六、七个月后的落髻仪式。贵妃当时晓谕赛伊：落髻仪式要在曹伊家中举行，要曹伊的父亲和赛伊共同主办这一仪式。贵妃将赏赐全部仪式所需费用和两个孩子的衣着打扮。从听念经时的衣着打扮到落髻那天的衣着打扮，全由贵妃赏赐。贵妃为了叫赛伊办好这一件事，曾多次跟赛伊讨论，直至赛伊把一些细节都安排好，贵妃才满意。愈是接近落髻的日期，两个孩子愈感到这是一件大事，甚至成了全宫中都忙的大事。几位自幼就在宫中的老宫女甚至把落髻仪式称为“拍翁昭⑧曹伊落髻仪式”，或者“拍翁昭帕洛伊落髻仪式”。她们这样称呼，并不是表示反感，她们对此同样感兴趣。有几位还自愿去曹伊家协助赛伊办好这一件事。

开始时，帕洛伊并不太关心，因为她还没认识到落髻对自己有多大意义，也想象不出自己在这一仪式中扮个多么重要的角色。帕洛伊首先高兴的是：剃掉顶髻可以省却天天挽几遍的麻烦，每次挽紧顶髻时的疼痛当然也就无需忍受了；其次，帕洛伊高兴的是，剃掉后就可以免却受那钝刀子剃顶髻周围头发时的痛苦。最后，帕洛伊感到高兴的是：落髻后自己就从孩子往前跨了一大步，成为大人了，而这也是十分令人自豪的、快活的。这些都是帕洛伊日盼夜想落髻的缘由。至于曹伊，她并不太关心落髻仪式本身，她所渴望的是可以乘此机会回家去小住几天。赛伊告诉她说，至少可以回去住上七天，慢一点就要十天。这是因为仪式完毕后，还要两三天的时间收拾东西才能回到宫中。帕洛伊看到曹伊对于回家是那样兴高采烈，免不了有些惆怅。为什么落髻不能回自己的家呢？加上，曹伊知道帕洛伊也将跟自己回家去落髻，就向帕洛伊吹嘘自己家里多好多好，象一般爱自己家庭的孩子一样，难免真假参半。曹伊根本没想到自己的吹嘘不是更吸引帕洛伊去，而是使帕洛伊更感痛苦。尽管如此，帕洛伊从曹伊所说的话中知道，她的家庭并不怎么大，还比不上自己邦銮河边的家大。但帕洛伊知道自己没有处在那种可以拿什么向

曹伊炫耀的地位，也没有权力邀请曹伊到自己家里去落髻。因为帕洛伊自己能否回家去住一住都还决定不了，哪能决定落髻这样的大事呢？如果家中只有爸爸、帕姆、翠伊，那倒好说，妈妈在不在都不大要紧。可是，只要妩恩大姐在家，帕洛伊就不敢往那方面想了。

当落髻的日子愈来愈近时，帕洛伊也就忘记了不能去自己家的苦恼，变得愈加快活、兴奋。特别是看到贵妃赏踢给自己和曹伊的首饰衣服竟然各有两套，而且件件华美绚丽，喜得帕洛伊爱不释手，百看不厌。上衣是金线绣织，满缀珍珠玛瑙，晶莹璀璨。下服是提花绸慢，花纹精致，色彩鲜艳。开始时，赛伊叫帕洛伊和曹伊去量体裁衣。裁好后便着手缝制，并缝缀珠宝翠玉，金锁银环，真个是珠光宝气，华美艳丽。帕洛伊看到全宫中上自贵妃下至宫女奴娜，无不为自己操心打扮，深深感动。特别是缝制了这样华美贵重的衣服，更使帕洛伊感恩不已！尽管妈妈远在外地不能前来参加，帕洛伊不无遗憾，但有贵妃和一大群这样爱护自己的人，帕洛伊也就心满意足，无所需求了。

在眼看快到规定日期的时候，赛伊说要带曹伊和帕洛伊先出宫回家去住上几天，因为还有好多事需在曹伊家中准备。赛伊承认这是她不放心嫂嫂——曹伊妈妈的缘故。贵妃恩准她们早去。因此，赛伊便带曹伊、帕格伊向贵妃告辞，带上杂七杂八的东西在一天早上走出了宫门。除了赛伊等三人外，还有奴脾帕德及几位乐意去帮忙的宫女。在内宫口外，有两骊马车在那儿等着。曹伊的哥哥讷昂笑着说是阿爸派他来接的。赛伊叫三个孩子跟自己乘一辆车，并带上一些不想让别人拿的东西。其他人乘一辆车。曹伊跟哥哥讷昂坐在一起，一路上谈个不停。至于帕洛伊，她只是兴致勃勃地欣赏着沿途的景物。这条路线是帕洛伊还没走过的。

两辆马车扬起尘土飞驰。赶车人每次扬起鞭子“啪”的一声打在马上，或者仅仅在马的旁边甩了一鞭，赛伊就大叫：“别打它们！”

在赛伊走上马车时，讷昂只笑望着帕洛伊和曹伊。但当赛伊每次大叫制止赶车人扬鞭时，他和曹伊、帕洛伊却不敢笑出声来，怕赛伊责骂。帕洛伊比他兄妹二人还想笑得厉害些，因为她想起那次乘船回家时赛伊在船上叫唤的滑稽相，因此，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

．终于，车停了下来。巷口，有一座长长的木桥通向曹伊家的高脚木屋。曹伊大叫一声：“到家了！”便抢先跳下了车。赛伊骂了一声，要她小心别跌交。全部卞车后，赛伊清点各样东西，肯定鸳有丢失后，由她带头，其余人一一跟在后边，帕德带的东西最多，走在队尾，一会儿便到了曹伊家门口。曹伊的爸爸站在高脚木屋的扶梯前笑脸相迎。

曹伊的家是个旧式家庭。由几幢高脚木屋组成。木屋的阳台与另一阳台相联接，围成一个院落。高脚木屋下层堆放着一些杂物，但并不零乱。当她们一队人走近扶梯时，曹伊的妈妈才急急忙忙地出来迎接。这时，帕洛伊听见赛伊喊曹伊的爸爸“努斟，而喊嫂嫂只是一个字：掸。原来她比赛伊要年轻一些。帕洛伊忖库婵跟自己妈妈大概同龄。这时，曹伊看到妈妈，便急忙跑过去紧紧楼着妈妈，以致婵笑着说：“曹伊，注意，别把妈挤下去了！'曹伊见到父母时的兴奋心情并没持续多长时间就消失了。大家到房中坐下，没谈多久，曹伊便向帕洛伊耳语：“帕洛伊，到下边去吧全”'

说毕，曹伊立起身带上帕洛伊到下边去。大人们还没注意到时，她们已下了扶梯。曹伊带帕洛伊一转身便到了高脚木屋的下层，径直走向一张旧竹床。竹床上卧着一只白色、褐色相间的杂毛狗。由于多处落了毛，象一只瘫皮狗。曹伊看到狗时，高兴地喊道：“小花！”那狗也就应声而起，摇着尾巴，像是与曹伊一样高兴。

“小花，你想我吗？”曹伊说着去抱那狗儿，好像毫不厌恶一样。小花则以垂下脑袋、俯下身去用力地摇着尾巴来回答曹伊的问话。

‘帕洛伊，它就是我的小花！看这么久不见了，它还记得我。开始，我想把它带进宫去，但姑妈不同意，怕听它吠叫。你看小花好吗？”

帕洛伊又看了看小花，只是笑了笑，没有做声。因为这狗实在已老了，而且身上也不好看。可能生小狗了吧，身上瘦得可怜。所以，从远处看，帕洛伊以为这是只癫皮狗。在曹伊亲昵地抚摸着小花玩儿的时候，帕洛伊却关心地把曹伊家周围看了一遍。这是曹伊的家，是几代人居住的家。看起来，这个家像是一个好客的主人一样。它欢迎每一个来访的客人，都给以亲切的接待，使客人乐意住下去，不会感到燥热，而会享受它的荫凉。因为在房屋周围满是盆栽花木。有的是盆景，有的是花卉，其中还有盆养荷花。大致说来，曹伊的家跟帕洛伊的家不同处在于：曹伊的家是中等人家可以居住的房舍，而帕洛伊的家是血统高贵、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才能居住的家。但更为显著的区别在于：帕洛伊从一跨进门就感受到这个家庭的温暖、友爱。这个家庭中的每个成员都是家庭钓主人。他们在同一房檐下，过着平等的、同甘共苦的生活。这个家庭中的成员没有被分成主人或依附于主人的人。院子里的每一株树木，房子1似

的每一块壁板，每一根支柱，它们之间的联系，正如家中人之间的联系一样。树木也好，支柱也好，对于这个家庭来说都是需要的，都是不可或缺的，都是主人，犹如家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主人一样。但这时，表现得最明显的、成为这个家庭主人的是曹伊，是这个离开家相当久的刚刚回来的孩子。这一切在帕洛伊家中是不敢想象的。

“啊，帕洛伊在这儿哪！”讷昂走到高脚屋下，一见帕洛伊，便先招呼道。帕洛伊并不是从小就认识讷昂的，认识讷昂时他己是一个落了髻的少年了。眼前的纳昂，言谈举止更象个大人了。钠昂梳着整整齐齐的分头，穿着素色的下服，上身披着浴巾，看样子是个挺灵活敏捷的青年。他见有好几位女客到来，一回到家就去梳洗打扮了一番。

曹伊一瞥见讷昂便立即大声问道：“讷昂哥哥，你说小花生了小狗惠子，在哪儿呀？”

“生过的。但妈妈全送了人，汪汪叫得烦死人！”“嘿！你怎么不留下一只让我看看呀！”

“我哪儿知道你要看呀！”随后指着曹伊抱的狗说：“嘿！怎么能抱着玩呢，脏死人了，你一会儿也会成为嫩皮的！”“瞎说！我爱小花，好久不见了，我多么想它呀！”“帕洛伊到这边来，好一些。”讷昂喊道，“来看看这是什么，"讷昂向帕洛伊招招手，要她到房子的另一面去。帕洛伊便径直走向讷昂在的地方。讷昂指给她看好几只瓦盆和缸。每只盆里都有清水，上面还放着小水瓢。

“这里全是针鱼①，是我自己养的。”

帕洛伊低下头去很有兴趣地看着。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①针鱼：淡水鱼之一。嘴尖如针，善斗。

小的针鱼。每条针鱼都是白色的，只是尾部满布着小红点点。帕洛伊感到很美，不禁和爸爸养的金鱼比较起来。

“钠昂哥，你养着玩的吧？”

“不！”讷昂笑了：“养了让它们斗哩！”

这是帕洛伊第一次听人讲鱼可以养来斗，所以兴趣更浓了。讷昂在一只盆里把水猛烈地搅动，然后放进去一条针鱼让帕洛伊看，帕洛伊看得开心地笑了。这时曹伊也丢下小花，跑过来看。“以前我也养过好几条！’曹伊自豪地吹嘘道。

“别吹了，你那些是野鱼，根本不会斗！,

阿爸也从房上下来和孩子在一起，并向帕洛伊介绍这种可以互相咬斗的鱼的情况。这又使帕洛伊感到曹伊家里的一种特殊情况，一种以前不了解的情况，那就是家庭中人与人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他们之间没有不和，没有裂痕，父子之间什么都合作，象针鱼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父亲也跟儿子一样感到兴趣，跟孩子合作养鱼，不分老幼。

住在曹伊家中的那些日子里，帕洛伊接触、亲近讷昂的机会比以前多得多。因为讷昂在这一活动中没有担负什么任务，一天天就和帕洛伊、曹伊在一起玩耍逗乐。曹伊的阿爸，帕洛伊也更加熟悉、了解，因为阿爸也没有多少固定的事要做，一天天也只是在家中坐坐玩玩。在赛伊和曹伊的妈妈及其他人忙于准备这准备那时，阿爸没有人可以闲谈，只好跟孩子们玩玩谈谈。帕洛伊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处在一种友好融洽的气氛中，因此，在曹伊家中的这一段时间，便成了帕洛伊后来常常缅怀的最幸福的时间。

阿爸是个生活上不那么讲究、很容易打发日子的人。空的时候，不是修剪修剪花木，浇浇水，培培土，就是优闲地打根子．逗弄逗弄挂在房檐下的几笼鸟儿，再不就是给鱼换换水，喂些食，或者坐在那儿看孩子们游戏。曹伊的妈，是个帕洛伊从未见过的好脾性的人。平时只知坐在那儿吸鼻烟，一天到晚可以笑个不停。如果她不跟儿女们笑，她就跟别人笑，甚至没什么人时自己坐在那儿吸着鼻烟独个儿笑。·即使赛伊这样严肃认真做事的人，而且对嫂嫂也毫不尊敬，她也不知不觉地在嫂嫂的笑声中脾性变得好起来，也变得爱笑起来，尽管嘴上还在埋怨嫂嫂耽误了做事。但是赛伊对她却无论怎样也发不起脾气来。有时两人在一起做事，婵往往做错了，或者婵到外边去买东西，赛伊叮嘱她买这买那，而且在她跨出大门之前还再三叮嘱，掸也都一一答应了。但当买回来的东西一检查，有给孩子的，也有给她丈夫的，还有给赛伊的，给宫女的，缺少的却往往是赛伊一再叮嘱要买的东西，不是三样就是两样。赛伊一旦知道婵忘记了，就要抱怨过来抱怨过去。但娣却丝毫不生气，反而笑起自已的健忘来，以致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在这个家庭里，帕洛伊看到了这对上人对别人的深深的爱。他们是深爱自己的子女的，对于外来的帕洛伊，他们也同样地爱，只因为帕洛伊是孩子的朋友。对孩子们来说，在这样的家庭中再理想也没有了。在这儿，每样吃的东西，从不禁止他们吃，从不规定哪样东西给孩子吃，哪样东西是大人吃的。凡是需要吃的、用的东西，在这个家庭里首先考虑到孩子。对孩子的教育也是经常的，但在方式上并不使孩子感到自己是在接受教育。讷昂和曹伊都爱父母，超过了对任何人的爱，但同时，他们也不象帕洛伊那样对大人敬畏，他们并不怕父母。可以说，这个家庭是建立在相互友爱、同情的基础上的。这种始于父母子女之间的爱对其他人也发生了影响，在这个家庭中，不论是亲人或者外人，也不论是奴仆或者外边来的人都会感到这个家庭的气氛特别温暖、和睦、友好。所以，这个家庭便成了很多亲友交往的中心。昆蛮①，或者说曹伊的阿爸，是个交际广、朋友多的人。他的朋友往往下午到他家聚会，他们往往在房檐下荫凉的阳台上畅谈。因此，每天下午他家都特别活跃、愉快，笑语喧腾。家庭主妇每到下午就准备好了客人们来后吃的、喝的东西。这时看起来好像是婵最快活的时刻。客人到齐了，婵就整理好吃喝用的杯盘碗盏。酒菜及槟榔、萎叶、烟等不断送去，从不短缺。掸在房中，不参加客人的谈话。她很满意自己能让丈夫及丈夫的朋友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但这些朋友都不是外人，他们大部分是工作人员或者是跟这一家家长有相同地位的人，他们可以进进出出。因此，尽管弹在房中不参加他们的谈话，他们每个人仍然找机会到婵做事的地方，向婵问个好，随便聊聊。这种亲如家人的生活，同时又是有规律的生活，家中人普遍对外人的友好、关怀给帕洛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帕洛伊感到幸福，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欣喜。帕洛伊爱这个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犹如爱自己的父母兄弟姊妹一样。至于讷昂哥哥，在帕洛伊心中占的位置却愈来愈大，也愈来愈强。作为朋友，他对帕洛伊的爱护、关心也较其他人多得多。

为帕洛伊和曹伊落髻的这一天终于到了。家庭，也由曹伊的父亲的朋友们和同事们装饰一新。由于来帮忙的人多，曹伊的妈妈不得不整天泡在厨房里，以便及时地供应他们吃喝。赛伊忙着给两个孩子打扮。昆变则承担了全部仪式所需做的事务工作。诸如请和尚念经，制造法水，布置客厅，因落髻需向左邻右①昆盔：对具有变爵的人的尊称。盔爵相当于中国封建社会的子爵。1口7

舍赠送喜品以及洒扫庭除等等，昆鉴都已按时完成。赛伊乘扫除时把那些乱七7又糟零零碎碎的废物清理出来付之一炬，同时埋怨道：

“我嫂子真怪，就喜欢保存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那儿叫人看不惯，而且全是无用的废物！”

婵看到乱七八糟的东西竟然这么多，也不禁惊奇地大叫：“没想到，一不注意，家里就乱糟糟的了！”

尽管如此说，在点火烧之前，婵还是要求自己再检查检查，看有什么好东西混在里面，然后就想把那些旧的破的提篮啦，蔑箩啦拿回去，直到赛伊一概不准，并叫她去做别的事才罢休。听念经的那天上午，帕洛伊和曹伊被叫到后面房上去，站在盛着水的瓦缸附近。帕洛伊和曹伊一去就看到赛伊、婵和其他两三个女人在那儿准备给下午听念经的人洗澡擦背。赛伊叫婵给帕洛伊洗澡，说：“婵，你给帕洛伊先洗洗吧，并不难洗。曹伊由我来洗，别的人不行！”

接着就是一场帕洛伊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彻底洗澡。倒水的倒水，抹姜黄粉①的抹姜黄粉，洗身的洗身，洗了又擦，抹了又洗，好像这样就可以不再沽染灰尘似的。帕洛伊坐在那儿让大人给洗澡，由于洗的时间长，感到有些冷，手指头肚浸泡得打皱儿，皮肤也由于用力搓洗而疼痛。这些赛伊已经估计到了。到帕洛伊感到无法忍受下去时，曹伊在那儿已傲傲叫个不止了。后来便是小声地哭，但赛伊并不因此而停下来，或马马虎虎了事。曹伊大哭不止！赛伊洗到哪儿，曹伊就在哪儿用力挣脱不让洗，结果挣扎成了反抗。赛伊便强按着曹伊洗，一个人按不住，婵放①姜黄，多年生草本植物。地下茎磨成粉，抹在身上，使身体感到凉爽。108

下帕洛伊跑来帮助赛伊，还嘻嘻哈哈地笑个不住。曹伊却大耍威风，奋力挣扎，搞得赛伊全身都湿了。曹伊却开始笑了。赛伊再也无法忍受曹伊的反抗，便拿出权威，狠狠地捆了曹伊几下，这才平静下来。

接着进行全面检查，看看前瞧瞧后，肯定确实洗干净了，才让她们从水中上来。虐待只是暂告一段落，当然还没完结。洗澡后穿衣化妆。开始象唱戏的一样搽粉画眉。赛伊唠唠叨叨地说，搽粉是要面孔更漂亮，因此要一个人一个人地搽。赛伊说：“帕洛伊先搽吧，搽好就可放心了；如果先给曹伊搽，一会儿就糟了，那就别去听念经了。”

搽粉的疼痛也不是玩的。脸皮子被擦过来擦过去，然后才搽粉就感到热辣辣的痛。赛伊却说没关系，过一会儿就好了。搽过粉后才画眉，这是轻松的。然后就穿衣。可是穿个衣服好像没完没了，穿了半天还没穿好。半途中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下吃中饭。让人侍候着吃饭，生怕把脸上弄脏了。吃毕，接着穿衣打扮。穿上戴上的东西，帕洛伊想不到有那么沉重。还没穿戴好，帕洛伊就感到热不可耐，赛伊又叫人给打扇。在快要穿戴完毕的时候，外面的寒暄声，说明亲戚、客人已纷纷来了。一切打扮停当，赛伊就让两个孩子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帕洛伊一照镜子，看到自己的形相大吃一惊。因为一般说来，帕洛伊知道自己是相当美丽的，可是镜子中的形相，大出意料，帕洛伊几乎不认得自己了。因为镜中的形相是由许多珍贵美丽的宝石、碧玉等等修饰装扮起来的，活象舞台上演员的面相。曹伊看了后哈哈大笑，还大声叫别人也来看看自己。至于看哪一点，她并不明确。打扮好后不久，外面阳台上就笛管悠扬，法螺呜呜，鼓声冬冬，锣拔锵锵。这表明法师念经的时间已到，同时法师正在走向经堂。帕洛伊和曹伊也就被接去听念经。曹伊毫无拘束地走在头里，遇到了熟人就笑笑。帕洛伊走在后头，往成排坐着的人群里膘了一眼，没有一个熟人，心里凉了半截，可怜起自己来：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帕洛伊默默地走向经堂。客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两个孩子都长得漂亮，有的说打扮得美，七嘴八舌，评头品足。赛伊阿姨后来说，一听到客人的赞扬，刚才的劳累就化为乌有了。

讷昂坐在通往经堂的走廊上。在这儿的人当中，他是帕洛伊认识的唯一熟人。当曹伊即将走进经堂时，讷昂滑稽地望着曹伊，耸了一下眉毛，扮了个鬼脸。到帕洛伊走过去时，讷昂就把鬼脸收了起来，装着一本正经地坐在那儿，只是微微抬头望了一眼。这使帕洛伊感到高兴。但也说不清看到讷昂那种满意的神情就高兴的缘故。也许是因为打扮得这样不寻常，帕洛伊想让自己认识的人和自己喜爱的人看到这种打扮。这时看来只有纳昂一人是帕洛伊认识的。

在听念经的时候，帕洛伊静静地、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因为香烟缭绕，烛火通明，给人一种神圣、严肃的感觉。法师念经的声音一直是一种调门，无高无低，无快无慢。再加上穿戴的东西又那么重，这些都使帕洛伊本能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而曹伊却不能安稳。帕洛伊瞥了曹伊一眼，看到她虽然跟自己坐的姿势一样，但曹伊却望着窗外，兴致勃勃地瞧这瞧那，根本不注意听念经。帕洛伊尽管谨言慎行，但也只是为了表示自己是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罢了。帕洛伊并没听经，也不能定卜心来。在法师念经告一段落时，阳台上有站起来的声音，有走来走去的声音，还可以听到曹伊的爸爸跟人打招呼的声音。帕洛伊禁不住去瞧一眼，就感到全体客人都在关心地注视着门口。他们的神态表明：即将到来的客人肯定是地位显赫的人物。因为这时有两三个人急忙地拿了一小块特殊的地毯，准备着迎接贵客的到来。帕洛伊怀疑地想到：是什么贵客来到，需要这样不同于一般客人的接待呢？大人物，帕洛伊想得出的只有贵妃一人，而想是丝毫不可能离开宫中到这儿来参加这一仪式的。此外……还没想到，就在这时，帕洛伊激动得热流遍身，因为从扶梯上上来的不是别人，不是外人，却正是帕洛伊的爸爸。帕洛伊做梦也没想到爸爸会来参加这一仪式。因为从开始准备起，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爸爸要来参加。也没听赛伊阿姨说起已派人去告诉爸爸将在何时举行这一仪式。爸爸怎么就来了呢？帕洛伊正在思忖时又看到在爸爸的后头还有帕姆哥哥。曹伊的爸爸走在最后。帕洛伊看到胞兄来了就更加激动、兴奋。刚才那种自己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感觉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开始时，帕洛伊在潜意识中觉得这次落髻的仪式是曹伊的，是以她为主的。尽管贵妃为她俩落髻所恩赐的东西完全是一样的，但仪式毕竟是在曹伊的家举行的，是曹伊的父母、姑妈主持的，而且所有来帮助搞这一活动的人全是曹伊家的亲朋好友。虽然曹伊家里人谁也没有把帕洛伊当外人待，没有把帕洛伊看得比曹伊次要些，但是，帕洛伊还是觉得自己是孤独的，是来依靠他们的。这种感觉仅仅是潜在的、朦朦胧胧的感觉。现在这种潜意识，这种朦胧的感觉在爸爸一走进来以后就立即消失了。帕洛伊不再没有亲人。爸爸，一奶同胞的哥哥都来参加这一仪式了，而且不象其他不引人注意的客人那样来的，而是以这个仪式的主人，以具有最高荣誉的身份自然地来到的。帕洛伊瞥见那些坐在外边的人几乎每个人都垂首合十向爸爸致敬。爸爸坐在那块特意铺好的地毯上，帕姆坐在爸爸稍后一点的地方。爸爸叫帕姆向曹伊的爸爸昆22)

赛致敬。昆奕也叫讷昂向爸爸致敬。帕洛伊这时坐得更有精神了，不再东张西望，生怕爸爸责怪。但还是止不住膘了一眼曹伊：曹伊对这些关心不关心？曹伊却毫无顾忌地环顾四周，一看到新来的客人，曹伊立即猜出想就是帕洛伊的爸爸。当帕洛伊的眼光跟曹伊的相遇时，曹伊就笑了，并且朝后面点点头、努努嘴。帕洛伊也笑笑作为回答，然后便专心听起念经来。昆盔和爸爸谈话的声音盖过了念经的声音：

“帕洛伊真是个好孩子呀，伶俐可爱，在这儿没住几天，全家人都赞扬她，喜欢她！”

“她自小就伶俐。”爸爸答道：“昆奕的家这么宽敞，住着挺舒服的！”

昆奕自我表白说：房屋都旧了，这次举办落髻仪式全仗贵妃的恩赐。还有不少缺点，请多多原有、包涵！

念完经便是向法师献礼，接着是法师向孩子们祝福。这一切都完成后，帕洛伊才和曹伊一块儿从经堂里膝行到外边，又一块儿去向爸爸致敬。爸爸满意地看着帕洛伊、曹伊，同时指着曹伊向昆妾道：

“昆变，你的女儿长得也很聪明机智呀！'

“调皮得很哪！”昆赛答道，“说起来，还是阁下的女儿强得多。自然，她妈妈就挺美。”

说完后昆奎发现自己说走了嘴，便立即打住，显得十分尴尬。但爸爸却笑着问帕洛伊：

“这样穿戴，重不重呀，帕洛伊？如果热了，就脱了吧，出了不少汗吧？”

这倒是真的。因为当着爸爸的面谈帕洛伊的妈妈已吓得魂儿都掉了，不觉出了许多汗。

爸爸像是老朋友似地在那儿跟昆赛谈话。

帕洛伊和曹伊问安致敬后，被接去换衣服。她们又受了一次罪。把搽在脸上的粉擦掉可不容易。这时在念经前和念经中间一直吹奏着的泰国音乐仍在不停地演奏着。黄昏时，家里各处开始点上各种明亮的灯。

不知道昆变怎样讲的，爸爸接受了在那儿进晚餐的邀请。爸爸答应后，昆奕兴奋地跑进去告诉娣，并要她做好特别的准备。帕洛伊也感到高兴，爸爸留下来跟自己的亲爱的人们共进晚餐。婵看起来更是开心。她慌忙放下手中正做的活儿，急急匆匆地去做准备，拿出比招待别人更好的餐具，布置好位置。帕洛伊下了装，洗完澡，重新穿戴好后坐在那儿看赛伊阿姨迭衣服放装饰品，这时纳昂带帕姆进来找她了。

“帕洛伊打扮得真漂亮！”帕姆一进来就这样说。帕洛伊朝哥哥笑笑：“哥哥，这是我的好朋友曹伊！”“是你哪个哥哥呀？”曹伊不动声色地问。

“噢！就是我说过的胞兄呀！”

“哎！就是他呀I我以为多大块头哩！原来是个小个儿，打架，我都不怕呢！”

“曹伊，你说得过火了！”讷昂笑着说。

“哎，是真的！不信，咱们试试看！”

曹伊的话立即使帕姆不那么拘束了。曹伊的泼辣使帕姆感到他们好像是同辈的兄弟，所以笑着说：

“噢！原来是个小流氓啊！这样好，帕洛伊交个流氓朋友也好！”

“还是个大流氓哩！”讷昂代为回答，“在这条巷子里，没有谁比她厉害！”

曹伊开怀大笑，其他人也都笑了起来。帕姆①转向帕洛伊悄声问道：

“帕洛伊，妈妈知不知道你落髻呀？”

“赛伊阿姨叫人告诉妈了。”帕洛伊也悄声答道，“但妈妈说还来不了，再过两三个月才能回曼谷来！”

“我很想念妈妈。”帕姆念叨道，“妈妈现在到底怎么了，我也不了解。好几个月没听到妈妈的消息了。”

兄妹俩相对默然，心事重重。他们都同样挂念妈妈。帕洛伊已有好几个月未见到哥哥，现在相会，注意到哥哥长大了不少。从他言行看，简直象个青年人了，和讷昂不相上下。不同的地方是帕姆瘦弱些，而且相当忧郁，不如钠昂乐观、强壮。这是由于两个人的生活环境不同所使然吧！帕洛伊坐在那儿只是望着自己的胞兄，止不住同情起来。

“哥哥，翠伊姐好吗？”

“还是老样子。她和妩恩常常发生冲突。因为翠伊认为自己跟妩恩一样、同父同母。妩恩叫她做什么，她就是不大听从。象我，妩恩叫翠伊别跟我一块儿玩。妩恩说我是奴才，但翠伊反驳说，如果爸爸的儿子是奴才，的儿女也全是奴才。结果被她狠狠揍了一顿。尽管这样，翠伊仍然跟我玩。”

“爸爸今天为什么不带她一道来呀？”

“就是妩恩捣鬼！她说她不愿让妹妹跟我们这样的人来往！”“爸爸怎么讲？”

“爸爸不做声。每次爸爸都这样。妩恩一人说了算。翠伊今年也要落髻，但还要等十多天，要等她妈从红涂我县来了后再①此处原文系讷昂发问，据上下文看应改为“帕姆”方合情理。1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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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行。”

“也许更热闹吧？”

“不，帕洛伊！我们家不同于别人家，做什么也热闹不起来。”

婵进屋来了，是从厨房来叫孩子们去吃晚饭的，说碗筷都已放好了。这时婵才知道帕姆是帕洛伊的胞兄，便高兴得不得了，又是摸帕姆的头，又是拍拍他的背，然后就称赞这，赞美那，很亲热的样子，虽然这是第一次见面。

孩子们用饭后，昆盔就叫人领他们到房前举行仪式的地方。这时天已全黑了，悬挂的灯亮得如同白昼。爸爸坐在早就布置好的客厅中。昆蜜正在指挥人摆下杯盘碗签，放置痰盂水瓢。也许是因为泰乐一直在演奏着，也许是因为明灯高照，也许是这个家庭中亲如家人的气氛，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帕洛伊注意到那天晚上爸爸心绪特别好，十分开心，同在家里大不一样。佣人们把一切布置停当后，爸爸就开口道：

“胞努①，一块儿来吃吧！”

帕洛伊立即注意到：这是爸爸象以前一样称呼属变的名字，而不是象下午那样称呼爵位：昆变。

“请您随便用吧！”

“不，不！”爸爸又一次邀请，“一个人坐在这儿吃像是招待法师一样，吃不香的，来吧，象朋友一样一块儿吃吧！”昆奎叫仆人把自己的一副碗餐拿来，陪爸爸用饭。开始吃了，爸爸看到孩子们坐在走廊上，便叫他们进去，问道．①胞：泰语冠词，表示尊敬或亲热，可用于长辈，也可用于平辈或晚辈，但只限于男性。努：名字。

“你们吃过了吗？”得到肯定答复后又续问道：“哪样菜好吃呀？”孩子们回答的很不一样。爸爸和昆盔便都说，既然这样不统一，那就样样都尝尝卜

帕洛伊感到自己从没和爸爸这样亲近过。帕洛伊想到，曹伊一家人都是很亲密友爱的。爸爸来了以后，也变得象帕洛伊所梦想的那样和蔼可亲了。愈是看到爸爸那和蔼可亲的样子，听他和一般人一样说笑，帕洛伊便愈感到欣慰、欢喜。过去深深埋藏在心中的对爸爸的爱，没有机会能够表现，现在要流露、喷涌出来了：愈是看到昆奎那种友爱地对爸爸的关心，看到讷昂那种专注地听爸爸讲话的神情，以及大人笑时他也笑的神气，还有曹伊，这个平时不大容易喜欢别人的孩子却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虔诚、祟拜的神情望着爸爸。看到这些，帕洛伊心花怒放，兴奋不已1也就愈是想把自己对爸爸的热爱变为行动。帕洛伊看到房内墙上挂着把羽扇，灵机一动，便立即膝行过去拿下扇子，熟练地给爸爸扇起来。爸爸转过脸来笑笑，熟视良久，像是看出了帕洛伊的心思，就说：

“帕洛伊真好。在宫中没有白待，打扇打得象一个真正的宫女那样好！”

够了。对于帕洛伊来说，仅仅这几句话就足够了。帕洛伊感到像是一股甜甜的清泉流进了胸膛，无比凉爽I打着扇儿象是鸟儿振动了翅膀在高空自由地翱翔I帕洛伊沉浸在无比幸福中。

在吃饭的当儿，爸爸和胞努谈起了一些往事。有的是他们一块儿当官时做的事，有的是他们年轻时做的滑稽可笑的事。帕洛伊听到爸爸向胞努探问过去的朋友，有的已经离开了人世，有的赋闲在家……有时他们还谈到一些帕洛伊没听到过的地名，如三聘街的各种商店，或者班龙动路的日本茶社。有时爸爸往孩子们那边瞧瞧，放低声音悄悄说话，以防孩子们听到。但是每次小声说完总是以欢笑结束。

进过甜食后，婵就从后面进来向爸爸致敬。爸爸笑着招呼道：“啊，麦婵好多年不见了，风韵还不减当年啊！”麦婵格格地笑了，答道：

“你的嘴甜也不减当年啊！如果我不先遇到昆套，那时肯定跟上你走了！”

“对对！那么现在不高兴去了吗？”

“如果尊驾需要，也可以供献给钧座1我不阻拦呀！”昆变插进来说。

“说得好听！”麦婵威吓地说：“我还不怎么老呀，告诉你，钧座也还需要做饭的哩！”

说毕，三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帕洛伊听着大人们说笑就胡思乱想起来：如果爸爸娶了麦婵，现在会怎样呢？帕洛伊也许有这样一个爱笑的妈妈·一想到这儿，就停了下来。因为尽管麦婵多么可敬可爱，如果让帕洛伊挑选，那么，帕洛伊还是要挑自己的妈妈。

“现在钧座还弹不弹木琴呀？”昆奕问。

“早就不弹了，胞努！”爸爸不无感慨地答道，“没有人一起玩。现在家里只剩下了琴。昔日的琴友也都各走东西，没有以前那种兴致了。你呢，胞努，还敲圈锣①吗？”

“也早不玩了。”

①圈锣：泰国乐器，由十六至十九面小锣组成，安装在圈形藤架上，故名。与中国的云锣相似。

爸爸坐在那儿静听奏响的泰乐，随着节拍用手指敲打着地板，敲了一会儿，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向胞努说道：“胞努；我们来试试看还能玩得起来吗，好不好？我来敲木琴，你来打圈锣！”

胞努哈哈木笑：

“我可跟不上你哄！”

“不见得，我也好久好久没玩了嘛！米，咱们玩玩，只要你不拆台就行！”爸爸坚持说。

“钧座叫你敲你就敲叹！”麦婵怂恿道，“尽在那儿罗罗嗦嗦，磨磨蹭蹭干什么，我真想听听钧座弹木琴哩！年轻时听过一次，到现在还没忘哩！”

胞努听妻子这样说便立即站了起来，和钧座一块儿走到泰乐队里。胞努向乐队指挥小声说了几句，弹木琴的人便站起来让爸爸坐下去。胞努也坐到敲圈锣的位置上。所有参加仪式的人吃过饭都兴致勃勃地围拢来，小声议论起来。孩子们也都兴奋地注视着自己的爸爸，静静地听。

爸爸拿起木褪逐一试了一下音，然后坐坐好，把一对木褪举到额前，双手合十向乐师致敬，乐师点头后，爸爸稍一凝神便敲了起来。这是帕洛伊有生以来第一次听爸爸弹奏乐器，也是第一次看到爸爸作为人的本来面目。爸爸开始轻轻地敲打着，慢慢配合着拔和板鼓的节奏。爸爸两眼凝视着前方，但并非有什么目标。这时他的心已全部沉浸到音乐中去了。爸爸弹奏的乐曲，开头使帕洛伊感到悲哀。因为乐曲好像是叙述着一去不复返的往事。有些乐句像是充满了悲哀疑惧，如泣如诉，哀怨凄婉，荡气回肠。帕洛伊开始感到痛入心肺，好像有一个硬物堵塞了喉咙，泪水充盈了眼眶。但不久爸爸改变了调门，疑惧、哀怨、痛楚之情渐渐淡去，欢乐、兴奋随之而来。木琴的节奏愈来愈快，跳动愈大，变成了人们玩耍嬉笑的乐音，犹如旭日初升、鲜花盛开的欢腾场面。爸爸的两只小小的木琴褪像是在阳光中飞翔的两只蝴蝶，一会儿停在这朵花上，一会儿飞向另一朵花上。钱声、饶声、鼓声更扣人心弦。爸爸敞开了让人欢乐、让人嬉笑、让人兴奋的一面，帕洛伊的眼泪也随之干了，她一眼不眨地望着爸爸，心跟着音乐的节奏一起跳动。

每个坐在那儿的人都听得入迷了。没有任何人说话。吸香烟的人让烟自去嫩烧，嚼槟榔的人也不嚼了。可以听得到坐在帕洛伊身边的麦婵的急促有力的呼吸声。曹伊、讷昂、帕姆木然地坐在那儿，不说也不动。赛伊阿姨轻轻地从房内走近麦婵坐下，悄声说：

“我想起来了，不会错的。没有谁能够弹得这样好。无论在哪儿听过都是不会忘记的。”

帕洛伊往房后瞥了一眼，在每扇门帘的附近，有着几十双眼睛在注视这边。家中人和来帮忙的人，当他们听到以前从未听到过的美妙的木琴声时，都停下了工作，听着，听着。爸爸又变了调子。接着是爸爸和胞努两个人弹奏‘像是追逐什么。爸爸在跑，胞努在追。爸爸掉过脸来朝胞努笑笑，胞努就摇头晃脑地笑笑而手却还在敲锣。爸爸跑了一阵就渐渐放慢了节奏，让胞努敲着锣赶上来。刚一接近，爸爸就又急速跑开，远了，更远了。胞努满头大汗地追着，追着，直到两个人合在一块儿，象马儿在并蹄徜徉，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草场上。奏完，爸爸放下木糙，笑容可掬地双手合十向伴奏的全体乐师致敬，每一位乐师也都合十还礼，这是表达他们对爸爸演奏技巧的尊敬，不是向他的爵位致敬。昆奕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举手合十致敬，摇头笑着说：

“钧座，你演奏得太好了！我太糟糕I配不上你！”“哪里，哪里！”爸爸客气地说。

又坐了一会儿，爸爸向来参加落髻仪式的客人略略致意，然后向昆赛告辞回去。在临走前，他向帕洛伊说：“帕洛伊，爸爸先回去啦，明天再来！”

那晚，帕洛伊由于困倦很早便上床睡了。但她心中却充满了未曾有过的幸福感。这一天是她生活中最有意义的一天：她在人数众多的场合已被确认为爸爸的女儿。当时，爸爸是最受尊敬和崇拜的人，不论怨说什么或做什么，人们都敬佩您。而人们对爸爸的敬佩也转过来影响到对帕洛伊的态度。爸爸来之前，帕洛伊觉得自己是依赖别人来落髻的，一切都在曹伊的后面，顶多与曹伊平等。爸爸来后，帕洛伊的重要性超过了曹伊。但帕洛伊满意的并不在这一点。她最满意的是爸爸来参加这一仪式本身。这事实证明了帕洛伊并不是无亲无故的孤儿，而是众人敬仰的大人物的女儿。

当进入蚊帐即将入睡时，当听到曹伊说话时，帕洛伊更加热爱曹伊了：

“帕洛伊，我真高兴你爸爸今天来参加这一仪式。”“为什么呀，曹伊？”

“高兴就高兴在你爸爸参加了这一仪式。谁都感到高兴，怨实在棒极了！”-

“你真的这样想吗？”

“当然真的。不真这样想，我说它干吗！”曹伊认真地回答，产是真的呀，帕洛伊！要想当我的爸爸，我也干，"、“看育伊讲的，”帕洛伊紧接着说，“你爸爸也挺棒，当我的爸、、

爸，我也干广

“是的。象我们两人要交换一下爸爸是可以的，谁也讨不到谁的便宜！”

两个孩子接着谈起各自爸爸的好处来。然而不久，帕洛伊随着曹伊的均匀的呼吸声也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是落髻和祝福的日子。

帕洛伊和曹伊又因改换装束而受了两次罪。一次是落髻时穿一种衣服，祝福时又换了一次衣着。爸爸象昨天说的一早就来了。参加这一活动直到祝福结束。从昨晚后，爸爸感到在这个家里好像比在自己家里还好，这儿的客人也比以前自己家中的客人要好得多。仪式结束后，爸爸就叫帕洛伊走近去，送给她一只包，说：

“这是给帕洛伊的，是爸爸为你落髻表示祝福的礼品。打开看看，中意吗？”

帕洛伊低头下跪，向爸爸膜拜，两手竟然抖个不止1因为这是帕洛伊生平第一次直接从爸爸手中接受礼物。打开盒子一看，原来里面有一条项链和一双玉手镯。项链中间嵌着一顺相当大的绿宝石，周围还镶有平切面的小宝石。在手锡上面交叉嵌着蓝宝石和绿宝石。帕洛伊低头坐着，拿起这些东西看看又放下，不知怎样说好。

“喜欢哪样，帕洛伊？”爸爸轻声问道。。

帕洛伊顺手拿起那条有些古色古香的项链来看。

“不愧是爸爸的女儿。”爸爸满意地说：“这条项链虽然价钱没手镯大，但却是你祖母的东西。你喜欢它，太好了。”听了爸爸这番赞扬的话，帕洛伊更加高兴。爸爸送给曹伊一只戒指。这时麦婵也进来坐在旁边，代替孩子极力赞扬了一番。爸爸又聊了一会儿，把帕洛伊托付给赛伊后，便告辞回去了。

落髻仪式没有什么阻碍也没有令人难堪的事顺利地结束了。由于赛伊阿姨还没收拾好东西，帕洛伊和曹伊便又在家多住了几天，这使帕洛伊和这个家庭的感情更亲密了。麦婵说，一想到孩子们马上回宫去，就像掉了魂儿一样。赛伊阿姨嘿嘿笑着回答，“如果在这儿再住上几天，两个孩子就可能变成土匪了，因为有人一切都顺着她们的意。”讷昂却保证说，她们回宫后，一定尽最大努力经常去看望她们。

要回宫的一天终于到了。赛伊阿姨带上杂七杂八的东西，乘上车，原路回宫去了。讷昂一直送到王宫大门口。一进内宫，认得的人就纷纷打招呼，问长问短，好像帕洛伊第一天进宫时别人向她妈妈打招呼一样亲热。不同的是帕洛伊感到，现在自己是个大人了：熟悉这儿的一切，熟悉这个世界；了解这儿的情况，了解这儿的人。这种大人的感觉，代替了过去进来时的孩子的感觉，自己已经可以不依赖别人独自生活了。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帕洛伊充满信心地走回宫中。

当赛伊阿姨领着曹伊、帕洛伊回到宫中时，一个奴仆急急地跑来找昆赛伊说，贵妃宣谕要赛伊立即魏见。这个奴仆以一种奇怪的眼色望着帕洛伊，但帕洛伊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赛伊急急地开了房门，放下手中东西，急速地去奴见了，赛伊上去了很久，回来时双眼又红又肿，像是哭过了似的。回来后就叫两个孩子清理东西，不再说什么。

那天直到黄昏，赛伊阿姨才把帕洛伊叫到房内。帕洛伊突然预感到有什么不幸的事发生了，疑惑地望着阿姨。赛伊阿姨望着帕洛伊那疑惑的神情，不觉眼泪潜借了。帕洛伊抓住阿姨的双手，也不觉流下了眼泪。两个人就这样哭了半天。赛伊阿姨才慢慢地呜咽着告诉帕洛伊：帕洛伊的妈妈由于早产，不幸已在北柳府去世。临终时什么话也没留下。她的亲戚在那儿已把她火化了。昨天贵妃才获知这一噩耗。所以要赛伊一回宫便立即去觑见，而且要赛伊告知帕洛伊，安慰帕洛伊。

①用花朵结成长串为装饰，称为华皿。这是从印度传去的一种风俗。我国有些地区也有这种风俗。

②黄皮果即吗邦果，热带水果之一，味酸甜似葡萄。谚云：饥食荔枝，饱食黄皮。

⑧拍翁昭：指庶出的王子或公主。

第六章

五年过去了。

自从帕洛伊得悉妈妈去世后，帕洛伊就仍然住在宫中。这时帕洛伊已十六岁多了，已是发育成熟的少女，而且是人人见了都要赞美的美女。虽然当她还是孩子时，人们就说她是个漂亮的孩子，但她的美还是超过了人们的预料。曹伊也长成了少女。几年来她的身体长高了不少，但她的性格并没有改变，还是以前那样有说有笑，开朗乐观，并且事事都有自己的看法。

帕洛伊还记得自己和曹伊象所有大人一样披护胸布的第一天。说起来这天也是很重要的一天。因为这一天帕洛伊开始穿大人衣服，这也就是说，帕洛伊已走完了自己童年的路，跨进了大人的行列。所有的人，从贵妃到宫女都承认帕洛伊已长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了。穿大人衣着的当天和以后的几天，无论是帕洛伊还是曹伊都必须静静地坐着，不敢走到哪儿去活动活动，生怕护胸布滑落下来。特别是要在宫中膝行，看起来像是不成问题，但自己却不成，老觉得要滑落下来。帕洛伊看大人们披护胸布像是容易得很。因为只要一披上就不滑下来。但当自己也如法披上时却觉得十分难于披好。为了防止它滑下来，就要把钮扣扣上或用带子系紧。贵妃一眼看出了两个人的苦恼。因为开头几天她俩没能象以前一样常来侍奉。所以便给帕洛伊、曹伊好几天时间让她们习惯这种衣服。

几天后，贵妇笑着问：

“帕洛伊，会穿衣服了吗？”

帕洛伊羞涩地回察说会了。贵妃就叮嘱说：“不要让衣服滑下来！”帕洛伊就回察说，决不会滑落了。这样，贵妃才让她侍奉自己，而且叫她做事比以前多得多。现在全宫中都知道帕洛伊是贵妃最宠爱的宫女。

成为贵妃宠爱的宫女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就是帕洛伊自己的时间比其他人少了，因为侍奉贵妃用去的时间比别人多。只有贵妃睡了或者还没醒来时，才是帕洛伊的时间，她才能在这个时间里去做自己的事。此外，不好的”面就是别人嫉妒。有的人专等着找岔子。但帕洛伊有曹伊在一旁应付，这些人也就不敢怎么着。曹伊是个不好惹的人，她的名声早已人人皆知了，所以大部分人怕她。侍奉贵妃，帕洛伊虽然有时感到疲倦，但一想到贵妃给自己的恩典，也就不想躲避了。她认为只有努力侍奉，才能报答贵妃的恩典。另一点，侍奉贵妃还可以获得较多的知识。有时能随贵妃到某地去，而这是不少比帕洛伊在宫中时间更久的人还得不到的恩宠。

产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是上面。那是国王和王后居住的地方，有些王子、公主也住在那儿。

平常，贵妃每天都要到“上面”去见驾。帕洛伊常常要捧着贵妃的槟榔盒跟随在后。开始，虽然去了，只是坐在金赛殿前半月形的丹挥上恭候贵妃回宫，不敢稍越雷池一步。曹伊有时也随贵妃上去侍奉，只是膝行到当止的地方。可是一回来，她就向帕洛伊讲自己的见闻。帕洛伊想，能象曹伊那样就好了。后来，由于曹伊认识的人多，在曹伊的帮助下，帕洛伊的胆子也逐渐壮了些。帕洛伊认识的人渐渐多了些，有的是亲戚，有的是宫务员，有的是王妃。这样，帕洛伊也就慢慢敢于各处走走，有时能较近地看到殿上的情况，听到殿上讲话的声音。

开始，在广大宽敞的金妾殿上，在那肃穆堂皇的地方，帕洛伊有一种肃然起敬之感。当她那么近地看到自己尊敬的国王时，看到全体泰国人民的生命主宰时，看到国家的心脏、民族的灵魂时，激动、兴奋、幸福的感觉油然而生，她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儿更重要的地方了。

一般说来，贵妃总是从西边楼梯上去，也从西边楼梯回去。因此，开始时，帕洛伊将贵妃送到上面后，便沿着长廊膝行进入侍膳房。这儿，帕洛伊认得好几位宫务员。帕洛伊每次进去后，她们都热情地跟帕洛伊交谈。侍膳房门口，一眼就可以看到从殿上下来的人。所以贵妃一下来，帕洛伊就能及时地过去迎接。在这间房子附近，还有一座绿宫，是国王读书、用餐、休息和娱乐的宫殿。

平时，贵妃常常到绿宫魏见国王。在这儿觑见国王的还有其他王妃、王子。有一点惹人注意的是：王子朝见国王时，如果还没有什么职务，只是一般的朝见，就穿绸衣，颜色照平常规定（即一周七天七种颜色），至于那些有职务的王子就和所有去朝见的人一样，穿同样的朝服。接见的绿宫是一座高大的殿堂。墙壁涂上了深绿色，上有贴金的花纹。墙的上半部，用木板按一定的图案拼成悬空的围廊，有扶梯可以上去。围廊上放着很多书橱。这是国王读书的地方。

在窗户的斜对面，靠近围廊扶梯的地方，有连椅可坐，连椅上有一张放置御器的方桌。宫殿中还有成排的桌子、橱柜靠墙放着。

御器，或者御用餐具，是从侍膳房送来的。每件都小心地用白布包裹着。宫务员们的任务就是在国王需用时及时准备好这些御器。宫务员把御器准备停当才能用白布包裹并加封盖印。一到用膳时间，侍膳的宫女就等待接御器，从宫务员手中一件一件接下后，再送到国王御座前。每一位王妃都有固定的座位，来朝见的王子或者来接受王命的王子也都有座位，不得错乱。

在国王驾临绿宫以前，那儿的人都在轻声谈话。国王一进来，就全悄没声儿了。只有国王的说话声和奏对国王的声音，有时也杂有轻轻的笑声。

帕洛伊在侍膳房既能听到笑语声，也能看到绿宫中的部分场面。帕洛伊既然有机会接近金盔殿和绿宫，自然能看到和听到一些情况。在帕洛伊眼中，宫殿里的一举一动，一架一笑以及那普通的气氛都是神圣的，崇高的，值得尊敬的。愈是常常随侍贵妃上去，帕洛伊的胆子也就愈大。帕洛伊开始从这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去。在金蜜殿后面有一条狭窄而昏暗的小路。这条小路东西横贯宫中，在它的两边有好多宫室，从金宫（墙壁上装饰着贴金箔的图案，中间镶着一面大穿衣镜，故名）到黄宫都要走这条小路。

帕洛伊从小就听人讲过黄宫的事，现在有机会进去就特别注意地看起来。这座宫室是上面最大的一座。墙壁和用具一律涂上黄色，有的地方还贴了金，所以称为黄宫。贵妃每次去朝见都要经过黄宫。丛黄宫门口可以一直走到金变殿前的半月形丹埠。同时要到里面去，也要经过黄宫。因此，黄宫便成了没有资格上殿朝见的人的聚会处。那些等着国王接见或者向国王跪拜施礼的人，往往在黄宫的前面或后面聚集。王妃甚至有些王子少到这儿恭候见驾。帕洛伊在国王来前曾经膝行进入黄宫。一进宫门就看到许多来此恭候见驾的人。他们或坐或卧，快活地谈话。有的围成小圈子聚谈，有的三三两两坐在一块儿闲聊。宫内宫外的各种事情他们都拿来详细地议论、批评。他们的谈话声，即使坐在远处的人也能听到。有时，还有不协调的笑声。这些人都带着自己的槟榔盒、痰盂。有的嚼嚼槟榔，有的闻闻鼻烟。每个人的衣着都跟那时宫中人一样。每天一样颜色。这可以说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定。如果仅从表面看来，虽然人的外表相差不多，但年龄有老有少，相差颇大。

在人们聚会在黄宫中闲谈时，有的人从这儿膝行到别处，有的人从这群谈话的人中走到另一群中去谈话，有的人去找别人招呼间安；有的人拿出自己新奇的玩艺儿来炫推，如精制的香水，奇奇怪怪的小玩艺儿等。有的人一会儿膝行到这位大人物身边，一会儿又膝行到另一位大人物身边，拿出那些奇怪的玩艺儿表演一下，或者，显示一下它们的质量，看的人就七嘴八舌地评论一番。此外，还有了些相关联的事，可以由此想象得知的事以及一些希奇古怪的事，这些都是人们议论的资料。到了国王经过黄宫走向金变殿或者回内宫去时，各种声音就戛然而止。每个人都俯伏在地向国主顶礼膜拜，有时国王陛下也跟在那儿恭候见驾的人打打招呼，说上几句话，但大多数时候是庄严地走过去，一句话也不说。国王陛下走过去后，谈话声、移动身体的声音重又响起，有的人要回宫去或回家去，也有、。扁乙

的人过了一个时辰，又一次来恭候见驾，有的人回去就不再回来，有的人却继续在那儿待下去。

帕洛伊去的次数多了，在那儿也就认识了几位大人物。每次经过那儿时，往往受到人们好意的欢迎与接待。有的人抚摸一下，有的人赞扬帕洛伊长得美丽；也有的人关心地向别人打听帕洛伊是谁。知道后就叫她过去问长问短。这样，帕洛伊认识的大人物愈来愈多。有的好心地将那些奇奇怪怪的新鲜玩艺儿送给帕洛伊一些。贵妃知道后往往笑着说：“帕洛伊真会讨人好！”这可能是因为帕洛伊有美丽迷人的容貌，苗条的身材和温柔文雅的言谈举止。所以无论她到哪儿去也没有人阻止。有好几位殿前宫务员认识帕洛伊，对帕洛伊特别友爱、仁慈。她们知道帕洛伊想看这看那，问东问西时，便尽可能给帕洛伊提供机会，让她多看多问。一次，帕洛伊跟着宫务员走进所谓的禁内——国王的寝宫，帕洛伊感到，这是王宫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因为这儿是所有庄严肃穆、富丽堂皇的宫殿中最为庄严肃穆、富丽堂皇的宫殿，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进去的。这儿所有的御器都是高贵的，要拿什么东西都要拜一拜，因为这是国王真正用的东西。每个进去的人都要先拜一拜的就是作为国王标志的白色华盖。华盖遮着国王欧洲式的卧榻。御榻有中等高度，两边是略低的座位，是供主妃服侍国王陛下读书或为国王打扇时坐的。在白色华盖外出时，帕洛伊还看到另一御榻，帕洛伊小声间宫务员，宫务员小声回答说是为王后设的。

帕洛伊未能走近细看的地方就是王后卧榻的周围和国王的浴室。有时帕洛伊捧着槟榔盒跟随贵妃去魏见国王陛下，如果专门朝见国王，贵妃往往从东边有平台和花棚的楼梯上去。但帕洛伊往往只送到下边半月形的台阶处便坐在郑儿恭候。因为要上楼梯进去，必须经过王后女侍卫长的值班室。女侍卫长是全宫中最受人敬畏的人。只要知道女侍卫长坐在值斑室，帕洛伊的心就凉了半截，下身象铅一样重，腿也提不起来了。如果术顾二切勇敢地进去，只要女侍卫长瞪一眼，帕洛伊的魂儿就要吓掉了。

帕洛伊从孩子变成少女的这五年，她的同伴也同样有了巨大的改变。帕洛伊觉得这五年中，大人们的变化几乎看不出来。

自从妈妈去世后，女仆匹特就进宫住在帕洛伊处。理由是她是女主人的奴仆，女主人死了，她应该是小主人的奴仆。帕洛伊觉得妈妈死了，跟妈妈联系最多的人是匹特，因此，为了怀念妈妈也就同意匹特住在宫中。

至于邦奕河那边，帕洛伊联系不多。不时地来告诉一些家中情况的是胞兄帕姆。现在帕姆已是十九岁的青年了，而且在国库厅国税处供职。尽管帕姆供职的地方离帕洛伊住处很近，而且他每天都要进宫工作，但帕姆并不常来找帕洛伊。这是因为帕姆的朋友日渐增多。有时在后宫门口遇见帕姆，帕洛伊总能闻到一股酒味，并多次劝他少吃酒。他并不听。他所能告知帕洛伊的不外乎家中情况还好。有时谈到一点他自己，也不过是他已是大人，又工作了，在家中受的气自然也减少了。翠伊的情况，在帕洛伊间起时，帕姆也就谈一点两点。一是说她已长成十八岁的大姑娘了，再不就是说她仍然常常和妩恩吵嘴，有时甚至久久不相理睬。至于爸爸，帕姆说，怨倒经常提及帕洛伊。比遇到帕姆次数更多的是曹伊的哥哥讷昂。他确实实践了他自己在曹伊落髻时许下的诺言：尽力来看望曹伊和帕洛伊。曹伊的妈妈婵也进宫来看望她们。曹伊的爸爸昆麦也只是到宫门目来看看曹伊和帕洛伊。但在这些人当中，来的最多的是讷昂。讷昂一个月至少来两次。由于纳昂经常来成了惯例，帕洛伊也养成了习惯跟曹伊一块去会见他，以致认为这是必不可少的了。如果油昂没有按时来，帕洛伊便觉得像是缺少了什么似的，心里很不舒服。

与讷昂的交往开始时还只是孩子间的来往。那时，还只是对这种相会感到高兴，互相说说玩玩，逗趣取乐。时间过去了，讷昂也渐渐长成青年，每次来时总很注意打扮修饰。昆变把讷昂送进了军官学校。五年过去，讷昂就要从军官学校毕业了。这时讷昂抽了一个假日特意来找了一次帕洛伊和曹伊。他穿着整齐的军官制服，下面穿着鲜红耀眼的裤子，英俊，威武。帕洛伊感到自己有幸结识了这样的青年军官是值得高兴和自豪的。但曹伊第一次看到哥哥穿红色服装时并没有显得高兴，反而批评说，“该死1真象个会走路的竹签子①！”

这使讷昂和帕洛伊大笑了一阵。说起来，讷昂是有点象竹签子。他长得瘦而且高，一穿上红裤子，把上半身也映红了。可以说曹伊的批评离事实不远。

纳昂由儿童长成青年，在帕洛伊眼中，他是一个相当漂亮的青年。如果开始时有人间帕洛伊爱不爱讷昂，帕洛伊可能立即给你一个肯定的回答，而且会毫不犹豫、毫不羞涩地这样答复你。因为那时帕洛伊真心爱讷昂如同爱自己的哥哥一样，没有夹杂其他的感情在内。但在最近这几年内，帕洛伊的感情却发生了变化。帕洛伊了解讷昂眼神中所蕴含的意义，也明白他脸上某些表情的细微变化。在帕洛伊心中——她当时可能解释不了——也渐渐发生了微妙的、奇怪的变化。哪天讷昂要来，在帕洛伊心中就感到那天天气特别清新宜人，看什么都是美的，那天的太阳也特别绚丽灿烂，照耀着各种东西，显得特别可爱。在讷昂不来的日子里，好像一切都不如那天美好。太阳好像也有些黯然，空气特别闷人。在讷昂来的时候，风儿特别凉爽，不仅使身体舒适，而且沁入心脾，舒畅无比。每天搽的粉，洒的香水只有在讷昂来的日子才散发出特别诱人的香味。每样东西都好像要求帕洛伊在这一天要特别精心地打扮修饰。早上起来，帕洛伊的心比①卷萎叶时，用竹签蘸红灰往萎叶上涂抹。

平时要跳得剧烈，而且愈是接近外出的时间愈是剧烈，以致有时血涌上脸来，使脸颊变得排红。在挑选穿的衣服时，总是拣自己最心爱的穿，而且每次都受到讷昂的赞美。

在跟讷昂谈话的时候，帕洛伊往往目不转睛地瞧着讷昂的面孔，以致能记得诵昂一擎一笑的全部特征。从讷昂离去，直到晚上入睡前，纳昂的面孔和言谈举止好像还在眼前。但如果有谁向帕洛伊点明她已倾心爱上了讷昂，帕洛伊可能不承认，而她心里也确实是这样想的。但讷昂却使帕洛伊害羞。而一旦害羞起来，帕洛伊后来就不那么理直气壮地、襟怀坦白地去跟讷昂会见了，尽管想去的心都要碎了。

那天，在讷昂向曹伊吹嘘自己就要毕业去当军官时，曹伊问：“讷昂哥哥，如果你去当了军官，你将先做什么？”

“去训练士兵呀，这还用问！”

“不是，我是向你自己先要做什么！”

“噢！真难回答！不知道……可能先要成家？”

曹伊和帕洛伊听到这话感到特别奇怪，曹伊甚至拍起手来，笑问道：件我真想知道，讷昂将和谁结婚呢，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意中人？”

讷昂的脸色立即变了，变成粉红色的了。讷昂默然良久，满面笑容地望望帕洛伊，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颤声答道：”已经看准了一个。这人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帕洛伊立即感到血往上涌，全身发热，只是低着头，盯着地面，不想再抬起头来。但这一天，讷昂回去后，帕洛伊和曹伊往宫里走时，帕洛伊产生了一种以前未曾体验过的异样感觉：心里甜蜜蜜的。在走路的时候感到身轻如燕，象飞一样。

自此以后，帕洛伊对讷昂的感觉就变得跟以前不同了。别说有人来间帕洛伊对讷昂有什么感觉，就是一有人提起纳昂，帕洛伊就羞得无地自容了。自从有了这种新的感觉以后，帕洛伊每次去会见讷昂就有些勉强了。帕洛伊告诉曹伊自己不去会见了，理由是头痛啦，不舒服啦，有时千脆就躲到上面去侍奉贵妃。曹伊也就不敢跟上去找。一次，曹伊直截了当地问．“帕洛伊，我真心间你，最近你怎么啦？”

“没什么！”帕洛伊含糊其词地回了一句。

“没什么？那么，最近你有些神思恍惚，喜欢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不跟人讲话，又是因为什么呀？”曹伊步步紧逼地问。“款！真没什么呀，曹伊！我没怎么样呀！”

“那么，讷昂来找，为什么你不去相会了呀宁”

“软！你不知道，有时是头痛，有时是有事！”帕洛伊为自己辩解了几句，但却止不住间曹伊：“纳昂说什么没有啊？”帕洛伊抑止不住，很想知道自己不去会见他，他是怎样想的？他会不会伤心？讷昂见不到帕洛伊时跟帕洛伊见不到讷昂时是不是同样心绪不宁、辗转不安？

曹伊猜到帕洛伊的心思，答道：

“见不到你，他可埋怨了半天1说帕洛伊把他忘记了。他最近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也可能又是一个疯人了！我冷眼看他，他并不望着我，只是望着宫门口，好像要找谁一样，也不大和我说话，说上一两句就走了。你要不信，下次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帕洛伊转脸望着另一方，心突突地跳。因为从曹伊的回答中可以知道，讷昂之所以经常来看望，主要不是看曹伊，而是看帕洛伊。帕洛伊何尝不想次次都去会见，想看到他的面容，想听到他的谈笑声，想在那儿谈上一整天l但另一方面又想躲开他，藏起来，保持一定距离。帕洛伊这一阶段不露面，是否会在纳昂133

心目中提高了身价？是否会更激起他的热情？还是将产生别样的结果……有谁知道呢？

曹伊见帕洛伊默不做声，也就不再谈讷昂的事，也不告诉她讷昂引·么时候再来。因为曹伊没有那种讨好别人的脾气，即使那人是曹伊百是爱的帕洛伊也罢。曹伊的默不做声却又使帕洛伊忍不住向她打听讷昂的情况。曹伊却只是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不知道，谁想要知道谁的情况就自己去间！”

一天早晨，在侍奉贵妃后，帕洛伊从上面回来，象通常一样跟曹伊、赛伊阿姨一道进早餐。这时，帕洛伊注意到曹伊多次瞧自己，象有什么事似的。帕洛伊心想曹伊可能有什么事吧。但又不敢当着阿姨的面间。等到吃好饭，阿姨起身走了，曹伊才把帕洛伊叫过去，面对面地坐在那儿，曹伊估计不会有人来打扰了，便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帕洛伊，说这是讷昂送给帕洛伊的。帕洛伊又是害羞又是高兴，手颤抖着接过包来。打开一看，包里有一块上等质地的光滑的素绸，而且大得足以做一件睡衣。素绸包着两小瓶香水。瓶子是一模一样的，是那种外部雕花的玻璃瓶。瓶上和瓶颈上有馏金的细密花纹。一瓶里装着西洋香水，澄清透亮，另一瓶里装着泰国香水，搀的香粉比应搀的多了些，所以有些混浊不清。两只瓶子用粉红色的缎带捆在一起。还有一小方块纸迭好夹在两个瓶子中间。帕洛伊慌忙地展开方纸来读，一读完就觉得身上发冷，手脚无力，连曹伊抢去读，帕洛伊也无力制止。．

曹伊开始默读了一遍，然后轻声朗诵：

“小小的纸片代我来探问：

真想知道，是病了还是另有隐情？

或者是美丽的女郎怀恨在，灯于，

但以前我们常常晤面，

问寒问暖，愉快地游玩，

如今，为什么远离我不相往来，

难道是躲开我，怕我告贷？

好像是兔儿期望迷大的月亮，

只要一丝月光，它就无比欢畅。

曾相约，无论怎样都不相忘，

愈钟情、愈思念，神魂飘荡。

每当望着迷人的窈窕女郎，

哥哥的心如香水清澄明亮，

当你在眼前消失，哥哥的心啊，

如同那混浊的香水惆怅迷惘。

那一块光滑的素绸，

正象哥哥的心凄凄惨惨忧忧l

只要留心，就知道我多么爱你，

为了爱，我肝肠寸断，愁思千缕1,

“啊！我真要吐了！”曹伊一读完就叫了起来：“讷昂啊，钠昂！给人写这样的情诗，怎么不难为情！”说毕便颇为滑稽地笑了。帕洛伊由于害羞脸更红了。当然，帕洛伊对于情人间互赠情诗的事早已有所闻，而且看过的书上也有这种情诗。现在自己却比曹伊早得到情诗，怎能不感到激动、不感到害羞呢？帕洛伊窘得不知如何是好，要笑吧，好像也不恰当，要说高兴吧，也不见得。最后便用手去掐曹伊的大腿来摆脱窘境。

“哎哟！疼死了笼”曹伊喊了起来，“拿去吧，好好去享受饱I 13石

别装蒜了！别害羞了I我早就看出来了！”说着又大笑起来。“哎！见女的就调戏的风流汉1早就听说过了，原来就是这个样子！”当帕洛伊拿走情诗，不再掐她的大腿时，曹伊又补了这么两句。自从那天以后，曹伊比以前对帕洛伊更加关心了。虽然那天曹伊认为讷昂和帕洛伊之间的事有些可笑，但曹伊却同情帕洛伊，而且严格地为他们的关系保密。曹伊的这种亲切同情的态度，使得帕洛伊的心情稍稍轻松了一些。虽然帕洛伊还没有向曹伊承认自己爱讷昂胜过一切，但心中的爱情总有渠道流露出来的。现在曹伊既然知道了，而且比以前对自己更同情，更爱护，那还有什么必要对她隐瞒呢？每逢曹伊对自己讲起讷昂时，帕洛伊总是愉快地听着，唯恐漏掉一个字，一句话。“讷昂不是什么坏人，”一次她们坐在一块儿谈心时曹伊这样说，“我认为他是个乐观的人，好说说笑笑，喜欢玩乐。其实心里并不坏。因为我们的家庭就是这样的，这一点你是了解的。”每逢曹伊讲到讷昂时，帕洛伊总是静静地听，不知怎样回答曹伊好。尽管心里想大声告诉曹伊和所有的人：讷昂是最可爱的人！就因为他是个喜欢说笑玩乐的人，帕洛伊才期望把自己的一生跟讷昂联系起来，和他在一起，一天也不分离，直到老死，并且要尽自己的本份让讷昂幸福。只要听一声讷昂的欢笑，帕洛伊认为就是对自己的最大奖赏。

“当然罗，钠昂的这种性格脾气，有的人是喜欢的。萝卜青菜各人喜爱嘛！”曹伊微笑着望望帕洛伊，又接着说：“象我，要跟讷昂这样的人是待不长的。如果我要成家，我就要选一个可靠的、严肃的人。我不喜欢象讷昂、爸爸那样嘻嘻哈哈、只贪玩乐的人。”

听曹伊这样说，帕洛伊感到诧异。因为帕洛伊还没忘记曹伊的家庭是那样欢乐，那样友爱。“为什么呀，曹伊？我认为你爸爸好得很哪，你的家那样友爱、和睦，那样快乐，也挺令人羡慕啊："“是的，我生来只看到有趣的人，好心的人，一天到晚笑个不止，所以反而讨厌了。我跟自己定下一条．如果要选一个丈夫——目前我根本不想成家——就要选一个严厉的人，能打能骂的人！不然，就找个酒鬼l嗯，真的找个酒鬼！”曹伊说到这儿得意地笑了，笑自己又想出一个新点子。“你知道，帕洛伊，我想找个酒鬼，可有趣啦，然后我就给他找许多小老婆，到哪儿去都带上她们，那才叫威风哩！”

“不知道你胡诌什么！”帕洛伊嗅怪地说。举起手轻轻地打了几下曹伊，曹伊仍止不住地笑。因为曹伊还不曾有过爱的经历，只是照自己的性子随口说着好玩，并不当真。尽管曹伊比帕洛伊月份大，但听了她今天的说笑，帕洛伊认为曹伊至今还没脱孩子气。

“只说我那漂亮的阿哥吧！他约定后天来找我，帕洛伊去不去会他呀？”

帕洛伊的脸一下子飞红了，低头笑了，都摇头表示拒绝。接到他的情书，再去会他，不是要羞死了吗？实际上，帕洛伊把情书和讷昂送的其他东西一起放进橱里去了，一有空，就偷偷地拿出来瞧。瞧得多了，甚至能背得出来。连讷昂的字都看熟了。帕洛伊并不知道讷昂最近才学着写诗。他写到一半时，遇到那个“借”字不合辙，几乎做不成了，间了好几位朋友，改成“告贷”才算完成。

“嘿l帕洛伊也真是！去一下嘛，可怜可怜他吧！”曹伊代她哥哥央告道，“去一下吧，是好人哟叉可怜可怜他吧［他还不曾这样可怜过呢！我说的可是真的呀里”

帕洛伊似乎无动于衷。曹伊见不见效，有些灰心了，达不到目的，只好改口：

“如果这样，就去告诉他一下也行。或者回赠他一点什么。不要让他一下子想疯了，见不到你挂脖子死了，就糟了。这种事情，我也拿不准。最近，他可有些糊糊涂涂的了！”一听曹伊这话，帕洛伊的魂儿都吓飞了。她想，如果讷昂这样心绪不宁，神思迷糊，眼巴巴地等着跟自己会面，等着答复，自己再不去，万一如曹伊说的，就后悔也来不及了。帕洛伊这样一想只好点头答应。轻得几乎听不见地对曹伊说，“先去看看吧！”在讷昂约定来的前一晚上，帕洛伊精心缝了一只精致的小口袋，准备装进槟榔、萎叶。帕洛伊先把槟榔切成丝，把长萎叶卷成卷，里面放进槟榔花苞皮，把它警香，再把烟丝也同样害香。天一亮，，就把制好的槟榔、萎叶和烟丝装进小口袋，拿出新的用熏香和花警过的手绢，连同三朵黄兰花装进口袋里。装好后，便补句话也不说地悄悄交给曹伊。曹伊一见槟榔荷包心里就明白了。拿去看了看，笑道：“好’（头，这是你的绝招吧！我可要带些嗅盐去。等一会儿，他收到你这样的礼物会喜得发疯，嗅盐可以救他。”'

：在曹伊步出宫门的当儿，帕洛伊坐在那儿忐忑不安地等着曹伊回来。坐了一会儿，实在焦急，便打开橱门拿出纳昂送给的那块素绸用针操起边来。帕洛伊想用这块绸子做件睡衣。操好边后，还要到掖庭请人染色，染好色才能害香，要警得正好，最后才能穿着睡觉。或许在睡的时候能睹物思人，有谁能知道呢！：那天中午，曹伊笑吟吟地回来了。虽然帕洛伊很想听听讷昂的消息，但由于害羞和怕曹伊窥去自已的心事，便默不作声。曹伊见帕洛伊故意作态，便也如法炮制，来个默不作声。她决心，里JS

帕洛伊不先间，自己就不说。可是，直到半夜了，帕洛伊仍然沉默不语，曹伊却憋不住说了起来：“帕洛伊，讷昂哥哥叫我代他向你表示感谢！”

“是吗？”帕洛伊缓缓地问，尽管心里想间一声讷昂哥怎么样了。

“吸！他快活得简直要跳起来了。我一告诉他说，帕洛伊给的东西，他就颤抖地把槟榔荷包接过去了。打开一看，甭提他多高兴啦。后来他就叫我向你表示感谢。他并且说，你给他的槟榔他只吃一只，其余的都保存在荷包里，拿回去时时看看、闻闻香。”

“你怎么对他说的？”

“我告诉他，保存起来干吗呀，吃完了还会有人送来的。这辈子看来是不会缺槟榔吃了。”

“我才不管呢！”帕洛伊解嘲地说，“谁跟他是兄妹，谁就给他送，我才不管呢！”

“我同样不管！”曹伊说着便笑起来，“谁来吃曹伊的槟榔，就咬破谁的嘴。我才不管哩！”

帕洛伊忍俊不禁。因为曹伊嚼槟榔不喜欢切碎了嚼，篓叶也不卷成卷吃。赛伊阿姨曾硬要曹伊卷了篓叶再吃，结果还得引以为训：赛伊吃了曹伊卷的篓叶，就咬破了嘴，疼了好几天！“还说些啥宁”帕洛伊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间。

“噢！他赞扬你如天仙一般。”曹伊高兴地答道，“那么美丽，那么善良，看什么都是好样的。我就问他：你看她这样好，你有什么打算呢？他说他出去当了军官，一切准备就绪，就要接帕洛伊去住在一起。”

“可讲完了，你这个死丫头！”帕洛伊噢怪地瞪了曹伊一眼，讽刺地说：“这好像是说来救我了，什么时候来接，我就得什么时候跟着走，连问都不要问我一声哎！”

“唉！不是这样说呀，帕洛伊！”曹伊自知说走了嘴，讨好地说：“讷昂的愿望是真诚的，善良的，你不是不知道。我从没听他象这次这样认真地说过话。这是的的确确的，帕洛伊呀！谁的兄弟谁都爱，爱了就要挂心。象讷昂哥哥，我也同样挂心。如果他同别人恋爱，将怎么样，我不知道。但如跟你谈，我可高兴得很。因为你我亲如姊妹，我们曾经多么友爱、亲密地生活过来，今后还将亲密地生活下去。教1我说得不对，这样说下去不好，一会儿别人可能说我是‘媒婆’啦！”

帕洛伊反而有些过意不去，同情起曹伊来了。曹伊这样敞开自己的内心，吐露了真情，虽然说得过分了一点，但却使帕洛伊可怜起她来了。帕洛伊也讨好地说：

“曹伊不用担心，也别想太多了。我和你自小就认识，还颇要好。不管将来怎么样，我都不会忘记你。在咱们认识的人中，有谁还能比你更值得我爱吗？没有。曹伊，你记住我的话。不信，咱们走着看吧！”

从这以后，帕洛伊与曹伊更加互相关怀、友爱了。讷昂来宫门口的次数比以前更多了，一封封情书由曹伊转给了帕洛伊。帕洛伊与纳昂加深了了解，两颗心更贴近了。钠昂还常常送一些东西给帕洛伊作为自己爱的标志。帕洛伊也回赠一些东西给讷昂。尽管他书信来得频繁，帕洛伊还是不愿再出宫跟他相会。帕洛伊的这一态度也获得了曹伊和讷昂的理解。这样一直持续了四、五个月。一天，曹伊对帕洛伊说：

“帕洛伊，讷昂叫我告诉你：下一个佛日一定要见一次面。”“哼1我不去！”帕洛伊声音强硬地说。

了召口

“别误会，先听我说，”曹伊马上解释，“纳昂马上要毕业了，他的上级分配他去那空沙旺①服务，而且很快就要走。妈妈哭得眼泪流成河了。他让我无论如何请你去见一见，他想亲自跟你辞别。去一下吧，帕洛伊叉”

当听到这些时，帕洛伊的魂儿吓掉了。真的，帕洛伊已好几个月没见过纳昂了。每次曹伊外出会见讷昂时，帕洛伊何尝不想去呢！可是，每次都强迫自己躲开了。虽然没去会见，但好像每次自己的魂儿都跟曹伊出去同他相会了，讷昂好像就在身边。可是，现在讷昂要离卉曼谷，到相当遥远的那空沙旺去，以后是不容易见到了。想到这一点，帕洛伊几乎失去了知觉，脸色惨白，颤声问道：

“真的吗，曹伊？别骗我呀！那么讷昂哥什么时候走呢？”“真的，这事还能骗你吗？他告诉我，请你跟他见见面谈一谈，就得快走了，不能多待！”

帕洛伊真想坐在那儿放声大哭。什么罪孽哟！要让帕洛伊的心上人离去啊！过去的情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更增加了帕洛伊的痛苦。开始是妈妈到外府去谋生，最后就一去不返，再也没有见面的可能，这次又轮到讷昂……帕洛伊不敢再往更远处想下去。’

帕洛伊对约会未置可否。但后来的四、五天内，帕洛伊的行动使曹伊猜出这次帕洛伊肯定要赴约会。帕洛伊首先找来了一个小箱子，和曹伊商量放些什么东西让讷昂带走。曹伊说，放些吃的也好，零食更好。因为讷昂虽已是大人，但小时爱吃零食的习惯未改。这时帕洛伊上去侍奉贵妃没有多少时候就下来了。要抓紧时间给讷昂做些食品。有的是自己做，有的必须到宫中有①那空沙旺府，在泰中区，北部。旧译北榄坡府。

名的人那儿买来。槟榔子辣酱和油炯辣酱是帕洛伊定做的，特别加了糖。因为讷昂喜欢这种吃法。猪肉松是帕洛伊和曹伊两个人做的。还做了些拔丝罗望子（talnarind）、酥糕、炒莲子等等。帕洛伊估计讷昂带去这些东西可以吃上好多天。帕洛伊做些东西都让曹伊出面，是她给自己的哥哥做的，曹伊自己忙不过来，就请帕洛伊帮助。帕洛伊也就抽空儿一点一点地做。她们想，这样将不会引起人们特别是赛伊的怀疑，人们也就不会说什么闲话。

另一件东西就是那件素绸睡衣。料子是讷昂送的，而帕洛伊已穿过了。帕洛伊想，让讷昂带去将有点意义。于是把它洗净、窖香，迭好放好。帕洛伊用去了自己全部空余时间，有时甚至还要牺牲睡眠来做。这样，帕洛伊也就没有多少空余时间去想即将分离的痛苦，这样，好像也减轻了自己的哀愁。由于想到自己做的东西可以作为与讷昂感情上的联系，讷昂将要吃到自己亲手做的这些东西，帕洛伊感到欣慰。曹伊全力帮助帕洛伊做每一件事。她时时劝告帕洛伊不要做太多了，并诙谐地说：“讷昂这次外出，看样子，非租只船专门运货不可，而且也只能运你帕洛伊的东西。妈妈的还不能放在一起。”讷昂来告别的一天终于到来。帕洛伊一早就起来了，叫醒匹特，要她把准备好的东西运到宫门外去。帕洛伊细心地打扮了一番。在洗脸搽粉时十分小心，为的是要让纳昂一见就能理解帕洛伊是多么悲哀。可是，快到会面的时间，帕洛伊反倒有些犹豫不决：去会面好不好呢？或者让曹伊一人把东西送给他？曹伊见帕洛伊有些拿不定主意，便劝她：

“去吧，我的好人I谁也不知道讷昂这次去外府要多久才能回来一趟，如果是一年两年，不是让人想死了吗？现在你能见他1绍

一面，他将多么高兴啊！他在外府也就不会有什么挂虑了。”曹伊的话打动了帕洛伊的心。帕洛伊便决心去赴约会。当曹伊、帕洛伊还有匹特带着东西跟在后面，从宫门跨出去时，讷昂已等在那儿了。帕洛伊好久没见到他，一见面，第一个感觉就是突然而来的无比的激动和喜悦。这几乎使帕洛伊要象孩子般飞奔过去。讷昂一见到帕洛伊就笑了，放开大步走过来，抢先说：

“麦帕洛伊，好久不见，几乎认不得了，你身体好吗？'

“没生什么病……”帕洛伊的声音特别轻。曹伊急忙插嘴道：

“疯子！不舒服还能到这儿来吗？”

帕洛伊感激曹伊象过去一样说笑，使自己摆脱了窘境。“你才疯了呢，曹伊！”讹昂笑着还了曹伊一句，“愈大愈疯了，帕洛伊，你跟她在一块儿，不讨厌她吗？”

帕洛伊笑了。曹伊抢白道：

“噢！是这样吗？我的毛病哪儿来的？”说着便转向匹特，“匹特，我成了疯子了，匹特可疯了？”

匹特笑弯了腰，赶忙放下箱子和衣包，答道．“疯了呀，百分之百地疯了呀！”

“很好：那么，我们这些疯子快走吧，到那边去吧，姑妈叫买些橘子和番荔枝带回宫去，让他们这些好人在这儿谈吧广曹伊和匹特笑着远去了，讷昂悄悄地伺：

“帕洛伊拿些什么东西，怎么这样多呀？”

“这是曹伊帮我做的东西，送给你，让你带到外府去的。，“太好了！”说着低头看箱里的东西，满意地说样样都中意。拖打开衣包，看到帕洛伊的那件睡衣，便望着帕洛伊，儿乎耳语般地说：“帕洛伊，这绸衣是新的还是你穿过的？”148

“不知道你要问什么！”帕洛伊说着便扭过头去。“我真的想知道是不是你穿过了，能告诉我吗？”讷昂央告道，“如果你穿过了，就更珍贵！”

帕洛伊点点头，只望着脚下，不想让目光跟讷昂的相遇。“帕洛伊，这件睡衣我将穿它直到老死，不论到哪儿，我都不会让它离开我身。”

帕洛伊感到自己如同腾云驾雾似的。讷昂继续说：“帕洛伊好好保重身体，我不会去太久的。一切准备就绪后，就来接你。我们年纪还轻，你能等我一下吗？”说毕，深情地望着有些羞涩的帕洛伊。

“帕洛伊不到那儿去呀！”帕洛伊听到自己的不自然的、有点发抖的声音在回答讷昂，“如果讷昂哥哥跟大人说好了，贵妃也同意了，我才能到外府去！”

“我父母说要先等一等。因为你我都还小哩1大人说得也对，但我的心要碎了呀，帕洛伊，我真等不下去了！”帕洛伊有些可怜起讷昂来，安慰道：“讷昂哥哥，不要担心我，无论怎样，我一定要等到你。”

在讷昂向帕洛伊表白了爱情之后，帕洛伊常常想，如果有机会两个人单独会面，讷昂会说些什么呢？帕洛伊想象不出一对情人应该说些什么，作为少女，自己应该怎样回答才合适呢？过去帕洛伊也读过一些消遣的谈情说爱的小说，如《昆昌昆平》①，其中，女主角苹（宛通）在跟帕拉盖谈恋爱时也是很害羞①《昆昌昆平》系泰国著名的文学作品。在曼谷王朝拉玛二世时，《昆昌昆平》这一民间故事被宫廷诗人改写成可供说唱的叙事诗。到了拉玛三世时，改写成可供宫廷演出的戏剧。作品描绘了十八至十九世纪泰国的中世纪往会生活，表现了中世纪泰国士兵的战斗情景和军事生活，写由了三个主要人物：昆昌、昆平和美女苹的性格及其矛盾冲突。的。如果讷昂也讲出帕拉盖那样的话来，不知少女怎么能听得入耳？但现在两个人见了面，帕洛伊也就放心了。因为讷昂没有使用那种露骨的语言，而且也不象他自己在情书中用的那种字眼。讷昂所取的方式和久已相识的知己晤谈一样。要是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从产生爱情以来双方相互了解较深。

“帕洛伊最近身体可好？”讷昂在熟视帕洛伊良久后这样问道，“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你好像瘦了。没有什么不适吧？”在得到肯定回答后又接着说：“我每次来都渴望见到你，可就是见不到你。我是多么想念你啊！你也真能深居简出，一点也不想我吗？”“也想。但如果我常常出来跟你会面，我担心别人说闲话。我不是你的亲妹妹，现在我们都大了，不能再象孩子时那样自由地在一块儿玩耍、谈笑。我们应该小心谨慎才是，以防别人说闲话。何况在宫中，不大喜欢我的人，嫉妒我的人并不是没有。在王宫中，人都耳聪目明得很。一有什么事，马上象风一样传开了。有些不是什么事，还有风言风语呢，我不想成为多嘴人的话柄！”

“我同意你的说法。但你也要为我想想。我们自小就认识，常来常往，你了解我，我也喜欢你。开始我并不明确这是爱情。我喜欢你，就像喜欢自己的亲妹妹一样。但后来，喜欢的感情变了，变成了爱情。我发觉我只爱你一个人。几天不见，心中就十分烦躁，好像掉了魂儿一样，总想跑来见见你。见到你后，即使你不说一句话，我心里也痛快。只要着到你，我的感情就满足了。这几个月来，一直见不到你，我是多么难过啊！我现在知遣，自己的心中只有你一人，任何人也占不了这个位置。我决心爱你，永没改变的一天。帕洛伊，你要记住啊！”

“我相信讷昂哥哥的心，我的心和哥哥的心是一样的。哥哥1婆5

出早和．'J、王

不用怀疑这一点。”帕洛伊轻轻地回答道，“你爸爸怎样说我们的事呢？”

“想还能说什么！怨只说怨爱帕洛伊象爱自己的孩子。至于到时候去向你爸爸那边去求亲的事，怨认为你爸爸也不会反对。贵妃只会高兴。但想说我还太小，要先独立成人，然后将亲自操心办理此事。”

“我也是这样想，讷昂哥！”帕洛伊由于纳昂不急着结婚而心宽了些，“我的心想跟讷昂一块儿走，但另一方面我又怕……出奇地怕。”

a怕什么呢？”

“不知道。想到要成家了，心里就出奇地不安。我还不懂事，只能跟大人在一起，在大人指导下生活，出去一成家，就要当家庭主妇，我能当好吗？拿不准！如果讷昂哥不见怪，帮助帮助我，也许要好些。我就怕讷昂哥将来会嫌弃我！”

“嗬！你说到哪儿去了！”讷昂望着帕洛伊那双眼睛，好像要把帕洛伊吞下去似的，“你对我怀疑到什么程度了？如果我剖开心让你看了才信，我可以马上剖给你看！”

“哎哟！我可不要看！”帕洛伊笑了，“讷昂哥在哪儿遇到女人都可以这样说呀I你的嘴太甜了！剖心难道象剖橘子一瓣一瓣地拿出来那样容易吗？”

“真是找话说I我咋能到处见了女人就说这呢！从来没有过，对你是第一次。只说这次到外府去吧，帕洛伊可能把我忘了，也说不一定！”

“嘿！还说不定谁容易忘记谁呢！”帕洛伊娇慎地顶了一句，“人家说北方的妇女长得漂亮得很呢！”

“我没功夫去看谁，帕洛伊！自从认识了女人，我就只看帕洛148

伊一人！”

尽管这些玩笑斗嘴的话没有什么切实的意义，但每个字却象一段绳子把帕洛伊和讷昂的心联在一起，很难把它切断了。这时曹伊从宫门那边市场上走了回来，匹特手捧着从担子上买来的水果跟在后面。

“贴心的话儿讲完了没有？我也要讲几句贴心话儿。”说后，曹伊便要讷昂随便讲些诙谐的滑稽有趣的话，几个人听着哈哈大笑。

气氛缓和了下来。到了该回去的时刻。

“钠昂哥哥、再见啦尸曹伊说：“回去太迟了，姑妈又该见怪了，好去好来。回来时给我带点礼物呀！再见！”“再见，曹伊皿哥哥去不了多久就回来看你们！”说毕便转向帕洛伊戏谑地说二“再见，帕洛伊I好好保重啊，别老哭啊「帮我看好曹伊，别让她疯疯像傻的，我担心她要丢脸哪！”.曹伊和帕洛伊并不那么快速地走回宫去。帕洛伊感到走起路来好像身子只是个空空的架子，其中重要的一切，似乎都随讷昂去了。

在跨进宫门门槛前，帕洛伊掉头看到讷昂还呆站在老地方目送着帕洛伊。直到帕洛伊从他眼中消失为止。卜

第七章

时间一天天过去。可是没有哪一天帕洛伊不怀念远在异乡的讷昂哥哥。帕洛伊看到的每一样事物，都使她想起讷昂，都触动她思念讷昂的愁绪‘即使过去身边一些毫无意义的琐琐碎碎的东西，只要讷昂见过，摸过或者玩过的，现在也全变成了使她想念讷昂的信物了。哪些上衣下装曾经穿了去见讷昂，哪一件讷昂曾经赞美，哪一件曾被讷昂取笑，每一件从小到大的物品，甚至吹拂在身上的微风，降落在身上的雨点，太阳，月亮，每一样都变成了生活中的标记，都能触动帕洛伊的情思，都在指向光明的道路，要她去寻找那变成了自己生命中一部分的人——讷昂。踉讷昂分手一个月后，麦婵就来到宫中，并带来了好几竹篓东西，说是讷昂托人带来的，特别嘱咐要分一部分给宫中的亲人。麦婵在宫中谈了一整天，到宫门快要关闭时才回去。麦婵在谈到讷昂时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她主要是跟赛伊和曹伊谈话。虽然帕洛伊坐在旁边最用心听，但帕洛伊并不敢启齿有所询问，因为不敢表现出自己对讷昂的关心。

麦婵谈到她送诚昂的情况。先是乘军船到邦巴因县①，下船后，再往那空沙旺府去。

“我的心都要碎了！做妈妈的心都是这样的呀！孩子是妈的心头肉嘛！虽然他已是大人了，当了军官，我可还是把他当作孩子看，现在却要远离我去，我的魂儿也跟着他走了。我哭，哭149

得伤心，好像别人要把孩子从我手中抢去杀死一般生我真舍不得他呀！可他爸爸却骂我疯了，丢他的人！我这才好了一点。但是有什么法子想呢！从曼谷上船跟他坐在一起，我心情一直不佳l当船停在来接的另一军船边上时，我的心要碎了，肠要断了。”麦婵自己止不住哭了一会儿又接着叙述：

“那时真够钱！天又下雨，船又不稳。我就是怕船不稳。这时讷昂跑来跪拜告别要上另一船去，我便嚎陶大哭起来。”“你是爱儿子哭，还是怕船翻哭？”赛伊不合拍地打岔问道。麦婵格格地笑了，答道：“两样都有啊！讷昂才不管这些哩l拜过爸爸妈妈就跳上另一只船走了。东西乱七八糟，自己全不带着，全要人送。现在的孩子真出格。从这儿到那儿，来来往往，从不担心东西会丢r不过，讷昂却只挂心一个包包。从曼谷出去就一直提在手上，要换船时也是自己拿着，不让别人沾边。”“欺［那包包里是什么呀，妈？”曹伊大声地问。“他说那是件绸子睡衣！”麦婵答道，“不知他从哪儿弄到手的。看他那样子，好像珍贵得很l我也莫名其妙l讷昂什么时候睡觉要穿睡衣呢？．小的时候，他可最怕热，什么时候给他盖上东西，他全要蹬掉！”

曹伊掉过脸去望着端壁，壁上正好有一只壁虎，就笑了起来。

:“笑什么，曹伊？”赛伊姑妈间。

“笑壁虎！”

“笑壁虎干吗？”,

“不知道理它的头好笑！”

①邦巴因县：大城府治下的一个县。

“疯子尸赛伊姑妈大声斥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孩子气！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疯广

“从我学来的嘛！”麦婵帮女儿辩解，“我有时一个人坐在那儿笑，也同样没什么理由尸说完，便又继续谈到讷昂。帕洛伊低头坐在那儿望着地板，脸在发烫1她感到一定红得不正常。心里一面想着不要有什么出格的表现，让赛伊阿姨抓住把柄；一面却又一直在想着讷昂——帕洛伊的心上人，她知道讷昂是真正爱自己的，帕洛伊穿过的那件绸睡衣，讷昂还尽力不让它离开自己，不把它跟其他东西混在一起，该昂从曼谷到邦巴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很可能还这样一直带到那空沙旺！今天，这时讷昂正在做什么？或者钠昂正在忙于自己的职务？不知道当军官的要干些什么事？讷昂说过要训练由兵，帕洛伊也没见过训练是怎么回事。他说，当兵就要打仗，打仗狱要互相残杀，讷昂是不是要去打仗，要去杀人宁象讷昂这种十二万分好的人，心地善良，怎么能去杀人呢？或者有人要杀讷昂？想到这一点时，房内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如果讷昂有个三长两短，帕洛伊该怎么办呢？又来了，眼泪啊，怎么流下来了？要快些揩掉，不要让人看到··一

“帕洛伊，你怎么啦？”曹伊大声问造，把帕洛俱吓了一跳。“没什么！”帕洛伊迅即答道。

“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赛伊姑妈骂曹伊分产她坐在那儿好好的，你间人问得怕人，好像出了什么大事一样1真个胡闹！”“我看见她拿衣边擦脸了呀！”曹伊顶了一句。后又笑着向帕洛伊说：“间一下看，是不是不舒服，不舒服，好帮你看看！”麦婵转过脸来看了看帕洛伊的脸，好像看出点什么眉目，会意地笑笑，便又继续象刚才一样心绪很好地说：

“帕洛伊，曹伊太烦你了，你就捶她，我不会译你的广、“好I妈妈这样坏呀！”曹伊快活地抗议道，“我小时候、你把我推给姑妈，让姑妈捶我，现在成了大姑娘了，又要帕洛伊捶我。如果我死了，看你咋办，我倒想知道知道！”

麦婵嚼着槟榔，：笑容可掬地望望帕洛伊，拿起痰盂，慢慢地将槟榔水吐出来，眼睛还在望着帕洛伊。、然后便用一种心平气和的感人腔调说：“就是曹伊死了，我还有帕洛伊呢，我爱她跟亲生的一样。坏就坏在我少了她这样的一个女儿。可惜我现在的儿女还不够我爱的，我的爱还剩了许多，将来可以去爱未来的孙儿孙女们！”

听了麦婵的话，好像谁用冷水淋了一下自己的头脑。帕洛伊断定，麦婵肯定已经知道自己和讷昂的关系了，只是由于怕帕洛伊害羞，才装着不知道。同时还尽力打谜语似地说给帕洛伊听，让她了解自己并不嫌恶她，麦婵正准备接受她做儿媳，并且要深深地爱她和她的儿女。听了麦婵的话，帕洛伊又惊又喜。如果那时可以的话，帕洛伊几乎要过去紧紧地拥抱她。但是不可能。所以只有向麦婵笑笑，尽力以目传情，表达自己对麦婵的深深感激与同情。

“噢！现在我才晓得：妈妈不只生了我一个，现在又有了一个！好：帕洛伊，我们现在都是妈妈的孩子了！”曹伊天声喊了起来。

赛伊狠狠瞪了曹伊一眼，骂道：“越说越放肆：曹伊1说些什么也不知轻重，太不象话！”

赛伊的话也同样寓有深意。赛伊也知道帕洛伊与讷昂的事，知道归知道，却并不禁止I但由于不到时候，赛伊就不愿谈它，同样也不愿别人谈它。

麦婵一直闲谈到傍晚，才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在临走前，麦婵在槟榔荷包里找找这寻寻那，叹口气说：“该死l我几乎忘了，讷昂给曹伊带了一封信来·…，·噢I在这儿呢尸说着拿出信来递给了曹伊。入

帕洛伊从早等到晚，想着讷昂总会给自己带点消息来。但麦娣一直未谈到。帕洛伊几乎已经失望了，而且颇感奇怪。但继而一想，就明白了：原来讷昂不通过旁人带信来，可能是怕别人先知道了自己的事，再传出去。

曹伊拆开信来看了一下，然后马上收了起来，什么也没说。

当麦婵要走时，曹伊和帕洛伊送到宫门口。

在回宫室的路上，帕洛伊忍不住开口问道：

“曹伊，讷昂哥哥带什么消息来了？”

曹伊忍俊不禁。便从信封中抽出一张纸和一只小些的密封的信。在那一小片纸上写着：

“曹伊：

请将此信交给麦帕洛伊。哥哥已到了那空沙旺府。愉快

钠昂冲

曹伊诙谐地笑了笑，说：

“给我的信就这么两句，给你的信肯定比这多得多。不信，帕洛伊打开看看就可知道。”说着装着要拆信的样子。帕洛伊迅速地一把将信从曹伊手中抢了过来，同时喊道．“暖！曹伊，你真是："

曹伊松了手，让帕洛伊抢了过去，快活地笑着对帕洛伊说：“帕洛伊，看你那慌张样儿，我故意逗你玩的。我才不想看他写的信哩！如果我想看，我不会先看了再给你吗？”帕洛伊不再吭声，紧紧地把信抓在手中往房间走去，心里是又惊又喜。开头没有得到讷昂的信息的那种失望情绪无影无踪了，剩下的是感激讷昂采取这种严密的方式把信送来。这样，帕洛伊不会在众人面前感到尴尬了。更重要的是，除了曹伊一人以外，别人不会知道。

回到房间后，帕洛伊不仅不拆信看，反而把信放到橱里去，好像什么宝贵的东西一样。对于帕洛伊来说，只要讷昂有信来，信到了自己手中，无论什么时候看都一样。这足以使帕洛伊整个晚上都感到满意。到了第二天早上，帕洛伊还没打开信来看。这一整天，帕洛伊感到人类世界是多么可爱啊里看什么都感到偷快。即使那些天天见面的人，看起来也好像比以前快活和美丽了。即使那些平素有些嫉妒帕洛伊的人，今天在帕洛伊眼中也变得比以前友好了。帕洛伊做着平日做的事，由于心情舒畅，做得特别快，特别好。她遇到每一个人都亲切地打招呼，甚至开开玩笑——平时是不跟人随便开玩笑的。这使好几个人感到诧异，就连贵妃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在用饭的时候问道：

“今天，帕洛伊吃什么好的了，这么快活1看脸色也和往日不同。”

跟帕洛伊一起在旁边侍奉的曹伊听了这话，低头放肆地笑了起来。这使贵妃生气了：“曹伊今天也太出格了！”而且还迁怒到曹伊姑妈赛伊的身上，甚至曹伊的上几辈人：曾祖父、曾祖母。但对每个人的骂法不同；有的骂他疯了，有的骂他放肆！有的1砧

骂他无理！后来，下来一块儿吃饭时，赛伊姑妈又训了曹伊好长一阵。曹伊坐在那儿冷静地边吃边听骂。赛伊姑妈训完了，曹伊却如数家珍似地说：

“如果认真说起来，自从进宫来当了贵妃的宫女，也真好。获得了不少知识。到现在我才知道自己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曾祖父、曾祖母叫什么名宇，以前从没人告诉过我！”那天夜深了，贵妃也已入睡。走廊上的灯笼只剩下一盏亮着。这时，帕洛伊才轻手轻脚地从橱里拿出讷昂的信来，悄悄地走到那盏灯笼下，坐在那儿平心静气地看信。

帕洛伊认为这个时间才是阅读心上人的信的最适宜的时间。因为这时再也不会有人打扰，也不会有任何事要做。而且也只有这时，帕洛伊才能完全静下心来，不用在读信的时候还要想着去做别的事，才能把心思全用在读信上。打开信后，帕洛伊就想象着远在他方的讷昂走了过来，跟自己坐在一起，共享这愉快幸福的时光。这时宫中十分安静，偶尔有鹅鹤的鸣叫声，这更显出夜的幽静。

讷昂的信是这样的：

“致麦帕洛伊：

我到了那空沙旺已多天了，却仍心不在焉。如果让我说真的，我也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到了那空沙旺的。因为我来的路上一直心不在焉，晕晕乎乎的。当我跟帕洛伊告别时，我大概没有把心带来。如果不是帕洛伊把我的心带进官去了，那它就一定在宫门口游荡哩！如果真是这样，希望帕洛伊发发慈悲到官门口去把心收起来，别丢弃我的心，让别人践踏。我将永记你的大恩大德。

虽然我久未跟你见面，算起来也有一个多月了，但我的心还眷恋若你，还在你的身边。因为一闭上眼，看到的就是你的面孔。不论我到哪儿或做什么卒，你也都隐在我的身边。有时我一人在那儿独坐，似乎听到你的呼唤声，有时一不留神就真的答应你。你赠给我的虽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我都珍藏在身边。你送给我的那袋槟梆、萎叶和用餐巾包的黄兰花，虽然时间已相当久了，但我还保存在身边，到哪儿去都带着。虽然由于时间长干瘪了，但香味犹存。我每次闻上一闻，仍感舒心，好像你就在身边。有时我累了，热了，或者寂奥无聊时，我就盼着天快些黑，好让我早一点上床，早一点穿上你穿过的睡衣，这就是我这个可怜人所能得到的最大幸福。

我已游览了一下那空沙旺。这才知道大人说的是对的。他们叫我再迟些日子来，我就是听不进。可真的，这个府城和曼谷相差太远了。这是一个颇为贫困的城市。天气，说热就热得要命，说冷也冷得够俄笼城郊满是森林。这儿的人大部分是乡野村民，讲的话也听不懂。我的房东家就十分困难，连粮食都不够吃，别的享受就更谈不上了。这儿人吃的东西也很单调，不是咸的就是辣的。我也只好硬普头皮吃。幸好还有你送给我的一些食品，让我不致挨饿。当然，说到这儿，你也不要为我担心。困难和饥饿将使我更快地银炼成长。还能聊以自慰的是：我幸好没有急急地把你带来。你在宫中生活惯了，到这儿来，怎么受得了这儿的风吹日晒？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带你来，那还不如让我死了的好。上级告诉我：他只让我在这儿驻防一两年，然后再调防到别的较好的地方去。我只能耐心地等下去。只要帕洛伊不忘记我，什么苦我都能吃，什么困难我都能忍受。我们曾经约定：无论怎样，帕洛伊都不会忘记我，我也不会忘记帕洛伊！我相信、放心、从不怀疑你。你尽管远在曼谷，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我想，在更谷有很多官少爷，个个都很富有，都比我好。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帕洛伊一定会更加同情远在外府的我。我是有信心的。至于我这方面，你也不用担心。过去怎样，将来还是怎样。请多多保重自己。讷昂”

帕洛伊读完了讷昂的信，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坐了很久，才慢慢起来站在窗前。宫殿的塔形尖顶和屋脊从昏暗中呈现在眼前，上面还灯火通明。但帕洛伊却不望这些眼前的夜景，而是极目远望。帕洛伊想把自己的祝福送给心上人，送给那日夜想念着自己的讷昂哥哥。

又过了几天，帕洛伊才有机会给讷昂写回信。事实上，那空沙旺的第一封来信已成了帕洛伊空时或寂寞时的寄托所在。有时，事情不大顺心，帕洛伊往往拿出讷昂的信来读，读了一遍又一遍，以致后来信上的不少词语、句子，帕洛伊都能背诵了，而且每读一遍，都有一种新鲜感、幸福感。有时由于心情不同也感到痛苦、优伤。总之，每读一遍，帕洛伊便感到对讷昂的热爱增加了一分。愈是热爱讷昂，帕洛伊也愈感到世界上的人少了，以至几乎只剩下讷昂和帕洛伊两个人了。

一天，曹伊告诉帕洛伊说：麦婵有熟人去那空沙旺。如果我们要送什么东西就快些准备好，然后送到家中和家里要带的东西放在一块儿请人带走。帕洛伊便和曹伊象上次那样准备了各种各样的食品。

一天晚上，帕洛伊找个空儿给纳昂写了一封短信．

“致讷昂兄：

纳昂兄从那空沙旺带来的信已经收阅。我很高兴纳昂兄一路平安地到达那空沙旺。但知道兄在都儿吃不惯当地风味的食品时，我又担心起来。这次我和曹伊做了些兄喜欢吃的食品，现托人带上，望讷昂兄笑纳。我衷心希望兄谋重身体。我一切均好。这儿每个人都在想念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曼谷来？

帕洛伊”

信只这么短，但帕洛伊边想边写直到深夜。这是帕洛伊破天荒第一次给男性写信。如果写情诗，帕洛伊认为那太羞死人了。如果被人知道了，那就太丢人了，那时把脸往哪儿放呢？因此，在写信时，帕洛伊必须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地写，不让任何人知道。尽管这样，在这夜深人静之时，略有一点响声，就让帕洛伊惊惶不止，赶快将信纸盖住，以防来人看见。写信时，帕洛伊绞尽脑汁，斟字酌句，反复修改。心里虽有千言万语想写出来让钠昂了解，但毕竟役有敢写。即使嘴能讲得出来，笔也写不出来。如果帕洛伊把自己心里想说的话全部写出来，那就要几十张信纸来代替这五六行的信。现在这样写，帕洛伊却又担心给讷昂造成错觉，误以为自己抛弃他了。因此必须写得尽可能恰切，用最普通的字眼，谁看了也没得话讲。但帕洛伊最希望的是讷昂能够理解这些肺腑之言。

写好信后，帕洛伊把信封得严严的。然后坐在那儿苦苦思索，怎样才能人不知鬼不觉地把信送到讷昂手中。帕洛伊不敢把信藏在放东西的箱子里，因为箱子要经过几个人的手，万一被人发现传了出去，怎么办？帕洛伊左思右想也没有想出个法子，最后觉得只有向曹伊承认这一点，并求她来帮助解决。到了要把东西送出去的那天，帕洛伊问：

“曹伊，给钠昂哥哥写信没有？”

曹伊格格地笑了：“噢1我没写，我这整脚字哪有人看呢？”“教1写一写嘛！可怜可怜讷昂哥哥吧！”帕洛伊央求说。

“不写！”曹伊态度坚决，“给他做糕点，手都累疼了，还要拿起纸笔写信，太那个了！”

“不要写许多嘛，两三个字也就够了，曹伊1只有你写了，我才好把自己的信跟你的放在一块儿啊！”

曹伊立即不笑了，换了一副可爱的面孔望着帕洛伊，然后轻轻地但却十分认真地说：

“帕洛伊，你已经写了吗？你想想，如果被谁看到，不就麻烦了吗？我看，不写还好些！”

“我没写什么，他们看了也没话可说！”帕洛伊迅速答道，然后把信拿给曹伊看。

曹伊接过来看了一下，咬了一会儿嘴唇，答道：“即使这样也不行，谁管你写了些什么，你一个女孩儿家给男子写写信，单这一条就够你受的了。象我们这样的人，帕洛伊哟，尽管讷昂是我的亲哥哥，我也不放心，一不小心，说不定会落在谁手里，那就会造出这样那样的谣言。相信我。谁都知道我是个疯疯傻傻的人，但有时也有人找我认真地谈谈，在一些事情上我不傻。我爱你，为你好，看到什么，即使一点于你不利的事，我都要提醒你，劝告你，你可别生我的气呀！”

曹伊的这种友情，这种关怀，使帕洛伊既敬且爱。帕洛伊同时也深感曹伊说得合情合理，便一边撕信一边说：“不会生你的气的，曹伊！我同意你的看法，相信你说的这些。”

曹伊听了笑道：

“这样挺好。今天我试着用倒写的文字来写密信。”曹伊拿了信纸给讷昂写了一封短信，向他表示问候，并以下面一句结束了信：“帕洛伊要我告诉你：她想念你。’曹伊把信递给帕洛伊，问：_

“这一句可够了？”

帕洛伊点头同意。因为结尾这一句虽然短，而且平平常常，但也足够表达出帕洛伊心里所想的主要之点了。

第八章

讷昂去那空沙旺已好几个月了，可是对于帕洛伊来说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何况几个月呢？帕洛伊毫无办法去见讷昂，只能在宫中过着日夜思念的生活。能减轻帕洛伊思念讷昂之苦的就是讷昂不时地托人交曹伊转来的信。每一封信帕洛伊都是读了一遍又一遍，有的甚至能背出来。‘·

讷昂是曼谷王朝一一五年①年初离开曼谷的。那时宫中盛传着一个消息：国王将驾幸欧洲。对这个消息，宫中有不少老人认为这纯粹是无稽之谈，是胡编乱说的。她们认为如果到邻国去还好理解，在历史上是没有哪个国王远离自己的国家到遥远的外国去的例子的。大部分老年人认为这个消息是青年人捏造的，是为了向人证明自己的显赫：自己跟最上层接近，所以才能了解到这样重大的消息。但是出于老人们的预料，愈近年尾，讲这消息的人愈多，而且也不再是耳语般地传说着，已经公开地在宫中议论纷纷了。最后这个消息成了人人可以接受的事实了，因为这只是国王到欧洲去游幸、观光，在国王外出时，由王后陛下摄政。

国王要远行的消息使帕洛伊不象以前那样把远离情人看得重了。因为象国王这样的人都能跟王后远离，自己跟讷昂分离又算得了什么！但是由王后摄政，却使帕洛伊和曹伊等伙伴产生了一种感觉——在当时是解释不清的。这种感觉要说是骄傲或自豪吧，并不尽然，要说是喜悦满怀吧，也不见得。是这样一种感觉：好像是谁把睡了成百上千年的人弄醒了似的。帕洛伊的感觉正是这样。帕洛伊、曹伊和大部分伙伴甚至有几位年龄大“辈的人都有了一种新观点。帕洛伊自小就接受的教导是，男子有权，女子无权，男子在女子之上。女子在孩童时受父权的支配，成了家就受夫权的支配。一个女子一生的生活取决于男子所给予的，妇女生来就是男子权力之下的人。除了在宫中能管制象自己这样的宫女或女奴以外，妇女是永远也没有统治、驾驭别人的一天的。她们从没见过哪一个妇女能到一个小县城里去统治男人。她们因而感到世界是男人的世界，妇女是附属品，居于附属地位的妇女只有永远温柔、永远服从家丰人的调遣。所以，让王后陛下——当时人们用新名称称呼为“摄政王”一一摄政这一事实就促使沉睡在妇女身上好多世纪的女权觉醒过来。这一事实清楚地表明：在国王出国这一段时期，妇女成了国家的统治者。国王在亲自将王权钦赐给王后，救封王后为“王后陛下”⑧。

如果让帕洛伊解释自己粼对的新观点，恐怕也解释不清。可能她只会说：人生来是平等的，不论是男是女。男子能做的各种事和担当的各种职务，妇女也同样行——如果给妇女提供机会的话。帕洛伊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曹伊，曹伊十分赞赏，并且以她自己特有的狂热方式在赛伊姑妈的面前大声宣称：“今后我再也不怕男人了！”·

“为什么？”赛伊瞪着眼问。「

“噢1姑妈还不知道？现在妇女当国王了广曹钾新傲地回道。“死丫头！”赛伊声嘶力竭地吼道，“再说好听一点，看我不用①曼谷王朝是公元一七八二年建立的，曼谷王朝一一五年是公元一八九六年。

②陛下，一般只限于对国生的敬称。对王后、太子等称殿下。这儿称陛下是王后摄政的缘故。．

老椰子塞你的嘴！”

但无论怎样，赛伊一定会注意到一个明显的事实：在国王游幸欧洲时，各种重要的事务已由前宫移到后宫。不管什么时候执行任务，后宫都比前宫重要些。因为摄政主后居于最高位，前宫中没有人能够与王后平起平坐。而且在前宫中议事，也都少不了王后陛下。王后陛下每天上前宫议事，跟过去国王一样。帕洛伊看到王后上朝议政跟过去有叫点不同。国王上朝议政时，大臣们要朝见就要上金奕殿。自国王子曼谷王朝一一六年宋卡兰节①前几天动身后、王后陛下几乎每天到御花园或者龟园去听政。大臣们也就到御花园规见王后陛下。这种魏见是在愉快亲密的气氛中进行的。有时在议政后还有余兴节目，如在草地上玩褪球戏。玩后更衣，下湖游泳。每位缤妃都要如此，贵妃也一样。不仅要把贵妃的换洗衣服带去，而且化妆用品也都要带去。铺席子、搽粉、洒香水等便成了帕洛伊的任务。每次帕洛伊都要在那儿坐等贵妃从湖中上岸，揩身、更衣、化妆，然后就在凉亭上休息，直到王后陛下上去，才并始用膳。

事实上，王后陛下居于受到众大臣及所有人尊敬的地位。但王后陛下却尽力以礼对待臣下。结果众臣下更加尊敬、更加热爱王后陛下。帕洛伊常随贵妃去御花园，得以较近地随侍主后陛下，因此对王后陛下更加祟拜、尊敬。王后陛下无论极什么，如玩褪球戏，到湖中游泳，或者在凉亭憩息，都拍了照片，以便随时寄呈在欧洲的自王。当时帕洛伊对摄影机的兴趣相当浓厚。那架摄影机相当大，有几根支架把它放稳了，然后对镜头。镜头可以拉出也可以推进。调整好光圈后再蒙上黑布，摄影者钻到黑布下拍摄照相。帕洛伊之所以对摄影发生如此浓厚的兴趣，是①宋卡兰节：即泼水节。一般在阳历四月十三、十四、十五这三天。因为以前认为照相是男子汉的事，但这一次无论是摄影师还是洗印的人都是女子，都是王后宫中的宫女，人们都认得她们。

在国王出访欧洲的好几个月里，帕洛伊的生活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大的变化。国王要回到曼谷已经是那年的秋末冬初了。有人说，这次欢迎国王归来的仪式要比任何一次节月的仪式都隆重盛大。当时帕洛伊已十七岁了亩丫已经经历过跟亲爱的人欢聚的幸福与分离的痛苦，这使帕洛伊在感情上更趋成熟了。但是这次要参加欢迎国王回国的盛大仪式却又使她回到了童年时的那种心情。愈是接近国王回国的日子，帕洛伊愈是一心一意地想着欢迎的事，除此以外，没有心思去想旁的事情。，牵宫中，好像除了谈欢迎国王归来的事外也没心思谈别的事儿。为了欢迎国王归来，宫人们的主要任务是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些。为了在这次欢迎会上出足风头，宫女们纷纷做新衣，不是一套，而是几套，以便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合穿不同的服装。那些好的缝纫师傅被人请去没日没夜地做，手工钱自然也贵多了、过去傲一套衣服，只要二十到三十蛛，这时已涨到四十到五十蛛了，尽管工钱大了，宫女们仍然去请人做。这时各种续罗绸缎比往常更多地运到宫中出售。王宫中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比往常热闹多了。曹伊和帕洛伊激动兴奋得好像又回到了童甲时代第＊次参，加王子落髻典礼时一样。天天不是忙于服装，就是跑到御花园里去看。那儿正在紧张地搭戏台，搭国遥临时休息时用的彩橱。人们喋喋不休的就是曼谷王朝拉玛四世时缤妃和宫女们排演过的舞剧，现在重新排演，以便在欢迎国王的庆祝会上表演。帕洛伊曾听老人们讲过哪个跳舞跳得最好，但已看不到她们跳了。因为这些人不是年事已高就是地位已高，己不宜表演了。这次帕洛伊看到的是她一生中仅仅看到的最高级的一次舞剧。＿

国王要归国的日子愈来愈近、，欢迎国王的各项准备工作也就更加紧张地、更大规模地进行着。帕洛伊到处去看，几乎忘了还有别的事要做，甚至连纳昂也不再想到了。因为是冬初，到处走走看看也并不觉得累。

欢迎国王归来的仪式是以全京城的规模举行的，既在宫内举行，也在宫外举行。帕洛伊亲自观看了在王家田犷场①中央露天演出的“孔剧”②。当时，“孔剧”是在夜晚演出的。因此，王家田广场中央的华灯便照推得如同白昼一般，光辉灿烂，十分壮观。那晚演出的“孔剧”是罗摩王⑧被抓进城那一节。其中有在阿逾陀城欢迎罗摩王的庆祝会。广场中央布置得如同他的首都阿逾陀城一样，有塔形顶的宫殿，有树林，有山石，而且都配置了灯光，好像是神仙世界或梦幻境界、、

国王回来的当天晚上，从宫中来到王家田广场，在御看台上坐定后，欢迎的仪式便开始了。首先是官员们手持蜡烛前来向国王祝福。他们排成四列纵队。人们只能看到四排明晃晃的蜡烛，好像巨大的蛇闪烁着火一般的鳞在缓缓爬行。走近国王后，他们三呼万岁才告结束。然后开始演出孔剧。一开场便是望不到尾的罗摩王的猴兵妖将的队伍，其后是罗摩王的华擎，再后面是成排金色的、火光闪烁的华轩。舞蹈的精彩给帕洛伊留下了深封的印象。

内宫的欢迎会上，使帕洛伊久久未能忘怀的是，那天一些男女小学生进宫向国王祝福跳舞的镜头。他们都是王族学校的活泼可爱的学生。每个孩子都化了妆，穿着各式服装：有的穿西甲王家田广场，在受谷，亦称皇家广场。

心孔剧：一种古典舞剧，又称哑剧。

③罗摩王系印度史诗《罗康衍刀卜巾的男卞角＿来＊怪‘．场极叹．服，有的着泰装，有的穿中国服装。他们到齐后就在大殿面前编队。待到夜已来临，他们才列队前往御花园。那儿已为国王搭好了临时休息用的彩棚与戏台。国王登上彩棚的宝座后，便赐饭给学生们。饭后，小学生们成双结对地在彩棚前随着爵士乐翩翩起舞。这是帕洛伊第、次看到西洋舞蹈。跟帕洛伊坐在一起观看的曹伊向帕洛伊耳语：！熟

“你知道吗，外国男女青年都是这样抱着跳舞呢尸．

“啊！我不相信1曹伊怎么知道的？”帕洛伊反问道，“孩子们这样跳舞倒蛮好看的，‘大人怎么能这样子跳呢？女的跟男子这样子在一起跳，那真丢脸丢光了！”

“唉！我说的是真的。西洋人不讲这一套1有一个宫女在东宫亲自看到洋人男子和女士在一起这样跳舞。她偷偷看了一会儿就不好意思再看了。她说看着羞得不行。”

“该死！”帕洛伊发牢骚道：“如果这样的话，我庆幸自己未生为西洋女士I谁要我这样跟男人跳舞，那还不如叫我死了好！”如果那时谁告诉帕洛伊：’她将会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女跳舞还要更甚于这种方式，帕洛伊是绝不会相信的。一‘

宫人们最盼望的夜晚来临了，她们将能看到最高级的演出。帕洛伊随着贵妃到御花园的剧场去观看演出，’那种兴头儿是帕洛伊未曾想到过的。那晚的演出只有极少的人能看到。．因为演出者是第一王妃和其他生过王子的王妃以及公主。因此，除了邀请有王族血统的和真正的宫人外，是不邀请宫外人观看的。恰洛伊满怀着敬意与喜悦观赏这次演出。

那天晚上，在演出开始前，国王举办了化装御宴。参加御宴的公主、后妃、宫女都化了装。有的化装成印度黑人，有的化装成全副装扮的中国皇后，有的化装成西洋神话中的女神。晚餐后，泰国吹奏乐队便开始吹打起来。主妃点上蜡烛，摆上供品，举行献给国王的华里的祝福仪式。此后才点上演出用的巨大蜡烛。

那晚演出的是著名的古典歌剧《伊瑙》吸中的一段，即伊瑙战胜了敌手到达哈国王京城去庆功的一段。那晚登台演出的大部分是年高德劲的人。从国王达哈、巴徘苏莉、玛德维、伊瑙到布特萨巴等戏中人物都是王妃扮演的。只有一个演员不是王妃，但也是年事已高的人了。r:

在这出戏中，演员中年事最高的要算蔡拍翁蕾，她扮演剧中人夏特拉。事实上，她却是扮伊瑙的演员的孙女。’那晚演出水平之高是难于叙述的。因为每个表演者的演技都颇为精湛，都可以当指导教师。她们尽最大努力去表演，目的是借此讨国王的欢心。她们知道，这次演出可以说是她们一生中最后一次演出了。因此，她们要尽可能保持自己过去演出的荣誉，拿出自己的最高艺术手段，全力以赴地参加演出。她们努力进入角色，以求自己的动作与表演符合角色的个性特点。全台演员的通力合作就创造了宫廷演出的最高水平。

那晚的表演给帕洛伊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在以后观看的多次表演中，，没有咪一次的表演比得上这次表演所给予帕洛伊的印象。，

除了这出久已在宫中扬名的歌剧外，那晚还发生了另‘件事，是以前不敢想象、也没见过的。一般说来，宫中的每一个人，广言之，甚至每个泰国人，都认为国王的御服、御器是高贵的，应①《伊瑙》系曼谷王朝拉玛二世根据流传在泰国的印尼民间向名故事编译的著名歌剧，当时专供宫内剧场演出d'

该尊敬。除了国主，谁也不能使用‘另外，盛物的器具，姐毕御腊的器具等也都是神圣的，是别的人不能使用的。但那天晚必在演出前，国主举办了化装御宴。事先为参加宴会的人准备的餐具都是一套餐具内盛供两个人吃的食品。寡前，国王降旨道，为、了对每个赴宴时人都平等对待‘每个人都要抓阉儿按号解餐，不必顾及和自己对坐的是什么人，不必顾及爵位的高低。洲个叫昆茂恩的宫女抓阉跟国王在一起用一套餐具进餐。这件事使大家议论纷纷。如果用一个词表达－那时的人还想不到用这个词——那就是宫廷习惯的革命。这种宫廷习惯相沿不知几百、几千年了，现在彻底改变了。因此，人们纷纷议论。在议论中，大部分人称烦国王皇恩浩荡，恩泽及于宫人。这一事实也使帕洛伊大为惊诧，而且感到自己已站在州个正在娜起的新的时代的边缘。年老的人对这一事实却感到忧虑，她们吃不准这是好还是歹。但大部分人确信，凡是国王做的都是好事，都是吉利的。因此那个获得跟国王共餐的宫女，没有人跟她谈别的方面而只谈吉利的一面。

但是，不是别人，恰恰是曹伊揭示了更令人惊诧的一面。一天，谈到这事时，曹伊说：

“我可怜那个宫人！”

“为什么呀？”

“跟国王在，起进餐，没什么好玩的，吃饭也可能不香，甚至要俄上一餐！”

帕洛伊默然。

欢迎国王归国的活动进行了好几天。帕洛伊听到好多关于欢迎活动的趣闻，以致多得记不清了。一天，帕洛伊遇到了分别多年的姐姐翠伊？她是来宫中观看各种欢迎活动的，就住在宫中邓7

一位亲戚处。帕裕伊事前并不知翠伊姐姐的到来，但翠伊一来宫中，当天就来找帕洛伊了。．

刚一遇到时，帕洛伊几乎不认得姐姐了。多年不见，翠伊也长成个大姑娘了，神态举止也跟过去两样了。．

，帕格伊！”‘看到帕洛伊，翠伊便高兴地招呼：“唉！我可真想你啊！多久没见面了哟！你好吗？”

当确知说话的是翠伊姐姐时，帕洛伊高兴得一时不知怎样说好。’两个人郁种高兴劲儿，连话都说不清了，象一般姊妹长久不见面乍一遇见时一样。

“帕洛伊，你长得真漂亮呀！”翠伊仔细看了看妹妹后，满意地说，“当然，你自小就好看‘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了你里”“我真糟，几乎不认得姐姐了！”帕洛伊坦率地承认，“但是，姐姐也挺漂亮呀！”

翠伊开心地笑了笑：

“不要捧我吧里我真喜欢你I象我，如果谁认为我漂亮，那他的眼睛一定有毛病了！阿爸几乎天天叨叨，说有我这样的女儿，怕卖都卖不出去呢！但象帕洛伊肯定可以卖出去。真可惜你藏在深宫里，没有人能看到l'

“爸爸怎么样？”

“还好！想常常踉我谈到你，想要你回家去住些日子。但我往往不表态。我想你回到家，还能过啥好日子！怨的大女儿，谁敢去惹她！”

帕洛伊这时想到妩恩大姐感到可笑。儿时对她的害怕、、厌恶已被时间冲洗得干干净净了。现在自己已长大成人，住在宫内，脱离了妩恩的管辖。帕洛伊觉得对于自己来说，妩恩处在一种十分可笑的境地里了。

“噢！想的大女儿也卖不掉吗？”

。蜘，翠伊大声说道，“没有卖得出的一天！’妩恩对我说她这一辈子是不成家了，她说她怕别人来瓜分家产，她将坐守家产直到老死！”

。这恐怕是你的想象吧！翠伊？·帕洛伊笑了，‘妩恩不会说这种话吧？”

“她说了，语句虽不全一样，但意思是没有错的。但我怕她不能长久保住那些家产。我们的家将要败坏在启德一个人手里I现在大姐常常瞒住爸爸偷偷地给他花销呢！”

“启德……现在干什么事？”帕洛伊记起了那个常被爸爸责骂的大哥。

“他能做什么：还不是吃了睡，睡了吃1现在已有两个孩子啦！”

“有孩子啦？”帕洛伊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启德跟谁结婚了？”

“还能是外边的人吗？就是妩恩的女仆帕翁。你还记得她吗？梳着个脑心髻的小丫头，常在家里厨房前面那一带院子里跑着玩。有一次我还要你不要去跟她玩，因为她长了一身疥疮l当然，现在她长大了，不一样了，而且竟然成了我们的嫂嫂了！前几天，启德还要爸爸给他娶个正式妻子呢，"

“爸爸怎么说？”

“憋笑了，说象他这样的人谁愿意嫁给他I向谁家去求婚都会丢人现眼！妩恩对他也恨透了，却不敢说他！唉：……帕姆来找过你吗？”

”好久才来一次l最近没见着，不知他怎么了？”

翠伊叹日气，摇摇头说。

“他是你一奶胞兄，不是一般关系。你既间我，我就说给你听。现在，他人大了，开始喝酒、交朋友了。有时回到家还醉醉酸的未醒哩！往往是船老大把他放到咱家码头上。我知道后叫人把他抬回家，还要瞒住爸爸。他惟一的好处是没有老婆孩子，说他几句他也能听听，跟启德不一样。另外，他也只好喝点酒，好久才醉一次。而启德是酒、鸦片烟样样都来！”“什么？他还吸鸦片？”

“是的。开始，他告诉我吸一口消消疼，到了天冷时，他膝关节疼，就吸得多些。但现在，不论是天冷天热，他都吸了。妩恩也就只得给他钱让他吸。因为要是不给，他就跟妩恩吵闹。唉！你我生来命苦，咱俩都有同胞兄长，却没有一个能做靠山的！”翠伊见帕洛伊低头沉思，便又接着说：

“我一想到弟兄们的事就止不住忧愁。现在爸爸还健在，倒不要紧，到老人家一旦归了西天，就糟了。要靠妩恩大姐吧，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只关心自己！我一个人倒没大关系，毕竟跟她是一奶同胞；你呢？现在在宫里当然不成问题，但以后怎么办呢？能住这儿一辈子吗？或者你想在这儿碰碰运气？”“翠伊讲起什么来啦！”帕洛伊声音迷惑地大声说，“真是的，我可从没这样想过！”

“如果真没想过，那你现在就该为前途想一想。现在你已是大人了，不是小孩子。如果能出去，你就该跟家里联系联系，好一让爸爸想想办法。不要老在宫中，不跟家里联系。爸爸还谈到过这一点哩广翠伊好心地劝告。

“我也同样想念爸爸。但我担心麻烦，每次回去都要有人接送。谁肯接送我呢？只有一个女仆匹特，怎么回去得了？”“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们都是爸爸的孩子，我还在家嘛！

好，以后我来负责接送你好了！”

这时曹伊从楼上下来，看到帕洛伊跟一个陌生人在谈话，就想避开去。但帕洛伊却请曹伊进来，介绍她们认识。曹伊和翠伊在性格上有某些相似之处，有几处兴趣相投。因此，坐下来谈了一会儿，两个人就一见如故，亲热得很了。曹伊一些有趣的谈话引得翠伊哈哈大笑。她们终于约定在整个欢迎国王归国的活动中三个人都要在一起玩玩、谈谈。

帕洛伊就让她俩谈下去，自己走到房后去叫匹特来见翠伊。当匹特快活地前来施礼时，翠伊转过身来说．

“哟，匹特！好久不见了！”

“是啊，真的好久不见了！'

“现在也当宫女了吧？”

匹特开心地笑了，然后答道，“就那么回事啊！''!“欺！哪么回事呀，是宫女呢，还是不是呀？”

“奴的性子哪儿适合当宫女呀，昆翠伊！只要奴的主人昆帕洛伊住在宫中，奴就住在宫中，昆帕洛伊出了宫，奴也就出去。这一辈子，昆帕洛伊到哪儿去，奴就跟到哪儿！”

“真好样儿的，匹特！”翠伊诚恳地赞扬。“我真羡慕帕洛伊。如果我有一个象匹特这样忠实的仆人，就好了！”翠伊说毕，低头打开钱袋拿出两株钱给了匹特，说：

“匹特，拿去买点什么吧，好久才见一次面！”

匹特快活地顶礼膜拜，接了钱说：

“昆帕洛伊等着吃点心吧！明天，匹特要摆阔了！”“两个大钱，阔什么呀，匹特？”帕洛伊笑着说。“欺l你还不晓得哩！昨儿晚上我做了个美梦，看到了白鹭成群飞来。今天要压宝，准得头彩！”

“压什么宝，匹特？”曹伊关心地问。

“压鱼呀，昆曹伊！”匹特满有把握地说。

科吸，你梦见了白鹭，为什么要压鱼呀？”翠伊疑惑不解地问道。

“就因为白鹭喜欢吃鱼呀！”匹特毫不怀疑地解释。“我有点相信了！”曹伊说，“匹特什么时候去压宝，告诉我一声哪！我也跟你压在一起！”

翠伊这次到宫中来，使帕洛伊觉得自己的生活内容丰富了一点。尽管翠伊是宫外人，但从在宫中的言谈举止看，她不愧为大家闺秀。帕洛伊很自豪有机会把姐姐介绍给自己认得的宫中人。除了言谈举止外，姐姐的打扮穿着和用的东西都表明她是个有地位、有身份的人。有个富翁似的姐姐，帕洛伊颇感光荣呢！

一天晚上，帕洛伊、曹伊、翠伊三人一道去广恩堂看前宫官员们演出的舞剧。这晚参加舞剧演出的人都是披耶爵以上的人。在演出前，他们反复排演过了，直到主持人满意了，才允许他们到宫中来向国王献演。去看的人都很关心他们的舞蹈。观众纷纷耳语。有的赞扬他们的努力，有的看着笑出了声，有的全神贯注地欣赏着。帕洛伊兴致勃勃地看他们的舞蹈。时间久了，却觉得背后像是有人在一个劲地盯着自己，一股冷气不时吹来。帕洛伊觉得奇怪，便转过身去看。帕洛伊的一双眼睛正好跟另一双眼睛相遇。就是这双眼睛一直关心地注视着帕洛伊。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白哲、大约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看一下他的穿着，帕洛伊就知道他是国王的侍从武官。一般说来，这个男子还算漂亮。但帕洛伊并不关心这一点。她首先感到讨厌。帕洛伊又脾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确地向他表示：讨厌！但那一双眼睛却仍不回避，反而变成笑眯眯的了。帕洛伊见了更为气债，马上掉过头来。自己成了别人眼睛追逐的目标，这使帕洛伊顿时兴味索然，再也不愿看下去。但她看到曹伊和翠伊还兴致勃勃地在看戏，不好邀她们回去，只好耐心地把戏看完。在回去的路上，帕洛伊不用回头就知道那个男子一直跟在自己后边，直到内宫禁地才停住。

当天夜里，帕洛伊很不舒心，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在一般情况下，帕洛伊象其他青年人一样上床倒头就睡着，有时想想讷昂，但不久也就睡去。但这晚上，帕洛伊也说不清是什么在作怪，一闭上眼就看到那个男子的明亮亮的眼睛和微笑的面孔。帕洛伊多次想用想别的事来驱赶他，却总不成功。睡在近旁的曹伊觉察到帕洛伊老不能入睡的反常情况，便问：

“帕洛伊怎么啦？”

“没怎么呀，曹伊！只是眼睛老睁着，睡不着！”“我也不大磕睡，咱们聊聊吧！”

“曹伊，晚上看戏的时候你可注意到什么没有？”“没有。有什么事？”

“一个不认得的男子，总盯着我，盯过来盯过去，真气死我了！”

“是吗？长得象什么样子？”

“面色白净净的，讲不清，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嗬！”曹伊喊道：“帕洛伊，长得漂亮的人，他们总是要看的。象我，无论到哪儿，都不大有人看。今晚上打扮得顶呱呱的了，仍不太有谁看我，真伤心哟！”

“你看你，还在说着玩，我可真恨透了！”

“恨谁？恨我还是恨看你的人？”

“恨看的人！”

“如果这样，以后外出就把脸蒙起来。”曹伊说，“哟，不好，一会儿狗又该咬你了，它不认得你呀纽这样吧，什么时候有人盯你了，你不高兴就告诉我，让我来对付他尸

“你怎么对付他呢？”

“唉里你也真是！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我的手段，等着瞧吧，那些骚公鸡们，它们胆敢乱来，我来制伏它们，让它们排队来好了！”

帕洛伊又向曹伊诉了一会儿苦，却没什么大反应，原来，曹伊已奸声大作了。

此后，帕洛伊偏偏又多次遇见那个盯视自己的男子，每次都更增加了帕洛伊对他的厌恶。人，往往是：如果第一次遇见了，就会常常相遇；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有时帕洛伊到宫外去买些水果或者零星东西，那个男子往往在那一带逗留。一望见帕洛伊从宫内出来了，就楚回来看。如果帕洛伊停下来，他也就停下来。他在盯着帕洛伊看时始终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若即若离，叫你进退两难。

由于害羞和厌恶，帕洛伊时常邀曹伊一块儿出去，并且叫匹特也跟在后面。一有什么事要到宫后门或者到前门去，不早不晚，总能遇到那位侍从武官。帕洛伊装着看不见，然后向曹伊耳语：“曹伊，就是他。我告诉过你的那个跟着盯我的人，我真恨透了！”

曹伊转过脸去瞥了一眼，向帕洛伊耳语．

“那个人吗？态度还好嘛1等一下吧，我来对付他！”曹伊假装不晓得。过了一会儿，看准了，那男子拿两只眼睛死盯着帕洛伊不放，曹伊便开始施展手段了，喊匹特跟上来。然后走过去，靠近那男子站住。讲话，正好让他听得见。

“匹特！”曹伊喊道，“你呀，就是奴性十足，你知道吗？”

“知道呀！”匹特立即回答好像训练过了一样。

“你呀，真正是奴性十足l怎么能一看到谁，就死死盯住不放，好像没见过人补样！”

“啊，老天爷在上，奴的父母从没教育过奴呀！”匹特立即迎上去说，“我是奴才，本性坏。贵族老爷却不自爱，到处盯着人着，也就变成了凶神恶煞1这样的人要碰破头才好！”那位侍从武官听她主仆二人在那儿指桑骂槐地骂自己，脸色立刻一沉，迅速地掉转身走向另一边不见了。曹伊得意地嘿嘿笑着走回来，陪着帕洛伊回到宫中，匹特也跟在后面。～进宫门，曹伊就大声说：

“麦匹特，好样的！回到宫里，你想要我的什么，拿去好了，我赏给你！”

一“有什么关系呀，昆曹伊l’匹特得意地说：“只骂了那么一下罢了尸

“匹特，你知道我刚才骂的是谁吗？'

“不知道呀丈但骂得真棒！不管你骂谁，奴都帮着1让它们排队来吧！”

尽管受了曹伊的春驾与奚落，那位侍从武官却仍然一如既往，常常出现在帕洛伊的面前。帕洛伊到宫外去一次遇见他、次，而且每次他都充满深情地注视着帕洛伊。

一天，曹伊告诉帕洛伊：·

“帕洛伊，我知道那家伙是谁了里，

“哪个？”

“就是那个盯着你的人啊！我向认得他的人打听了一下。他们说，他叫布雷木，是国王的侍从武官。几他父亲是披耶爵，姓什么，我记不得了。”

“随它去！他叫什么，是谁的儿子，我都不管，我也不想知道！”

“我也只是随便问问，他们就一古脑儿告诉了我。所以我也就和盘托出。如果以后他仍然来盯你，你就告诉我。”“别讲啦！”帕洛伊讲话的语气好像大人对小孩一样。“曹伊做什么事往往过了头。我并不想让你那样骂人，骂人，反而给人留下把柄户’

曹伊笑了笑说：“谁要说就让谁说去1他不先来跟我找麻烦，我就不跟他找麻烦里我还怕他不成尸

对曹伊的这种无所惧怕的特点，帕洛伊有时感到担心。因为事实上，曹伊和宫中其他人的性子相羞很远。也就由于她的这种无所惧怕的性子，她获得了一些朋友，也树立了一些敌手。有的人真心爱曹伊，有的人也就同样恨曹伊。那种既不爱也不恨的人是没有的。遇到喜欢曹伊的人，帕洛伊也同样喜欢，但听听那些恨曹伊的人说说，帕洛伊就举得不快‘这种时候，帕洛伊感到尴尬，不知怎么说督。每逢有机会时，帕洛伊总要婉转地劝告曹伊，但曹伊却一笑了之。

翠伊参加了欢迎会以后便回家去了。后来，按照预先讲定的又回到了宫中。一来到宫中就直接来找帕洛伊：

“我回到家中，爸爸问起帕洛伊比问别的事多得多。一会儿间吃得怎样，一会儿间穿得怎样，又是住得怎样，又是生活愉快不愉快，又是有什么痛苦没有”·…我就把看到的都讲给他老人家听了。”

“爸爸听了后，还讲了些什么广

“我觉得他老人家对你放心多了。最近一段时间，爸爸可显得老多了，帕洛伊！”翠伊忧心忡忡地说，“怨对我说想老了，就想儿女们都在身边。爸爸说，自已的儿女并不太多，可至今还没一个成材。怎么不叫想挂心呢！但是爸爸却说，最挂心的是几个女儿，一个还投成家。我想想，爸爸的确让人同情。”“翠伊姐姐，我也很想念爸爸。但我怎么能回去看看爸爸呢？妩恩那样欺侮我，我实在不好回去。这你是了解的。另外，贵妃对我恩深似海，从小把我养大，我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怨的恩踢。如果我离宫回家，我不就成了忘恩负义的人了吗？”“我同情你，帕洛伊。但我也同情爸爸。上次谈到你时，我看到爸爸眼泪直流，好像是说你忘记了想。不过话又说回来，爸爸对贵妃也是很感恩的。怨也说要把你接回家去，．是不合情理的。因为已经把你献给贵妃了。我向爸爸说，可以时不时地接帕洛伊回家住几天，再送回去。爸爸说也好，并由我负责接送。这次来，就想同你约定一下，看你什么时候能回家住几天，我好来接你。你看，好不好？”

“这样倒也好。可是妩恩怎么说呢？”帕洛伊不安地说，“你跟她谈到这事没有？”-

“谈了。谈没几句就崩了。开头，我跟她说得好好的，她不同意。她对你妈蔡姆恨透了。我不理解你妈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使得她这样。后来，惹得我发起火来，我就狠狠说了她几句。她也就骂起我来，我也就以骂相对。我们都是大人了，都是爸爸的女儿，难道就该我怕她不成？不知是她被我的高声叫骂吓怕了呢，还是怎么的，她不做声了，好久，才算同意。”“她怎么说的？”帕洛伊仍然怀疑。

“她同意让我来接帕洛伊回家去住些日子。但在家住时，她要我们俩各住一个房间。你呢，也千万别去碰她，她当然也就不来碰我们。”’三’

“真滑稽，翠伊I在一个象里，还要分并住房，我可不高兴户翠伊深深叹了口气说：“怎么办呢，帕洛伊？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帕洛伊木看僧面看佛面吧，看在爸爸的面上，你就同意了吧！想毕竟是我们的爸爸呀，想已够老的了尸“就照你说的办吧l我自己并不是说不想回去。但你看家中有人阻挡，我也没办法呀「现在你既然这样说，我也不反对。现在，我要告诉赛伊阿姨，她大概不会反对；然后还要察告贵妃，贵妃大概也不会阻拦。因为好久好久才去一次。贵妃同意后，定了日子，我就叫匹特去告诉你。你看可好广丫

、翠伊点点头同意了帕洛伊的安排，不等天黑就告辞回家去了，,

帕洛伊瞅空儿把翠伊来要求帕洛伊回家去住几天的事向赛伊阿姨说了。，赛伊不仅不反对，而且同情、支持帕洛伊，她还保证要先把此事向贵妃察告。

“一天，帕洛伊正在侍奉贵妃进餐，贵妃发话道：“帕洛伊，赛伊告诉我，你想回家去探望爸爸，是不是呀？”还未等回亲，贵妃文接着说：“去吧，我不反对。但来来去去要有人接送‘你是贵族之女嘛里你应该常常想到自己的家族。父母对你的恩比任何人都大，每个人都要爱和辱敬自日的父母，听父母的话。因为没有人比父母更重要。帕洛伊自小就到我这儿来了，不论我多么爱你、疼你，也比不上父每对你的爱。现在帕洛伊失去了母亲，只有你父亲一人在世。我很高兴，帕洛伊还想念自己的父亲，想对父亲报恩。我养谁，总希望她好。但人的好坏决定于人的本性。对有的人，尽管用心教养，但只是白费劲，就是教不好。你想回去拜望一下父亲是正确的，表明你的本性是好的，所以我很高兴。跟我在一起的每个人只要做得对，我不仅不会制止，而且还会支持、赞助。我知道帕洛伊很爱我，孝顺我，但你不用担心。父母比任何人都更重要。帕洛伊要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走好了。你爸爸要把你接回去住几天，我不会说什么的。但你知道，你待奉我最好，我最称心如意，所以我心里也有些难受。好在你去不了多少天，而且你走后还有人侍奉我，我也能过得去，你放心好了……”

贵蛆用完甜食，便不再说下去，转过去漱口，帕洛伊端了茶过来，贵妃呷了口茶，然后照例是吸烟，可是打开烟盒一看：“我的烟嘟儿去了？”声妃杯疑地说，“昨天还满满一盒，今天怎么只剩了两三支？”

帕洛伊瞧了丫眼赛伊阿姨·其他在侍奉的宫女都互相看了一眼．赛伊立即指责似地瞪了曹伊一眼。

_“不会有外人，就这些宫女们尸贵妃大声说，“故意来偷我的烟去吹牛。很可能你拿一支，我拿一支，一盒就给拿光了。吃完饭，洋洋得意地翘起二郎腿坐在那儿抽上支我的烟。谁过来了，熟慢慢喷烟缭谁看。看，我多阔气扭我知道你们这一套！”贵妃一边说，边学着偷烟的宫女的动作，还用眼漂着宫女们。帕洛伊也猜不透这是干什么，但贵妃做得维妙维肖，动作好像理应如此一般。帕洛伊低下头咬着嘴唇以防自己笑出声来。离得较远一点的曹伊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到曹伊笑了，贵妃也止不住大笑起来，说：“看，曹伊，还装正经呢！你偷了我的烟去吸，可是真的？我一下就说到你心里去了，好好承认吧！”

“没有呀！”曹伊否认。

“致！别否认了，如某你没吸，你肯定是拿我的烟丢给朋友吸了，或者只给赛伊，一个人吸尸

甲好，算啦，算啦，恼来恼去，反而恼到我头上来啦广一‘谁晓得呢，全宫中那么多宫女蟹一个样瓜着到我心好就跟我不分彼此。”贵妃停了一下犷“我正在向帕洛伊吹，在帕洛伊离开的时候我也能过得丢。可她还没走，就出事了、不服鹤，可这烟不是没有了吗？”赞妃转身对低着头的帕洛伊说扩。这律也昙奋帕洛伊，你要回家去我也不阻拦你。我只好忍受这班小偷们，随她们的便吧。即使你将来离得远了也不要紧，想到我就可以回来‘但现在，你杆么时候要回象就先告诉我一声，回去几失也说一下。如果你姐姐高兴接送徐，你就去‘·我今关说的，你囱丢也向你爸爸说说，不然他还以为是我阻拦你，不让你回去呢，"翌日晨，帕洛伊嘱咐匹特要她回象去找翠伊，告诉她歹帕洛伊已照翠伊的要求察告贵妃；贵妃已向意帕洛伊回丢探望父亲。要告诉翠伊，每次都要接送，同时也要先讲妙每次回家去需住几天。’：、

·匹特立即去了。当天回呆报告说：已全撇帕洛伊嘱咐的向翠伊讲了。帕洛伊能回去探望备爸，翠伊十分脚夹、并答应再过五天就来接帕洛伊。至于妩恩，匹特说没丢拜望她、只是听到她在房中骂自己的仆人。一，补：.;

第九章

帕洛伊乘船向家探亲，应特随船同住。帕洛伊心中千头万绪，难以形容。一方面是高兴和激动，另一方面是不安和担忧。高兴的是，在宫申住了多牟这次才获得回家的狐会。回到家中属以大人的而不是小孩的面貌出现，将踉自己想念的父亲和亲近的兄弟姊妹生活在一起。不安的是妩恩。她在名义上不是家庭的主人，可事实上她居于家中掌权的地位。她有权指挥、支配象中的一般事务孟她可能随时滋生事姗，寻衅闹事，侮辱自己。担忧的是，贵妃在宫中的生活。除了这些，帕洛伊还挂念赛伊阿姨和在一起生活了五、六年的曹伊，特别挂念讷昂。因为如果讷昂带来什么信件或者杆么东西，帕洛伊不在宫中时谁来代收呢？虽然帕洛伊已察告贵妃回家不过十天左右，但十天也是相当久了，如果讷昂送来了信或东西不是白白地要等上这些日子吗？

翠伊去接帕洛伊的船是四桨篷船。船儿沿着江边划进邦銮河。那天早晨，河水上涨，商贩的小艇、小划子到处在叫卖。有的卖水果，有的卖新鲜的青菜、辣椒、各种茄子以及中国糕点。载有炒饭的小船划垃去飘来阵阵饭香。这些，让帕浩伊忆起儿时跟妈妈一块儿到小船上买东西的情景。一想到妈妈，心中不由得难过起来。妈妈已过世多年了，现在想起来，也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怎样努力回忆也记术起以前那样清晰的面庞了。可是妈妈的爱以及自己对妈妈的爱却还深藏在帕洛伊的心中。不管妈妈死后到哪儿去了，帕洛伊一直感到妈妈的爱就在身上。这次回来，不象以前跟妈妈一块儿回家，而是帕洛伊第一次一个人回到家中。

船停靠在自己家的码头边。帕洛伊心跳得不比寻常，随着翠伊踏上跳板。在跳板附近没有人接。孩提时在一块儿游戏的兄弟姊妹现在都已是大人了。那伸到河中的跳板由于年久而有些腐朽了。帕洛伊站在那儿静静地环顾周围。这时匹特和翠伊带去的女仆正在从船上卸下带来的东西。

五、六年的光景，已经由孩子长成了少女的帕洛伊看到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幼时，河边的铁栅栏，看起来又高又粗，现在却变得铁锈斑斑，又细又短。从跳板到家中去的路，在过去的印象中是宽阔的，相当长的，跑得气喘了还到不了尽头，现在看来又窄又短，几步就能走到家门了。爸爸住的楼房，过去看着又高又大，现在却矮小了丫大截。如果跟自己主人住的宫室相比，或者跟其他妃缤住的宫室相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另一点使帕洛伊黯然神伤的就是，儿时在其中生活过的这个大家庭，现在规模和气派都跟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了。帕洛伊呆呆地站在那儿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到楼上去吧，帕洛伊！”翠伊见帕洛伊站在那儿发呆，本不想惊动她，可是看看东西都已搬上岸，便提醒帕洛伊一声。帕洛伊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便跟翠伊并排向父亲住的楼房走去。

翠伊要匹特把东西放到楼前边翠伊的房间去。这个房间有一扇门正对着楼上走廊。

翠伊与帕洛伊走上楼去，穿过中间厅堂到后廊爸爸休息的地方。在中间厅堂走着时，翠伊向帕洛伊耳语：

“最近爸爸不大舒服，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到了后廊，帕洛伊就看到爸爸睡在那儿，两腿伸开，背靠着枕头，一手拿着支香烟，痰盒放在一边。当帕洛伊和翠伊轻轻走近坐下时，爸爸随便睁眼望了一下，帕洛伊便赶紧顶礼膜拜。“谁？”爸爸问了一声。当帕洛伊抬起头来时，爸爸睁大了眼睛看了一下，叹息道：

“蔡姆！……狄！帕洛伊吗尹

“是我呀！”帕洛伊笑着答道。同时明白了：可能自己长得踉妈妈年轻时一样。爸爸第一次看刻长成大姑娘的帕洛伊的面孔那样酷肖妈妈，才不经心地脱口喊出妈妈的名字。帕洛伊注意到爸爸确实象翠伊说的老了许多，·两鬓已明显灰白。以前爸爸不胖，但现在却好像比以前更瘦弱了。颧骨突出，下巴颊也更见削瘦。这些都表明爸爸健康状况不佳。

睡在那儿的爸爸一看是帕洛伊便坐了起来。

“帕洛伊坐近一点儿。坐这儿，亮些。好久没见面了，让爸爸仔细看看你。”

帕洛伊挪过去，靠近爸爸坐着。

“我女儿长得真美！”爸爸衷心赞叹道，“爸爸以为你们要下午才能到。翠伊走时没讲你们要一早回来。所以我打了一会儿磕睡。帕洛伊过得好吗？贵妃好吗？”

帕洛伊一一回答了爸爸间的话。爸爸说：

“眼看着孩子一个个长大了，也就使爸爸感到老了。现在爸爸是愈老愈想念孩子，想让孩子在自己身边。这次帕洛伊回来别急着回去，最好跟爸爸在一起住得久一些。翠伊要照顾好妹妹，别让她缺什么。听说要帕洛伊单独住一个房间，是不是呀？好了，你们都住在靠近爸爸的房里好了。帕洛伊带来使女没有？”

“带匹特来了。”

“是帮你妈做事的那个匹特吗？”爸爸关心地问起，“真是不少年了，她倒还没死！她来了也好，她对这儿熟悉。是不是太老了些？太老了，爸爸就给你找一个女仆。”

帕洛伊没吱声，爸爸又说：

“现在找用人很难了。帕洛伊！不象你祖父时那样。有几百个奴隶。饭锅、菜锅都是一排排的。侍候你爷爷的，管账的，划船的，什么都有。当爸爸还是葺子时，你爷爷家里人多得都认不过来。你爷爷还养了一班女戏子。直到你爷爷升天了，戏班子才散掉。管理不了啊里那时只剩你爸爸一人，哪能养得起那么多人。现在只剩了那些走不掉的人，一天天过下去。”

“就现在这些，家里都已经住满了。”翠伊说，“我算了算，现在还有五十多人哩！但不知他们都到哪儿去了，一天天看不到几个人。到家来住，帕洛伊可能会感到寂寞。在宫中，到处都看到人，多么热闹呀！”

“不会寂寞的，翠伊！”帕洛伊答道，“宫中有时也同样寂静。”

“哦！他们说宫中欢迎国王回国的仪式十分盛大隆重，热闹得很，是不是呀？爸爸只是看了宫外的仪式，那已到了尾声，我看得眼花缭乱！”

“是很热闹。”帕洛伊回答，“宫中常常举行各种各样的仪式、庆祝会啦什么的，多得都记不清了。”

“如果我不跟妹妹在一起，还不知道怎样去游玩哩！”翠伊补充了一句。

父女三人又谈了些琐琐碎碎的事情，谈了很久，爸爸才让翠伊带帕洛伊回房去洗洗，休息休息。

在穿过厅堂要回翠伊房间时，帕洛伊停下来握着翠伊的手说：

“翠伊，我去拜见一下妩恩大姐不好吗？”

“不必要！她自己说过，如果你回来，她就要走开，不见面！”

“不好呀，殖迫。”帕洛伊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心，“不管怎么说，她是姐姐；来时我去看她，丢时向她辞行才好。你陪我去吧，我不敢一个人去。”':'

“好吧，去吧！我只是担石出事，不然‘怎么会反对你去呢生”说着两个人转身向妩恩的房间走去‘当她俩在房中出现时，帕洛伊感到诧异：这房里的每一样东西丝毫没有改变，完全出乎帕洛伊的预料，她原来还以为会有所改变呢。妩恩仍然坐在过去帕洛伊看到过的老地方。面容、身材似乎也没什么改变。此时，妩恩正坐在那儿用蜂蜡涂唇，一看到帕洛伊进去就停下来注视着。静了一＃ll那土关，然后瞪着两只发绿的眼睛转向翠伊。“姐姐先听我说，”翠伊迅即在妩恩要发火之前抢先说，’必帕洛伊她自个儿要来的。她说回到家来了就该拜见大姐姐户妩恩瞥了帕洛伊一眼。帕洛伊温和地躬身合十致敬。妩恩仍然沉默不语。、、‘

“你好吗？”帕洛伊轻轻地以一种极尊敬的口气问道，而且只用了一个“你，字。帕洛伊知道如果仍然和以前一样称呼她大姐，就会立即出事。她会以不是姐妹关系而大大嘲笑挖苦一番。妩恩什么也术回答，同时把视线从帕洛伊脸上转向另一边，并继续涂唇。然后嚼起槟榔来‘帕洛伊向翠伊丢了个眼色，便从房中退了出来。趟到厅堂，翠伊才打心里舒了口气，说：“嘘里可完了一件事。我魂儿都飞了，怕会出什么事呢！”“如果我们不惹她，怎么能出事呢！”

“那你以前也没惹她呀！你耐得住，又不要天天跟她在一起，好久才见一次面，能忍受得了。我已忍了好久好久了。但现在我只能耐上一小会儿。”

“向你提个要求行吗？”

“行呀，帕洛伊！你还记得吗？当你上船要离开家的那天早上我偷了妩恩一包薄脆给你。；你今天要求什么呢？”帕洛伊听翠伊讲过去这件小事时，忍不住笑了，说道：“希望你在我在家的日子里不要跟妩恩砂架‘"

“听你说的，好像我喜欢跟她吵一样！好吧，答应你的要求，我多注意一点就是了。”

翠伊带帕洛伊到房中后，便让她去洗洗，洗好后，重新洒香水，扑粉，让帕洛伊好好休息，以消除疲劳。这使帕洛伊感到说不出的愉快，因为回到了家中而且又有姐姐的关心，翠伊自小就爱自己，现在帕洛伊感到这种爱更深了。稍事休息后，翠伊便邀帕洛伊在爸爸用中饭时去坐着陪陪。

爸爸每顿饭都在后廊上吃。当帕洛伊和翠伊走到那儿时，爸爸刚开始下手①。有一个小厮坐在那儿打扇。翠伊便去坐在对面等着侍候。帕洛伊坐在另一个方向，招手叫那个小厮把扇子送过来，自己扇起来。

爸爸看了看翠伊，又转过来看了看帕洛伊，快活地笑着说：“今天爸爸可真享福啦！两个女儿都来服侍。养儿防老。在年老时有孩子服侍是什么也比不上的福气呀！”

爸爸边吃边说，所谈的大部分是关于子女的事。“爸爸是个有罪的人。两个儿子，对他们多疼爱也白搭。小启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他是个好闹事的下流坯！说不行，打也不行，①泰国民间吃饭是用五个手指一起捏着饭送进口中。所以这儿说下手，是去抓饭吃的意思。

就是改不了！小帕姆是另一种人。就在前天，他的上司来说他没有上班。他是高兴去就去，不高兴就不去的人。谁也不知道他在千什么，一天天见不到人影子l他认为自己是大人了，不用见父母了，他认为只要有翠伊和帕洛伊做靠山就行了。他忘记了，你们两个一旦成了家，就靠不成了。噢：帕洛伊在宫中有没有男子追求呀？”

爸爸问得实在有些突然，使帕洛伊大吃一惊，羞得满脸飞红，要回答什么，心里一点也没准备；怎么回答呢？

“没有呀，阿爸！”帕洛伊迅速答道。

“好！”爸爸接着说，“宫女总要被人追的。别以为自己在内宫，男人们进不去，谁也认不褥，就没人追求。爸爸的妻子全是来自内宫呢！我年轻时当国王侍从，有什么事就可以到宫内去。但只能穿素色的下服；头发也不准梳得光亮整齐，还非得故意把它弄乱不可。就是这样，也还是能获得宫女的青睐，愿意嫁给我。帕洛伊的妈妈就是好样的，那时她年轻俊俏，是有名的美女。我熟内宫门口去追她，什么时候看到她，她都要镇目而视。但到后来却什么都不顾，连年龄太小也不管了。”

爸爸谈到妈妈，好像谈到一个熟悉的亲近的人一样，丝毫没有仇恨恼怒之意。妈妈改嫁之事，爸爸闭口不谈，免得帕洛伊忆起妈妈讲的一些往事。事实上，是爸爸先追求妈妈的。但家里人却强迫爸爸跟娥阿姆结婚。娥阿姆是爸爸的长辈给定下来的。爸爸为了不违抗父母之命，只好同意。尽管爸爸嘴上向妈妈说从没爱过娥阿姆，妈妈也还是十分痛苦的，甚至下决心终身不婚不嫁。在爸爸结婚四、五年后，妩恩和启德都出世了。爸爸这时却又去向妈妈求婚，说即使不象正式夫人那样，但也决不会让妈妈比谁丢脸。妈妈的心肠软，爱和同情占了上风，便跟爸爸到了家中。但是夫人娥阿姆却气愤得要命。又过了几年，翠伊出世后不久，娥阿姆就从这儿回到红涂我县的娘家去了，把孩子全丢在这儿不管。妩恩因此自小就仇恨妈妈，仇恨帕洛伊。她认为蔡姆是迫使她妈妈离开这个家的原因。所以后来她就想尽种种办法把蔡姆从这个家中排挤出去，如替父亲找妾等等。帕洛伊在那儿边打扇边想到这些，也自然而然地想到自己。讷昂和自己之间怎样呢？看来钠昂可能不会象爸爸，因为钠昂的父母也爱帕洛伊，没听说过他的父母为讷昂找下了人家。如果真有了其他人，帕洛伊可能会知道，因为曹伊肯定会告诉自己，她不是那种能在肚子里搁得住事情的人。

“讲到爸爸的事，我就想提醒你们俩。”爸爸接着说，“女子出嫁是件大事。爸爸看到现在的一些男青年就为他们忧愁。时下的青年只晓得吃、玩，而他们的父母也随他们的便。谁要是嫁了这样的人，就会倒霉。但对于你们来讲，爸爸要先求你们一件事，如果你们还爱爸爸，我希望你们自己珍重。爸爸也说过了，在爸爸这些儿女中，爸爸只看重你们两人。如果你们有什么不好，爸爸会更加伤心。将来你们要成家，不要只随自己的意，最好先听听大人的意见。爸爸年纪老了，看的听的比你们多得多，无论怎样不会做错事。因为爱你们，总希望你们好。帕洛伊过去还是孩子，爸爸是不用担心这一点的。眼下成了大姑娘了，而且又这样漂亮。在宫中也好，但贵妃是个大主子，她哪能全照顾得过来？如果不留心，就会被朋友引上邪路，等到明自这一点时已来不及了。”·

帕洛伊沉思不语。听到爸爸谈这些事时还有些害羞，即使要回答什么，除了表示同意外，还能说些什么呢？所以只好保持缄默。

“帕洛伊在宫中还和昆赛伊住在一起吗？”

“是的，还在一起住，爸爸。”

“昆赛伊是个好人，是个值得尊敬的长辈。爸爸看到帕洛伊举止言谈有礼貌、有分寸，便知道大人管教得好。事实上，爸爸跟她认识很久了。她的哥哥胞努，自小我就认识。但他没有赛伊稳重。努喜欢玩乐，是个没有主张的人，很容易满足。喜欢住得舒服，吃得快活。如果象他的同伴们一样勤恳努力地工作，现在至少也是披耶爵了，但现在可能还只是变爵。看来也只能是委爵到头了！唉！他的女儿，和帕洛伊甲块儿落顶髻的那个，现在还在宫中吗？,,

“还在。”::

“现在长得和帕洛伊一样大了吧，现在的孩子长得真快呀，胞努有几个孩子呀？”

召有两个。”)

仔哦，记起来了，还有甲个孩子。现在也长大成青年人了吧？他在做什么事呀？”

“听人说他到外府当军官去了。气帕洛伊含含糊糊地答道。听到爸爸讲到讷昂的事儿时，她心里有廿种说不出的滋味。或者爸爸已经听到讷昂的一点什么风声？但爸爸对泊昂一家的关心似乎并没有超出对一般熟悉的人的关心。因为又接着说：“在年轻的时候先到外府去也好。但如果性子和他爸爸一样图舒服，那要好就困难了。”

听爸爸这样说话，帕洛伊心中颇不痛快。要代曹伊的爸爸、钠昂辩护一下吧，又不敢，只在心里嘀咕：昆变①生来爱舒服，又

①昆变：对其有盆爵的尊称扩这儿指氛

不那么野心勃勃，正是使帕洛伊喜欢想的原因。而讷昂的那种快乐有趣的性格，使帕洛伊打从心底里深深爱他。虽然讷昂以前不那么野心勃勃，可现在他正在全力以赴地为打下牢固的基础而奋斗。爸爸哪儿知道，比别人更多地给予讷昂以希望与信心的不是别人，正是在打扇子的人呀！

更使帕洛伊惊诧的是在这之店‘爸爸以他的谈话表明：即使爸爸以老朋友的身份与昆变合得来，但怨并不佩服他的为人。同时怨甚至怀疑：讷昂可能和昆妾相似，有其父必有其子嘛1如果钠昂来求亲，爸爸可能不同意。那时该怎么办呢？帕洛伊以为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讷昂要用行动证明自己是好样的，是出色的，这样或许能讨得爸爸的欢心，让爸爸改变对他的看法，答应这门亲事。可惜，讷昂现在一定不知道帕洛伊的爸爸对他有这样的看法，他可能还相信，如果请他父亲来求亲，憋可能不至于拒绝。帕洛伊知道，讷昂之所以这样自信，其依据就是他父亲跟爸爸以前是好朋友。钠昂现在还在做他的美梦吧！问题在于：帕洛伊怎样把这一情况告知讷昂，把他从梦中叫醒？帕洛伊愈想愈愁。讷昂为什么要离开京城去那么远呢？如果他就在城内，有机会多向爸爸问安、多献好，不是容易博得爸爸的欢心吗？事情或者不至于无望。

由于忧愁，由于只在那儿想自己的心事，帕洛伊并役大注意爸爸在吃完饭以前都说了些什么，只隐约晓得爸爸叫翠伊带自己先去吃饭，去休息。至于爸爸自己，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回到卧室，躺下看书了。

她们在翠伊房中用饭的当儿，翠伊诙谐地说：

“爸爸谈起来好像想的女儿已经十分畅销！可是我至今还没看到您的女儿有哪个被卖出去了，从最大的到最小的，一个也没有！”

“翠伊，象妩恩，如果她成了家，可能会好些？”“蜘甭提她了广翠伊喊起来，“她佛她不要丈划L女，她只担心爸爸，她要在家侍候爸爸直到寿终。”

“她真有这个意思吧，翠伊！”帕洛伊同情地说，“家中没有哪个人能代替她来照顾爸爸。如果她出嫁了，家中同样会困难。”“帕洛伊，”翠伊友爱地笑着说：“我可爱的妹妹呀，你真是个好人，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像都是对的。其实你哪儿知道，妩恩口头上说要侍奉爸爸，实际上她所忧虑的是家产，她怕家产被别人夺走。你刚才没听到爸爸抱怨说，一天天看不见人的面——除了我一人外——抚恩她倒好，只是坐在自己房里管理掌握一切，实际上，对于爸爸的吃、住，她并没有操过一次心。这些都是我安排的。爸爸可能因为你来这么几天，不愿叫你为怨隽心，才没把这些事告诉你。其实，妩恩自己已到处为自己物色过对象了，但没有一个是她中意的，是能配上她的，所以她才说自己不婚不嫁的话。帕洛伊等着瞧吧，事情并不是到此为止呀！”翠伊说毕便用五个手指抓饭吃。

“翠伊讲的是什么意思，我还不懂。”帕洛伊疑惑地问，“为什么说事情并不是到此为止呀？”

“我不知怎样说才好。我感到当妩恩决心不嫁时，她同样不想让别人出嫁。象我吧，如果什么时候想成家了，她那时肯定要大吵大闹。她的性格是不高兴看到别人超过自己。如果她不成家，这个家中别的人也就别想成家。谁如果坚持要成家，妩恩就认为这简直是罪过！”

“你想得太多了，翠伊！”帕洛伊不同意，“她不至于坏到这个地步吧？看一下启德，已有了两个孩子，她还熹欢启德。你不是这样告诉我的吗？”

“启德的事是另一码事。”翠伊解释说，“启德是男子，没有什么东西好跟她比的孟同时，启德是她爱的第弟，做什么事都不会错，而且她自己也往往参与。但帕洛伊不要听我一面之词，你自己慢慢看看就晓穗了‘我说的是不会错的，你记住好了。”翠伊中断了谈话，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帕洛伊，说也奇怪，你和我非一每所生，我反而爱你超过爱同胞姐姐。’好像我跟你倒真是一奶向胞一般石我因为爱你，也就特别保护、照顾帕姆，这却遭到妩恩的嫉恨。而这就是我跟她经常吵嘴的根由。”

对翠伊的这番话，帕洛伊既感到宽慰也感到不安。翠伊为此增加了多少苦恼、负担啊！妩恩呀，妩怠，你为什么这样嫉恨我们呢？帕洛伊觉得要怎样回答翠伊都难以把心中的感觉表达清楚，于是笑着问道：

代帕姆知不知道我要回家住几天？”

“我已告诉他多次了。”翠伊回道产他知道你今天回来，他说他今天白天就回来。”

那天帕姆真的白关就回来了。一回到家就迅速地到楼的前廊来找帕洛伊。事实上，帕姆是帕洛伊这五、六年来在宫中只见到有限几次的唯一的亲人。但最近这一阶段，木知他到哪儿去了。眼下在家中见面，时间要充裕得多，该可以好好谈谈了。帕姆登上楼梯时，翠伊和帕洛伊正在楼前的房中谈话。婉——爸爸踉．J．老婆万欧生的小女儿，时年十兰岁——也在座。她是翠伊叫来向帕洛伊施礼的，以便帕洛伊认识认识。这时帕姆走到楼上，才被翠伊看到。翠伊戳了下帕洛伊．

“嗽，来了呢，今天还不知醉役解呢户’、卜

’帕姆这时真是个大人了。帕洛伊注意到帕姆的面孔比实际年龄要老些。心想，最近帕姆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衣着打扮马马虎虎，乱七八糟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旧的素色下服，衣服，上的污迹表明已穿了多天未换洗过。看样子他可能还要再穿几天。

“帕洛伊什么时候到家的？”帕姆先招呼，“好几天前，翠伊告诉我帕洛伊要回家住几天，所以今夫白天我就赶回来了。，“我一早就李了。”帕洛伊答道，“帕姆哥哥好吗？”“还好，要说好也算好。役有痛替也役有什么不安。”“是啊！”翠伊打断了他的话，“我常常羡慕你，你丝毫没有痛苦的事儿！”·’;

帕姆笑了起来，告诉帕洛伊：j

'“翠伊眼下把我当作小孩子了。我回家来有饭有鱼吃，都多亏翠伊替我留下。可惜老是骂我，又不说我错在哪儿！”“看，帕姆没事找事来了！”翠伊喊了起来，“我什么时候骂过你，说过你？妹妹刚回来你就告起状来了！”说得帕姆笑了起来。

又谈了一会儿后，翠伊就邀婉去做别的事了，留下他兄妹俩谈心。帕洛伊坐着跟帕姆谈，听他谈，确信他是没有什么痛苦的。帕姆承认自己每夫也做一些公事·，也跟朋友1门逛逛玩玩，有时回家住，有时就留宿在朋友象。听他的口气，帕洛伊知道他有不少朋友。在他谈话中，他不停嘴地提到这个那个朋友。至于成家的事，帕姆说他还未曾想到，如果成了家那就太麻烦了。帕姆说，现时一个月只拿两打楞，爸爸每月也给两打楞。月月花得精光，拿什么去娶老婆、养孩子呀？要是找老婆就要找个富有的才行。但现在上哪儿去找这样的人？·也没时间去找呀！所以帕姆对帕洛伊说不要忧虑这一点。帕姆还说他的上司现在也喜欢他了，他的朋友每个都是可靠的，无论如何，他们也不会弃他不顾。帕洛伊把早上爸爸对他的埋怨告诉了帕姆。帕姆为自己辩解说，爸爸是个长者，他要怎样说，都不要当真。谈完了这些，帕姆话锋一转，问：

“帕洛伊认不认得布雷木？”

帕洛伊一听这个名字猛吃一惊，随即反问：

“哪个布雷木？我不认得！”

“我的朋友布雷木，他是国王侍从官。他告诉我说他认得帕洛伊，常常遇见你。”

“我不认得他，帕姆。宫中的人成百上千，谁会全认识。就说你吧，你怎么和他认识的？”

“我最近才认识他。他比我大三、四岁，是朋友们介绍我们认识的。一接触，我就看出他是个值得交往的人。布雷木是个不愁吃穿的富人，他家比我家富得多。但他是个好人，一点不骄横。我们来往愈多，交情愈深。他说，他喜欢我象亲兄弟一般。不知道我们俩的八字怎么这样相合，真正奇怪。但我想，他确实是关心我。我想要什么，他都能给我搞来；我说什么，他都赞同。”

帕洛伊听着帕姆所说的一切，想到那双在各处盯着自已的眼睛。帕洛伊并不怀疑帕姆所说的一切。布雷木可能探听到他们的兄妹关系，于是便和帕姆交际上了，并且尽可能赢得帕姆的欢心与信任。帕洛伊想到对布雷木到处盯着自己看而产生的厌恨感。可是现在了解到布雷木对自己的关注甚至已到了从各个方面关心帕姆时，那种厌恨感便发生了奇异的变化。要说更厌恨了吧，并不切实际；而是一半自豪一半担忧的感觉。所担忧的是，除才口盛

了讷昂关怀自己外又多了一个男子，将来怎么办？所自豪的是，自己是个一般说来极为普通的少女，这男子竟能对自己及自己的哥哥如此关怀！虽然，到目前为止，帕洛伊并没给予相应的关怀，可他的关怀仍然丝毫未减！这总比没人注意、关怀要强一点吧！但一想到布雷木为了达到追求帕洛伊的目的，竟然主动去对帕姆逢迎奉承，帕洛伊就止不住想：此人毕竟可爱！“教！想想也真奇怪！”帕姆怀疑地继续说，“他说，千真万确，是认识帕洛伊，帕洛伊反说不认识他。不知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也没什么奇怪的。我已经说了，宫里的人很多，我认得人家，人家不一定认得我，人家认得我，我不一定认得人家。这有什么奇怪呢！再说，有时遇见了，我也不记得呀！”“侍从武官布雷木是谁都认识的呀！”帕姆坚持说，“他交游很广。高高盯身量，白净的皮肤，五官端正，双眼有神，你难道没有印象？”

“我还记不起他的面孔户帕洛伊回避这一点，不愿承认自己认识布雷木。接着话锋一转，要帕姆谈些别的事情，别再谈不认识的布雷木。

在家住的这几天中，帕洛伊尽力细心侍奉爸爸。帕洛伊想自己离家很久了，很久才回来这么一次，总想尽力侍奉得让爸爸满意。于是跟翠伊商量怎样让爸爸过得舒服一些。吃的方面，帕洛伊提了些改进意见，而且自己亲自烧菜，做一些从宫中学来的新鲜花样给爸爸吃。如宫中才开始推广的好多样西洋菜以及爪哇式拌饭。后者是根据国王去爪哇参观时带回来的菜谱做的。另外，侍奉主人规定的一些细则以及卫生事项，翠伊以前没有注意到，因为日常生活惯了，现在帕洛伊都一，指给她看，并向翠伊介绍怎样指使佣人侍候好爸爸。在穿着方面、帕洛伊邀翠伊全面检查了爸爸的衣服，看看什么该收藏起来，什么需要更新，什么需要修补，或者干脆丢掉。

不论帕洛伊介绍什么，翠伊都虚心听取，,，照着去做。有时佩服地说：“我看帕洛伊做这做那的手艺真高明，值得钦佩！回过头来看看自己，，好多不会做，好像乡下人一样。早晓得如此，我从小也到宫中住上几年再回来就好了。”

在做各种事时，帕洛伊尽力避免自己出头。她知道，如果自己事事出头，肯定会跟妩恩发生冲突。所以，帕洛伊每做一件事都通过翠伊。在家中安排这，计划那，统统由翠伊去计划安排。即使匹特，帕洛伊也常常嘱咐她不要干预家中其他人的事，免得出乱子。来的那天夜里，匹特来找帕洛伊，并且哭个不止。说是看到过去妈妈住的房子便想到了老主人，忍不住哭了起来。至于翠伊，也能理解帕洛伊的用心，对帕洛伊言听计从。这样，帕洛伊回家后的头几天一直平静无事，帕洛伊也就不心焦了。妩恩呢，虽然不太满意，也只有不出房门应付了事。表面上好像世界上没郁自洛伊这个人回到家中一样；坏恩知道帕洛伊这次回来是爸爸派人去接来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只好让着一点。当然，妩恩对别人能逞能使强，但对爸爸她多少也含糊一些。跟其他兄弟姊妹，帕洛伊努力使自己成为他们中最好的姊妹。不同母的婉正处在孩子长成大人的阶段。当她看到从宫中来的帕洛伊姐姐时，姐姐在当时富丽堂皇的宫中的那种气派，就使婉倾心祟拜。无论帕洛伊到哪儿去或做什么，婉总是跟着学，看帕洛伊傲每一样事情。帕洛伊见她好学，便也一一指点给她，有时也让她试着做。对于兄弟姊妹，帕洛伊按照各人不同情况，分赠给他们一些衣料与食品，尽管这些早弟攀妹跟自，弓是异母湘改

所生，帕洛伊还是颇为高兴‘事实上，当帕洛笋离家丢王宫时…，婉还很小，因此，帕洛伊来前并役想到她矿这次回来，婉已长成个懂事的大孩争了。帕洛伊这次才晓得自司诬有狸玄个大妹妹，而直将来可能相当可爱‘、’·’川

启德，帕洛伊回家后不能常常见到。因为启德单住在另一栋房子里。’帕洛伊对他是尊重的、口口声声理称他为兄长，启德也只有以礼相待。，；、，':

启德住的房子正是帕洛伊跟妈妈过去住过的那座。是爸爸让启德跟他老婆帕翁住的。帕洛伊回象后的第二夫，便邀翠伊去看望启德及侄儿。‘一；。．

{’帕洛伊第一次看到启德的面容，‘就吓得魂飞天外了。这么一创面容跟过去模模糊糊记得的实在大不相伺、那时他年幼今长得也还漂亮，示少大久称赞他模祥儿长得好。但眼下的启德跟过去简直是判若两人。疾病加吸毒使得他面色蜡黄，嘴唇发乌没有血色，骨瘦如柴，显得十夯老气。当时启德企坐在房前走廊上，肩上披着一块浴布。一见帕洛伊和翠伊走来，就喊着请到屋里坐、同时把浴布征卞围起下身。，’…’''L一

帕洛伊走上这座自巳十分熟悉的高脚屋漪，’心里有一种说不出钓滋昧，一种寂箕、孤独的感觉袖然渝生。由于想到宁妈妈，她止不住流下泪来。这座房子因为年久失修，显得颓败、被怕｛，当然述可以勉强住概房主人启德对此似乎并木笑心。启德娘帕洛伊稍微谈了一会儿象常姿使要帕翁带九字来让帕洛伊愧见扩补‘·」

帕洛伊看到帕翁，觉得可怜。以前认识她时，她是家奴，全象人有的喊她帕翁，有的称她伊帕翁、J帕翁长成大姑娘以后，膜样儿虽然灰不上美，倒也可以上眼。规在她成了帕洛伊的嫂嫂，但举止态度跟以前并没什么两样，仍然是那样温顺，对帕洛伊更加尊敬。帕洛伊看到帕翁的言谈举止，就明白了妩恩愿意把她送给底德的原因。如果启德真正娶个正式的妻子，那时妩恩跟她的地位就平等了。启德的妻子可能以弟妹的身份来攻击大姑子，而这是妩恩难以容忍的‘帕翁是家奴，即使成了启德的妻予，她还是要把坏恩看作主子的。这所调妻子，只不过是变相的奴隶，是主人的工具，是家奴应尽的特殊任务。帕翁从没把这一点看作是改变自己身份、抬高自已卑贱地悴的手段。即使对于自己生的两个孩子，她象芬称其他主人一样称JL子为“昆”什么，因为两个孩子的父亲是要称为昆启德的。飞

“麦帕翁好吗？”帕洛伊先向她间好，帕翁吃了一惊。这是在场的人都明显感到的。因为这次称呼她为华麦帕翁”好像是她生平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一平等的称呼，更何况这样平等称她的是家老爷的女儿呢I'

“好呀，刁、姐！”帕翁回答道：“昆帕洛伊走了很久了，长得美极了，如果奴在别的地方遇见一定不认得了，”二当听到帕翁用“奴”作代词时，帕洛伊深感悲哀。除了怜悯，帕洛伊对帕布这种始终如一的品格更加尊重。帕翁抱着孩子让帕洛伊看，一个是男孩，大约两岁，「面孔也还可爱，另一个是才满月的女婴。t'

帕洛伊一向喜欢小孩、在宫中却没有这样的小孩可以让蟀逗着玩。一看到启德的小儿子，自己的小侄儿，她便高兴得什么似的，马上过去看两个孩子。这时，母亲的天性充分地表现出来了。

帕洛伊把男孩子抱过来放在膝头上，亲过来亲过去好像没个完似的。等剥把侄儿放下，便又未看在极舞中的侄女——新的生命，纯洁的、无罪的生命。还太幼小而体弱的婴儿，需要时时刻刻照看哺有，不然的话，就生存不了。帕洛伊伸出手指去，那在被棍中踢蹬的婴儿也就用她那小手紧紧地抓住手指。帕洛伊心跳得比平常快，好像有一种什么力量从耍儿身上传给了自己，产生了一种慈爱的冲动。这种内心的冲动使得帕洛伊热泪盈眶。帕洛伊转过脸去看帕翁，帕翁报以微笑，并对孩子说，。你可认得帕洛伊姑姑于着呀，把昆帕洛伊的手指抓得多紧哟！”

帕洛伊轻轻地把手指从婴儿手中抽了回来。当知道启德有孩子时，帕洛伊就准备了两副小的金镯子，·这次从宫中带了回来，以便按照习愤给侄儿们戴在手腕上。这天来看启德前就已带在身边，这时从包中拿出金镯子一一给侄儿们戴在手腕上。帕洛伊被激发出来的感情这时才得到了满足。

启德从走廊上急急地移过身来，坐得近一些。着到帕洛伊拿出金镯子给大孩子戴上时，启德便抓住孩子的手腕翻过来看，随后便关心地望着帕洛伊给小女儿戴镯子。”

:“金子的成色是几成？”启德忍不住问道。

听到这样的问话，帕洛伊几乎不相信自巴的耳朵，瞥了一眼辜伊。她正坐在那儿静静地嚼槟榔，再瞧帕翁也低头狱不做声、“金子的成色是几成？”启德又一次问道。

‘我也不晓得！，帕洛伊不大高兴地答道，a实来时就没间。看到小巧玲珑，才带来给侄九们戴的。”

“买金子要间成色。”启德用教训的曲气说，“女的买东西往往是这样：看到什么漂亮耽买，不管便宜还是贵！”、'，。回不回楼上去呢，帕洛伊公翠伊插进来说，’随后眨了眨眼示意帕洛伊赶快回去‘’翠伊阜己不耐烦乃兄，听到他间成色就更耐不住了，便提醒帕洛伊回去。

帕洛伊也不耐烦了，听翠伊这样一提，文即站了起来。‘在家多住几天嘛，帕洛伊！”启德布帕洛伊要离开了，便雄先说，“有空常来跟侄儿们玩玩，孩子们将得到你的慈爱。如果我不在家，帕翁在，不用客气。”

在从启德那儿吗楼上的途中，翠伊轻轻地说：“我忘了提醒你，如果给侄儿们金银首饰，要不让启德看到才好。”“为什么呀，不是他的亲生儿女吗？”帕洛伊不理解地问。，,.,

“我担心在僻儿手上戴不了几天，”翠伊不动弃色地说·,“知看你讲什么来着！不过是两副小手镯罢了广

，哪好，你不庐，等着瞧吧！过两三天，他烟瘾来了，就会拿去服毒！”,，、

帕洛伊必凉了，没想到启德已下残到这般地步。“执，翠伊真是，我不信，什么人的心肠会这样坏呀！”，·，,

“唉：”翠伊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帕洛伊所，帕洛伊！你在宫中学到了很多知识，这一点是可贵的，俱你别忘几亨外也同样有许乡东西需要学习。等一等你自已会看瓢，·我呀，知道得太多了，也不想再知道什么了。这一点，奴果不是今，我是羞于说它的。”

在回楼上的路上直到进琴伊的房间，帕洛伊没再遴什洛。翠伊所讲的启德的情况实在使帕洛伊担忧，特别是为两个刚刚到世上的小生命担忧。翠伊皿林反而安慰帕绛伊道：

“帕洛伊不要为此忧愁过度了。谁的命运怎样都是前生注定的，无肪挂改变。过去我也为他发愁过，现在反西随他青了。因为再忧愁也无济于事。你烦死了，他还无所谓。因此，只有多见不怪，随他去吧！好了，咱们谈谈别的事吧。”

翠伊的话并没有使帕洛伊的忧愁减少多少。后来的三、四天，帕洛伊看到了一些更使她担忧的情况。

一天下午，帕洛伊和翠伊坐在楼前枪弹木树荫下闲聊。婉和其他孩子帮助捡拾地上的枪弹木籽儿。帕洛伊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谁的歌声，而且歌声愈来愈近，近到能听得出唱的是古典戏曲中的一段，同时听得出唱戏的人就坐在船上。船随着唱戏的声音愈来愈近，终子停靠在家码头那儿了。

“我说过了嘛，”翠伊忧郁地说，“求也求过了，止也止过了，还是止不住神仙显灵！”

“谁呀，翠伊？”帕洛伊诧异地问。

“还能有谁呢？就是你那位宝贝哥哥叹！”说完就站起来，连忙走向河边凉亭。

由于惊讶和伤心，帕洛伊直冒冷汗，手脚冰凉。帕洛伊早已知道帕姆喜欢喝两盅，但没想到酒有那么大的威力，使他醉到这个程度，大白天大喊大叫，坐在船上乱唱一气，声震河道！如果家奴们也这样醉那该咋办呢宁如果别人知道这唱的人就是帕洛伊的亲哥哥，帕洛伊又有什么脸去看他？帕洛伊又羞又气又怕。她漂了楼上一眼，看看还没什么动静，爸爸午睡可能未醒，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一点。

这时匹特走来，听到唱戏的声音，向帕洛伊探问：‘大白天是谁在那儿喊叫，昆帕洛伊？”

“啧！啧！轻一点，匹特！是帕姆，还能是谁呀？”帕洛伊不知道要制止谁，却只有制止匹特不要大声说话。

“哎呀，为什么来制止我啊？”匹特叹了口气。“应该去制止

那边大喊大叫的人才对头，我的主人！昆帕姆的喊叫声才不是好玩的呢！”

“哎！匹特也真是！”帕洛伊颇伤脑筋地说，“你以为这还好玩呀！帕姆喝醉了才这样喊叫。等会儿吵醒了爸爸，那就糟了！”

“呢！”匹特嚷道，“是喝醉了？别担心，亲爱的，等一下我来治他。等着瞧匹特的手段吧！这，我是老经验了！制服过好几个人了！”

说毕，匹特便朝河边跑去。帕洛伊看到匹特跟翠伊讲什么，接着翠伊便走了回来。这时帕姆正在跟船上的人大声吵闹着，帕洛伊完全听得见。

“匹特说她自己看着帕姆。”翠伊靠近帕洛伊坐下来，“她要我回来。”

又过了一会儿，帕姆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地走了过来，到了帕洛伊、翠伊面前便停了下来，匹特在后边跟着站定。帕姆由于酒力而满脸通红，同时一股子难闻的酒味直喷向帕洛伊身上。帕姆酒醉的样子，帕洛伊实在羞于再看下去。

“有趣，有趣，……今天……实在有……趣！”帕姆断断续续地向匹特说，“麦匹特，……最宠爱的人儿呀……”

“别大声吵了，昆帕姆！”匹特象管教小孩子似地威吓道，“现在就去吃饭，不听，我可真打了！”

“伊匹特！……”帕姆说，“你要打我啦……”但是他却乖乖地跟着匹特走向厨房去，然后才安静了些。

半夜里，匹特向帕洛伊报告：帕姆醉得不凶，只是那么大声喊叫喊叫。拿饭给他吃了，又给他喝了又热又辣的酸果咸鱼汤，不大一会儿就好转了，不再喊叫，后来在厨房附近的柱果树下的长凳上睡着了。等他醒来，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帕洛伊回到家中已七、八天了，自第一天见了妩恩一面外，再也没见过。由于妩恩把自己关在房内不出来，外面怎样吵闹她也听不见。如果要出房门，她也尽可能在帕洛伊见不到的时候出来。开始，因为家中好多事使帕洛伊惊讶、烦愁，对见不到妩恩倒也无所谓。但住下来后，便感到郁抑、烦闷。明显的一个事实是，家中的一个重要人物拒绝、不欢迎帕洛伊参与家事。这让帕洛伊时时感到惊俱。住得日子长了，就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这成了帕洛伊的一块心病。妩恩，对帕洛伊来说，变成了可怕的黑暗势力。之所以是可怕的、黑暗的，就在于帕洛伊看不到妩恩，而且猜不透妩恩正在对帕洛伊干什么，或者对帕洛伊有什么意见。家中的人，从爸爸到其他人，没有谁愿意向帕洛伊谈起妩恩的，一谈到她，每个人都立即改变话题。

最后，帕洛伊所怕的事终于清楚地表现了出来。小妹妹婉，在帕洛伊NlJ来家时对帕洛伊喜爱、尊敬，常常到房里来找，跟帕洛伊在一块儿玩，听帕洛伊谈话，看帕洛伊做事。几乎天天来多少趟。可是后来，婉就疏远了，不象开头那样常常来玩了。即使当面遇到了，也说不上一两句话就迅速地跑开了。帕洛伊来时送给婉的衣服、首饰，婉也只头几天穿戴了一下，后来也不再穿戴了，还是跟过去一样只穿旧衣服。帕洛伊从婉的眼神、态度中看到，这孩子疏远自己并不是不喜欢自己，而是有所顾忌的结果。

一天，帕洛伊跟翠伊在一起聊天：

“这两天，婉跑哪儿去了，简直见不到人影儿了！”

翠伊深深地叹了口气，答道：

“帕洛伊别计较小孩子吧。一般说来，小孩子是怕大人的，大人禁止她，她只好听大人的。我小时候，也一样怕大人。帕洛伊记得吧，当我们还小时，你来找爸爸讲落髻的事，我和帕姆也想一块儿去谈谈，就这一点要求，不仅没答应，反而几乎被打死！”

帕洛伊听翠伊这样讲就明白了：妩恩禁止婉来找自己。遨使帕洛伊更加同情起婉来。但是，妩恩的影响并不只是到此为止。

又一天，帷洛伊到启德住处，难备跟侄儿玩玩。看到启德在房前走廊上躺着，帕翁坐在高脚屋扶梯边上，正在做零星活儿。帕洛伊踏上梯子，启德就招呼道：

“钦，麦帕洛伊！”说着便起来，若无其事地进房里去了，让帕洛伊一人待在走廊上。这时，帕洛伊还不觉得什么，转身问帕翁：

“帕翁，孩子们呢？”

帕翁不做声，仰起脸充满深情地望着帕洛伊，一下子双眼红红的像是要哭的样子，便立即膝行回到房里去了。只丢下帕洛伊一人坐冷板凳。这下帕洛伊全明白了，无论是启德述是帕翁肯定都被妩恩坚决制止，不能跟帕洛伊接近‘当帕洛伊把这讲给翠伊听时，翠伊叹了口气：

“帕洛伊，忍耐一下吧泌为爸爸着想，千万不要马上回去。再住几天吧。谁不和我们接近，就随他去。只想着我们为爸爸就行了。”

事实上，帕洛伊已作了最大限度的忍耐。帕洛伊深知自“己这次回家给爸爸带来了极大的快乐，爸爸在谈话时经常开怀大笑。翠伊告诉帕洛伊：爸爸的饭量已增加了；睡眠也较前香甜了；早晨和下午已能下楼散散步。想到这一点，帕洛伊也就能继续忍耐下去。当然，每个人的耐性也是有一定的限度的。一天，匹特来找帕洛伊，并问：

“昆帕洛伊，什么时候回宫里去？已经来了十天了。”

“我也正想着，要尽快地回去。”帕洛伊说道，“但翠伊还要我们再住儿天。‘匹特做什么呢？”

“奴不做什么。最好两三天就回去，再住下青可能会出事了。”

“出什么事呀，匹特？”帕洛伊一听要出事了，心里立即不舒服起来，“我没跟人发生什么冲突呀！”

“你没有，但奴天天跟她们发生冲突。现在奴要到小船上买东西吃了，你可知道？因为我不想进厨房。这个家里的人，天天都在骂给我听！”

“骂谁呀？”

“不指名地骂。但奴也猜得出。如果再住下去，总有一天要出事。奴可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大打一场才能出这口气！”

帕洛伊立即同情起匹特来。因为帕洛伊能猜得出妩恩手下的奴仆也象她们的主子一样，跟匹特的关系一定搞得十分紧张。想到这，点，帕洛伊也就没有要求匹特再忍耐几天，象翠伊要求自己那样。对于匹特来说，她能忍受到现在已经挺不错了。当天晚上，帕洛伊告诉翠伊：后天就要回宫去，要求翠伊租船并送自己去。

当帕洛伊膝行到爸爸处辞别回宫时，看样子爸爸已经了解个中底细了，所以并没挽留，只是向帕洛伊祝福，并嘱帕洛伊以后有机会再回家来。

“帕洛伊回去向贵妃察告说爸爸向憋表示衷心的庐谢，感谢想恩准帕洛伊回来探亲，使爸爸愉快地过了几天舒坦日子，看到了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而且很有教养，爸爸十分满意，，这都要感谢贵妃教养之恩。”略停了停又说：“望帕洛伊好好保重身体不要忘记爸爸，要维护我们贵族血统的声誉！”

他瞥了一眼妩恩的房间，又放低声音说：

“帕洛伊过来近一些。”说毕便打开放在身边的小箱子，拿出一副手镯递给帕洛伊。

“金手镯！”爸爸的声音更低了，好像怕人听见似的。“爸爸见现在宫中人都喜欢这种手镯，所以特意买来给帕洛伊。但现在不要戴，先收起来，到了宫中再戴。”

帕洛伊低头膜拜，表示感谢。同时一阵心酸涌向心头：爸爸对帕洛伊表示慈爱，还要顾忌妩恩，在这一点上，爸爸似乎并不比别人少一些顾忌。因此，连送点东西表示一下慈爱也还要躲着藏着，惟恐妩恩发觉。

在早上上船回宫之前，帕洛伊邀翠伊去向妩恩告别。这次翠伊没有劝阻，只是半认真半玩笑地说：

“去就去，但如果碰上她大声责骂，我们就跑上船算了。”

但事实并未如翠伊所预料的那样。在帕洛伊进去向妩恩告辞时，妩恩却掉头不睬帕洛伊，好像是她一人坐在那儿并没有人进来找她一样。

帕洛伊心情松快地上了船。匹特坐在船尾看着东西，帕姆也坐在船尾。帕洛伊和翠伊坐好后，船便掉头离开了码头。当船尾正对着家的前面时，坐在船尾的匹特朝家的方向把吃槟榔的唾液用力地吐了过去，同时轻声埋怨道：

“终于又一次跳出了苦海里以后老娘还是要来的！下一次来就有你们好看的了！”

翠伊听到了匹特的话，就含笑与帕洛伊对看了一眼。

帕姆却间：“你埋怨啥呀，匹特？”

“没有呀，昆帕姆！我只是祝福家中个别人，望她更加阔起来！”

“谁受了匹特的祝福，肯定可以阔起来！”

“就是呀，奴的祝福是从不落空的！”

“帕洛伊还常从后宫门出来吗？”坐在船尾的帕姆不再跟匹特答话，转而问起妹妹来。

“也不常出来，帕姆问这干啥？”帕洛伊疑惑地问道。“如果你常从那儿出来，我好到那儿等你会面。”帕姆慢吞吞地说道。

“以前什么时候去见面都可以，为什么还要来问？”翠伊转过身去也同样疑惑地问。

“不，没什么。”帕姆答道。略加沉吟又说：“一位爱护我的朋友想认识一下帕洛伊，有时遇见，我好带他去认识认识。”

“啊！”匹特嚷了起来，“带来就是了！”

“帕姆，”翠伊认真地说，“谁是你的朋友我也不知道；但你那样做是不恰当的。帕洛伊不是你一人的妹妹，也同样是我的妹妹。如果你这样做，我就通不过：你注意，我可不许你这样轻浮！有这样的吗，妹妹是大姑娘，要由哥哥随便引个不认识的男人来见面，好像看鸡看鸭一样！你太欠思量了！”

帕姆不吱声了，转过脸去望着船外。其余的人也都静静地坐着，直到船抵王宫码头。

一到了宫中，帕洛伊首先去觑见贵妃，向贵妃察告爸爸的何安与感恩。

从贵妃处回到房中，她拉着曹伊的手到房角落耳语道：“有什么消息没有，曹伊？”

“什么消息？”曹伊故意反问。

“钦！你又不是不知道，还装糊涂！”帕洛伊埋怨道。帕洛伊对曹伊喜欢开玩笑不分时候有些反感，讨厌。

在离宫回家的十多夫中，帕洛伊无论是坐还是睡都在想着讷昂，几乎没有一刻忘记他。她下决心快些回来、不再在家久留，就是因为王宫是唯一能与讷昂联系的地方今能够早一点获得讷昂消息的地方。当然，帕洛伊想得到讷昂的消息并不限于纳昂直接写给自己的书信，可以是他带来的口信，也可以是他托人带来的一些零星物晶，甚至是曹伊从家中听来的只言片语，这些都能安慰帕洛伊渴念的心。帕洛伊之所以这样急急地想知道，点关十讷昂的消息，就因为帕格伊自上次听到有关讷昂的悄息至今已两个多月没再听到什么了。因此，帕洛伊在家的十几天时时祷告佛祖，一回到宫中首先应该听到讷昂的消息。

“哦，是不是那空沙旺的消息呀？”曹伊装着才理解似地说，“我想他很久没信来了，在帕洛伊不在宫中时仍没什么信来。”

“真的，曹伊？”帕洛伊不大相信。

“是真的。我骗你干吗呀！不过，可能再过两兰天就会得到消息。妈托人带口信给姑妈说后天要来宫中，·并且要我在宫中等，不要到别处去。好像我这样的人还能跑到哪儿去似的！”

“真怪！”帕洛伊沉思地说，令我没见讷昂这么久没消息过。是不是生病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不足为怪嘛，帕洛伊！”曹伊尽力安慰说，“讷昂所在的府并不离得很近，虽有人来往，传递清息却不方便。这次如果没有人来，也许他自个儿要回曼谷。你不要担忧，帕洛伊！如果钠昂真的怎么样了，‘这时也该知道了乞耐心地再等两天毓可以得到消息了。后天妈妈来了，我来问问着。”

尽管曹伊尽力排解，帕洛伊还是放心不下。’讷昂可能生病了冷或是怎么的·一帕洛伊尽力想象，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那一整天和第二天，帕格伊心里一直惶恐不安‘在回宫后的头两天，有许多事等着帕洛伊去做，她去侍奉贵妃的时间也比往常久些。因为帕洛伊走了多夫，贵妃关心地垂询这垂询那，述要帕洛伊详细桌告一些家申晴况及其他所见所闻。此外，帕落伊还要娘那些遇见如或来访的熟悉的、要好的宫女谈这说那，同时还要去拜访认得的宫申几位大人物‘寒管这样“天忙到晚，帕洛伊心中仍然感到异常寂寞。

帕洛伊自小在宫中长大，总觉得整个王宫就好像是人类世界，从不觉得王宫狭小，令人有窒息感，或者感到在园囿之中。但是从家中回到王宫后，却感到王宫中各处都局促得很。那高大的宫墙，那严厉地守卫宫门的女门卫，那黄昏就锁门不准人进出的制度以及各种宫规，都使帕洛伊有一种局促感，窒息感，也使帕洛伊莫名其妙地感到惆怅。

到了约定的一天，麦婵真的来到宫中，正赶上帕洛伊、赛伊和曹伊在一起用餐。麦婵象过去一样随身带来不少大篓小篓的东西。帕洛伊见状立即开心起来。因为这些东西表明是来自外府的，也就意味着来自讷昂，有了讷昂的消息。这等于说帕洛伊所盼望的，今天是不会失望了，而且可能还有讷昂直接写给帕洛伊的信，或者交给曹伊转交的信。这时，帕洛伊看到眼前的饭菜，觉得每一样菜都十分可口好吃，碗中一粒粒大米又白又于净，马上变得十分引人食欲了。

赛伊一见麦婵便招呼道：

“麦婵来得正好，一块儿来吃饭吧，我也才下手呢！”

“不用啦，昆赛伊！”麦婵说道，“我在宫门口吃了辣汤米粉。以前来这儿时，看他们卖的好吃，好久才能吃一次，所以今天吃了个饱。唉！走得我真累，天又太热！”

“那么，你先去擦擦身、洒些香水吧，待会儿谈话就舒服了。那边有河水可洗。”

麦婵拿了脸盆到房后去擦身。在这个空儿，帕洛伊边吃着饭，边看着麦婵放在那儿篓子里的东西，一边姆着这些东西是从神昂那儿带来的，是讷昂亲手装好的。因此，这些东西在日夜思含讷昂的帕洛伊看来也就特别有价值。

第十章

一般情况下，帕洛伊每天用饭毕总去侍奉贵妃，不然就是去做事或者找熟人谈谈玩玩。但今天用饭后，却不出房门。在房里毫无意义地做做这弄弄那，磨磨蹭蹭。帕洛伊的心还挂在麦婵身上，想听听讷昂的消息。

麦婵擦完身后就回到房中洒香水、搽粉，嘴里还不停地埋怨着天气太热。

“这瓶香水真香，谁熏的？”麦婵从瓶里倒出些香水闻了闻，关心地问。

“帕洛伊在她回家前才熏好的。”赛伊答道，“我看她熏的香水香味纯正所以才分了一些用。那边桅头盒上还有另一种香水，也是她熏的，跟这瓶不相上下。”

“唉！”麦婵叹了口气。这使帕洛伊奇怪，便扭头瞅了一眼麦娣。麦婵接着絮叨起来：

“麦帕洛伊做什么都做得棒！如果是我的女儿或侄女，死也眼目了！这样有知识、有手艺的人，掉到水里不沉，落到火中不燃，命大福大，走着瞧吧！”

麦婵叨叨的话显然是话中有话，但并没使帕洛伊有所领悟。帕洛伊拿起放在赛伊面前的竹匾里的萎叶卷起来，想一边卷叶一边听麦婵讲讷昂的事。因此，帕洛伊才没有用心去听麦婵讲的普通的事。麦婵搽过粉、洒了香水后才说：

“我今天来是想跟麦赛伊商量件事情。”

“有什么事就说吧，麦婵！”赛伊不经心地随口说道。麦婵看了一眼坐在房中的曹伊，又扭头望了一眼正埋头静静地卷叶子的帕洛伊，说：

“也不是什么急事，麦赛伊！等空了再谈也行。”说毕，便拿个枕头趴下用肘关节撑在枕头上用脚打着拍子什么也不说，好像等时间空了再说一样。

麦婵的一举一动，赛伊都看到眼里，知道她今天来谈的事是不能让孩子知道的。于是慢悠悠地发话道：

“今天上面有没有人侍奉也不知道。曹伊和帕洛伊上去侍奉，等天晚了再下来。如果贵妃间到姑妈，就回察说姑妈家中有事，天黑了就上去侍奉。”

帕洛伊立即放下萎叶，稍微理了理，便不大情愿地离开房间去侍奉贵妃，至于曹伊却充耳不闻，一动不动，直到帕洛伊点头招呼她，赛伊瞪了她一眼，曹伊才懒洋洋、慢吞吞地站起来跟着帕洛伊走出房门。在即将离开房间前帕洛伊偶尔回头瞥了一眼麦婵，看到麦婵正在以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

“唉1真是神秘莫测尸曹伊无限感慨地说。

“看来是有什么事不想让我们知道啊，曹伊！”帕洛伊解释道，“大人往往是这样r"

“帕洛伊注意到没有，在大人不想让我们知道什么的时候，那事往往是关系到我们的，我已经见过多次了。”“不见得吧！”帕洛伊说道，“我还没看出这次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联，我们又没做什么错事！”

“谁晓得呢r”曹伊确信地说：“等着瞧吧，不是关于你的事就是关于我的事。我也真有些奇怪，愈是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分了牙

愈是想知道。等着瞧，妈妈今夫来谈的事我一定要知道，瞒我可办不到！”

曹伊突然停住脚步，抓住帕洛伊的手臂悄悄地说，但用的却是命令的语气：

卜“帕洛伊一个人上去侍奉吧。我不去啦，我要吸掖庭玩玩，在那儿门口等妈妈出去，我好盘间妈妈，妈是瞒不住我的！”曹伊松了手，扭头便走了出去，并不等帕洛伊表示同意或反对。贵妃仍旧坐在走廊上的老地方。那天企如赛伊所估计的，很少人去侍奉，只有一个人在那儿侍奉。贵妃一见帕洛伊来了便发话道：卜

“我猜想一定是帕洛伊来了。只有你还记挂着我。看吧，别的人都跑哪儿去了，天晓得！”

“昆赛伊察告贵妃：她今天家里有事，到天黑了才能上来侍奉贵妃。·

“嗯！赛伊的事儿一天天真多。你知道是什么事鸣？”

“不了解。曹伊的妈妈从家里来说是有事商量。”帕洛伊回察道。

“原来这样。她的亲戚真多，一会几是刃杆人来拿这，一会儿是这个人来做那。她摆出大宫人的架子·，到处去充主人！她的事，我才不关心呢！”，以二沁

贵妃其时正在挑选摊放在身边的一大迭照片。“帕洛伊眼睛好，来帮我挑选一卞照片。双贵妃让帕洛伊走近些：J狱选些好的照片，大小合适的，让人放在镜框里。”舍

帕洛伊过丢跪在都儿帮助选照片，选了好久。那些照片有新的也有旧的，大部分是主人们在宫中拍的，有的还是年幼时拍的，有的年纪大些，有的是老年人，现已过世了。帕洛伊并不认得。贵妃有时着到某个人，便兴致勃勃地讲某人的故事给帕洛伊听，有的甚至是帕洛伊出生以前的事。

快到傍晚了，中午未来的宫女才陆陆续续一个一个来了。帕洛伊认为来的人已足够使用，便悄悄地从楼上下来。心想麦婵这个时候不要刚刚走了吧。没走的话，麦婵谈完了正事可能会谈谈讷昂的事，帕洛伊最盼望听的也就这一件事，想到这一点，帕洛伊加快了脚步，走得比平时快，急急地回到房中。一看，只有赛伊一个人坐在那儿卷姜叶，帕洛伊失望了。但是仍不甘心，便问赛伊：

“麦婵到哪儿去了，阿姨？,

“她回家去了。她说有急事要回去做。”赛伊慢吞吞地好像并不在意似地答道。

事！事！为什么有这么多事急着来商量又急着回去做？为什么就不能多待一会儿，跟帕洛伊聊聊，谈谈讷昂的事？帕洛伊走到衣橱跟前，坐在那儿百无聊赖地随便翻着衣服，想着过一会去洗澡，因为实在无事可做。对讷昂的思念天天都在增强着，这时就更强烈了。

“帕洛伊爱麦娣，对不对？”赛伊没头没脑地问这么一句，帕洛伊扭过脸去望了一眼赛伊，见她仍象刚才那样在那儿慢慢地卷篓叶，没有抬起头来跟帕洛伊的眼光相对。

“爱哪！”帕洛伊答道，“好像爱亲姑姑、亲阿姨一样。因为我还是孩子时就认识了麦婵阿姨，她对我也很疼爱。阿姨问这干啥？”

“没啥。想到随便间一下。因为家婵说她爱你犹如爱自己的女儿一样。她担心以后帕洛伊跟她疏远，她想到这一点就很伤心。，

“教！”帕洛伊迷惑不解地叹息道，“没什么事可能让我跟她疏远呀。认识好几年了，投发生过使人过意不去的事。我还和阿姨住在一起，跟曹伊又很要好，为什么要担这种心啊尸“她也不过说说罢了。别认真吧，帕洛伊！”赛伊轻声说。说毕便抬起头来看了看帕洛伊，好像要告诉她什么话似的，刹那间，又改变了主意，低下头边卷萎叶边说道：

“麦婵，要爱谁就真心实意地爱谁，直到断气。愈爱得多便愈想得多，想多了就要说出来。我已告诉她说：帕洛伊是个坚强的人，没有什么事会使她疏远的。”

赛伊的话非但没有使帕洛伊释然，反而使她馅入更大的怀疑中。帕洛伊正想再问一下，恰巧曹伊进屋来了。一看到曹伊的面色，帕洛伊立即知道有什么非常的事发生了。曹伊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也不同寻常，眼睛红肿，很明显是在哪儿刚刚哭过。刚与帕洛伊的眼光相遇，曹伊便低下了头，迅速地走到槟榔盘边坐下，拿起槟榔放到嘴里就嘎喘嘎喃地嚼起来，好像那粒槟榔是凶恶的敌人，需要迅速地打败它、粉碎它一样。“哪儿来？小曹伊？”赛伊不放心地问。

“从掖庭来厂曹伊怒气冲冲地回道。

“嘿！讲话不能好好地讲吗？愈来愈狠了。我不是说过吗，要你上去侍奉贵妃，那儿今夫没什么人。”

“我跟人约好了要去那儿看裁衣服。”曹伊为自己辩解，“我看帕洛伊上去了，便没上去。”

“真有种，乖乖！”赛伊骂道，“这会儿你可长大了，要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把大人看作木偶，大人的话也就不用听了。你跑的不见影儿，贵妃拿我出气。以后再有什么事去请求帮助，都不会答应了。有这样的吗，到上面享告贵妃到掖庭看裁衣服去了。”“欺！姑妈也真是！”曹伊恨恨地说，然后便低头哭了起来。眼泪一大颗一大颗滴了下来好像小孩子有了多大委屈似的。赛伊看到曹伊真的哭了便不再骂了，瞅了一下哭着的曹伊，轻声问道：

“曹伊遇到你妈没有，在她回去之前？”

“在妈出门前一小会儿看到了！”曹伊抽泣着答道。

“别哭了，去洗洗脸吧了”赛伊理解似地说，不再继续说什么。曹伊拿起脸盆走出房去，对帕洛伊连望也不望一眼。帕洛伊想不出发生了什么事使曹伊如此痛哭。票说曹伊哭是被赛伊骂的结果，’并不合她的性格，因为在她们姑侄之间吵骂是经常的事。照帕洛伊所观察到的，曹伊在进房来之前已经哭过了。帕洛伊断定：麦婵需要跟赛伊个别谈的事情，曹伊已强逼她妈妈告诉她了，同时，这件事情肯定不合曹伊的心意，所以才如此明白地表现了出来。曹伊是个心里放不住事的人，如果有一点不合她的心意，她就会大吵大嚷，甚至过了头。由于深刻理解曹伊的这一性格，因此，帕洛伊没有估计到麦婵来谈的事可能牵涉到自己，也没想到有多么严重。她想，这可能只是她们家里的小事一桩，她想一有机会就问间曹伊，然后安慰安慰她，让她消掉怒气。而这是帕洛伊过去常常尽的义务。

天黑了下来，这个机会也就到了。这时赛伊上去侍奉贵妃了。晚饭后，只剩下帕洛伊和曹伊在房中。帕洛伊看到曹伊心情依然不佳，不睬人，不说笑，便问道：

“曹伊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心里烦！”曹伊颓丧地说。

“烦什么呢，曹伊？”帕洛伊为了关心自己的同伴，竭力想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唉！”曹伊叹了口气，“我说不对头呀，帕洛伊！”帕洛伊移过去坐近一些，又说道釜

“曹伊，我们从小就认识了，有什么事从不瞒着。我爱曹伊象自己的亲人，看到曹伊的痛苦，我心里也挺难过。愈是不知你的痛苦所在，愈是难受。曹伊不要把烦心的事放在心里。各种痛苦和幸福的事我们不知经历了多少，为什么你单单把这件烦心的事搁在心里瞒住我呢？你不能告诉我吗？也许我能帮助你消除烦恼呢，即使不能，也比你一人闷在心里要好些吧犷在帕洛伊说话的当儿，曹伊目不转睛地望着帕洛伊的脸，在曹伊那双大眼里却满是泪水。帕洛伊说毕，曹伊便颤声说：“帕洛伊，你说的全是真的。我有什么事，从没瞒过你，我对你是忠实的。以前的事我们从来都是开诚布公，但这件事……”曹伊说到这儿，就垂下头抽泣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下去：“这件事，我不能说，虽然想说，也不知怎样说才好！”尽管曹伊这样说了，帕洛伊还不甘心。帕洛伊愈是看到曹伊哭得伤心愈是同情她，担心她。帕洛伊开始以为不过是些小事，现在看曹伊的样子又不像是小事。曹伊的话使帕洛伊理解到这不是小事而是件严重的事。帕洛伊默默地坐着让曹伊一人哭一会儿，然后才轻声软语地说：

“告诉我吧，曹伊。事情是大是小，我们都可以谈谈嘛！别瞒我了，我也十分痛苦呀！?'

曹伊没说什么，坐在那儿又哭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说：“帕洛伊看看我的胸口吧，我的心都要碎了。有些痛苦可以分担，但这事的痛苦，我只想一人放在心里，不想影响你。当然，早晚有一天你也会知道的。我认识你，喜欢你已很久了。但这次我想向你要求一件事，希望你更加坚强一些。不生气，不痛心，不伤自尊心，要求你努力忍受我告诉你的一切，行吗？如果你保证答应，我就告诉你。”

“告诉我吧，曹伊！”帕洛伊自信地答道，“我可以保证：不生气，不痛心，不伤自尊心。我已经经受过多次痛苦了，因为我是个命苦的人。小时候，妈妈就死了，爸爸等于没有。这一切我忍受到现在。告诉我吧，曹伊，不论是多么大的痛苦，我相信自己忍受得了！”

帕洛伊说毕，曹伊又坐在那儿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好像还不放心。后来终于下了决心，毅然决然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来递给帕洛伊说：

“帕洛伊你自己读读就算了，我真不知怎样说好。”帕洛伊接过那张纸来，魂儿已吓掉了，全身立即冰冷，只瞥了一眼就认得写在纸上的字是讷昂的手笔，是帕洛伊日盼夜想的手书。如果是这样，曹伊那痛苦揪心的事肯定与讷昂有关。讷昂怎么样了？帕洛伊还不敢打开来看，即使打开看也不会了解内容，因为此时涌上心头的感情真是千头万绪，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拿信的双手也颤抖得厉害。

“什么事呀，曹伊？”帕洛伊间不成声，“讷昂……他怎么了？”曹伊仍然低头坐着，轻声回道：

“先看他的信吧，帕洛伊I一会儿再讲给你听。”

帕洛伊勉强抑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擦了擦模糊的眼睛，方看起信来。

“亲爱的曹伊妹妹：

这次哥哥告假回到家中，将在受谷待上四、五天。哥哥很想念曹伊，却不能来找你。哥哥没有勇气象以往那样来看望你。

哥哥将告诉你一件事，但希望曹伊不要吃惊，也不要吵嚷。下个月哥哥要结婚了。哥哥来曼谷就是为了接妈妈去和女方大人共同准备此率。

曹伊未来的嫂嫂叫苏姆布温。年纪二十岁，比哥哥小三岁。至于长相，在菩提河口她家乡一带算得上美的了。自从哥哥到了那空沙旺，两年来一直受到她和她亲人的关怀照顾。开始她只是给送送饭，后来便渐渐熟悉了。她很慷慨地资助哥哥，也爱哥哥，把哥哥当作神仙崇拜。她努力从各方面关心哥哥。不论要什么东西，她都找来给我，从来没有向我要求什么回报，也从不声张。她爸爸是华人，在她幼小时已去世了。她妈叫麦克拉伊。是她妈自谋生计将她养大的。她妈现在还在市场上卖辣汤盖交饭。

说到这儿，曹伊可能已十分憎恶哥哥了，但我谅解你。如果曹伊问我：爱不爱这个女子，我也答不上来。因为心里有一半会说爱，因为她实际上已是哥哥的妻子了；但心里另一半要说不爱，因为这种人哥哥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自己的妻子。然而曹伊也要谅解哥哥一点：哥哥住在离家远而又远的地方，在家时有父母关怀照顾，在这远离家乡的地方，哥哥迷醉在别人的关怀照顾中，等到清醒时已经晚了，已经无法消除哥哥对苏姆布温的同情。在我内心里，我实在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地步。当然，苏姆布温是个真正的好人。哥哥就不同了。哥哥是个只看重玩乐快活的人，以致失去控制。当我一失足，我就向命运屈服，愿意承受它对我一生的惩罚。说实在的，哥哥是个没有福气的人，落到这个地步还算好的。因为她是关心我的而且样样听从我。如果娶一个跟我平等的妻子，哥哥没信心使她幸福。曹伊知道哥哥只会关心自己，不会关心别人；尽管相爱很深，也不能保证能使她幸福。现在哥哥娶了苏姆布温，她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而且在外府。除了照一般习惯看顾她外，她不会对哥哥抱什么奢望。另一点，有了这样的妻子，负担也不会太重。所有事务都取决于我的一句话，样样她都会听从。希望妹妹同情我，同时不要想得太多。苏姆布温是外府人，但她也受到了良好的家庭教育。她善于治家，家务亭，样样会做。至于礼节，一讲就懂了。哥哥相信今后她不会为曹伊丢脸。我才回来告诉爸爸这件享，爸爸一点不谅解我，跟我大吵大闹，妈妈放声大哭＊哥哥真是忧心如焚。后来冷静下来，慢慢讲清了情况，爸爸谅解了哥哥，答应为哥哥办理婚事，但爸爸不愿去那空沙旺，同意妈妈前去准备，但不要声张。他们只要十株黄金，十仓白银，是不很多的，但却正合我们穷人的身份。

曹伊代我向帕洛伊致意：我时常想念她，要求她忘记我吧！怪我前世只修了这点福，所以今生无缘。

十分想念曹伊的

讷昂”

帕洛伊拿信的手无力地垂放在膝上。帕洛伊感到没有力气，好像什么东西在用力地撞击头颅。帕洛伊抬起头来无目的地向房外望去，不一会儿便失去了知觉。

曹伊的声音隐隐约约在帕洛伊耳边响着，好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大声喊叫，帕洛伊才渐渐恢复了知觉，感到好像有谁把自己从梦中叫醒。帕洛伊挣扎着瞧去，想看看是谁在叫喊自己。由于眼睛模糊，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感到有很强的光线对着自己的眼睛，好像是谁在面前点燃了一支大的蜡烛。帕洛伊浑身冰冷，虽然坐在地板上却感到身子在空中飘荡，而且正在慢慢地下降。“钠昂有妻子了！”帕洛伊好像听到谁在耳边说，“讷昂有妻子了……帕洛伊的讷昂，帕洛伊曾经想过某一天要去侍候讷昂，这一点帕洛伊从未忘怀，以致好像是说帕洛伊生来就是为了某一天能去侍候讷昂一样。，但现在，这个义务变成别人的了，她怎样照顾钠昂呢？她的心是否正合帕洛伊的心呢？她是否了解讷昂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讷昂说不爱她，但她却成了讷昂的妻子。帕洛伊未曾想到：只有成为夫妻，才能在一起生活下去；帕洛伊只想到：只要相爱就够了。讷昂要求帕洛伊把他忘掉，说他前世只修了这一点福。帕洛伊怎能忘记得了？火可以马上熄掉，要忘记讷昂好像要熄灭太阳、月亮的光一样，有谁能办到？即使想忘也忘不了！帕洛伊决心寄信给讷昂，要他表现出自己的才干，好让上人放心，当讷昂求婚时，上人不会鄙视他。继而一想，写这信有什么用呢？难道还能改变得了吗？应该告诉纳昂：他娶那个失足的女子是好事，帕洛伊没有生气也不会嫉妒。、帕洛伊忧虑、痛心的是心爱的人将因此要受一生的惩罚……是谁喊的声音，把耳朵震聋了。”

帕洛伊终于从梦幻中惊醒过来。曹伊抓住帕洛伊的腿用力地摇动，而且反复地大声呼唤着帕洛伊的名字。

“曹伊！”帕洛伊无力地瞧了一眼曹伊，无意义地这么叫了一声。

“帕洛伊怎么啦？”曹伊吃惊地颤声说，“这是嗅盐，用力吸一吸，就会好的！帕洛伊，你要冷静啊！”说着便拿了嗅盐放在帕洛伊鼻孔处，而且推进去了一些，帕洛伊感到疼痛。忍男了

“我没什么呀，曹伊！”帕洛伊一边说一边把嗅盐推开去，“要冷静！”帕洛伊想到曹伊的这话，“对啦，是要冷静……向她保证过，不生气，不痛心，不伤自尊心……答应了曹伊的不能反悔，要冷静！”这样想着，帕洛伊几乎近似正常地大声说：“我没什么关系，曹伊，只是吃了一惊罢了！”

“吃惊啊广曹伊半间半答地说，“脸色苍白，我还以为中风了呢I我看着帕洛伊坐在那儿摇摇晃晃，好像要晕倒的样子，可把我吓死了！”

“没有，没什么关系！”帕洛伊又一次坚持说，“我反复读了信，因为还不太理解，直到现在还是不理解，信上写的什么呀，曹伊广“哦，就是讷昂说要跟妈妈卖饭的女儿结婚呀！”“原来这样l但为什么要这样快呀，等一等不行吗？”帕洛伊说，好像正在用最后一线希望跟自己斗争，想让曹伊回说不是那么一回事，讷昂最后是要来找帕洛伊的。但曹伊回答得完全出于自己的预料：

“到时间了啊，帕洛伊！在妈妈出宫门前，我强逼她告诉我，妈妈说，女的已怀孕两个月了，讷昂因为可怜她，只好同意结婚。如果不结婚，她妈妈就要告他的状。如果到这一地步，那就太丢脸了！”

帕洛伊听曹伊这样一说，魂儿都吓跑了。讷昂跟别人生儿子了！帕洛伊也曾想到过结婚生孩子的事，想过怎样扶养、疼爱孩子，现在这种希望立即破灭了。

“曹伊不要生讷昂的气吧！”帕洛伊好像有什么卡在喉咙里一样，结结巴巴地说。“男子汉能有这样的心胸并不多，我真佩服他！”

曹伊注视帕洛伊良久，才说：

“帕洛伊是说真话还是怎么的？”

“我说的是真心话，曹伊！讷昂是好人，我佩服他的为人，也尊重他。如果是别的男子汉可能就不象他这样了。如果我也是个男子汉，我也会和讷昂一样。是真的，曹伊，我同情他，理解他。”

曹伊瞪大了双眼惊奇地望着帕洛伊，极度痛心地说：“我不同情，也不愿理解！有这样的吗，突然一下子就娶了妻子l我曾经多次说过，讷昂是个随波逐流的人，是个没主见的人。现在应验了吧。帕洛伊也替我想想吧，有了一个卖饭人的女儿做嫂子，我哪儿有脸去见人1如果别人问起，我又该咋办？”说到这儿曹伊气冲冲地不断摇头。

“我看不出有什么丢人。”帕洛伊冷静地说，“虽然她做买卖，但她的职业是正当的，合法的，不是去偷人家拿人家的，有什么丢人？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我们已经无法挽回。曹伊还是不要想得太多比较好。”

帕洛伊的这些话虽然很理智，但她的感觉还有些麻木。讷昂找别人做妻子的事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帕洛伊万万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一时哪儿接受得了？帕洛伊感觉麻木，还想不到自身，她觉得讷昂的事好像是别人的事，离自己很远。这时她只知道一点：这件事是曹伊痛苦、恼怒的根源，而帆洛伊反而在想尽办法为讷昂开脱，以消除曹伊——自己所爱的人——的痛苦与恼怒的根源。至于自己的痛苦，自己生活希望的破灭，帕洛伊竭力把这些排除得远远的。向曹伊做的保证：不生气，不痛心，不饰自尊心，这时反而成为具有广泛意义的、巨大价值的诺言。这一诺言是完全正确的。由于性格，由于真心的感舜，责任感时时在提醒着：“不生气，不痛心，不伤白尊心！”帕洛伊需妥不怒，不怨l曹伊听了帕洛伊的话，愈加迷惑不解地望着帕洛伊，曹伊忘记了自己的痛心与恼怒。那双奇怪地望着帕洛伊的眼睛开始影出对帕洛伊尊敬、崇拜的光辉。

“帕洛伊！”曹伊轻轻地呼唤，轻得几乎变成耳语，“我间你一件事，行吗？”

“间吧，曹伊！”帕洛伊也轻声回答，“我没什么可隐瞒的。””帕洛伊爱不爱讷昂？”仍然是耳语。

声爱，爱得很深。”帕洛伊以一种正常的语调坦白地承认。“那么，帕洛伊对这事不生气、不痛心吗？”

“曹伊，”帕洛伊平静地说，“一般地说，我们如果爱谁就不会对那个人生气。如果动不动就生气，发怒，就可以说不是真爱。我没有想到发怒，只有谅解与同情。我尊重讷昂，他这样做是对的，他没有玩弄一下就把人抛弃。对于那位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子，我也是同情的，并不嫉妒。如果讷昂不娶她为妻，他就会毁掉自己的一生，白白地背负着罪责。但转过来想想我自己，我痛舍是自然的。尽管这样，我还要告诉曹伊：在我的生活中，我已经经历了很多痛苦。就是与讷昂的关系，我也没粗心，我强抑着自己的感情不常常去跟他相会，有时我也想过，说不定会有这样的结果。曹伊不要惊讶。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会让我跟你，跟你父母疏远。我过去怎样尊重他们、敬爱他们，今后还会一如既往。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一点，是因为你姑妈告诉我，今天上午你妈已经提到她担心我跟她疏远。即令讷昂，我前面也说了，我还是尊重他如同胞兄一样。对他的妻子儿女，我也象爱自己的亲人一样爱他们。我只担心曹伊会攻击他们，无谓地造成一些裂痕屯嫌隙。曹伊相信我吧，这个世界上的痛苦已相当多了，我们不要去增加别人的痛苦吧，你不也只有他一个哥哥吗？如果是我，我就要继续跟哥哥保持友好关系，不愿意让别的事情造成隔阂，甚至变成仇人。”

曹伊虔诚地听着，两眼肖眨不眨地注视着帕洛伊的面孔，好像要竭力记住每个字每句话。帕洛伊说毕，曹伊带着哭腔说：“帕洛伊，我跟你自小就相识相爱了。我深知你是个好人，爱你胜过自己的兄长。也就由于你的品德好，、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但是在今天之前，在听你这一番话之前，是没有达到眼下我对你认识的这个高度的。你的品德真是超人一等。你的话不仅使我的怒气消失，不仅使我的憎恨化为泡影，而且使我这个人全变寸，我跟你比真相差太远了，我感到羞愧。但我对你的爱，对你的敬却超过一切人。唉！”曹伊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没本事，不知怎样说才能表达我内心的激动。，说毕，曹伊竟然在帕洛伊膝前极虔诚、极恭敬地低头膜拜。

聚在帕洛伊心头的种种感觉好像是烈性炸药，只要没有引信引爆，帕洛伊还不会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痛苦与悲哀，也不会感受到内心的全部失望到底有多大。可是当曹伊膜拜时，就像有人拿了火来引爆这些炸药，这时聚在心头的千头万绪犹如火山一样全部爆发了。帕洛伊全身发抖，好像被谁鞭打了‘样。耳目嘴鼻，喉头和手指脚趾，全都发烫，犹如被火烧了一样。滚热的眼泪喷涌而出。帕洛伊扶着曹伊勉力支撑着身体，然后伏在曹伊的肩膀上像是心碎了似地痛哭起来，像是从未哭过那样哭起来。”帕洛伊成了苦人儿，成了因为难于忍受的极大悲哀而痛哭的人，曹伊却从发怒的人变成了安慰劝说的人。曹伊紧紧抱着帕洛伊，一手轻轻抚摸着帕洛伊的背，好像她是个患了重病的孩子似的。曹伊的嘴贴近帕洛伊的耳朵，反复说些劝慰、贴心的话儿。曹伊井不努力劝她别哭。曹伊知道心病的毒要用眼泪消除。只有把毒从心里消除一些以后，才到需要包扎伤口的时候。两个人坐着哭了不知多久。很晚了，赛伊回到房、中，看到两个人还偎依着坐在那儿，看得出是刚刚痛哭过的样子。她俩见赛伊回来，便迅速地抹掉泪痕，站起身来，努力掩饰自己。可是这一切都没逃过赛伊的眼睛。赛伊见她俩这样，也就不说什么，径直走到槟榔盘那儿拿只槟榔嚼起来。然后，象没发生什么事似地问：

“帕洛伊洗过澡了吗？”

“没有。”曹伊代还说不出话来的帕洛伊回答。

“去洗澡吧！”赛伊象平时一样说，“刚才我上去侍奉贵妃，贵妃问到帕洛伊。等洗好了，上去侍奉一下吧，帕洛伊！”帕洛伊没说什么，走到橱边，取出要换的衣服，拿起洗澡盆到房后去，刚走到门外，便听到赛伊间曹伊的声音：“告诉帕洛伊了吗？”

帕洛伊迅速地走向洗澡的地方。坐在那儿一边洗澡一边遐想。宫殿的塔形顶和房脊可能仍然没有变化地在黑夜中耸立着。自小就看到的那上面的灯光可能还照常亮着。夜风习习，送来附近宫内的夜来花香。帕洛伊坐在澡盆里伸开左臂，又伸开右臂，仔细地摸摸，没有什么变化。周围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帕洛伊的身体也和过去一样。但什么变了呢？、是什么把原来有意义的变得无意义了呢？

帕洛伊往宫顶上瞧去，那儿的灯还亮着。现在已是夜里十点了，贵妃还没就寝，还坐在那儿一直到半夜两点才上床。过，会儿，帕洛伊就得上去侍奉。一想到贵妃，刚才那一切都没有意义的感觉消失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无论如何，还有贵妃在。贵妃不就是自己生命的支柱吗？贵妃是自己所崇拜的，也是自己愿意终生侍奉的人。只要贵妃还在世上，自己就要报悠的思。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这时，帕洛伊感到自己好像被风吹雨打、离开了案、无枝可栖的鸟儿，努力飞来飞去，为了再找一个可栖的枝儿。贵妃就像这个变幻无常的世上唯一坚固的大树一样。帕洛伊心安了。

她慢慢地洗着，尽量拖延时间。因为只想一个人独处，不愿看到别人。洗好澡回到房内，只见赛伊一人坐在那儿，曹伊不知哪儿去了。在帕洛伊搽粉、洒香水时，赛伊开口了，”刚才曹伊赞美帕洛伊是天仙。阿姨早就看出来了，帕洛伊是多么善良的人。虽然是我把你从小养大。但当别人赞美你时，我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高兴，即使象曹伊这样的小妮子赞关，我也同样高兴。”

帕洛伊转过脸去向赛伊笑了笑，然后便继续梳头搽油，在眼眶周围搽粉搽得厚厚的，怕贵妃看出来眼泡肿了。”现在，帕洛伊上去侍奉贵妃吧，想已问了你多次了。”帕洛伊去侍奉时，贵妃正在那儿低头挑拣什么，但当看到帕洛伊时便道：

“啊！帕洛伊来得正好，来帮我挑选一下小粒的红宝石，挑出来让她们做脚针。”

帕洛伊走近去跪下。贵妃递过来两袋小粒的宝石，其中很多红宝石；贵妃还递过一把小镊子。同时告诉帕洛伊，要她选出跟贵妃已选出的大小一样。

“我真烦死了，那些缀满珠宝的服装！”贵妃继续说，“穿着它一点不舒服。但要是什么时候不穿，别人就要到处乱说，夜的讽刺，有的指责。不知道她们看这好在什么地方！吃又吃不得，带到身上又耳玲耳档，丢了还麻烦！”

“帕洛伊注意到没有？”贵妃并不抬起脸来望一望帕洛伊便接着说，“人们说的种种有价值的东西，它们之所以有价值都是人们吹起来的。如果有谁告诉人们：这一样好，那一样好，一下子大家也就跟着随声附和说这好那好。我还是孩子时，看到宫女们都剪短发，什么时候能把头发留长垂到肩膀呀！那时穿着打扮也挺复杂，既要戴手镯，又要戴脚镯，好像现在舞台上的演员一样，但那时大家都认为很美。现在头发又变了，都要留长发，并不挽起来；首饰也模仿外国的式样。有什么聚会都穿西服歹大家也都认为漂亮。象宫中的王子们，如果拿锁链戴在脖子上，也会有人赞美的。但是，要是我们把卵石或玉吞也看得很珍贵，什么时候丢失了，也同样惋惜。愈是珍重，愈是惋惜。我们有时会失去亲人，如果我们不想痛苦，不想思念失去的人，那就不要爱得太深，即令爱，也要明白我们爱的是卵石还是宝石。如果真正了解它的价值，那么，即使丢失了，也不必太惋惜它！”贵妃抬起脸来望了一眼帕洛伊——正在低头拣红宝石——又继续说：“我说的，你要记住。无论如何，我都比你年长，见识多。如果要说我是古人，也可以，但总要听一听吧，因为我养谁就希望谁好。

贵妃停了停，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轻轻地笑了笑又继续说下去：

“说到养谁就望谁好，说也奇怪。因为我不象其他的人。．象帕洛伊，就有不少人向我说你小脸长得漂亮，为什么不把你献出去，我只有笑笑。找有福气的事并不难呀，帕洛伊里谁只要有儿孙，他们的亲戚就会扶植他们，等到长大了，成了主子，谁就开心地说自己有福气。如果我也象别人那样做，当然可以，象帕洛伊，人们纷纷说长得漂亮，而且你的家族也不亚于别人，如果我把你君28

荐举上去，说不定已是有福之人了。但我不这样做。因为这与我有损。我养你，就想让你现在和今后都幸福。我不相信运气能使人幸福，别人给你找到的幸福不如你自己找来的幸福。我在等着看，让你按正确的途径去寻找幸福。我是没有什么福气给人的。如果你想要什么福气，你就去找别的宫里的主子，让他们扶植你一下，我不会做也不愿意做。”

帕洛伊等到贵妃说毕就轻声回察：

“奴才这一辈子只想象现在这样侍奉你，以报答你的恩德．奴就满足了。”

“不应满足啊，帕洛伊！”贵妃说，“我又不是长生不老，说不定哪天就会离开人间。你要为自己的将来做准备，你还年轻嘛！你要记住：现在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将来会有结果的。如果我们把天天发生的事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将来会有好结果，但是如果我们处理得不恰当，就不会有好结果。我们的生活好像戏剧，演员的任务是表演，乐队在一旁伴奏。我们是演员，就要合着音乐的节奏表演，谁表演得合拍，谁就会被赞扬。”

贵妃吐了口痰，停了停，又接着说：

“哦，我一个人讲的也太多了。帕洛伊谈谈吧，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没做什么呀！”

“你和别的人一个样。每次问什么，都是回没什么：你们跑来跑去忙得团团转，事情多得不得了，可是我一问忙什么，就说没什么。全是一副腔调！”

“今天一天都在宫里，是真的呀！”帕洛伊坚持自己的说法。“这就算了。”贵妃温和地说，“跟你谈天就好像跟砖头、石灰谈话一样，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叨叨不止1这方面你比不上曹伊。有时只要问她一句，她就回上一大挂！”

贵妃说到曹伊，曹伊正好上了楼梯。

“看曹伊，”贵妃笑着说，“真是说到她她就到！进来，近一些，来谈谈！今天谁把帕洛伊的嘴缝起来了，也不知道！”曹伊开心地笑了，膝行到贵妃坐的地方立即回道：“今天妈妈来了！”

帕洛伊一听曹伊说到妈妈，顿时毛发惊然，不想让曹伊谈讷昂的事。巾白洛伊正在怀疑赛伊阿姨是否已把讷昂的事察告贵妃。“嗽！真是件大事呀！你妈来了也要来讲一讲。来干什么，谁死了吗？”

事实上，赛伊向贵妃察告的事务中就谈到了白天麦娣来访之事。但贵妃还想听一听曹伊对此事的看法。

“没有谁死呀；”曹伊回察道，“讷昂要成家了！”

一听到这话，帕洛伊立即打了个冷颤。

“什么？”贵妃问，“还是个孩子，就要娶媳妇了？你妈带他到宫里来玩过，不是最近的事吗？就要娶媳妇了？女的是谁？”“是那空沙旺人，叫苏姆布温，是一个卖汤浇饭的商人的女儿。”曹伊毫无表情地回察。

贵妃格格地笑了，说：

“也好嘛！以后是不会饿饭的了！有汤浇饭吃到老死也不错呀！你妈怎么说呢？”

“妈妈说要前去办理此事。再怎么说也是无济于事！”

“也好嘛！”贵妃说道，“象你讷昂哥哥这样的人有那样的妻子，也就算有福气了，象他这样的人，如果来向我求什么人，我可不给他！”

贵妃说毕就瞧了一眼帕洛伊。帕洛伊这时才明白，原来贵妃已经全部知道了。想之所以这样和盘托出，也是一种办法，以免帕洛伊过于伤心。但一看贵妃那样瞧了一眼自己，帕洛伊只好低头不吱声，装着好像不了解一样，而且努力不再去听曹伊向贵妃谈些什么。

那晚贵妃比往常睡得迟。等到帕洛伊回到房中睡觉都快天亮了。也许由于身心的过于疲倦，帕洛伊一上床就入睡了，一直睡到早上八、九点钟。这跟一直未合眼的曹伊不同，曹伊一直在观察着帕洛伊，看她还有什么动静。

翌日晨，一空下来，帕洛伊就打开衣橱把讷昂送来的东西和讷昂的信、情诗，捆在一起密封在袋子里藏在橱底层，决心再也不去翻看。帕洛伊还决心把钠昂也同样藏起来，藏到心底里去，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绝不再去想他。帕洛伊晓得自己的事肯定已传扬出去了。因为那天早晨帕洛伊感到自己成了大家注目的人，她们都关心地、同情地望着自己，每个人都特别关怀自己，都来找自己谈天说地，想让自己开心起来。这样，帕洛伊就没有多少时间能去想自身的事了。赛伊阿姨比往常更加关怀帕洛伊，叫人找来了帕洛伊最喜欢吃的东西，到了中午，还打开箱子拿出花绸，让帕洛伊自己挑选了去做衣服，同时告诉帕洛伊今后要常随侍贵妃外出，因此要预做准备随侍贵妃外出时穿的服装。

将去邦巴因县游幸的消息来得恰是时候。每个要随侍前去的人都感到荣幸，于是纷纷准备起来，因为要外出，有不少事情需要商量，需要去做。去过的人都说这好玩那有趣，津津有味地说东道西，未去过的人就听她们讲，并且努力记住别人告诉的一切，以便到了那儿也能象别人一样去玩乐。帕洛伊如果没有曹伊在一旁鼓动，也许不会感到多么激动。因为这时的帕洛伊对周围的环境、事物已失去往日的兴趣，既不欢欣鼓舞，也不反感厌恶。曹伊却不同，她对外出游玩特别兴奋。曹伊就想用这种兴奋来感染帕洛伊，不让帕洛伊有一刻安静。帕洛伊只好照着曹伊所讲的去做。一天天就是准备穿的，吃的。这一切倒也吸引了帕洛伊，使她有做不完的事。如果说，还和平常一样平平淡淡，那么，帕洛伊也就会难以估计出自己内心将寂寞到什么程度。

帕洛伊后来又遇见麦婵一次，那是她来向赛伊告别去那空沙旺的前一天。这时麦婵知道帕洛伊已明白了真相，于是毫不掩饰地公开讲起讷昂的事。帕洛伊对自己能象平常一样坐在那儿听，没有表现出一点异样的举动，也感到诧异。

第十一章

“邦巴因”对于宫中每个人像是个有魔力的地方。因为邦巴因意味着都城之外的乡村。那儿是广阔的、明镜似的水田、湖泊，还有盛开的莲荷，空气新鲜，清风徐徐，林荫匝地，溪水潺潺。真个是风光旖旎，景色迷人，令人憧憬。

将随侍前去邦巴因游乐，这带来了特别的兴奋，宫人们在准备前去的日子里就已激动不已了。她们沉浸在欢乐里，忙于准备种种适合于外出的服装和食品，不仅要选择高级服装和种种装饰品，以便在外地向人炫耀，还要准备符合宫人们特殊需要的食品，如各种宫式糕点，肉松，这样才脸上光彩。此外，那些身体不够健康的、虚弱声病的便找些药带着。在准备工作中，赛伊的任务较一般宫女为重。因为她不仅要为贵妃而且要为自己准备一切。既要准备穿的、吃的，还要准备化妆品以及杂七杂八的用品。在这些用品中，赛伊认为必不可少的是一杯土。这杯土要从宫殿周围挖出，以备到了邦巴因放在水壶底上饮水时用。赛伊认为这是必不可少的，否则就可能水土不服，生大病。挖土的事，赛伊把它交给了曹伊，还一再叮嘱曹伊要她带去，可是曹伊却认为十分可笑，便当作笑话到处去讲。

贵妃以往尽管能去邦巴因，但往往不去，这也说不上有什么特殊原因。这次贵妃却也高兴前去，想借此机会变换一下环境。一天，贵妃对帕洛伊说：

“这次主子们去的不多，而且时间也不长，不过十几天，我还受得了。我是个怪人，生在宫中，在宫中一直生活到现在，也不觉得厌烦。如果外出超过十天，就不快活了，就想回来。看来我只能在宫中生活一辈子了！”

贵妃还谈到邦巴因的夏宫①是国王特意建造的。随侍前去的各宫宫女也都住在里边。因此，要和其他的宫女们相处好，不要发生争吵，使人心烦。

“帕洛伊踉我乘火车去。”贵妃在出发前七天告诉帕洛伊，“其他人跟赛伊乘船去。”

贵妃这样安排明白告诉人们：帕洛伊是贵妃最宠爱的宫女。因为那时去邦巴因可以从铁路乘火车去，也可以从水路乘轮船去。乘船去的由赛伊率领，而且要提前一天出发。从宫中水榭乘船去，首先要把各种用具、炊具等搬到船上，这是很繁重的任务。然后，随去的人还要把自己带的东西，睡具等运上船。一切停当后才开船。随驾前往的其他宫女、缤妃等都先乘坐宫中马车前往火车站（Sta幼。n）。一般的殡妃、贵人等只有一至两人随侍前去邦巴因。

当知道只有帕洛伊随贵妃乘火车前往时，曹伊发起牢骚来：“真遗憾，帕洛伊！一块儿乘船去也好嘛，那要有趣得多。而且整条船上没有主子，都是我们一样的人，可真够开心的啦。要管我的，也只有姑妈一个人罢了！”

“你这是嫌我管你了，是不是呀，小曹伊？”坐在房间另一角落的赛伊不高兴地问。

①邦巴因是渭南河中的一个小岛的名称，置县治，距离曼谷不远，来往交通较便。拉玛五世时始有铁路由曼谷直达邦巴因。岛上建有夏宫，每逢夏季，国王均来此避暑。夏宫最早系大城王朝时所建，曾被缅军焚毁，后由曼谷王朝拉玛四世重兔

“不是呀！”曹伊偷快地回答道，“我的意思是姑妈心肠好。”“哼！”赛伊冷笑着说，“一间，马上就改了腔调！帕洛伊别听她的。跟我们的主人一块儿乘火车去也是个吉利事儿。因为国王也乘火车去。阿姨如果没有必要，也不愿乘船去，万一船翻了，可不是玩的！”

“姑妈也真是，”曹伊诙谐地顶了一句，“那么大的轮船怎么可能翻呢！”

“别在那儿尽说好听的！”赛伊扭过头来瞪了曹伊一眼，“别说什么机器船，就是宫中的御舟也翻过，有好几位主人死于非命！连救都来不及。那时我还留着顶髻呢！你们哪儿知道翻船是多么可怕！那次，他们说国王坐在船头。当船要翻时，怨担心地跪在船头祷告上天。祈祷毕，国王刚走进船舱，船就翻了！可是谁也不敢去救想，怕犯罪。当然，国王命大，最后还是救了起来，但不少小王子那次溺水死了。自那以后，国王就再没从水路去过邦巴因。后来好了，火车通了，国王才到那儿去游幸。尽管如此，有时想到溺死的小王子还哭泣不止哩，因为国王是很爱那些王子的。”

“该死！”曹伊吓唬姑妈，“如果真翻了船，我不也要随之完蛋了吗？如果只我一个人倒不怕，我会划水。但要去救姑妈可就难了，肯定要双双淹死在河中了！一块儿乘船去时，姑妈千万别坐在船舱里呀，我可讨厌进去拖你出来，那是很难的呀，弄不好，就完蛋！”

“看吧，是什么样的人哟！尽说些什么呀！”赛伊喊道，“别吓唬人，等一会儿，我不带你去，把你丢在宫中，你就够受的了。这次算你运气好，贵妃要我带你去。好妮子，如果不听话，我就不带，让你见鬼去吧！姑妈跟贵妃去还少些事哩1你现在倒在这儿没事找事，寻快活。说什么船上都是我们一样的人，”赛伊重复一句曹伊的话，“没有主人，可真够开心的啦！不用怕任何人，因为只有一个赛伊来管一管，她有什么大权呢！好哇，曹伊，你等着瞧我的手段吧，看谁硬得过谁！”说毕，就气哼哼地走了出去。赛伊一出房门，曹伊就笑起来：“姑妈愈老愈爱生气。说一点什么就来大骂一通！以后我要装着怕她才行！”“唉！曹伊和一个老人计较什么！”帕洛伊说，“你姑妈爱我们就望我们好，她的性子是有什么说什么，这你不是不了解。曹伊，要带去的东西都备齐了吗？”

“几乎齐了。”曹伊点点头答道。“昨天那边宫中的麦占说要把帽子带上，因为随侍国王到原野去时，国王叫都戴上帽子。我到掖庭买了两顶，给你一顶。现在只缺绸睡衣。她们说邦巴因比这儿要冷一些。我那件旧的破烂不堪，我定做了一件，说要到明天下午才得好，还要自己熏香。”

曹伊的这句话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子刺伤了帕洛伊的心。曹伊是如实地说到绸睡衣，根本没想到过去的事。实际上曹伊早已忘却了。帕洛伊掉转脸去，以掩饰难以抑止的眼泪，心跳得好像没有了力气的蝴蝶，翅膀落到了地上。……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帕洛伊亲手熏香、亲手缝制的那件睡衣，对于另一个人曾经多么宝贵啊！帕洛伊还记得是那个人抱在怀中一直坐船到邦巴因的。是的，帕洛伊记起了这一点，邦巴因是讷昂舍船登陆去那空沙旺的地方。帕洛伊不知道邦巴因离那空沙旺到底有多远，要想间间人又不敢问，怕别人把自己的心事窥破了。其实，帕洛伊问间多远，只不过想在有机会的时候远远地朝那空沙旺望望罢了。那件睡衣，讷昂曾告诉说，每天晚上都穿它，即使在白天，讷昂也盼着黑夜快快来临，以便穿上那件睡衣好与帕洛伊在梦中温存。现在不知讷昂是否还穿那件睡衣？想到这一点，帕洛伊猛然醒悟，讷昂这时怎么可能再穿它？现在那件睡衣对他已没什么意义了，也许他早已把睡衣丢在了一边，或许给了别人。想到这儿，帕洛伊浑身发热，心中怅惘。

事实上，帕洛伊的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在去邦巴因的前物天，帕洛伊收到了曹伊家送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中包着一件迭放整齐的睡衣，就是帕洛伊亲手缝制、亲手熏香的那件，不过香殊久已消了。在睡衣中，还有一张小小的信纸，上面写道：“看到光滑钓睡衣，黯然神伤

那是你亲手缝制、亲手熏香。

夜夜不离身啊，时时寄遐想，

一心想着跟你成亲成双。

跟别人结合并非我愿，

罪恶的命运在背后暗算。

今生在世力求洗涤罪忽，

求来世与心上人重新见面。

今生的大错已经铸定，

丧心懊悔也无法变更。

还睡衣，表心情，

香味消，情意浓。

让痛苦伴我如影乏随形，

岂敢耍嘴皮有污清听？

诚心低头，终身受惩，

再有错，愿死于非命！”

旧的睡衣回来了，随着一首情诗回来了。帕洛伊看完后迅速地把睡衣连同情诗藏到橱中，并用别的衣物压在它上面，以防别人瞧见。就在当天晚上，也就是曹伊和其他人乘船去邦巴因的头天晚上，尽管帕洛伊努力抑制自己，但她还是难以入睡。只要一合上眼，讷昂的面孔就浮现在眼前，而且钠昂的脸总是哀愁地笑着，白天收到的那首情诗，在耳边不停地琅琅。帕洛伊尽力用枕头掩住耳朵，趴着睡也好，侧着睡也好，翻来复去都难以入眠。大约已是凌晨三点多了，曹伊撩开蚊帐探出头来说：“我也同样睡不着呀，帕洛伊！心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也不知是什么作怪！反正明天要去玩，还不如坐起来谈谈好！”说毕就从床上跳下来，悄悄走到墙边摸了半天，点上灯却又拧小了灯芯，然后坐到帕洛伊蚊帐边，说道：“帕洛伊，出来吃个橘子好吧，反正两个人都睡不着！”

帕洛伊从帐子里出来，跟曹伊坐在一起，心里挺高兴有曹伊这样的人作伴。

“今天家里送来的包裹里有些什么？”曹伊悄声问道。“睡衣！”帕洛伊颓然答道，尽力掩饰着，不让曹伊觉察出有什么异样。

曹伊静静地想了一会才恍然大悟，说道：

“钦！讷昂太混帐！事情已经过去了，又来这么一手！帕洛伊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不做错事，也不想害人，事情过去了，就算了，哪儿象他！吃橘子吧，好吗？”

“我没说什么呀，曹伊！”

“好！好！哎哟，在暗中吃橘子怎么这样酸哟！把灯芯拧大些，亮了可能甜些吧！”

说着，曹伊便拧大了灯芯，然后递给帕洛伊一只橘子。帕洛伊接过橘子剥着吃，边吃边听曹伊谈天，直到天亮，曹伊才匆匆地乘船去。

第二天早晨，帕洛伊随贵妃乘上御用马车赶往火车站。大约九点，才到了车站。因为宫廷人员需要早一些到达那儿，恭候国王到来，帕洛伊一到车站便看到到处都是宫廷人员。有一般侍从，也有侍从官，还有些大臣。此外，也有些百姓平民。爸爸也到车站来送国王。帕洛伊看到怨和好几位宫廷人员站在一起。当贵妃走过时，每个人都合十致敬。帕洛伊注意到爸爸看见女儿时微微笑了一下，同时碰了一下身边的宫廷人员，指给他们看自己的女儿。帕洛伊看到爸爸后，对想的挂虑减少了，多天来的抑郁苦闷消失了，生活好像有了意义。自己的前面就是贵妃，是自己有义务好好侍奉的主子，侍奉好贵妃，就能使爸爸感到欣慰，在别人面前不会感到羞愧。悠让别人看自己的女儿，那几位宫廷人员也都满意地频频点头表示赞赏。贵妃上了专门为内宫殡妃和王子准备的车厢。这节车厢的前一节就是国王的御用车厢。年纪较大的王子和几位显赫的大臣坐在里面。在贵妃车厢的后一节是随侍国王前去的侍从官和宫务部人员的车厢，再后才是帕洛伊这样随侍宫女们的车厢。帕洛伊给贵妃送去槟榔后便坐在宫女们的车厢里，其他宫女一上车便各找自己的座位，又纷纷邀请自己熟识的人坐在一块儿。乱哄哄地连说话都听不清了。一位年老的带队的宫女大声喊道：

“轻一些，轻一些！象什么话，好像小鸟儿争窝一样喊喊喳喳的戈王公贵族们都来了，大家注意一点吧！”

声音静了下来，但也只一小会儿就又可听到一些耳语声，渐渐恢复到刚才那样的喧闹。帕洛伊坐在靠近窗户的地方，旁边是另一宫里的宫女麦差茅。她交际很广，认识许多人，一和帕洛伊坐在一块儿就指指点点，让帕洛伊看丹台上的一些大人物。麦差茅指给帕洛伊看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然后向帕洛伊介绍他们每个人的底细：谁好，谁不好，谁有几个老婆，几个孩子，谁跟谁是亲戚，好像她全知道一样。她一边说笑着，一边吸着鼻烟。帕洛伊一直漠不关心地望着窗外，心不在焉地听着，好久才点一点头表示自己正在听着。

帕洛伊坐在车上等着开车等了许久。后来才感到，象好久以来一样，有人在盯着自己看。帕洛伊掉过脸去正好和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相遇：仍旧是布雷木！他正在月台的一角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帕洛伊赶紧缩回头来，感到浑身发冷。布雷木的穿着打扮好像是要随国王前去，在帕洛伊靠着椅背坐在那儿时，布雷木就从这扇窗前走过。麦差茅惊奇地说：

“帕洛伊，看，他就是侍从官布雷木。人家说他是个大富翁，没有女人能追得住他。我认得他的兄弟。他是昭坤周德的后代，他们是个大家族，富得很。你认得此人吗？”

帕洛伊没有回话，努力蜷缩起来，并默默在心中祝愿：不要让布雷木再瞧见自己吧。布雷木走向火车的尾部去了。这时麦差茅又说：

“到了郑巴因，帕洛伊跟谁住在一起？如果还没有伴，跟我住在一块儿也好。”

“我要跟曹伊她们住在‘起，但还不知在什么地方。”

“如果这样，我们住得很近，就算了，我没有人可谈，跟你谈天，我很高兴。啊，国王驾到了i,'

这时，仪仗队行举枪礼的声音响了。军乐队奏乐。每个去欢送国王的人都严肃地立正站齐。帕洛伊也坐正了，不敢朝外张望一眼。车厢内的喧哗声立即静了下来。

国王走到月台上，几位小王子跟在陛下身后。国主经过欢送的人的面前，几乎要和每个认得的人都谈上一两句。帕洛伊低头坐着，不敢张望一眼，但仍能听到国王宏亮圆润的声音，听到陛下亲切垂询的声音。帕洛伊隐隐约约听到国王询及公路的事，首都治理的情况以及谁的孩子读书的事，谁的妻子病的情况，等等。从国家大事到私人小事，好像陛下全都了然一样，对于陛下来说好像在这儿没有大事小事之分。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生活的每个方面，包括私人的事和国家的事，都被一个伟大的人物所考察所了解，而且比别人了解得还要深刻。陛下的垂询或者晓谕都是出于好意，被问及的人都倍感荣幸。因为这个询问时人是个伟大的人物，是主宰全泰国人的生命的人物。帕洛伊是个宫女，跟国王起居之地距离很近。只要透过窗户，就能看到上面的王宫。关于国王的种种情况，如哪天龙体不大舒适，喜爱或者不喜爱什么东西，以及谁受到国王特别的宠爱，帕洛伊是全都了解的。帕洛伊想到这一点感到十分激动，热泪盈眶，喉头作痒，几乎要哭了。

过了一会儿，王家御用专车从车站开动了。帕洛伊忘记了一切，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的景物。这是帕洛伊以前从未见过的。火车慢慢地行驶着，一出站就加快了速度、这时窗外的景物纷至沓来，使帕洛伊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由于这是第一次乘坐火车，帕洛伊自然惊奇万分。麦差茅不停地絮叨着，帕洛伊哪有心思听她的？火车经过京郊那些矮小的房舍，有的家庭知道国王的御列要经过，便建了膜拜的台子。有的家主人出来欢送国王，见御列开了过来，他们就跪在台上顶礼膜拜，然后兴奋地望着御列飞驰而去。

这也是帕洛伊第一次置身于王家的行列中，看到老百姓对国王、对王族成员所表现的敬仰之情，看到成千上万的人从家中走出来，排成队站在铁路两旁恭候着国王的御列到来。当火车驶近眼前，他们眼中所闪现的那种忠于国王的光辉真动人心弦。过去帕洛伊一人无论走到哪儿从未感到市场上的人和一些居民之间有什么联系，但这次，帕洛伊却明明白白看到了他们之间的联系。不论是哪个家庭和家族，也不论是哪个集体和团体，全都是这一个大家庭中的人，都是忠于国王陛下的人。

火车驶过了那一排排房舍，出了郊区。映入眼帘的是广阔的田野和矮小的灌木丛，水田和池塘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碧绿的水稻和田田的莲荷随风摇摆，好一派田野风光l帕洛伊目不转睛地望着一闪而过的美丽风光，心花怒放。帕洛伊还只是个少女，一点点幸福就会使她忘记痛苦。一群人正划船不知上哪儿去，一看到国王的御列驶来，就放下船桨，每个人都向火车顶礼致敬。一个坐在渠边钓鱼的老者双手合十举至额前，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大概是祷告佛祖保佑国王。一群在佛寺前水塘里玩水的天真孩子看到火车便欢呼雀跃，互相泼水，又跳又蹦。一群在大路边觅草的水牛，有的躺在那儿十分舒服地细细地咀嚼着青草。帕洛伊十分感兴趣地一直望着。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水牛。这时，从车厢尾部传来一声刺耳的声音，大概是嘲笑那些未见过水牛的宫女：“该死，水牛怎么有角啊？”接着车厢里响起了嘲笑声。火车又行驶了很久。，帕洛伊听着车轮有节奏的响声，望着外面时时变化的景色。几天来枯涩的心田好像得到露水的滋润，舒展开朗了许多。事实上，帕洛伊这次能去邦巴因，不能不说是贵妃的特意照顾。贵妃原可不去的，这次去就是为了让帕洛伊改习弓公

变一下环境，散散心，忘记往事。帕洛伊想到这儿，心情为之一变。因为如果这样想，那就有点僧越了，而且贵妃可能并不怎么了解自己内心的痛苦。

后来，车厢内的声音渐渐小了。刚开车时那种热烈的谈话渐渐低沉下去，有的人好像疲倦了。麦差茅埋怨自己有些晕车，便又是吸鼻烟又是嗅嗅盐，然后微闭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帕洛伊开车时的那种惊奇也渐渐在消失，看到麦差茅的样子，倒有些放心不下，便问她需要什么帮助，麦差茅说不需要，车停了就会好的，帕洛伊这才放下心来。

列车终于到了邦巴因。大家准备下车。国王下车后，大臣及主子们也跟着下了车。前来迎接国王的邦巴因及其他地方的官员和他们的妻子们为数不少，他们聚集在月台上恭候国王及大臣们下车。麦差茅现在把自己扮成帕洛伊的密友，和帕洛伊始终肩并肩地走在一起，指给帕洛伊看省长和其他人，好像她全认得一样。帕洛伊注意到官员们和他们的妻子向国王、向大臣们察报时都很流利，毫不吞吞吐吐，而且看来，他们对每位大臣都像是认识一样。这时国王对一个前来接驾的老年妇女说：“老婆子翟姆，有六十了吧？怎么这才有丈夫？”“脾子岂敢，脾子岂敢！”那位老年妇女不仅不感到羞反而一边膜拜，一边笑嘻嘻地回察。

气氛登时活跃起来，和在曼谷时大不一样。王公大臣们也都显得轻松愉快了，种种严格的礼仪好像有一部分被留在了曼谷一样。

到了邦巴因夏宫后，帕洛伊因忙于种种事务，再也没时间去看什么。帕洛伊一方面为贵妃收拾住处，一方面等着接收赛伊阿姨用轮船运来的东西。等到一切整理就绪，已经是黄昏了。曹伊早一天到了，见到帕洛伊高兴得好像多年没见一样。她在船上的那种欢乐劲儿，这时又上来了。尽管天已暗了，她却邀帕洛伊一块儿去湖中游泳，并且自豪地表演各种游泳姿势给帕洛伊及其他宫女看。

在邦巴因时，赛伊决定自己留在船上看管用具，让帕洛伊、曹伊和另外两个同辈的宫女随侍贵妃住在夏宫。这正合曹伊的心意。曹伊告诉帕洛伊：“我真高兴，姑妈睡在船上。如果她也来住在一块儿，我就玩不开心了。”

“怕人骂，是不？”帕洛伊问。

“这是一点。另一点就是，如果姑妈也住这儿，那我们就只能待在这儿，姑妈在船上，我们就两头跑，出出进进该不快活？万“曹伊呀，你什么时候才能脱掉孩子气呢！”

“没门儿，帕洛伊！”曹伊笑着回答：“就这样一直下去才好呢l一辈子都这样快活，上哪儿去找？谁想长大，变老，就随他去，我可不想I虽然我们每个人都一样要老，可你看我妈，她年纪这么大了，还要找些有趣的事玩玩，说说笑笑，讷昂……暖！”曹伊说到这儿突然打住，因为她知道自己一不留心说岔了口，她咬着下唇望望帕洛伊的脸，向她表示歉意的样子。“纳昂怎样？”帕洛伊间了一句便笑了，自己也奇怪怎么能装假装得这样自然。

“不怎么样！”曹伊放心地答道：“我正要说讷昂也是个喜欢热闹、好玩的人！”

帕洛伊笑着说道：

”那又为什么不一直说下去呀？在这儿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不用担心我，我没什么呀！”

帕洛伊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像另一个人在说话，怀疑自己心里是否象嘴上说的那样。帕洛伊来到邦巴因——这个讷昂去那空沙旺必经之地。麦娣曾经说过，讷昂坐船来时一直怀抱着那件睡衣，但现在那件睡衣却睡到橱子里去了，香味已经消失。这儿是帕洛伊未曾到过的地方，气氛跟曼谷大不相同，有不少地方可以游览，有许多事情要了解，也有很多事要做。如果说生活就是如此，……旧的就要收到橱里去……向前看，看有些什么要做下去。一天早晨，贵妃垂询：“帕洛伊会不会划船？”

帕洛伊回察说不会。贵妃便吩咐道：

“那就到湖中去练练划船吧。日后就可以一块儿划船到别的地方玩玩。曹伊也去练练吧！”

曹伊和帕洛伊满心愿意地答应了。她们快活地从楼上下来。．帕洛伊记住了，贵妃要我们去练习划船。”曹伊高兴得叫了起来。“什么意思？”帕洛伊莫名其妙地问。

“哎！”曹伊叫起来，“我和你要去划船呀，如果谁来问起，就以贵妃的命令来回人！她就没得说了！”

“划船还能有多难，练个一两天不就行了！”

“教，难得很！我们不是随随便便地划划就行了。我们要划好，让贵妃平平稳稳地坐在上面，如果划不好，翻了船，我们都要挨打受骂！练习一天两夫哪能行？至少每天要练三场。学会划了，还要积累经验。因此，我们每天都要练习。如果姑妈要说我，就说不得了。这是贵妃的旨意呀！”

说毕，曹伊就快活地又是唱又是跳。帕洛伊怕让别人看见，便制止了她。此后，曹伊天天邀帕洛伊到邦巴因夏宫内的湖中去练习划小船。两个人轮流着一会儿在船头划，一会儿在船尾划，一会儿一人一只赛着划，一会儿曹伊故意把船弄翻，玩得十分快活。帕洛伊也很开心，一早一晚，玩得很好，中午太阳大，玩得不快活。曹伊便邀帕洛伊到轮船上去找姑妈。姑妈在船上，好几天才上去向贵妃请一次安。帕洛伊和曹伊第一次去就看到赛伊趴在船头上剥葱、蒜。帕德坐在旁边帮着剥。

“尊贵的大人，我的姑妈，你好吗？”曹伊在未走近赛伊时就卿卿峨峨向帕洛伊说了些什么，然后开始装模作样地笑着，使得帕洛伊也忍俊不禁，虽然并没有多么可笑之事。

赛伊立即转过脸问道：

“出来干什么？为什么不在贵妃身边侍候？'

“我想姑妈啦！”曹伊答道：“帕洛伊也想你呢！再待下去看不见你，她的心就要碎了I所以我带她来看你。”

“嗽I说的比唱的好听！”赛伊根本不相信曹伊胡诌的这一套：“想出来玩玩，就直接说明白，但在这儿可不能待得太久！上菜时就回去吧！不听话，在路上闲荡久了，就要全身疼痛啦！”“软，我的好姑妈！”曹伊委婉地说，“你就不疼一点你的侄女儿吗？两个侄女儿顶着大太阳来看你，看，皮肤都晒黑了，回到曼谷不知要在房子里捂多久才能变过来，真作孽！姑妈难道连一点吃的都舍不得让我们吃吗？好姑妈，姑妈好！”赛伊笑着问帕洛伊说：

“帕洛伊一点也不讨厌曹伊吗？我真受不了她这一套广说归说，她还是让帕德去拿几样东西来让她俩吃。帕德拿来的有香肠、多味鱼①，还有些零食以及炒饭等。赛伊还一再叮嘱曹伊，要好好侍候贵妃，别到处去玩。因为赛伊知道邦巴因可游览的地方很多。

“我们的贵妃，想心好。”赛伊说，“到这儿来，怨也不禁止，谁

①多味鱼：用炒米、鱼肉、猪皮等制成。

想到哪儿去玩，都可以随意，但我们也不应太放肆了！'帕洛伊一面答应着，一面瞧着赛伊阿姨，觉得阿姨也是个忠实厚道的好人。她身边放的一些东西就可以说明这一点。她身边尽是些农村的东西：南瓜、黄瓜、青菜、马尿花、水车前、莲蓬以及鱼虾等等，都是从小船上买来，为贵妃准备的。饭莱的香味从船尾飘来，曹伊用力嗅了嗅，间：

“嘻！谁在做什么菜，这么香，我都要流口水了！”“我给贵妃做的油糟鱼。”赛伊颇有点自负地说，“今儿早上有人来卖青菜、糟鱼，真好吃。油煎一下，再放到椰子壳里，可漂亮了！”说着指给看一个小小的椰子壳，擦得油光光的，顶部打开了一个口，做一个盖儿盖上，上穿藤条挂在杆子上。“钦，为什么要放在椰子壳里呀？”曹伊问。

“我看它很好玩。在王宫中，贵妃吃饭都用金盏银碗。到这儿来了，试着用椰子壳玩玩，也许多进些餐。贵妃用餐时，帕洛伊帮着说明一下。所有的菜，油糟鱼等都是姨妈亲自做好的。”

或者由于邦巴因的空气比曼谷清新，或者由于变换了环境，白天出了些力，吃睡都香甜了。或者由于时间是最好的药品，自从帕洛伊来到邦巴因，心中的孤寂与悲哀，惆怅与惘然若失，都渐渐地消释了。但也许由于邦巴因是个新地方，没有什么能勾引起对往事的回忆，或者邦巴因是个吉祥之地，只带给人们幸福，谁去了，根本不用去找，便很易获得幸福。

来邦巴因五、六天后，曹伊和帕洛伊全成了划船的能手。她们有时把船划到很远的地方去，到夏宫后面大湖里去采莲或者菱角，有时把船划到岛前头或岛的尾端，有时弯到金佛寺去求签间卜，尽管签上的内容，她们没有能弄懂的一天，但曹伊却把这当作好玩的事，一支签还嫌不够，还要求好几根，然后拿来念，还滑稽地向别人炫耀。

一天，国王到风神庙去捐献僧衣。风神庙座落在夏宫后边，前去要通过一片莲荷盛开的湖泊。所以，国王带着御船队浩浩荡荡地前去。随侍国王前去的既有前宫的也有后宫的主人，还有侍从官。人员众多，乘坐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因此，可以把它看作是一次规模不大不小的、饶有兴味的圣典。国王的大臣们亲自驾船，而且竟相划行。贵妃乘坐另一艘御船，由其他宫女划桨。谁也不知道曹伊怎么变的戏法，竟然使赛伊同意乘坐曹伊和帕洛伊划的小船，帕德和匹特也随船同去。她俩是赛伊最放心的划船手。赛伊让她俩在船尾划桨。那天，曹伊和帕洛伊都轻装简服，穿着平布裤子，斜披着胸巾并用绸带扎紧。上船后，曹伊就叫帕洛伊戴上帽子，看到帕洛伊有点勉强，羞答答的，便又强迫又央求：

“帕洛伊戴上帽子吧，如果你不戴，就我一人戴，那真象个疯子了！”

赛伊笑了，对帕洛伊说：

“戴上吧，帕洛伊！老天这样热，日头又毒，不注意是会生病的。到郊野游玩都要戴帽子的。”

帕洛伊决定戴上帽子时，曹伊开心地笑了，说：“两个人坐在一起装疯，还马马虎虎。真遗憾，没多带一顶帽子来，也让姑妈戴上，那就三个人一样了，才真叫时髦哩！”

“教！别扯上我了！”赛伊叫了起来，“少女要怎样打扮都可以，我要是那样打扮的话，狗儿见了都会汪汪叫了！”曹伊主张一大早就出发。她说这样可以从容些，可以到处采些莲子、荷花，再到那儿也不迟。这次出游，曹伊和帕洛伊都洲8

空手，没带上些吃的东西。只有赛伊外出时从不离身的那只水壶里有点水可以喝。因为她们知道风神庙那天要接受国王捐献的僧衣，‘并由旧京城管区的官员和他们的妻子负责用米粉辣鱼汤招待所有去风神庙的人。

她们边划船，边说笑不停。曹伊兴致高，也感染了帕洛伊。不大一会儿，就有船追上来了，哪艘船上有熟人，曹伊就大声地招呼。那种快活的样子使赛伊觉得有些讨厌，说了句：大姑娘了，一点不知道克制。这才使曹伊安静了一些。但也只一会儿，接着，曹伊又开始指点给帕洛伊看这看那。曹伊一会儿叫匹特把船划向湖心，去采撷一些盛开的荷花，赛伊一会儿叫帕德把船划向另一个方向，去采摘白睡莲花茎。上午刚过了一半，湖中已挤满了船。船上的人大都丽装艳服，神采飞扬，笑语喧天。好像比赛似的，每只船都想先到风神庙。

帕洛伊的船划到风神庙前时，已是中午了。太阳强烈地照报着水面，特别刺人眼目。这时帕洛伊才体会到戴帽子实在必需，还是曹伊想得周到。

庙前泊了不少船，有王室的，也有地方官员的，还有不少老百姓的小船，他们是在这儿恭迎国王的御舟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充满着平等和自豪的感觉，好像这次捐献僧衣不只是国王做的功德，而且也是大象做的功德。

匹特掌舵，把船挤到了树荫下别的船只中间，离国王舍舟登岸的地方比较近。船停稳不久，国王的御舟也就驶来了。国王和王子们舍舟登岸，进到庙中，以便捐献僧衣。

曹伊、帕洛伊和赛伊仍坐在船上，兴致勃勃地望着熙熙攘攘的人们。时间过得很快，已是正午了。帕洛伊感到饿了，却不便说出。这时，庙内已在分发给前来的人吃米粉辣鱼汤。有几只小船载着米粉辣鱼汤到湖中各只船边分发。这时曹伊嚷了起来：

“我都快俄晕了，有米粉的船怎么不到这边来一只？等会儿有新的来了，谁帮着喊喊，叫他们划过来。我要吃个饱，还从没这样饿过。”

“这是你没划惯船的关系。”坐在船尾的匹特接上说，“今天你试了一下，就知道有多么俄了。奴已很习惯了，今天一大早就出来了，现在也俄了。等一会儿看吧，奴要吃两船的米粉，可能还不够呢！”

“是真饿了，曹伊！”赛伊很少跟侄女儿有过相同的意见，这次一致了：“现在姑妈也饿了。事实上，如果我们上去，可能还要早一点弄到吃的。但姑妈想在船上吃，这要有趣些吧。是不是，帕洛伊？”

“我也这样想，在船上吃快活些。”帕洛伊回答，“好久好久才有这么一次机会，耐心地等一会儿，可能就会送来了。”“帕洛伊真能经得住饿！”曹伊有点赌气地说，“什么事她都能忍耐I饿，渴，都忍受得了！我可是个什么都不愿忍受的人。如果米粉船等一会仍然不过来，那就只好吃莲子了！以前我没到这么远的郊野玩过，没带些吃的。这次真叫吃亏了！”赛伊笑着说道：“说起采莲来，姑妈倒想起一件事来。”“啊，什么事呀？”帕洛伊关心地问。

“这事发生在帕洛伊出世之前。”赛伊回忆道，“那时姑妈还是个小姑娘。这一带有个很富有的老太婆叫古鲁。她是个爱吹牛的人，常常炫耀自己。谁有了什么好东西，她偏偏吹嘘自己的比别人的更好。邦巴因这儿王族血统的人多，她就去设法投靠献身。一旦巴结上了，她就吹嘘自己田里的庄稼样样好，没有谁能比得上。她知道王族人喜欢划船玩，她就说自己的湖里莲花特别美，还有很大的菱角呀，等等。如果王族成员高兴到她家湖里去玩，她就用最好吃的招待，让他们在湖中采莲时不致饿饭。听她讲得很有趣，也很真诚，有的人就信以为真，与她相约，要到她家去玩。古鲁老太婆当即满口答应，并请这位王族成员多邀请些人去玩。到了约定的一天，古鲁老太婆大张旗鼓地准备，做了大量的米粉辣鱼汤，还有．蛋炒饭，放到船里准备分发。但是有一样使她犯愁。因为，她家湖里并没有多少荷花。想来想去，她便叫手下人天不亮就到别处去采摘些荷花来，而且一定要留长些梗子，以便用绳子拴住香蕉沉放在水中。她以为这些王族不懂什么，可以糊过去。可是上午刚过了一半，太阳光已相当强烈，那些采来的荷花就开始蔫了，花朵垂了下来，不象别的那样亭亭玉立。那些应邀前往游玩的王族正好这时才划船到了那儿．古鲁老太婆高兴地驾船去迎接。正当她不停地向那些前来的王族吹嘘，请他们随意去玩，去采荷花时，那些王族都起了疑心，怎么这儿的荷花跟别处的不同，他们中有的人试着一扯，那根拴住香蕉‘的绳子却把香蕉带了上来，像是被告被提到法庭一样，古鲁老太婆一看知道不好了，但还假装正经。这时又有人由于用力去扯荷花，荷花上的绳子缠到了别的荷花上，荷花被扯断，那人往后一倒，几乎翻到水里去。到这时，他们才知道自己上当了，都羞愧得不得了，因为他们想来玩的，想来玩得有趣些，谁知自已却受了一个吹牛的老太婆的骗，于是十分恼火地骂个不停。羞得古鲁老太婆无地自容，只好厚着脸皮说，这样才好玩I看荷花下边还有香蕉吃哩I不想吃香蕉，那就请吧，请去用米粉，用炒饭。别的人气不过，便划起船走了。她自己吃起来，还说多么好吃，又去请那些没有走远的人吃，直到别人都走远了才罢休。那些受骗的王族互相埋怨。好多天都只谈这一件事。直到现在，谁要是受了骗上了当，就说到古鲁老太婆湖中去玩了。但年轻人都不了解这个典故的来源。事情已经过去几十年了。”

帕洛伊沉浸在赛伊所讲的故事中，没有注意到在赛伊即将结束故事之前，有一只船静静地划了过来，靠着船舷泊下了。赛伊一讲完，正当曹伊感到可笑而笑时，一个男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姨妈，我看到你们的船泊在这儿挺久了，还没有弄到吃的，我便去要了一船米粉辣鱼汤。船上人不认得，所以我把他们引到这儿来。”

帕洛伊一听这男子的声音就像触了电一样，立即毛发惊然。不知是因为心有灵犀一点通呢，还是怎么的，帕洛伊和曹伊不约而同地望了一眼。那靠在自己船舷边的船里满装着米粉汤和调味品、餐具等。船上有一个外地模样的女子坐在船尾，船头却是布雷木微笑地坐在那儿。他只是望着赛伊，却毫无往帕洛伊这边瞧一眼的意思。

帕洛伊立即掉转脸来。匹特在船尾正因槟榔呛了而咳嗽不止。这时赛伊说：

“布雷木，姨妈的好孩子！今天如果不是你来，姨妈可能要俄坏了！你真做了一件大好事！”

“姑妈，我还不怎么饿哩！”曹伊说，脸并不朝着布雷木。“等下一船送来再吃好吧！这船上的让他先叫别的船上的人吃去吧！”

“哎！曹伊，你看你，说过来道过去，”赛伊大声喊叫，“刚才你抱怨说，快要俄晕了，现在有吃的了，却又说不俄了！我真不习貂

懂！你不饿，我可饿了！只在这儿玩，没东西吃怎么行！你闻一闻看，这米粉汤多香呀！布雷木把船再靠近一些，不要往别处去了。”说毕便要那船上的人盛米粉给自己船上的人吃，然后朝船头喊道：

“帕洛伊吃吧！别听曹伊的。错过了时间不吃饭会饿出病来的！”赛伊接过布雷木递过来的米粉碗，一一递给船上的人。“姨妈一早就出来了吧？”布雷木乘机和赛伊聊起天来。“就是啊，一大早就来了。”赛伊一边吃一边答道，乡都是这些Y头，她们起得早，也把我拉起来上船。布雷木什么时候来的？”“我乘侍卫官的那艘船，也是一早就出发的。但今天不是我当班，可以自由一点。我在寺里就看到姨妈来了，后来看看没有人给你们送吃的，我想姨妈一定饿了，因此，才去弄了这一只小船给姨妈送来。户

“你真好！祝你好运道，步步高升！”赛伊真心地感谢布雷木，“如果不是碰到你，可能要饿着回去了。来的人也真太多了，哪能全照顾得到呢？米粉汤真香！我就喜欢吃内地做的这种米粉扬。粉真粘！象这样好的糯米粉，在京城里不容易搞到！”帕洛伊低头坐着，望了好大一会儿米粉汤，拿不定主意是吃好还是不吃好。事实上，肚子早已叫饿了，说快点吃吧，米粉汤是别人请客又不是布雷木请客，有什么关系呢？但脑子却说别吃！虽然米粉汤是别人请客，可却是布雷木送来的。如果吃了他送来的米粉，就等于接受了他的一次馈赠，给他今后接触自己搭了桥！尽管肚子饿，也要忍一忍。饿上一两顿有什么关系呢！省得以后为此担忧。还能不接受教训吗？帕洛伊望着赛伊阿姨递过来的米粉辣鱼汤，咽了几次口水，微风一吹，那味儿真香喷喷的诱人啊里米粉上面浇的辣椒油刚刚好，不多不少！油炒的青菜放在一边，一小段辣椒、嫩的莲子，还有虾皮、熟鸡蛋。看得眼都花了。这时从船尾传来匹特的声音：

”帕洛伊吃吧！别等了，再等一会儿吃，就不快活了。，这使得帕洛伊不得不端起碗来。因为匹特是用大声在说，既是请求又是强迫，象对待小时候的帕洛伊一样，帕洛伊是她抱大的。帕洛伊端起碗，戳了一下曹伊要她一块儿吃。曹伊转过身来瞪了一眼帕洛伊，看她快要吃了，在喉陇里说了句“吃就吃”,也就端起姑妈放在自己面前的碗来往嘴里送，曹伊实在也饿得够俄了。

布雷木一边侍候着给她们盛米粉汤，一边跟赛伊聊天。赛伊就左一句谢谢，右一句祝福。还说：“我真高兴，看到布雷木长大成人了。当你还是孩子时，看到你在宫外面玩，身体瘦弱，现在身体多棒啊！不招灾不生病多好！我也跟着高兴。想起往事，我还常想念你妈，我很爱她，敬她。谁的心肠也没你妈心肠慈善。现在我还记得，每逢中国春节，中秋节，她总要送我礼品！真役想到这样好心肠的人这样寿短！你的两位姑妈，我也合得来。她们在宫中时，你大姑妈，我是经常跟她来往的。后来她们离开王宫，我被一些琐事缠身，就没能跟她们常常见面了。现在她们好吗？”

“昆努姑妈还好。”布雷木答道，“昆念姑妈常常病歪歪的。两位姑妈也常念叨姨妈呢！”

“那当然罗1我也常想念她们呢！”赛伊满意地说，“我喜欢你，你小时常在宫外面玩。那时我们就认识了。你我不能算外人了，你要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就不用客气！”“衷心感谢姨妈的关怀。”布雷木毕恭毕敬地说。帕洛伊知道这话正对赛伊的口味。“目前，我没有什么事。姨妈在内宫，到哪儿去也不大方便，有什么事需要到外边办的，就告诉侄儿，侄儿高兴为姨妈做任何事情。”

“谢谢你！”赛伊答道，“你这样说了，阿姨就十分开心了。也不大有什么事。象我这样年迈的人还会有什么事要到外边办卿”

“姨妈还没老呀！刚才我坐在那边还在想，哪儿来的少女啊！又仔细瞧了一下，才记起来了，开头坏以为船上的全是少女呢！”赛伊笑得多开心啊，匹特笑得弯下了腰，在船尾向帕德说：“帕德呀，看来我们还没老到家呀！”

帕洛伊坐在那儿边吃边想：船上的人吃过饭后，布雷木下一步如何动作呢？在吃的时候，帕洛伊就猜布雷木会不会象往常那样见了自己就盯住不放。帕洛伊这样想着，却又不敢先去看布雷木，怕遇见那一双眼睛。帕洛伊往坐在船头的曹伊那边看看，看她有些什么表现，只见曹伊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吃着，脸绷着好像生谁的气一样。帕洛伊直直地坐在那儿许久，直到赛伊叫去接受那只船上送来的炒米饭，才敢扭过头去‘但是出乎意外，布雷木并没有对自己表现特别的关心，还照常跟赛伊聊天。他坐在般上，一只手抓住赛伊的船，只是斜对着船尾，丝毫不注意船头，好像船头上并股有他所关心的人一样。坐在船尾津津有味地吃着米粉汤的匹特和帕德好像比帕洛伊还重要。帕洛伊立即掉过脸来，把炒米饭送给曹伊，自己却再也不想吃了。有这样的吗，送饭送一船来，真来了，又佯装不认识，好像世界上只有一个赛伊！待一会儿吃完饭，看他再怎么献殷勤！

吃好后，赛伊又一次向布雷木表示感谢，布雷木便告辞而去，并没有象帕洛伊心里估计的那样再找借口在这儿逗留下去。布雷木走了一会儿，曹伊开口了：

“姑妈，回去吧，没什么好玩的了，我也烦了。”“回去也好。”赛伊点头表示同意。“到下午，太阳更毒了！”曹伊用力撑了一下船，把船转了过来，船却摇晃得很厉害。赛伊吓了一跳，不断埋怨曹伊。但曹伊并不吱声，掉转船实，避开其他船只就照直划往夏宫。划了一会儿，曹伊还是忍不住问道：

“姑妈，刚才那人是谁？'

“刚才哪个人？”

“就是那个划船送饭的人呀I'

“哦，那个人哟，就是布雷木。他是昭坤詹雅的儿子，昭坤周德的孙子。他是侍从官。为国王献身已多年了。瞧吧，这孩子有出息着呢！”

“姑妈什么时候跟他认识的？,

“噢，当他还是小孩子时，他常跑到宫里玩，就认识了。”赛伊肯定地点点头，“他妈社姆夫人，我也认得，他的两位姑妈，麦念和麦努过去都在正宫，是我的朋友。”

“噢！原来是姑妈的朋友！”曹伊大声嚷道。

“啊！”赛伊也大声嚷起来，“怎么，不是我的朋友吗？疯丫头，是不是亲如手足的朋友，是另一码事，你噢什么？”“不就是姑妈说的吗？我哪儿知道I想想这个劳什子布雷木布电木的，就烦死了里我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呢！”“你别来找我的岔子，死丫头！”赛伊生气地说，“我们一辈的宫女和现在的可不同，现在的我可看够了。我和她们合得来，布雷木从小就喊我姨妈，好久好久才碰到一次，他还记得，仍然喊我，象小时一样。今天要不是他尽力给我们送吃的，还不知要俄到啥时候哩I我不象你们板着脸直挺挺地坐在那儿，好像王宫的什么大人物似的，连一句感谢的话也不说，架子大得很！”赛伊最后几句话触动了帕洛伊。帕洛伊也不好吱声，只是静静地划船，心里倒希望赛伊多讲些布雷木的情况，也不想让曹伊再跟赛伊吵嘴。正好，曹伊也想进一步了解布雷木的情况，又何她姑妈：

“姑妈，布雷木有无兄弟姊妹呀？”

“据我所知他家只他一个人。他说他妈怕他爸爸怕得要命。他妈已死去两三年了。现在他是否有小弟弟小妹妹，我不知情，因为我也是今天才遇见他，已好多年没见面了。”“他爸爸是干什么的？”

“他爸爸在华侨办事处，是个大富翁。他家就在循南河支流忧河①边上。我曾经跟麦努去过一次。啊！他家真富有。我看到他妈妈房里一箱箱的金子，从地上一直堆到房顶。他家的奴隶有华人也有泰人。布雷木是他家的独子，至今还未成家。他很懂礼貌，长得也不错，又有钱财。这样的人，谁要嫁给他，那真是福气啊！”

“真的？姑妈这样看中他，把侄女我嫁给他不好吗？”曹伊一本正经地说。

“哈哈！”匹特在船尾哈哈大笑。

“该死！”赛伊恨恨地嚷道，“胡说什么，幸好这儿没外人，要是别人听到，那不羞杀人嘛！”

“噢，我想有福嘛！姑妈也就不用愁了。”

“哼！死丫头，唉！小曹伊！”赛伊深深叹口气，“象你这样的

①泪南河是由四条河流汇流而成的一条大河。四条支流：优河、滨河、王何、难河。忧河源出清莱府。

人，不管谁要去，我都感到丢脸，别尽说疯话了，大姑娘了，你不害操，我还替你害躁呢？”

赛伊一停下来，曹伊就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我是要老死在宫中了。这一辈子看来是没人看上我了，长辈又不关心，还能有什么法子！”曹伊做作地叹口气，又继续划了一会儿船，复问赛伊：

“姑妈，姑妈年轻时可有人追求过你全姑妈可想过要成家的事？”

“嗽l看你间什么事！”赛伊大声斥责，‘这不是孩子该间长辈的事！知道它有什么用！”

“嗯，就是想知道呢！我没听姑妈给我讲过什么，我真不懂，象姑妈这样好的人，长得又不丑，怎么到现在还是单身呢？”“哎！姑妈哪儿知道！这种事是命中注定的！哪能尽如人意尸赛伊心不在焉地说，好像曹伊的话深深触动了埋藏在她心中的隐痛。“现在来想想也好吧，”赛伊舒了口气说，“如果我在年轻时成了家，这时还不知怎么样呢！但肯定比现在要痛苦！老了，一个人也舒服。要说是命吧，也就是命该如此，要说是福气，也就是福气！”

赛伊说话的声音好像不是对着什么人说的一样，可是曹伊和帕洛伊两个人却特别注意听。船桨击水的声音时时夹杂着船底擦过湖中水草的声音，显得特别清楚。

“三十年过去了扩赛伊的声音好像从远处飘来，“想起来好像就在前天一样。有一个喜欢我的人——不讲他的名字了——现在即使遇见也不一定认得了。那时我年幼无知，开始并不知道他爱我。每次走过他那儿他都看着我。我那时小，并不懂他这是干什么。他尽量通过他家大人或者同辈来找我，后来又托了一个宫女——也不讲她的名字了，是跟我从小在一起的，象曹伊和帕洛伊从小在一起一样——来找我。此人跟她很熟悉，他们家里人也很喜欢她，就让她帮助介绍我。有时送点东西，有时带封信来。她成了我们之间来往传递信息的媒人。我那时虽然还小，却也迷恋起他来。但是不知是命苦还是命好，曹伊的祖父却不同意。憋说我还太小，要等一些时间再说。我也想等大一些再结婚。每个人都是要等一等的。但他还和我们的媒人经常联系，大约有一年多两年的样子。一天她告诉我说，他等不得了，要我到宫门外去会见他。他将带我逃走，然后回来再求婚，说大人可能不会见怪，不同意也得同意，生米已煮成熟饭了。可是我不愿意这样，我伯丢贵妃的脸，因为想对我很仁慈。我就告诉他，要他回去再等一等，跟他跑，我是不可能那样做的。”赛伊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好像事情已到此为止了。但曹伊还不满足，又催问道，

“后来呢，姑妈？现在还在等你鸣t什么时候，姑妈才下决心呢？”

要是往常，赛伊肯定要指责曹伊放肆，但今夫却诙谐地以正常的声调轻轻答道：

“没，他没等下去。当他得知我不愿跟他逃走时，他就照他说的走了。”

“照他说的走了，什么意思？”曹伊迷惑不解地问。。他就要那位媒人瘫天跟他逃走了。”赛伊说毕便笑了起来．“去他的！”曹伊喊了一声，也笑得前仰后合。

“就是呢！”赛伊接着说，“现在想起来也真正可笑，不知道他算什么人，真奇怪！但那时我笑不出来，那时是又气又恨又伤心。但实际上，要说伤心吧，也不怎么伍心。因为我那时还小，并不懂得真正的爱情，也并不是爱他爱得发狂。但话说回来，不论什么事，时间一久，就渐渐淡漠了。现在回忆往事，好像是别人的事，与己无关似的。”

“后来又有谁呢？”曹伊不客气地问。

“后来吗？．··…后来没有了。”赛伊淡淡地答道，“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贵妃就找了许多事叫我做，累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当我空下来时才知道已经老了。这也是福气吧！我运气好，有贵妃做靠山，没有怨，我会作难，受罪。因为我孤身一人，要靠兄长可能是不行的，他已经够敛了，哪儿还能顾到我呢！”帕洛伊一直十分用心地听赛伊讲话，有时都忘了划桨。帕洛伊没想到赛伊经历过如此之大的失望与愁苦，象自己目前所经历的一样。赛伊说过，时间是治愈心头创伤的最普通的药，或者是帕洛伊心头的创伤并不比赛伊的重。但无论如何，刚才了解了赛伊的悲痛的往事——虽然赛伊和曹伊都认为可笑，帕洛伊从中得到的知识却使帕洛伊感到温暖，因为世界上还有其他人也同样经历了失望的痛苦与忧伤，帕洛伊并不是世界上唯一尝到这种痛苦与优伤的人。

第十二章

帕洛伊从邦巴因乘船回到曼谷，因为贵妃想看看河水两岸的风光。帕洛伊记得那是曼谷王朝一一八年①。回到宫中不久，宫中就兴起了大规模的骑自行车热。

宫中几乎每一位主子都在练习骑车，就连国王陛下也曾在龟园中练习过一阵子。后来，内宫中几乎每个主子都骑车，不论是距离近还是距离远。喜欢骑车可以说是从主子和大臣开始的，然后才开始普及到各宫中的仆从。这种骑车热后来就变成了比车热，谁的车比谁的车好。那时一辆车也并不便宜，谁地位高，谁有钱，谁先买谁先骑向那些还没有车的人显威风，至于会不会骑车倒在其次。谁买了车来，在哪儿买的，什么牌子，就成了每天必不可少的话题。

曹伊在宫中是最先学会骑车的人之一。因为象这类多少有点惊险的事儿很合她的胃口。加上她交际广，认识的人多，她便从别人那儿借来先练习骑。那时，曹伊每天都离开宫中，直到傍晚才一瘸一拐地走回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练习骑车摔的。可是她没几天就学会了。大约两个礼拜后，她就能表演各种惊险动作给帕洛伊看，如撤把骑，把腿迭到大杠上滑行，使得帕洛伊和其他看的人对曹伊的表演惊奇钦佩得不得了！只有赛伊坐在那儿推测说：早晚有一天，曹伊不是撞死就得跌死，或者死于非命！

一天，贵妃下决心要学骑车，也就是这一天，曹伊得以向赛伊证明自己骑车本领的高强。因为贵妃间及谁会骑车，发现只有曹伊一人会骑。这样一来，曹伊便接受了帮助贵妃学骑车的光荣任务。贵妃学会骑车后，作为奖赏，贵妃恩赐曹伊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这使曹伊无比高兴。

当贵妃开始骑车时，帕洛伊感到学骑车也成了自己的任务。那时宫中的主子们开始从宫中骑车到兜率天花鼠去玩。因此，做为贵妃的随侍宫女也应学会骑车。帕洛伊想到这一点，害怕与羞涩也就消失了，于是跟曹伊学起骑车来，帕洛伊埋头苦练了几天，摔了不少交，也擦伤了不少地方，以致匹特变成了每晚为娜包扎伤口的护理员。尽管如此，帕洛伊还是坚持练下去，直到完全掌握了骑车的技术。虽然还投达到象曹伊那样能表演各种姿势的水平，但也骑得呱呱叫了。骑车是学会了，跟着来的是车子问题。这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帕洛伊一时不知怎样才能获得一部自行车，连傲梦都在想这个问题。因此，当别人谈到自行卑什么牌子的好时，帕洛伊总是注意地听，并记在心中。其他的宫女，家庭情况好的，有地位的，都向家里要一部车。这个家里送份部来，那个家里送一部来，谁有了车就显得光彩。帕洛伊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的车子。帕洛伊觉得自己尽管学会骑了，但骑的是别人的车子，主要是贵妃赏给曹伊的那部新车。曹伊虽然投有不让她骑，帕洛伊总觉得不好意思，也不方便。主要是不能垠曹伊一块儿骑车到哪儿去玩，如果自己有一部，到嘛儿去就方便多了。

一天，帕洛伊在宫门口象往常一样会见帕姆。帕姆谈到了

①曼谷王朝一一八年即公元一九00年。

爸爸：

“前天怨还眼我念叨你呢，悠说很想念你。要是常常接你回去吧，又担心贵妃生气。想要我告诉帕洛伊：如果缺少什么，想添置什么，就要你告诉我，我再回察爸爸，爸爸好买了给你送来。”

“当真是这样说的吗，帕姆？”帕洛伊立即高兴地向。“真的，我骗你干吗呀！”

帕洛伊听哥哥如此说，便沉思了一会儿。从内心说，帕洛伊真想要帕姆告诉爸爸她想要一部自行车，但转而一想，文似乎要的东西太贵了一些。帕洛伊自出世以来还没有向爸爸要过什么，这是第一次开口，要的却是这样贵重的东西。帕洛伊感到担心的也就是这一点，所以犹豫不决。帕姆见帕洛伊这样，似乎猜到了一点什么，便问：·

“帕洛伊想要什么呀？”

“我想要·一”帕洛伊一脱口就又打住，要说出来吧，却又担心不会成功。但终于还是开了自，

“我想要部自籽牟，踉别人一样。宫里的人都向家里要自行车。但帕姆可以不告诉爸爸‘我想到这与点，但又不敢要，怕爸爸说。”

帕姆嘿嘿地笑了，说：“帕洛伊先等等瞧吧。’

听了帕姆这句话，帕洛伊回宫后就等着结果。心里呢，一方面不曾想到自己一说要，等等就能有，另方面，帕洛伊知道自己要的东西贵重了些，而且也不是十分必需的东西，爸爸将会怎样说呢？妩恩要是知道了又该怎样说？帕洛伊真不敢想卞丢……也可能帕姆只是那么随便提一句，爸爸并投那样说。因为帕洛伊知道帕姆并不是那种能跟爸爸亲密地谈话的人。对于一般人来说，要得到什么大的东西时，虽然知道没有门路得到，但却常常抱那么一丝希望，总以为这一丝希望有一天能变成现实。需要的欲望愈强烈，抱的希望也愈大，而希望一旦产生，也就使欲望赖以存在下去。这样一想，帕洛伊反倒判断不了自己的欲望是否会变成现实了。

一天，匹特在宫门口买了东西回来，急匆匆地告诉帕洛伊：帕姆要帕洛伊到宫门口去会面。

“什么时候，匹特？”帕洛伊不解地问。

”就是现在，帕洛伊！帕姆说，他还要赶到部里去上班。”帕洛伊正要走出宫去，就遇见了曹伊，于是邀曹伊做伴，曹伊高兴同往，她们早已习惯于结伴同行。两个人刚跨出门槛到了宫外，便看到帕姆就在眼前，他身旁放着一部崭新的自行车。帕洛伊激动得要象小孩似地拍手跳跃了。

帕洛伊三步并作两步向哥哥走去，并立即抚摸起自行车来。这部自行车正是宫中主子们骑的那种高档自行车，也正是帕洛伊梦寐以求的。帕洛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摸过来摸过去。爸爸真好啊！帕洛伊心中想到这一点，便想如何去向爸爸表示衷心的感谢呢？说自己感橄想、热爱憋吗？不，不用说，爸爸也会理解的。爸爸这么快就给买了自行车——而且又是多么高级的自行车啊——这就证明了爸爸对自己的理解。看来，自己生平头一次想向爸爸要东西就得到了满足，而且只三两天的工夫就如愿以偿了。

”哎呀，这是谁的自行车啊？真棒！这真是部高档货，没有一点缺点！”曹伊这样看看那样看看，不无感叹地啧啧称羡，“帕姆从哪儿弄到手的，又送到哪儿去？”

“是送给帕洛伊的滚”帕姆自豪地说，“我推来送给妹妹的。”牙口续

说着向帕洛伊微微一笑，好像是说自己已经完成了一件值得称道的任务。

“啊！太好啦！真棒极了！”曹伊又一次赞叹。“哪儿产的，让我看看牌子，帕姆里”稍稍蹲下去看了看牌子，又用手摸了摸。啧啧称羡不已：“比贵妃赏我的那辆好多了。这是德国货，是最过硬的。宫中没有几辆是德国货呀里帕洛伊，我们这下可骑上最高级的名牌货了，让别人羡慕吧！以后，帕洛伊可要让我骑骑呀，别忘了！”

“好的，曹伊！”帕洛伊答毕便笑了：“什么时候都可以，我的也就是曹伊的！”

‘啊，我真想骑上试试！可这儿人来人往的，多不方便呀，谁看见了又该飞短流长了，快点回去吧，一会儿我可要骑个痛快！”曹伊这话好像要赶帕姆快点走掉似的。

“帕姆，”帕洛伊满怀高兴地说，“帕姆帮我向爸爸表示感谢，衷心地感谢，并请告诉爸爸，帕洛伊高兴极了，有生以来还没有这样高兴过！”

帕姆望着帕洛伊的面孔，嘿嘿地笑道：

“帕洛伊，爸爸不知道这回事呀，我还没告诉他呢！不过，帕洛伊把这部车子拿去骑好了。”

“该死！”帕洛伊叫了起来，她不理解：“那么，这部车子，帕姆从哪儿弄来的？”

“从哪儿，你不用问！”帕姆冷冷地说道：”已经弄到手了，你拿去骑好了。”

“不行，帕姆！”帕洛伊生硬地说，“我要先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车子，不然我不要！”

“你就只当是我给你的好了，帕洛伊！”帕姆说完便避开帕洛分口万

伊逼视的目光。

·哦：·如嚷了起来，·帕姆真成了富翁啦，买这么贵重的车子送给妹妹，为什么不也送我一部啊！'

“啊，我不知道曹伊也想要车，如果知道，一定同时再带一部来！”帕姆和曹伊开玩笑，以此来避开帕洛伊的问题。“等一等，帕姆！”帕洛伊不想开玩笑，“这部车不便宜，你到哪儿弄来这么一部车子送给我，你别开玩笑，还是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好些。”

帕姆犹豫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说：

“唉！女人真是烦死人！一点芝麻大的事就看作西瓜那么大！哎，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那天帕洛伊告诉我说想要一部自行车，说也凑巧，我去会见一位朋友，他家里刚刚买了部自行车，我跟他谈到妹妹想要部自行车，他很乐意地转让给我，就是这部车。拿去吧，帕洛伊，我送给你，不是别人送的。，‘你那位朋友，就是叫啥子布雷木的人，是不是呀，帕姆？”曹伊抢着问道。

帕姆掉过脸去，不吱声，只是叹口气作为回答。帕洛伊见此情景，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用近于怒斥的声音说：“是不是，帕姆？”

“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打破沙锅间到底尸帕姆埋怨道，“哎！想知道就告诉你，就是布雷木，是他让我拿这部车送给帕洛伊的。但他说，如果帕洛伊间艰，不要告诉你这个底。你们这样逼着间，我只好说明白！”

帕格伊立即转身挽起曹伊的手臂气冲冲地走回宫去，把帕姆一个人和自行车撇在宫门外。

帕洛伊一路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只是气恼，帕姆怎么是这样一个不懂事的人！愈想愈气，心想就此跟他断了来往吧！帕姆是靠着帕洛伊作桥梁跟布雷木建立起友谊的，而布雷木是以帕姆为工具达到他接近帕洛伊的目的的。他没想到帕洛伊跟帕姆不同。象帕姆，就喜欢接受别人买来赠给自己的东西，最终别人用钱也可以买到他本人。可是帕洛伊从来没有接受过不相识者送来的任何东西，特别是那些贵重的东西，更不肯接受，即使是熟人也是如此。除非是自己的父亲，或者是比生身父母恩德还大的贵妃。刚才那种得到自行车的喜悦一变而为愤怒：哥哥真太轻率了！那种想获得自行车的欲望一下子消失殆尽。如果说，需要的欲望是帕洛伊羞惭、生气的原因，那么，帕洛伊已经下了决心，今后一定要抑制自己需求任何东西的欲望。曹伊跑一阵走一阵，以便跟上大步流星地走着的帕洛伊。在两人并肩走在宫内的石板路上时，曹伊问道：“气死了吧，帕洛伊？”

“气死了！”帕洛伊颓丧地答道，“谁遇到这种事，谁都会生气！”

“我同情你，是该生气！可是别把气都生在帕姆一人身上，他的愿望是好的，他就这样做了。”

“不气他气谁？他做的事，不牵涉到我，我自然不管。但别把我牵涉进去呀？有这样的人吗，拿别有用心人的新车子来给我，我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地收了，还叫他瞧不起咱呢！”“但帕姆说了是他送给你的，那就是两码事了。他拿来送给你，我看不出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自己的哥哥嘛！如果我是你，我就先拿了再说，然后装着不知道，谁把自己打扮成富翁，无缘无故地送人车子，就让他送去，有什么关系呢！”曹伊诙谐地说。“曹伊就只说得好听！”帕洛伊转过身来答道，“如果这事轮忍吞7

到你头上，还不知要怎样大发雷霆呢！比我还要凶得多！”“也可能象你说的。”曹伊承认，“谁敢在我面前那样自以为了不起，我骂也要把他骂个狗血喷头1但不要想得过多吧，帕洛伊I把气拿来生，白白地不舒服，你生气，我也跟着不快活了！”帕洛伊没有作答，闷闷地走回宫室。从这天起，她就不再羡慕自行车，即使曹伊主动让帕洛伊骑她的车子，帕洛伊也不愿骑，骑自行车的兴头完全被帕姆败坏了。也许是曹伊百无聊赖，或者是想让帕洛伊获得一部自行车，或者另有其他原因。一天，在她俩侍奉贵妃时，曹伊见贵妃情绪尚佳，便找个机会向贵妃察告：“察告贵妃得知，最近，帕洛伊不太快活，吃不下，睡不着。”“啊，谁不快活，帕洛伊吗？什么原因？”贵妃转过脸来望着帕洛伊。

“没什么呀，”帕洛伊吃惊地察道，不知曹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真的呀，”曹伊复察道，连朝帕洛伊望也不望一眼，“如果贵妃不开洪恩，看来就好不了啦！”

“要贵妃开什么恩啊？”贵妃边笑边问。现在大家都知道曹伊已是红人了，可以在贵妃面前随意启奏，贵妃不会怪罪。因此，曹伊这样大胆，没有谁为她担心。

“如要开恩，就请赏赐她一部自行车吧。”曹伊一本正经地回察。帕洛伊这时却怕贵妃为难，几乎想钻到地下去。‘想要部自行车，是吗，帕洛伊？”贵妃垂询道。帕洛伊却不知怎样回察好，只是跪下去。

“哈，我还没说给呢，她就跪拜领恩了！你们这些宫女总要想法子把我刮干净才心满意足！”

贵妃的声音告诉帕洛伊她并没生气，而且使帕洛伊感到贵妃真要赏给自己一部自行车了，帕洛伊心花怒放了。“帕洛伊真是字不起：”贵妃继续说，“想要什么，自己不开口，却要曹伊起头，曹伊也大胆，我刚赏给她一部，就又想给帕洛伊要一部。这样一来，我不是要送给每个人一部吗？”贵妃沉默了一会儿，慈爱地望望帕洛伊，然后晓谕：“这样好吧，帕洛伊，把我的车拿去吧，我骑来骑去，跟着他们出风头，现在骑烦了。帕洛伊你接过去骑吧，我送给你。”帕洛伊又一次顶礼膜拜，表示感恩。帕洛伊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贵妃所给予的恩踢是帕洛伊做梦也没想到的。当然，也要感谢曹伊，没想到曹伊会露这一手。

中午从贵妃处下来后，曹伊就吹嘘起来了：

“我说过了嘛，这样的事是只有曹伊才能做的里现在我们俩可以肩并肩骑车了，让布雷木见鬼去吧！'

“我不知怎样感谢你才好。”帕洛伊真诚地说道，“开头，我吃了一惊，不知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等到你提出车子，我又担心贵妃生气l'

“是的。”曹伊接上说，“我说是说了，可总没十分的把握，心里也七上八下的。突然无缘无故地向贵妃求想赏给一部自行车，我想，弄得不好，想可能把我赶出宫去。不过这事你不要告诉姑妈，她要知道了，肯定会骂我！”

自从跟帕姆发生了自行车的冲突后，帕洛伊就不想再到宫外去见他了。有时，帕姆在宫门口等着匹特，然后叫匹特来喊帕洛伊出去会面。帕洛伊不愿去会见，心想这次要气一气他，让他引以为戒，以后做事不要这样轻率、疏忽。帕洛伊没想到，布雷木走帕姆这条路没有通，却走了另一条路，而且一天天介入到帕洛伊的生活中来，帕洛伊是无法摆脱他的影响了，胭g

原来，布雷木自从在邦巴因结识了赛伊后，便双管齐下，追求帕洛伊。一方面更加与帕姆友好，另一方面就来走赛伊这一条路，想通过赛伊来增加自己的影响。从邦巴因回来后，他就以馈赠礼品的方式加强了与赛伊的联系。他馈婚的礼品有从欧美来的，也有从中国进口的。如欧洲的苏格兰披肩，中国的水果或者其他工艺美术品：擂子啦，柿子啦，蜜饯荔枝啦，有时是带鳞茎的尚未开放的水仙花等。这些东西虽不算最名贵，但赛伊收到时却总是很高兴的。如果送来了水仙花，赛伊就连忙用刀把鳞茎上部纵横割上一个十字，然后把它栽到花盆里去，再放些卵石与清水。只要一有机会，赛伊就喷啧称赞布雷木的好处，直到水仙花儿开放。赛伊什么时候得到布雷木送来的东西，就充满感情地谈起布雷木来，而且每次必不可少地谈起和他妈妈、姑妈的亲密友谊，以致使得曹伊常常毫不客气地打断赛伊的唠叨：“我又来打岔了，姑妈。这么一星点礼品，看姑妈惊喜得都要疯了似的！但是以前从没见他这样关心、尊敬过姑妈。这个时候才来，还有什么值得惊喜的呢！”

每逢这种情况，帕洛伊总是低头不语，既不发间，也不表态。因为帕洛伊心中明白，布雷木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对自己增加影响。尽管没有跟他谈过话，帕洛伊也以她女性的本能感觉到布雷木接近自己已到了危险的程度。也出于同样的女性本能，帕洛伊努力消除布雷木对自己的影响。

但日子愈久，关于布雷木的危险信号也就愈益增多，而且愈益接近——尽管帕洛伊竭尽全力来消除他带来的任何影响。一天，帕洛伊从外边回到宫中，看到赛伊阿姨正在跟一个帕洛伊不认得的中年妇女谈话。这位陌生的妇女个子矮小，但双目却炯炯有神，动作活拨，好像一只小鸟在枝间跳来跃去。谈话君冲

的方式也挺奇怪：话很短，中间停顿却长，而且每句话都是以问话表达。

帕洛伊看到陌生人在房内，就想抬步退出房间，但赛伊却招手要帕洛伊进去，并说：

“帕洛伊，拜见昆努阿姨！”

帕洛伊只得遵命跪拜合十致礼。那位被赛伊称为昆努的阿姨转过身来，睁大眼睛关心地看着帕洛伊，举起鼻烟壶用力闻了闻，但她的眼神表明对于见到帕洛伊是并不奇怪的。“怎么样，昆努？”赛伊接着说，“帕洛伊，就是我刚才提到的。，

“美呐！赛伊！美吗？”昆努无所顾忌地问。

”她跟她妈一样漂亮啊！”

“我说，要比她妈漂亮，可对，赛伊？”

“我也是这样看。但蔡姆是个有趣的人，能说会道，帕洛伊是个娴静的女孩子，什么事都不多嘴，跟她妈截然不同。，“娴静？不大多话？比能说会道的人强，不是吗，赛伊？”“是的。话少的人事情也少。，

昆努突然转向帕洛伊，迅速地问：

召帕洛伊是哪年生的？”

帕洛伊把自己的生年告诉了她。

‘比布雷木小五岁。太大吗？我说不太大。对吗？”昆努心不在焉地问，又象自言自语，所以也没人回答。

帕洛伊坐在那儿低头瞧着地板，赛伊往帕洛伊这边瞥了一眼，然后又转向别处。

这位陌生妇女就是布雷木的姑妈。赛伊曾说过，跟她很投脾胃。帕洛伊心中这样想着，看她的穿着打扮，是个富有人家分71

的人。虽然她不拿架子，但也表明她很自信，不向谁低三下四。她的衣着都是上等的料子，槟榔盒也合乎她的身份地位。鼻烟壶也是象牙镶金边的，它好像告诉人，昆努不是一般的人物。“人们说贵妃很宠爱她，不是吗？”昆努转而间赛伊。“是的，昆努。”赛伊点头答道，“想把她自小扶养大，喜爱她是自然的，何况又是憋喜爱的蔡姆的女儿呢I帕洛伊自身也好，也值得喜爱。”

“怎样个好法？什么做得棒？或者善于逢迎？”昆努的间话表明她是无所顾忌的。

‘要说她善于逢迎讨好，那是不合实际的。昆努。”赛伊解释道，“帕洛伊是个有气量的人，谦逊礼让的人，而且是个知恩报恩、孝敬主人的人，所以贵妃喜欢她。’

“很孝敬人吗？．··…太好了，赛伊！现在要找真心孝敬的人是很难的呀！不难吗？”

“是很难！”赛伊同意，‘我烦得不愿再扶养人了里现在的人容易负恩。我们好不容易把她扶养大，为她操碎了心，可她长大了，象小鸟儿一样翅膀硬了，就不听大人的了，她要怎样就怎样，哪儿还管大人的意见？这还不说，她反而说我们这些长辈是顽固派，要说什么，她一概不听，反而认为我们是古人了。但帕洛伊很好，虽然大了，但还是听从长辈，从没越轨举动。’“真的吗？．··…听从长辈……听大人的话吗？”昆努象爆米花似地迅速问道。赛伊却默不作答，因为在她间之前已经答复过了。

“赛伊跟我是老交情了。”昆努接着说，“不听大人话的孩子，我可恨透了，是真的吧，真的吧？”

“噢，哪个大人也不会喜欢的，昆努！”赛伊接上说，“但小闺女却指责我们压迫她们，她也不想想我们做什么还不都是为了她们好I真想不通，现在的孩子怎么会这样里不管怎么说，我们年纪大，经历多，见识广，什么好的坏的全见过！”曹伊一下子冒出来了，见有生人，当她正要转身退出去时，赛伊喊道：

“曹伊来一下，还记得昆努姨吗？”

曹伊膝行到帕洛伊身边坐好，然后双手合十向昆努致敬。“曹伊吗，这是曹伊吗？”昆努用自己的方式招呼。“就是她呀，昆努还记得吗？她小的时候就是我带来扶养的。”昆努仔细地审视着曹伊，连续闻了几次鼻烟，鼻烟的味儿飘过来，以致使帕洛伊几乎要打喷嚏了。

“不美！”昆努坚决地、直言不讳地对曹伊的美作了判断：“不美，比不上帕洛伊，是吗？”

曹伊开心地笑了，立即说道：

“是的，谁能比得上帕洛伊美呢？”

“不生气吧，说你不美，不计较吧？”

“唉1我不计较呀，我是不美嘛1事实是事实，谁也不能改变，是不是呀，昆努阿姨？”曹伊诙谐地照昆努的方式发间。“是的，对了，我们自己人怎样说都行，行吗，或者不行？”“行啊！阿姨。事实怎样就怎样说嘛1我说什么，阿姨不计较吧？对吗？”曹伊以问题作答。

“行。”昆努答道。她的眼神清楚地表明她已喜爱曹伊了，“问过来答过去，谈谈长知识，不间就不懂，对吧？”又把问题抛了过去。

“对，确实是这样，阿姨。唉，我不知间什么好……啊，什么呢？”

“咳！”赛伊大声地咳了一下：“小曹伊又开始胡言乱语了！”“吸1我想昆努阿姨喜欢说说笑笑，打谜语玩儿，谈谈有什么关系呢I刚才我想什么来着？姑妈一弄就打岔，正好想不起来了了

“等一会儿瞧，小曹伊，有你受的！”赛伊威胁道：“说什么都变成说笑了，太不懂事！连大人、小孩都不知道个界线！”“赛伊别··…‘”昆努制止道：“让她说说，好玩嘛！爱她，就要让她玩，对不对，曹伊？我喜欢跟孩子们玩……玩了很久了……家里小孩子可多哩……不要计较……让她们玩……每天跟孩子玩挺有趣的……长寿，死得慢……是不是，赛伊？”“咳！”曹伊也咳了起来，然后代赛伊答道：“对呀，阿姨说魄完全正确1人要常常说说笑笑，心情就会开朗一些，心情开朗了，就不容易老，即使老了，也老得慢，老得慢就死得晚。但有些长辈不这样做，只是一天天埋头干活，从不跟人说笑，小孩子要玩玩，说笑几句，也不允许，只是一味地制止。这样的长辈不注意一下子就老了许多。到临死时就来责骂孩子，说自己早死是孩子诅咒的。”

赛伊掉过脸来狠狠瞪了曹伊一眼，问：

“刚才曹伊要到哪儿去？”

“我跟帕洛伊约好的，要去掖庭看简裙，她们拿出了好多古力①，让我买了放着穿。生来就长得丑，所以要打扮得漂亮一点呀！”

“那就快请走吧，别在这儿耍嘴皮子了！”

“我说是来邀帕洛伊一块儿去的，因为我们早就约好了。”①古力：量词，计算衣服的单位。一古力等于二十件。习74

“去吧，别坐在这儿闷着啦，”昆努代替赛伊允许道，“两个人全去，互相帮助挑选挑选，还年轻嘛，老了，象我和赛伊就没关系了……打扮得再好也没人看一眼呀！”昆努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打开槟榔盒，从中拿出钱来。

“我给·4.．二”昆努一边说一边给曹伊和帕洛伊钱，“每人五打楞……选最漂亮的二甲…选婵翼白纺绸①，选花色最鲜艳的，钱够吗，够吗？”

．帕洛伊瞥了赛伊一眼，看到想正微笑着点头，帕洛伊便双手合十致敬，然后接了过来。

“哈哈！”曹伊高兴地叫了起来，“这样可以全买来，不用选了！”

一走出房间，帕洛伊便间曹伊：

“曹伊，谁约好去掖庭的？什么时候跟你定的？看什么衣物？我压根儿不知怎么回事！”

“我刚刚约定的。”曹伊正经地说，“如果没有这个临时灵机一动的约定，．就没有出来的时候……坐在那儿踉老年人谈话一点也没味道，出来玩玩不好吗？不好吗？而且每人还得了五打楞……可以买好多东西呀，够吗，够吗？”

帕洛伊笑得肚子痛。曹伊在说这些时都是模仿昆努的姿态、声调，用她的词语，而且又那么惟妙惟肖！

“这样说来，我们不用去买筒裙罗？”帕洛伊笑着问。“这样吧，”曹伊说道，“买多少都行，反正没关系l我们有了钱，还愁什么！我这个人就是个怪人。做什么做了一点就烦了！只有一样不烦就是买衣服，裁衣服。你看怪不怪！”说毕就洋洋①婵翼白纺绸万“种质地细而薄（如婵翼）的高级丝织品。27)

得意地边走边哼起一支曲子。帕洛伊跟着走了一阵。曹伊不哼了，间：

“昆努，她是什么人，你认得吗？”＿户

“我刚好猜得出。”帕洛伊答道，“她是赛伊阿姨常常提到的那位布雷木的姑妈，对不对？''

“对啦！”曹伊证实道，杯我想也是她。但掬不理解她来干什么？”一1,,

“可能是来看赛伊阿姨的，曹伊。”帕洛伊提醒说。但帕洛伊的声调表明就连她自己也并不怎么相信自己说的这个原因。“也许是这样吧戈但我怀疑。”

“怀疑什么，曹伊？”

“怀疑不单纯是来拜访。我注意到她好像是来看什么的。”“看什么？”帕洛伊疑神疑鬼起来，自己也感到好像昆努对自己特别注意。

“肯定不是来看我的。如果她进来看谁或者看别的什么，必定是看别人或别的什么，反正不会看我，可以肯定，．我是没有谁来看的。”曹伊说着说着倒有点觉得委屈了，但她的语调表明她的心情还是舒畅的。卜、．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曹伊象漫不经心似地问：

“帕洛伊，最近做什么梦没有广

“没有，没做什么梦，干吗？”、’

“梦到被蛇咬没有？”.

“该死！如果梦到它，我一定叫得房子倒·！谢天谢地，我可没梦到！”；卜

“那么，被蛇缠住了没有？梦见吗？”

“没有。”帕洛伊肯定地回答：“投梦见过蛇咬，也没梦见过蛇缠。曹伊拿什么来问，真不知道！”

“随便间间罢了，有什么不懂的！”曹伊心情愉快地说道，“今天我要当一下算命先生，如果帕洛伊还没梦见蛇咬或蛇缠身，就该快一点做这种梦。依我看，它十分逼近了。”

“你在胡说什么！”帕洛伊骂道，“你可做过这种恶梦？”“哦！象我这样的人哪儿会做这种梦啊！”曹伊喊起来，“头一放在枕上就睡死了，从来不做梦！”

自从布雷木的姑妈到宫中来的那天起，看来，布雷木的事就消停了一阵。尽管布雷木和赛伊之间还有联系，但帕洛伊并不关心。因为宫中生活本身就有好多事吸引着帕洛伊的注意，使帕洛伊围绕着这些事务不停地旋转。

骑自行车热也渐渐冷了下来，别的什么热就取而代之。另一件风行一时的是玩唇膏象牙盒热。事实上这种唇膏象牙盒是宫女们的日常必需品。但它的被广泛地拿来玩，其起因是这样的，据传说，一天，国王偶然瞥见了王后那只唇膏象牙盒。这只象牙盒王后已用了很久，象牙由白色变成红色的了，倒也十分好看。国王于是说，象牙盒用久了，变成红色的漂亮多了，也可以拿来做玩意儿玩玩，象西洋人玩瓷的烟盒一样。此后，就普遍地玩起象牙盒来了。没有红色的象牙盒，便把用了不久的白色象牙盒拿出来仔细地擦来磨去，以便变成漂亮的红色。

象牙盒一般是柿子形的，一旦成了玩物，人们便做成各种奇形怪状的。而且谁想出新花样，好像后来的专利一样，不许别人仿造，以致不得不登记注册，某种形式为某人所创等等。有的变成了柿饼形，只不过比原来的柿形稍扁一些。于是过去流行的柿形盒子全都改为柿饼形了。还有一种滑轮形的，则注册为王家特制。此外，还有骸子形、单面小鼓形、鼓形、新鲜槟榔形以及其他形状等。

玩象牙盒的游戏也随之应运而生。以致在册封素潘公主的典礼上便有了象牙盒有奖赛。钦赐的等级不同，分金质奖章、银质奖章和铜质奖章。

公主和王妃的象牙盒打磨好后又上了彩色才可以奉献给国王，呈请国王钦赐盒名，好像奉献子孙请国王命名一样。国王钦赐的盒名一般都是音韵铿锵，悦耳，顺口易记。帕洛伊能背诵好几套盒名。

王家有一套柿形的象牙盒，从最大的依次小下来，最小的只有小指头肚那么大。这一套从大到小的象牙盒，其名字的音调和谐悦耳。如下：

“尖顶冠，晶莹的耳环；夹在耳朵上的鲜艳的花朵，金色的花串，色彩绚丽的纸花，闪光的项链；美观的胸饰，精确的指南针；光闪闪的钻石腰带，光彩夺目的挂链；无比的腕镯，贵重的手＿L的珠宝戒指；神圣的王的手掌，至高无上的腰带，不可侵犯的龙袍，等等。”

另外还有好几套象牙盒的名称全宫中人都能背诵。有的全用各种鱼的名称命名，有的全用各种花的名称命名，还有用各种鸟儿的名称命名的。

玩象牙盒的游戏很快普及了。上自宫中的主人，下至宫中的佣人，而且不久便传到了宫外。谁的地位显赫，谁就能弄到好的象牙盒跟人家比赛。象牙盒盖上的顶子也颇有讲究，有的顶子可以表示盒主人的地位，有的顶子是镶铜的，有的则是馏金的，还有饰有珠宝的，且款式不同。

贵妃跟别的主人一样，也有一套象牙盒。贵妃要求每个宫女至少磨光一两只象牙盒，要光能照出人影或者能上色彩。但宫女本身也要为自己磨光几只，所以，那一阵子，几乎人人都在磨象牙盒。帕洛伊和曹伊也弄到了几只小巧玲珑的象牙盒，这也就不致丢脸了。就连赛伊这个平素不热中于赶浪头的人，这次也破例地搜亥二‘了几只象牙盒。当然，赛伊的盒于比别人的要差些。她没时间坐下来细细地打磨，也没人代她磨光，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要磨光的盒子以及贵妃分给的盒子。赛伊磨几只不过是为了应景而已。

后来，因为王宫内部修理，国王便常去兜率天宫，而且每次去了就在那儿住上几天。在帕洛伊小时候，兜率天宫只有国王临时休息用的大帐篷。但后来就建立了坚固的凌霄宝座供国王坐。兜率天宫内部也划分为好几处花园，都由国王根据从中国进口的景德镇青花瓷杯上的花纹图案来命名。那时这种景德镇青花瓷杯到处都有。国王将命名的花园分赐给王后、殡妃及公主。国王常驻哗的是凤凰花园，王后的是四季花园。还有花鸟园，荷花园，仕女花园，木芙蓉花园，青松花园，小字花园，大字花园①等。

兜率天宫的中央是翡翠湖。这是个大水池，池中常年有流水流注。清清的水从大坝流入。在翡翠湖的一面，有一凌霄宝座，约三层楼高。在宝座边上有一个大的莲花似的喷水龙头，其中有水喷出。周围植以青松翠柏，荫凉清爽。国王钦命在翡翠湖另一面盖起宫室与凌霄宝座相对。这座宫室是仿照泰国农村的木板壁房屋的样式建造的。木屋的屋顶用棕搁叶覆盖。屋内有客厅、卧室，还有环廊、厨房以及每个农民家庭所应有的一切。国王多次出游，到各府去微服察访，到普通人家去访问——人民并不知

①小字、大字可能是指瓷杯上无花鸟图案只有字的一种。

道是国王。在这种微服出访中，国王接触人民，认识了好几位农民，并与农民交了朋友。后来就让这些农民朋友随时去晋见。农民朋友大多来兜率天宫晋见国王。国王也就在木屋召见来访者。这些农民亲切地见到了自己生活的主人，不是在严肃隆重的气氛中，也不是在威武仪仗队伍前，那种接见的方式令人害怕。国王召见他们时，衣着简便，也不坐在金奕殿的宝座上——那会使农民发慌。人民见到国王就是在那座跟农民住的一样的木屋中，环境气氛跟他们自己家中的一样。这些农民象和普通人谈话一样跟国王谈话，而不是以奴隶的身份跟主子谈话。他们与国王谈话的内容，事实上对双方都是有益的。他们并不受习惯和制度的约束。在这种熟人般的亲切气氛中，他们每个人都能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他们每个人都以能做国王的朋友而感到光荣与自豪。

在这段期间，国王最感兴趣的业余消遣就是在兜率天宫周围种植各种花木。有的是整棵挖来移栽的。由于大量种植了花木，兜率天宫显得十分荫凉、清新、爽快。各种花儿按照时令次第开放，香气馥郁，沁人心脾，怡人精神，真是舒适的住处，比王宫里还要好些。而且比较起来，王宫也显得不够宽阔。国王感兴趣的第二种业余消遣就是摄影。自己拍照，自己洗印。国王曾下令在木屋边造一间暗室，以便洗印。暗室过去才是厨房一一是供国王做西餐的地方——这是国王所感兴趣的第三种业余消遣。帕洛伊注意到兜率天宫和王宫不同之处就是兜率天宫中有一种自由活泼的气氛，跟邦巴因夏宫差不多，不象王宫中那样气象森严。兜率天宫看起来比王宫广阔，但见到国王的机会反而比在王宫中多，因为天天都能见到国王。有时是在花园中的树下，有时是在翡翠湖边，有时是在木屋附近。木屋虽然较矮，但比凌霄宝座还要宽阔得事；禾崖如向有环廊，析以很容易见到国王，不象王宫中的宝座那样高而神秘。

男一样区gl］宇主宫爵就是乡关于恶鬼的事。帕洛伊一想到这一点就毛发惊然。所谓鬼怪的事，一般都认为兜率天宫是闹鬼闹停特别凶的地方。兜率天宫是宽阔的，所有建筑都是新建的，没有古代的建筑，也没肴咨暗阴沉的地方，；更没有王宫中半夜里的果鸡。照一般人的眼光看来，王宫中更可能有鬼，更阴森可怕些。苛是，在两处都住过的宫人们却众口一词地坚持说兜率天宫中的恶鬼要多些。虽然王宫中有人也被鬼吓唬过，但王宫中的鬼系主子的魂灵，比二般人还有礼貌些。与其说是鬼魂吓唬了生人，倒示如说是生人自’己吓唬了自己，这样说可能更恰当些。因为除了主子，除了特殊情流来不及抬出宫外的，没有谁死在宫内。如果发生了特殊情况来不及抬出宫外、就要请和尚来念经，超度亡魂。所以只有主子的鬼魂能留在宫中。这些主子的鬼魂是绝不吓唬那些敬鬼信神的人的犷；尽瞥宫中有人时不时地听到过辟荔哆①的叫声，但辟荔哆自称是省中主人，所以没多大危险。帕洛伊在宫中曾听到过一次辟荔哆的叫声，同房间的赛伊和曹伊也都听到了。那声音好像是女人的悲号，很尖锐刺耳，以致帕洛伊、曹伊都怕得坐了起来。虽只这一声很快就安静了下来，但也使赛伊坐了冠来点上蜡烛，嘟嚷了半夫，最后才以奉献法水超度亡灵告结束。根据赛伊所用“奉献”一词，帕洛伊才明台送位辟荔哆鬼魂不是一般人的鬼魂，而是主子的鬼魂。翌日晨，曹伊悄悄地告诉帕洛伊：

“昨晚上姑妈洒法水洒错了I,

“怎么回事，曹伊？”

①军华荔哆：鬼名。迷信说沙，’色是阴间一种又瘦又离的鬼。胭1

“我们听到的那声喊叫不是鬼叫。”曹伊笑着说道：“麦楚告诉我是饵老婆子做梦喊叫的。”

自此以后，辟荔哆饵老婆子的事便成了曹伊和帕洛伊愉人之间的特殊笑料。

但一住进了兜率天宫，关于辟荔哆鬼的事两个人反而不敢说笑了，因为传说兜率天宫的一部分过去是一座破庙所在地，还有’日坟。在挖地填坑时就发掘出大量尸骨。帕洛伊问那些传说的人哪一部分是破庙时，说的人却又不敢告诉，这就更增加了恐怖气氛。

对于鬼的事，帕洛伊和曹伊简直是持截然不同的态度。一般说来，她俩都怕鬼，但帕洛伊因为害怕，就既不想再听鬼的事也不想看看鬼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曹伊则愈是害怕愈想听人讲鬼的事，愈想亲眼看看鬼。所以，曹伊一有空就到处去打听鬼的事，回来便向帕洛伊叙述一番——虽然帕洛伊并不想听，但也只得耐着性子听，而且每听一次便更加害怕起来，

一天夜晚，曹伊悄悄向帕洛伊说：

“帕洛伊，前天晚上，住在荷花园里的人真的撞见鬼了。”“暖！你又来了。”帕洛伊不快活地喊了起来，“愈是知道我怕愈是来讲鬼的事。”

“这是真的呀！”曹伊回道，接着又说下去，好像帕洛伊的抗议无所谓似的。

“昨天晚上，好几个看到鬼的人对我说，就在宫室前边的荷花缸边上突然有个鬼，住在宫室下边的人还以为是小偷来了，便喊叫起来，可那个鬼却一动不动，吓得她脱下手镯扔过去，鬼仍在原地不动。这时听到喊叫的人点起了火把，都来看是怎么回事，鬼仍旧木然不动。人们走近去看，那鬼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人们才分貂

看到它象个人，却只有半边身子，胖胖的，长得漆黑，秃头，眼泡鼓鼓的，而且很大。他们说眼珠子转来转去地看人，可怕极了，"“哼！什么鬼敢让人点着火把看！我不信。”帕洛伊反驳了一句，但心里还是有些怕。

“哎！真的呀，”曹伊坚持说，“她们喊了许多人去看。他们念咒赶，鬼还是不走；洒法水，超度亡魂，鬼仍不去，直到大声辱骂，也还是不动。”

“后来呢？”帕洛伊稍微关心地问。

“她们说，鬼瞪着眼直到早上，木阳升起来了，鬼才消失，但鬼的影子还留在荷花缸与砖路之间，直到上午才逐渐消失。”曹伊非常严肃地说道。

帕洛伊一听曹伊讲鬼的事就要好几天怕得夜晚不敢外出，不得已非外出不可时总要邀个伴儿才行。如果邀个伴儿也怕鬼，那就毫无用处。因为在兜率天宫，处处都可能有鬼，空中、地下、树上、水中都有鬼，都在等着用种种方式吓唬人。更出奇的鬼的事，也是听曹伊讲的。

“帕洛伊知道吗，”曹伊在一个夜晚说，“鬼来玩水，在王子面前现身了！”曹伊说出了宫中某一位王子的名字。“什么鬼敢在王子面前现身？”帕洛伊不信。

“唉，又不信1这可是真的，谁都知道了。我讲给你听听，看信不信。”曹伊便慢条斯理地叙述：

“王子的寝宫就在凤凰花园的水池边上。一天夜晚，还不太晚，还有三个人在侍奉王子。三人中有两个大人，一个是还留有顶髻的小孩。一个人俯伏在地板上面向王子，转过脸来就能看到水池，王子面向水池坐着听那眼前的人说东道西。开头，王子听得起劲，一一应着；可是后来却不做声了。王子朝前看着，好像没听他讲话似的。那个站在王子身边的小孩也随着王于子的视线朝前看去，一看到水池，那孩子就惊叫了一声，此后就害了病，神经错乱，现在半死半活。”·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呀？”帕洛伊又担心又害怕地问。“谁也说不清。据人传说，王子后来对别人说：当时想坐在那儿往水池那边一看，开始有一个黑黑的什么东西从池中冒了出来，王子以为那是一条鱼跳出来了，但不是，因为那家伙冒出来后渐渐地愈冒愈大，好像一条水牛。王子说，要说它的形状到底象什么，那也说不准，黑黑的大而长，好像还能一伸一缩。它全部浮出来后，就划到了水池边。当时，王子以为它可能停在那儿，但是它却没停下来，它伸长了身子，仿佛一条巨蟒爬上了岸，然后爬到岸边一棵干枯的老树上，它一爬到树顶，就把身子缩成圆篓形，在树枝上翻滚，然后便跳回水池中去了。扑通一声，响得很，侍奉王子的人全听到了。再去仔细看，却什么也没有了。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告诉你，鬼来玩水了，在王子面前现身了。”

“真吓死人！”帕洛伊感叹了一句。

“这倒是。”曹伊同意。“我讲着还毛发惊然呢！你看，”曹伊说着伸出胳臂让帕洛伊看，使得帕洛伊也毛发惊然了‘“帕洛伊陪我出去一下吧！”曹伊讲毕便邀请帕洛伊。“到哪儿去？”帕洛伊有点不大情愿。

“我热得很，到翡翠湖洗澡去。”

“要死了，曹伊。刚刚讲了水鬼的事，马上又要去洗澡。我不干，我都怕死了！”

“效，要那么怕它干吗！鬼会玩水，我们也会玩水呀！”“暖！为什么白天不洗澡！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去！”帕洛伊埋怨道。

“白天也洗了，象我，晚上洗澡才痛快！”

“为什么？”

“我正在象西洋人那样学游泳，跳水，白天练习，别的人看见了笑话。等我晚上练习好了，我就白天表演给宫女们看，看她们还有什么说的。”曹伊自负地答道。

“哼！又玩什么新花样！什么西洋人的游泳、跳水，还不是你自个儿玩的花样！”一帕洛伊不信，“你从哪儿能学到西洋人游泳、跳水的花样？西洋人游泳、跳水跟我们有什么不同呀，曹伊？”.

“跟我们不同！”曹伊解释道，“西洋人游泳、跳水都讲究姿势优美。跳水，不是象扔一个椰子那样，游泳也不象我们那样用双脚轮番打水扑通扑通的。我偷偷看了贵妃拿来的西洋人的书，书上有插图，画着各种游泳的优美姿势。我全记在心中。等一会我游给你看。一块儿去吧，我一人去也怕鬼呢！”帕洛伊无可奈何地勉强跟曹伊到翡翠湖去，既觉得可怕又觉得好笑。到了湖边，曹伊又是游泳，又是跳水，都是照她说的西洋的各种姿势做的。帕洛伊下水游了一会儿便上了岸，等了许久曹伊还不肯上来。

在回去的路上，曹伊挽着帕洛伊的胳臂，边走边说：“帕洛伊，我们在一起很久了，可从来没有争吵过，翻过脸。我们真正是风雨同舟、甘苦与共的挚友。说起来，我们的友谊真是珍贵的。我希望永远保持这样纯真的友谊，不要有改变的一天。”

“是啊，曹伊：我也但愿永远这样下去。”

“唉！”曹伊深深叹息了一声，“如果真能如愿就好了。但是，牙85

最近我感到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我们过去看到的东西，做过的事，都正在消失。帕洛伊和我也将各奔东西，前途渺茫，我实在忧』臼冲忡！”

“不知曹伊在说些什么，白白地在那儿自寻烦恼！”帕洛伊不耐烦地说，“在一起好好的，为什么找这种不可能的事来谈，搞得不快活呢？”

“我也莫名其妙，”曹伊答道，“有时不知怎么一来就有一种无名的烦恼，我感到自己好像站在水池边，正准备跳下水去。不同的是：在真正的水池边，我们跳下去可以划水，回来重新登岸，我心中感到的那个水池是与真水池不同的，一旦跳下去，我们自身就会改变，不象以前了！重新登岸后，所有的一切也都随之变了样。我是这样想的，帕洛伊。我是疯了呢还是正常，我自己也不知道。”

帕洛伊仔细琢磨着曹伊的每句话，停了停才说：“我仔细想了想你说的，倒也有道理。我们两个人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我们要找永恒的事物是困难的；但继而一想，也不奇怪，其他的东西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可是我们两人——曹伊和我——如果我们坚定地在一起，互不抛弃，我认为是并不太难于做到的，是不是？”

“是的。”曹伊简短地答道，挽着帕洛伊的手臂挽得更紧了。“帕洛伊说得对，将来怎样取决于我们自己。如果我们坚定地在一起，看来是不太困难的；但我是个死脑筋，过去怎样，我就仍然希望将来怎样，希望我们的友情继续保持下去。我也将这样下去，绝对不改初衷，我坚信自己能做到这一点。看吧，将来到底怎样，只有帕洛伊可能一下子就要变了，是不是能做到真象你说的那样，我也不知道。”

“相信我吧，曹伊，别担心吧！我们自小就认识了，在一块jL吃，在一块儿睡，一直到现在。全王宫中的人，我真正了解的只有你曹伊一人。即使我将来怎样变化，对于曹伊，我将一如既往，绝不会变。曹伊等着看吧，象我这样的人，无论将来是穷是富，是好是难，我都不会忘记曹伊，曹伊放心好了。”帕洛伊急急地说。

“但愿如此，帕洛伊。说真的，我并没有对你不放心。因为我知道帕洛伊比谁都好，我担忧的是我自己！”曹伊有些忧郁地说。

“啊，为什么，曹伊？”

“我是个倔强的人，又疯疯傻傻的！”曹伊说道，“我自己跟不上时代潮流。现在我是幸福的，因为现在有主人管束着；将来主人去世，也还有父母管教，要是以后没有了父母呢……”曹伊说到这儿静了下来，环视了一下四周，看了看周围大大小小的宫室。

“一说起来了，我就想说个痛快。”曹伊一边说一边指着周围的景物，“帕洛伊看吧，自从我们懂事以来，我们就住在宫中，生活在这个环境中。我听人说过，宫人们好像椰壳中的癫蛤蟆，我也相信这是真的。一打开椰壳，癫蛤蟆就会跳出来。就说我们吧，如果环境变了，如果我们所习惯的事物消失了，如果我们跳出了椰壳，我们能生活下去吗？”

“曹伊呀，你真奇怪，常喜欢讲些不吉利的话儿，愈不想让你说这些，你却愈喜欢说。这王宫是早就建造好的，我们的祖辈就看到了，哪能那么容易一下子就倒掉呢？我想不通，怎么可能象曹伊说的那么容易一下子变掉！”

“我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帕洛伊，但谁能知道，一旦如我说的那样，我们该怎么办呀一”

“我想不通。”帕洛伊说道。“先放一熬让我慢慢再想想吧。在这当中，我祝愿别象曹伊所估猜的那样就好了。”曹伊笑了，接着说：

“帕洛伊跟我赛跑好吗？看谁先到那张石凳那儿！”说毕曹伊就先跑起来，帕洛伊也就跟着跑起来。

那晚在入睡以前，帕洛伊禁不住把曹伊讲的话仔细琢磨了一番。帕洛伊万万没想到曹伊有特殊的才能，能预见未来的事。但曹伊的话确实使帕洛伊心情郁闷，前途真如曹伊所说的那样渺茫、黑暗？种种事物可能发生变化，但变化大小，帕洛伊也估摸不准。帕洛伊看不清前途如何，好像看不清自己将米怎样一样。

帕洛伊没想到自己和曹伊都正站在旧时代的终点。一个时代正在迅速地逝去，而这个逝去的时代是帕洛伊所熟悉的，也是帕洛伊一直接受它的保护的时代。那时是帕洛伊所生活的第一个朝代的末尾，是改朝换代前的三、四年。新的时代，新的生活，新的时期正在一步步地逼近。帕洛伊没有料到她在自己的生命途程中会看到这样大规模的变化，而且即使帕洛伊有幸得以亲眼目睹未来的事件，帕洛伊也未必能制止那正在逐渐到来的种种事变。

帕洛伊躺在那儿想想这想想那，直到最后蒙蒙陇陇地睡去，她对于正在到来的前途仍然一无所知。　　

第十三章

一天，一大早翠伊就来到宫中，象过去一样一直走到帕洛伊的房间里。帕洛伊好久没见到翠伊了，一看到翠伊就把手上的活儿放下，跑去迎接。

“翠伊！”帕洛伊急急喊了一声，“我多么想你哟l好久不见了，你怎么样，好吗？家里怎么样，爸爸好么？”“等一下，等一下。”翠伊边说边笑，“让我坐下歇口气。你提好几个问题，我哪儿回答得及呢！”说着梗坐了下来，接着一一回答了帕洛伊问个不停的关于家中的种种问题。

当天，翠伊在宫中用了中饭，这使帕洛伊十分快活。因为这样便有时间把久未谋面而要谈的话谈个痛快。翠伊带来了各种各样的点心小吃。在谈话中间，翠伊打开点心盒，并很高兴地邀请曹伊一块儿尝尝，一块儿谈谈。帕洛伊没有领悟到，翠伊的这次来访并不是一般的来访。

直到下午，赛伊阿姨才来谈谈。在翠伊要离开之前，翠伊向赛伊谈起正事：

“阿爸让我来察告阿姨：如哪天有空，就请你去会一会，憋有事跟你商量。你哪天去，请先告诉一声，想好派船来接。”“憋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呢？”赛伊疑惑不解地问。“怨只是说有事相商。至于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憋说请你快二点去才好。”

习召，

“噢！好吧，我将尽快去会想。”赛伊沉吟了一下说道。“等一下，让我想一想什么时候能去。明天不行，后天……也不行。这样吧，大后天就去。你一早就划船来接，可以早去早回。”翠伊走后，帕洛伊反复思忖：阿爸什么事必定要跟赛伊阿姨相商呢？翠伊都说她不知情，到底是什么事呢？愈想愈忧虑。帕洛伊心中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阿爸要跟赛伊相商的事毋庸置疑是关系到自己的。但是关于自己哪方面的事，帕洛伊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这就更令人忧虑、焦心了。当晚，帕洛伊向曹伊诉苦了。

“曹伊，我很疑心，阿爸会有什么事呢？”

“我也同样不明白，帕洛伊。但这事看来和姑妈多少有些关系。”曹伊慢吞吞地说道。

“我担心不只牵涉到阿姨一人，恐怕也牵涉到我呀！唉！烦死人了！”

“我也同样担心可能是这样，但怎么也猜不准。大人的心思难理解。我想，我们只有等姑妈回来后才能知道真相。”“等到那时，我可能烦死了。”帕洛伊不满地说。曹伊看帕洛伊那副焦急的样子，忍俊不禁，说：

“软，帕洛伊呀，你和我住在一起很久了，可能渐渐染上我的毛病了。以前，我以为你有耐性，即使有急事，你也能忍耐，现在，反而变成个急性子人了，我却比以前多一些耐性了。”“你有耐性，是不关你的事。”帕洛伊顶了一句。“试试看，要是变成你的事，这时，哼，你不大吵大闹才怪哩1你能象我这样安静地坐着吗？”

“哈！”曹伊举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夜深了，我们睡吧，我们不知道的事，就是猜也是白搭，何况我们还不了解是什么事呢！想得多了，白白地头痛。”说毕，曹伊就准备睡觉。这一夜，帕洛伊未能入睡。想到种种烦人忧心的事。阿爸曾谈到想要帕洛伊离开王宫回家去的事。这次要赛伊阿姨外出商量，该不是要帕洛伊回家去吧？帕洛伊躺在那儿回忆起进宫以来的生活。不相信家中的生活比宫中幸福。想到赛伊，想到曹伊，想到其他的熟人，就像掉了魂儿一样。想到过去一块儿吃喝玩乐是多么快活，但现在可能要人各一方了。想到曹伊的家，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想到自己的家就心里凉了半截。想到启德，想到帕姆，帕洛伊就忧心忡仲，刚一想到妩恩大姐，就如一瓢冰水冲头，从头顶冷到脚底，因为如果回家中去生活，就要跟大姐姐在、起。如果真要这样，那么，帕洛伊未来的生活就会跟在地狱中的生活不相上下了。

到了与翠伊约定的那天，赛伊阿姨一大早就梳洗打扮好出宫去了。事先，赛伊曾要女仆匹特跟着去，匹特却说．“奴不能随去，让帕德跟去较好。”

“看匹特哟，”赛伊叫了起来，“为什么不能去呢？”“你要奴去哪儿奴都可以去。”匹特解释说，“只有邦妾河边那个家奴去不得，奴怕出事。”

“会出什么事呢？只去一会儿。”赛伊还是不同意。“一会儿也可能出事啊！如果她们要找事，如果奴去了一会！儿便跟那帮子人打起来，那就该丢你老的脸了，白白地使你生气。”

“猩，这倒是真的。”赛伊喃喃地说，“我倒忘了，好久没想到跟人吵嘴打架的事了。”随后赛伊就要帕德代匹特跟去了。而帕洛伊想通过匹特了解家中情况的愿望也就化为泡影了。

赛伊去了一整天，直到下晚儿才回来。一回来就嚷嚷着又是热又是累，要小丫头们来揩汗，揩干了汗，就要去“冲凉”①。冲洗毕，洒些花露水．便躺下让小丫头们按摩，直到消除了疲劳。帕洛伊急需想弄清阿爸的事与什么相关，但只得克制自己，等赛伊阿姨从去邦妾河家的旅途劳顿中恢复过来才能去探询。这时，赛伊似乎已恢复了体力，便把帕洛伊叫了过去，给了她一个包裹，并说：

“帕洛伊，阿爸给你一只槟榔盒，很可爱的。打开包看看，到哪儿去都可以用上了。”

帕洛伊打开包一看，一只精巧玲珑的、盒面镶金的槟榔盒光闪闪地呈现在眼前。盒里面的小盒子都是铜金合金制成的。小盒子有的可以放槟榔，有的可以放篓叶。尽管想知道阿爸有什么事跟阿姨相商，但看到这么个漂亮盒子也止不住赞叹：“啊，多么漂亮1阿姨，我真不知道把它带到哪儿用呀！一个人从投单独出过远门，如去，也是跟着贵妃，捧贵妃的槟榔盒，吃贵妃的槟榔；自己单独拿一个有什么用呢！”

“阿爸既然送给你，你就收下吧，现在派不上用场，将来总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帕洛伊不想马上离开赛伊阿姨，在那儿犹豫着。她想间一下阿爸找阿姨商量的是什么事。要是说，阿爸巴巴地找阿姨去只是为了带回一只槟榔盒给自己，看来不大可能，翠伊来时就可以带来。会不会阿爸认为帕洛伊现在是大人了，而这种给大人用的槟榔盒，阿爸以前没有给过帕洛伊，所以这次特意请阿姨带来，以示郑重？帕洛伊觉得这似乎也没必要。那么是怎么回事？帕洛伊坐在那儿沉思良久，好像在欣赏槟榔盒，实际上却在琢磨着①原文为沐浴使散热，故译广州话“冲凉”。

这盒子的谜，在琢磨着怎样发问才「不致引起赛伊曳气。要直截了当地问吧，又有点顾忌，怕阿姨斥为鲁莽多事；要是不问吧，又捺不下想了解真情的急切心情。帕洛伊咽了两三次口水，终于憋不住涧道：卜

“阿姨，阿爸有什么事呀？”

“什么事，也不关小孩子的事！”赛伊立即大声呵斥道，帕洛伊的脸色霎时变了。赛伊一看到帕洛伊那惊惶的脸，就又可怜她起来，于是柔声说道：

“帕洛伊，别见老人怪。阿姨说狠了一点。你爸的事要我先察告贵妃，我还没去，先说了不好。但帕洛伊可以放心，这不是什么坏事，别犯愁了，你自会知道的。”

赛伊说到这儿就打住了，不让帕洛伊再间下去。帕洛伊只好转而问起阿爸来：

“阿姨，我爸爸怎么样啊？”

“阿姨看他很好。”赛伊答道，“可话又说回来，他也老了许多，有形无形地老了许多，这也是自然的。久不见面了，免不了互相看看。他也可能会想，这个赛伊老太婆也老了许多吧！”赛伊说到自己也止不住笑了。

天黑了，曹伊悄悄问：

“帕洛伊，知道是什么事了吗？”

“还没有。”帕洛伊背过脸去答道，“阿姨说是大人的事，不关小孩子的事［"

“如果这样说，我可以肯定，恰恰相反，这事正是小孩子的事！”曹伊满有把握地解释说，“大人常是这样的。如果有什么事牵涉到孩子，就常先瞒着，不让孩子知道。”

“曹伊，你看这是什么事呢？”帕洛伊拿出阿爸送的槟榔盒让曹伊看。“这是阿爸交阿姨带给我的。”

“妈呀！”曹伊叫了起来，瞪大双眼望着，“这，你拿到哪儿去用呢，亲爱的帕洛伊？你带上这玩意儿就好像贵夫人了！”

“唉，我也莫名其妙！”

曹伊把槟榔盒拿到面前打开，就作着那种拿唇膏涂口红的样子，装模作样，搔首弄姿，斜着眼望了一下帕洛伊，说：“如果要吃槟榔就要照贵夫人的样子吃。帕洛伊，你看，我比给你看；日后你成了贵夫人，就要有贵夫人的派头。看，吃槟榔时，把槟榔、篓叶放到口中，先别嚼，先要用上等烟丝来慢慢擦牙齿。贵夫人擦牙齿时要这样：坐直了慢慢擦，擦一下扭一下腰，膘一眼周围的人，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然后再嚼槟榔、篓叶，要慢慢咀嚼，好像怕篓叶被嚼碎了一样。在慢慢擦牙齿时可以跟别人谈话。嚼到萎叶的味道淡了，就吐到痰盂里去。如果把它取出放到槟榔盒里以备再用，那么，贵夫人一下子就变成仆人了，别人就瞧不起你这样的贵夫人了！”

帕洛伊的忧愁好像被风吹走了，被曹伊的滑稽相逗笑了，笑得直不起腰来。

“曹伊呀，如果你真当了贵夫人，我看一定很糟糕！你的姿势太过分了啊！”

“嘻l谁知道！”曹伊马上自吹道：“当了贵夫人，我看不见得太难，别人能行，咱们也同样行。主要的是咱们必须把丈夫看紧了，别让他被小老婆迷住就行了！”

当天晚上，赛伊向贵妃汇报了好长时间，直到深夜方归。一回到房中，赛伊就睡了，没再说什么。翌日晨，赛伊也不谈阿爸的事，照常做事。到了下午，帕洛伊象往常一样去侍奉贵妃。贵妃正在穿花串。帕洛伊一上楼来，贵妃就叫她坐得近一些，一块儿穿花串。

帕洛伊默默地穿花串，贵妃也没说话。其他先来侍奉的宫女见帕洛伊来了，乐得到下边做自己的事去了。这时，贵妃才发话：

“帕洛伊今年多大了？”

“十八啦！”

“真快！”贵妃不无感慨地说，“你还是个小孩子跑着玩时，想起来就像昨天一样，一眨眼的工夫，你就成了大姑娘了！”贵妃静静地穿了一会儿花环，又说：

“帕洛伊，你爸爸让赛伊来告诉我，说他要求让你回去结婚，你看怎样呢？”

帕洛伊猛一惊，吓得魂儿都飞了。由于惊吓，帕洛伊几乎晕倒在地上，她的脸立即变得惨白。原来阿爸找阿姨外出商量的就是这么回事！这是帕洛伊做梦也役想到的，完全出乎意料。乍一从贵妃嘴里听到，真如五雷轰顶，寸心顿乱，一时不知怎样回察才好。帕洛伊用颤抖的手把穿花串的针放到面前，尽力镇定自己，把纷乱的心收了收，才回察道：“奴还不愿结婚呀！”“为什么？什么理由呢？”贵妃问。

“奴还想跟恩人在一起，丝毫没有想到要成家。”帕洛伊吞吞吐吐地答道。

“你已长大成人了，成家的事尽管还没想过，也该想一想了。”贵妃说，“你还想跟我住在一起，我感谢你。但你还是要想一想。我一天天老了，最近又病歪歪的，身体不好。如果我长生不老，一直能养你，那没什么可说的。万一我死了呢？以后你怎么办呢？你入宫也好多年了，你没注意到，以前王宫中住满主人，多么热闹，宫女也很多。而如今……”贵妃说到这儿，略微顿了顿，才接着说：“你看现在，王宫里不少宫室没人住了。哪座宫室的主人死了，也就关闭哪座，宫室日渐衰颓，活着的人也没本事去修葺，只有一天天让它衰朽下去。现在，你有机会去成家，这一点是比别人强的。你的命运好，好在你爸爸没有撤下你不顾。你成家后也就有了靠山。至于我，即使你在宫外，你如果还想念我，仍可以常来常往。并不是要把你嫁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回不来了。”

帕洛伊低头沉思，想穿花串也穿不成。由于内心的激动，眼泪已止不住流了下来。

“唉！看你，说得好好的，反倒抹眼泪哭起来了！”贵妃说，“你也跟宫女们一样啊！生病抹眼泪，开心抹眼泪，伤心也抹眼泪！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这样爱哭，也不知道你们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眼泪！”

“奴不想离开这儿呀，”帕洛伊抽抽搭搭地说道。“暖：真会装样子！”贵妃立即接上说，“这是跟我故意作对！不想让你们出去成家吧，你们哭鼻子抹眼泪，还到处说我压迫你们，束缚你们，这，我都知道；现在我点头同意了，反倒抹眼泪，说是想念恩人，不愿意离去。我关心你们，反倒遭你们说这说那！”见贵妃这样认真，帕洛伊努力克制自己，擦了擦眼泪，说：“我不知道阿爸要把我嫁给谁，叫我怎样决定呢！”“他告诉我了。我还没说到，你就哭了，叫我怎么说得及？”贵妃似乎气平了一点。“男方相当好，年龄也相当，不太大也不小。他是宫廷武装侍卫，名叫布雷木，披耶周德家的人。他钱多得很。你还不满意吗？你认识他吧？”

“曾见到过他，但不认识，没讲过话。”帕洛伊说，尽管那时全身如冰一样。当得知布雷木去向阿爸求亲，阿爸竟然同意，贵妃也毫不反对时，帕洛伊的心跳得厉害，不知怎样说好。帕洛伊对于布雷木的事是无法解释的。要说高兴吧，谈不上，要说伤心吧，也不见得。对于布雷木的求婚，帕洛伊似乎也不奇怪，因为帕洛伊心中早有预感：早晚总有这一天的。

“怎么样？”贵妃催问。

“奴未曾想过要爱他。”帕洛伊只好直说。

“啃！又拿爱情作借口了！”贵妃接着说，“你住在这儿怎么可能去爱人呢！爱和不爱并不重要。吃住在一起自会相爱的。关键在于：你的长辈认为合适，才叫你去成家。你认为是否有责任遵照大人的话去做呢？大人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他爱你，是为你好。好好想一想吧，帕洛伊。如果你要一个原先相爱的人作丈夫，你和他生活在一块儿，只有你和他的爱作基础，而一旦哪一天失去了爱，那就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不能同居下去。但如果有一个大人给安排的丈夫，各方面的条件都合适，你就可以生活下去，因为有父母之爱作基础。你有义务照大人的话去做，这样才好。即使你夫妻的爱破裂了，你照样可以生活下去，因为父母之爱是无限的。”贵妃停下来，看了一眼默默低着头的帕洛伊，问道：“你说怎么样？”

帕洛伊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从贵妃所说的看来，可以认为贵妃的愿望是让帕洛伊遵照阿爸的意见去成家。帕洛伊从小就接受了不许违抗主人旨意的教育，稍稍长大后，也只是惟贵妃之命是从，以致长久以来，在帕洛伊心目中，遵从贵妃的旨意办事就成了不能更改的天经地义。但是跟布雷木结婚这件事，帕洛伊还犹豫不决。要说反对吧，又感到为难，要说同意吧，又害羞难以启齿。帕洛伊吞吞吐吐地说：“他的性格我也不了解，还有些害怕，想再推迟一些时候。”“怕什么？”贵妃说，“如果你怕成为他的家庭主妇，这一点你忿97

是不用担心的。我没有白白地养活你，常常关心你，教育你。要说关于家庭方面的知识，你不会在谁面前丢脸。至于说到你的家族，也较其他许多人好得多。要说你的待人接物，你身处社会上层，看到和知道的都很多，你有什么必要那么怕呢？”贵妃略微沉吟一会儿便又接着说下去：“如果你对男方有些疑虑，你也应该好好想想，你家大人一致认为合适，难道还会错吗？但也许你象现代一些孩子所想的，大人不懂，都是旧脑筋；或者说，他们都只看谁家富有，就把孩子嫁给谁，哪管孩子死活1如果你真的这样想，那你就错了。你应该想一想，大人一直爱护你，关心你，在大人决心把你嫁给他之前，就反复考虑了：男方能否很好地给你幸福。你的大人总不会马马虎虎看看就轻率地答应，他总要详细地考察一番。如果男方真的不好，有谁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呢？你爸爸又不是穷困之人，他不会贪图钱财，把你嫁出去。从我认识你爸爸以来，我就认为他是一个细心的人，办事没错过。只不过跟你妈有点纠葛。但我也了解你妈，要他们和睦相处一生是困难的。在这一点上，只指责你爸爸一人也是不公平的。”贵妃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穿了一大会儿花串，然后坚决地说：“唉l我一人说废话也够多的了。说真的，这并不干我的事，我尽罗嗦干吗！我已叫人带信给你爸爸，说我不反对。如果你还没下决心同意，或者还要大吵大闹，你就自己找你爸爸说去吧！”

帕洛伊终于穿好了花串。但贵妃在这以后也就没有再提此事，只是谈些别的事，好像给帕洛伊一个机会让她去决定自己的命运。

帕洛伊下楼回去时，在楼梯上迎面遇见了曹伊。曹伊看到帕洛伊的脸色不正常，便改变了主意，不上楼去了，而跟着帕洛伊回到房中。赛伊恰恰不在房中，去御膳房了，正好两个人单独谈谈。“帕洛伊，怎么回事？你的脸色不大好呀！”曹伊急切地问：“受气了吗？”

“没有。”帕洛伊平静地答道，“我只是十分担心罢了。”“你担心什么事呢？”

帕洛伊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好首先对曹伊把事情从头至尾讲一遍。但只讲了个开头，还没来得及说明去向阿爸求亲的是谁，曹伊就插问道：

“等一下，不要谈那么详细，我就猜得出，肯定是那个漂漂亮亮的布雷木，对不对？”

帕洛伊点点头。曹伊拍了一下大腿叫道：“我想对了，不会错。他一开头就把你盯上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想和你商量一下。我从小长大，只有阿爸和贵妃给了我难以估量的养育之恩。阿爸生育了我，贵妃把我教养成人。我本心丝毫没有想到成家——这你是了解的——而布雷木这个人我也不了解，就这样去跟他结婚怎么行呢？但如果我拒绝了，我就等于违抗了父命，也拂了贵妃之意，变成了怜逆之人。即使别人不讲，我到死也要自己谴责自己。反过来，如果就这样答应了，对未来，我是没有信心的，我非常担忧。曹伊，你帮我想想看，我不知怎样去想才对头。”“哎，我同样不知怎样想才好。”曹伊为难地说，“不管好不好，照我的性子，讲错了也要讲，你以后再勉我好了。”“曹伊认为怎样就说出来好啦！我不会翘你的。因为无论你讲得对不对，我自己还要考虑呢！”

曹伊默默地坐在那儿沉思良久。这是帕洛伊破天荒头一遭见曹伊这样久地思考问题。最后，曹伊终于说话了：

“是对，是错，我也吃不准。我姑妄言之，你就姑妄听之。如果是我，我的意见就是照大人的意见办！”

帕洛伊疑惑地望着曹伊。因为没有料到这个一向爱跟大人作对的曹伊，这个喜欢发表自己意见的人，这个有独立见解的人就这样轻易地下了这样一个符合大人意图的结论。

“帕洛伊感到奇怪吧？”曹伊看到帕洛伊那种审视自己的神情时说道，“但我自己确实是这样想的。我不考虑什么大人的事，什么小孩的事，我所想的是：如果我要成家，我需要一个真正爱我而不会抛弃我的人，布雷木不是追你好多年了吗？他对于你来说，已是费尽了心思，绞尽了脑汁，想尽了各种办法接近你，想获得你的青睐，但你就是不买他的帐，不跟他好；我也曾当面唾骂过他。如果是一个不十分真诚地爱你的人，可能早就打消这个念头了。但他却坚持不懈，毫不气馁。可有的人很容易把你抛弃了，好像是说，我们女子无关紧要，要就要，不要就不要。难道我们是贫苦无靠的人吗？”

曹伊最后一句话似乎扣动了帕洛伊的心弦，消除了帕洛伊的疑虑与担忧，使她有了信心。曹伊说的完全正确。她哥哥讷昂过去的行动已充分证明：帕洛伊在他心中是无关紧要的人，讷昂想怎样做就怎样做，何尝征求过帕洛伊的意见？帕洛伊曾经是他日夜想念的人，但对他的言行却毫无影响，他说声不要就不要了。对于讷昂，帕洛伊丝毫没有生气，也没记仇。但从那以后，自己无关紧要的意识便成了内心痛苦的根源。帕洛伊努析了自己内心的感受，看到了这触目惊心的事实。由于过去布雷木对自己的关心，好像推迟了帕洛伊下决心认定自己是世界上对谁都无关紧要的人。如果拿帕洛伊的心打个比方的话，那就好像生活的激流中正在航行的一只小船，而魂昂的行动，几乎使那只小船覆没，但布雷木那种使帕洛伊不满的关心，反而成了帮助、支持小船扬帆前进的力量。帕洛伊以前从没有想到这一点，曹伊说的真是一针见血。把我们轻易抛弃的人就证明我们在这些人眼中是多么不重要！可是要知道，我们并不是贫困无靠的人……另一方面，阿爸和贵妃的一致意见是，要帕洛伊跟布雷木缔结良缘。帕洛伊知道，在自己生命中的两个大恩人从来没有向自己提出过什么要求，目前仅只希望帕洛伊去跟布雷木结婚。·这是两位恩人第一次表达需要实现的愿望。帕洛伊感到自己义不容辞的义务就是牺牲自己，去满足两位长辈的愿望。自从帕洛伊懂事时起，她就时常想，对于阿爸和贵妃两位长辈，如果什么时候有必要为他们牺牲自己的生命，帕洛伊是随时都乐意去牺牲的。这次并不需要帕洛伊为两位长者牺牲生命，他们要自己做的也只不过是要自己对看不清的前途冒一下险罢了。对于前途，两位恩人用他们的长远眼光看是光明的，但自己却没有信心同意长辈的看法。帕洛伊这样思量后就下决心要决定一下自己应该怎样做了，接着心情也就轻松了。来吧，生活；来吧，未来；来吧，一切！帕洛伊愿意牺牲自己来报答两位恩人过去赐予自己的恩德。如果帕洛伊的决心只不过使阿爸和贵妃得到暂时的欢乐，即他们养育的孩子是听从大人的旨意的，帕洛伊也愿意。即使这样遵命对自己并没什么大的利益，帕洛伊也心甘情愿对长辈作出仅有的报答。

赛伊从御膳房静静地回到房内，看到帕洛伊和曹伊两个人坐在那儿一声不响，就怀疑地问：

“帕洛伊，贵妃说什么没有？”

“说过了，阿姨。这会儿我正跟曹伊商量。”

“哎哟，她成了大顾问了！”赛伊首先讽刺起曹伊来，“那么，她提供了什么指导意见呢？大人认为好的，她不是都要唱反调吗？”

“看姑妈哟，无缘无故地冤枉我！”曹伊大声叫道，“我还什么也没说哩！”

“吸！不要瞒我了！”赛伊不听曹伊的申辩，“我知道现代人是怎样的：大人说什么，他们就偏来个针锋相对！不这样就不足以表现他们的时髦！于是大人便成了旧脑筋，顽固派！象曹伊这样的人只要一张嘴，我就看见你的坏牙了！”

曹伊这次没象以往那种愤怒地驳斥她，而只是推了一下帕洛伊的腿，然后说：

“帕洛伊帮我向姑妈说说，看我是怎样讲的，我无论怎样辩，就是长上三张嘴，姑妈也没有相信的一天，我反正是个坏牙篓子了！”

“曹伊没说什么呀，阿姨！”帕洛伊代为辩护，“她告诉我说，如果是她，她就要遵照大人的意见办，这样才好。”赛伊屈身坐下，绷着脸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说：“哎哟，别互相包庇了，我不相信。曹伊这小妮子会这样说，那真是不象她了！”

“真的呀，阿姨！”帕洛伊坚持说。

赛伊偏过头来怀疑地看看曹伊，说：

“曹伊怎么啦？不舒服吗？”

曹伊开心地笑了，答道：

“得了坏牙病了呀，姑妈不是早已知道了吗？”

赛伊立即大声地对着墙壁说：

“今天要下大雨了，要不，太阳就要从西边出来了，不可信呀！”说毕，便转过脸来问帕洛伊：“那么，贵妃说了些什么？”“说她不反对，让我和阿爸去决定。”

“如果这样，你怎样想的呢？”

帕洛伊对赛伊的问题避而不答。因为要照心中想的去说，那太羞人了。所以，帕洛伊反而把问题推了过去：

“不知道怎样想好，由阿姨决定是否合适吧。因为我自小就是阿姨扶养大的。”

赛伊看了一下帕洛伊，满意地笑了。但嘴上却说：“阿姨什么都不敢做主呀，帕洛伊。贵妃今天说好就行啦。如果我牵涉进去，出个主意，以后出了事贵妃不满意，或者她想念你了，她就会责怪阿姨，说是赛伊给你找了丈夫，害得她没合意的人用。阿姨可不说了，要接受教训了！”赛伊说到这儿似乎有些感慨，停了停才又接着说：“这样吧，帕洛伊去跟你爸爸商量吧。你爸爸说两三天后让翠伊来接你回去。他要亲自向你说这件事，我已察报贵妃了。”

赛伊的话使帕洛伊如释重负。因为这就不必在这儿把自己心中所想的说出来了。到时候，翠伊来接，帕洛伊就可以回家去找阿爸，让他知道帕洛伊将处处照爸爸的意见办——而这一点，帕洛伊只要向阿爸一人说就行了。

帕洛伊将要离开宫中去成家的消息，令人难以相信地不胫而走了。因为开始好像只有几个人知道此事，但后来，凡帕洛伊认得的人都知道了。虽然还没有人直接跟帕洛伊谈起这件事，可是每个人说的话都让人理解为：帕洛伊是幸运儿，应该高兴，并且必须接受别人的祝贺。不管是什么缘由，听到有人谈及布雷木——现在有很多人认识他并常常谈到他——帕洛伊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布雷木家的主妇了，以致有时想起来还有些害燥呢！翠伊按时来接帕洛伊回家去见阿爸，同时桌告贵妃说，只要去见一会儿，要赶在王宫关门之前回来。察报后，帕洛伊就出宫，上了从家里划来的船，女仆匹特不太情愿地跟着去了。在船上时，翠伊说：

,'l泊洛伊，这次回家，我有一事求你，行吗？”

“行啊！翠伊！”帕洛伊答道，“什么事呢？”

“我想，你回去后不要去惹妩恩大姐姐，行不行？”“钦！什么？”帕洛伊莫名其妙地说，“我从没有惹过大姐姐呀，仅仅是每次去了先向她问个好，离开时向她告别一下罢了，从来没敢多说一句话。因为不管怎样，她毕竟是姐姐呀，我看不出这会惹她什么？”

“即使这样也罢。这次去也不要去见她了。我们一到家就去找阿爸，然后你就到我房里去，在那儿用饭，以后我就送你回来。如果你去见她，我怕惹出事来！”

“惹什么事呀，翠伊？”帕洛伊不理解翠伊指的什么。“妩恩大姐，她目前怎么了，谁也不理解。”翠伊开始解释说，“她常常说她这一辈子是不出嫁了。理由是：她看不到哪个男人能跟她匹配。她说她将跟阿爸在一起，直到老死。帕洛伊记得这话吗？”

“记得。但我还不理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的，我也不理解有什么关系。但，妩恩这个人的特点你应该了解：谁要是超过了她，是不行的。如果她不要丈夫，别的人——你和我——也同样不能要丈夫。因此，她把这次来向你求婚的事简直看作是十恶不赦。特别是阿爸点头同意了，她的心情更坏。不管她多么反对你结婚，可她不敢违抗父命，只能拿弟妹们来出气。最近一些日子，我天天都要躲着她，免得白白受气。我担心帕洛伊回家后，让她看到了，她是要大动肝火的刁口星

你怎么受得了？即使你受得了。我可看不过去，也忍受不了。万一由此白白地大吵一场，不是要让爸爸焦心吗？另一方面，你今天回去也只是一小会儿的事，并不泵以前一样住上多少天，为什么要去惹是生非呢？白白地使人心焦！”

“如果你认为我不用去找她，我就不去。”帕洛伊答道，“但我还是不懂，象妩恩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并不是我自己闹着吵着要丈夫、要出嫁的，这是阿爸安排的呀？”翠伊深深叹口气说道：

“帕洛伊，有好多事我也同样不理解。但我常常想象妩恩这样的人，如果她能出嫁，将是大好事，因为有时她并不是这样可恶。说真的，她同样想有人向她求婚。但……”翠伊笑了笑，又说道：代但有一点，就是没有谁向她求婚。”

“真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帕洛伊大声说，“即使有人来求婚，她可能不同意呢！”

“有谁敢来向她求婚呢？”翠伊仍然坚持原来的意见。“一看到她的脸色就会跑光了，太可怕了！我们如果做得太出格，也一样糟糕·

“那么，你呢？不想成家吗？”帕洛伊问。

翠伊冷笑了一下，答道：

“别为我挂心吧，帕洛伊。我没什么，一个人生活也挺舒服的。特别是看到妹妹就要成家了，我满心欢喜。老了，我就靠你了，帕洛伊。”

听到这话，帕洛伊一惊。这使帕洛伊开始认识到自己有义务关心姐姐，要把自己变成自己所爱的几个兄弟姊妹的靠山。模糊不清的前途似乎明朗起来了。自己所应负的义务使帕洛伊明确了应该怎么办，才能不辜负翠伊对自己一贯的爱与好意。船即将到家时，翠伊说：

“这次阿爸心情舒畅极了，就是因为你一个人1我也衷心感谢你呢！”

阿爸坐在楼前等候帕洛伊。帕洛伊走近一看就立即注意到，阿爸是挺高兴的。阿爸的面容向帕洛伊说明了这一点。因为自己的事能让阿爸这样快乐、满意，帕洛伊也挺高兴。“贵妃可好啊，帕洛伊？”阿爸先问道。在帕洛伊回答说很好后，阿爸又问帕洛伊可好，然后谈了许久其他的事，以致使坐在旁边的翠伊小声说：“帕洛伊先跟阿爸谈谈吧，我去找人安排饭菜。”接着便甸甸离去了。

翠伊离去后，阿爸望了望帕洛伊说。

“帕洛伊确实长成大人了。爸爸好久没见你，都认不大出来了。你小时候，我就想，你大了一定长得象你妈一样。但现在看来并不太象。你妈健壮，姿态优美，谈吐迷人。你比你妈美。因为即使你静静地坐在那儿不跟人讲话，也让人感到很美。”帕洛伊只有用微笑来回答阿爸的赞美，帕洛伊想不出用什么言词来回答才恰当。阿爸变换了一下坐的姿势，咳嗽了一阵，好像给自己增加些信心似地点上了一支烟，然后悄悄地好像怕别人听去似地问道：

“帕洛伊，阿爸让赛伊阿姨去向贵妃察报的事，贵妃怎么回答的呢？”

“贵妃说她不反对，由我跟阿爸决定。”帕洛伊慢吞吞地回道。阿爸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思忖用什么词儿向帕洛伊说才好。终于说：

“那么，你的看法怎样？”未等回答，阿爸便接着说，“阿爸想让你了解：阿爸决不强迫你。要成家，这是件大事，是应该由帕洛伊去想、去决定的事。爸爸只能想着让你好。如果你间爸爸的意见，爸爸可以告诉你：他各个方面都合适。如果帕洛伊有了象他这样的心上人，我也就放心了。但当然，如果帕洛伊还有什么事牵联着，那就告诉爸爸。不要怕，说吧，爸爸不说了。”在要回答阿爸前，帕洛伊低头坐着沉吟良久。她心里想要告诉阿爸说，自己乐意遵从父命，以答谢爸爸的关怀，让爸爸满意。同时还想告诉爸爸：一旦自己成了家，就要努力履行作女儿的义务，孝顺爸爸。为了不让爸爸失望或者羞惭、丢人，即使帕洛伊结婚的对像是布雷木也罢，或者其他地方的人也罢，只要阿爸认为好的，帕洛伊都乐于谨遵父命。现在帕洛伊认识到建立家庭是自己对有恩之人履行义务，而不是可以随自己心意的事。可是到了说心里话时，帕洛伊却不能把自己的种种想法井井有条地表达出来。她只有把头更低地垂下来，注视着地板。随后便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地对阿爸说：

“爸爸看怎样合适就怎么办，女儿没有意见。”话一脱口，血立即涌上脸，帕洛伊把头低垂得几乎挨着地板了。阿爸满意地轻轻笑了，说：

“不用怕羞，帕洛伊。这是正常的事，是用不着害羞的。爸爸很高兴你这样听话，这是你献给爸爸的幸福，爸爸抚养你，能有你这样的好心肠也就感到满意了。你是听大人话的好孩子，爸爸现在更加深信无疑。只要你同意，我就不用担忧了。现在可以告诉布雷木，让他下定礼吧！”阿爸略停了停又接着说，“欺，翠伊跑哪儿去了？可能在她房里吧，帕洛伊去跟兄弟姊妹们谈谈去吧，让他们都欢喜欢喜。你好久好久才回来一趟，翠伊她常常念叨你呢，爸爸把你留在身边太久了，她又该埋怨爸爸了。”帕洛伊的命运就这样决定了。

帕洛伊顺着楼前走廊走进了翠伊的房内。翠伊和妹妹婉坐在房里。现在婉明显地长大了，可以说已经是少女了，由于婉个头大，看起来象个少女，而实际上还是个女孩子。可以判断仍是个小姑娘的地方，就在于后面的头发还没剪去，可以一直披到肩上，而额前的头发按当时的风尚与眉相齐。翠伊见帕洛伊来了，就要婉去拿水来让帕洛伊洗洗，并且拿出一瓶花露水让帕洛伊洒，说香得很，是新近得到的。帕洛伊洒完香水，翠伊说道：

”婉向我要求过好几天了：如果你回到家，她想来一块儿跟你谈谈。开头我没同意，怕麻烦。但是又可怜她，所以让她来了。不过，等你走了，可能又会滋生事端，想到这一点，我真烦死了！”

帕洛伊向婉笑了笑，婉也报以微笑。她笑得那样真诚，笑得那样开心，那样充满感情，使得帕洛伊不禁同情起她来了，于是便尽量跟她随便聊聊。在用饭时，翠伊丝毫没有提及帕洛伊结婚的事，只谈些别的事情。饭后，她俩在单独午睡时，又谈了许久。

终于下午过了一半了，翠伊要帕洛伊去向阿爸告别，以便及时赶回宫去。阿爸到走廊上送别帕洛伊。当帕洛伊上前告别时，阿爸送给帕洛伊一袋钱，并说：“在这个时候，帕洛伊可能需要用一些钱了。这是爸爸给你的钱，让你买些必要的东西。买什么，你可以跟赛伊阿姨商量。”

帕洛伊从爸爸手上接过了钱袋，鞠躬致谢后便迅速地跟翠伊从楼上走到河边。帕姆舒服地坐在水边条凳上，女仆匹特坐在岸边，两个人正谈得起劲。帕洛伊老远就听到了他俩的谈话声。帕洛伊一走近，帕姆便开口道：

“啊，帕洛伊来了。就要回去吗，帕洛伊？”

今天帕姆虽然由于吃酒而红光满面，但还能正常讲话，还没有醉得说胡话。开始，帕洛伊不大想跟他谈话，因为还生着上回自行车的气呢，但转念一想，便说道：

“帕姆，你好吗？刚刚回到家吗？我这就要回宫中去了。”“我回来好久了。碰到匹特一个人坐在这儿。我也就在这儿跟她聊了起来。想上楼去找你，又怕被人撵出来。”“看你说的！”翠伊争辩道，“你就喜欢说这种疯疯傻傻的话。你上楼谁撵你？你自己没心思去找，还找借口把责任推给别人！”“翠伊就是爱骂我！”帕姆快活地笑了。“我之所以没上去找，就因为想着等一小会儿可能就见着了。我也坐船送你去，在船上有时间谈谈。再说，以后帕洛伊和我可以常来常往，不会象现在这样麻烦。对不对，匹特？”帕姆认真地问。

“对，对呀！”匹特说着就高兴地笑了起来。然后又说：“再说，我匹特将比现在更加舒服了。现在在宫里实在太憋气。如果我们有了自己的家，谁来交往也就能好好地接待了。”帕洛伊邀翠伊进船舱坐下。女仆匹特坐在船尾，帕姆跟着上了船坐在船首。

船开了一会儿，帕姆就讲开了：

“帕洛伊知道吗，这些日子谁吃不下睡不着，要死不死地活着？”

“不知道，也不想问！”帕洛伊故作生气地说，“谁生病，谁要死，都不关我的事！”

“曦！一点不同情他吗？”帕姆说，“他真猜不透帕洛伊将怎样说。他来求亲时，阿爸也没有许诺什么，只是说需要先问一下帕洛伊看……我也想了解一下，帕洛伊，阿爸到底什么意见？我好透露给他。因为我的这位朋友已病得奄奄一息，弄得不好，说不定一会儿就会死了。”

帕洛伊象求助似的转向翠伊，翠伊立即代为答道：“死了也好。疯疯傻傻地乱问，什么也不告诉你！”但帕姆对翠伊的话并不介意，仍然向帕洛伊说下去：“帕洛伊，我知道自己是个游手好闲、不懂事的人。即使这样，无论如何，我还是爱你，关心你的。因为只有你是我的一奶同胞。我真诚地希望你幸福，生活得好。我做什么都是出于好心好意。尽管有时欠妥当，也求你原谅。说起来，我还常常思念妈妈，如果她活到现在，她也一定十分高兴的。”

帕姆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转过脸去望着船外。船尾传来女仆匹特很响的撰鼻涕的声音。只要谁不注意提到她的老主人，她就会哭泣起来。帕洛伊听到帕姆这样说，也止不住同情起他来，激动得回答道：

“我不介意呀，帕姆。你好心好意对我，我也知道。但有时你做事多多少少要为我着想一点才好。我是女的，自然会害羞的。”

“这是真的。”翠伊接着说，“我也知道帕姆爱妹妹。但你做事不大谨慎，不考虑影响；我们都大了，该懂事了。以后，如果你谨慎些，可能就不会有事了。”

船行在河中心，水流撞击着船头哗哗作响。帕姆失神地坐在那儿凝视着远方沉思良久，又说：“翠伊的话引起我的回忆。现在我们每个人都成大人了，我想起我们小时候嬉戏游玩的情景，心里就凉了。帕洛伊是我的胞妹，翠伊，我也爱，象爱胞妹一样。说实在的，我们也只三个人罢了。现在我提出一点要求：将来，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团结一致，友爱和睦，互不抛弃。帕洛伊和翠伊同意我的这种想法吗？”

翠伊把手放在帕洛伊的腿上，答道：

“我个人决不抛弃弟弟妹妹。如果我没猜错帕洛伊的心，帕洛伊也同我心。这样说了，我开心多了。因为一想到未来将失去父母的慈爱，我的心一直是郁郁不乐的。但一想到还有弟弟妹妹在，就还能勉强活下去。”

帕洛伊轻轻地抚摸着翠伊的手，为了告诉她，翠伊说到自己心坎上去了。三兄妹静静地坐着。在这当中，女仆匹特听到了他们三人的谈话，更加痛哭起来。没有人知道她这是高兴呢，还是伤心。在船即将靠岸时，匹特说：

“帕姆，帕洛伊，奴决没有离开你们的一天啊！①．①泰王拉玛五世朱拉隆功于一九00年颁旨废除奴隶制。匹特说这话时正是在废除奴隶制之后。匹特原系帕洛伊母亲的女奴。帕洛伊母亲死后，匹特原可成为自由民的，她却自愿到宫中去做宫女帕洛伊的女奴。匹特的这句话表达了她忠于主人的感情。

第十四章

在订婚到结婚之间的两三个月内，帕洛伊感到如在梦中。要想安排一些事情或者去做一些事情几乎都做不成。从家中回来后，帕洛伊将与有名的富翁布雷木结婚的消息便在帕洛伊的熟人中不胫而走。这个消息立即把帕洛伊变成了一个引人注目的人物。凡是熟悉她的人蜂拥而来，几乎没有一天没人来，仅仅认识并不熟悉的人也来向帕洛伊表示良好的祝福，那些要乘机出售东西的人也几乎一天不拉地来，想把自己的衣料乃至珠宝卖给她。

帕洛伊不知道布雷木的家长送给爸爸多少订婚的聘礼。从外面传到宫中来的消息说，聘礼是十分丰富的。宫人们从这个消息推测，即将在六月里举行的帕洛伊、布雷木的婚礼可能是这．一年内最盛大的婚礼之一。帕洛伊对于这些消息既不关心也不惊奇，好像这些传闻都与自己无关似的。

一天，帕洛伊在侍奉贵妃时，赛伊带着布雷木的姑妈麦努上来向贵妃致敬问安。贵妃一见麦努精神百倍地膝行进来，就发话道：

‘努来聘娶帕洛伊吗？”

麦努熟练地向贵妃跪拜致敬，然后便概无例外地象回答别人间话一样回察：

“奴脾带来了献礼，容许奴脾贡献吗？”

“哦！容许！”贵妃说道：“拿进来吧。”说毕就笑了，笑麦努那种特殊的说话方式。

两三个帕洛伊不认识的女孩子膝行着把献礼呈了上来，整齐地排列在贵妃面前。这些女孩子是跟麦努一道来的，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帕洛伊关心地看了看她们。

“玻璃器皿呀！”麦努待女孩子们贡献完毕开始向贵妃察报自己的礼品：“这些全是刚刚进口来的玻璃器皿，弄到它是很难的。”

帕洛伊忍不住去看排列在眼前的这些礼品，因为每一样都是很昂贵的。有一套玻璃器皿是盟洗用具，是高级雕塑制品，上面有精致的花叶图案。这一套盟洗用具包括水罐、水盆、暖水瓶等，样样齐全。另一套从大到小都是带盖的粉罐，也整齐地排列在那儿。再后面一套是祭祀用具，上面有精美的木菠萝芒片的图案，从大小不一的斋钵、花盘到大大小小的烛台、香炉等一律是玻璃制品。放在最后面的是一套精美的盆盘。大的盆下有银制的托盘，高高的，银光闪烁，煞是诱人。

帕洛伊看着这些，心想要自己去备办也不会这样齐全。“啊！”贵妃看到这么多的礼品时止不住赞美道：“为什么送这么多的礼品呀，这一下，不是要我开商行卖这些玻璃器皿吗？”麦努象其他宫女一样低头笑了笑，回察：

“生气了吗？布雷木让我贡献得多多的，说这样才跟贵妃的皇恩相称，他说这东西并不很贵重，对吗？”

“我哪儿知道对不对呀，”贵妃笑了。“那些盆盆罐罐叫什么名字呀，作什么用的？”

麦努也格格地笑了，察道：“奴蟀也不知道呀！只看这大大的，蛮漂亮的，就拿来贡献，贵妃也不知这些叫什么吗？”刹占

“哪里知道呢！”贵妃说，“就说一下我的帕洛伊吧，日子可定了？”

“定了！”麦努毕恭毕敬地回禀：“六月十二号晚上。”“噢！这还来得及准备。在哪儿结婚？”

”在布雷木家举行婚礼。新娘子家在邦盔河岸边，来去不方便。婚礼结束后就住在布雷木家，不用动了。”

这是帕洛伊第一次听到关于结婚的安排。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大人们已商定了，不知道结婚仪式中还有些什么地方需要自已特别注意的，以后空下来倒要仔细问间赛伊阿姨。帕洛伊一边听着麦努向贵妃察报，一边心里这样想。

麦努又向贵妃谈了些琐事，便告辞而去。麦努走后，贵妃说：“赛伊，你看，他们下这么重的聘礼！”

“也好嘛！”赛伊回桌：“这才和你的仁慈相称呀！”“看你说的，好像他们是拿东西来换人一样！”贵妃不满地说，“如果是这样，再加上十倍、百倍，我也不愿意把我的帕洛伊换给他！当然，这是两码事！'

贵妃沉思了一会儿，又对赛伊道：

“我给帕洛伊陪嫁的衣物、首饰，你帮助整理整理，好好看看，别丢我们的脸！快到大喜的日子了，也该挑选挑选衣物、首饰、胸针、项链、手镯等，再细细地检查检查，看看有什么不当的地方没有。你要把这次婚礼看作是我的女儿的婚礼。别让男家耻笑1我还要陪嫁些别的东西。象洗脸盆、槟榔盒，帕洛伊的爸爸已经准备了，我们就不要重复了。我要给她些金银器皿。帕洛伊家用的全是馏金馏银的器具，我再给馏金的，让人白白笑话。所以，我才送些金银器皿。”

自从布雷木亲人给贵妃送了聘礼后，宫中认为帕洛伊的订婚，以及两三个月后的结婚已是雷打不动的事实了。在这以前，仅仅是传闻，现在贵妃接受了聘礼，传闻就成了事实，而且是贵妃恩准的。

帕洛伊在那以后的生活好像是被埋在布堆里了。开始是被埋在白浴布中。白浴布①是新买的，裁好后便缘边，然后熏香、收好，备出嫁后用。然后是花慢。每一件花慢都是仔细挑选过的。此外，还有光滑的丝慢、花丝慢、绣花丝慢，也都是一件件挑选过的。之所以要买这些较高级的丝慢，是为了今后的衣着要跟自己的身份、地位相称。选好下装，再选上衣。现在穿上衣的人渐渐普遍了，不象以前只是披上件胸围。那时时兴的是如火腿似的宽大的袖子，现在的衣袖一般化了，而且腰身也明显地瘦了，并且要掖到后边。买好衣料就要量体裁衣。缝好后，还要试穿一下看是否合身。同时还要配上适合各种场合的披肩，直到下身的绸带。披肩、绸带的色彩要跟上衣的色彩协调。帕洛伊没想到结婚要花费这么多钱置办嫁妆。爸爸给的钱几乎没动‘因为新的各式衣服都是在贵妃的鳃旨下和赛伊阿姨的强制下置办的。如果帕洛伊一提太费了，赛伊就用贵妃的鳅旨不可违反来强制，而且每次都要强调帕洛伊的夫家如何如何富有，所以帕洛伊这一方也要与之相称，不能让人家瞧不起。瞧不起帕洛伊，也就丢了贵妃的面子。在这种情况下，帕洛伊只好遵从。自从上次从家里回宫后，帕洛伊开始时对自己种种有关的准备活动并不积极，觉得还有好几个月可以慢慢筹备。但后来，结婚的日期愈益临近，帕洛伊反而对未来的生活感到担心害怕。有时半夜里正睡着突然想起此事就往往吓出一身冷汗，以后就①白浴布是泰人居家便服，类似大浴巾。

无论怎样也睡不着了。帕洛伊能倾诉衷肠的只有曹伊一个人。曹伊对帕洛伊的婚事开始还只觉得好玩，不过给生活增加了一点新内容，要做些新衣物罢了。曹伊热心地帮助帕洛伊挑选衣料，缝制衣服，有时比帕洛伊还上紧一些。当喜期愈来愈近时，曹伊却沉默了，有时担心地瞧帕洛伊一眼，有时谈到将来分手，曹伊面部明显地现出愁容。一天，当两个人在一起时，帕洛伊对曹伊说：

“曹伊，我心里可不是滋味了，怪不舒服！”

“是呀，我心里也同样不舒服。开头我还好，好像这不会成为事实，或者，像是别人的事而不是你的事一样。买这买那，裁衣缝衣时我也只觉得好玩，因为我喜欢买东西。但结婚的日期愈来愈近了，我心里也就一天天不是味儿，一想到咱俩要分手，就好像掉了魂儿似的，做什么都不对劲儿！”

“的确这样，曹伊！”帕洛伊说，“但细想一想，也并不可怕，我一定常常来看你，你也可以到我那儿玩。此外，我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还有什么呀？”

“也还有一些事，使我不安。曹伊想想看，今后我就要跟一个我不了解的人吃住在一起了，他的性格、脾气以及其他方面我都不了解。别的事不说，光是两个人在一起面对面要说些什么，我想都想不出，说些啥呢？又有些什么值得我们俩在一起说呢？一想到这些就全身出冷汗！”

“对！我也为你发愁。如果是我而不是你，我也想不出到底怎样才好。性格脾气还不大要紧，生活在一起慢慢就会了解的。什么事总有个过程，对人的了解也有个过程。我一点想不出帕洛伊将怎样开始新的生活。如果先谈谈，认识认识，渐渐熟悉了再结婚该多好l现在看来也没法子了！因为结婚的日期临近了，愈临近愈是不能见面。要谈、要见面只有嫁你出去的一天。真糟糕！”

帕洛伊听了这话手脚都冷了，慢吞吞地、有气无力地说：‘这就是我最怕的时候，曹伊！他的态度怎样，我也不了解。你想想看，连句话都没说过，就被人推在一起。如果是你，可能会好一点，因为你胆子比我大多了。我胆小，你是了解的。我真怕要死在这上头。”

‘啥！”曹伊叹息了一下：”别胡想了，事已至此，也无法挽回了，想也无用，怕也无用，掉在梯子上只能顺梯子下①，还不就算了！谁不先向我们讲话，我们就不讲！”

在这期间，翠伊来看过几次。翠伊每次来后，帕洛伊也就了解一些家中的情况。通过翠伊，帕洛伊才晓得，之所以必须到布雷木家里举行婚礼是因为妩恩不同意在自己家里举行婚礼。“我真可怜爸爸，帕洛伊l’翠伊愁闷地说，“这是憋第一次嫁女儿，憋想，能在自己家里结婚，热热闹闹的，该多好呀！但怨一谈到这事，妩恩就用种种理由反对。’

“妩恩向爸爸提些什么理由呢？爸爸知道明？”

“怎么能不知道！我只有同情爸爸。因为爸爸在家里天夫要看妩恩的脸色！一有了矛盾，脸色就更难看，爸爸是挺不舒服的！所以，爸爸只好让着妩恩一点，不跟她争执。就是这样也还是不行。一般说来，爸爸是个很随和的人。这你是了解的。但即使这样，爸爸在为你准备嫁妆时，还是跟妩恩发生了争执。”“怎么吵起来的？”

“爸爸叫我告诉妩恩，要为你准备些馏金的盟洗用具及槟榔盒等。我一告诉她，她就气得咬牙切齿，狠狠地把我骂了一通。①泰谚语，意思是只能将错就错，无法改变。

然后就拣些不象样的东西送了出来。爸爸一见那些东西，一－我看是十分生气了——却没做声，走进妩恩房里，叫她拿出橱子的钥匙，打开橱门，爸爸就自己挑了一些出来，全都是高档货。爸爸还拿了些馏金的高脚盘之类的东西，都是配套的，这才满意了，叫人把怨选的东西装了箱抬到我房里。同时爸爸把钥匙自己收了起来。等到你结婚时就运来给你。”

听了翠伊的话，帕洛伊无限感激爸爸的恩惠，可是她却没有表示这一点。

“妩恩当时没说什么吗？”

“她能说什么呢？爸爸一认真，她也同样怕。但是过后她却把怨气发泄在我身上，直到现在她还不理我哩1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唉！就是为了我，你才受这些窝囊气l真是不应该！”帕洛伊同情起姐姐来。

翠伊看了下妹妹的面孔，然后说：

“没关系呀，帕洛伊！我又没做错什么事，你也没做错什么事。妩恩要生气，就让她生气吧！我庆幸，在爸爸拿东西时她没罗嗦什么，她要罗嗦什么，爸爸准会被她气坏！我也庆幸，她没惹得我发火。要是她讽刺、挖苦你——象过去她用这气过我一样——我忍不住就要发火。她现在不罗嗦正好，我呢，等你结过婚后再去跟她和好。你不要为这事心烦了。”

听翠伊这样说，帕洛伊忍不住笑了，因为象翠伊这样不记仇、这样好心肠，自己也感到由衷的高兴。

“你就要结婚了，帕洛伊，我想劝你一声。”翠伊停了停又说：

“我们兄弟姊妹之间这么不好，别人家可不象我们。跟你结婚的人家是有名的富翁。帕洛伊也知道我们的哥哥启德，他现在用钱象淌水似的，有多少用多少。当他知道你将跟谁结婚时，他肃然起敬了。他找了我好几趟，为了表示他多么喜爱帕洛伊，叫我把这话告诉你。但我故意不做声。我想他这意思，大概是以后他要到你夫家去弄些钱花花。你一定要注意，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那一套。因为他是我们的哥哥，金钱的事弄不好就会让人家瞧不起咱们。另外就是帕姆，我也为他担忧己翠伊说完就深深叹息了一声。

“我想，帕姆跟他是好朋友，他可能不会说什么吧！”帕洛伊用不十分肯定的语气说。

“现在他们是朋友。”翠伊说道，“他之所以跟帕姆交上了朋友，就因为他想把帕姆当桥梁来接近你；也就因为他跟帕姆成了朋友，他才得以到我们家去玩，亲近爸爸，讨老人家的欢心，爸爸也就喜欢上了他。我知道，现在他对帕姆是很友好的，帕姆对他也真好，真诚地帮助他，支持他。但别忘了，以后帕姆就是他的亲戚了，不是现在单纯的朋友关系了。如果帕姆干了什么不好的事，就会影响到帕洛伊。因此，我劝你也要注意一下帕姆。一般说来，兄弟姊妹是应该互相帮助的、爱护的，我不是来挑拨的。但我们要知道我们的兄长是怎样的人。我劝你是出于一片好心，因为我是你的姐姐，我有这个责任。只要你不生我的气就好了。”“你说到哪儿去了，我连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帕洛伊以坚定的口气说道，“你对我好，从小我就知道，我怎么能不知好歹去生你的气呢I我要衷心地谢谢你，因为你说的是正确的，及时的。我所担忧的就是启德和帕姆，他们以后会干什么呢？”

“不要担忧吧！我将帮助你。你要保重身体，别忧愁就好了。唉！”翠伊叹了口气又笑了起来。“我说了这么多，好像我曾经结过婚一样！”

帕洛伊常遇见的另一个人就是向贵妃送聘礼的麦努。她最近不断跑来跑去找赛伊，这使帕洛伊有机会较多地了解布雷木的一个亲人。见面两三次后，帕洛伊便开始主动地称她姑妈，这使麦努开心。从麦努嘴里，帕洛伊了解到不少关于布雷木的情况。布雷木是他们家的长子，而且在他父母去世以后，布雷木就成了家长，管理着全家。布雷木没有亲兄弟，只有一个叔伯弟弟叫布勒昂。他还没有担任公职。布雷木让他照管家中的买卖。布雷木还有一个妹妹叫布珑，年纪比帕洛伊小一两岁，但已经出嫁了。因此，除了布雷木，家中并无外人。麦努和麦念——布雷木的姑妈虽住在家中，但情况不同，她们除了布雷木以外，别无亲人。布勒昂为了照顾好买卖，住在商行里，妹妹布珑已住到她丈夫家去了。‘

“全家这时只有我一个人还能做点事，”麦努告诉帕洛伊，‘麦念经常不是这疼就是那疼，病病歪歪的，你去了，认识了，也就会喜欢她的。她是个喜欢静的人，不象我这样多嘴多舌。你可能讨厌我吧，是不是？”

“不讨厌呀，”帕洛伊认真地答道：“姑妈讲的很有趣，我喜欢听。”

“你骗我吧？”麦努虽然这样问，但脸色却显得十分愉快。“爱说话的人跟不爱说话的人谈不拢。象我应该跟曹伊谈才对，是不是？”

凑巧坐在旁边的曹伊笑了，然后一本正经地答道：“就是呢，我说过了嘛，麦努阿姨可能更喜欢我一些。如果阿姨还有侄儿，恐怕要娶我了，是不是，对吗？”

“不对！”麦努也一本正经地答道。“象曹伊这样的人说说玩玩是挺有趣的，要做我的侄儿媳妇就难了。我说的对不对，帕洛伊？”

帕洛伊忍俊不禁：麦努真是有啥说啥，直言不讳。曹伊跟着大笑不止，麦努也笑了。

此后，帕洛伊了解到麦努和赛伊已商定好结婚的程序：结婚那天，帕洛伊一早就需先向贵妃请安、辞别，然后赛伊、帕洛伊、作为女槟相的曹伊和另外两三个宫女便走到宫外。帕洛伊的父亲备好马车在宫门口等她们上车，再驱车前往优河岸边的布雷木家。麦努在她的住处腾出房间来供女方休息。因为麦努的住房跟布雷木的住房有一段距离，刚好可供新娘在她那儿休息。结婚的那天早上要念经，做佛事。帕洛伊要在阁梨（僧人）吃饭时斋僧，然后迅速回麦努的房间并在那儿直等到下午。到了下午，才到泼水的吉时。帕洛伊就要到楼上去参加泼水仪式。泼水毕，还要回到麦努的房里，直等到送新娘前去结婚的吉时。“实际上这都是虚应故事里”赛伊解释说，“如果帕洛伊的家离得近，我就要帕洛伊在斋僧和泼水祝福后都回自己家中去。但两家离得太远，来去均不便，我们只好把麦努的房子权作帕洛伊的家。我要从头到尾参加婚礼。你用不着担心出什么差错，一切都有我呢。到时候，叫你做什么，你就照着做就是了，不要扭扭泥泥的就好。”赛伊盯嘱帕洛伊，好像帕洛伊还是小孩子一样。除了这些外，还有一些细节都由赛伊一一指点，但帕洛伊不知道怎样才能记住这些复杂的细节。

愈是临近喜期，帕洛伊愈是忧愁。吃不下，睡不着，以致瘦了下来。一直关心地注意观察帕洛伊的曹伊，一天悄悄对帕洛伊说：

“帕洛伊好好注意保重身体，再不注意，真会先死的！”“我也不知怎么搞的，曹伊！”帕洛伊抑郁地说道，“又是害怕又是忧虑，吃不好，睡不着，想想倒不如先死了好！”“快别胡思乱想了，帕洛伊！”曹伊劝说，“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该做的事总要去做。别想的过多了，要不，真会生病的；病了，对谁都不好。”

“我想知道别人结婚时是怎么样的，是不是都象我这样呀？”“我哪儿知道呀！”曹伊笑了。“不过，听妈妈讲，她在跟爸爸结婚之前也怕得要命！”

“教！”帕洛伊迷惑不解。“麦婵在婚前也不认识你爸爸吗？”“不认识。全是家长一手包办的。但看来他们倒也幸福。帕洛伊不必为今后忧虑了。”

“曹伊故意骗我的吧？”帕洛伊不放心地说，“尽管你爸爸妈妈生活得还好，但并不能证明每一对包办的婚姻都是美满的。万一我们不是那样，该怎么办呢？”

“帕洛伊。”曹伊语气十分肯定地说，“相信我好吧，别想得太多了。这种事就像是压宝，现在宝还没有来，你最好别去想着宝被人吃去。”

帕洛伊所忧心焦虑的是坐着也想，梦中也念的自己的前途，以致有时要祷告上天、佛祖，但愿日子过得慢一些，以便再延长些时日。但婚期却愈来愈近，各种嫁妆都已准备停当，婚礼细节都已商定，不可能再有所更改。在宫中的最后一夜，帕洛伊连合眼也没合。这一夜过去后，帕洛伊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结婚的大喜日子终于到来了。赛伊柔声细语地、千方百计地安慰她，帕洛伊也没有心思听。这时看着帕洛伊那种忧愁的样子，赛伊自己也说着说着忍不住眼圈都红了，渐渐充满了泪水，因为要跟自己从小扶养大的、心爱的帕洛伊分手了。赛伊叫帕洛伊去洗澡，然后吃早饭。尽管帕洛伊下决心想吃一点，但仍然是食不下咽。三个人在一起生活了多年：赛伊、曹伊和帕洛伊都坐在碗前，装着象平时一样吃饭，可是事实上谁也吃不下饭。勉强吃了两口，就叫宫女撤了’「去。赛伊和曹伊着手为帕洛伊打扮穿戴。按照习俗，那天应穿紫色上衣。穿好衣服，再在肩上斜披彩带，并把带系好。在听念经时，在斋僧时应穿钓不同衣服，都要带去，到时候再换。穿好衣服才穿鞋，一切停当后，赛伊便带帕洛伊到上面去向贵妃请安辞行‘

那天，贵妃也比往日起得早些，以便帕洛伊及早来觑见。帕洛伊膝行到寝宫，贵妃正在一面大镜子前梳妆，正好从镜中着到帕洛伊膝行进来，便回过头来向帕洛伊说：

“帕洛伊上来告别吗？我也一早就起来了，等着你呢！”帕洛伊膝行到贵妃身边，然后双手捂着脸放声痛哭起来。帕洛伊在这之前曾反复考虑：告别贵妃的一天到来时，帕洛伊应该怎样言行呢？贵妃可能说些什么？帕洛伊想着应该提醒自己要控制感情，别放任自己的感情，免得表现出不好的样子。帕洛伊‘想让贵妃心情愉快轻松，让贵妃看得出自己是大人了，是有理智的，是没有辜负贵妃的教育的。但是一到了这个场合，强烈的感情就爆发了，帕洛伊未能控制住自己要离开恩人的那种无限悲痛的感情。现在要离开保护自己、养育自己、关心教育过自己．的恩人，到陌生的地方去，还要自己保护自己、关心自己，这一切：引起的悲痛感情使帕洛伊感到好像身首已经分离。眼泪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多。帕洛伊努力克制自己，叫自己不要哭了，再多看贵妃几眼吧，再听听贵妃的教导吧，但是仍然无济于事。愈是努力克制，眼泪却愈流的多。帕洛伊只有向感情屈服，尽情地哭了不知多久。

贵妃轻轻地对赛伊说，

“看看帕洛伊！去结婚反而大哭，好像去上断头台一祥！”赛伊抹了一下眼泪，摸了一下鼻涕，颐声夹着泪音说：“可怜啊！”

“教！看赛伊！”贵妃大声说，“想着让你帮助劝劝孩子，你也抹眼泪哭鼻子了！好像你也要去嫁人似的！真少有！”停了停，又转向帕洛伊道：

“别哭了，停一停吧。你就要去结婚了，这是喜事儿，哭着去就不吉利了，这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帕洛伊努力擦了擦泪眼，但还不敢抬起头来，怕一见贵妃又哭起来。吞吞吐吐地向贵妃察告：“我，我不想离开这儿呀！”“这不是你想去不想去的事儿呀，帕洛伊！”贵妃轻轻地劝慰，“即使你哭出血来了，我也留不住你。静一静，我将说给你听！”

帕洛伊渐渐仰起脸来望着贵妃。贵妃还和平时一样坐在老地方，手中还拿着刚才梳头的梳子，当帕洛伊仰起脸来时，贵妃微笑着点点头说：“还不愿离开这儿吗，帕洛伊？”停了一忽儿，才接着说。

“我想告诉你：你跟我在一起好多年了，现在已长成大姑娘了，今天就要出嫁了。你一直使我很满意。因为你温柔敦厚，容易接受教育，又很有耐性，而且勤奋，不偷懒。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到了，你是个好人，是个孝顺的人。这是跟你的家族、良好的教育相称的。我很满意你，满意你对我的服侍与孝顺。今天你就要走了，祝你一生幸福，兴旺发达，万事如意，白头偕老，无灾无病！”

帕洛伊低头接受了贵妃的祝福。帕洛伊也很激动，因为这是贵妃当着赛伊的面这样评价自己，给予这样良好的祝愿。“你的丈夫是公职人员，”贵妃继续说，“所以你今后也要把自己看作是公职人员。你要尽自己做妻子的责任，把丈夫侍奉好，关心他，让他进步，千万别丢弃公职。应该劝告制止的事就要劝告制止，应该支持的事就要支持。至于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要勤俭，要忍让。希望你特别要注意品德的修养。应该禁戒的就要禁戒，应该废弃的就要废弃。考虑个人幸福时先要想到丈夫和他的家庭地位。”

说着，贵妃打开身边的一只小盒子，从中取出早就准备好今天要给帕洛伊的首饰，递给了帕洛伊，并说：

“这是我给你的临别纪念，想以此来酬劳帕洛伊长久以来对我的侍奉和被我欺、被我骂所受的气，一枚胸针，一副手镯。虽然不怎么贵重，就算作纪念吧里如果今后你真贫困了，可以卖得，这是你自个儿的东西。今天你去结婚，可以戴上我赠给你的这些首饰。”

帕洛伊顶礼膜拜后，以颤抖的手接过了贵妃赐予的首饰，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帕洛伊认为贵妃赐予的东西并不象贵妃所说的那样不贵重。那只斜挂在绸带上的胸针是用钻石和红宝石做的，做成玫瑰花串形，那一对手镯子，也是用钻石和红宝石交替镶嵌的。帕洛伊的感情开始强烈地波动了，她想对贵妃说几句得体的话，但是却无论怎样也说不出来。这时贵妃又说：“去吧，帕洛伊！别再耽误了。过一会儿误了时间就来不及了。以后你再来看我吧！”为了就此为止，不让帕洛伊浪费时间，贵妃扭过脸去面对着镜子，照常梳头。帕洛伊只好再拜一拜，随·着赛伊慢慢膝行回去。一出寝宫就听到贵妃多次大声喊叫其他宫女的声音，随后便听到贵妃怒声斥责：

“喊了多少遍都不见谁来，帕洛伊一走，我就没有人能够使唤了！”

赛伊戳了一下帕洛伊，悄声道：

“帕洛伊，阿姨说过了吧，阿姨知道贵妃的心比谁都好。你听，对于你的离去，悠多么伤心呀！怨的心实在好，所以只要憋认为做得对的，怨琴不反对。今天谁在这儿值班就该受罪了。阿姨真高兴陪你一道去，如果我在这儿值班比别人受的罪还要大些。今天一天悠都不会快活，会动不动就发火。等我回来准得挨骂，没错尸

打扮停当的曹伊和另外两三个宫女在那儿等着，匹特和帕德已经把嫁妆运到布雷木家里去了。帕洛伊遵照赛伊的叮嘱又去洗了脸，擦了粉，以消去脸上的泪痕。此后，帕洛伊便同其他随去的人一块儿走向宫门口，以便乘坐爸爸派来的喜车。熟悉的人成群结队地来送行。路上的熟人或者坐在房内的宫女都纷纷大声告别，大声祝福，使得帕洛伊应接不暇。帕洛伊感到真的像是自己被人送去用刀杀死一样难过。帕洛伊努力抑制自己的感情，放眼观看自小就熟悉的宫内景物。这些景物好像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自己居住的荫凉的宫室，帕洛伊自小就采过花摘过果的花木，高大的梧桐树和枪弹木树，宫中石板铺的大路，每天都要经过的各个宫殿，它那高大的尖顶或塔形顶，依然直指天空，最早沐浴在晨曦中。帕洛伊好像听到每一样景物都在大声地喊道：“帕洛伊不要走，如果你走了，我们就无法再见了，即使再见，也和过去不一样了卜但帕洛伊只能咬着牙继续走下去，’不能停下来。由于命中注定，由于因果报应的不可逆转，由于生活之流过于强大，这不是帕洛伊个人的愿望所能改变的。

宫门口还是和往常一样，有不少人进进出出，也有不少人挑担叫卖。那些不熟悉帕洛伊的人惊奇地望着帕洛伊，并悄悄说些什么，羞得帕洛伊扭过脸去，认得帕洛伊的人注视着帕洛伊，一与帕洛伊的目光相遇就报之以微笑，好像用眼神向帕洛伊祝福一样。等到出了宫门，帕洛伊便看到了两辆十分漂亮的马车已经在那儿等候了。停在前面的那辆车套着两匹马，后面那辆只套寸一匹马。赛伊带着帕洛伊径直走向那辆双马马车‘车上有爸爸和翠伊坐在里面等候。爸爸一看到帕洛伊和赛伊、曹伊和其他宫女便高兴地招呼，“爸爸的帕洛伊一天比一天漂亮！曹伊也相当漂亮！这些女滨相也都挺漂亮的！真是太棒了：这样在一起，猛一看还叫人分不出谁是新娘哩1赛伊今天也年轻了许多，朝气蓬勃，同样不比她们差些了”

当爸爸从车上下来时，帕洛伊、赛伊、曹伊和其他宫女都向爸爸合十致敬，在爸爸一一赞扬时，大家都格格地笑了。赛伊诙谐地说：

“你呀，就是个嘴甜改不了，今天看起来你也挺年轻的呀，不认识的人可能还以为你是新娘的哥哥呢！”

爸爸开怀大笑，满怀幸福地看了看帕洛伊和女槟相，又开言道：

“宫女们就是这样，一出宫门就香飘十里，还没看到人就先闻到香了！”

爸爸、赛伊、帕洛伊和翠伊坐在那辆两驾马车里，曹伊和其他宫女坐在后一辆车里。帕洛伊跟爸爸并肩坐在一起，翠伊陪赛伊坐在对面。车子动了，帕洛伊扭过身去看了一眼宫门和宫墙，好像这是最后的一眼一样。马沿着宫墙跑了起来，不久就把王宫抛在了后边。马车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都是帕洛伊以前从未走过的地方。车子奔驰了好久，爸爸就一直跟赛伊、翠伊谈个不停。帕洛伊却静静地坐着，偶尔透过车窗看看沿路的景物，没有说什么，也没心思听他们讲些什么。

马车又奔驰了一会儿，最后就驶进了一家大院子。院子前部一座两层楼房。马车并没停下来，继续在院内宽阔的马路上奔驰着。帕洛伊注意到这个家庭不是个小家庭。无论是楼房还是院子的范围都比邦銮河自己的家要大得多。楼房四周放着青瓷花盆，里面养着荷花。楼房本身的形状和它的装饰，照一般环境看来，告诉人们这座楼房的主人是有华人血统的，而且是个富有的人。帕洛伊环顾左右，正想再看看院内还有些什么，却听到爸爸的声音：“到了！”帕洛伊一下子．心跳得激烈起来。无论是楼上还是院子里，都有男男女女穿来过去，熙熙攘攘，这就向人们说明：这儿就要举行盛大的仪式。马车继续驶向后院，途中经过了大小不一的好几幢房舍，最后才在一幢大的高脚木屋前停了下来。这座木屋离主楼有五、六伸①远。爸爸先下了车，其余的人也都下了车。首先映入帕洛伊眼帘的是坐在高脚木屋扶梯上的匹特的笑脸，她在那儿等着迎接自己的主人。

麦努在屋内等着接待新人。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女人长得和麦努相似，只不过略瘦一些，象久病的样子，没有麦努那样精神焕发。麦努向帕洛伊介绍说，这位就是布雷木的麦念姑妈。帕洛伊便赶紧向姑妈施礼，麦念还了礼，高兴地笑了。帕洛伊心想，这位姑妈以后也会跟自己合得来吧。

．麦努极为殷勤地接待客人，不停地向爸爸、赛伊和其他人间好。麦努请爸爸坐在早就准备好的座位上，”叨仆人送上茶、冰水、槟榔、香烟等来招待爸爸。在爸爸跟麦念谈话时，麦努就带帕洛伊和其他宫女进到一间为新娘准备的房间里去休息。①伸：泰国长度单位。一伸等于四十米。

帕洛伊还没来得及坐下歇一歇，更没有时间注意房内陈设，赛伊就叫帕洛伊赶快换衣服，到上面去听念经和斋僧。在匹特帮助帕洛伊换装时，曹伊和其他女侯相加上翠伊也都马上换装，以便跟帕洛伊衣服的颜色相配。这时轻轻的笑语不断，原来是曹伊故意逗人发笑。换装毕，又待了一小会儿，时间到了，由女滨相们簇拥着，帕洛伊才跟着爸爸、赛伊走下了麦努的高脚木屋。麦努在前引路，走向前面那座楼。女滨相们从后边楼梯上了楼，走进一间整洁的、铺了地毯的房间。赛伊叫帕洛伊和女滨相们坐在这个房间里听僧人念经。僧人们就在外边中间厅堂里念经。爸爸却走进厅堂。过了一会儿，帕洛伊听见僧人们念“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接着便开始了念经。

帕洛伊低头静听念经，心却回到了小时落顶髻时的情景。讷昂的面孔浮现在脑际，一闪却又不见了，一下又浮现了出来。帕洛伊努力赶走他的形象，不愿再想到他。僧人们有节奏的念经声帮助帕洛伊静下心来。但思想又转向了另一面：在这一仪式里至少还有赛伊、曹伊、翠伊作伴，可是仪式完毕呢，帕洛伊的心恍恍惚惚，迷迷糊糊。又是僧人们有节奏的念经声帮助了帕洛伊，使帕洛伊努力集中思想听念经，不再想别的事。僧人们终于念完了经，周围的人们都跪拜下去，等到僧人祝福完毕念经也就结束了。

帕洛伊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前面斤堂里念完经后开始的谈笑声使帕洛伊清醒过来，并且知道前面有不少人，可能大部分是布雷木的亲朋好友。帕洛伊听到赛伊在门口跟谁在低声谈话。不一会儿，赛伊葡甸回来，向帕洛伊耳语：“帕洛伊，去吧，去斋僧！”帕洛伊立即吓掉了魂儿。由于紧张，手脚都凉了，儿乎不能从坐处移动身子。瞥了一眼周围的人，她们都在准备动身，葡甸到外边去，看看紧靠自己坐的翠伊，翠伊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耳刀忍g

语道：“去吧，帕洛伊。全去了，不用害羞！”

曹伊也悄‘俏说道：

“去吧，帕洛伊。一会儿僧人们要饿肚了！白白地让他们受罪！”

听了曹伊的话，在场的人啸叻地笑了，帕洛伊也就不那么紧张了，于是葡旬到外边。女滨相们在赛伊率领下，经过坐满了人的中间厅堂。帕洛伊一路上都是葡甸而行，感到每一双眼睛都关心地注视着自己，而且每到人群处都可以听到他们啧啧称赞新娘的美貌。

布雷木坐在楼前走廊上等待。银制的饭盆和饭勺放在面前，十只斋钵排成一排。赛伊带领着帕洛伊和女滨相们走向布雷木坐等的地方，快走到时，赛伊悄悄地对帕洛伊说：“帕洛伊注意：到拿饭勺的时候，要把手放在上边。我们的手要在他的手的上边。以后他就不会欺负你了！”帕洛伊坐在布雷木身边。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近地跟布雷木坐在一起。帕洛伊不敢抬头看任何东西。两眼只是盯着施斋的饭勺。布雷木又挨近了一些，帕洛伊不经心地远离一点。布雷木坐得近了，连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到。帕洛伊看到布雷木手里已拿到施斋的饭勺。帕洛伊感到布雷木也有些紧张，因为那只拿饭勺的手也在不停地颤抖，也不是拿在正中。这时帕洛伊决心照赛伊说的，把手伸过去放到饭勺把＿匕。不知道布雷木是否听到刚才赛伊的悄悄话，在帕洛伊伸过手来时，布雷木便自动地把手移到了饭勺把子的下边，诚心让帕洛伊拿着饭勺把子的上方，自己拿下边。帕洛伊低头坐在那儿，手稍稍碰到饭勺把儿便让布雷木拿饭勺奔往斋钵里盛饭。盛完后，帕洛伊迅速地葡甸回到听念经的房里，这才松了口气，根本顾不上听听别人有些什么议论。

等到都回来坐在一起，曹伊拿出手绢擦了一下胜，扇扇风，然后说：

“我紧张死了，几乎要晕过去了，好像自己结婚一样！”“我也一样。”翠伊接上说道，“开始从这间房里葡甸到外边，一到人多的地方，好像房子都转了起来，以为要昏倒在门口了，但又怕别人说矫揉造作。狠了狠心便又跟着帕洛伊甸甸前进，好像不是自己的身子在爬一样。谁有嗅药给一点救救命吧，不一会可能要断气了！”

每个在场的人都说自己吓得要命，几乎完全一样。就是赛伊也承认，今天心情不大正常。在僧人用斋时，其余的人都在说笑。过了一会儿，曹伊轻轻捅了一下帕洛伊，

“帕洛伊，看，谁来T！”

帕洛伊转过脸去一看，心里马上高兴了。因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曹伊的妈妈。麦婵打扮得很合时宜，浑身上下裹着绸缎，同时穿着当时最时髦的鞋子。尽管这样，麦婵的穿着还是以舒服为主，所以并不十分考究。肩上斜挂的绸带没有扣紧，也不大整齐，好像就要从肩上滑下来似的，使得她不得不常常要扶一扶，扯一扯，以防滑脱。

“我的心肝帕洛伊！”麦婵高兴地喊道，“今天我真高兴，高兴得说不出尸然后便用绸带的边去擦眼睛。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跑哪儿去了也不晓得！刚才还出去望了望，也没看见你。”赛伊用好似责备的声调说。“钦！．赛伊真是！”麦婵诉苦道，“刚刚来到呀，昆盔一单去租车，但我打扮得太慢了，没完没了。他都要丢下我不管了，因为我太慢，他生气了，还骂我耽误了时间。真是冤枉1穿这样的服3才1

装要十分细心才行，我哪敢怠慢！”

曹伊看着妈妈那一身打扮，止不住笑着说：

“这样就算细心打扮过了吗？这哪儿行，待一会儿跟我到麦努阿姨房里去，我帮你再整理一下，系紧一些，不然滑落了才丢人呢！”

“对！对！”麦婵承认，“妈也烦死了，刚出门的时候还好，一到了这儿，不知怎么就松散开了！”说毕便转向帕洛伊说道：“帕洛伊今天我真高兴极了，高兴得象自己亲生女儿出嫁一样！好，你真漂亮，从头到脚无不漂亮，一举一动也都文质彬彬。外面的人没有一个不赞扬你的！我刚才亲耳听到，真开心极了。如果是小曹伊，可能好玩了，新娘子是个顽皮大王，那不羞杀人吗？”“暖！”曹伊立即接口说：“为什么要把我扯进去呀，妈1到时候再看吧。到时候，我要结婚呀，打扮得还要漂亮些，态度更文雅。但今天不是我呀。我要记住帕洛伊的一举一动，到时候不会让人笑话，妈妈可以放心。可是话说回来，有谁向我求婚呀？”

麦婵满意地笑了。但赛伊却转过脸来低声骂道：“又疯了，傻丫头！说些什么也不晓得！不看看是什么场合！”“我非常高兴！”麦婵对帕洛伊重复说，“你爸爸到我家，尽力劝我和昆奕今晚来铺床迭被。想说，想没看到谁家一对老夫妻比我们更好。想想让帕洛伊终身幸福，象我们夫妻一样。这真是悠的恩典呀！但开头昆蛮谦让，怨说象想的女儿一定要更大的人物去参加婚礼才更吉利。但想不愿意请别人。想说，成了家，夫妻白头偕老不在官爵大小，而在于互相尊重，彼此相爱，象我跟昆赛一样，比那些大官都好。后来怨又说，帕洛伊落顶髻就是在我家举行的，帕洛伊也就是我的孩子。憋说一定要我来。事33仑

实上，不论怎样，我也是要来帮忙的。现在来铺床迭被就更高兴了！”

“那就把床铺好一点就得啦！”赛伊抢着插了一句。

“不用担心罗！赛仃皿我一定拿出全部手艺来铺好尸帕洛伊对于昆赛和麦婵来参加自己的结婚仪式当然十分高兴。开始她曾想过：当昆妾和麦婵得知这一消息时，不知他们有什么想法。麦婵提到爸爸去他们家请他们来，而麦婵也高兴来参加婚礼，帕洛伊听了心中轻松了许多。因为以本心而论，帕洛伊还想一直和他们保持过去的关系，和他们一直交往下去。麦婵坐在那儿作伴，直到僧人们用过斋，才回到外边去。刚好僧人们也祝福完毕，早上的仪式到此告一段落。帕洛伊被人领着从后边楼梯下了楼。爸爸、昆变和麦婵都等在那儿，于是一道走向麦努的房间，在那儿吃中饭和休息。

爸爸要帕洛伊、赛伊和其他宫女围在一起吃饭。事实上家主人已经按人安排好了，但爸爸不同意，说一个人吃不快活，硬拉昆变和麦婵在一块儿吃。

“今天可麻烦你了。”开始吃饭时，爸爸向麦努表示歉意，“如果在我家结婚，也可能顺利完成。可惜，到我家去要用船接客人，谁去都不方便。”

翠伊听爸爸这么说便跟帕洛伊对望了一眼，然后继续用饭。“在这儿结婚也一样，对不对？”麦婵接着说，“想着这儿就是新娘子的家就是了，我已说过，不准前边的人到这儿来哄闹！”“这是你的关怀、照顾。”爸爸答道，“这次结婚如果没有你的帮助安排，可能要麻烦多了尸

“今天下午客人可能更多一些。”昆变插话道。

“肯定要多些。”爸爸答道，“帕洛伊的亲戚中也有大人物。他们全要来的。此外，还有布雷木的不少亲友要来。等到泼水后，无论新郎新娘都会累得够哉！”

关于结婚的话就谈了这些。此后，便各人谈各人的事，直到饭毕。帕洛伊坐在那儿低头用饭，没跟任何人交谈。粒粒米都觉得难以下咽，更不知道菜是什么滋味了。用饭毕，该休息了，大家都找些话来谈，好让帕洛伊心情舒畅些。但事实上并没给帕洛伊带来愉快。如果在平时，这些风趣的话可能使帕洛伊快活得笑起来，可是这个时候，帕洛伊没有心思去听任何笑话。帕洛伊只是坐在那儿紧张地、惊慌地等待泼水时刻的到来。麦婵进来向大家告别，说先要回家一下，到泼水时再来，直到深夜把床铺好。在回去之前，麦婵对帕洛伊说：

“帕洛伊记好了：泼水祝福后，我们要先取下吉祥圈①，先从床上站起来。以后他才能怕我们，千万别忘了．曹伊到时候提醒一下。”

麦婵说毕就转身而去。曹伊就说：

“尽说些空话！我根本不信，全是杜撰！如果真是那样，我想也不值得做。帕洛伊想不想使丈夫怕自己呀？”“我不知道，曹伊！”帕洛伊答道：“没想到过这一点。”“那就快点想一想吧，帕洛伊！”翠伊插进来说，“结婚仪式都快进行一半了，这时候还模糊不清，再等一会儿想就来不及了！”“我没心思去想呀！”帕洛伊干脆拒绝想这个问题。“是的，”曹伊接上说，“过一会儿就要坐在那儿当新娘子了。哪儿还能想别的！就说谁怕谁吧，我认为没有什么必要谁怕谁。①吉祥圈又名双喜圈。结婚时新郎新娘都要戴在头上，泼水祝福后方可取一「o

两个人在一起，谁也不用怕谁，这不行吗？”

“我也是这样想。”翠伊表示同意。“妻子怕丈夫，我不赞成，有的人怕丈夫最终成了奴隶，我不认为好，但丈夫怕妻子就更成问题，更使人讨厌，丈夫变成了什么也不知道！”“我想，如果我有了丈夫，我倒想要怕他一点。”曹伊漫不经心地说，“但我担心，他反过来先怕我了。”

赛伊坐在一旁静静地听，这时嘿嘿地笑了，并说：“那是很可怕的！象曹伊这样的丫头，谁当她的丈夫，那真造孽了！”“我不想说什么了！”曹伊头一扭，像是生气似地说，“人家说什么就都当作真的！”

翠伊笑了笑说：

“别难过吧，曹伊！你跟我是一个心眼儿，如果当一辈子老处女，才好呢！我们来等着做帕洛伊儿子的保姆吧！”听翠伊讲到这儿，帕洛伊吓掉了魂儿。由于害羞，血一下子涌到脸上。翠伊说的对，结了婚就要有儿女，谁都生儿育女呀！想到这一点，心里一下子感到热乎乎的，别人的儿女，帕洛伊还十分疼爱，如果自己有了儿女，该怎样疼爱呢！但帕洛伊听人说过，在有孩子前，在分娩时是十分痛苦的。帕洛伊想到妈妈，帕洛伊还是孩子时，有一次间妈妈，从哪儿得到帕洛伊的？一般的妈妈对孩子的这种问题，要么就是不回答，要么就是编造一通骗孩子。可是不，帕洛伊的妈妈却直接了当地告诉帕洛伊是从妈妈肚子里生下来的，是和爸爸生下的。妈妈还说：帕洛伊在肚子里时妈妈就知道帕洛伊是想最爱的孩子。因为妈妈知道帕洛伊在肚子里就感到无限欣慰。妈妈还说在帕洛伊生下来之前，妈妈是多么痛苦。妈妈总结似地说：

“帕洛伊生下后，她们就抱了帕洛伊让妈妈看，一看到帕洛伊的脸，妈妈就高兴得不得了，种种痛苦都烟消云散了。因为妈妈对帕洛伊的爱使痛苦消失了。”

如果说结婚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要有儿女值得疼爱。看来结婚也并不是什么太可怕的事。帕洛伊这样一想，倒觉得轻松了一些。但是，结婚的意义也许不只这一点。因为结婚还意味着帕洛伊必须和另一个人同命运，而这个人是帕洛伊应该爱、应该尊敬、应该崇拜的。帕洛伊最担心害怕的就是这个人值不值得尊敬和祟拜。

时间不停地消逝，役有谁能阻挡得了。赛伊叫帕洛伊换衣，换那一套准备好供人泼水祝福的紫色花衣，穿上套鞋，绸带也要用胸针别好，戴上贵妃赐的手镯。为了让爸爸高兴，赛伊叫帕洛伊把落譬时爸爸给的嵌着绿宝石的项链戴上。女滨相们都围过来看，并说这象古代的项链，好像舞剧上用的。但赛伊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帕洛伊只好同意。

帕洛伊上了前面的主楼。那儿的气氛和客人们的谈话声，使帕洛伊知道结婚典礼已进入高潮。帕洛伊即将参加的仪式是结婚典礼中最重要的，而且在此仪式之后一切就已定规，再也无后退之路了。

新娘及女滨相一行轻轻地从后边楼梯走了上来，绸衣的寒率声和她们轻轻的说笑声告诉人们新娘子已经到来。帕洛伊被引进早已准备好供泼水的房间。一进去还没看看都是些什么人在房内，就怕得垂下了头。随同的女滨相们坐在帕洛伊俯伏着的床的周围，只有曹伊离帕洛伊最近，可以跟帕洛伊耳语。帕洛伊感觉到布雷木也已俯伏在自己身边，但却不敢稍微望他一眼。过了一会儿，人们安静了下来。因为一位厅长级的大人物走了进来，亲自给新郎新娘戴上吉祥圈。在泼法水以示祝福后，便开始在新郎新娘额部点法粉①。帕洛伊两眼直瞧着眼前的地面并不望一眼做着这一切的是什么人。此后才有亲戚中的长辈进来泼水，有的祝福，有的赞美，有的不声不响只是泼水。来泼水的都是亲戚长辈。水几乎全泼到了帕洛伊的头上。曹伊悄悄地告诉帕洛伊来泼水的是什么人。但曹伊告诉的方式却是奇怪的，她并不讲人的名字或地位，也可能曹伊不知道。所以曹伊只讲是男是女，年老年幼或者曹伊在泼水的短暂的时间里捕捉到的其他特征。

帕洛伊俯伏在那儿接受人们的泼水，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以致感到十分疲倦，泼水仪式终于结束了。在要从床上站立起来时，帕洛伊看了布雷木一眼，看到他仍跪着不动。直到帕洛伊下了床后，布雷木才在男缤相轻轻的笑声中下了床，最后取下了戴在头上的吉祥圈。

泼水后，帕洛伊便去更衣。换上另一套新衣后就立即到供布雷木祖先灵位的楼上去祭拜，并在那儿接受布雷木献给岳父母大人的布匹衣服。这一仪式还规定明天一早帕洛伊和布雷木需要到邦奏河边父亲家中去回拜帕洛伊的祖先。

下午，客人们陆续离去了。麦努领着从宫中来的女侯相们上了马车，以便赶在王宫大门关闭之前送她们回到宫中。赛伊要等到半夜将帕洛伊送进洞房，只好在这儿留宿一晚，翌日晨才能回宫去。当曹伊和女槟相同帕洛伊告别时，帕洛伊感到说不出的惆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坐在那儿发怔。曹伊悄悄说：“没什么关系呀，帕洛伊！两三天后我们再见！”说毕，曹伊便迅速地离去，因为曹伊知道，如果再多说几句，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①拨法水、点法粉都是趋吉避邪的意思。

翠伊和麦婵进来一直陪帕洛伊到天黑。大约过了三个小时，麦婵告辞而去，并说在吉时已将床铺好了。到了夜里十一点差十分时，爸爸和赛伊阿姨就领着帕洛伊到布雷木在等待的楼上洞房里去。

帕洛伊事后再也回忆不出那晚自己是怎样走进洞房的。如果问她记得哪些细节，她也回答不出，实在记不清了。可能只记得楼下奏乐的声音、人的谈笑声都很轻微了。一进新房，帕洛伊就看到一张相当大的中式床放在一边，布雷木静静地坐在床沿。看到爸爸与赛伊阿姨将帕洛伊领进来，布雷木立即顶礼膜拜。等坐下后，爸爸就叫帕洛伊向布雷木合十致敬，然后便教导他们夫妇要互敬互爱并祝福他们。由于声音挺轻，以致帕洛伊没能记住爸爸的祝福。因为那时帕洛伊两耳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爸爸祝福后就轮到赛伊阿姨，阿姨的祝福声音也同样轻微。布雷木坐在那儿合掌接受长辈的祝福，没有向帕洛伊这边瞧一眼。送走爸爸和赛伊阿姨后，布雷木便将门关上，使帕洛伊有生以来第一次单独地、面对面地跟布雷木在一起。帕洛伊低头瞧着脚下的红色地毯，上面有精致的黄色玫瑰花图案。好像是故意让帕洛伊仔细辨认毛毯是什么毛编织的一样，两个人默默地坐了许久。最后布雷木才靠近了帕洛伊一些，同时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出乎帕洛伊意外地问：“帕洛伊呀，帕洛伊可曾登过‘佛脚印山’①吗？”①佛脚印山或译菩萨足迹山或提木山（音译）。此山在泪南河流域的北标府提木县境内。山上有寺院，内有佛的脚印，为泰国人朝佛之地，是著名古迹之一。布雷木这话实际上是问帕洛伊是否被王上召幸过。

第十五章

结婚的头兰天除了和布雷木回过邦銮河边的家外，帕洛伊没到别的地方去。那次回去，是为了将布雷木献给爸爸的布匹衣服送给爸爸，并去祭拜祖宗。作为回礼，爸爸赠给布雷木一只怀表，给帕洛伊一只戒指。新人双双向爸爸跪拜致谢。妩恩就在爸爸的背后，神色叔然地等着受拜。事后，帕洛伊才知道是爸爸硬逼她出来的。在受拜后，妩恩不得已给了帕洛伊一只镶了一粒小钻石的金戒指。

此后，帕洛伊和布雷木就默默地、无所事事地呆在楼上三、四天没有外出。这时，帕洛伊心中产生了一种未曾有过的感觉。帕洛伊不愿意承认那就是爱情，因为和以前初恋时的爱情不一样。但是这种新感觉却是牢固的，没有一天能改变得了。新感觉就是：布雷木成了自己的主人。这种主人的地位是自己一生中一天也不能改变的了，自己必须服从他。对于帕洛伊来说，这是必须烙守的一个原则，除非布雷木不再需要自己。我们每个人生来都有不同的个性。有的爱自由，不愿受人束缚；有的具有群居性，或者甘愿在人之下。一个人是不能离群索居的，不能离开社会独自生存。帕洛伊无论在思想方面还是在肉体方面都是女性，是具备后一种天性的人。帕洛伊感到自己有了主人，心里也就踏实了，而且就在这种踏实中感到了幸福。但是那种自己是属于布雷木的感觉却不同于自己是属于妈妈的或者是属于贵妃时的感觉。因为帕洛伊以前未曾有过对于异性的这种隶属的又亲密的关系。

头三、四天象梦一般地过去了。对于已改变了的生活和情况，帕洛伊还有些迷惑不解。又过了七、八天，帕洛伊也还投时间去全面考虑自己的新身份与地位，因为每天要随着布雷木上车下船去拜访亲友。去时还要带上鲜花、香烛，以便向族中长辈致敬。需去致敬的亲戚包括双方的亲戚在内。在去王宫中拜见贵妃时，只能由帕洛伊带着匹特去，因为不准男性进入内宫。作为回礼，贵妃送给布雷木一套刻有王的名字的钮扣，给了帕洛伊二十仓白银。

贵妃嘱咐帕洛伊：

“我知道你嫁了个富翁。但这些白银是我给你的，你可以拿去做商业资本。这些银子来路是正当的，不是骗来的，也不是剥削来的。如果你正当地使用我给你的这些白银，你的生意必然兴隆，你的财富定然增加。”

贵妃还询及家中情况，但帕洛伊却未能详细地一一具察，因为她自己也还没有时间了解。拜见贵妃后，她去拜见赛伊。赛伊的回礼是一副手镯。事后曹伊背着姑妈估价这副手镯并对帕洛伊说：赛伊姑妈这副手镯比不上帕洛伊结婚那天布雷木给的礼品，布雷木的手镯更贵重些。

帕洛伊在宫中遇到了好几位朋友，她们都兴高采烈地欢迎帕洛伊，她们围坐在帕洛伊周围谈东道西。曹伊提出了好多问题，间得帕洛伊时时脸红害羞，在座的人每次听后都哈哈大笑起来。但那天帕洛伊并没有在宫中待得太久，怕布雷木疑心自己更留恋宫中生活，所以要早些回家去。

帕洛伊每次谈到布雷木的家时还禁不住心跳。因为以前一谈到家时总是指邦銮河边的家。但现在的家是指忧河边上的家。虽然帕洛伊至今还没有自己是这个家的主人的感觉，但自己是这」卜家的幸主人，并且要代布雷木把这个家管好。这种责任感常常使帕洛伊感到茫然。因为已经十多天了，帕洛伊还不习惯。这个家中的东西多得很，而且布雷木交给自己的一大串钥匙，帕洛伊还没用来打开过一只橱子或一只保险箱，看看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在布雷木将一大串钥匙交给帕洛伊时，帕洛伊往后退了一步，并非故意地说：

”不要，布雷木收着好了，我还不知，·…”"

但布雷木却开怀大笑，打断她的话说：

“这家中的每一样东西全属于你所有，你不掌管钥匙，由谁来掌管呢？自从妈妈去世后，我就管钥匙了，真烦死人了。现在你来了，理应由你帮我管一管。以后有空了，我就告诉你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

布雷木家中的人，帕洛伊尽管已来了十来天，但还认不全，因为人太多了。有时，帕洛伊路过那儿，看到一些人鞠躬致敬。这时帕洛伊还以为自己后面有什么大人物走来了呢，可是回过头一看却没有什么人，这才知道人们是在向自己——家庭的主人致敬。麦努后来才向她介绍家中的仆人，介绍得也不详细。最初几天，帕洛伊想要什么就叫匹特转告别人。但过了没几天，匹特就拒绝说：“昆帕洛伊，你现在已经成家了，这儿的人都是你的仆人，为什么你不用她们呀？如果让我去支使她们，她们纠集起来把奴打死，看你怎么办？”

匹特的劝告使帕洛伊深思，也使她开始认识家中更多的佣人。优河边上的这个家，或者称为帕洛伊的家，是个大家庭，占地十多莱①。除了主楼外，还有好几幢附属房舍，其中以麦努和麦念的住房为最大。后院里还盖了许多较小的房子，有好多人家住在那儿。如果把全家的人数一数，大约超过五十人。这些人，布雷木说全是在爸爸在世时就来了，有的成了家，生了儿子，又有了孙子。有的更老一些，祖父发家致富时，他们就在这儿当佣人。布雷木把祖父称为“公”。楼上挂着祖父的巨大照片，他盘着中国式的大辫子。布雷木说有的家庭，原先很富有，后来穷了就来到了这儿。现在家中的人，特别是那些孩子，布雷木承认自己也弄不清谁是哪家的孩子。但只要生下来了就要扶养。有的小家庭拿米或干粮去煮饭自食，有的在大厨房取食。帕洛伊首先认识的就是大厨房的名叫娣娅的伙食总管。她是个年逾五十的妇人，最爱嚼槟榔，一天到晚不停嘴。在厨房里，她穿着旧裤子，上衣就不用说了，她只有在到楼上去向帕洛伊要菜金时才披上上衣。即使这样，也要到上楼梯时才把披在肩上或拿在手中的上衣穿上。娣娅是个严肃的、有礼貌的人。她来找帕洛伊时，从上楼梯起就一直膝行到帕洛伊面前，犹如帕洛伊去晋见贵妃时一样。她对帕洛伊说话也很注意分寸、语气，每个词都用得准确。但她在跟家中地位平等的人谈话时，用的却是另一种语气。帕洛伊第一次见她，就有个好印象。因为娣娅用自己得体的言行证明她对新主人才开始管理这个家庭时的同情和谅解。她尽量告诉帕洛伊一些情况，但并不象指点帕洛伊什么该支出什么不该支出，什么东西贵，什么东西贱，什么东西应该在什么时候买才合算，该买多少才合适。有时帕洛伊到厨房去看看，娣娅便乘机告诉帕洛伊应该怎样挑选椰子和橘子等水果以及菜、鱼和各种干果等。娣娅告诉帕洛伊：“昆帕洛伊，你千万别相信女厨子！你什么时候不留心，她们什么时候就骗你。”听到娣娅这样指责女厨子，帕洛伊止不住笑了。娣娅看主人笑了就又接着说：

①莱：泰国面积单位。每莱等于一六00平方米。

“奴脾自幼就跟着主人在这儿，有我在，她们还好一点儿，如果奴脾死了，你就要作难了。”

看来匹特很喜欢娣娅，因为她曾报告帕洛伊说：“对这人可以放心。”帕洛伊并不知道，匹特不止是喜欢娣娅，而且不久两个人变得十分亲密了。因为娣娅烧的菜美味可口，同其他烧菜能手烧的一样。同时她还喜欢喝酒，而匹特也是喜欢酒的。于是两人常常在一起喝上二两。有时甚至在厨房后面唱起戏来。她们共同唱戏的结果使娣娅无论当面或背后都亲热地称匹特为麦格苏里荣（当时一位名演员的名字）。

后院有一座房子，筑在篱笆附近，引起了帕洛伊的注意。虽然那座房子常常是关着门的，但每当经过那儿时，她都能看到一些人迹，这表明有人住在房内。有时房内还传出孩子的啼哭声。但帕洛伊没有看见是什么人住在那儿。一次，帕洛伊向比自己认得人多的匹特间起此事，没想到匹特把脸一扬然后拒绝道：“不知道！”另一次，帕洛伊在麦努房里谈家常。从房里刚好可以看到篱笆附近那座孤零零的房子，帕洛伊随随便便地问了一句：‘姑妈，谁住在那座房里呀？”

麦努放下烟袋反问：

“哪座房子？”

“后边那一座呀！”帕洛伊边说边指给麦努着。

“噢！.．·…”麦努噢了一声就不做声了。但到要接着说时，麦努却不正面回答：

“这个家庭真大，对不对，帕洛伊？人也多，哪儿都住的有人……要全认得需要很长时间，对不对？”

坐在一起的还有麦念，她瞥了麦努一眼慢慢说：

“我老是病病歪歪的，好久好久都没出过房门。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谁住在后边那座房子里。你要想知道谁住在那儿，去间布雷木更好一些。因为我哥哥去世后就是他管这个家。现在我只认得住在这座房里的孩子们。”

此后麦努便迅速地转变了话题。布雷木两位姑妈的举止言谈使帕洛伊感到奇怪。她想这当中可能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而且此秘密没有人能告诉自己，除非布雷木自己来说穿。帕洛伊暗暗下了决心，哪一天一定要找布雷木问个水落石出。但是问的机会并不多，因为布雷木不常在家，需要到王宫去值班。而他一回到家里，帕洛伊就得负起妻子的责任，照顾他，让他好好休息。所谈的又往往是年轻夫妻一般的玩笑话。帕洛伊于是一度忘记此事。日子一天天过去，后院里的那座孤零零的房子对于帕洛伊来说仍然是个不解之谜。

要向布雷木问一些事情，却也相当困难。因为照帕洛伊在这短短的日子里所了解的看，布雷木是个好心肠的人，是个直爽的人。帕洛伊也觉得布雷木的确很爱自己，经常挂心帕洛伊的冷暖。所有这些都使帕洛伊难以启齿，她也就不想用这些琐碎小事去打扰布雷木。特别是帕洛伊感到家中人都是跟布雷木祖上来的人。如果和其他家中人比起来，帕洛伊认为自己是新来的人，没有多少权力，而且言行还要谨慎才好，以防影响别人。帕洛伊处处谨言慎行获得了普遍的称赞与尊敬，这是可以从人们的眼神看得出的。开始人们往往用怀疑、不放心的眼光来看帕洛伊；但现在他们却用一种敬爱的眼神来看帕洛伊了，表现出他们对帕洛伊的尊敬与信赖。

一天，布雷木从宫中值班回来，吃过晚饭后，坐在那儿聊天。布雷木要槟榔嚼，刚好，帕洛伊托着槟榔盘递给他，布雷木于是说：

“就因为帕洛伊，我可能要嚼上瘾了！”

“为什么？”

“你找来的槟榔实在有味儿呀！”布雷木一边说着一边把槟榔送到嘴里去。“我看到好多人喜欢嚼槟榔，可我从不想这玩意儿。槟榔和萎叶是谁都能搞到的，但要制得好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帕洛伊选制的槟榔特别有味儿。你把萎叶切成细丝，涂在萎叶上的蚌壳粉也比别人的香。①”

“布雷木嚼过很多人制的槟榔了吗？”帕洛伊椰偷道。说过便把痰盂移近布雷木手边。

布雷木开心地笑了，然后回道：

“是嚼过不少人的，但没有谁比得上帕洛伊的。别人的淡而无味，有的蚌壳粉还涩嘴，叫人不敢问津。但你制的使我百嚼不厌，所以才说这下可要上瘾了！”

帕洛伊笑着躲开布雷木盯着自己的那双充满温情的眼睛往一旁望去。布雷木舒服地躺下疼爱地望着帕洛伊，说：“帕洛伊，你美丽出众，卓然不凡1我第一次看见你，就以为你的美是世上无双I后来愈看愈感到你真是美艳绝伦！现在我看你一天比一天更加美丽了！”

“你呀，就是这样嘴甜了可能不是只对我一个人这样说吧！碰到谁可能都会这样说。你们这些侍卫官们的嘴厉害，我早就怕了！”

①篓叶系藤本植物，叶尖而柔，味甘多月。广东人食槟榔必以为佐。蚌壳研为粉可入药。泰人食槟榔法与我广东人相同。

“不，我真的没有赞美过别人呐，帕洛伊。我看你从来没看厌过。你姐妹长得也不丑，但我还是认为没有谁比得上你美，你长得像谁呀？”

“长辈们说我长得象妈妈。”

“的的确确。我曾听姑妈说在宫中时曾见过你妈。她说你妈的美是遐迩闻名的。但她看到你后反而东家西家去赞扬你长得比妈妈更美！”

“这不一定符合实际。”帕洛伊代妈妈辩解道：“我比不上妈妈漂亮。妈妈不仅长相美，身材美，而且善于辞令，比我聪明多了。说到妈妈，太令人伤心的是，死得过早了。如果现在还在世，她一定很喜欢自己的女婿，特别是这样嘴甜的布雷木做女婿，那就更喜欢得不得了！”

布雷木躺着笑了一会儿，问：

“帕洛伊很爱妈妈吗？”

“爱，超过爱世上的一切！”帕洛伊斩钉截铁地答道，“妈妈已去世很久了，但我感到妈妈就在我身旁，时时在保护着我，关心着我的痛痒。贵妃虽然对我恩重如山，情深似海，但也不能跟妈妈相比。尽管贵妃是我的主人，可我没感到怨近在我身旁。因为我是想的奴脾。爸爸虽然爱我，但我自小就离开了悠，怨是男子，不能象母亲那样跟我亲近。我爱他们两位，但我感觉他们离我较远，没有妈妈离我近。妈妈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如在目前，我还记忆犹新；做梦遇见妈妈，比别人多，也比别人看得清楚。如果这样，还不证明我最爱妈妈，那我就不知怎样说才好了。”“妈妈一定十分可爱。”布雷木轻轻地说，“如果悠现在还活着，我一定象你一样爱怨。”

帕洛伊以一种感激的眼神望着布雷木。布雷木继续问道：“我想问你一下，帕洛伊，自从我们生活在一起，我还没间过你，象我，你爱到什么程度？”

帕洛伊好长时间没有吭声。因为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一问题才好。事实上，如果帕洛伊笼统地回说“很爱”，布雷木也就可能满意了，但帕洛伊不想那样回答。帕洛伊终于慢慢说：“布雷木，自从我跨进人间，没有谁比你对我更仁慈、更关怀的了。一般说来，我们生活在一起就应互爱，但我不只是认识了你，而且我还是你的恩德的受惠者。”

“帕洛伊别这样说呀！你说什么你是我的恩德的受惠者，我听了真不是味儿。因为我没有为你做什么。依我看，你这样的美人，如果要找比我强百倍、千倍的丈夫，也是找得到的。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感到内疚，就想努力做好些，只有这样才能与你相配。”

听到布雷木这样说，帕洛伊心里一动。同样的话已经听到过一次。那时，帕洛伊坚信这样的话，可是到头来坚信与希望都幻灭了。帕洛伊的生活并没有象那时所预料的那样发展下去，而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帕洛伊曾经幻想过与讷昂纯洁的结合，幻想过怎样从无到有地去建设两个人的共同生活，使两人的生活美满幸福，无一缺陷。可是到头来，帕洛伊却跟布雷木开始了共同生活，同时，巨大的财富却把人类正常的希望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就拿眼前的槟榔来说吧，如果这些槟榔是帕洛伊和讷昂哥哥省吃俭用得到的，意义就颇大了。’可是，同是一样的槟榔，在这儿却变得没什么意义。因为这是布雷木从堆满金银器皿的橱里拿出来的g同样是槟榔，在这儿却成了贱物，并不是一点一滴节省下来的。帕洛伊听了布雷木的话，依旧低头坐在那儿，并没再去辩解。布雷木略停了停又问：

“帕洛伊，我想问一下，你可别以为我这是侵犯你的权利：在跟我结婚前，你可跟谁相爱过？”

布雷木好像猜中了帕洛伊心中所想，或者他有什么特异的能力，能够看到帕洛伊的心中，不然，他何以正好问到自己心中去呢？帕洛伊犹豫了好大一会儿，一方面想不告诉他真相，另一方面又认为过去的事是个人的事，不必让布雷木也知道，因为他知道了并没什么益处。布雷木应该知道的是现在和未来的事。帕洛伊想忘却已经过去了的事，不想让它再来影响现在和未来。帕洛伊正在思考如何回答才好时，布雷木却又说开了：“真的，我也问的多了。因为即使你跟谁相爱或没有跟谁相爱，对我来说都是同样的，我仍然爱你。”

布雷木说话的语气使帕洛伊油然产生一种怜悯之情，于是她迅速回道：

“布雷木别想的太多了，我没有遇到谁比布雷木更好。”“谢谢你，帕洛伊。”布雷木感激地说，“过去的事有的还是重要的，有的却不重要，这取决于事实本身。象我，比如说，帕洛伊日后了解到我做过坏事，或者做了什么不中帕洛伊意的事，帕洛伊将会怎么说呢，会发怒或者恨我吗？”

由于布雷木所说的事，帕洛伊可能会想：布雷木提出问题好像问着玩似的，但声音却不象说着玩玩的。因为布雷木提出间题的语气表明是想知道帕洛伊的内心所想，而且看起来布雷木可能将他自己过去的事告诉帕洛伊，但却又不贸然说出，可能想先探探帕洛伊的口风。

”布雷木，”帕洛伊回道，“过去的无论什么事都应该算是过去了。一般说来，你和我结婚时才认识，你以前做的事是你个人的事，与我无关，我怎么好生你的气？或者恨你呢？如果事情还将发展下去，那就不能这样说了。因为不管怎么说，我已跟你生活在一起了，你的什么事也都与我有关。以前的事与我无涉，你要告诉我、不告诉我都可以。你不要为此犯愁、优心。如果事情已经过去，我也不会拿来罗嗦，但事情如果还在继续，还有问题，我愿帮助你解决，分担你的困难。”

“你怎么会这么好啊！”布雷木开心地、真诚地说。帕洛伊笑了笑，没有做声。

“你笑什么？”布雷木不解地问。“我说的是真话，不是说着玩的。你不要讥笑我，我真的没有遇到哪个人比你更好。”“不，我不是讥笑你呀！”帕洛伊迅速地安慰他，担心他发生误会，“你这样间我，使我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跟我在一块儿的曹伊，她曾经这样问过我。我一想到她就忍俊不禁，因为她是个挺风趣的人。”

“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别生气呀！”布雷木移近些，握住帕洛伊的双手，一边深情地审视着帕洛伊一边说，好像在央求帕洛伊千万别生气一样。

“别人曾多次使我伤心，”帕洛伊不自觉地叹息道，“即使如此，我也没对谁生过气。你同我认识的人不同，你是我的丈夫，我可以告诉你，你放心好了。不论你过去做了什么事，现在和将来要做什么事，我不会生你的气，也不会恨你。”布雷木轻轻地拍着帕洛伊的手，话锋一转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这个家中的老老小小爱你都入迷了，没有一个人说你不好的，我真有点嫉妒你了里”

帕洛伊笑了笑，“不知道你讲什么，我真没做什么事，就连这个家里有哪些人也还没弄清，只认得厨房里的娣娅和楼上供我使用的憧仆，总共加起来不过四、五个人。她们说爱我，是想讨你的欢心吧！”

“不见得！”布雷木摇摇头笑了，“我深知她们是真心爱你，敬重你，娣娅怎么样啊？”

“她对我蛮好的。她什么都教给我。如果不是她这样热心，很可能要你饿几顿饭了。我喜欢她，因为她直率又不贪便宜。”“是的。对她是可以放心的，她自小就住在这儿。她年轻时还做过爸爸的小老婆。”

“啊，你说什么？”帕洛伊疑惑地问。

“哦，你不要奇怪。”布雷木笑了，“这事已相当久了，谁还记得这事呢？娣娅年轻时长得怎样，我也不清楚。爸爸有时放荡一点也是可能的。”

“娣娅同意了吗？”帕洛伊不相信。因为想不到娣娅年轻时做过爸爸的小老婆。

“我也间过她。”布雷木一边笑一边说，“她大骂我一顿，说我间的太宽了。她说她是爸爸的仆人，憋要怎样就得服从。她责备我平白无故地袭读他老人家。”

“她这样说你，你了解这当中的含义吗？”

“不太了解。她说得含糊其词。”布雷木回答后，略停了一停，又接着说：“这种事也难讲。在这么个大家庭中，有时是可能的，并不是爱情，而只是需要。过了也就算了，谁去过间？但娣娅也值得同情。她从不把这事拿来炫耀，自夸，她安心于自己做个厨师头，她炒的菜却考一分可口。”

到下晚儿了，柔和的夕阳余辉洒遍了大地。楼房周围的含笑花飘来阵阵花香，沁人心脾。布雷木站起来说：“帕洛伊，咱们下去走走吧。”

帕洛伊站起来，随着布雷木走下楼去。几个懂仆正在附近掐花。布雷木间他们给谁掐花，孩子们回说，“匹特叫掐了送到楼上主人那儿去，今晚要穿花串。”所谓楼上主人是指帕洛伊。帕洛伊每次听到这一称呼都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而且往往误以为是指比自己更大的人物。因为帕洛伊有生以来只听惯了别人称呼王宫中的主人，自己也称呼上面的主人，却从来没有想外自己会被人家称为主人。所以帕洛伊一听到这一称呼，往往又感到好笑。帕洛伊想到这一点便决定在见到曹伊时一定要讲给她听，曹伊一定也会感到好笑，如果用俏皮的话来讲，可能更滑稽些。布雷木和帕洛伊漫步在摆着花盆的林荫路上，不何不觉地却走到帕洛伊不知何人住的那座孤零零的房子跟前了。当布雷木面向房子时，帕洛伊就想到了自己的疑间一直没有机会间过布雷木，于是启齿问道：

“布雷木，谁住这儿呀？”

布雷木转过身审慎地注视着帕洛伊，好像要看透帕洛伊的内心似的，然后开心地说：

“只一个小孩子，没有别人，一下就可认得了，他挺可爱的！”说毕，布雷木放大步子直向上面的房间走去。

帕洛伊沿扶梯走上去。这是座高脚草屋，前边有一小小的外廊，四周围以栅栏。走上扶梯，一进房内就可一览无余。前边走廊上有一张吊床，一个老抠抱着一个一岁多、刚学走路的孩子。孩子又白又胖，是个男孩，挺逗人喜爱的。一看到帕洛伊和布雷木走进屋来，孩子又是笑又是拍手，而且争着要过去。布雷木与帕洛伊在走廊上坐下，然后招呼道：

“放开他吧，翟姆1让他自个儿跑过来！”又对孩子喊：“哎，欧恩，来！”

只此一声，那可爱的孩子就朝帕洛伊歪歪倒倒地跑来，张开双臂一下子就楼紧了帕洛伊的脖子。

孩子的可爱使帕洛伊忘记了那时可能浮上心头的任何间题。孩子搂着帕洛伊笑了，一点不害羞，不怯生，大概他以为她就是妈妈吧里

帕洛伊把孩子抱得更紧些，心里感到一阵热乎乎的。帕洛伊天性爱孩子，并不分孩子是什么人的。这个被布雷木称作“欧恩”的孩子快活地好像以前就熟悉了一样跑来找帕洛伊，没有任何人叫他对帕洛伊表示亲热，他却象亲自己妈妈样地亲帕洛伊，这时，帕洛伊先天的慈母心肠立即表现了出来，由于爱、喜欢孩子，帕洛伊的心激烈地跳动，喜悦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那位带孩子的老姻看到眼前的情景，轻轻地笑了起来：“看欧恩呐，一看到你就高兴得像是早就认得一样跑过去要你了。”

“小欧恩倒真会讨好你！”布雷木微笑着说，然后就暗示老姐要她出去一下。

帕洛伊搂着孩子又是亲又是抚摸，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好像不想间似地向布雷木道：

“布雷木．.，…这孩子真可爱，我一看到他就打心里喜欢他了。”帕洛伊停下来，又亲了一下孩子的小脸蛋，明知故问道：“他是谁的孩子？”

布雷木扭过头去，为难地移动了一下，叹口气道：‘帕洛伊，千万别生我的气呀……是我的儿子啊！”布雷木说话不象平时，吞吞吐吐，断断续续，像是耳语一样低低地、有气无力地回道。

布雷木的回话丝毫没有使帕洛伊惊异或者震怒。关于住在这个房里的孩子的秘密，一开始帕洛伊就有所察觉、怀疑。布雷木在楼上所谈的并不合帕洛伊心意的往事以及对自己的不要生气的要求，帕洛伊以她女性的敏感就已觉察到布雷木有某种难言的隐秘要告诉自己。那时心里就十分沉重：自己早晚会知道的布雷木的隐秘将以什么方式在什么时候暴露出来呢？当踏上这座房子的扶梯时，帕洛伊心动了一下。女子的本性告诉她，这个孩子是布雷木的当无疑问了。帕洛伊向自己提出了一个问题：对这孩子怎么办？怎样才能使布雷木与自己之间不会由此而产生任何隔阂？她正在想着怎样解答自己的问题时，孩子却嘻笑着不跑到布雷木怀中却跑来搂住了帕洛伊的脖子。逗人喜欢的、天真活泼的孩子就回答了帕洛伊心中种种问题，帕洛伊自己不用另找答案了。帕洛伊立即悟到自己没有别的路可供选择，面前只有一条路可走，即：爱这个孩子象爱自己的一样。帕洛伊感到宽慰的是，自己这样想到爱孩子，纯粹是出自内心，出自本性，而不是出于表现自己的愿望，或者因为想到要做什么功德。即使这个孩子不是布雷木的而是别人的——是谁的儿子都一样——帕洛伊也只有一个想法：爱，爱这个失去母爱的孩子。孩子的父母或家族怎样，也不会影响帕洛伊心中的这种感情。帕洛伊十分爱怜地将孩子抱得紧紧的，又问布雷木：

“布雷木，你怎么先不告诉我呢？”

“我怕你生气……这是你了解的。你不生我的气吗？”“唉I你一点也不了解我！我生你的气干吗呀！我只有一点难过：就是你没有先告诉我。”

“为什么呀？”布雷木有些疑惑地问。

“如果我先知道了，我就能早一些来扶养他，爱他，你只晓得保密，白白地让孩子受罪，我真难过，你把我看做是没有心肝的人。你役有想一下，他是你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儿子。我怎么会嫌恶自己的儿子呢！”说着帕洛伊又低头吻了一下孩子，对孩子耳语道：“妈妈的孩子这样可爱，妈妈不会嫌恶你呀！”“帕洛伊让我说什么呢！”布雷木激动地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今天真象鬼使神差把我心中的一块巨石搬走了。自从结婚以来，我没有一夜不被惊醒。吃不准一旦帕洛伊知道了欧恩的事她将会怎么闹呢？我怎么敢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件事呢！因为不了解你。今后看来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吧！”想到这儿布雷木忍不住笑了，拍手叫孩子：“欧恩，来，爸爸抱！”孩子从帕洛伊的膝头滑下来，跑去让布雷木抱。布雷木抱起孩子亲了又亲，帕洛伊在一旁微笑地望着这父子俩。

帕洛伊认为应该结束关于孩子的事了，便不得不间：“布雷木，你不要责备我问得太多了吧，孩子他妈呢？”“你不要去关心她吧！”布雷木迅速地回道，“我从没有真正爱过她。她是这个家中的人，我没有想到要养她。欧恩生下来后，我不知怎么办好。她在我们结婚前两三个月就离家出走了。”“哎1布雷木！”帕洛伊喊了起来，“为什么要让她们母子俩分离呀！白白地造孽！”

布雷木嘿嘿地笑了：“不是我要让她母子俩分离的呀，帕洛伊。她是自愿离开的呀。人积多少德，就有多少好报；或者是人的性格不同，我并不清楚。她要离开这儿是因为想有新夫。因此，我并没阻止她。因为留在家里也怪讨嫌的。在她走之前，我给了她足够的钱，并跟她约定：儿子归我所有，她以后不再跟孩子发生关系。”

帕洛伊同情地把孩子从布雷木怀中抱了过来，同时心中产生了那种孩子属于自己所有的强烈感情。

“以后，你打算对他怎么办？”

“对谁？对欧恩吗？”布雷木自间自答，“养着就是了！他将怎样，主要决定于帕洛伊，如果你不说什么，养他就容易，我仍然叫翟姆在这儿带他就是了，这一点你不用操心。”听布雷木这样说，帕洛伊心中更加焦急不安，对孩子的同情更为强烈。孩子是无辜的，他哪儿知道大人间的纠葛呢？分一：子生下来最需要的是父母之爱，而这不是翟姆所能给予的。家送分离的痛苦，帕洛伊是深有体会的，而且是永远不会忘怀的生发妻与小老婆之间的伤心与痛苦还深深地留在帕洛伊的“‘二中，犹如口中含着一枚苦果。如果今后帕洛伊在这个家庭；了什么权利的话，那就要坚定地维护这个家庭的和睦，不让分裂，不重蹈覆辙；不能让自己怀中的这个孩子或者别人再去含那一枚苦果。帕洛伊坐在那儿，犹豫了好一会儿，拿不定主意怎样向布雷木说恰当。最后终于说道：

“布雷木，自从我跟你生活在一起，我还没向你要过什么，这次我要向你要些什么，可以吗？”

“当然可以，帕洛伊。”布雷木满口应允，“你想要什么呢？只要我能给的，我都高兴给你；即使你要月亮、太阳；我也要尽自己的力量去把它取来；如果真取不到，那也是实在没办法，不是我舍不得！”

“你一说就变成玩笑了，”帕洛伊笑了。“我要的是真的，不是跟你开玩笑：你的儿子……欧恩，我想要他作儿子，行吗？”“作你的大儿子，不是惟一的儿子吧？”布雷木别有深意地笑着说。

帕洛伊低下头，面颊由于害羞而涨红。

“大儿子，小儿子，不关你的事，作儿子就行了，你给不给？”帕洛伊娇慎地说。

布雷木变得认真起来，轻轻地、缓缓地说道：

“帕洛伊，如果是别人而不是我，他可能立即把孩子给你了，我心里也这样想。但我还有些疑虑。直截了当地说吧，你不要疑心我对你本人有什么怀疑，我对你是了解的，你比我好千万倍。我不愿让你以后为孩子吃苦担忧。欧恩是我的血肉，我爱他，但对他的爱却不可能超过对你的爱。我知道，如果让你去扶养孩子，你爱他会象爱亲生的一样，这我不怀疑。但你不要忘记，这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他将来长大了，样样象我，那就不用担心。但他妈性子不好，我是知道的。如果他象他妈，将来他就会使你发愁担忧，而这是十分可怕的。因此，我有些忧虑。现在我提出这一点，望你再考虑考虑。”

“布雷木，”帕洛伊略微沉吟了一下说，“你别想得太远了，可能还是你对我不那么放心。要知道，欧恩是你的儿子，等于有你一半好的德性，另一半要靠我们教育。我也知道要担一些风险。但是我们做什么事都是有危险的。打个比方，就像赌博，别人的妻子有的玩彩票①，有的打牌，有的摊赌②。所有这些，我都不玩，因为我什么都不会。但是既然要赌博，总有赢的，有输的。这就要冒险。赌博都要冒风险，我们扶养孩子也要担一些风险。我希望扶养欧恩，你不应阻拦我呀！”

布雷木由衷地笑了，说：“现在我变成曹伊了：我要问一下，你为什么会这样好？”

“这不是我好我坏的问题呀，布雷木！”帕洛伊回答说，“我想扶养欧恩，就因为一开始看到他就喜欢他了。另一点，我不愿让①彩票：又称花会，中彩得奖的一种赌博形式。

②摊赌：又称摊钱，也是一种赌博的形式。

他一直没有父母之爱地生活下去。如果在这个家庭中让他跟我’们在一起，我就可以给他更多的爱。这不是因为我是个好人或者喜欢积德，象你所想的那样。一般说来，就因为我想心安罢了。我小时候，在邦赛河边的家中就体会到家庭分离的痛苦。我不想再看到别的孩子也受那种痛苦。你把他给我好了，这样，我才能安心。”

帕洛伊说毕又低头亲了一下孩子。孩子好像知道似的，坐在帕洛伊膝上拍手玩，并不挣着要到别处去玩。

‘那就随你的意吧！但别忘了一开始我就有言在先了。我只祝愿欧恩长大千万别象他妈妈就好了I'

布雷木大声把翟姆喊了回来，让翟姆把孩子抱到楼上去。“不要了，布雷木！”帕洛伊幸福地笑着，“孩子，我还抱得动。，此后，欧恩就住到帕洛伊房里去了。帕洛伊亲自带他。翟姆却从保姆的地位降到助手的地位。欧恩倒也十分喜爱帕洛伊，这使帕洛伊深感欣慰。不仅如此，照帕洛伊的体会，欧恩现在反而成了施恩于帕洛伊的人了。

首先让帕洛伊感谢欧恩的是：欧恩是迅速地使帕洛伊跟布雷木更加熟悉、亲热的媒介。刚结婚时和新婚后一段时间，帕洛伊觉得自己有义务尽快熟悉布雷木，了解他，爱他。尽管帕洛伊主观上有这种愿望，但客观上帕洛伊感到自己没有能够完满地尽了自己的义务。因为这需要时间。由于时间短，帕洛伊有时感到害羞，有时要客气一些，有时把布雷木看作外人。但自从欧恩住到楼上后，双方比以往更接近了，这才使帕洛伊在布雷木面前露出本相。在这以前帕洛伊不敢也不愿按自己的意思做这做那，因为还把布雷木当作外人。现在顾虑消失了，帕洛伊能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帕洛伊觉得跟布雷木之间不再有隔膜，距离也不存在了。其次，自从扶养欧恩以来，帕洛伊对自己是个大人的信心比以前更强了。大人，不只是个子大了，年龄到了，对于帕洛伊来说，也不只是结了婚成了家，而是肩负起了扶养、教育下一代的责任，肩负起家庭主妇的担子。由于扶养欧恩，帕洛伊觉得自己能当好家庭主妇，能管理好家中的仆人。事实上也正是这样。家中的人全都对帕洛伊更加信任、敬畏、服从。连匹特也夸赞说，帕洛伊现在真是个大人了，我反而成了孩子，有点怕起帕洛伊来了。

扶养欧恩所带来的第三点好处，即，布雷木所有的亲属都喜欢帕洛伊了。帕洛伊刚进布雷木的家门时，并没有哪个亲属表示讨厌，但也没有哪个表示真诚的喜爱，他们都把帕洛伊看作外人。这，帕洛伊是清楚地感觉到的。但是，帕洛伊象扶养亲生子一样扶养欧恩的消息在亲属中传开以后，每位亲属都十分明显地表现了对帕洛伊的喜爱与尊敬，帕洛伊也清楚地感到布雷木的每位亲戚现在都把自己当作亲人，当作这个家族的名副其实的成员了。她们对帕洛伊的态度也变得亲如家人。帕洛伊如果做错了什么事，麦努就像亲姑侄一样责备一下，不再象以前那样客气了。有时，帕洛伊到麦念姑姑正睡着的房里去，麦念也不象以前那样出于礼貌勉强起来接待了，而是喊帕洛伊进去，并给她一只枕头叫她躺下，象亲人一样跟自己随便聊聊。

但帕洛伊认为欧恩所带来的第四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好处是：欧恩成了帕洛伊消除寂寞的最好工具。帕洛伊在成家以后，感到自己好像笼中的鸟儿突然被放回到了原野里。在笼中时，帕洛伊的生活就像钟摆一样固定不变，每天都有大人指使自己做这做那。结婚后，宫中的束缚全解开了，帕洛伊成了自由人，要做什么都可以，没有人限制，要买什么都可以，钱有得用，甚至只要张张嘴说一下就有人给送来。但帕洛伊反而感到自己好像在不知边际的原野里迷失了方向，不知道在新的自由的环境里自己应该怎样去生活，反而怀念过去宫中对自己的种种限制来，而且想得到过去认为是强制性的东西。自由的生活对于帕洛伊来说反而成了寂寞、乏味的生活。帕洛伊想要有一种限制，想要有个什么作为自己挂心的对象，想要有个生活的寄托所。而布雷木不可能成为自己的藩篱，也不是自己最系念的人，因为布雷木对自己只有关心和让自己有更大的自由，他不愿意给自己任何束缚手足的事。现在好了，欧恩满足了帕洛伊的愿望，他的到来使帕洛伊认为有缺陷的生活完满了。他成了帕洛伊最要挂心的人，要时时刻刻关心的人，他使帕洛伊每天去想、去做，不得空闲。以致布雷木感慨地说：

“帕洛伊，你真奇怪，放着舒舒服服的生活不喜欢，却喜欢自找烦恼，自找麻烦。一天到晚只忙着欧恩的事，我真有点嫉妒了！”

帕洛伊笑了，说：

“你不用嫉妒，正因为有了欧恩，我才更加爱你、更加了解你！”

“这是从何说起？,

“就因为你自己呀！有你，我才有欧恩这孩子，才不会白白地浪费时光去等着！”

布雷木转过身来怀疑地望着帕洛伊，然后问道：“你真爱开玩笑！我听不懂，如果没有欧恩，你要等什么呢？”

帕洛伊低下头望着地板轻轻地答道：

“就是等我自己的儿子呀，你真会缠磨人！”

“帕洛伊！”布雷木喉咙里好像有什么硬着一样，“你说还要等多久呢？”

“不晓得！”帕洛伊转过脸去，“大概要九个月吧，我也是才知道呀。”

布雷木激动得几乎要跌倒了。“帕洛伊——帕洛伊……我亲爱的……真的吗？你感觉怎样？……不舒服吗？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啊！我高兴得飘飘然了，好像饮了香醇的酒……你想要什么，告诉我，不要客气，什么我都能搞到手！”布雷木由于兴奋急速地喘着气。帕洛伊笑吟吟地望着布雷木，看到布雷木这样兴奋，自己也不禁感到幸福。帕洛伊情不自禁地伸过手去抓住布雷木的胳臂说：

“我不想要什么大东西，只要两三枚生芒果就行了。我多想吃酸的东西啊！但如果搞不到生芒果也没关系，搞一包三捻（香阳桃）也好！”

一说到酸的东西，帕洛伊的口水就流出来了，而且马上想吐，于是立即移近痰盂，低下头去象初次有喜的人一样吐了起来。

第十六章

“喂，快来看帕洛伊呀，结婚一个多月，儿子就会跑了！”

一天，布雷木去值班，帕洛伊带着欧恩顺便乘他的车子到宫中玩，曹伊一见帕洛伊便这样大声地喊叫了起来，曹伊就手把欧恩抱过去，接着又间帕洛伊：

“孩子什么也不懂，真可爱。帕洛伊从哪儿捡来的？”帕洛伊笑答道：”我不用到别的地方去捡，就在自己家里捡来的呀！曹伊！”

“啊，这倒好，象捡东西样捡了个儿子。那么他是谁的儿子？”

帕洛伊又笑了：“如果我告诉你，你可别乱吵吵。咱们先讲好条件，而且你还不能责备我！”

“吵什么？不吵I快告诉我，他是谁的儿子？”

“布雷木的儿子1他把儿子藏在家里。我才去不了解情况，直到最近才晓得。因此，我便把这孩子带在身边扶养。欧恩，快向曹伊阿姨敬礼！”帕洛伊说过，小欧恩就双手合十向曹伊致敬。曹伊双手一拍说：“我早说过了吧，我想的总没有错，他肯定有什么瞒着你。那么，谁告诉你的呢，帕洛伊？”

“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呀！但在他向我说明之前，我也象你一样怀疑他有什么瞒着我了！”

“那你怎么说的？”曹伊追问道。

“我能说什么？欧恩一看见我就跑过来要我抱1又可爱又可怜！我还能说什么！我只有把他带在身边扶养。如果要说什么，那就是他瞒着我藏了欧恩，而不是我瞒了他！”

“嘿！真出奇！”曹伊说，“幸好我熟知你的脾气性格。如果是别人这样，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谁讲给我听，我也会认为这是骗人！”

曹伊停了一会儿，不再跟欧恩玩，深深叹口气道：

“你这么快就有儿子玩也好吧，布雷木真棒，他象分芭蕉苗那样称心地分开了。不过，他是否还有瞒着你的人呢？”“看样子没有了，只这一个罢了。”

“别大意！能有一个就能有两个I好好留心一点吧，弄不好你还要开个幼儿园呢I他妈妈还在吗？”

“不在家里了。在我结婚前她就另嫁人了。以后，要是我办个幼儿园什么的，那里的孩子就全是我自己的了！”“该死！”曹伊不解地叫了一声，“真的吗？”

帕洛伊羞涩地点了点头。这时知道帕洛伊来了的赛伊上气不接下气地快步走了进来。

“姑妈I姑妈！”曹伊一看见赛伊就立即喊了起来，“姑妈，快来听听，出了大事了！”

赛伊惊讶地坐在帕洛伊身边，尽管还在喘着气。“什么事呀，帕洛伊？”赛伊吃惊地问。

“没什么事呀，阿姨。曹伊故意大惊小怪，并没什么。我只是告诉她说……”

“说她有孕了，已经一个多月了！”曹伊抢着代她说完。“钦，天哪，”赛伊厌恶地叹了口气，“曹伊叫起来好像失了火啦，害我吓了一跳，我当真的出了什么大事了呢！”赛伊听完关于欧恩的事，又是赞美又是祝福，说了一大套，直到贵妃醒了、可以去晋见的时候才住嘴。

帕洛伊看到贵妃面上的喜色就知道贵妃见自己去拜见想很高兴。贵妃兴致勃勃地询问了帕洛伊好多情况，帕洛伊都一一回察。这时曹伊却向贵妃某报了关于帕洛伊扶养欧恩的事。贵妃听了十分气恼，愤愤地说，如果事先就了解这一情况，想绝不会同意把帕洛伊嫁给布雷木。对于欧恩妈妈的事，贵妃也十分生气地说，她之离家出走可能是布雷木驱赶的结果，以便跟帕洛伊结婚。

“布雷木说是她自愿到外面去改嫁的呀，.

“钦！我不信！”贵妃露出不满的神色说，“可以肯定是他把她们母子俩分开的。他一定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我真可怜那个女人，现在不晓得在哪儿受人欺凌侮辱哩】家里的下人，有了儿子就该养活，象布雷木这样的人要怎样就怎样，要有几个老婆都可以，他有钱嘛！帕洛伊可能还不会嫉妒！但狠心的人往往朝三暮四，一不喜欢就丢掉，我恨死这种人了！帕洛伊今后可要好生留心，今后他厌恶你时就会把你赶出家门，然后你又带着儿女来，象你妈一样求我扶养！我真替你担忧！”曹伊觑了一眼帕洛伊就低下头笑。至于帕洛伊，她看到贵妃盛怒的样子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俯伏在那儿听贵妃发泄下去，直到辞别贵妃。

帕洛伊这次进宫才获悉贵妃和其他王子将随驾前往邦巴因夏宫火化大公主公坤素潘。每个遇到的人都告诉帕洛伊说，这一仪式很隆重，她们都邀帕洛伊一块儿去，帕洛伊倒也十分想去。“帕洛伊，一块儿去吧！”在帕洛伊和宫女们谈心时曹伊邀她同去，说。“这一仪式，她们传说将是空前隆重的，因为国王很喜欢大公主。国王说大公主是跟想共过患难的孩子。这次火化将特别隆重，以表示国王对大公主的眷眷之情。帕洛伊跟我们一块儿去玩几天吧！”

在座的人一致赞成曹伊的意见，纷纷邀请帕洛伊一同前往。

“我自己倒想去。”帕洛伊有点勉强地说，“但现在我不是独身一人了，要征求他的意见，他会怎样说我还不晓得！”

在座的人议论纷纷，曹伊比别人的声音响：

“教，他不会说什么的！才结婚就这样千依百顺干吗1就是不好，也不过一会儿，以后还会和好的。何况你去了也会跟他天天见面，因为布雷木也要随驾前往的。”

每个人都赞同曹伊提的理由。她们还认为帕洛伊跟贵妃一块儿去当无问题。但帕洛伊却始终未给她们肯定的答复。

“欧恩怎么办呢？”帕洛伊忧虑地问，“要把他撂在家里，有些不放心，要带去吧，又太麻烦！”

“哪有多少麻烦？”曹伊说道，“这么个小孩子带去，吃住还能有什么问题？你跟赛伊姑妈一块儿乘轮船去就行了，要带个女仆去帮助带欧恩也行嘛！如果帕洛伊在船上，我可以天天去找你玩，姑妈也不会骂我闲逛了。布雷木也就有可口的饭吃了。去吧，帕洛伊！这下你可没有理由再说了吧？”

帕洛伊从宫中回到家里还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因为从内心来说，帕洛伊是很想前往邦巴因夏宫的。宫中同伴们的劝说深深打动了帕洛伊的心。帕洛伊尽管人在宫外但心常在宫中。她常常感到自己的生活中心好像还在宫中。宫中的各种消息，帕洛伊都渴望知道。布雷木从宫中回来讲一下宫中情况，尽管他所讲的大多是关于他们侍从官的，也不象宫中传出的消息那样激动人心，帕洛伊总还是听，感到一种精神上的满足。每当宫中有什么仪式时，帕洛伊既想知道又想亲自参加。宫人中谁有甘苦，帕洛伊都想去共甘苦。自从离开王宫后，帕洛伊知道在布雷木家中生活幸福而且居于令人羡慕的地位。虽然如此，帕洛伊还是向往宫中那种侍奉人的生活，即使不能象过去那样，常常去看看宫人们也是好的。因此，每次去宫中，帕洛伊都十分开心，好像遇到了大喜事一样。而且每次从宫中回来后都有许多事情值得回味，或者有新的词汇可用；有时，几天后想起来还感到好笑。这次在邦巴因举行的火化仪式是隆重盛大的，谁不去参加的话可以说就是局外人，就是落伍者，将会在宫人中丢脸。因为不去的人会降到只能听人讲的地位，不亲自躬逢其盛，要发表什么意见也不会有份量。

帕洛伊坐上布雷木派去的带篷的轿式马车回家。在车中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回到家后还在考虑怎样向布雷木说才好。因为帕洛伊最担心的是布雷木。要张嘴直截了当地给他说吧，又拿不准布雷木会怎样想。帕洛伊心想：布雷木大概不会阻挡自己，但主要的在于布雷木会怎样想。帕洛伊不想让布雷木认为自己爱宫中好友超过爱布雷木，或者自己爱玩超过对家务的关心。所有这些对布雷木的担心，帕洛伊认为都必须设法解决。布雷木值班回家了，帕洛伊由于顾虑还不敢贸然提出去邦巴因的事。两三天后，布雷木自己却先开口道：

“帕洛伊，下礼拜天我必须随驾前往邦巴因。你帮助我收拾一下东西。头头们说这次要去好多天。我真挂心你。因为你正怀孕，所以不想外出，但又毫无办法。这是公务，无法避掉。以前，要到哪儿去，我丝毫不用挂心，但现在一说要到哪儿去，心里就不快活。”

布雷木正好说到帕洛伊想说的事情上，帕洛伊迅速说道：“布雷木，我正想跟你谈谈这件事。宫中的朋友们也邀请我去邦巴因呢，但我不知你去不去。如果你不去，我也就不去，现在正好，你要随驾，我也想随贵妃前往。”

“你能去吗？别不舒服了。”布雷木不同意说，“另外，即使你去了，我也不一定能遇到你，你去了总是在宫人群中，我又不好去找。愈知道你在近处而不能相会，愈使我想念你。”

“看你说的，好像我已有八个月的身孕了似的！”帕洛伊答道，“你不用担心咱们不能见面，我将带欧恩一块儿去，还带匹特和翟姆去。不管怎样也不到宫中去住。我将跟赛伊一块儿住在轮船上。你可以常常去找我。这次我将招待你吃米粉辣鱼汤。我一定把你招待好，还跟你谈谈，不让你一人呆坐着，象上次那样不跟你说话！”

布雷木听到这儿开心地笑了，立即表示同意帕洛伊去邦巴因。一些细节和对过去的回忆使两人更加亲密。

自从获得布雷木准许去邦巴因后，帕洛伊心情更为舒畅，孕妇的那种急躁、痛苦、莫名的寂寞忧愁的心情一扫而光。帕洛伊在家与王宫之间来来往往，多次跟赛伊阿姨和其他好友说定去邦巴因的事。此外，还要为布雷木和自己、也要为欧恩准备一切必须带上的东西。七、八天就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到了去邦巴因的前一天，一大早布雷木就送帕洛伊、欧恩、匹特与翟姆去乘轮船，以便先一天到达那儿。

帕洛伊上了船才知曹伊也在船上。原先帕洛伊知道她要随贵妃乘火车去。曹伊解释道：

“帕洛伊随去，贵妃很高兴。怨一知道你要去并且将跟姑妈乘船去，就命令我也乘船前往，怨的意思可能是要我作你的旅伴，好一路谈谈免得寂寞。”

“暖！”坐在一旁的赛伊这时辩驳道，“什么时候你才能自觉一点啊里想不让你乘火车去是因为怕你丢想的脸啊！”“好姑妈，前生我作了什么孽呀！”曹伊委屈地说，“不论我说什么，姑妈总要触我的霉头，找我的岔子，真正是出奇作怪！”

帕洛伊愉快地坐在船中，因为已回到早已习惯的环境与气氛中。曹伊找来一些可笑的事不断地说给帕洛伊听，倒也免去了路途的寂寞。

至于赛伊，除了怕船翻、担心各种各样的危险外，还怕小欧恩乱跑掉到水里去。尽管帕洛伊坚持认为欧恩不太顽皮，赛伊还是放心不下，一再叮嘱匹特、翟姆和厨房里其他人帮助照看一下孩子。

当轮船离岸从曼谷驶向哒叻时，第一次上船的欧恩惊奇地在舱中跑来跑去，吓得赛伊多次大声喊叫。直到船驶过了哒叻，欧恩才渐渐安静下来并睡去。赛伊也才静了下来。曹伊要陪欧恩去睡一下，因为昨夜收拾东西到深夜，后来也没睡成，直到天明。

帕洛伊一个人背靠着船舱面向外坐着，船尾的人语声听得清清楚楚，偶尔也能听到赛伊的插话，船尾春辣椒的声音伴着有节奏的船头击水声，别有一番情趣。帕洛伊满意地放眼望着河水，两岸的风光，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葱绿茂盛的树木，百姓的高脚屋的屋顶和寺院的尖顶在阳光照耀下倒映在河中，织成一幅静谧的画。当船驶来时，画便破碎了，房屋不觅了，树木也消失了。船过去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静谧。河水并不湍急，来往的船只也不多。好久才看到有船顺流而下。有的用篙撑船，有的用格摇船，也有用小汽轮拖船。当船上的人得知是王家的御用船只时，都把船驶近一些来看御舟，有的指指点点，有的只是瞪着双眼看。帕洛伊坐在那儿不禁想到过去。有些过去的事好像最近发生的一样，有的事又象很久远了，只能模糊地记起个轮廓。哪些事近，哪些事远并不在时间的距离，而在于事情本身。上次随贵妃来邦巴因，想起来好像前天才发生的一样，历历在目。连那天随驾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什么花纹都还记得。但在贵妃去邦巴因的头几天发生的事就记不清了。那时得知纳昂在那空沙旺结婚的事，现在想来却感到已是十分久远的了，好像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一样。帕洛伊想到这件事也觉得有些奇怪。一方面，还记得那时爱讷昂超过了一切，但另一方面，现在想起来，却什么感情都没有了。想到讷昂，过去心中常有的冲动全然没有踪影了，或者想到讷昂的失信，过去常常痛苦的感觉也不存在了。帕洛伊想到这些就感到诧异。因为这是自己真实的事情，而且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过去的时间并不太久，却感到很久了，毫无意义，好像这是别人的事与己无关似的。现在一想到讷昂就转而想到布雷木。帕洛伊心里明白：自己没有象爱讷昂那样爱过布雷木。对讷昂有一种亲近的感情：纳昂是帕洛伊的，是帕洛伊有权想念、挂心的人。想到布雷木，帕洛伊也奇怪：虽然跟他结婚，生活在一起才三两个月，但却觉得像是已经很久了，而不是那样短的时间。

两岸的景物不断向后移去，过了巴汪县，两岸的房舍就渐渐稀少了。极目远眺也只能隐约看见田园中的房舍。太阳西斜时，船就到了邦巴因。船驶到夏宫附近的河边就泊下了。帕洛伊跟着赛伊、曹伊到夏宫去收拾贵妃的住处。”

第二天上午，国王乘火车来到了邦巴因。这次随驾来的王族血统的人很多，因此住处就较抓挤。贵妃来到住处时，看到帕洛伊在那儿接待，笑着说：

“帕洛伊来了也好。这次仪式很隆重盛大。如果这次看不到，以后也别想看到了！”

贵妃看了看昨天她们准备好的住处，慈爱地对帕洛伊道，“帕洛伊的手艺我看了也还记得。尽管你不在宫中侍奉我，但我知道：住处、吃的，都是你为我准备的。”

贵妃要帕洛伊做好准备随驾参加这次火化仪式，既然来了，就要看个全过程。

“你是一个人还是和谁一块儿来的？”贵妃关心地问。帕洛伊回察说，布雷木也随驾来了，小欧恩也带来了，放在轮船上。贵妃听了笑道：“丈夫和丈夫的儿子你都带来了，真够你受的了。帕洛伊，何况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生命呢！不举行仪式时，你要到哪儿去可以随便，不用一直在我身边侍奉。一会儿不是丈夫找，就是儿子要，到船上找不到你，他也许会发火。火化仪式开始时你再来吧！”

帕洛伊对自己这次来晋见和侍奉贵妃，感到十分满意，特别是贵妃对自己的态度还是和过去一样亲切。

国王到邦巴因两三天后，便带领有王族血统的人前往火车站接公坤素潘的遗体。装运公主遗体的火车上午就到了站。公主灵棣放在敞篷车上，车上加了特殊的装饰，还有一些官员侍立两旁。当灵车到达车站时，就把灵捺请下来，放在拖船上一直运到夏宫码头，从那儿又把灵捺移往专供王族陈列灵位的灵堂。这座灵堂建立在夏宫中的湖心殿。公主灵株要在那儿祭奠三天后才举行火化仪式。

灵堂的两旁已搭好了丧棚，通向湖心殿的桥也已造好。灵堂分做前后两部分。在做功德的第一天，帕洛伊身穿白衣跟着贵妃到了后边，等贵妃进入里边后，帕洛伊和其他宫女便守在丧棚的后边，刚好可以看到守灵的王族成员。从做功德开始到结束，帕洛伊静静地坐在那儿并不太虔诚地听僧人们祈祷诵经，心中却想怎样和曹伊一块儿夜游邦巴因。仪式结束后，该是王族成员返回宫中的时候了，因为在宫中还有许多活动等着他们去参加。但就在这时，国王却来了，而这是帕洛伊做梦也没想到的。帕洛伊目睹国王在丧棚中的情况，终生未忘。国王从驻蹿处悲伤地来到这儿悼念公主。国王一看到跟大公主同母的二公主，便走过去两人抱头痛哭。帕洛伊见此情景也悲痛欲绝，低头吸泣。这是帕洛伊第一次看到国王哭泣得痛不欲生。帕洛伊心想：象自己这样没什么重要意义的人，由于失去所爱的人或者所爱的人遭受了痛苦而暂时感到悲哀、痛苦，也就不足道了。可是象国王，想是全国人民生活的主宰，对帕洛伊来说，您是人类世界的擎天柱，想也免不了要失去所爱的人或者所爱的人遭受痛苦，也仍然要忍受痛苦与悲哀。

帕洛伊低头吸泣良久，才听不到国王的哭声。抬头一看，刚好看到国王正要离开那儿。

那天下午，布雷木到轮船上吃饭。赛伊为他准备了丰盛的午餐。布雷木一直跟赛伊聊天，使赛伊十分开心。到了傍晚布雷木回去后，曹伊从夏宫回到船上以便邀帕洛伊去夜游。“今天又有了坏消息！”曹伊面带忧色说。

‘什么坏消息？不要害我吃惊了吧！”赛伊不放心地问。“这个消息的确是真的呀，姑妈！我哪敢开这种玩笑！”曹伊十分认真地说道，“公主病了：”曹伊讲的公主是糟另一王妃生的那位大公主殿下。

“啊！”帕洛伊不相信似地喊了一声，“早上我还看到怨到火车站去接灵棣的！”-

“是啊！'’赛伊迅速地插嘴说，“又使坏了，小丫头！仔细你的皮，怨好好的你却胡说泌病了，一会儿看，不是生病，我就拿老椰子塞你的嘴！”＿·

．曹伊对这恐吓的话并不在乎丫回答帕洛伊道：．我听说，公主去时就已经不舒服了，那时只是稍感不适。，回来后病情就重了。想的宫女讲给我听的，说公主现在发高烧卜她们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一…’一一’

“别夸大了，曹伊广赛伊提醒说，“想有好多御握，可能是不服这儿水土，治“下，三两天就会好的，别悦得过于严重了。，·“但愿如你说的！”曹伊表情严肃地说‘'

.：冲自洛伊随着曹伊静静地走向夏宜，二路上投再说“句活。那晚，雄巴因夏宫中的大湖被灯火照耀得如同自昼，最引人注目的是漂旅在湖中的各式各样的巨大水灯。帕洛伊跟曹伊和另外两个宫女一同上了船，戈蜷船去看水灯。漂放在游中脾凰大水灯是宫人们和皇商做了放在湖中以示报恩的公每只水灯中都点有明亮的蜡烛。水灯的样式也是无所不有，有的甚至装上了小的机器。有的水灯是战舰模型，真的战舰上有的，模型上也都有。有的水灯是挽髻的土地女神像，里面装有抽水机，从湖中抽水然后从发髻中喷出流到另一只象蛇的水灯中去。那只蛇水灯周身画上了美丽的花纹宛如一条活蛇雌如果谁去动它“下，、它就会发威。有的水灯扎成了《素沙空下珍狱》①中的人物，阎王厉鬼个个凶恶吓人，形象逼真。’还有的扎成了兜率天宫中的民间高脚①泰国著名诗人顺吞普（17861865）的叙事诗种白阿沛玛尼》（约十万行）中的一个片断。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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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形式，其中的陈设、盆景也一样不少，只不过每样东西的大小尺寸都跟房屋的大小柑称。帕洛伊妞船着各种水灯直到深夜，兴犹未尽。湖中还有其他宫女的船、王族成员的船等，也都是来欣赏水灯的。赞美水灯的话语不绝于耳。漂放的水灯整整在湖中漂放了三天，也正是停灵做功德的兰天。在第三天的夜里，国王率领着水灯评比委员对水灯进行评比。获得一等奖的水灯都擂上了黄旗作标志。

在遗体火化之前，帕洛伊没去宫中侍奉贵妃，因为头天晚上睡得过迟，感到过分疲倦。白矢想睡却又睡不着，加上夫气炎热。帕洛伊冲凉后就从舱中出来，拿了一把葱坐在船头吹风，以便做佐料，同时消磨时间。帕洛伊舒服地低头熟着慈头并没去想别的事。坐了多久，帕洛伊也没在意。直到感到有人站在船前岸边离自己不远处，帕洛伊才抬头望了一下，看着是谁在那儿往自己这边嘴。企好站着的人一看是帕洛伊抬起了脸矛就惊娜得像是要逃掉的样子，但终于镇定了下来，先招呼道．“帕洛伊，我没想到你也来了。，

’帕洛伊笑了笑，双手合十，说道：:

“纳昂哥，你来找姑妈吧？请到船上来吧尸·

讷昂小心地一步跨上船来，两只眼睛还在注视着帕洛伊。上了船，在船头盘膝坐好后，才说：”帕洛伊身体可好？好久没见了，我带兵在这儿负责警卫。现在我已调防到旧京城①了。我以为姑妈会随贵妃前来，一路间来才找到这条船上。”“我也好多年没见你了，开头几乎认不出是你了。你比先前胖多了。我身体好，没什么病痛。你身体还好吧？”①旧京城指大城府。大城府原系大城王朝时京都。邦巴因县属大城府治。“还好。你结婚时妈妈告诉我，要我回去。但那时正准备调防，所以没能前去祝贺．'

帕洛伊向舱内望了望，喊了一声匹特，匹特就出来了，还抱着小欧恩。一见讷昂，匹特就瞪大了眼睛喊道：

“哦l讷昂，你跑哪儿去了，好多年没见你了尸

‘就在这一带呀从匹特！”讷昂笑答道，“没有跑远呀尸‘匹特广帕洛伊打断话头，“把欧恩给我，去告诉赛伊阿姨讷昂来了。悠可能在船尾配佐料。，

匹特走了，钠昂看了下欧恩，咽了口唾沫问道飞

”帕洛伊，谁的小家伙宁看样子不象你的！”

帕洛伊笑了笑，答道：一

“肯定不是；该昂。别人的孩子我要来扶养的。’‘啊‘,:..”钠昂喊了一声，“别人的孩子，样子倒挺可爱的护盆现在，你的孩子大了吧？”帕洛伊关心地问扮

”比他大一点，会跑了。会说得很，象曹伊一样犷”钠昂替道，“可惜他老是病个不停！”

赛伊敏捷地从舱里走来，忧愁地望着帕洛伊的脸。着到帕洛伊坐在那儿跟讷昂又说又笑，她深深地松了口气。、然后就坐在那儿谈了起来。讷昂坐了半天，便告辞而去，赛伊约他以后再来玩。

帕洛伊也象赛伊一样深深地松了口气‘因为帕洛伊尽管内心还是正常地对待讷昂，但还是不能肯定，如果迎面碰到谕昂又该如何呢？那种晕倒的情况还会出现吗？今天的会面证明：不会有任何危险了，以往的情况再也不会出现了。现在跟讷昂会面只不过跟“个久未谋面的熟人会面一样罢了，他不过是赛伊的侄儿，曹伊的兄长罢了。那个曾经占据了帕洛伊整个心灵的讷昂早已死去了，没有人能够使他在帕洛伊心上复活‘

第二天大约下午两点，帕洛伊穿着有衣服随着贵妃前往邦巴因岛王家火葬寺院参加火化公坤素汾公主的仪式。神职人员请公主的灵徐到船上。大队的王公贵族、大官显要随同。灵般缓缓地移到邦巴因岛，泊在码头上。先由神职人员请下灵捺，置于岛的尾端，然后再将灵捺请到寺院火葬处妇火葬处系宪挖好的圆坑，上架菩提树于。一警提树干的多少梦与公主的年龄相等。遗体放在上面火化。那天前去参加火葬的人大部分穿白衣服，所有的公主一律自衣，只有仙逝者的王兄王妹才穿黑衣石随驾的宫女一群群的在～旁嚼唱私语，谈论着另甲位生病的公主的情况。她未能前来送葬，因为病情恶化了面事实上自从去，车站接灵徐以后就病愧了。役有可能来参加火葬仪式初火葬法天人大都十分悲痛，因为这位公主已病重到发高挠说胡话的地步。曹伊和帕洛伊坐在临时搭起的丧栩后边，谈起生病的公主和其他州些事情。在淡话中，曹伊时时地望着另一边站着的大臣们，用手捅了一下帕洛伊耳语道：':,,

‘帕洛伊，你着到什么役有？二

·价什么，着伊？”卜·佗、

、“那边。”曹伊把脸转向站着大臣的那边：·“那个穿革衣的站在那儿，他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帕洛伊随着曹伊的眼光望去，看到钠承穿春率官秘服严肃地站在那儿，笑着说：扣·

，宁嘻卜我当是谁、，我忘了告诉你，昨天诱昂到船上来找过姑妈了尹，

声真的？唉，我没去，没能见到鉴称可见着他了？”公“我刚好坐在船头，跟他随便聊了二会儿。讷昂告诉我，他·3拿卖呀

已侧防到大城了，离曼谷近＋－些了。他还告诉姑妈说还要再来船上。曹伊可以在回去之前跟植见见面产．三丫

“好。．我也想踉他会会厂好久投见面争、，香伊象有深意她说、“你迎面遇到他时，不厌恶他吗？”全：，二、屏不，”帕洛伊徽笑着回譬，望着那些待从们，看到布雷木站在那，儿，就向曹伊耳谣‘卜，鱿

”曹伊可知遭我看到什么了吗铲，·‘飞

"'“什么呀？”曹伊睁大眼睛朝帕洛伊看的方向啥去，刚好看到钠昂站的另，边，曹伊就会心地笑了：讷昂已不重姿，有比他更重要的人——布雷木站在另一边。但曹伊嘴上却说．-“哼！真讨厌，帕洛伊l你好像是说世界上只有你一人有丈夫，别的人就找不到丈夫似的！”

火葬仪式结束了。翌日晨就有三担点心奉献给收骨灰的僧人，并将骨灰请回邦巴因夏宫。在后来为骨灰做功德的三四天中，随驾前来的王族成员陆续回曼谷去了。夏宫中拥挤的状况才有所缓和。帕洛伊帮助赛伊准备回曼谷的东西。功德完毕后，才可以穿有色衣服，脱去孝服，就在这时，留在夏宫的人却又因为另一位生病的公主的溢然仙逝而慌乱地重新戴孝。

从曼谷运来的公主的火化仪式刚刚结束，谁也没料到的另一位公主的丧事马上开始。宫中所有的人对令人惊惶的公主的流逝都悲痛万分，震惊不已！公务人员必须立即迅速地准备为死者举行沐浴仪式。所有在这一仪式中需用的东西及灵棣都必须尽速地用专车从曼谷运来。已回曼谷的王族成员必须赶回，才能参加为死者举行的沐浴仪式。沐浴结束后，方可入硷棺中。国王和王族成员一道返回曼谷，公主的灵棣则由公务人员请到船上运回曼谷。

智介

帕洛伊乘船返回曼谷，心中十分悲痛。帕洛伊一想到国王就像掉了魂儿似的。国王刚刚火化了自己最喜爱的大女儿，另一位公主却又跟着谧逝了。一位公主的遗体从曼谷运出去，却又运回了另一位公主的遗体。在这一来一去的旅途中，死神并不放过谁I生命就是在生老病死中艳回，这种轮回是永无止境的，没有谁能逃避得了！即使是达官贵人乃至国王，无论是富人或穷人都逃避不了。这使帕洛伊对自己看得不那么重了。眼前的事实，对帕洛伊的生活有重要的意义。从此以后，帕洛伊在漫长的生活途程中没有再粗心大意过，大人的理智在她由邦巴因返回曼谷时已明显地增长了。

第十七章

“爸爸很高兴，，帕洛伊l’一天，在得知帕洛伊怀孕后，阿爸偕同翠伊来到帕洛伊家，对帕洛伊说，“我还没有外孙，你生的是第一个，我真高兴啊！”

翠伊也说．“我也同样高兴。我还没当过姨妈呢，真开心I,帕洛伊扒邦巴因回来没几天，阿爸和翠伊就来了，他们为未来的外孙、外甥礴到高兴。

“爸爸是真高兴。”翠伊悄声告诉帕洛伊，“在得知你怀孕的消息前想做了个梦。第二天一早，愁向我说梦。怨说想坐在家里看到一顺象流星似的光亮的星星蚕从家里那边朝你家的方向落下。阿爸一下惊醒了，天也就亮了。阿爸说完梦，就自己解梦。想说这次看来要得外孙了。当时我还不大相信。恰好你送信回家说是你已怀孕，我才真信爸爸的梦了。祝你得个儿子吧！”

“但愿如你说的。我自己也希望头胎生个如子呢！”帕洛伊回说。

阿爸和翠伊坐谈良久，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阿爸理怨说：“爸爸不知怎么了，吃不下，也睡不稳。吃下一点什么，都堆在那儿不消化。不知找了几个医生，也不见好转。最近去抓了几付汤药，才吃了几剂，还不见效果怎样。伙

帕洛伊注意到阿爸是比以前消瘦了许多，眼眶也深陷了，头发也斑自了，正想间一下他老人家的身体，想却说了起来。听了阿爸的话，帕洛伊颇为吃惊，怀疑地朝翠伊瞥了一眼。翠伊却挤了一下眼说道：

“这几付汤药，我听医生说好着哩，爸爸不要心焦。先吃了看看再说好吧。因为老年人的病是不容易治好的。”“都是翠伊强迫爸爸服药，”阿爸解释道，“不知服了多少剂了，也不知找了多少个医生，这些都是翠伊办的。但并不见大效。爸爸有时烦得既不想服药也不想着病了，l可是她不同意，象强迫小孩一样强迫我！”

翠伊笑了，又对帕洛伊说：

“听爸爸说的，老爸不舒服，我找医生着了，反过来说是我强褪伪卜以后有；我倒要请帕洛伊也帮助去强迫强殖哩护“别打扰她了，翠伊。她是有家有室的人，有丈夫，有儿子，U娜需要她棘凤如果我病重了，那又当别论、但爸爸现在并不怎样厉害；不要给她增加麻烦吧尸·

阿爸告辞而丢，却使帕洛伊放心不下。全白偎，帕姆来了，递给帕洛伊一愉：

场洛伊：

昨天我没敢当爸苍的面谈到华，也找不到机会告诉你，所以给你写这封信。阿爸这次生病，我是很焦心的。、因为俄看不出悠是什么病症。有时修病很重，肴时叉轻二些。重时不能吃喝，轻时可以走来J走去，像是没病一样。我担忱的是悠好像并不决心把病治好，而且精神不振。乳想跟徐革独谈谈，但又去不成。因为我不放心爸爸一人在家。你也不要过于担忧妥医生、药物都有，着来毡不洛有大问题。以后，如果我来不丫，将送信给你。代我责番“下帕姆，涟来J沏

‘愈来愈不象话了。

翠伊

’沛白洛伊看完信心中吏加不安，罗信上所谈的情祝跟昨天看到的不同。于是她转而间帕姆：'

“帕姆，爸爸到底怎样？.,

“唉！我也弄不清想到底怎样。”帕姆有些茫然地答道。．”看你说的，爸爸病了你还弄不清，真是怪事广帕洛伊恨恨地说。一：

“噢！原来这样‘啪姆叫道，‘没有天告诉我，我怎么知道认平时·，我看到想都好好的不象生病伪样予。，·只不泣有两三天投见到怨罢了产－‘·一、，、

“帕姆，着样子你术大回家吧？怎么什么娜不知邀砂“这倒是事实。我有我的事，回不回都“样。哪使回去也搜火睬我，我说话也没人听。不知道回去有什么用产’帕姆委屈他说。，乡‘

帕洛伊心情忱郁，想责备帕她还象孩子一样，但嘴上却说t'“嗽！帕姆，你已是大人了，什么时侠才能不再孩子气！”.“我怎么能丢掉孩子气，并没有人教育我成大人哪，”帕姆辩解道：“爸爸就把我当孩子看，从不放心让我做什么事，妩恩也认为我是孩子，什么时候碰见都骂，启德也认为我是孩予，有什么事从不告诉我，琴伊只比我大一个多月还认为我是孩予，有一点错不是写就是说，现在、～你是我的真妹妹、也说我是孩子，开始来责备我了。我怎么能长成犬人呢广帕姆反问道、帕洛伊听他这么一说也止不住笑了。他娜的的确让人同情，她便安感说，':1宁一，:

官7p

“帕姆，你别强辩了吧，我和翠伊是你的妹妹，之所以劝你是为了你好，希望你能自立自主，有人尊敬你，妹妹才能靠你呀！”帕姆是个易于感动的人，看到帕洛伊笑了，又听她这么一说，怒气也就消了，抱怨自己肚子俄了，叫匹特拿些什么来充饥，有酒更好。而匹特早就准备的有。

帕姆是帕洛伊兄弟姊妹中最常来的一人。他仗着自己早在布雷木结婚前就认识布雷木的这层关系。来了后随随便便。有时来了，布霄木在家里，布雷木总是热情接待，因为在结婚前两个人就相当要好，布雷木结婚后依旧是老样子，甚至比以前对帕姆还亲热一些。布雷木不仅象待亲戚广样热情地款待帕姆，而且每次总要送他些贵重礼物。当布雷木了解到帕姆需要什么时，布雷木总是想法弄来送给他，并不计较东西的贵残。帕洛伊看到布雷木这样关怀爱护申姗总感到过意不去。尽管帕洛伊知道他侧早就相当友好，但帕洛伊还是感到过意不去。虽然帕姆是自己的胞兄，翠伊劝帕洛伊票关心一下鸽的事，帕洛伊井没忘掉。但帕姆有好的地方，就是从没开口、伸手要过东西，也没见他接受过布雷木的余钱，而只是接受布雷木主动送他的吃的、用的东西。一天，帕洛伊实在感到过意不去，乘机对布雷木说道：“布雷木，你别说我曹的太宽了！最近我看你太随帕姆的意了！”

华我没随他什么意呀，帕洛伊！”布雷木回道：“帕姆，他要怎样就随他吧，他确实自视甚高。自从我认得他，他从没向我伸手要过什么，全是我送给他的，因为我喜欢他。不过，给他的东西也不是很多。我有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就常赏分给朋友些。何况现在他是我的亲戚呢！”

“虽然这样说，”帕洛伊反驳道，“但我认为你给他的多了些，召召口

太显眼了。别人不了解情况，还以为我带哥哥来翻取财物哩l我不愿落个这样的名声！”

布雷木笑了，说：'

“帕洛伊，帕洛伊向我要什么都可以，但这件事你还是让我做主吧飞你好好想想看，帕姆跟你是一奶同胞，我也敬他、也爱他，他就像是我的哥哥一样。我这方面的亲戚，我保证他们谁也不会说什么，邵使我为帕姆花费多少，也不会有谁说的；因为大家都了解嘛！关于这一点，你不用担心。至于帕姆苏我要供应他一辈子，因为他对我有很大的恩，我是忘不了的。”布雷木和颜悦色地说。“嘿！什么恩大到这样啊！我倒想知道知道I'

“帕洛伊装得真象！”布雷木心情开朗地说，‘你想想，我能跟称认识以至结婚到现在，亏了谁呀？舔我轻易地把帕姆忘掉，那怎饭行呢广布雷木一边说着一边靠了过去。

启德也是一个常来的兄长，但每次他来孙帕洛伊都感到不快活。启德第一次来，说是来拜访的。但那天布胃木恰恰不在家，他说无论如何要等到布雷木回来。”在那儿坐等时，启德坏视了整个楼房，仔细地看了家具与装饰品，那种关心的样子，使帕洛伊难为情。布雷木一回到家，就热情地称他为“大哥”。每句话的用词和语气都毕恭毕敬、谦处和气，没有象对一般肌友或象对帕姆那样说话。启德本应保持大哥哥的态度，却反面对布雷木尊敬过火，有些近于低三下四飞，说些什么买依仗布雷木帮助的话．这使帕洛伊羞得无地自容，帕洛伊只有用保特撼狱来对待启德的这种卑躬屈膝，心里却暗暗向佛爷祷告，叫启德以后千万别再常来了。因为对于启德，帕洛伊处于无法进行任何劝告的地位。帕洛伊自刁、就受到对启德－夫人的长子必须球敬的教诲，不能把他跟帕姆等同看待。．帕洛伊知道对帕姆是可以劝告的。．、；.,：六二

启德第二次来，帕洛伊感到幸运的是布嘴木到宫中值班去了，当天是回不了家的，启德也就见不到他的面。当两个人对坐面谈时；启德开始诉苦了；钱不移用、十分困姗讲些什么家中妻子生病的事。最后启德才说明来意．'"'';

',：暇帕洛伊别责备我吧、多为我着想吧妥柳育的是钱，酸这次来就是想向你借仓把钱用，’以后我有了有然还你。”,、帕洛伊深知启德在撤谎，而且知道即使给了他，他也不会把钱用在正道上，！肯定去搞宠门部道，用不了几天就会挥霍于净。帕落伊低头找了一会儿槟榔妥然者才俊腾共地说：【’·’“我投有娥百上午的钱哪f貌每天家用角钱都是向布雷木要的，我不敢拿他的钱给你护帕洛伊“扫封死了他向自母借钱的门。

”禽一点也没有码碑启德不相信地再同道。

”有二些，但不到卜仓尹帕洛伊避开他的俄狼似的眼睛答‘概·’伏几”.;:

一“多少？”启德撷丧地何曰”

·‘“只有兰十几排尸帕洛伊低头攀了数剩余的钱。帕洛伊看到扮部双神过来的‘指甲里藏满污垢的J流桃的、痰骨麟峋的乎，听甸泊德有些威胁的声音：1:'‘一价

，厂‘三十也要，换点拿来，哥每要赶快回去。”·沁角洛伊把钱放到启德的手上就连忙把手络回，‘好像那钱烫．穗慌似的‘"!.：厂一、·

·，'“谢谢帕洛伊，以后哥哥再来！”石德声音撕哑地说，然后站t起身谁备回去，帕洛伊向他举手合十洞时宽舒地松了口气‘尽读触

管启德说以后再来使帕洛伊吃了一惊，但是眼下送走了他，她还是觉得高兴．在他祠咦下楼梯时，麦努却走上来准备谈谈．三一进来，麦努就先问道「二于．'\-

”刚才那人是谁，是谁呀；帕洛伊？”I一

“启德，爸爸跟大夫人生的儿子，我的大哥。”帕洛伊演吞吞地说。丁件

”唤！为什么那样啊！”麦努喊了起来厂长相一点不象。舜以为哪儿来的烟鬼呢l几我说的过分了路，帕褚韧踢叨计较吧．烧了我这老年人吧，行吗，衬妈，""，六一，''

少开始看到爱努走上来时，帕洛伊就知道蜜努“定会跟启德狭路相逢。帕洛伊首先感到的就是垫挽，．几乎想找个地缝钻下－丢协但凌努直率的话却画白洛伊松袂了·‘点‘·听到女努要东饶恕时，她笑了起来。斌协谊一蔗

麦努自从得悉帕洛秘怀孕后斌对柏洛伊更加关心了，每天姻都来谈谈讲讲，间独间释挤好像帕洛伊是干病人。：撼还经常催，促帕洛伊及早准备好一切，到临产时才不致缺这少那。麦努的这些劝告、介绍获有时年＊样、有时丈翅过实际斋要而造成浪费。因为麦努是单身，并授生育过，而且这也是她第份次关心到别人生孩子的孰她的介绍就希惫得帕洛秘发纵如有一次，麦努说：“唉1帕洛伊，我才想起来，白布，白布”,”要搞拼些漱别志宁叭搞十匹好吗？”衬

二r'’要这么多干吗呀，姑姑？”帕洛伊不明白。－－一“撕了好包孩子呀！”麦努答道，“还可以做别的用嘛l唉，我也搞不清，看别人生孩子要那么多白布，是不是广‘又一次，麦努十牙认真地说。，一；

·。，”相洛伊，别；忘了”击·别忘了，.．猫主姿的是不铂缺少什么。韶J

赏壳，一定要人找来，千万别忘记呐，帕洛伊广

帕洛伊追间，一定要人找来的雀壳有什么用啊？麦努却糊里糊涂地解释不清，只是说曾见别人用过，是谁用过，在哪儿，都记不清了，赏壳有什么用，在产前还是产后用以及怎样用，就更记不清了。·

对帕洛伊帮助最大的是匹特和娣娅。匹特证明说：见过的太多了，帕姆和帕洛伊全是她接生的。所以匹特自认为最富有经验。至于娣娅，也不甘示弱，证明说：这事她也有经验，比匹特可能还多些。至于她的经验从何而来而且到底有多少，她十分肯定地说，别只是口说，别人听见了还以为是吹牛，到时候看手艺更好些，那时你就会佩服她的手艺是顶呱呱的，匹特与娜妞坐在楼下走廊里争鹅着，帕洛伊坐在楼上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娣娅，”是匹特的声音，“你呀，只能做做厨房的事，生孩子的事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象挖娜肉、春辣椒昔那样容易，你别吹牛吧尸“

即匹特！”娣姆娜正常的语调说，，么你这样说，那我是撤谭啦？”“不，不，你别感到委屈胆，”匹特开心地答道，“我说一说呀，这种事是要见过做过才成的耘我以为你还是小姑娘，生葺子的事你到哪儿见过呀？”

“我？”娣娅清了清嗓子大声叫道，“亲爱的阵特，如早我不怕得罪主人，我就要捶你，从这儿把你打下水青，比耍嘴皮子好多了！夕

匹特开怀大笑，间、

“什么？那你试着说说，看你傲什么t长

拼象我们主人，生该子时并不是主要的。因为是第一胎。”娣娅一本正经地解释，“疼一下就会不疼了。想不象我们，如果是我们逞能去怀了孕可能生不下来了。”

“吸！”匹特擂嘴道，“说下去，别讲题外话吧！”“那时，重要的就是要有火！”娣娅继续解释，“真的呀，匹特，产妇的怀里好与不好就看火怎样。一定要烤好火，要灸，要用加热的布球按摩肚子。如果一不小心，以后就要常出血，给产妇带来损害。然后还要用药。”娣建象有知识的人一样说。“什么药？''

“唉！就是药酒哪3”娣娅自豪地答道，“我已经把酒酿好了，是按我的处方配制的，配好后把药酒放在热的容器里就，··…”“等一下，药酒哪，真酿好了吗？二

“那还能假！”

“我要一点尝尝行吗？最近我的身体也不太好呢！,

“行啊，有的是l象主人，无论得了什么毛病、到时候半杯摺下肚就好了。我酿制了三大瓶，即使我们尝尝，以后还可吐用酒兑进去。好是好，就是热劲大，怕你受不了！'

帕洛伊听到她俩的谈话，一方面感到好笑，另‘方面又有些胆寒。实际上，帕洛伊一怀了孕就惶惑不安，一想到生孩子就更疑虑重重，因为知道要吃不少痛苦。但继而一想，生下的孩子是自己的真血肉，是需要倾注自己全部爱的另一个小生命，就又感到兴奋，就不再害怕痛苦，而是怀着希望和愉快的心情粉着孩子早日诞生。愈是接近产期，那种疑惧惶惑的心情就愈来愈少石一天夜里，帕洛伊睡在楼上。正在熟睡之际，她感到身子一惊，好像是谁来唤醒自己一样。开头以为是布雷木喊叫自己，可能出了事，继而又以为可能是布雷木移动身子时手或脚碰到了自已。但布雷木睡在另一张床上并没有醒来，而且脸朝着另一方向。正在这样想的时候，帕洛伊头一次清楚地感到了胎动，感到了一阵冲动。这时帕洛伊心头充满了喜悦和爱的感情。开始怀孕时，由于身体的各种变化使自己得匆公经怀孕了，但那时仅仅是感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这是第一次表明胎儿已能活动了，这让帕洛伊立即明白．一个新的生命已在体内成熟了，胎儿已成人形，已是一个人了。不仅仅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一个即将脱离砚体的生命了。他的活动表明：这是他的意志而不是帕洛伊的意志所使然。帕洛伊静静地躺在那儿，心却由于兴奋而急速跳动，两眼睁得大大的，一丝睡意也没有了。·帕洛伊终于控侧不了自己的兴奋，便较轻地叫醒布雷木。布雷木睡眼惺松地翻了个身，阿：一；'

“做什么，帕洛伊？''

“啧！喷‘、别大声吵吵，布雷木扩帕洛伊耳语道，好像怕吓坏了肚内的儿予似的，“我第一次感到胎儿在动！”布雷木铎轻笑了、缓级地说：,'

“天啊，以为什么事，哪儿，让我看看1共锐毕，布雷木就伸过手来放到帕洛伊的肚予上。过了一会儿，胎儿又动了一下，布雷木感觉到了。一‘

_“看来是儿子了，帕洛伊产布雷木高兴地说认“他动得很有·力！”．犷、：；·‘

帕洛伊躺在那儿微笑了很久。’帕洛伊深知布雷木很想有个儿子，因为常听他这样说。对于帕洛伊来仇男的女的都一样‘但当布雷木切望为他生个儿子时，帕洛伊也就常常祝愿自己头脸是个儿子。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知帕洛伊的肚子，天天大起来，使得帕洛伊哪儿也不潺去。即使是下楼也不想下去，主要是有些害羞。’翻d

匹特不得不劝告说：如果想生产顺利，那就必须多走走，多活动，不能只是静坐。

“贵族一般生产不顺利，就因为她们除了坐与睡外，什么事也不做。”匹特解释道，“奴仆家的妇女怀了孕反而要多做事，提水烧饭，结果每个人生产都顺利，而且很快就生了下来。帕洛伊不要做什么事，只要多走走多活动活动也就好了。”匹特的劝说也好，娣娅的劝告也好，都是一些浅显明自的话，但却充满了哲理而且出于好意。她们两人对帕洛伊是最关心的。生产时需用的各种东西从产妇需要的烤腹板、火炉、产后烤火用的柴火，帕洛伊需要的衣物以及婴儿的衣物，供他睡的犬竹匾，都由她俩准备齐全了。宫中的那些好友得知帕洛伊将生产时，只知道格格笑的快活，役有哪一个人能够提出有益的劝告。这也难怪，因为帕洛伊认识的人大部分是没有生过孩子的。至于赛伊阿姨、麦念姑姑这一辈的大人布要说生产的事如往往闭口不提，只是担忧剃胎发的事、做满月的礼物等，而这都过时了。在帕洛伊听到的可信的劝告中，匹特与娣娅两人的比别人的多。娣娅比以前更加关心帕洛伊的饮食。帕洛伊想吃什么，娣娅就尽力去做了来。除非匹特和娣娅认为是“禁忌”的东西，、娣娅无不亲手做了送来。对“禁忌”的东西，她不是说没有，就是说市场上买不到。开始时，帕洛伊想吃“笔”‘所谓笔就是那种白陶土（高岭土）人们拿来用蕉叶包成块状物出售。帕洛伊小时候在宫中看到一些老人把它拿来和槟榔一块儿吃，也曾尝了尝觉得并没什么味道，好像吃“粉笔尸一样。但这时想吃钱笔”想到打颇，一想到“笔”就流口水，无论如何再也忍受不了，便悄悄告诉了匹特。匹特一听就叫了起来：理解1然后便邀娣娅一块儿去市场买了新滤干的来。然后就仔细地把它做成可吃的小块块，放在大口玻璃瓶里熏了香才给帕洛伊。帕洛伊就没天没夜地吃它，觉得好吃，以致布雷木怀疑起来。布雷木放到嘴里嚼了两下就转脸吐了出去，喊道：“这怎么能吃得下去，帕洛伊！”于是便要求她停吃。

帕洛伊终于要临盆了。这时，从邦銮河那边的家中传来的消息使帕洛伊比以前更加忧心。阿爸病重，不见好转反见恶化。换医生，换药都无济于事，病势日渐沉重。一天，帕洛伊收到翠伊的另一封信．

“帕洛伊：

我不想打扰你，因为你就要临产了。但是，我想还是应该告诉你：爸爸的病势令人担忧。开头井不大严重，但现在他已卧床不起，度得皮包骨了。肚疼不止，孺我日夜侍奉他老人家。想来看你，心都要碎了也来不成。

革伊，

翠伊不但写信来告诉了一下爸爸的病况，而且还让帕姆带了口信：帕洛伊不要过于忧愁，因为各种医药①及护理都十分完备。由于爸爸常谈到帕洛伊要生孩子了，翠伊预料：在帕洛伊生产后，阿爸的情况可能好转。因为看到外孙而高兴，这将象药一样能有助于治好爸爸的病。‘

“爸爸也真奇怪！”帕姆说，“帕洛伊将要生孩子，他老人家一天谈到晚，谈得我都懒得听了。启德有好几个孩子了，爸爸却从不做声，没见想高兴过，他送儿子给爸爸看，爸爸也还是不吭声，①在泰国有泰医、中医、西医及其相应的药品。

JS口

也不接过来抱一抱，玩一玩。启德比我好还是坏，我真想知道，如果我有了儿子，他老人家又该怎样呢？”

、“这就决定于你跟谁生孩子了广帕洛伊答道。

“当然！”帕姆表示同意。“我也这样想。大人全都是一个样。‘如果是大人给儿子找来的媳妇，有了孩子，大人就爱，但如界是我自己找了媳妇，怨就不喜欢，厌恶，罪及儿子、孙子。”“不至于如此吧，帕姆！”帕洛伊反驳道，‘我想咫位自己姆了对象，只要对方能讨他老人家的欢心或者他老人家林汐积我们门当户对，他老人家也会同样喜欢的，即使找的人不食穆的心意，悠一看到天真活泼的孙儿，悠的心也就软了，就像启德的孩子，我以为爸斧还是同样喜欢的。但偏偏磷上那个好管闲事的妩恩在一旁，他老人家只能不做声了。大人的心界不容易一眼看出来的里”_;

“不知道！”帕姆说，“你说的也可能对吧：但我不知怎样得的．有时想结婚，但这个人说那样，那个人说这样。维果也拿不定主意。我想还是老样子吧，别结婚多找麻平l艳

“不过，我以为你现在到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了，‘成了家也就好立业了，爸爸也就放心了·你可看中了谁家的姑娘了，舜丰谁役有？”

“多啦！”帕姆笑了，“喜欢一阵子就崩了，就又看上一个。我喜欢的女子太多了，本就拿不定主意选呱，个最好。她见我犹像不决便去嫁了别人。有的现在已有孩子了。埃，不谈这些了吸！”自从获悉爸着痛重，帕洛伊日夜焦心，想早一天生产，以傅及早去侍奉爸爸。因为家中只有翠伊一人，没人帮助，帕洛份实在放心不下·说也奇怪，帕洛伊愈是着急，日子好熟愈过得慢，对于怀孕的帕洛伊来说大真可说早度日如年了，帕洛伊心弃和鲜，恨不得一下子过完。

但每种事物总是按照它固有的规律在运动，、没有谁能加速它或推迟它。帕洛伊怀孕终子足月了，到了预产期的那天晚上，布雷木恰恰需到王宫去值城匹特便来跟帕洛伊作伴，睡在楼上希窗术的都张床上。凌晨两点、帕洛伊惊醒了，感到心跳得厉害，全身都不是勤兀。帕洛伊立即明白这是乡喻产了，使惊慌地叫诬匹特、匹特童诬在熟阮但一听帕洛伊说要分娩了，睡意立即消失，迅速地一骨碌从床上爬勉来，点上灯，．乍楼去叫醒娣娅和象币异他女佣，弃派人丢找早已约定的甚生奋丢报告麦努、麦念姑姑。·何时做各种准备工作。娣娅跑到楼上，看到远特惊慌地做盘做那，便要她镇静下来木要惊慌。匹特要娣娅帮助把帕洛伊抉进早白准备好的靠近卧室的另一房凤‘

帕洛伊记不起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记得自己躺在板上。并始时件痛田现，后来渐渐翻繁福闻隔的时间愈来愈少。她被扶到另二房间，睡询顶先准备时地方，就又睡过去了。·醒来时感到浑身是汗，疼痛难忍。帕洛伊环顾商围、（好像要扮甲人来带助自己一洋。看到一个千牛净净的老妇人坐在身边，才记起她就是妊娠期请过的保健医生达姆抓老妇人笑着轻轻说，

“不要紧的，再过一会儿就没事了，也不疼了，相信医生好了‘”一

那充清了自信的声音便帕洛伊稍徽轻松了一些。但疼痛却·一阵接一阵地愈加衡烈。佰洛伊环顾四周，想叫匹特拿点水来哦却瞧不见她的娜儿。达姆妍好像知道帕洛伊的心事似的，舀了些永始帕洛伊嘎，·帕洛伊才感到舒服了一点‘、透时娣娅进来了，认真地始帕洛伊按摩天艇；、帕洛伊每次痛得呻吟时，娣娅也就随看呻吟，而宜声音比帕洛伊迩响些，袖洛伊每庆角为时她也J夕沙

随着用力。迭姆妍在一旁看着笑了‘天明之前，帕洛伊又睡了一会儿。在睡之苗，娜娅向匹特耳语遣：'

"“你别到那儿去了。刚矛我助产都快晕赶去了，要到外边弄点水喝。如果是我怀孕，这时恢可能已生下来了广黎明时分帕洛伊窿了过来，阵痛一阵紧似凑阵。凌努进进出出，忙个不停，后来便坐在帕洛伊身边，嘴里不停地祷告着，有资时又给帕洛伊喂些永喝。事后帕洛伊才知遗麦努牲她极度疼痛甲，在山胶由予生产有造成的握味牛亨瞥她喝亨舍棣子永。后来，在帕洛伊感到了一阵难以愈更匆掸树启奋终李疼痛消吹湘辖伊深深地舒了口气，连饲‘声生下来投有也较河粳努盘种乏地侧身睡去、孩子的哭声唤醒了帕洛伊，帕洛伊幸福地契了笑、使义无力地睡去。一’了’·卜

一’‘上午了，帕格树睁目瞧了礁，誉见布留禾徽笑着坐在身边．布雷木见帕洛伊醒来便说：气」少’

'“帕洛砂，天赚赚亮的时候我才知遣。’、匆道就赶回来了。”·布雷木激动地撑示停，又说：“是今男孩，身体挺棒滩可爱玄谢谢你，’帕洛伊产厂·飞刀．、．．二、一

”一帕洛伊朝布雷木类了笑，又环顾房内涸壑在房内韵每牛人都窗带笑容。这时帕铬伊二夜的疼痛、J紧张全清失了。，房间被阳吮照射着，亮堂多了，也挺千净。但药草的螂L,i火的烟味几，’还弥漫在空中，帕洛伊全闻到了。麦努坐守在放孩午时大竹匾旁，仔细地熟视着孩子的脸，有时点点头，好像孩宇憧什么似的。麦努油见帕洛伊酿来，就抱起孩子让帕落伊看。八之“妈的儿子！”帕洛伊躺在那儿兴奋地想着。第一次看封孩子那小小的面孔；郁象笼年人样的苍白的肤色，·显材那榨可爱、漂亮，使帕洛伊有些醉意。她幸福地微笑着，想到妈妈很久以前告于打

诉自己的话．在生孩子时是十分痛苦的，难以忍受的。但生孩子时的疼痛每个人并不一样，因为这种疼痛的程度是无法侧定的。同时，不管多么疼痛，只要一看到葺予，疼痛就会不留痕迹地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会把自己心中的爱淦部倾注到孩子身止。帕洛伊正是这样。她想，为了孩子萝妈妈不仅可以忍受这些疼痛，再加上十倍、百倍的痛苦也能够忍受。帕洛伊伸手轻轻地抚摩了一下孩子，好像拍重了就会把孩子拍坏了似的。当帕洛伊抚摩孩子时，孩子以其天性知道这是妈妈的手，便又是伸手又是俊腿，张着口像是要吮吸妈妈的扔似的。，

帕洛伊从没有这种感觉、人能有这样的幸福，在帕洛伊需要睡在烤腹板上时，达姆妍医生、匹特和娣娅一致赞扬帕洛伊的耐性。有时，帕洛伊也感到热得难以忍受。现在一看到孩子，种种难以忍受的都无踪影了，能继续忍受下去，好像火已变成凉东西了，再烤多久也能忍受下去。

薄子生下已三天了。匹特和娣娅就照规矩举行了把孩子交给麦努的仪丸匹特说只有这样做才能把鬼赶走，鬼就不会打扰孩子。在匹特那儿，好像鬼神故意不让谁得到他所希求的什么似的非要赶一下才行。但匹特的鬼看来并不聪明，可以欺编。所以，当帕洛伊有儿子时就要欺编这些鬼，说，不需要了，谁想要，拿去好了。因为不是谁所希求的孩予。匹特便去邀麦努，让她：说是自己的孩子，并允许她抱去。一到时闻，匹特就举着竹匾中的孩子摆来摆去，并跺脚如仪，然后唱道：

“三天的孩子是鬼的，四天的孩子是人的。谁的儿子谁、接去尸

匹特这样唱了两三遍，坐在一旁看的麦努惊奇地问道：“匹特，是不是枪到我了？”

、哥朋

“三天的孩子是鬼的，四天的孩子是人的。”匹特又唱了一遍示意麦努，麦努就大声唱道：

“我自己的孩子，匹特l我的孩子，对吗，对吗？”匹特坐了下来，无力地把竹匾放下，举竹匾累得她满脸是汗。她说：

“不对I还不到时候。如果要你接，就会告诉你：孩子是你的了！那时你再接过竹匾。别老是间对吗，对吗。一会儿，鬼会怀疑的尸匹特说到这一点，犹如鬼就在眼前而且懂得这一套似的。

“这样啊尸麦努说，“那怎么办好呢？”

“重来，重新如仪广匹特说后就举起竹匾，嘴里唱道：“三天的孩子是鬼的，四天的孩子是人的……”匹特向麦努示意，麦努便大声唱起来：

“我的孩子对不对？抱过来吧，匹特，我自己抱！”使得匹特丧气地坐了下来。要多次来过，直到麦努的话中没有间话才算通过。‘

又过了两天，翠伊才来看望帕洛伊及孩子，带来了不少水果。翠伊瘦了，眼窝深陷，以致帕洛伊吃了一惊。“爸爸可高兴了，帕洛伊！”翠伊耳语道，“一听说你生个儿子就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布雷木那天中午打发人去报信，下午爸爸就坐起来吃饭了。喝了两碗稀饭。这次可能痊愈了。今天怨也起来坐着了，想来看看你，但还不行，毕竟病了多少日子了。所以一早就催我来看你。”

“我非常挂念爸爸，翠伊！”帕洛伊说，“怨到底是什么病，现在确诊了吗？”

“医生说是肠胃方面的溃疡，”翠伊答道，“我新请了一位医君夕3

生叫奏欧臾。他挺好的，对病人十分关心。他述年轻，不象老医生那样罗嗦！”

“今天你来了，我放心了。’帕格伊并不关心什么医生，“开始…我很不放心，因为不了解爸爸病体如何。今天听你“说，看来爸爸不会怎么样了吧？”

“我感到您的病真会好起来，想知道是外孙时，’这几天从早到鱿都叨叨不止，想看看外孙儿呐。如果想来得了，可能就来宁石”翠伊朝睡在竹匾里的孩子注视了一会儿奋以使牢牢记住他的特征。又说：

“今天我回去，想肯定要间这闻那。你看让我回去说些什么好呢？孩子长得象淞，我还看不出来，好像谁都象。你说他像谁？川”

帕洛伊笑了笑答道：卜

“我也不知道他像谁创但这儿人都说象我。”

一“就说象你吧。我回去好告诉爸爸。怨一定高兴外孙儿象自己的女儿。如果我说象他老人家，又该怎样？”声那也好嘛，翠伊1他老人家可能由子高兴，病好得快一些。”“就这样。以后你把孩子打扮得象想就行了。：不然，别人又该说我曲意奉承了。”翠伊苦笑了一下妥又问道：鲜噢，帕洛伊，如果爸爸还来木了，你什么时候能带孩子去呀？'

“我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可以停止烤腹。大概总要满月以后吧？”

“好吧，不要急。我顺便问一声罢了，如果佛祖保佑，爸爸可能在你满月前痊愈了·，那就可以先来看看了‘我挺相信变欧史的。因为他用药对症，而且他还常常来访，了解病情。他说，如果有什么不正常，就去召他，他会立即赶来；如果根严重，他可以睡诊火

在旁边守着。”-

．翠伊充满喜悦地谈到妻欧曳，双颊也渐渐泛出红晕，眼部的表情也是从前没有见过的。帕洛伊注意到翠伊的这些做妙变化，稚知翠伊对奕跳皇已六生了感情，忍不住问道，

“翠伊，这位奎欧臾医生在哪儿开业？”一亡．

,‘他是医务厅医生，很早就出名了。爸爸以前就认得他。这次是我去请的b因为已经着了好凡位医生，爸爸并不见好转‘"“刚才你好像说他是个青年。他多大年纪了砂一

‘他比我大八岁，结过婚了。他妻子在一年多以前去世了，也没留下子女。他真是个好人哪石帕洛伊户翠伊不留心地脱口而出，帕洛伊也就没敢笑出来。翠伊接着说：必他举止言谈彬彬有丰L，可欲可敬。他姆次来看望爸爸，我都跟他谈好久，我感到他真是个可靠可信的人。我不是特意说给你听的。”帕洛伊听她这样说来，知道翠伊确实已喜欢上妾欧夏了。帕洛伊心里也感到高兴咭翠伊终于遇见了自己所喜欢的人．想再间些什么，又怕翠伊误会多管事，也就投再谈这弃，而将话锋一转谈些别的，直到翠伊告辞而去。

帕洛伊继续睡在烤俊板上，觉得比开始时舒服多了，这也许是因为知道爸爸的病好多了的缘故。在这些日子里，天天有人来看望。赛伊和曹伊也来了，还带来了许多水果。、。“疼得厉害码，帕路伊？”曹伊提出最关心的先伺石一奋疼到什么程度我已记不清了，曹伊尸－仁

“噢！”曹伊说，“这是使称害怕结婚的又一件事。如果是我，肯定要叫苦不迭，大声喊叫，那真羞死人了。称这样睡在烤腹板上，时间长了不要把你烤熟了吗，帕洛伊？”

“是够受，但有什么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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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曹伊大声叹了口气：“算了吧，我才不干呢！结婚生孩子，真受罪死了。我要一个人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要不就出家当尼姑去！”、‘

“帕洛伊别听她胡扯畔在二旁着小宝宝的赛伊这时擂进来说，“贵妃知道了，悠令我来看看你，怨要你好好保重身体。”赛伊接着讲到宫中帕洛伊熟悉的人，说她们都好，她们都向帕洛伊间好。贵妃常常间及你，憋＊折说你生了，就叫赛伊来看望。事实上赛伊自已也想来看看。

，曹伊过去看小宝宝，雨手指逗孩子，说：

“真逗人爱1看，他对我笑哩尸

“编人，小宝宝才生下几天哪儿会笑尸赛伊不满地说。“欺l真的呀，姑妈。不信，你来看葡唤，帕洛伊，他叫什么名字？”二一

“还没起名字呢，曹伊I布雷木说让他外祖父给命名。”“为什么不先叫他达岸呢，达岸就是达欧恩的弟弟嘛1①”曹伊未加思考急急地给孩子起了个名儿。但此后，帕洛伊就把自己的头生子叫做达岸了。

·在月子里，欧恩在楼上另一个房间里经常闹着要人带来找帕洛伊。开始，欧思怀疑地望着新生的宝宝，当帕洛伊告诉他这就是他弟弟时，刚会说话的欧恩也就弟弟、弟弟地喊起来。有时欧恩坐在旁边乖乖地望着弟弟，并不用手去逗弄他。帕洛伊看看欧恩再看看自己的亲JL子，心中充满了喜悦石帕洛伊并没有因为自己生了孩子而减少了对欧恩的爱，反而对他更加怜悯、疼爱。达岸生命的第一个月，帕洛伊感到他一天天长得快，帕洛伊①扶泰语字母的拼音规则，欧恩在岸的发音之前。‘达’矗男性冠词。刀邵

感到小小的达岸已经齐始有他自己的习惯了。如达岸喜欢一种睡觉的姿势，吮奶的委势又怎样，这些，帕洛伊也都匀惯了。达岸满月后，他的眼睛开始用心地看人看物了。有时，他躺在那儿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脚，好像在思考什么。帕洛伊还睡在烤腹板上时，只是想着爸爸什么时候来。直到满月了，不睡烤腹板了、爸爸仍不见影儿，这使帕洛伊失童、忧虑。翠伊说达厚生下不久，爸爸就能起来坐坐了，现在达岸已满月了，怎么还不见来？’就在帕洛伊满怀忧虑的时候，翠伊鹅信来说，爸爸想看看外孙。如果帕洛伊身体允许就要帕洛伊带儿子回家去看看爸老，如果在象住些日子则更好。这会让爸爸心情愉快，病也就好得快一些。帕洛伊跟布窗木商量此事，布雷木授友对，并且答应亲自迭她母子归去。到了约定的一天，帕洛伊就带着达岸、匹特和一些必需用品动身了，因为这次去要多住些日子，辱爸爸病好了再回来。’

帕洛伊中午就到了家，爸爸还睡在床上。帕洛伊没有想到自从翠伊来告诉她爸爸的病情后，爸爸的病势日趋严重，人也愈来愈瘦，已经是卧床不起了。

翠伊出来迎接，把帕洛伊和达岸带到自己房里。布雷木坐了一会儿就回宫中值班去了，说值斑后再来。他走后，帕洛伊和翠伊就去不去着一下妩恩的问翘发生了分歧。翠伊仍象过去一样劝阻帕洛伊，但这次帕洛伊却不听劝阻，认为自己结婚生孩子了，是大人了，她不会怎么样的。争执不下，翠伊只好同意帕洛伊前去。当帕格伊去拜见妩恩时，妩思冲着帕洛伊说：:“嘿l大富翁到我这个穷人家里来，不怕脸上无光彩吗？.“我刚刚到、一放下东西就来拜见姐姐。”帕洛伊不想跟妩恩计较，便谦恭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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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爸爸病了全如果你想等着分遗产，那是妄想！他老人家还没病到那样严重譬，”标界吐掉了槟榔早期壁橱道气“还没有死，就来抢了吗？”,,；·：、

帕洛伊心想再呆下去也是无益，于是膝行退电妩恩的房凤，翠伪听帕洛伊讲了经过，便笨起来，、“我撇了钱怕洛伊。最近她知道爸爸很想外孙，她就大吵大闹‘我后看吧，,i该有更热闹的哩！”「．＿·、

。下午爸爸醒了，帕线伊抱着舞样中的达岸去拜见爸爸，攀达岸放在爸爸息冲，斧爸瘦得使帕带伊大吃二惊：怨两眼佩峭．颧骨突起，全身只是率包傲帕洛伊早熬几乎要哭了起半，但必须抑制自己，强作欢婀跟爸爸谈适，以防他考人家丧朱偏心。铃爸侧过身来望望帕洛伊又望望达岸，·仲出手来轻轻地弃磷慈爱的摸了摸达岸，眼泪雄笋赞了那姨削的脚．-“外孙还很小，”爸爸缓慢地细声说，“还非常小，帕洛伊不应该把他带着走‘既然来了就住下姆，住得愈久愈靳，；别抱来抱去，把他弄病了j"．、

帕洛伊注意到爸爸双颊泛起红晕，两只泪眼闪攀着光辉。这是由于病还是由于兴奋就难于瓤断了，

代翠伊告诉我娣外孙象我，”爸爸接着说尸边往视着达岸：终不象，象他外婆。仔细看一下就可似看出·，'’二你妈是很漂亮的，可惜命太短了犷，『·

眼泪又不断地流下来，爸爸的手仍然充声薄爱地抚摸着举岸·想的眼光没有稍离孩子，二直注祝着孩子卯脸。帕洛伊不忍再看这种情景。翠伊半在爸爸脚边，低坷吞帕洛伊移过去，想做点什么，顺手抓起泉矛给斧斧扁了起来。＿自帕洛伊来后，爸爸的病况日见好转，最好的两娜晕势拷，a即

每天都要抱到他老人家身边两回。早上，阿爸一醒来，匹特就把达岸抱去放在悠身边；到了中午就抱回来；傍晚，帕洛伊又抱去一回。外孙来了三天后，爸爸就能坐起来嘻嘻哈哈地说笑了，而且快活地拿首饰、金钱给达岸作为礼物。爸爸一天天好起来，以致使常来看病的奕欧臾医生向翠伊和帕洛伊保证说，再过十天想就能恢复正常。

因为爸爸病况好转已明显可见，帕洛伊就想着何去，于是跟布雷木约定大约十天后来接。膺时全家人人都松了彝气，）都认为告爸肯定没饮乡危脸了，固为现在不仅能华鹅米而且胆下床走表了二＿:,，、‘户」’攀

:‘一天早上，帕洛伊坐布房内桅头，匹特象往常，样把孩子抱到雄母删L去。刚过了州会）场岭洛伊听到诬特呼救的声青猛认然～惊、‘帕洛伊和举伊连忙跑青少只见爸长母仰睡在床上，脸煞自，没有血色，匹特报告洗老主人跟达岸在本上坐若玩时沁您叫了一声“头晕”解倒了下去、翠伊立即明白这晕怎么侧事，:便打发人乘船快去请奎欧臾医生。帕洛伊抢着嫩药来喂爸爸落·匹特惊惶地又是捶踢又是握胳稗，；反复按摩，担卑乖挤骨事。爸爸绛于在医生到来之前，在翠伊网到房里来之前断了气，.,:’·＿一‘，二犷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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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爸爸的遗体暂膺了一年便灭化了。从爸爸去世封火化的这一年可以说是邦奕河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大家庭四分五裂的一年。关于遗产的争执吵闹，帕洛伊是想避开、不愿参与的。妩恩认为尽管爸爸死了，但她的地位却没有改变，因为妈妈还活在世上，尽曹妈妈没有从红涂我县赶来参加爸爸的火化仪式。作为大姐姐、她仍然是一象之长，仍然不允许分家。在分不分家的间魔上妥启德与妩恩的意见完全一致，但奉伊却激烈反对。她认为自己应该从遗产中分得自己应得的一份。但在这个家庭中没有谁敢出面公开支持翠伊。帕姆和帕洛伊虽然向情翠伊，但他俩不愿介入到这次争吵中去。－

自从向爸告的遗体栖水祝福并毅殆好后，帕洛伊使决定应该迅速返回自己家中。因为爸爸一死，妩恩就公开对帕洛伊表现出敌对情绪。妩恩跨进爸爸的房间时，当着爸爸的未寒尸骨，当着痛哭欲绝的翠伊，当着痛哭的弟弟妹妹和佣人的面，没滴一滴泪地朝爸爸的遗体拜了拜就抬起头来，耽耽地注视着帕洛伊，眼里仇恨的凶光毕露，发话道：

“好娘们，这一下你可称心了吧！爸爸在这儿好好的，你偏要来，把想折腾死了，你可满意了吧！你还在这儿装什么蒜，你以为挤几滴眼泪就能嘴过我了吗？我可知道你这一套皿’

幸好，布雷木一听到爸爸的班耗就及时赶了来。由于布雷木在场，加上帕洛伊尽量避免跟妩恩争吵，更大的吵闹才没有爆发，才使得帕洛伊得以在装硷好爸爸的遗体后顺利地离开这个家。帕洛伊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人死，而且爸爸就是在自己臂弯里死去的。当时的感觉很奇怪‘，一方面心里’想着死并不象过去所想象的郡样可怕：爸爸急促地呼吸了两三次，然后身体一下子舒适地全部放松了，面孔还微笑着象以前跟达岸玩时一样。另一方面，帕洛伊还不相信爸爸旦真的死去了，到确定是死了时，帕洛伊却感觉到爸爸还活着，还役完全断气。即使那时帕洛伊要哭，但那哭并不是出自’伤心，更多的是由于惊吓、由于别人都在哭所致。掩整一天，帕洛伊都处于麻木、昏沉的状态。其间，她有时何未界考这一事实，但家中准备丧事所造成的混乱打乱了帕洛伊的真实感觉‘向遗体酒水祝福韵仪式也好，装硷仪式也好，都没有使帕洛伊清醒过来‘＿柏洛伊只知道争．后自己再也不能在这个家中住下去了。帕洛伊把自己想尽快离开这儿回去的事告诉翠伊、帕姆和布雷木，他们都同息但到了能离开的时候，已是半夜了。东西搬到船上，匹特抱着熟睡的达岸先上了船，帕洛伊便去向爸爸的遗体告别。容人、亲戚己来了一天，现在也剩下不多了。艺翠伊跟妾欧臾在棺材边正在小·声谈心。僧人们念经打礁刚刚结束，仆人正在供他们用茶。抚恩跟启德坐在另“个房间里。帕姆正陪着几个男客谈天‘帕洛伊膝行到棺材前，烛光照报着油光光的棺材盖。当帕洛伊叩头；行礼时，哀乐便呜咽起来，鼓声低沉，一声声抓重地击在人的心上，帕洛伊感到从头顶一直凉到脚跟。她马上意识到．爸爸已经去世了，已经永远离开了人间，自己再也见不到想子斌眼前的棺木就是证明，耳际的哀乐更强调了这六事实，并且深深地刻祖帕洛伊的心上。深祝的哀悼使帕洛伊泽身颤抖，低头吸泣。银泪扑簌簌流了下来。这时帕洛伊才感到自己是孤哀子了。帕格伊已记不清在那儿哭了多久，更不清楚是谁把自己扶上了船，直到布雷木安慰的话传入耳鼓，帕洛伊才恢复了知觉，才知道已经上了船，船已在静静地航行。·－

匹特在船头一边低声嗓泣，袍着达岸晃来晃去，一边说：“达岸，我的小宝宝，我看见你外公正跟你玩得好好的，可是突然，怨断了气，却还笑着理！你这一辈子不要紧，因为有怨一直和你在一起。”、一：'

帕洛伊回到家后就尽量摆脱邦妻祠象的事情，只是每逢七天时跟布雷木份块夕〔去一趟，五十矢麦一百灵时要做道场也去参加，直到火化那天，收了骨灰做了道场b·帕洛伊以半个客人的身份去参加各种仪式，但绝不卷入到家主人的纷争中：去，因为帕洛伊深知爸爸份死州抚恩被庄抑的种种歌望会更加膨胀，吏加肆·无忌惮。这些便帕洛伊感到是不吉利的丫因此就夏加不愿介入。帕洛伊这时才感翘自己幸运，能够狠便当地躲开纷争‘·,'.‘雏息J;'

当爸爸还停灵在家中时i翠伊每次见到帷治伊总要痛哭，总要述说与妩恩争吵附事实。翠伊明显地瘦了‘她常常向帕洛伊说，自从爸省去值后，就觉得生活空虚寂览，没什么事可做，生活变得毫无意义。翠倒说歹父亲的遗产自己井不想要多少，因为爸－爸在世时给的一些金钱首饰也还足以养活自己，即便不太富裕，;但也不致断炊。翠伊所难以忍受的就是妩恩不正当的压迫与猜忌。而且妩恩提出来的令人成怨的问题愈来愈多矛、哪我忍受列现在，为的是爸爸的遗体还在家中。”一次，翠伊令人同情地谈到了这一点亡“但有时简直衅人受不了，,，帕洛伊I妩恩可恶到何种程度，你难以想象r眼下，甚全连家里的佣人都敢跟我比肩！因为背后有她支持1更可恶的是，我每天都被人侦察、钉梢。不论做什么、说什么沽到一点边都有人去报告……”翠伊说到这儿已泣不成声，但还是勉强接下去说：“如果是别人我也不说什么，帕洛伊：令人痛心的竟是我的一奶同胞，是我的亲姐姐，她竟能这样对待我！眼下，连吃的、喝的都要我自己去找了来。家中的佣人全属于她，没有谁敢站在我一边。启德在她的唆使下也恨我了，还来找我的岔子，说是怕我排挤他！只有帕姆，但你也知道他能做些什么事1我真想一死脱离这苦海，不愿再受这份罪！”

“你别想的太远了！”帕洛伊安慰道，“你又不是一个人，无论怎样我还是你的妹妹，而且很爱你。等爸爸的遗体火化后，你到我家去住，散散心，咱们是姊妹，你愿住多久就住多久，一切由你决定，不好吗？”

“谢谢你，帕洛伊！”翠伊带着泪花向着帕洛伊笑了：“我知道，不论怎样，你不会不关心我。但你也不是自己一人能当家做主，再带上我，白白地让人讨嫌！”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帕洛伊笑着说道，“布雷木在这之前已多次向我提及你的情况。他说等爸爸的遗体火化后，叫我来接你去住。到那儿去，你会快活些。他注意到你瘦了，担心你会生病。”翠伊沉思了一下答道：

“好吧，帕洛伊。时间还长着哩，等把爸爸的事办完，我们再讨论吧！”

火化遗体、为骨灰做法事都告结束了，翠伊却没有再向帕洛伊提这件事。一天早上，帕姆来到帕洛伊家。帕洛伊一看帕姆不正常的脸色就知道有什么异常的事发生了。

“出了什么事，帕姆？”帕洛伊未等帕姆坐下就急急地问道。

“你看看这信就明白了。”帕姆边说边递给帕洛伊一小块折迭好的纸片。“翠伊交给一个家憧给我的，让我送给你。家憧天不亮就给了我，所以我赶快给你送来。”

帕洛伊迅速打开，看到上面是翠伊的笔迹：

“帕洛伊：

我想赶在别人告诉你之前先写信告诉你：昨晚我已离家出走了，奕欧变他来接我到他家去住。我遗憾的是，这让你丢脸：姐姐跟男人跑了。

但我想你一定会谅解我，同情我。他的家在哪儿，是个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但我想，即使在那儿住茅屋草房，吃糠咽菜也比在家中受气强。以后待事情料理得有了头绪，我当亲自前来——如果你还允许我进门的话——向你说明一切。翠伊”

“啊，翠伊！”帕洛伊轻轻叹了口气，便问帕姆：“帕姆，在这以前你可知道些风声？”

“一点不知道，帕洛伊。”帕姆答道，“等到我知道时她已经走了。她是半夜里从家中出走的，我天明时才知道。”“妩恩知道了吧？”

“这事，不间吧！”帕姆一边说一边在喉咙里笑，“她骂的声音几乎在河口都可听到！我从家里来这儿时她还在继续骂呢！现在可能还没停哩！”

“唉，翠伊！”帕洛伊又轻轻叹了口气，说：“帕姆，这事，你看以后该怎么办呢？”

“我也同样不晓得，帕洛伊！”帕姆无可奈何的样子，“但我心中却说：好了，不要大惊小怪吧！翠伊出去结了婚成了家，生孩子，这有什么可说的呢I我不晓得，帕洛伊。”帕姆犹豫了一下，“我看的跟别人不同，也可能不对。但我想，这件事的起因并不在于跟妩恩的争吵，而在于爸爸的去世。自爸爸生病以来，一直是翠伊服侍汤药，从早到晚，没有停歇。这几乎成了翠伊的例行公事，雷打不动。爸爸一死，翠伊就无事可想，无活可做，生活变得毫无意义，好像船失去了舵。这时蛮欧臾出现在爸爸病中。由于爸爸生病才使奕欧臾有机会得以跟翠伊接近。爸爸去世了，就只剩下变欧臾一人可以谈谈。这样，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她就跟他走了。唉！就这么回事！”帕姆叹口气，“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帕洛伊专心听着帕姆的话，心想：帕姆是大人了，说的头头是道。然后她向帕姆说道：

“不，你谈的不多。我倒觉得你谈得挺好，说下去吧。”“是吗？”帕姆不相信地问。“这次好像是第一次有人赞扬我谈得好，可是，我没什么可谈的了，帕洛伊！事情就只这些嘛！”说毕便哈哈大笑起来。

“帕姆，变欧史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很爱翠伊吗？”“我看不准他。开始，他们交往时我就不关心，因为没料到结局会这样。但就我所看到的，他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不大跟人谈话，也许只是不跟我谈话也说不定。”

“是的，帕姆！”帕洛伊同意。“好好的，突然闯进他来，不知道他的来历，我真担心翠伊将来的生活。”

“你不用担心。翠伊也不是空手去的。她的金银首饰也足够她维持生活的。同时，翠伊也不笨，不会那么容易受骗上当……”帕姆停了一下又接着说：“说来说去我倒更担心自己了。以前翠伊在家里，我能马马虎虎待得下去，现在她走了，妩恩不405

知跟谁吵嘴了，不会转而找我的麻烦吗？”

帕洛伊几乎又想象邀请翠伊来家住那样向帕姆发出邀请，但继而一想，帕姆是男子汉，他的翅膀硬，该可以自立吧，向他发出邀请会不会伤他的自尊心？

帕姆瞧了一眼帕洛伊，好像看出了帕洛伊在想什么，便勉强笑了笑说：

“不，不，帕洛伊！我只不过说说而已，并不是想到你这儿寄居呀！我是男子汉，又没结婚生孩子，一个人还不好对付吗？哪儿用得着焦心哪！”

“那么，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还是暂且在家住下去看，得过且过，以后真忍受不了，再搬出去不迟。没关系的，帕洛伊1当然这也不是说我住在家里很快活，即使搬出来也不会更坏到哪儿去！”

帕姆走后，帕洛伊又想了一会儿翠伊跟奎欧史出走的事，倒使帕洛伊舒心。因为翠伊是帕洛伊最爱的姐姐，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姐姐。她选择了自由成婚的道路难道不值得高兴吗？至于翠伊的家庭生活今后到底怎样，只有以后再看，诚如翠伊自己承认的，跟男人跑了可算是够丢脸的，但帕洛伊深知时间是会改正这一点的。时间久了，人们就会忘记，也就不会再谈此事。无论如何，翠伊已是大人了，不是小孩子了，在爸爸火化后，跟赛欧史走了也不足为奇。除了那些喜欢挑刺的人吹毛求疵外，还能有什么呢？另外，使帕洛伊舒心的是：随着翠伊从邦奕河家的出走，自己与家的联系从此也就可以断了。过去不论怎样，翠伊在家时，帕洛伊认为跟家联系交往是自己的义务，因此也就使自己挂心那个家庭的兴衰；但现在翠伊离家而去了，帕洛伊也就可以从此断绝与那个家庭的来往，也就不必牵肠挂肚了。

翠伊走后，除了让帕姆送来的那短短的一封信外，杳无音信。帕洛伊到处打听也没打听到她的下落。只听说变欧曳在达那区。帕洛伊想去找，但随即又打消了这一念头。因为继而一想，翠伊之所以不给信息，可能是因为她想一人住，还不想跟姊妹交往。如果帕洛伊找到了她，她可能不但不欢迎，或许以为是对她的冒犯呢，布雷木同意帕洛伊的这一想法。他说：“翠伊跑不了多远，过一阵子，一切都安排停当，她会来找你的。依我看，不只是翠伊一人来找你。你坐在家里等好啦，终有一天妩恩也要登门来找你！”

布雷木说这话又像是认真又像是玩笑。当然帕洛伊没有想到他的话后来竟成了截语。

在过去的一年中，达岸长大了些，达欧恩也随着日月的递增而长大。关于孩子命名的事又重新被提了出来。布雷木最先是想请孩子的外祖父命名的，但外祖父一直生病，命名的事也就延搁了下来。外祖父去世后，布雷木才又谈起此事，使帕洛伊立即想到贵妃，而且一次偶然的机会，帕洛伊抱了孩子——这时才五个月——进宫去请贵妃命名。

贵妃慈爱地看了看孩子，和别人的意见一样，认为孩子长得象帕洛伊。

“爸爸叫布雷木，妈妈叫帕洛伊，”贵妃说，“现在他们喜欢起长一些的名字，布雷木，帕洛伊……就叫布拉潘吧！”说毕，贵妃便拿出一副小的项链赐给达岸。项链上烫上了王的名字，这是一个标记，意味着达岸已献身国王，是王室的侍从。布雷木听到贵妃给达岸赐的后字时开怀大笑。帕洛伊见布雷木心绪好，便间：

“达欧恩，你看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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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让我说什么好呢，帕洛伊？”

“我是阅欢恩的名字，”帕洛伊解释说，“你给欧恩起个什么名字呢？这么大了，他还没有个大名。”

“就叫他欧恩好了，帕洛伊！”布雷木道。

帕洛伊叹了口气，对布雷木这一点大为不满：布雷木喜欢在他们弟兄之间表示区另lJ。

“那怎么行，布雷木l达岸是贵妃赐名，很好听，我想欧恩也应该有一个同样好听的名字。”

布雷木笑了笑说：“随你的意吧，欧恩现在也成了你的儿子了，儿子跟妈妈，你就给他起个大名吧。在起名方面我不在行！”帕洛伊知道布雷木是故意这样说的，便一再央求着布雷木帮助想个名字，可是布雷木想了半天也没想好。帕洛伊终于想起“达岸是欧恩的弟弟”这话，又见欧恩坐在一旁玩耍，便顺手把他搂在怀里，一边望着布雷木一边说：

“欧恩好孩子，你弟弟达岸起名叫布拉潘，你就名叫布拉喷，好吧？布拉喷就是布拉潘的哥哥。”

帕洛伊注意一下布雷木就明白了：实际上布雷木是很爱欧恩的，布雷木对欧恩不关心也好，不大理睬也好，把帕洛伊生的达岸捧上天也好，实际上这都是布雷木由于爱欧恩而玩的花招，其目的是让帕洛伊更加关怀欧恩，使帕洛伊更认为关怀欧恩是自己的权利与义务。布雷木心里是和所有的父亲一样疼爱自己的儿子的。他玩这些花招并不合帕洛伊的性格。不论玩这些花招的动机多么好，布雷木在这时不理睬欧恩还是使帕洛伊十分厌恶。要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吧，又怕布雷木不快活，帕洛伊只好装着没看见，但是心里还想着到适当的时候总要让布雷木了解自己对此事的看法。

达岸一岁多了，能跟欧恩一起玩了。帕洛伊坐在那J卜看着两个孩子玩耍。帕洛伊不禁暗暗感谢布雷木：要不是他先有个儿子，自己的头生子达岸这时就没有小伙伴在一起玩。欧恩好像出于某种天性，好像了解自己所处的确实地位一样，尽力从各个方面关心达岸，甚至有时甘愿吃亏、占下风，不与达岸争论。这倒使帕洛伊更加怜悯他。比如，欧恩先在玩什么，达岸想玩了，便二话不说去抢了过来。欧恩在这种情况下，每次都心甘情愿地让给他，并不珍惜、霸占玩具。帕洛伊看到这种情况，往往去责备达岸，因为担心这样下去会养成达岸一种坏习惯。帕洛伊发觉·自己又怀孕了，但这次跟上次不同，不象上次那样直想吐。当帕洛伊把此事告知布雷木时，布雷木跟上次一样喜形于色，向帕洛伊央求：

“帕洛伊，这次，我希望，你为我生个女儿吧l，这使帕洛伊忍俊不禁，说道：

“你说的好像做糕点一样，我愿做啥样就能做啥样！”但帕洛伊心里却常常念叨着这次最好生个女儿。

季节在变化，由夏季到雨季。在雨季末的一个夜晚，天气渐渐凉了。半夜，帕洛伊猛然惊醒，原来是布雷木轻轻把自己唤醒。“帕洛伊，你快起来，到窗户这儿来看看。”布雷木悄声说。“帕洛伊半睡半醒地起来走到窗前，布雷木伸手搂着她的肩头，然后指给她看天空中一种现象。

一道亮光横在空中。头部是一个圆的暗红色的星体，周围被雾笼罩，放射出长长的光柱。有一扇大门那样宽。它的光芒遮住了附近其他星星的光。

帕洛伊看到它，睡意立即消失，心头涌起一种悲哀的感觉，而且感到浑身冷得打颤。

“是什么，布雷木？”帕洛伊耳语道。

“彗星，大彗星！”布雷木小声回道，叹了口气，搂着帕洛伊肩头的手更紧了些，好像自己跟帕洛伊一样发冷。

“倒霉！”帕洛伊轻轻埋怨，“哦，这是扫帚星，小时我听大人讲过的，它是不吉之兆。我这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看到。以前，我还以为扫帚星跟其他星星一样小小的，没想到有这么大。你看，头在这边，尾巴在那边，几乎拖到天边了。一想到它，我心里很不快活！”

“别想得太多了，帕洛伊！”布雷木以一种信心不足的语气安慰说，“我听人家说按照洋书上讲的，彗星是正常的星体，很长时间才出现一次。”

“是的，布雷木！”帕洛伊答道，“大人说出现一次就会出事。”布雷木又把帕洛伊搂紧些，说：

“我也同样是头一次看到，看见它，心里怪不舒服的。要说会有什么吧，别人又该说我思想陈旧哩！”布雷木叹了口气，然后要帕洛伊去睡。帕洛伊好久都睡不着，因为透过窗户仍然能清楚地望到扫帚星闪光的尾巴。这是不吉的兆头，使帕洛伊焦虑、烦躁，无法入睡。

天亮后，昨夜的彗星成了全城人议论的话题。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说什么这颗李星的出现将要预兆一个大人物的去世，不然必有异常的事发生，不是大灾年就是流行瘟疫。每逢谈到彗星，人们的脸色都十分忧郁，当然，谁也不敢预言将要发生什么灾殃。彗星出现了好长时间。一周过去了，十多天过去了，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人们当初的惊奇也渐渐淡了下来。在这期间，布雷木把听到的有关彗星的天文知识讲给帕洛伊听：扫帚星的学名是彗星，出现了多少次。这次距离地球比以前更近，所以人们看得特别清楚，也特别大。帕洛伊每次都用心听着，但这并没能消除她的忧虑。

一天，布雷木从宫中回来，吃饭的时候笑着对帕洛伊说，

“帕洛伊，看来你那颗扫帚星跟我们投关系了！”

“为什么，布雷木？”帕洛伊立即表现出十分的关心。

“我中午刚从宫中得到消息说，英国国王驾崩了！'帕洛伊用手拂了拂胸口，说：

“看到了吧，我说了，没有错！如果扫帚星出现了，就应验在有象国王一样大福气的人的死上。但英王实在是有大福气的人，憋的驾崩，扫帚星都扫到了泰国。英王的名字怎么称呼，你知道吗？”

“英王爱德华第七①。”布雷木说毕就笑了起来，稍停，又接着说：

“扫帚星不只是升到泰国的上空呀，在全世界随便哪儿都能看到。英国有许多殖民地，印度、缅甸、马来亚都属英王国。英王要驾崩，所以各地都能看到扫帚星。”

“我只看到过想的照片。”帕洛伊说，“胖胖的，一般西洋人的长相。没有我们国王长得威武英俊，相貌堂堂。但一听说想驾崩了，又忍不住同情悠。现在，这扫帚星既然与我们无关，也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是的，我也松了口气。”布雷木表示同意，“我染上了你的‘恐彗病’，自从那晚看到以后一直都不舒服，好像有块石头压在胸膛上一样。”

此后，帕洛伊也就不再为扫帚星担忧，因为得到的消息证实①英王爱德华第七于一九一O年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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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自己的信念，也就相信这一彗星不会影响泰国了。实际上，从英王驾崩后，那颗彗星也就逐渐远离地球了，愈来愈小，最后便望不见了。

几天以后，布雷木从宫中回来告诉帕洛伊：

“帕洛伊，今天国王病了，没有出来。”

“病得厉害吗？”帕洛伊的心猛一紧缩。

．不厉害，一点点小病。今天国王在内宫听政。没有什么，两三天就会好的。”

关于国王不适的情况，帕洛伊只听到这些。其时，国王驾坐兜率天宫的金盔殿。此后也就没谁再谈到国王的病情。帕洛伊心想国王生的是一般的病，大概不要紧吧。布雷木照常去值班。国王生病后的第五个夜晚，布雷木应该回家过夜，帕洛伊象往常一样准备了一些饭菜等候布雷木回家享用。但那天晚上等到半夜、等了整夜，都不见布雷木的影儿，帕洛伊悬心一夜。直到天明，布雷木还没有回来。

中午，娣娅从市场回来，边走边哭。一见她哭，帕洛伊迅即走下楼来问是怎么回事，娣娅蹲下身，合十过顶，大哭道：“主人哪，市场里的人说国王驾崩了！今天全市场的人都在哭，没人做买卖！”

帕洛伊魂儿吓得飞出天外，一下子坐在楼梯脚上，心想娣娅讲的不会是谣言吧，但心里又不愿意相信。因为如果国王病重了，自己早会知道的。何况听说国王生病至今不过五、六天！难道这么短就会送人一命？帕洛伊转念一想，那么，布雷木怎么不回来了他能到哪儿去呢？可能是宫中有事？也可能仅仅是国王病重？不一定是驾崩吧？帕洛伊尽力往好处想：国王没有驾崩，国王不会驾崩，因为还不能令人相信国王怎么能这么快就归天。帕洛伊生长在五世王朝代，感到是多么幸福啊！从小到大，一直过着安定和平的生活，好像是在一棵大的菩提树下，获得它的荫庇。真正是皇恩浩荡l帕洛伊的全家族直到过世的爸爸及怨的子孙，无不沐浴圣恩，安享太平。布雷木的祖先从中国乘大帆船来到泰国，不仅被收留，而且最后被赐予官秩，贵族称号。布雷木就是国王的亲近侍从。帕洛伊自己自小就生活在宫中，生活中处处沐浴着圣恩天德，每一个方面都是围绕着国王，好像宇宙中众多小星围绕着太阳旋转一样，每一顺小星都承受着太阳的光辉，帕洛伊的生活也是承受着国王的恩泽。这时，帕洛伊突然想到万一贵妃莞了怎么办？曾经想过爸爸死了自己该做什么，后来爸爸果真不久去世了。但是国王驾崩的事帕洛伊却从未想过，就是布雷木说国王生病那一天也没有想过。因为这是大事，是帕洛伊无法想象的。即使有这么一闪的念头，帕洛伊也会认为这是自己罪孽深重的表现。如果娣娅不是胡诌——她怎么敢呢？那么，这消息就是真的。这不等于说，帕洛伊心目中的人类社会的栋梁倾倒了吗？帕洛伊不敢相信，又不能不信。但是，帕洛伊对娣娅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去哪儿听来的这种胡说。这样说是犯罪的呀！”

娣娅更大声的痛哭起来，朝土地神拜了拜，发誓赌咒，坚持说这消息是真的，难道全市场的人都胡说吗？她说罢也不再争辩，便哭着走向厨房。一会儿，厨房里的人也都失声痛哭起来；麦努的房里也随即传来了哭声，哭声响遍了整个家院。帕洛伊缓慢地走上楼去，感到喉咙硬咽，四肢无力，想做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心里总还是不太相信。如果现在也和家人一样大哭大叫，布雷木回来知道了，肯定会说自己胡闹。最好的办法是等布雷木回来。帕洛伊在楼上忧心地踱来踱去；想拿活儿做也做不成；走到衣橱边上想看看有无孝衣，但后来还是强迫自己走到别处去，还是不肯相信这个噩耗。时间慢慢地过去，可是还看不到布雷木的踪影。帕洛伊更加焦灼不安，内心中一个声音好像一直在叫着不要信，不要信！帕洛伊强制着自己去窗前伫候。

这天，天空阴暗，太阳躲到云层里去始终没有露脸，所以显得阴冷。十月里的北风刚开始刮来，这天却静了下来，树叶儿纹丝不动，树丛中的各种鸣叫的小鸟儿也安静了。曼谷全城好像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帕洛伊越过院墙往远处眺望，看看有没有布雷木乘坐的车子回来。在河对岸的居民区中鳞次栉比的房屋大部分是小小的、旧的木制高脚屋。一个老妇人无精打采地走上扶梯。从她枢楼的后背望去，帕洛伊很清楚地看到这位老枢正在抽抽搭搭地哭。帕洛伊迅速地转过脸去，不愿再看这种令人心酸的景象。内心中的那个声音大叫着：不是，不是，不可能，不要信！这位老抠可能跟娣娅一样，误信了谣传。

帕洛伊往另一家望去。还好，因为这家新近结婚。帕洛伊前几天从楼上望去看到了那一对新婚夫妇天天喜气洋洋。但今天，怎么啦？这对新人怎么啦？帕洛伊揉了揉眼睛再尽力望去，十分清楚地看到那位新娘子坐在高脚屋门口的台阶上，脚伸到了阳台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手臂中在那儿哭泣。新郎紧挨着新娘坐着，一手抚摸着新娘的肩背，一手——当帕洛伊看到新郎的动作时感到心猛地一缩——另一只手正用浴巾在擦自己的泪眼。一个健壮的男子汉竟然也不怕羞地在哭泣！

帕洛伊掉转身来走到房中，心象春米似地评坪跳着。帕洛伊望着挂在北墙正中央的国王的大幅照片。这帧照片是国王出游欧洲时摄的。国王身穿西装，头戴西洋的王冠。这是一张半身照，是在楼上窗内照的。国王的面孔充满仁慈，那双睿智的眼睛好像给予望着照片的人以充分的信心。帕洛伊凝视着国王的御照，感到稍微宽心了一些，于是索性坐了下来遐想。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布雷木才回来。帕洛伊却一点没有觉察到。

布雷木轻轻地走上楼来，挨着帕洛伊坐下。帕洛伊斜眼看去，正好同布雷木的目光相遇，不用间，帕洛伊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布雷木已痛哭过了，对帕洛伊来说这就够了。帕洛伊慢慢地起身跪在国王御照前，然后把头伏在布雷木膝头上痛心地抽抽搭搭地哭，象爸爸去世时一样伤心痛哭。在帕洛伊心中，国王的驾崩所带来的损失是更大、更为严重的，而且将有深远的影响。

布雷木轻声安慰她：

‘静一静，帕洛伊！我从宫中回来，想洗一洗，换身衣服，马上还得赶回去。下午就要为国王遗体洗身，然后把国王的遗体送到王宫中。在这期间，无论做什么都得加强戒备，因为现在是新朝接替之时。今晚国王——暖！——新王①将在亚穆喷金变殿登极，不回逍遥宫了。我们都还没有用饭，即使有吃的，大家也都没心思去吃。刚刚回到家才感到肠子都快饿断了。帕洛伊，帮助看一下，有什么好吃的让我吃一点，下午还要从兜率天宫奉安回王宫呢！”

帕洛伊听布雷木这样说，立即记起了自己的义务，迅速站起来擦了眼泪去为布雷木准备洗澡和换洗衣服，并让憧仆去告诉娣娅拿些吃的东西来。她在找布雷木的衣服时，眼泪还不停地①拉玛五世王于一九一O年十月驾崩，拉玛六世王系五世王第二十九子，于一九一O年十月继位，时年三十一岁。一九二五年去世，在位十六年。流下来。这时，帕洛伊并不以为有必要把泪擦干，因为布雷木自己也同样在流泪。

布雷木洗后换了衣服就悄悄出来吃饭。布雷木不象往常那样细细品味饭莱，而是胡乱地吞咽下去，好像饭菜变成了必须吞服的药汁一样。

帕洛伊坐在一旁侍候丈夫用餐，看到布雷木那样悄不言语地坐在那儿吞食，想询问一些情况又拿不定主意。终于，帕洛伊还是忍不住询问国王驾崩时的情况。布雷木沉痛地叙述道：“国王的病并不怎么重，上星期三还能在宫中各处走走。从这星期一才不能到外边听政议事，但却有国王的御笔颁出，象往常生病时执政一样。到了星期四，国王在宫中没有动静。我们侍从室还以为国王需要休息，没有谁想到别的。直到星期六，御医才向大臣宣布国王龙体可忧。大臣们便迅速赶到逍遥宫请来了诸王子。到了下午，国王便失去了知觉。星期六夜里两更天时，国王驾崩。当时在场的有王后、王子和侍奉国王的诸王妃。”

“国王驾崩后，后来，内宫怎么样？”

“我没见。”布雷木答道，“驾崩后，上面的王子就都返回四季园去了。此后就是全宫中的痛哭声响彻云霄。人们说，御医要跑进跑出，去看护、抢救那些哭晕过去的王妃。累得御医自己也要晕过去了。侍从们也是跑着忙这忙那，连哭的时间都没有。事一忙完我就赶了回来，吃完饭还要赶回去。现在吃好了。”布雷木放下碗：“开头我觉得饿，忙起来也就不觉得俄了。真有吃的，在那种场合下也吃不下。我爸爸去世时，我还没有这样伤心地痛哭过。到哪儿去找这样的国王啊，真正伟大圣明的君主啊！”布雷木用膳毕，就乘车迅速赶回宫去。帕洛伊又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怎么也安静不下来，怎么也不能象平时一样吃饭、做事，一心只挂念宫中，挂念贵妃，想到宫中去。但现在不是一个人可以去的时候了。帕洛伊忧心如焚地踱来踱去，直到下午，才猛然记起布雷木说的今天傍晚要将国王的遗体奉安回王宫的事。帕洛伊心想，至少自己今天傍晚可以到路边去等着拜见国王的遗体，总比待在家中踱来踱去要好得多。想到这一点，帕洛伊便迅速地改穿孝服，并叫匹特去叫一辆马车来，然后带着匹特从家中驱车前往国王遗体必经之路。

一路上，帕洛伊看到市民、店员、商贩，都身着孝服不断地捅向同一个地点。个个悲痛的脸上挂着泪花，手中拿着鲜花、香烛，走着，哭着，去等候国王的遗体奉安送回王宫，以便向国王跪拜致哀。

帕洛伊乘的马车驶到了碾米厂、象桥①，帕洛伊就叫马车停在那儿等。自己随着人群走向王宫大道。当帕洛伊到达那儿时，路两边已有成排的枪口朝下的卫兵在维持秩序。同时，路的两、边挤满了坐在那儿等候向国王跪拜致哀的百姓。每个人都十分沉痛，投有一个人弄出声响。帕洛伊渐渐找到一处稍微空些的地方，就走过去坐在一旁，伸手可以触到站在前面的一个卫兵。匹特紧紧坐在帕洛伊后边。

帕洛伊等了许久。来等候跪拜致哀的人愈来愈多。这时阴云密布，整天都阴暗的天空更加阴暗了，犹如夜晚已降临一样。帕洛伊朝天上望去，天边时时有闪电，隆隆的雷声从远处滚来。看样子，大雨将要来临。但这并没有使那些坐候的人退去。天愈来愈暗。当听到街的一头传来惊天动地的痛哭声时，帕洛伊毛发惊然，哆嗦了两下。最后从帝释天桥那边传来了国王①象桥：系专供象通过的桥。

遗体奉安回宫的哀乐，望不到尽头的奉安队伍随着哀乐缓慢地走上了王宫大道。大道两旁坐候的人们纷纷点起香烛，像是事先约定了一样。一眨眼工夫，路两边遍地烛光，犹如夜空中的点点星光。这时匹特在后边也把香烛点好递给了帕洛伊，帕洛伊双手接了过来，紧紧地擎着。刚驾崩的国王的遗体放在八抬御轿上，上面有高大的白蟠华盖遮挡着。奉安队伍缓缓地过了桥。这时人人俱放悲声，个个都动哀情，纷纷下跪膜拜。帕洛伊的心跳得特别剧烈，由于悲痛，两手高擎着的香烛也微微颤抖起来。国王的遗体愈近，人们的哭声愈是震撼天地，响彻云霄，压倒了哀乐低沉的声音。当御轿抬到眼前时，帕洛伊便叩首膜拜。帕洛伊抬起脸看时，正好看到了前边不远的卫兵的脸。卫兵倒持着枪身一动不动地垂头而立。他那童稚般的面孔和许多外地入伍的兵士一样充满了哀戚之情。令帕洛伊深深感动和安慰的是：在那年轻的卫兵的脸上双眼不断地流泪。帕洛伊是个在别人面前不太容易流露自己感情的人，但当借着手中烛光看到那年轻卫兵哀戚的面孔上满是泪水时，帕洛伊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便放声痛哭起来。

帕洛伊在路旁又坐了许久，直到奉安回宫的队伍全部进了王宫，帕洛伊这才无力地站了起来，借着空中不时的电闪，望着王宫的高大的圆顶，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往回走去。生活的道路是漫长的。但今天的事件好像告诉帕洛伊：自己生活的道路已经走过了一个阶段。下一阶段将会怎样，看起来象遮蔽天空的黑暗一样。闪电一亮，能看清一切，闪电过后，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见隆隆的雷声，接着便暴雨倾盆。这雨，使人睁不开眼睛；这风，使人听不到声音。但是人们并不慌乱，没有人争先恐后地乱奔。帕洛伊并不觉得雨打在脸上、身418

上，风吹动衣服，还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着。匹特像是了解主人的心似地也不催促，慢慢地跟在后面走。走呀，走呀，终于到了马车等候的地方。坐上马车时，帕洛伊已是浑身湿透。马车驰回家去。帕洛伊茫然地、怅惘地坐在车中，并不介意那时淋湿的衣服和寒冷。

第二朝代

第一章

一天下午，帕洛伊坐在楼前跟孩子们玩耍。这时，欧恩已七岁多，达岸也已五岁了，傲德——帕洛伊在上一代王朝时怀孕到拉玛六世王朝火化先王时生下的第二个男孩，也三岁了。在怀孕傲德时，帕洛伊在心里暗暗祷告希望生个女孩，但到孩子下地，却是一个与达岸长相近似的男孩。布雷木为他命名为布拉杯。起这个大名原也自然，老大叫布拉喷，老二叫布拉潘，那么按拼音的顺序老三自然是布拉杯了。当傲德两岁多时，帕洛伊又怀了孕，现时还没生产。这次，帕洛伊一心只望生个女儿，时时向神祷告，同时默默祝愿生的女儿长相也要跟自己一样。并且预先按顺序给女儿起名叫布拉俳。当帕洛伊把自己的想法告知布雷木时，布雷木哈哈大笑，诙谐地说：

“别高兴过早了吧，一会儿生下个儿子来，象生傲德一样，那就够热闹的了！”

自改朝以来，布雷木官运亨通，步步高升。拉玛六世王登基后，布雷木就荣升了国王侍从官。’国王钦赐名为：国王供需官。后来人们也就称他为供需官了。帕洛伊称呼的布雷木这一名字反而很少有人称呼了。

那还是国王登基大典时，世界各国派来曼谷祝贺的代表比派往东方任何一个国家的代表都多。布雷木这位负责供应一切的侍从官却大显身手，获得了巨大成功。新国王颁赐勋章给包括布雷木在内的有功人员。登基大典后不久，布雷木就从宫廷侍从室调往宫务部①，官爵升为三等拍爵②。国王钦赐名为国王侍从拍爵，并颁发了官爵证书。布雷木在荣获证书的当天，回到家中对帕洛伊说：

“帕洛伊，现在我成为拍爵了。一听到人家称呼我拍爵，就感到老了许多。当人们称呼我为供需官时，正合我的职务，我倒不怎么焦心，现在一称呼我坤拍⑧时，我就觉得自己像是老年人了！”

布雷木走近穿衣镜去观看自己，举手理了理头发，发现鬓角已有了一两根白发，便又接着说道：

“别人认为我老了，就随他去；但有一个人，我希望不仅不认为我老，反要认为我年轻才好，这个人就是帕洛伊。因此，帕洛伊不要随着别人称呼我坤拍，过去怎样称呼我就仍如以往。如果不听的话，我就另娶个新的。”

帕洛伊开心地笑了：

“听你说些什么！一会儿说自己老了，一会儿说要另娶个新的。好像我反对似的！我也同样老了嘛！而且，一般说来，我感到自己比你老多了，你比以前还年轻些哩！”

帕洛伊说的固然是挪渝的话，但却也含有几分真情。因为此时的帕洛伊已感到自己是十足的长辈了：亲人中有好几位长辈过世了；在先王驾崩不久，帕洛伊的恩人——贵妃便患病卧床不起，三四个月后便亮了，帕洛伊万分悲痛。那时，尽管孩子还在极释之中，也还是必须带着吃奶的孩子进宫去协助赛伊阿姨①宫务部：旧制兼管宫务和司法。

②泰国官爵分五等。三等爵“拍，相当于中国封建社会的伯爵。③坤拍是对拍爵的尊称。

料理丧事。此后，贵妃宫中就只剩下赛伊、曹伊和另外两三个年老的宫女了。自贵妃莞后，帕洛伊便觉得自己是长辈了，不再是需由大人照看的孩子或少女，成了孩子们的靠山了。如果谁问帕洛伊上一朝代跟当今朝代有什么不同，帕洛伊可能首先想到的是布雷木，因为在布雷木身上这种不同特别明显。上一朝代，是老一辈的朝代，布雷木以及帕洛伊认识的其他人往往摆着大人的架子，谈吐、举止、打扮以及生活习惯或工作方式往往模仿老一辈。但改朝后，便渐渐有了改变，尽管改变是缓慢的，一点一滴的。新的朝代是年轻人的朝代，宫廷里充满了青春的活力、朝气。布雷木也不自觉地改变着。衣着打扮较以前更讲究，更注意美观。言谈风度渐渐欧化了。香烟取代了槟榔萎叶。帕洛伊不好意思制止的是，布雷木开始喝进口的各种名酒。布雷木解释说这是社交活动的需要，而且酒中的特殊效能对人身有益无害。即使这样，帕洛伊还是认为酒总归是酒。布雷木过分考究衣着打扮也使帕洛伊看不惯。因为这跟帕洛伊密切相关。布雷木买了颜色鲜艳的各种服装，而且价钱都相当昂贵。无论到哪儿去，总要细致地修饰、打扮一番，好像跟什么人比赛似的。帕洛伊记得，以前布雷木打扮得并不怎么样时髦。因为在上一朝代时，国王侍从到宫中去只准穿素色的下服，头发还必须故意弄乱。但现在时代变了，当今国王还没有内眷。于是各种时髦的华丽衣装象竞赛似地风行起来。每个人都努力打扮得入时。布雷木居于较为优越的地位，就更祟尚奢华了。

布雷木本身的变化，帕洛伊是以中立的眼光看待的。有的变化，帕洛伊感到滑稽可笑；有的变化，帕洛伊感到讨厌憎恶；有的变化，帕洛伊感到惊奇不己！当布雷木开始收集各种衣装鞋袜时，帕洛伊感到既可笑又好玩，便随他丢。但后来，当布雷木埋怨国内洗费衣服不好时，想托邮船送到新加坡去洗烫时，帕洛伊便感到厌恶，认为太过分了。对此，帕洛伊便不表示支持。布雷木买了一辆汽车，并雇了个印度人开车，帕洛伊倒也同意。因为汽车是新的，干干净净，最主要的是比马车快，要去哪儿都快当得多，而且帕洛伊觉得乘自己的汽车比坐马车要光彩得多。但布雷木并不因为有了汽车就不再养马，相反，却又买了新马来养，并雇人饲养。对此，帕洛伊也觉不满，但因为布雷木是拉玛六世王组织的野虎团①的成员，帕洛伊只好算了。因为布雷木在野虎团中是骑兵侍卫队成员，如果有空闲时间，就骑马外出练习些惊险动作，这又使帕洛伊为之挂心。

帕洛伊看到的另一个明显变化就是宫廷生活的改变。因为新王还没有内眷，后宫的衰落已经渐渐明显可见了。每当帕洛伊进宫去拜见宫中熟人时，尽管宫殿、金奕殿依旧，但帕洛伊往往感到好像回到了没有主子的家中一样。太后、太妃都住到国王另外建造的新宫中去了，某些已经生了主子的太妃也都外出跟王子住到一起去了，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位主子常住宫中。只有内宫女门卫长以及那些被命令留下保管财物的宫女没有离开。

帕洛伊跟邦奕河边的家没有再联系。开始，帕姆还住在家中时，帕洛伊就还多少可以通过他了解一些家中情况。后来不久，帕姆就不住在那儿了，他娶了一个妻子，名叫惹恩，是一个商人的女儿，住在板开路。帕姆就住在妻子家里，照常到单位去上①拉玛六世王瓦栖拉兀于一九一一年建立了一个名叫“野虎”的军事组织，由国王亲自指挥。国王骑兵侍卫队是“野虎”团的核心组织。“野虎”原系泰国一个军队的名称，以勇猛善战著称。

班。这时帕姆已荣获国王救封的四等爵奕①。大家就称呼他为“坤銮潘”②。帕洛伊也随众人这样称呼自己的胞兄。帕洛伊坐在楼前看着孩子玩耍，心却在缅怀往事。这时华人开的一辆汽车停在门前，一位穿着不大华丽的中年妇女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纸包。妇女付了车费后就径直走来。帕洛伊一眼望去还没记起她是什么人，也就不太关心，以为是来找别人的。妇女跨进门，左顾右盼地张望了一会儿，一看到帕洛伊就笑着走了过来。午后的太阳正照在帕洛伊的脸上，让人看不清。帕洛伊手播凉棚望去，才认出了是谁，便立即高兴地站起来，几乎带跑地迎上去，犹如孩子样高兴地叫起来：

“翠伊！”

翠伊笑着迅速地走到帕洛伊身边。翠伊找到了自己的妹妹也同样说不出的高兴。

“翠伊吗？”帕洛伊再一次喊道。伸出手去紧紧抓住翠伊的胳臂仔细地看着她，好像怕是做梦一般。

“哎，翠伊呀，跑哪儿去了，一下子就是好几年，我都挂念死了，到处找又找不到你！”

翠伊坐下后让帕洛伊也坐在身边，又是哭又是笑。哭笑了一会儿，才开始慢慢说：

“帕洛伊，我也同样想念你啊！想得心都快碎了。你身体一直很好吗？让我喝口水吧，事情太多，待我歇口气再讲给你听。”帕洛伊喊人送水来，笑嘻嘻地望着姐姐。翠伊先问了一下在楼前跑着玩的孩子，帕洛伊告诉她都是她的外甥时，翠伊就①变爵相当于中国封建社会的子爵。

②播是帕姆的大名。坤盔是对变爵的尊称。

一一喊过来亲了亲，抱了抱，抱傲德的时间最长。在把他和两个大一些的孩子比较后说：

“我真爱这个孩子，帕洛伊！”

说毕，翠伊便笑了起来辩解道：“看，一来就有了偏爱，现在我只好放他去玩，你可别见怪呀！”

帕洛伊注意到翠伊比以前黑瘦了些。最明显不过的是她那双手。这双手不仅比在家时大了；象干重活的人的手一样，每个关节都粗大了。她朝气蓬勃，神采奕奕，说明她并没什么病，而且生活得幸福。帕洛伊见翠伊消了渴、解了乏，于是问道：“姐姐还没告诉我，你这几年到哪儿去了，让我想得好苦！”‘开头，我从家里出走，就跟坤銮住在达那区。”翠伊回道：“起先我也同样想来找你，但事情多得实在离不开。就这样一天天拖了下来，一月月、一年年拖了下来。在这几年中，有时跟坤銮到外地去，所以离开得久了。现在有了喘息的空儿，我就可以常来看看你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你说到哪儿去了，”帕洛伊立即打断她的话说，“我怎么会嫌弃自己的姐姐？这些年没见到你，我常常记挂着你，念叨着你。欢迎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你l你快讲给我听听，这几年你生活得怎样，都做了些什么事，我多么急于了解啊！”“事可多呢，帕洛伊！”翠伊答道，“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略微沉吟了一下，接着说道：“还是从头说起吧。头一天我从家中出走，就跟坤盔到了他所谓的家。一进家门，我的心就凉了，几乎要哭起来。我从没见过那样又脏又破的房子，别说去住了。他的家在一个小胡同里，是一座草房，跟他的房子挨着还有好几幢草房连成了一片。到他草房里去还要经过长长的一段木板桥。在他房里做事、说话，他的邻居都看得见，听得到。他的邻居从早骂42召

到晚，秽语不堪入耳，高脚屋下臭气熏天，令人窒息。我才去时见此情景，真想痛哭一场离开那儿。但由于爱和同情坤蛮，我没有离开。他不是已经忍受很久了吗？他一个人住在那种地方，没人照顾、帮助，怎么能搞得象个样儿呢？我下决心住下去，帮助他，照顾他。我给自己定下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改变那儿的环境，跟脏、乱作斗争。整整干了三个月，才收拾得象个样儿，才勉强可以住得。在这艰苦的三个月中，坤蛮一直对我很好，十分体贴关怀。我带去的钱，他一个也不用。他说如果他用了我的钱，别人就会说他是拐我、骗我的。但事实上月月入不敷出。我只好瞒着他，用自己的钱去弥补超支。那时，家务活儿每一件都是我做，没有仆人帮助，所以总是没空到外边走亲访友。头一整年我几乎没有出去过——除了到市场买菜。开头，我也感到羞愧，有压力。因为没有这样做过。过去是披耶的女儿，现在却提着篮子到市场上去买东西，跟那些贫民打交道，总感到不是滋味。但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现在到哪儿去都是一个人，不象以往那样外出总要有人跟在后边侍候。”

翠伊呷了口茶，接着说下去：

“就这样一直生活了下来。有时以泪洗面；有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这种苦是过去想不到更没尝过的。但从另一个角度说，我又感到了这种生活的幸福。我们生活得虽如同穷人一样，没有富人的奢侈，过的是自立的生活。改朝后不久，医务厅撤销，坤奎赋闲在家。开始十分拮据，生活更苦了。这时我就劝他自己行医卖药，因为他有执照。他说他想干，但没资金。我要拿钱给他做资金，他又不愿意要。我就百般劝说，才说动了他，他同意用我的钱做资金。卖卖药，生活才好了一点。每天赚的钱刚够生活的。”

翠伊停了停，嚼了会儿槟榔，见帕洛伊仍然专心要听下去的样子，便又接着说：

“为了维持最低生活水平，我们付出了多少劳动啊！天天累得没有喘息的时间。每天我都要帮他研药、做丸药。真是没日没夜地干。就是这样还供不应求。后来，坤盔见我累得够哉，便下决心省吃俭用雇了两个憧仆帮忙，但又不放心，怕他们弄错了。卖的药愈多，我也就愈累。有时还要跟他出远门，卖卖成药，买些草药。赚的钱多一些，我就存起来。现在我们赁了一间临街的楼房，下层开店卖药，上层我们住，方便多了。”帕洛伊听到这儿才舒了口气。因为从没想到姐姐会住到贫民区的排屋里去，会去大街上卖药。如果是自己落到这个地步，帕洛伊可能不会奇怪。但作为披耶的二小姐怎么可能到这一地步呢？真是不可思议。

帕洛伊还想知道得更详细一些，要开口直率地问一些细节吧，又怕翠伊不好意思；但又止不住不问，便试探着问一下：“你们卖药还好吗？”

“一般。说不上多好。”翠伊答道：“一天天刚够生活，富是富不起来的。”翠伊这时打开带来的纸包，“这是我带来送给你的，你孩子多，这是治眩晕的药。”翠伊又指着另一束草药说：“那是祛风药。刚刚怀孕时服一点也好的。这些是治泻肚的药，还有退烧的药。小孩生了病用起来方便。”

翠伊略停了停，又接着说：

“你看，我说这些，好像我已是医生似的。事实上不过是个医生的妻子罢了。但现在病人并不多。富有的人去找西医的多起来了。只剩下那些穷人瞧不起西医，没那么多钱，只好来找泰医。来找坤銮看病的，或者来买些药回去的，往往是没什么钱的穷人。这样，坤銮往往给人白看病，收不到诊金；有的付给，也寥寥无几。但也只好这样，都是人嘛，能帮助一下就帮他们一把。”“你有孩子了吗？”

“如果有，我一定要带来的。没有孩子呀，帕洛伊！我想坤銮可能是不生育的。因为他跟他已亡的前妻也没生孩子。我想要个孩子，但怎么可能呢！想想也好，我们还穷得很，有了孩子就要养好。养不好，还不如不生的好t,

翠伊谈到穷困好像谈到普通的事一样，丝毫没有灰心丧气的样子。穷困也罢，跟坤蛮出走后的社会地位也罢，看来翠伊是毫无怨言地接受了，承认了，习惯了。因为，当翠伊谈到穷困时，帕洛伊注意到她丝毫没有羞涩的表情，也没有忧愁的样子。这使帕洛伊确知，对于翠伊来说，穷困或富裕是不可能改变她的个性或脾气的，穷也好，富也好，翠伊总归是翠伊。帕洛伊仔细观察一下翠伊的言谈表情，举止打扮，帕洛伊就愈加确信这一点。翠伊曾经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有奴仆供驱使，要做事或到哪儿去，都像是一个有爵位的大人物的女儿。对于小老婆生的帕洛伊来说，翠伊是尊贵者。当然也是姐姐，而且一直是慷慨厚道的姐姐。随着时间的推移，事实的变化，两个人的地位也改变了。帕洛伊住在比家中楼房还高大宽敞的高楼大厦里，有很多资财，也有很多奴仆，还有一个有拍爵衔的、前途不可限量的丈夫。至于翠伊就不同了。她的丈夫是一个没有职务靠卖药为生的人。她住在贫民区的草房里，一天到晚为生活疲于奔命。生活拮据，饮食粗劣。可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翠伊来看望妹妹都不肯降低身分，还要雇汽车前来。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她是尊贵者，是姐姐，是施惠者。她绝不屈己依人，趋炎附势，低三下四，降格以求，来讨妹妹的欢心，以冀博得一匙半羹。但也没有半点虚狂、妄自尊大，或者对自己的地位、贫困遮遮掩掩，讳莫如深。贫困没有使翠伊看轻自己或看轻别人，贫困也没有使翠伊怜悯自己或者嫉妒比自己生活舒服的人；贫困也没有使翠伊降低自己原来的身分去乞求别人的怜悯。翠伊勇敢地面对现实，面对自己的贫困和地位，跟她的祖先过去勇敢地与敌人作战是相称的。事实上，帕洛伊最终产生了信心，即：对于翠伊来说贫困并不是不治之症。那些玩累了的孩子跑到帕洛伊身边，有的坐在腿上，有的坐在膝上，有的伏在背上。每个孩子都好奇地望着翠伊。帕洛伊叫他们合十致敬，并告诉他们这是翠伊阿姨，是他们一生都应尊敬的长辈。翠伊打开带在身边的用旧了的槟榔盒，拿出一挂小小的镶宝石的金项链说：

“我知道帕洛伊生了第二个孩子，还没给孩子礼物，今天顺便带了来。傲德，来，阿姨抱！”翠伊喊了一声，傲德跑过去，翠伊给他戴在颈上，亲了亲傲德。傲德好像知道翠伊是个好心肠的人，所以便乘机坐上翠伊的膝头，不再往别处跑。帕洛伊目睹此情此景，惊诧赞美不已。帕洛伊知道这挂项链是翠伊从家中带走的。可是，手头那样拮据，生活那样没有保证，翠伊却慷慨无私地把它送给了外甥。尽管这样一挂项链对于帕洛伊来说并不值几何，但对翠伊来讲，却贵重得多。她在艰难的岁月里依然有心思想到帕洛伊的孩子，并在第一次来时就给孩子带了来。帕洛伊想到这些，激动不已，想着只有以爱对爱来报答翠伊才行。但帕洛伊也知道，对于翠伊来说，除了帕洛伊的爱是没有什么报答得了的。在帕洛伊地位卑微时，翠伊就支援过帕洛伊，直到目前，翠伊仍然是施惠者。而且，帕洛伊深知她将继续施与，直到去世，并不想得到什么回报。在翠伊与帕洛伊谈话时，布雷木从宫中值班回来了。现在布雷木每天下午不用象年轻时那样值班就可回来了。布雷木一直走向帕洛伊身旁，并不知道翠伊在场。快到跟前时，布雷木才注意到翠伊，认准后，布雷木便躬身合十致敬，说：“啊，是翠伊来了！开头我还当是别人呢！走近才认出来。好久不见了！”

布雷木和翠伊象久别的亲人一样互相问安。一会儿布雷木就说需去洗浴更衣，便上楼去了。这时帕洛伊悄悄问姐姐：“姐姐，你看他怎么样？”

翠伊瞅了瞅妹妹的脸，答道：

“不见怎样呀，帕洛伊。看来，他的身体挺棒的！”“我不是指的这个。”帕洛伊解释：“我的意思是：你注意到布雷木同过去比，有变化没有。”

“看得出年岁大了些，但我反觉得他比以前还显得年轻，朝气蓬勃些。”

“这就是我想了解的。”帕洛伊说，“我想，我一个人看，可能有偏见。有时，我看着布雷木也感到奇怪．这个人怎么变得那样好动了？简直不象个有孩子的大人！或者，这是因为我老了也不一定。”

翠伊笑了，然后说道，

“别想得太多了吧，帕洛伊。丈失身体强壮，不生病，爱活动，这是很正常为。你反而感到奇怪，是过虑了。过去，我年幼无知，不怎么会看人。现在看人的举止态度跟小时是不一样了。时间一天天过去，什么都随着发生变化。我们希望每样东西都是老样子，是不对的。帕洛伊自幼就爱思索，固然是好，但有时思虑过多就不好了。要冷静些才对。”

翠伊回去后，帕洛伊因为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姐姐，而且她还答应以后常常来玩，感到十分高兴。同时，从翠伊身上，帕洛伊还获得了信心。所以帕洛伊特别愉快。

另外还有一个人是帕洛伊亲近的，也是久久才能遇见一次的，那是曹伊。虽然贵妃已莞了，曹伊却依然住在原来的宫中，和赛伊仍在一起。自从贵妃莞后，大部分有亲属的宫娥都回家去了，有的转到其他宫中。但赛伊仍然和曹伊住在老地方，贵妃楼上的宫室已经封闭了，楼下也封了大部分房间。帕洛伊每次进宫去拜访赛伊，目睹那种荒凉冷寂的情景，想着过去，怎不令人触目惊心、伤感不已！过去熟悉的地方成了引起新愁之处，往日的景象更添了今日的凄惨。曹伊还和赛伊姑姑住在一块儿，还和过去一样有说有笑1尽管这样，帕洛伊也还注意到曹伊沮丧的一面。这一面是跟王宫中普遍的氛围相一致的。即使曹伊坐在那儿有说有笑，帕洛伊也还是从她的眼神中看到她在兴致勃勃中对前途的忧虑。曹伊已从青春少女变成妇人了，赛伊却一步步走近老年，要依赖侄女曹伊做这做那。帕洛伊注意到曹伊多次服侍赛伊好像姑姑变成了孩子一样。曹伊常常向帕洛伊叙述周围环境的变化。一天，曹伊说：

“帕洛伊还记得吗，我曾经在兜率天宫告诉你：我们看到的种种早晚有一天会消失。”

“记得。”帕洛伊答道，“又怎么样呢？”

“现在不是都不见了吗？”曹伊反问道：“什么都变了样儿，跟从前不同了。只是我自己还落在这儿。到哪儿也去不成，看来是要老死在这儿了。象我们幼时看到的那些老死在宫中的宫娥一样。”

“曹伊并不老啊！”帕洛伊还没说完，曹伊便抢着说：

“如果帕洛伊想要我外出嫁人，那就别谈了，我是不会嫁人的。一，不能置姑妈不顾；二，我象人家养在笼中的鸟儿，即使现在放了，也飞不动了。说真的，象我这样的人即使想出嫁也迟了。年轻时自认为漂亮，又好强，不愿讨人好，连谁也不看一眼，到这把年纪了，又有谁来看我一眼呢？对吧，帕洛伊？”曹伊略停了停，又接着说：“现在我想，幸好我小时候和年轻时为老人做了不少好事，以后我老了，总该也会有人为我做好事吧！,曹伊自幼就是个坚强的人，即使大了，也从不肯把自己的痛苦告诉别人。帕洛伊每当问起她生活的状况，曹伊总是笑笑避而不答。所以帕洛伊并不确知曹伊的情况。问起她的打算，她也不答。时间久了，帕洛伊家务事多，两人的联系也就渐渐不那么密切了。帕洛伊没有时间常常进宫去看望曹伊，曹伊也就不常来帕洛伊家谈谈。因此，两人好久好久才能见一次面。帕洛伊在第二个朝代开始的生活是平静的，只要把家管好、把孩子带好就行了。那个时代的妇女看来是站到幕后去了，不象前一朝代妇女常在各种场合出头露面。这时的种种事务好像大部分是男人们干的，没有妇女的份儿似的。布雷木干什么事都是一个人，从不邀帕洛伊参与。而帕洛伊也并不在意，因为帕洛伊更高兴在家跟孩子们在一起。

时间就这样象流水一样一天天一月月地逝去。生第三个孩子的时间到了，各项准备工作对帕洛伊来说，也不象头生那样复杂，而变得容易、简单了。帕洛伊觉得快要临盆了，也不象头生时那样激动、那样惊奇，而变得心情平静安然。在怀第三胎时，帕洛伊只有一种感觉，即：想生个女儿的愿望十分强烈，而且常常在心中默默祷告上天，希望如愿以偿。布雷木对这次生产只是说要请西医接生。帕洛伊却坚决不答应。因为西医往往是男子，生产时一个男子在一旁，帕洛伊感到羞怯。而且，如果按照西医方法接生、护理，帕洛伊认为那就太可怕了，所以拒绝布雷木的这一建议。此外，帕洛伊已经请泰医接生顺利地生产了两个孩子，并没发生什么意外，这时改西医有什么必要呢？当帕洛伊坚持这一点时，布雷木也就不再提了。

临产了，帕洛伊没有想到这次的疼痛比上两次似乎更为剧烈。开始时，帕洛伊感觉各方面都还正常。当疼痛开始时，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一上来就较前疼痛剧烈。帕洛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来忍受剧痛。第二天早上还是没办法摆脱疼痛，请来的接生婆也束手无策。什么法水，什么苦株子水，都用遍了，疼痛却毫不见轻。只要有人——不管是谁——一提用什么可以减轻疼痛，马上就有人去找了来，结果还是无济于事。帕洛伊疼得厉害时，几个妇女——连接生婆在内——也都痛哭起来，好像除此之外，再也没办法了。帕洛伊只能忍受时时加剧的疼痛。这时守在一旁的年迈的匹特一直为自己主人的痛苦在哭泣，并默歇地祷告。可是帕洛伊疼痛得再也无法忍受下去，精疲力竭，连看一眼匹特也没力气，这时渐渐失去了知觉，什么也不记得了。两只耳朵再也听不到声音，两只眼睛只觉得流星似的绿色的光在眼前闪烁。直到这时，帕洛伊的潜意识里模模糊糊的有一个声音：为了生儿育女，必须忍受下去。

这次不同寻常的疼痛，可能是个信号，它告诉帕洛伊，她将生下一个她日盼夜想的义孩。

但疼痛剧烈得使帕洛伊难以忍受下去。帕洛伊是什么时候完全失去知觉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到恢复知觉时已是夜半了。帕洛伊才知道自己睡在一间点了明烛的房内。各种疼痛已经消失，只感到浑身无力，口渴难熬。

“水！”帕洛伊轻轻地吐了一个字，又接着用力喊出了“喝水！”立时，布雷木拿着水壶走到帕洛伊身边，慢慢地喂帕洛伊水喝。一个高身量留短鬓的洋人走近来，朝帕洛伊微微一笑，便来摸脉。帕洛伊朝布雷木投去询问的眼光，布雷木象了解帕洛伊的心事似的朝帕洛伊耳语道：

“西医，我去请来的。如果再不请他来，你就危险了，因为孩子生不下来，要用产钳。真幸运，他来得及时。你安静地睡吧，先消消乏。”

西医轻轻地把帕洛伊的手放回身边，向布雷木额首微笑，说了两三个字。布雷木转来告诉帕洛伊：

“西医说没关系了。帕洛伊放心地再睡一下吧，醒来会更好些。”

“孩子呢？”帕洛伊轻到不能再轻地问道。

布雷木满意地笑着答道：

“是女孩……很健康。如了你的愿了。，

帕洛伊立时感到一股幸福的暖流流遍全身，深深地叹了口气．

“布拉俳，妈妈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帕洛伊便疲倦地睡去。帕洛伊后来才知道：自生下布拉俳后，帕洛伊就不能再生了。因为这次生产使帕洛伊大伤了元气，身体再也恢复不到以前那样好了。

第二章

自生下布拉俳后，帕洛伊病了好几个月。身体瘦弱，体力不济。这些，匹特——现在由于年迈，全家人都称她为老太婆匹特——指出原因：“这是因为采用西式接生法所致。西式法不如我们的方式，不烤腹，就出血过多。”但帕洛伊并不这样想。她知道如果不是布雷木及时请了西医，自己连命都保不住。在帕洛伊病中，布雷木对她很关心，天天都抽出时间坐在帕洛伊床边陪她，给她讲讲这讲讲那，使帕洛伊感到过去的布雷木回来了。布雷木从各个方面关心帕洛伊，凡是帕洛伊想要的，不论多难搞到，布雷木都尽力搞了来。

除了布雷木，亲近的兄弟姊妹和朋友也都关心帕洛伊。曹伊常从宫中来看望，陪帕洛伊睡觉，谈天。帕姆几乎天天来探望，有时介绍些保健常识，有时带来些药品。由于众亲友的关怀爱护，加上时间这种有效的包医百病的药，帕洛伊渐渐恢复了健康。尽管还不如以前那样强壮，但也健康得足以生活了。

帕洛伊的病愈好得快，那种布雷木跟自己有距离的感觉也就愈明显。如果只看布雷木的外表，他过去对帕洛伊怎样现在还是怎样，好像并无变化。家务的管理，布雷木还是和以前一样全部交给了帕洛伊，从不过问；每逢在一起时，布雷木也还是和以前一样有说有笑。尽管这样，帕洛伊还是禁不住觉得布雷木好像缺少了什么似的。上一个朝代，帕洛伊觉得自己在布雷木心目中是他爱情的中心点，占有最重要的位置，而且种种事物都不过是促进布雷木跟帕洛伊结合在一起的辅助物或陪衬，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个范围。现在，虽然帕洛伊知道对布雷木来说自己的重要性还没失去，但也必须承认现在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来干扰。上一朝代，帕洛伊知道布雷木干些什么工作，甚至连一些细节都清楚。因为自己亲眼目睹过。那时布雷木年轻，往往把自己做的事讲给帕洛伊听，或者跟帕洛伊讨论讨论。什么时候布雷木还这样做，帕洛伊就觉得这时的布雷木还是可亲的，是跟自己密切联系的。但现在布雷木的地位变了，任务也不同了，在外边生活的范围也较以前广阔了。帕洛伊没有机会详细了解这些，因为这都是发生在新朝的新事。代替布雷木解释这些新事的是布雷木的一个新词：“社交”。什么都是社交的需要！而这个“社交”对帕洛伊来说是新概念、新事物。布雷木解释说，在现代要前进，要发展，就必须进行“社交”。照帕洛伊的理解，布雷木所谓的社交就是：带着刺鼻的酒气烟味，在深夜回家，要不，就干脆不回家。而且每次从家中外出时，钱袋总是鼓鼓的，在社交中要赌博，回来时，钱袋已空空如洗。

布雷木另一点突出的变化就是在衣着上更加奢侈，在打扮上更加时髦。

帕洛伊爱自己的丈夫过分了，以致在这些方面不愿规劝丈夫。对布雷木的爱使帕洛伊觉得伤心和委屈。当两个人在一起时，如果布雷木表现出了对自己的关心，帕洛伊就觉得习惯；如果布雷木把自己看作是桌椅之类的家具，或者装饰品之类，尽管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但这些东西毕竟是坚固耐用、不值得珍惜的，而且这些东西没有感情，也不可能给丈夫带来温情。这当然使帕洛伊感到委屈，觉得气愤。有时，两人坐在一起，帕洛伊间到各种事情，布雷木有时心不在焉；有时语焉不详，有时答非所间，有时坐在那儿发楞，连帕洛伊问的什么也没听进去。帕洛伊不得不重复自己的问题，有时甚至一再重复。如果想知道什么，或者正在谈什么不太重要的事情，帕洛伊往往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让布雷木去想他自己爱想的问题。这种情况，帕洛伊是不会往别的方面想的，总认为这是布雷木不关心自己的表现。如果布雷木把对自己的关心转到了孩子们的身上，帕洛伊也还是满意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孩子的事仅仅是许多事中的一小部分。在布雷木所交付的家务管理中还有不少比孩子的事更复杂、更使帕洛伊伤心的事，布雷木也不关心，不帮助解决。这个时期是孩子最可爱、最好玩的时期。布拉俳诚然是个难产的孩子，但生下来后却是一个不生病、不烦人、容易扶养的孩子。布拉俳愈大一些，面孔就愈酷肖她爸爸，但她的美还在于她妈妈。当布拉俳长到两周岁时就更加可爱、更加逗人喜欢了。谁见了谁都爱。这孩子各个方面都挺美，象西洋画片上的女娃娃。帕洛伊小时候是个不善言谈的孩子，现在，帕洛伊常常想：布拉俳可能继承了她外祖母健谈的特点了，因为孩子的小嘴是很甜的．

欧恩和达岸两个孩子年龄相差不大，这时两个人都进学校读书去了。一大早，两个人一块儿去上学，到傍晚，两个人又一块儿回到家中。他们一块儿学习，一块儿游戏，没有分开过。傲德年龄小，不能上学，帕洛伊便在家里教他认字。布拉俳看到妈妈教哥哥认字也就跟哥哥一块儿学，以为这是最好玩的。帕洛伊也就随她去学。因此，布拉俳是比她哥哥们识字都早的孩子。说起来，帕洛伊对每个孩子都爱。帕洛伊坚持平等地对待每个孩子，绝不让孩子认为自己有什么偏爱。尽管如此，帕洛伊仍然意识到自己对孩子的感觉是有区别的。对欧恩，这个非自己亲生的孩子，帕洛伊比对其他孩子更多一些怜悯与同情。正因为欧恩不是亲生子，帕洛伊才尽力做到对他公平无私，不让他感到——哪怕稍微有一点也罢——不如其他孩子。当然，欧恩到底是谁生的这个问题，没任何人谈到过，欧恩称帕洛伊为“妈妈”，就像爱亲生妈妈那样爱帕洛伊。至于欧恩的弟弟妹妹，也都把欧恩看作是一母同胞的哥哥，没有谁怀疑，也没有谁间过帕洛伊不是欧恩的妈妈。他们小，是不可能发现有什么区别的。欧恩自己，倒是个非常乖的孩子，而且象知道似地从各个方面关心帕洛伊，以致帕洛伊不得不暗暗警告自己别偏向别的孩子。至于达岸，自己的头生子，却是调皮、固执、不听话的孩子。生气或者恼怒时，往往表现得相当强烈，使帕洛伊决心要好好教育他。帕洛伊的第二个孩子——傲德，是帕洛伊特别钟爱的一个。因为在他身上，帕洛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尽管如此，帕洛伊还是不敢把自己这种特殊感情表露出来。傲德的心情好，尽讲些奇奇怪怪令人发笑的话。傲德认为最最可笑的是自身。对这三个男孩子的不同特征，帕洛伊看得十分清楚。欧恩是个肯牺牲的人。如果他有什么东西弟弟们想要，欧恩就赶快送给弟弟。这不是说欧恩自己不可惜东西。他之能给别人，就是因为他喜欢给予人甚于自己收藏。至于达岸，却跟哥哥相反。他喜欢要别人的东西。如果每个人的东西都一样多少，达岸倒也不注意；但如果谁有的东西他自己没有，他就想立刻得到那件东西，直到弄到自己手里才罢休。傲德是另一脾性。对什么东西都无所谓。他的东西，如果哥哥拿去玩坏了，他并不可惜，也不制止。对于别人的东西，他象对自己的东西一样，玩就玩玩，玩坏了也觉得没什么关系。

如果谁问一下帕洛伊内心如何，帕洛伊可能会说：对布拉俳比对其他孩子更关心些。一方面，布拉俳年纪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孩，另一方面，她是帕洛伊一生中最晚生的一个孩子。这些极普通的原因使得帕洛伊对布拉俳更爱护一些。这些原因中最主要的是布拉俳是个女孩。帕洛伊看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在布拉俳身上开始了新的生命，开始了新的发展，具有了新的思想意识。帕洛伊以她母性的慈爱理解地、同情地关注着布拉俳的幸福与痛苦，满足她各方面的需要。在先，帕洛伊对自己的前途是有梦想的，想做这做那，想这样那样，但自从生下布拉俳后，帕洛伊的那一梦想渐渐消失了。每一件事都是绕着布拉俳打转转。如果帕洛伊还能做什么，那就是为了让布拉俳的一生比自己更幸福，而且布拉俳应该得到帕洛伊过去想得而未得到的每样东西。帕洛伊曾自豪地想：每个孩子都爱妈妈，跟自己亲密无间。快活了也来找，痛了也来找。孩子的这些表现使帕洛伊感到幸福。但帕洛伊最需要的是：想要布雷木来分享这一幸福。因为布雷木与孩子的关系不象帕洛伊跟孩子的关系那么亲密。如果说，现在帕洛伊难以十分亲近布雷木，那么孩子们就更难以十分亲近爸爸了。每个孩子都尊敬作为父亲的布雷木，但布雷木却没有时间爱孩子，让孩子跟自己亲密起来。很久很久才一次，布雷木想到要爱孩子，跟孩子玩玩、说说笑笑，但孩子们却显得拘束、害羞、扭泥。主要是不习惯的关系，这使布雷木失去了对孩子的关心，不想努力增加跟孩子的接触。帕洛伊尽力教育每个孩子爱爸爸、亲近爸爸。每个孩子也想听妈妈的话并照着去做。但一跟爸爸接近，布雷木往往缺少耐心跟孩子们玩耍说笑，更不努力去进入孩子们的心灵。这使帕洛伊常常失望，有时甚至灰心。一次，帕洛伊婉转地劝布雷木：

“布雷木，你千万别误会我在教你什么。我觉得，你应该跟孩子们亲近亲近，孩子们才不会对你感到陌生。”“帕洛伊，你想的太远了。”布雷木打断她的话头道，“孩子这样小，哪能想到这些，长大了就会跟我亲近了。”“但是，”帕洛伊不同意，“孩子的天性就是想跟父母亲近亲近，我小时候就有这种想法。”

布雷木笑了笑，说：

“这些孩子不是已经有你这样一位好妈妈了吗？”“我只是妈妈呀，”帕洛伊答道，“可是孩子们同样想跟爸爸在一起。从孩子的心理说，爸爸比妈妈还重要些。在孩子生长发展的过程中，孩子要跟妈妈在一起，只是在他们幼小时的那一阶段罢了。”

“帕洛伊，我来问你，”布雷木的声调听来像是有些不耐烦，“你说的这些，是孩子们抱怨的，还是你自己的想法？.帕洛伊一听布雷木这样说，立即明白没有办法再跟布雷木谈下去，如果再谈下去，也还是白费唇舌。帕洛伊努力克制自己，答道：

“是我自个儿的想法。如你说的，我可能是过虑了。你可别见怪呀！”说毕便跟布雷木谈起别的事，而内心却感到莫大的失望。布雷木最关心的是想得到一匹骏马，对于这一点的关心超过了对孩子及其他事情的关心。布雷木以前不曾有过爱骑马表演惊险动作的经历。但自改朝以来，新国王钦命建立了野虎团骑兵侍卫队后，布雷木就参加了骑兵侍卫队。开始，帕洛伊也是同意的，而且，布雷木参加骑兵侍卫队，她还感到高兴。帕洛伊当时认为供应宫中需要的东西是布雷木的日常工作。那一套骑兵侍卫队的全礼服十分漂亮，比野虎团其他兵士的戎装光彩多了。但是参加骑兵队的结果却是唤醒了过去隐藏在布雷木身上的某些天性。过去，布雷木从没表现出他对某些事物的真正热爱与关心，可是刚参加骑兵队不久，布雷木就把家中拉车马的马厩加以扩大，并买了两匹高大洋马，还请了养马能手专门饲养。哪天布雷木白天能回家来，他少不了要到马厩里去看看，而且往往是骑上马到外边练习练习，有时跑很远，到回来时天已暗了。开头，帕洛伊也并不怎么挂心。因为没想到骑马会有什么危险。但有一天，布雷木回来，身上多了几处摔伤的地方，有的破了皮，有的青肿，一边手臂快断了。从此以后，帕洛伊开始忧愁了。每次布雷木骑马外出，帕洛伊都很担心，怕再出事。为此，帕洛伊常劝布雷木要小心谨慎，布雷木却一笑置之。认为这是妇人见识，太可笑了。布雷木还往往把骑马术和惊险动作讲给帕洛伊听。适得其反，帕洛伊了解后反而更加发起愁来。

帕洛伊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在学校里学的知识虽谈不上比别的孩子棒多少，但也还算是优等的。一天下午，帕洛伊坐在楼前草坪上，跑着玩的孩子已累了，都围坐在妈妈身边。帕洛伊问孩子们：

“欧恩，达岸，告诉妈妈，你们长大了，想干什么？想一想，再说。”

“我想当兵已欧恩并不思索，充满信心地立即答道。“又来了一个！”帕洛伊心想，要是当兵的话，长大了就要离开家到老远的地方去！但嘴上却对欧恩说：

“为什么想当兵啊？”

“欧恩喜欢。”欧恩答道：“当兵可以练习排队，练习射击，全副武装，漂亮有劲！有时还可以象爸爸一样骑马，那就更带劲了！”

帕洛伊深深叹了口气，转向达岸．

”达岸呢，想做什么？'

达岸想了想才答道：

“岸不想当兵。学校的老师说，岸能说会道，将来可以当律师。岸想当律师！”

帕洛伊又深深叹了口气，心想：律师，到法庭上去找饭吃。这位老师太不象话，怎么给小孩子讲这些l帕洛伊继而又一想．“但也好吧，总比都去当兵好吧l'

帕洛伊转向傲德：

“傲德听到哥哥讲了吧，他们长大当什么，那么你呢，长大千什么呀？”

“傲德不想长大！”傲德讲后就笑了：“傲德不长大，长大了也不当什么。傲德只想跟妈妈在一起。’

听孩子这样说，帕洛伊笑了，便解释说，

“不长大不可能啊，傲德！我们生下来后先是小孩子，然后就渐渐长成大人了。成了大人就要工作。要做事，才有饭吃……，‘傲德明白了。”傲德插嘴道，“是大人就要工作。但傲德不喜欢工作，傲德要一直当孩子！”帕洛伊没有法子想，不知怎样说好。这时小布拉俳却说。

“我想快快长大，长大了就跟妈妈一样漂亮！”说得帕洛伊笑个不止，赶紧把孩子搂在怀里亲了又亲。帕洛伊感到很幸福。帕洛伊从孩子身上获得的幸福是很多的，难以计数的。帕洛伊一回想到最初知道要跟布雷木结婚时的种种担心与惊惧，便忍俊不禁。每当沉浸在幸福中时，帕洛伊都感到自己是命运的宠儿，是幸运的。开始，帕洛伊知道自己对布雷木那种俱怕的感觉并不是爱他的表现。但后来，两个人生活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帕洛伊又感到布雷木是自己从孩子身上所获得的做梦也没想到的种种幸福的不可分割的部分。从生下孩子来，痛苦、担忧以及疲倦是经常有的。一次，欧恩踩到铁钉上，创口发炎，脚肿了，又发高烧，整天整夜地哭叫；达岸出水痘（。址cken一Pox)；傲德患流行性腮腺炎（mump。），布拉俳出疹子。每逢孩子生病，帕洛伊都精心护理，没有安安稳稳睡过觉。等到孩子病好了，帕洛伊也几乎要累倒了。在孩子生病时，帕洛伊往往想把孩子的病揽到自己身上——让孩子快些痊愈，如果能办到的话。每当孩子由于疼痛而哭叫时，帕洛伊就好像疼在自己身上一样。幸好，帕洛伊有一个当医生的姐夫变欧史。孩子一生病，他就来诊断、治疗。他由于没有孩子，对帕洛伊的孩子也十分疼爱，因而每次治疗都很细心。一般说来，孩子们总是怕医生的。可是变欧雯总是想尽办法来逗孩子，让孩子不怕自己，乐于让自己检查。孩子们都亲切地称他“医生姨父”。如果哪个孩子病了，别的孩子反倒高兴，因为可以见到姨父了。

奕欧史从来不要诊金和药费。每当帕洛伊的孩子生病时，他都来精心治疗，直到病好。

一天，帕洛伊忍不住对翠伊说：

”翠伊，奎欧史姐夫每次来给孩子看病，从不讲诊金与药费．这怎么好呢？”

“帕洛伊要我怎么办呢？”

“我想应该想个办法。这样白白地给看病，长久下去也不是个法子。这是关系到你们生活的呀！如果给别人孩子看病总要给些什么。而现在给我孩子看病，什么也不要。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你是否跟他谈谈这一点。”

“我怎么好说呢！”翠伊干脆拒绝，“如果我说，他可能发我的脾气。但如果我是你，帕洛伊呀，我就不提这个问题。因为，如果你一提这事，他一定会伤心，说你瞧不起他，把他当外人。让人发怒或伤心，我认为都是不明智的。”

“我可是很过意不去呀！”帕洛伊说着深深叹了口气。“如果我生活困难也就算了，可我很有钱，让人白白地给治病、给药吃，怎么说得过去？我也挺难受的呀！,

”帕洛伊呀，”翠伊凝视帕洛伊良久后轻轻地说，．你可别忘了咱们是姊妹呀。你好好想一想，不管怎样，我可是你的姐姐。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外甥，是我外甥也就是坤蛮的外甥。一般说来，自己外甥生病，当然应该给予治疗，哪能谈什么钱呢，『帕洛伊1如果你困难，我会不要代价地帮助你；你虽然富有，但你跟我仍是姊妹。金钱并不能使这一点改变，我还会帮助你的。我帮助你是出于爱，并不是为了金钱才来帮助。如果我从你这儿拿钱回去，那就等于说我跟你是外人，不是亲人，我怎么能这么干呢？如果在我们姊妹中有谁贫穷，我就不认亲人了，那你可能说我不好，但如果我们姊妹中谁家富有，我就想法东刮一点西捞一点，这不跟我不认亲是一样不好吗？我们是姊妹，有穷的，有富的，但总归是姊妹。如果什么时候计较金钱了，亲戚关系也就破裂了。我这样说，你仔细想想看对不对。姐姐是很爱妹妹的，所以才这样说。”

翠伊是很难得自称姐姐的。帕洛伊听姐姐这样说，也就不吱声了。翠伊讲的使帕洛伊十分感动。帕洛伊思忖良久，决定不再跟翠伊谈金钱的事。帕洛伊知道，在翠伊和自己之间，钱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在新朝初期，帕洛伊照常管理着家务，好坏都在家里。外部的事务．帕洛伊从不介入。

一天，布雷木漫不经心地问道．

“帕洛伊，你看，如果我去演孔剧O，扮什么角色好呢？”帕洛伊格格地笑了，嚷道：

“要死了，你要到哪儿去演孔剧？”

“噢！你不信？是真的，帕洛伊l我想我应该练习练习！”布雷木淡淡地答道。

“做什么，布雷木？”帕洛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布雷木，你为什么要练习演孔剧呢？”

”国王喜爱！”布雷木简短地答道。

布雷木的解释使帕洛伊无话可对。帕洛伊知道这是他的任务，是必须遵照旨意去做的。帕洛伊早就被教育过，圣上的喜爱总不会错的。象帕洛伊这样的人怎么能表示不同意见呢？布雷木简短的解释足够了，不需要再问个究竟了——尽管帕洛伊还有些不明白，想不通为什么必须让布雷木去演孔剧？这时，布雷木继续解释：

“新朝不同于旧朝，帕洛伊！圣上喜爱不同。演孔剧，新国王十分喜爱，我们就甭提啦！何况圣上也将亲自登台演孔剧I王族成员跳舞可漂亮啦！”

帕洛伊听后惊奇得呆若木鸡。当听说国王将亲自演戏时，帕洛伊的心一下子回到了过去迎接拉玛五世王自欧洲访问归来时欢迎的情景。那时，只生了王子的东宫王妃表演舞剧以表欢迎之情，这已经被认为是一件大事了，而且还保密，不许外人观看。①孔剧：泰国的一种古典舞剧，也称‘哑剧’。剧名‘孔，系音译。该剧多表演《拉玛坚》（印度史诗《罗摩衍那》的泰译本，与印度史诗稍有不同）一书中的情节。

但现在国王却要亲自演戏了，帕洛伊还不理解这种被认为是进步的变化，而且这种变化这么大又这么快。要想间间布雷木吧，却又担心被说成不知高低，帕洛伊只好不吱声。

跟布雷木谈了练习孔剧的事后，布雷木没再提这事。帕洛伊以为布雷木真的练习孔剧了。一个月后，布雷木又提起演戏的事，这次才使帕洛伊觉得宽慰了些。

“帕洛伊，我看，我演孔剧是不会成功的了。我年纪老了，年轻人练练可能还差不多。我看陛下表演话剧也很好，如果演话剧，或者我能演得好一些。”

“话剧是怎么回事呀？”帕洛伊因为没有听到过话剧这一名词，只知道旧戏，更没看过话剧，所以才这样问。“好啦，以后我带你去看吧！”布雷木答道，“话剧演员演得象真人一样，分几幕，才算一出。不唱歌，不跳舞，也不要穿戏装戴古典戏剧中的尖顶冠。”

”有趣吗，布雷木？”帕洛伊说，“听你这样一说，照我的理解，是不是象我们小时候扮演大人，他装谁，你扮谁……，布雷木哈哈大笑，打断她的话说：

“你呀，只是在家待着，跟不上时代，成了古人啦！话剧，如果会欣赏，也同样有趣。好啦，我讲不清楚，以后你亲自去着看好了！”

“看你说的，我成了古人啦，”帕洛伊边笑边说，“哪儿能和你相比呀，你是被来愈年轻了："

布雷木笑嘻嘻地望着帕洛伊，使帕洛伊感到那目光就像新结婚时他望着自己的目光一样。

布雷木又说：

“真的吗，帕洛伊？你真的认为我年轻些了？”

“想知道为什么吗，布雷木？”帕洛伊挪渝道。

“如果是别人这样说，我是不会再间的。”布雷木说：“但却是你说的，我认为你很重要。因为你对我来说是一个重要人物。”布雷木一边说着一边抓住帕洛伊的手臂。

“看你哟，”帕洛伊接着说道，“说就说叹，还象年轻时那样爱挖苦人！”

“我想让你看我永远年轻！”布雷木像是在心里对自己嘀咕一样。“说实在的，我承认我怕老，有时觉得自己老了，不想再做什么。但现在有你在身边说我没老，还说我年轻，我也就常常想着自己还年轻，有信心，乐观。我真心再间你一句，你认为我年轻，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帕洛伊装着象年轻的少妇一样撒娇地说，“我骗你干吗呀！我那样说就因为是事实I只有我一个人天天在老下去啊！”

那只抓住帕洛伊手臂的手抓得更紧了，布雷木含笑地望着帕洛伊的面孔，说：

“不对，帕洛伊！对我来说，你还年轻，而且比以前更漂亮了！”

帕洛伊感到象有一股清泉沁入心脾。只要布雷木一句话、三两个词就能完全消除长久以来郁积在心中的猜疑。家中生活立时显得光彩熠熠、富有意义了。由于这种感觉，帕洛伊的生活继续发展下去，按着上天规定的方向发展下去。

第三章

自从爸爸去世，多年来，帕洛伊没有得到过有关大姐姐妩恩和邦奕河家中其他人的消息。尽管如此，帕洛伊却时时在挂念他们。说实在的，妩恩常常毫无道理地伤帕洛伊的心，使帕洛伊深感痛苦。但帕洛伊是个宽厚待人的人，从不记仇，而且也不想去报复。时间长了，对妩恩的那种不好的感觉也就渐渐淡漠了，只剩下一个想法：妩恩是同父不同母的姐姐，自己没有跟她联系，但对她却牵肠挂肚：她生活得怎样？听翠伊说过：曾经在红涂我县她妈妈去世后办丧事时见过妩恩一面。她妈妈在爸爸去世兰年后也离开了人间。翠伊说：当两人相遇时，妩恩连睬也没有睬翠伊。但翠伊为了尽女儿之孝道，还是参加了母亲的火化仪式，对妩恩只是尽量回避得远远的。自母亲去世后，妩恩就更无约束了。在家中，一个人全权独揽。但这也只是表面上如此。因为家中还有启德的一家，妩恩对启德还是没办法。自父亲去世后，帕洛伊也同样没见过启德。帕洛伊估计启德大概不缺钱花才没到这儿来讨钱用。尽管帕洛伊常常警戒自己，对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沾妩恩与启德的边，但在内心深处却还禁不住要想他们。

一天下午，帕姆来访。帕洛伊象往常一样用各种点心和水果招待他。帕姆很舒服地用肘代枕斜卧在楼前的走廊上跟妹妹谈心。他们谈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关于帕姆家庭的事。帕姆赞扬自己的妻子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是个好心肠的人。帕洛伊听帕姆这样说也很高兴：自己的哥哥有个幸福的家庭，虽然不太富裕，但也不拮据，算得上小康之家。加上帕姆有了正当的职业．荣获了四等爵衔：奕爵。而且有一个帕姆自己满意的妻子。兄妹谈天自然会谈及往事、谈及他们还是小孩子时的事，也谈到其他兄弟姊妹的情况。

帕姆唠叨道：

“想起往事就好像昨天的事一样，好像最近还象小孩似地跑着玩哩1可是，转念一想，我们都已进入中年了，不再年轻了。你不也三十好几了吗？我和翠伊正进入四十。启德已四十开外了。妩恩已五十了吧！①你我都有了孩子，想想也真奇怪1,“坤奎！”帕洛伊常常这样称呼帕姆。因为帕洛伊知道帕姆喜欢别人这样称呼自己。“你可曾听到邦奕河家中的消息没有？”“常常听到些零星的消息。”帕姆答道，“但这些消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是一点消息也得不到！”帕洛伊不无感慨地接口说：“你说说有些什么不好的消息？”

“翠伊的家跟我的家离得很近，我们能常常谈谈。但我认为都是些有污清听的事，所以投给你说过。”

‘妩恩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她不怎么样，帕洛伊。．帕姆答道，“她还是老样子。我担心她以后的日子难过。”

“为什么？”

①按第一朝代第一章所写公元一八九二年帕洛伊十周岁，妩恩十九岁，启德十六岁，翠伊十二岁，帕姆十一岁多。照此推算，帕姆自云自己正进入四十，抚恩不过四十八岁．

‘翻

“噢，说起来可多啦！”帕姆心灰意徽地答道，“家中的奴仆常来找我和翠伊，他们讲给我们听：妩恩象侍奉上帝一样随启德的意。自从翠伊从家中出走后，启德就向妩恩说，想要些钱当资本去自谋生计，妩恩就信以为真，很慷慨地给了他一大笔钱。’“后来呢？'

“后来，花光了。”帕姆接着说，“象启德这样的人，花钱如流水，有多少花多少。他吃喝缥赌无所不为。那天他拿到一大笔钱，并没去做生意，而是当赌博的本钱。在赌摊上一下子输个精光。输光后他就回家——不输光他是不回家的——回家后，还瞒着妩恩。当然瞒不久。纸包不住火，事情不久就暴露了。他去找妩恩要钱花，妩恩把他骂了一通。但骂归骂，钱还是要给的。”

“妩恩可真有钱‘”帕洛伊发表意见：“她就只有这么～个宝贝弟弟，当然要好好照顾他。不然，又有什么法子呢！”“不一定，帕洛伊！”帕姆表示不同意，“养启德这样一个弟弟就等于养上百个人。因为启德大手大脚地挥霍，钱再多也经不住他用1我听说，祖上留下的田产都快卖光了，已经天天在卖金银器皿了。他们说，启德一想要钱，就装酒疯，想骂什么就骂什么，然后就逼着妩恩给钱，妩恩只好给他。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把家产败光！”

帕洛伊深深叹息了一声。她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二听帕姆讲着，帕洛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妩恩这个一度在家中作威作福的人，人人都怕的人，现在竟然要听启德的指使与要挟。

帕洛伊听帕姆讲到妩恩——那个曾公开宣布帕洛伊为敌人的人——现在落到这个地步，本应感到高兴或满意，可是现在帕‘占S

洛伊的感觉却相反。帕姆讲的这些事使帕洛伊对妩恩的看法倒好了一点。过去，帕洛伊认为妩恩是个冷酷无情、自私自利的人，是个只会向有权有势的人阿谈奉承的人。但现在从帕姆讲的看来，需要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她，从她对她唯一的亲弟弟启德的态度看，她倒也是个仁慈的人，是个尽可能满足弟弟一切要求的人。如果启德是个好人，走上正道，他也能自立。但把这样一个坏人作为慈爱的对象却是罪过。犯了这种罪过的人也是够可怜的。从帕姆讲的，可知妩恩年已半百了。这么一个年迈之人，只有一个亲弟弟是亲人，而这个亲弟弟却是一个酒鬼，一个鸦片烟鬼，一个赌棍，一个只知道要钱去挥霍、去满足私欲的人，妩恩事实上变成了一个孤独的老处女了。

帕洛伊愈是这样想，愈是可怜起妩恩来。帕洛伊相信那些过去很富有不缺钱用的人，那些颐指气使的人，一旦由于命运作怪而变得穷困，变得受人欺压蹂嗬，这种人的痛苦就必然比原来就穷困受苦的人更大。妩恩就是这种人。她实在是罪有应得，是活该。可是帕洛伊却同情她，可怜她。帕洛伊愈想到自己现在处于比较优越的地位、对未来生活不必发愁的地位，便愈加同情妩恩。

帕姆接着说道：

“他们说启德现在有好几个小老婆，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下来，多得几乎不知道谁是谁的了。”

“那他原来的妻子帕翁到哪儿去了？”

“还住在家里。但她没关系呀，她以前是女仆，启德高兴了，就把她当妻子，现在有了新欢，再把她降为奴仆好了！”“唉！真罪过！”帕洛伊大声埋怨道。

“如果只是多几个老婆孩子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帕姆接4占4

着说，“据说，启德后来喜欢豢养些不三不四的人：狗腿子、地痞、流氓、大烟鬼、赌徒。他喜欢到处逛荡。遇到这些臭味相投的人正对他的劲，他就把这些无赖当知己，天一黑就喝个烂醉。据说，我们的家现在简直成了个贼窝！”

“妩恩就不吭声？!"

“开头她也讲，但讲归讲，做归做，启德根本不听。妩恩反而怕起他来。因为启德找一些狗腿子到家里去。妩恩是个女人家，怎么斗得过他？只有躲在楼上不露面。那些无赖就更放肆胡为。”“翠伊听到这些情况后怎么说？”

召你能叫翠伊说什么呢？”帕姆反问道。

“她是她的亲姊妹呀，她不想去干涉一下吗？亲姊妹哪能一刀两断呢？”

帕姆嘿嘿地笑了笑，说道：

“翠伊告诉我：如果这时她插手进去，那只会更加困难。妩恩早就扬言：翠伊如果插手就是想捞一笔。由于怕翠伊分走一份遗产，结果，启德乘此机会骗取妩恩更多的钱。”“这是不是说翠伊就什么也不能做了？”

“是呀，她虽然为家庭的情况担忧，但却什么也不能做，她只有冷眼旁观。尽管是兄弟姊妹，但现在都已是中年人了，妩恩是大姐姐，翠伊是小妹。父亲这边的亲戚长辈也叫翠伊去劝说劝说，但翠伊却不能去。她说，象妩恩这样的人谁能劝得转、说得动？弄不好，适得其反，愈劝愈糟。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让她自食恶果后自己觉悟。”

“如果这样任其自食恶果，她自食恶果了，家产也败光了！”帕洛伊忧心忡忡地说。

“我也这样看。”帕姆笑了。“你去劝劝她看！”455

“嘻1我怎么能去！”帕洛伊迷惑不解地嚷道。

帕姆得意地笑了：“说来说去，就像老鼠摇铃去拴猫的脖子的寓言一样，哪儿能办得到！”

帕洛伊听了也随着笑了起来。因为事情诚如帕姆所言，要去劝妩恩，无疑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帕洛伊！”帕姆接下去说道。“我和翠伊之所以不大跟你谈起此事，就因为你是个爱兄弟姊妹的人，常为别人的事担忧、苦恼。今天要不是你先间起，我是不会讲的。但我们兄姐的事，如果不牵涉到我们，让我们平安无事地生活就阿弥陀佛了。象我自己，现在想要帮助谁也帮助不了，真是力不从心。但我生活得还是挺惬意的。除了靠妻子外，不用依赖别人。说起她来才想到，过一会儿要回去看她一下，我已经三天没回家了。”“看你哟！”帕洛伊嚷道。“到哪儿去了，一去就三天不回家？”“到朋友、同事家去玩哩！”帕姆不介意地答道。“谁邀请我在他家住，我就在谁那儿歇。这没关系，我老婆是不会说什么的。她把我叫做‘黄莺’，因为在哪儿都能栖息。无论什么时候回去，她都给我准备好了饭菜，让我去享受，从没失误过。”帕洛伊感到自己的哥哥实在有些滑稽。事实上，帕姆所获得的幸福确实奇怪。因为他并没花多大力气就获得了这种家庭的幸福。由于对谁都很随和的性格，他跟谁都合得来，所以他有不少朋友。当然，他的朋友是经常变换的。他的朋友中，后来有的高升了，也就离他而去，但帕姆从不为此焦心、烦恼，或者生气。也有的升了官并不疏远他，如布雷木，虽然升了官，对他仍很友好。开始，布雷木与帕姆亲密友好，后来，各人有各人的工作，加上布雷木升了官，交往就相对地减少了，这并非发生了什么令人伤心的事。但是帕姆开始称布雷木只尊称他的爵位：“坤拍”，代婆J吞

词也由“你”变成了‘您”。谈话时，帕姆总是毕恭毕敬。这样一来，两个人的距离就渐渐拉大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由亲戚关系代替了朋友关系。帕洛伊知道对于这种情况，帕姆不一定有什么看法。因为帕姆失去了做为朋友的布雷木，却获得了更多的朋友，其中不少是青年或者未老的长辈。

“坤蛮现在还有好多朋友吗？”帕洛伊间。

“比以前还多哩尸帕姆答道，“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论到哪儿都能获得朋友。”

“这是由于你爱朋友的缘故。”帕洛伊解释。“有时，我以为你之爱朋友超过了对妻子儿女的爱。”

”我老婆可不这样说，帕洛伊。”帕姆赶忙辩解：“我们一开始就达成谅解：我的朋友她不干涉。而且她知道，即使我几天不回去，我总有一天要回去。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好在我不带朋友回家。即使带回去，她也会停下买卖，做饭做菜招待朋友们，好像这是她的任务一样。”

“坤銮运气好，娶了个贴心的妻子。”帕洛伊高兴地说，“如果娶个别样的人，她可能不喜欢你这样子。”帕洛伊说到这儿便想起自己：如果布雷木也象帕姆这样不回家过夜，自己能不伤心？“这不是贴心不贴心的问题，帕洛伊！”帕姆不以为然。“我认为问题在于互相了解。我老婆她明白：朋友就只是朋友。即使我跟朋友们玩多久，我都认为老婆比朋友好得多。这样，她就不会阻拦我，而且想让我玩得快活。当我跟她结合时，谁都说我娶了个身份低的女人。但我不管这一套。因此，我才能自由、舒服、从不焦心。如果找个跟我身份相同的妻子，她可能要这要那，而我什么也没有，如果妻子富有，我可能变成寄生虫了，白白地坏了我的名誉。总之，现在这样最好，一点不烦恼。”4左7

“我为你这样幸福高兴。我再问你一句，你说老买话，你跟那一大群朋友都干些什么呀？”

“还不就是随便谈谈！”帕姆答道。“跟谁谈得来就多谈谈，交往也就多些。有了困难就互相帮助。有了什么，就会会餐，谈谈，有时一直谈到深夜。夜深了，就借宿一夜。”

“有了什么才会餐、谈谈哪？”

“就是有了好酒和酒肴啊。”帕姆笑了：“常常互相邀请聚会聚会，即令没好酒，也要去找来。”

“那么，你常跟朋友们谈些什么呢？”

帕姆笑着大声道：“你真是打破砂锅间到底！”帕洛伊也笑了起来。

帕姆接着说：“有很多事可以谈啊。开始，我搞盆景就跟人谈盆景。盆景可真有意思。小时候见大人侍弄盆景，并不感到多么有趣。长大了，看盆景倒真可爱，值得观赏。我弄了不少摆在家中。现在朋友们又要我养鸟玩，我也捉了几只玩。运气真好，什么时候跟人家斗鸟，我的鸟总是胜者！”

“罪过！”帕洛伊喊了起来：“拿鸟儿去斗，那鸟儿不怪可怜的！真想得出来！”

帕姆得意地笑将起来：“斗得不怎么厉害呀！你就叫起来了。鸟儿相斗只是用咏相搏。在沙格寺附近有一个斗鸟场。到了约定的一天，要斗鸟的人和看热闹的人都纷纷前去，让鸟儿们用咏争斗比个高低而已，这有什么罪过呢？”

“哦1我不懂啊！”帕洛伊有些歉意，“那么，怎么区分高低呢？”“哦，当然知道啦。那些提鸟笼的人把笼子挂起来，就让它们斗。我想，那些鸟儿开始可能先用鸟语互相辱骂，哪只鸟儿冷静，不易动怒，对骂又过硬，它就斗得时间长些。哪只鸟儿对骂不过，就会发怒，就在笼中挣扎着要跟另一只去斗。这时胜败就初见分晓了。凡是先发怒用嚎叼笼子挣扎着要去斗的，到斗争时，总归是失败者。因为它的力气就先耗去了一部分。我看来看去，觉得鸟儿的相斗跟人也有相似之处。如果两个人发生了争执，要打起来，先动怒的一方往往是失败者，打不过冷静、不发怒的人。因为人一动怒，往往失误，结果就会败北。”“坤銮真棒！”帕洛伊笑着说，“玩鸟倒玩出道理来了，倒也不错。”

“凡事其中必有道理！”帕姆冷静地说道，“主要的在于我们发现得了发现不了。如果仔细观察揣摩，就会明白个中道理。鸟儿是有生命的动物，被我们豢养在笼中，很容易观察。鸟儿既不会撒谎，也不会装模作样欺骗人，所以观察起来比观察人要容易得多。无论是鸟还是人，都是动物，观察久了，就能悟出其中道理！”

“坤蛮比方来比方去，好像和尚讲经一样。你进过寺院了吗？”

”进过啊！”坤銮答道：“但没听和尚讲经，而是跟和尚谈盆景，谈花木造型。他们懂得可多了。间他们什么，他们都和盘托出，从不保守。”

帕洛伊仔细想了想哥哥的经历、他成大人后的性格，得出了个结论：各种性格可能由父母遗传给子女。帕洛伊想，如果仔细把丈夫的生活与自己的生活考察一下，或许可能预卜自己孩子的生活。如果将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帕洛伊就可以预先采取一些保护措施。这样想后，帕洛伊就转而关心地一一看着自己的孩子。从孩子身上看到的东西，有的使帕洛伊高兴，有的使帕洛伊惊惧。欧恩大概没问题，因为不是自己生的孩子。帕洛伊努力从一个方面看欧恩，看他象不象布雷木，但怎么也看不出；因为就连布雷木本人，帕洛伊也有多次看不透他。至于达岸，他常常使帕洛伊不安：他那种想一个人独占的性格，使帕洛伊禁不住不想起妩恩。达岸在跟其他兄弟或跟妈妈在一起时，往往表现出排挤别人的特点，想一个人独享妈妈的爱抚。帕洛伊这时不得不斥责他几句。傲德的性格，帕洛伊又满意又痛苦。因为傲德有些地方象帕姆。他不认真，很容易满足，要求不高，对谁都不袒护。自然，帕洛伊希望傲德有一个光明的前途。但是她看到他有好多地方跟帕姆相象，而且已经从生活上模仿帕姆。这使帕洛伊心里凉了半截，觉得对傲德不能希望过大了。但同时又感到欣慰，帕姆生活中没有痛苦，傲德长大了也将那样达观，没有痛苦吧！至于小女儿布拉俳，年纪还太小，看不出所以然来。以前一想到前途，帕洛伊往往先想到自己，但现在想的是孩子的前途。帕洛伊用了不少时间去想未来的情景，想每个孩子的未来生活。有时，帕洛伊满怀信心地为孩子的前途做各种准备，认定将象自己所设想的那样不会有所失误，但有时又三心二意，犹豫不决，觉得没什么把握，于是想找算命先生来算算。恰巧，昆努认得一位华人，是算命先生。帕洛伊跟昆努谈起此事，昆努便叫人去把这位算命先生请了来，并介绍他跟帕洛伊认识。说这位先生能算命，能预卜未来吉凶祸福。虽然帕洛伊不太相信——因为他说帕洛伊将永远幸福，一生有花不完的钱，而这是尽人皆知的事——但还是让他为每个孩子算命。这天，几个孩子正巧都在家中，帕洛伊便请先生为孩子算命。第一个是欧恩，先生先问了生辰八字，摸摸脸、耳朵，然后转过脸叹口气道：“他长大了可能会遭难！”

帕洛伊一听，几乎吓掉了魂儿，几乎想不让先生再说下去，460

但还是冷静了一下，问道：

“遭什么样的难哪？先生？”

“嗬！可怜，可怜！钱是有得用。”先生答道，“但他太要强，要坐牢，然后出来，出狱后就快活了，直到老死。”帕洛伊听了，心里很不是味儿。欧恩并没有任何一点迹象可能成为强盗，但为什么相面先生却预测他将坐牢呢？对昆努的相面先生的信仰一下子失去了许多。

轮到达岸，算命先生笑着预言道：

“这孩子将来很富，将做大官，将成为有名的大人物！”乡这还差不多。”帕洛伊心中想。

先生又继续说。

“唯一的遗憾，他将与兄弟不睦，但不会太久就会言归于好的。”

对傲德，先生既没说好，也没说歹。只是说傲德不愁吃穿，但不得长寿。至于布拉俳，昆努说不用算了，女孩儿家太小了。从昆努房里出来，达岸就跟欧恩开起玩笑来。欧恩哭丧着脸，十分不满，倒惹得帕洛伊可怜起他来。她说，别信算命先生的胡说八道，不可能应验的。因为算命先生有时也算错过。谁好谁歹主要决定于自己的命运。尽管口头上这样说，帕洛伊心里还是不安，又好像有一种预感，华人先生的预言可能应验。帕洛伊决心采取各种措施保护欧恩，不让这预言成为徽语。但是这些人的命运并不是帕洛伊个人的努力所能改变的。帕洛伊的希望有的实现了，有的落空了。

时光象流水般逝去，孩子们渐渐长大了。欧恩没有忘记自己幼时的理想——参军，这时便向帕洛伊提了出来。帕洛伊虽然不赞成，但布雷木却同意欧恩参军，使帕洛伊无法可想。布雷木把欧恩送进了初级军官学校。从此，欧恩便在学校吃、住，只有星期天才回家一次。当欧恩身穿准尉级军官制服第一次回到家中时，帕洛伊看到他喜形于色，自己也就忘了对他参军一事的不快，立即变得高兴了。

欧恩参军的愿望实现以后，布雷木就跟帕洛伊商讨起达岸和傲德的前途来。

“我们已遂了欧恩的意愿。他确实也想参军，就先让他试试看吧。”布雷木说，“但达岸和傲德怎么办呢？我还没拿定主意。你怎么想的？”

“达岸曾说过他想当律师。我不愿让他到法庭上去混饭吃，至于傲德，讲的可滑稽了，可能还小，也许还不知道自己干什么好。”

“我以为当律师也好。下一辈要把我们创造的财富看管好。有一个当律师的，就不会上人家的当，受人家的骗。”“就按你说的办吧，我不反对。孩子喜欢什么就干什么比较好。”帕洛伊顺从地说。

“你说到我心里去了。”布雷木开心地说，“我心想，就让孩子自己选择自己想学的知识吧！但问题在于：在我们泰国，有些知识还较贫乏，没有多大选择的余地让孩子们选择。现在，人们喜欢送孩子到国外去学习，我也想送两个孩子到国外去。回国后，有机会从政，将比没出国留学的人光荣些。”一听布雷木说送孩子出国留学，帕洛伊立时心慌意乱、面孔失色。帕洛伊从没想到过这一点，只想把孩子放在身边，不想让他们远去。从前听说过送王子和公主到外国学习的事。帕洛伊明白王子回国后要治理国家，外出学习是必要的。但自己的儿子没有王子那样重要，为什么布雷木也要送他们出国留学呢？462

帕洛伊忍不住对布雷木说道：

“是十分必要的吗，布雷木？”

”是很必要的，帕洛伊。”布雷木答道，“我同情你，理解你的心情。孩子跟你分离，使你痛苦。可是如果我们爱孩子，我们就要更多地为孩子着想。对他们前途有益的事就不应去阻拦。现今，国家在一天天进步，你当然了解这一点。在这种情况下，没有高的文化水平将来是十分可悲的。即使象我这样的人，有时还感到应付不了。国王讲外语，别人听了哄堂大笑，可我不懂，只好不吱声。要是跟着别人一样笑，国王一间为什么发笑，那才真出丑哩！”

“我以为孩子还太小，到外国去连生活都不能自理，怎么行呢？”帕洛伊坚决地说，心里还是不服。

“我又没说现在就送孩子走，你也太急了！”布雷木有些不满地顶了一句。

帕洛伊听他这么一说，才放心了一些。只要布雷木不立即让孩子出国，也就好了。但什么时候呢？帕洛伊止不住再问道：“那么，你想什么时候送他们出国呢？”

“让他们再长大些。”布雷木答道：“再过两三年还来得及。在这两兰年内，我想让他们去进教会学校，以便先学好外语。”“要死啦！”帕洛伊迷惑不解地嚷道。“这不是要孩子们信基督教了吗？当洋人了吗？”

布雷木笑笑妥答道：

“别吓成这样子吧！帕洛伊。如果我们教育孩子：送他们去主要是学习文化知识，他们也就不会把父母的信仰抛弃掉。这方面，你在家中要多多教育他们。如果有什么问题，我将助你一臂之力l,

此后，达岸和傲德就转了学，进了教会学校。家中只剩下布拉俳跟帕洛伊整天在一起。

一天，曹伊穿一身黑衣走来，面带悲容。一看到帕洛伊，曹伊就哭了起来，说：

“帕洛伊，我父亲过世了！”

“啊！曹伊，”帕洛伊大吃一惊，大滴的眼泪立时滚了下来。曹伊的父亲坤盔，是帕洛伊最敬爱的长辈之一，尽管后来来往较少。

“是什么病？什么时候生的病？怎么不预先告诉我一声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曹伊答道。“好好的，妈妈派人跑到宫中告诉我这个噩耗，吓得我几乎昏了过去。又不敢告诉姑妈，怕惊吓了她老人家，只好瞒着她说爸爸病了，回家看看。”“以后你怎么办呢？有什么需要我帮助做的事，别客气，告诉我吧！”

“也没什么事。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因为并没多少亲戚，所以现在停灵在家。星期四就做头七的功德，帕洛伊到时候去就好了。”

“我一定去。”帕洛伊说道。“麦婵阿姨还好吗？”“只是坐在家中哭。她说等火化了爸爸就到宫中跟我住在一起。”

“那家中怎么办？”

“妈说把房子租给别人，靠房租生活。’

“讷昂哥哥不管吗？”

“现在他也住在家里。”曹伊颓丧地说，“我也不大了解他的情况。听妈妈说，他相信妻子超过相信妈妈。我也没办法。”“我看不见得会牵涉到讷昂的妻子，曹伊。”帕洛伊怀疑地说，“一般说来，只一个儿子，当父母年迈时，儿子就是父母的依靠。”

“妈妈不喜欢我嫂子。”曹伊丧气地说，“一开始，妈妈就不喜欢她，后来他们回到家中，两个人就一直不对劲。现在哥哥已有一大堆孩子，他哪有时间照顾老人。妈妈愿意住到宫中去，对她老人家来说，精神上会好一些。我也不用在妈妈和姑妈之间跑来跑去。现在姑妈愈老愈糊涂，要象照看孩子一样照看她老人家。但妈妈还好，比姑妈好侍候，我也照顾得了。”帕洛伊探切地同情曹伊，但又不便对她进行公开的帮助。曹伊自小就跟帕洛伊生活在一起，受同样的教养。但人生的机会，两个人多么地不同啊！以致两个人之间有了很大的距离。现在，帕洛伊居于优越地位，丈夫是大官，收入多，有钱用，什么也不愁。帕洛伊的任务只是把孩子扶养成人，教育成品德高尚的人。要教育好孩子虽是很繁重的，但却是有希望的，未来是会得到好报的。至于曹伊，看起来好像要终生侍奉老人，而她自己无论体力或精神也在渐渐衰老下去，却无任何报酬，最后将只剩下孑然一身。

“近来我有好多烦心的事，今天来想跟你好好谈谈，也许好些。”

“曹伊，你知道，你要在这儿谈多久，我都欢迎，而且高兴1'曹伊擦了擦眼泪，但忧愁、痛苦的痕迹还明显可见。曹伊拿了只槟榔嚼了嚼，叙说道．

“我这一辈子算是受尽了罪，帕洛伊。跟老人在一起，自己很快就老了。一天天除了侍候老人没旁的事可做。不侍候她们吧，她们怪可怜的，可是我老了，谁来侍候我呢？谁来赠养我呢？”“我来赡养你，侍候你，曹伊。”帕洛伊安慰道。'8'

“尽说空话！”曹伊半认真半玩笑地说，而这是帕洛伊所熟知的。“你怎么能来养我、侍候我呢？咱俩年纪相仿，现在又不是少女时代了，等到我老了，你也老了。老人侍候老人，那才真有趣哩！”

曹伊诙谐的话常常引得帕洛伊捧腹大笑。帕洛伊今天的笑还表示由衷的高兴：曹伊即使在悲痛中还没失去她那乐观的性格，自小就爱逗笑。这时，曹伊接着说下去：

“真的，帕洛伊，有时我想逃到哪儿去摆脱这些苦恼，但却办不到。千烦万恼的就是住在宫中。过去宫中热闹、繁荣，看什么都漂亮，玩得起劲，兴致勃勃；现在呢，一天天衰落下来，没有人管，没有人间。诚如一首诗中所写的那样：

“国王升天年代久远，

如今王宫空旷寂然。”

虽说眼下还有几位王子住在宫内，但一旦可以外出另住，他们就会搬走。宫女中，谁找到好地方谁就去投靠，另立门庭。可是我却干不来，所以还留在宫中。贵妃的宫室已被封闭了，好像一座被遗弃的楼。有时看到这些情景，愁得我都要发疯了。想想过去，真令人惊讶不已！在这宫中看不到公正，看不到光明。如果王太后还住在宫中，王宫也不至于这么快地颓败衰落下来。想移驾拍雅泰宫去了。”

“啊，我听说王太后生病了，是吗？”帕洛伊问。因为两三天前已听到这个消息了。

“慈是经常生病的。”曹伊说道。“自从国王驾崩后，我就听说憋没心思再做什么，连走路都困难了。有时要人搀扶，有时要坐轮椅。现在，想只在寝宫中，吃在那儿，睡在那儿，谁去晋见，也在那儿接见。”

“新国王根本不去王宫吗？”

“不一定，帕洛伊。憋住在别的宫中。有什么事时，憋还是去的，处理完毕就回去了。刚刚改朝时，新国王曾经住在宫中那座楼上白色的宫室中，当时发生了一件饶有趣味的事。”“什么趣事？我一点没听到说。”

“啊，就是国王武装侍卫的事呀！”曹伊情绪开朗地说道‘“早上，他在上面的窗前守望，却偷偷地瞧宫中的宫女，甚至点头招呼。真逗人l我曾馏跳到那一带去看了看他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呢！”

“你到现在还这样调皮啊！”帕洛伊说着笑了起来。曹伊还谈了些往事，直到下午方回。

帕洛伊感到曹伊的心情还是好的，还是开朗的。她父亲之死只是再一次提醒帕洛伊，生命的旅程中，她所见所阅所知的东西正日渐消失，而她所不知的陌生的新事物正在取而代之，天天都在走近自己，而这是帕洛伊无法阻挡、也无力避开的。

第四章

最近一个阶段，帕洛伊陆陆续续地听到了一些重大的国际新闻，大部分是布雷木告诉她的。帕洛伊听到这些新闻时，似乎觉得与己无干，抱着一种中立的态度。当然其中也有使帕洛伊特别关注的消息。因为布雷木对一些事情的反应令人奇怪，所以，对布雷木的关心也就是促使帕洛伊对某些消息特别关注的原因。

帕洛伊从布雷木口中得知发生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帕洛伊并不大关心。认为是洋人互相打仗，而且又在远离泰国的欧洲，对个人来讲是用不着惊慌害怕的。开始，谁也没有感受到战争的影响，但是当战争继续下去时，帕洛伊便感到物价在上涨，特别是进口货的价格上涨得惊人。再稍后一些，连泰国自产的商品也涨价了，如大米及其他食品。帕洛伊必须控制家庭的支出，所以常常忧虑地看着东西愈来愈贵。几乎每样东西的价格都比以前高了，好像国家正进入吃、用都艰窘的困难时期，如同长辈讲过的那样。帕洛伊曾听昆赛伊讲过，在想年少时，一小筐巴土鱼①只卖一个娄⑧，而且一筐中有三层鱼。在昆赛伊讲这事时，帕洛伊记得当时一小筐巴土鱼就要卖一排③，昆赛伊还埋怨说太贵了，但现在巴土鱼已涨价到一小筐六士丹，即两排了，而且筐中并没几条鱼。帕洛伊对家中的开支颇感忧虑。一天，帕洛伊问布雷木：

“最近东西为什么这么贵呀？”

“因为洋人在打仗。”

“这真叫人烦死了。现在不论到哪儿都听说洋人在打仗，以致米也贵了，菜也贵了，样样都贵了，说这都是祥人打仗影响的，好像洋人就在我们身边打仗一样。”

“教，我说真的，你反而不相信。”布雷木笑了，“是真的呀玄帕洛伊。因为洋人打仗，外国的东西就贵了，这儿的东西也会随着涨价；加上我们泰国很多货物都靠进口，进口来贵了，自然卖出的价要提高。但你别为此担心吧，我们现在赚的钱也比以前多得多。我还没告诉你，家中要用多少就用吧，因为我的买卖赚的钱足够用的。”

“这是两码事，布雷木。”帕洛伊说道，“赚得多归赚得多，但毕竟我支出也要增多，支出多，我就不安。一天天看到钱象流水一样淌出去，要养活的人又那样多，我怎么能不担忧呢！”“你忍耐一下吧，”布雷木安慰帕洛伊，“我看战争打不多久了，不久，德国人就要胜利了！”,

“你怎么知道谁将战胜呢？”帕洛伊疑惑地望着布雷木问道。

“怎么不知道！我每天听广播。”布雷木自豪地说。“这次德国人肯定可以取胜。等着瞧吧，英国、法国这次可糟了，我看，德国人笃定占上风！”

“看来，你好像参加德国一方了！'

“差不多是这样。”布雷木承认后笑着说，“英、法很久以来都①巴土鱼：一种咸水负，泰国盛产此种鱼，故价极低。②娄：古货币单位，已废。

③排：古货币单位。一排等于三士丹，一百士丹等于一辣。469

是大国，曾经一块儿欺压过我们泰国。德国不同，他们没有侵犯过我们。这次就可见分晓了。”

此后，每逢谈刻战争，布雷木就以德国一方自居。他总是赞扬德国，说德国样样都棒，打仗比同盟国棒，武器也比同盟国精良。德国一占领某个城市，布雷木就大讲特讲，烦得帕洛伊懒得去记那些城市的名字岁事实上，帕洛伊是从左耳进右耳出，根本听不进去。

布雷木当德国派当了许久。

但后来，他赞扬德国的声音越来越轻，以致使帕洛伊产生了怀疑。

一天，布雷木大白天就回来了，一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赶紧找到帕洛伊，说：

“帕洛伊，我们泰国宣战了①！”布雷木说话的姿态表明消息十分重大，好像布雷木是宣布这一重大消息的人物似的。“是吗，布雷木？”帕洛伊疑惑不解地问，因为不懂“宣战”一词的重要性。“后来怎么样？”

布雷木听到帕洛伊的间话自己也有些茫然，但还是答道：“噢，就是参加这次欧战哪，帕洛伊！”

“站在哪一边？”

“站在协约国一边。”布雷木答道：“昨天晚上出动警察抓了一夜的德国人，现在已全部拘留起来了。德国人的财产也全部没收了，洋行，好几艘轮船也都没收了。”

“啊，不是说德国人要战胜吗？怎么样了，布雷木？”帕洛伊十分怀疑地问道。“去站到英、法一边不是要跟着吃败仗吗？”①一九一七年七月二十二日泰国对德国、奥匈帝国宣战婆了0

布雷木环顾了一下周围，好像怕有人听去似的，然后悄悄说道：

“别瞎说，对谁都不要说。听说，现在协约国要胜利了，因为正义在协约国一边。德国是侵略者，一定会失败。等着瞧吧！”略停了一会儿，布雷木接着说：

“帕洛伊刚才的话千万别对任何人说。好好记住：德国是我们的敌人，谁站在德国人一边，谁就是坏蛋！”

自此后，布雷木就以站在坚强的协约国一方自居，每逢谈到战争，就充满信心地说协约国一定能胜利。为了证明自己的看法，布雷木有时也对帕洛伊谈到德国在战争中的失利。当谈到德国时，布雷木往往使用一些极为激烈的字眼：什么“德国鬼子”呀，“德国佬”呀，“猪锣”呀，以及人类最恶毒、最残忍的刽子手等等。

当政府宣布派远征军①到欧洲参战时，布雷木变得十分兴奋、激动，两眼闪烁着泪花，谈到泰国将去战斗，甚至说：“帕洛伊，我真伤心，我老了，如果我还象以前一样年轻，我一定志愿跟其他人一起去参加战斗！”

帕洛伊忍不住打断布雷木的话：

“布雷木，我真跟不上你了，你一会儿说自己年轻，一会儿又说老了，想年轻时就说年轻，想老时就说自己老，都随你的需要，叫人怎么看得透呢l好奇怪！”

布雷木干笑了一声，没有回一句。但他的激动还没过去。远征军出国那天，布雷木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儿，到半夜才回来，①一九一八年夏季，泰国向欧洲派遣了一支小规模的远征军参加对德的战斗。

说是去送远征军了。然后便邀帕洛伊谈谈军队作战的事。他说自己亲眼目睹军队出征前举行的声势浩大的、以灭敌人威风的誓师仪式，看到军人斩敌首级，取血洗灌国王的脚的全过程。布雷木兴奋地叙述：国王全副戎装，手持古式的御用宝剑，威武英俊，神圣庄严，给予战士以极大的鼓舞。战士们热血沸腾，誓死效忠，群情激昂。布雷木讲到这儿极为激动兴奋，是帕洛伊以前从未见过的。但帕洛伊对此既感到好笑，又感到讨厌。帕洛伊甚至在心里希望协约国战败，因为想看一下布雷木到那时又该当如何！

在泰国远征军出国后没几个月，布雷木大白天喜笑颜开地回到家中，在楼下便大声呼唤帕洛伊，帕洛伊一听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但他的声音中却充满了欢乐的音调。“帕洛伊，帕洛伊，”布雷木一边上楼梯一边喊着，到楼上一见到帕洛伊就说：

“我说过了嘛！”

“什么你说过了？”帕洛伊大声间。

“战争结束了！”布雷木欢呼。“德国鬼子彻底完蛋了，我早就说过了！”

帕洛伊听到这个消息也很高兴、开心。因为，帕洛伊首先想到的是战争一结束，东西就便宜了，其次，布雷木也将会从战争狂热中解脱出来。这次战争，使帕洛伊对布雷木有了进一层的了解。布雷木是个常常有激烈思想的人。他的观点往往很激烈，而且往往随着形势的变化而改变；一旦变了，他就把以前的想法、以前的言论忘个一干二净。在发表新的见解时，他不脸红，而且好像新的意见是他原先就有的一样。象这次德国必败的意见就是如此。开始时，布雷木倒在德国一边，衷心地宣传德国必胜，47分

但后来，当他得知国王将对德宣战时，他就立即改变了意见，站在国王一边，象痛恨一切敌人一样痛恨起德国人来。当德国人最终失败时，布雷木确实由衷地高兴，要说他是假装的，那是不公平的。帕洛伊看看布雷木就想起了过去听人读过的一首短诗：.

“国王说美，

就要随着说美，

或者有谁

不随着国王说美？”

但布雷木好在心口一致，即一旦下决心跟国王走，他心里也就认为那是真美，不只是口头说说而已。

战争结束后不久，布雷木就热衷于宣传远征军的功绩，一天到晚都谈远征军的事。远征军回到泰国后，布雷木就忙于接待远征归来的健儿，以致没有时间去做日常应做的事。接待工作结束后，布雷木又一心扑在为军舰募捐的工作上。布雷木自豪地佩戴着皇家海军的证章。这枚证章是红白双色的细长片，中间是银光闪闪的高昂着鼻子的大象图案。这枚证章是已经捐了款的纪念章。除了他自己，布雷木还出钱替帕洛伊和孩子们买回了这种捐款证章，而且要帕洛伊和孩子们外出时都要佩戴上证章。

“为什么一定要戴呢？反正我们已捐过款了！”帕洛伊不解地问。｝'

“戴上它，让人知道我们爱国，别的人也就会跟着学，捐款买军舰。这艘要买的战舰比我们所有的舰只都要大。有了它，我们泰国就能跟其他国家稍稍看齐。”

“为什么别人不主动去买证章呢？”帕格伊继续间。“别人也有买的。我们应该互相鼓舞激励嘛！”布雷木说到这儿停了停，然后又补充道。“别只说人了，雅雷都捐了钱啦！”“雅雷t'’帕洛伊迷惑地问。

“国王的狗。”布雷木解释：“陛下对它比对某些人还喜欢。国王去旧京城在狱中发现了它，看它活泼可爱，狗的主人就奉献给了国王。现已长大了，很通人性啊！帕洛伊，象我去朝见国王，略微走近了一些，它就扑上来咬破了我的衣服；但当我侍立在国王后边时，它也到后边巡查一番。见到我时便对准我看，我故意举起手逗它玩，它就摇着尾巴高兴地凑近我，好像我们早就认识了一样，也就不再咬我了。难怪陛下喜欢它，因为它实在通人性！”帕洛伊听完布雷木的话后就猜想布雷木肯定又在热衷于葬捐了。他自己捐了款，又替妻子儿女捐了款，这还不行，他还要天天动员他认识的人捐款。帕洛伊把自己认识的男子：布雷木、帕姆等进行了一番比较，觉得：男子即使长成大人了，也还有孩子气。即，要有玩的东西，而且玩的东酉还不能间断。帕姆玩盆景，玩鸟儿，还邀许多朋友一块儿玩。布雷木玩马，练习当骑兵。一有什么新鲜事儿出现，他往往过于激动，热衷地去做，好像孩子得到新玩具那样兴致勃勃。但帕洛伊觉得也不只是自己熟识的男子是这样，即使别的男子，比如与布雷木同一单位的人，帕洛伊也注意到他们每个人全都有自己所玩的不同对象。以前帕洛伊没想到的是：拉玛六世王朝的开始阶段是泰国处于繁荣昌察的顶峰时代。自前朝改革弊政创立新业后，前人种种努力的良好结果刚刚显露出来。国家的安定，国家和个人积累的财富结合在一起给予很多人以幸福富裕、无优无虑的生活。现在和未来的生活会更安定，更富裕，当时的人没有谁怀疑这一点。每个人在生活中所看到的只是美满幸福。那时，跟帕洛伊同时代的人几乎可以说只有一个问题，即：谁生活得更美满l但不管生活多么幸福，总还是有痛苦。帕洛伊深知某些跟自已亲近的人如翠伊和曹伊，就常常由于生活上的拮据而痛苦，帕洛伊所爱的人的痛苦成了帕洛伊的鉴戒，使她不愿沉酒在自己幸福的生活中而忘乎所以，还有一件事实也植帕洛伊更加认清了全部事实中的不公正之处。

一天中午，帕洛伊狄身坐在卧室里，找出孩于们穿破的衣服缝补。一个小丫头膝行进来报告：

“主人，有一个不认得的人来找。”

“男的还是女的？”帕洛伊不大关心地问。

“是女的。她说是主人的姐姐。”

“不会吧！”帕洛伊喊了起来，“我有什么姐姐你不认得的？她在哪儿？”

“在楼前坐着哩！”

帕洛伊把正在补的衣服收起来，疑惑地毒到楼前去。一位年迈的妇女正坐在雄前走廊上，穿着深绿色的下根，上着灰色的绸衣，身边放着金属的槟榔盒。当帕洛伊从房中来到走廊上时，那位妇女正在用蜂蜡涂唇。她的这个动作是帕洛伊自幼就熟悉的，这时一见立时感到自己矮了半截，心里想着逃走，但却感到双腿酸软跑不动了，便就势坐了下去，合十致敬后，只吐了一个词儿，

“姐姐！”

妩恩端详了一下帕洛伊，生平第一次笑着对帕洛伊道f“昆帕洛伊，姐姐好久没见到你了，常常想你，你好吗？”“好，姐姐尸帕洛伊还象小时那样吞吞吐吐地答道，心里却在想，在兄弟姊妹中，妩恩是第一个在自己名字前冠上尊称“昆”的。

‘但对于帕洛伊来说，尽管从不同角度想念过妩恩，但都是妩恩木在场的时候，而且一旦见面时，那神想念就都飞掉了，剩下的只是害怕而已。

“昆帕洛伊坐近些吧，”妩恩温和地说，“好久不见了，姐姐想仔细看看你。·

帕洛伊遵命移过去了一些。妩恩微笑着把帕洛伊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然后说：

“没什么改变，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生了孩子，看你过得还水灵灵的，象年轻的姑娘I你真美啊，昆帕洛伊，比以前是少女时还美！”

“姐姐有什么事吗？”帕洛伊终于下决心问遣。’“没有，没什么事呀。”妩恩答道。“姐姐想到你，就来看看你。我们兄弟姊妹并不多，都还年轻，也各有各的事，所以来往就少了。现在姐姐渐渐老了，也就想念妹妹弟弟，想跟过去一样密切来往。坤拍还没下班回来吗？’孩子们都到娜儿去了？几个孩子了？”;'

．帕洛伊小声地告诉了妩恩几个孩子，同时让小丫头去喊布拉俳来见大姨。

过了一会儿，布拉俳来了。帕洛伊想布拉排可能感到害怕或羞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拜见妩恩大姨。但当妩恩叫布拉俳时，她却毫不迟疑地爬了过去，让妩恩抱着亲了又亲，并不闹着要妈妈抱。帕洛伊感到奇怪。

“象你妈一样漂亮尸妩恩赞扬外甥女，“真漂亮里我这个外甥女儿长大了一定会漂亮得远近闻名！”,

帕洛伊一声不吭，没有作答。因为对妩恩的话还不宜表现高兴。即使让帕洛伊甘愿相信：妩恩这次来，如她所说的那样只是单纯地访问，帕洛伊内心里还是不信。．

‘·帕姆还跟你来往吗？纸恩见赞扬外甥女儿的话没有反响，便转而问起帕姆来。

“也是很久才来次把儿。”、

“翠伊呢？”

“我也很少见到她。生病时就去拜访她，平时没什么事也就不大去。”

“你的命好。还能跟兄弟姊妹们见见面。”妩恩不无伤感地说，“我真伤心，难得跟弟弟妹妹见面。家中一个弟弟又不可靠，还常常出事让人心烦！”妩恩说的好像全部错误都是别人的，而妩恩却是受罪的一方。

“这次来，我也有事要烦你的心。”妩恩终于耐不住提出了自己的事。

“姐姐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我的，请不要客气。”帕洛伊抢着说道。帕洛伊这才舒了口气。至少妩恩是有事找上门来的，不是单纯的访问。“我高兴做你吩咐的每一件事。”

“事情也相当难。”妩恩说，“我也替你为难。”“姐姐不要客气，告诉我吧l’帕洛伊抢在抚恩自我表白之前再一次表态。｛

妩恩拿出一张纸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轻轻地说；华姐姐自己并没有什么事，是启德的事。他是个祸胎，常常惹事，让人烦恼。这次他负债累累，姐姐也真没法子想，只好转而向你求援。眼下，向他讨债的人天天在催逼，如果你不来帮助一下就要大大地丢人了里”

“情况到底怎样？姐姐还没讲给我听噢竺”帕洛伊提醒说。“事情已到了要把邦奕河的家抵押出去的地步了。”妩恩丧气地答道，“启德告诉我，他的朋友邀他去外府做买卖，他要钱当资本。那时我也没有钱给他，他要我把宅第典押出去，等他做买卖赚了钱再赎回来。我信了他，也因为爱他就答应了。结果本钱不足，钱又被花掉了，债主却逼债。如果不去赎回，‘那就完蛋了。我孤身一人到哪儿去都好办，但回头想想，那座宅第是祖上遗下的产业，如果就这样让别人占去，那就太丢人了I因此，我想把宅第让给你。”

'“姐姐需要多少钱？”帕洛伊间。

“如果有八千株就可偿清全部债务。我就把家园全部让给你。白白地把它丢了，姐姐又木心甘。再要抵押给别人，以后还是要去赎回，那样就没完没了！”

，钱的事，姐姐不用忧愁。”帕洛伊说完廷句，便下决心说下去：“这次，我能找到这些钱来帮忙，但我反而为姐姐发愁。姐姐孤身一人住在那儿，时间愈久会愈加困难。、，帕洛伊满口答应解决钱的困难使妩恩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深深舒了口气。帕洛伊讲发愁的话却深深触动了妩恩心中某一种感情。妩恩半信半疑地望着柏洛伊：对这样一不不记仇恨、不报复的人，妩恩实在不知该怎样才好，泪珠开始在妩恩的眼中闪亮，接着便眼泪潜借了，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这是帕洛伊第一次看到她哭。以下妩恩说的话使帕洛伊确信是发自她的内心，因为妩恩反而象过去一样一般地称呼帕洛伊，没有再象开始时冠以尊称那样，称“昆帕洛伊”了。

’·姐姐错了：妩息擦了擦眼泪开始说，“大错特错了。巾白落伊惩罚我吧，我过去很对不起你，即使你怎样恨我，姐姐也不会说什么。我甘心承认自己完全错了。姐姐是个有罪的人，把错误当嗜好。只想到自己摆架子、逞威风，忘记了别人的痛苦。等到觉悟己经迟了。爸爸妈妈还在世时，姐姐还不觉得自己有错，因为恶魔缠身，父母也随我的便，弟妹们愈怕我，我愈是来劲。谁说我的好话，我就俏谁。父母去世后，就渐渐困难了。你不知道启德跟姐姐闹到什么地步。开始还只是要这要那，’后来要不到就硬遥着，总要弄到手才哭休。姐姐没法子，因为只有这一个弟弟在身边，就尽量满足他的要求。谁知他竟是个无底洞，给么少都难以满足，真是欲壑难填。姐姐只好今卖东后卖西，直到什么都卖光。后来竟然珠杯盘碗裁都逼着我卖了钱给他，我一不网意，他就喝酒耍酒疯，跑到楼上把杯盘碗盏从楼上扔到楼下，全扔碎了！你看看，他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呀！”

帕洛伊惊奇得连一句安慰姐姐的话也说不出。这是妩恩第一次，向帕洛伊诉苦，坦率地诉苦，而且当着帕洛伊的面毫不擂饰梅痛哭。帕洛伊看到！眼前这位坐在自己面前的妩恩已非昔日的可比。昔日的妩恩好独断、喜欺压，专横践底，欺上压下、以别人，的痛苦为乐。但眼前的妩恩已是年迈的好女，巨大的失望，深深的痛苦使她流着忏悔的眼泪，向一个过去受她欺侮的人泣诉自己的痛苦与悔恨，祈求对方的同情与怜悯，此外却并无所求。一、‘启德兄现在在哪儿?”帕洛伊间起促使妩恩不得不到这儿来哭的祸首。…。

“以前他住在家中。，妩恩回道，“现在很久很久才回家一次，只是把第一个老婆和孩予丢在家中，他在外面又娶了好几个小老婆，分散在各处孙他就轮流炸在小老婆家。只是到要钱时，他有风家找我一次。最近，他知道姐姐已没什么好给他了，他也就续召分

好久没回去了尸

听了妩恩讲的，帕洛伊才松了口气，启德自己已经离开家了。这时帕洛伊忍不住问道：'

“姐姐一个人在家生活不困难吗？'

妩恩沉思良久，后来终于答道：

“如果说困难也真困难呀，帕洛伊。过去养活的奴仆几乎走光了。我自己的贴身奴仆只剩下老太婆卜厘一个人，她实在老了，也变得糊涂了。过去，我是饭来张口，现在却是我自己做饭自己吃了。启德还有几个奴仆，却全不听我的便唤，也不知他们从哪儿来的，只好随他们去。姐姐知道这‘切困难都是自食其果，自作自受。有时也就很伤心，想一死了却这些痛苦！”妩恩说罢就又低头吸泣。帕洛伊的心里猛地冒出一个想头。如果自己真正想有效地帮助妩恩姐姐，只有‘条路可行：只有彻庵让姐姐摆脱启德的纠缠，妩恩才能幸福。给姐姐钱以免邦銮河边的家被别人占去，那只是暂时的支持，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因为启德还会用新的债款来逼姐姐；只要妩恩仍住在邦赛河的家中又役人照顾，妩恩受启德纠缠和逼迫的处境就没有改变的“天矿但如果妩恩从那个家中出来，住到有人照看的弟妹家中，启德也许就不敢再象以前那样了，一妩恩的生活就会逐渐好转。帕洛伊见妩恩在那）U痛哭，心中充满了同情与怜悯，过去所受心灵上的创伤这时完全消失了，眼前只是一个羌依无靠的年迈的妇人，即使不是自己的胞姊，只是同父的姐姐，自己难道不能给予她完全的帮助呜？如果爸爸一不论从娜条渠道——了解到帕洛伊这次对妩恩的慷慨的帮助，他老人家，定会十分满意，而且，如果妈妈也有灵的话，知道帕洛伊没有在大姐姐困难时投井下石，妈妈也可能含笑九泉之下。因为帕洛伊深知妈妈是个好心肠的人，常助人为乐，而且不比自己帮助的人少。剩下的问题是：妩恩离开邦妾河的家寄住到哪儿合适？帕洛伊首先想到翠伊，但立即作了否定，因为翠伊并没处于能作为靠山的地位‘即使翠伊愿意接受妩恩去往，｛妩恩恐怕还不能彻底摆脱启德的干扰，由于翠伊是启德的亲妹妹的关系，妩恩甚至成了引启德入室的人，这就会给翠伊带来不安。帕姆呢，帕洛伊认为是不成问题的，但他也同样没有条件帮助妩恩，即使退一步讲，帕姆能帮助妩恩，妩恩也不一定愿意去住。一

帕洛伊反复思忖，觉得在目前情况下，真正能解决妩恩伺题的，只有自己了诊帕洛伊有一个大家庭，能让妩恩住下来生活得幸福、自由；也有足够的人能去侍奉、照顾她。由于启德跟帕洛伊不大亲近，他可能不好意思或者羞于来打扰帕洛伊。此外，布雷木的地位，也可能使启德敬畏，不敢来胡扰蛮缠。

帕洛伊在作了这些考虑之后，认为帮助妩恩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而且深深知道自已在这时如果不伸出援助的手犷其后果将不堪设想，自己也会遗恨终生。不管过去帕洛伊被妩恩凌辱欺侮到何种程度，现在，帕洛伊是妩恩在艰难困苦、无依无靠时来找的唯一的人。

“姐姐别哭了玄”帕洛伊安慰道。“负债的事，我自己来付清，绝不会丢人。但现在我担忧的是你自己。姐姐一个人怎么能再在家生活下去？弟弟妹妹都离开了，只有启德的老婆帕翁一人，她也不能照顾你，可能还只剩下婉能照顾你·．．…”“婉早已离开家了。”妩恩告诉帕洛伊，“在爸爸去世不久，她就抱怨说想回家去。在翠伊出走后，，她就跟她妈妈生活在一起了。‘最近听说她已成家了。”书

“这更使我为你担忧了。”帕洛伊轻轻地说道，“姐姐也愈来愈老了，老太婆卜厘也老了。一生病就困难了。为什么姐姐不来跟妹妹住在一超呀？这儿房屋也多，完全住得下。我是欢迎你来的。二

妩恩瞅了瞅帕洛伊，好像不相信自己酬耳朵，不由褥怀娜地问：

“帕洛伊，你说的是真的全，

“真的。我骗姐姐干吗呀！”帕洛伊笑答遣。

“好妹妹，你怎么会这样好啊！”妩恩由于究全出于预料之外，不无惊奇地叹道。

妩恩的话使帕洛伊马上记起了曹伊。有一次，曹伊曾经说过同样的话。这时妩恩的声音又响了：

“你能受得了一个老人的搅扰？老人总是很罗嗦的，一会儿生病，一会儿这，一会儿那，烦死人哟！”

帕洛伊注视了一会儿妩恩的面孔，颇有深意地说：”我想我能受得了。在这方面，姐姐不用为我担心。”帕洛伊对妩恩说毕，忍不住转过脸去自己笑了起来。曹伊曾埋怨自己要服侍老人，现在轮到自己了。想当年，妩恩年轻时，她是多么严厉呀，帕洛伊都忍受了过来，现在，抚恩已进入老年，不会有年少时那么多火气了，不会比以前更厉害吧！这样想罢，帕洛伊接着饶道：

“姐姐就到我这儿来住吧，还有好几幢房子空着，我来整理整理，打扫干净让姐姐住。”

．你可别太麻烦了。”妩恩同意了。“姐姐老了，一个人住到哪儿都行，只求摆脱烦恼，静静地过几年，别无所求。”妩恩定了日子来取钱去赎回抵押邦妾河的家园。妩恩还要求帕洛伊关于她来住的事不要告诉外人，她将尽快地整理好以便锻来跟帕洛伊住在一起。

但是这个消息却保不住。妩恩刚一禽开，匹特就痛痛拐拐地走上楼来，坐下喘了口气，问道＊”昆帕格伊，刚才家里人都在说户你又一个姐姐来找你了，可是真的？”

帕洛伊额首承认。这时匹特又问：

“哪儿来的姐姐？我只见过翠伊一个姐姐，哪里还有一个？”“就是妩恩姐姐嘛尸

匹特举手拍了一下脑袋凉抱怨老天爷似地唠叨道：“天哪！从来没想到，说遇到就遇到，说看见就看见丁妩恩来干吗呀？”

“她来看看我啊！”帕洛伊并不回避。“我看她老了，怪可怜见的！一个人住在那儿没人照护，一有点什么就困难得很。于是我请她到这儿来住，这样也好照顾。”

“哎呀，你说的当真还是骗骗奴的？'

“说的当真。”

“啊！”匹特惊奇得睦目结舌，半天才嚷道：“是其的忽那么她怎么说？”

“她答应来住了。”帕洛伊告诉后又接着命令道，“匹特，你去看着仆人把欧恩的房间腾出来，打扭于净，四五天后她就来了。”“只妩恩一个人来尹奴没得话讲，因为不论怎样，她是你的姐姐。”匹特说，“但她的那个卜厘是不是也跟着来t这个老太婆可不是个东西，一些烦人的事都出在她身上！”

“听姐姐讲要把她带来。你也就原谅她一点吧‘现在姐姐的仆人没有了，只剩下卜厘一个人了！”

“哼！”匹特不满地哼了一声。“在让她来之后，首先要教训教训她I愈老愈好教训l好样的，老卜厘，你也有这一天！你咨83

的罪孽现在到报的时候了！”说完，匹特便嘟·嘟峨嚷地走了出去‘·，,'

，过了两天，翠伊来找帕洛伊。一看到帕洛伊，辜伊劈头何道：“帕洛伊，这可是真的，，他们谣传说妩恩要来跟你住在一起？”、

_“是的。”帕洛伊短短地答道。

“你这是在玩火1你难道不知道她尹

“如果是火，也就要灭了，翠伊万不会烫丰了皿，翠伊笑了，然后说道：L、

“我了解你，同情你。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她既然厚着脸皮找了来，有谁能抹她的脖予呢皿我所担心的是，启德会不会随着她来无理取闹，搞得你鸡犬不宁，”、

“是的！我也担心这一点，翠伊。但对于他，我想只有狠心一点。如果太不象话，就要布雷木帮忙把他赶走。”“对，对！”翠伊同意。“如果能有布雷木帮助吓唬吓唬他，可能他也会怕的‘这样吧，帕洛伊，现在我明白了，你这是做功德，让我祝福你！她搬到这儿来住后，我就来跟她言归于好，以后也将助你一臂之力！”，一

帕姆得知妩恩将住封帕洛伊家时，并不感到惊寄厂我一点不奇怪。你是个善良的人，心地纯洁的人，这，谁都这样说。”,;“看你说的生”帕洛伊喊起来，"“点点芝麻大的事，就这样赞美！”’之二

“不，我没怎么赞美呀，”帕姆冷静地说道：“别的女人玩牌，玩珠宝，寻开心；而你却在玩人，谁有了困难，你就去扶危解困，并以此为乐！我认为这都是一样的呀！”'

帕洛伊把妩恩的事讲给布雷木听，并告诉他自己决定从金钱方面给她帮助，还请她来家住时，布雷木自豪地望了望自己的妻子，然后说：

“你做对了！我早就说过，你不用急，在家里等着瞧，早晚有一天，妩恩要自动找上门来，现在变成事实了吧！”

第五章

两三年前，布雷木告诉帕洛伊要把达岸和傲德送到国外去学习时，帕洛伊没想到两三年就这么快地过去了，感觉上好像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两三年过去了。要出国的时间不知不觉地悄悄来到眼前。一天，布雷木就此事向帕洛伊说：

“帕洛伊，我认为到时间了，该把孩子送出国学习了。有个朋友，五个月后要到英国去公干。我想把孩子托付给他带去。不然的话，不知又要等候多久。有大人带着，我们也放心。”一听布雷木如此说，帕洛伊吓得魂儿都飞了。帕洛伊知道无论怎样劝阻，布雷木都不会听从的，但还是忍不住说道：

“布雷木，再等等不好么，孩子还小呐！”

“帕洛伊抑制一下自己的感情吧！”布雷木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思，而且同情你：你是爱孩子的。但我们愈是爱孩子愈是应该让孩子多获得知识。现在两个孩子都已十多岁，也不算太小，能够生活自理了。英国也有人照看他们，我已托付了人。你放心好了。如果现在不送出国，就浪费了孩子最宝贵的学习时光。时间拖得愈久，损失愈大。等孩子长大了再学习就迟了，从小送去学外语容易一些。”

布雷木讲的理由比帕洛伊反对的理由显然充分多了，帕洛伊只好同意。但她接着又向布雷木提出一个要求：在今后为出国作准备的五个月中，孩子们别到学校里去了，就在家中跟帕洛伊亲近亲近吧里布雷木只好随她的意了。

达岸对于自己即将出国学习的事兴奋不已，对于家庭并不留恋‘出国学习成了他谈话的难一主题。至于傲德，对此井不太兴奋；好像无所谓似的。！帕洛伊试探了一下：高兴不高兴出国，他的回答是：

毛“就这么回事，妈妈。达岸哥哥高兴得不得了，我再去银他凑热闹千吗呢？妈妈为什么不送欧恩哥哥出国呐？种,｝傲德同及歌恩，帕洛伊十分尴尬，不知怎样回答恰当。这事，帕洛伊也曾间过布雷木，希望欧恩也跟其他孩子有向祥的学习机会；但布雷木却回镜：,l,

“我想让他在初级军官学校毕业，因为他想早日参军。简时，在国内、在国外学习都、个样。毕业后，有裸造的机会再商量不迟。沙

帕洛伊问欧恩自己，歌恩却说：

;;‘妈妈，欧想并不想出囱。我更希望尽快学完课程，快一些去当军官。弟弟们都出国后，我来踉妈妈做伴，一步也木离并妈妈。”欧恩的话使帕洛伊爱怜之情油然而坐。虽然帕落伊不曹谈到过欧恩是谁生的孩子，可事实上，每个孩子都从别人嘴童知道欧愚不是帕洛伊所生。尽管这一情况还没改变他价每子间的关索，但欧惠却很创觉，在各方面尽量克己，不曾踉第弟们比平等、争商低。六

愈是看到布雷木起劲地为孩子们准备这准备那护帕洛伊愈是发愁，吃不好，睡不安，日见憔悴。布雷木带着两个孩子丢拍椒，以使贴在出国护照上，同时也带帕洛伊和其他孩子拍了全家福、作为孩子出国的纪念。放在楼上的装满了衣物幽两只犬箱子，在帕洛伊眼中成了触目惊心的东酋，它书撼醒帕洛价尸．不要太久，两个孩子就要离开妈妈远去。·1

在准备出国的日子里，布雷木不是领孩子到八仙洋布店去买料子，就是去源盛服装店去定做西翠域者买睡衣或者买备种用品。当两个孩子第丫次穿上西装时。帕洛伊更感到伤心。看看孩子刚好长大了，却要离开自己漂洋过海，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凤来。’帕洛伊愈想愈伤心，愈发愁。为了寄托愁思，帕洛伊就努力找活做。请人打大木箱，做，些食品放在瓶中。如肉松，拔丝罗望子，炒莲子，以及各种蜜饯等等。把瓶子再放到大木箱中，以便孩子在途中食用。

布雷木解释给帕洛伊听：开头先送两个藕子一块儿到英国去学习，然后再送达岸到法国学习法律。至于傲锌，让他自选专业，就在英国学习。这些问题，卜帕洛伊是不侮么关心的。她只是沉洒在一个思想里：孩子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跟外人住在一起，生活在一起。欧洲，听人说是很冷的地方，孩子们到那儿将受多大的罪、遭多大的难，是帕洛伊难以估计，也想象不出的。帕洛伊真是愁肠百结，难以自拔刁她只有千叮泞万瞩咐，要两个孩子常写信来，不要间断。’．肠

要动身的一天终于到了。政子们要在决晨四点乘船去新加坡，然后从新加坡改乘远洋大轮到英国。头天夜里，冲自洛伊整整尸夜未曾合眼，在床上翻来复去，卧不女席‘睡在身边的布雷木却奸然入睡，如同平时一样。帕洛伊在辗转反侧一阵之后，便悄悄从床上下来，走过客厅，看到要带去的箱子已井然有序地排放在那儿，帕洛伊轻轻走进孩子的卧室。外面的灯米照到室内，帕洛伊能够看到两个孩子都睡得很香，帕洛伊走近孩予，两眼一动不动地袜视着孩子们熟睡的脸。站着望了一余J卜，帕洛帆便小心其翼地、不出声晌地翅来一只椅子，在上面坐下。刚坐了一会儿就看不大清孩子的脸了。帕洛伊不觉已眼泪潜清，看什么都模糊不清了。’

帕洛伊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房中的大座钟滴答滴答有节奏地响着，告诉人们时间在一秒一秒地逝去。远处近处不时传来狗吠声。鸡打鸣儿的声音，告诉帕洛伊时间已由深夜将到黎明时分。昨晚的闷热已变成黎明前的凉爽。，股凉风使帕洛伊猛感到一阵寒颤。帕洛伊裹了裹披着的衣服。傲德翻了个身，脸正朝着帕洛伊坐的方向。他睁开眼，便晓得是妈妈坐在床前‘傲德撩开蚊帐下了床，到了帕洛伊身边，象小时候喜欢坐的那样坐在妈妈膝上，把脸靠在妈妈的肩头上。帕格伊迅速拭去眼泪，不想让孩子知道自己在哭。同时用手将傲德抱得更紧些，好像要从孩子身上取暖一样。帕洛伊想尽力延长时间，以便能山直得到这种翻吸。傲德好像就这样子打了个吨儿扩直到布雷木来到身边用手拍了拍才醒来，听到爸爸轻轻地说：“时间到了，帕洛伊。让孩子起来穿衣服吧，一会儿就要走了乞”，·

帕洛伊轻轻地把傲德放开，感到腿又酸又麻。布雷木走过去轻轻把达岸唤醒，然后又去喊欧恩起来送弟弟走叭帕洛伊看了着睡眼惺松的孩子，便狠心离开了孩子回房去梳洗打扮。”:‘当争子驶向轮船码头时，雨开始浙沥浙沥地卞起来，到达码头时那儿·已泥泞不堪。前方有一艘巨大的轮船即将启旋，、烟囱里冒出滚滚浓烟。船上的几盏电灯，刺破黑暗的夜空，使帕洛伊透过雨帘能够看清船上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汽油味混合着烧煤的烟味直冲鼻孔。起重机正在起吊靠进大轮的货船全的商品货物，然后把货物放进大轮的货舱。帕洛伊一手握着＊个儿子的手，注视着泊在前方的正在冒浓烟是喷水汽的大轮。，布雷木办理好行李托运手续，就带领帕洛伊和孩子们走向通往大轮的浮桥。一位与布雷木年纪相仿的、已微微发胖的、个子较矮的男子微笑着迎面走来。

神白洛伊，”布雷木赶上两步介绍他与帕洛伊相识，“他就是昆沙万拍爵，将带孩子去英国。”i

帕洛伊迅即双手合十致敬。她觉得对于这位照顾自己孩子的人行什么样的札也无法表达自己感激之情。

“我把孩予交托给你了，先生！”帕洛伊像声中杂着泪音。“孩子还小，请你多教导。、犯了错误，请不客气地责骂，只当是先生的儿子或侄儿吧！,

“不要客气。我很高兴带他们去。”沙万心情开朗地说，“你的儿子就如我的儿子，一块儿去，不会把他丢掉不管。有什么事都告诉我，孩子也不算太小了，一转眼就会长成青年人了。两个孩子都长得蜜好的。”说着沙万转向两个孩子，服他们轻松地谈了起来。：

翠伊，妾欧臾和帕姆也都来到了船上送行。必欧臾送给两个孩子每人“尊佛像，同时教导他们要保护好，一天也不要忘记有佛祖在保护自已。翠伊走近去，把每个孩子抱了抱，悲哀得象是要哭的样子，把一包东西给了孩子，说是孩子们最喜欢吃的点心，以备在路上吃矛帕姗也走过去抚摸两个孩子的头和背，然后分给每个孩子一只金色的小小的护身符管。并说，带上它．可以护身，长大了，女子就会迷恋上你们‘

这时晌起了布雷木的声音：

“他们的房何在哪儿呀宁”

”在这边，这边！”沙万告诉说，只我走了一遗看了看，两个孩予的房间正好跟我的房间相邻。”说毕，沙万就带头走向甲板，停在一扇白漆的门前。

“就这个房间。”沙万一边说一边开门。翠伊先伸头进去看了看，便缩了回来，用手捂着胸口，叹了口气：

“该死！小的象猫儿房，太狭窄了！”

帕洛伊也伸头进去瞧了一眼，身子也冷了半截。担心孩子住在这样小的房间中困难。房中靠墙有一双层小床，对面墙上有一脸盆架，带来的箱子已被放在房中央，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如果关上门，只有一边可以通气，那也只是墙上的一个小小钓通风孔而已。布雷木见帕洛伊满脸不快，便迅速解释：“在这只船上呆不了几天，帕洛伊。一到新加坡就要换船。去英国的那艘大轮比这艘不知大到哪儿去了。那船上的房间就舒服多了，孩子们到了那儿就懒得再到别处去玩了！”

看完房间，大家都聚集在甲板上。此时，货船上的货物已全部装进大轮。开始时的嘈杂声也静了下来。

“傲德别太顽皮呀，”帕洛伊跟傲德耳语，由于依依不舍而激动得讲不出别的话来。“绝对不要爬船边的栏杆，一不小心会掉到海里去的。”又转身嘱咐达岸：“达岸，你要好好照顾弟弟。”傲德点点头，达岸似乎没有听见什么，只是站在那儿望望这个看看那个，极力忍住眼泪不让自己哭起来。

汽笛响了，预告着船将离岸开航。船上的人员也在催促送行的人们赶快下船去。帕洛伊猛的一惊，魂儿好像飞去了，赶紧握住船舷边上的栏杆，让别人一一告别，自己最后一个去跟孩子一一吻别。孩子身体的余温还在，但却要远别了，好像别人刻去了自己的心头肉一样难过。

“傲德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快些学习好，赶快回来看妈妈！”

帕洛伊又一次耳语，同时将达岸搂在怀中叮泞道，“达岸是峨刃

哥哥，要照护好弟弟。出远门在外，兄弟俩要互爱互助，绝对不要丢下不管弟弟！”

布雷木用手轻轻碰了碰帕洛伊的肩头，这是提醒她下船的信号。帕洛伊狠了一下心离开了孩子，迈步走在前头，布雷木挽臂走在一旁。翠伊紧跟在帕洛伊后边，走在帕姆与蠢欧史的中间。翠伊自己虽然努力忍住不哭，好给妹妹帕洛伊做个样子，但还是要不时地用手帕揩眼睛，不断地撰鼻涕。

帕洛伊下船后，就站在船码头上仰望着儿子乘的大轮，欧恩靠近身边站着。帕洛伊伸手紧紧抓住欧恩的手。那艘大轮起锚后，一个人用英文大声喊叫着要人们离开浮桥，另一个船员在下边甲板上应和着。船栏杆上的一盏灯渐渐暗了下来。帕洛伊看到两个儿子手抓住栏杆站在那儿往自己这边望，旁边是微笑着又是挥手又是挥舞手杖的拍沙万。当从低处仰望高处时，帕洛伊看到两个孩子变小了。帕洛伊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他们离开自己了，因为这时汽笛又响了，大轮也就缓缓地离开了码头。开船的铃声震天价响。船尾的螺旋桨开始冲破水流，翻起浪花。船身向中流驶去，而且速度渐渐快了起来。立在甲板上的两个孩子愈来愈小了，远了，船更加远了，终于消失在黑暗中。除了两三盏红绿灯外，什么也看不到了。就连那灯最后也在眼中消失了。帕洛伊这才转过身来，迈动提不起的双脚走上车去。泪水模糊了眼睛，几乎什么也看不到。虽然雨一直浙浙沥沥地下个不停，把衣服淋湿了，但帕洛伊仍感到喉头焦干，好像有谁把灰烬塞到了喉咙里一样。

帕洛伊很难想象自己以后怎样生活下去。在以后的十五天或二十天中，家中的样样东西在帕洛伊眼中似乎都失去了生命的光辉，变得枯萎了。每逢看到孩子们吃的东西，帕洛伊的心就飞到了孩子身边去；看到孩子们睡的床、穿的衣，帕洛伊往往一个人默默地哭泣。家中其他人也丝毫无法减轻帕洛伊的痛苦。欧恩送别弟弟后便急着赶回学校去；布拉俳却更增加了帕洛伊对他们的思念。而麦努每次见到帕洛伊都为念及侄孙而哭；妩恩只知道谈自己的事，那时帕洛伊哪儿有心思去听呢！至于布雷木，送走孩子后；对骑马的事更加关心了。有时也安慰安慰帕洛伊，但反过来调过去谈的还是那几句老话，帕洛伊都听烦了。每当下雨或有台风时，帕洛伊就更加挂念途中的孩子，担心海上会出现种种危险。

一天邮递员来了，奴仆给帕洛伊送来了一张明信片。上面的邮票是帕洛伊从没见过的。一边印有大楼的图案，一边写着布雷木的名字，是达岸工整的笔迹。

“敬爱的爸爸妈妈膝下：

孩儿已迅速地到达了新加坡。明信片上面的大楼就是孩儿住的饭店。明天就可换乘大轮继续旅行。昆拍带孩儿乘车观光了这个城市，看到很多高耸的楼房。祝父母大人安康。孩儿十分想念爸爸妈妈。

达岸”

在周末收到了傲德歪歪斜斜的两行字：

“妈妈：

孩儿看到了两条鳖鱼，是船员指给我看的。达岸哥哥来得不及时，鳖鱼已潜入深水处去了。这个城市热得很，华侨比我国的还多，但没人能说泰语，真怪！”

孩子的话，孩子的名字，却胜似仙丹妙药。自此后，帕洛伊就在家中从早盼到晚，盼孩子的信。一听到有人走来的脚步声，帕洛伊就止不住张望一下，看看是不是绿衣人来了。每当帕洛·伊看到绿衣人的脸就高兴得比看到亲人来还高兴。但等一封信到来需要等多久哟1只是到了帕洛伊想孩子的心都要碎了时才等到手这么一封信，这是傲德写来的：

“妈妈：

达岸哥哥晕船晕得厉害！从新加坡上船不久，他就躺倒了。脸色发黄，不能进食，只能喝点水，吃瓣橘子。说是感到疲软无力。傲德还好，不晕船。因此，在到达科伦坡前，哥哥让我给妈妈写信。

船上的人都说科伦坡的人是黑印度人。说话粗鲁，不千不净。船长先生说那儿人善偷，要关好门窗。船一停下来，他们就像蚂蚁一样爬了进来，哇里哇拉，也不懂他们说些什么。昆拍说，他们有的邀你去游玩，有的要你买他的东西。昆拍很好，教我们象洋人一样在桌上吃饭。妈妈知道吗，洋人舀汤不能随便舀，谁舀多了，就要听人家说些不中听的话。昨晚船上吃羊肉，擅气熏人。孩儿无法，只得用芥茉下饭。昆拍禁止我这样吃，说英国人禁讳，真怪！傲德”

孩子的每一封信，帕洛伊都要读了又读，读熟了，记住了每句话每个字，即使划线的地方，帕洛伊也都记住了。自达岸和傲德离家后，帕洛伊比从前更多地关心欧恩。每逢周末，欧恩回到家中，帕洛伊就感到家中充满了温暖、生气，不象他不在家时那样死气沉沉。这也许是因为欧恩是留在家中的唯一男儿。欧恩作帕洛伊儿子时，帕洛伊还没生孩子。现在，自己生的孩子却离家远去了，就又剩下欧恩这个儿子。有时，帕洛伊也感谢布雷木没有把儿子全部送走，但有时又气布雷木没有平等地对待欧恩。自从两个弟弟去国外后，欧恩好像更象大人了，不仅每周周末都回家，而且尽量从各个方面关心帕洛伊。

达岸和傲德沿途不断地有信来。最后帕洛伊才得到了他们从英国寄来的信。达岸说需要先住到英国人的普通家庭里去，学好了英语才能到学校去。达岸的信写得一丝不苟，使布雷木十分满意。读后便带在身上去向朋友们炫耀。但傲德的信却回回中帕洛伊的意，因为他写的内容都是帕洛伊揭望知道的。如傲德从英国寄来的信，就使帕洛伊满意。傲德在信中叙述了英国的天冷天热以及在英国人家庭中吃到的东西。

“到礼拜天他就买来一只火腿，”傲德写道：“而后的六天就吃这只火腿。有时吃热的，有时吃冷的，直到礼拜六仍然把肉骨头斩碎吃。到了礼拜天就又开始吃另一只火腿。到了外国也同样好。因为这使我知道：家庭的幸福是多么可贵！但妈妈别为儿子担忧吧！因为事实上他们也挺关心我们，我们的生活也还幸福，只是禁不住老是想念妈妈罢了。”傲德的信有时使帕洛伊欢笑不已，有时又痛哭不止！以致布雷木常常要埋怨傲德写的信太糟糕，读不懂，比不上达岸写的好。帕洛伊也只好承认。但实际上，帕洛伊觉得傲德的某些话只有自己理解得深刻一些。

也许是布雷木想帮助帕洛伊消除对孩子的挂念，也许是时代发生了变化，帕洛伊注意到自从孩子出国以后，布雷木比以前更多地邀请她外出游玩、散步。因而使帕洛伊在后来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对孩子的思念也就渐渐淡了。布雷木开始利用各种机会带帕洛伊去会见友人，参加一些活动。

一天，布雷木闲坐家中，望着帕洛伊说：

“帕洛伊，我想求你件事儿可行？”

“什么呀，布雷木？你的事儿我从没拒绝过，有什么事儿就说吧l'

“国王不喜欢妇女剪短发，我要求你开始留长发。去晋见国王时，国王才喜欢。”

“啊，不行，我老了！”帕洛伊拒绝道。

“不对，帕洛伊，你没有老，而且象你这样年纪的人，不少都留长发了。你坐在家里，把自己装扮成古人有什么意思？我说，你心里老是想着老了，老了，那你就真老了。如果不想这些，而且留上长发，就会变成青年妇女了。”

帕洛伊心软了，想照布雷木的话去办，但却故意挪榆布雷木道：

“布雷木想要个留长发的老婆，为什么不去找一个来呀？找一个比我年轻漂亮的小姐来，我可不会说什么啊！”

布雷木笑答道：

“不要啦，帕洛伊。我才讨厌那一套哩！你呀，不过嘴上讲得漂亮，如果我真的找一个来，你可能就要打破醋罐子了！即使你不吃醋，我也不找，我只是想让你变成我的新妻子。如果你留了时髦的长发，你就会显得年轻漂亮了，等于我找了个新的，我就不用烦神去找别人了！”

帕洛伊笑了笑，但没吭声。因为还不敢马上答应，怕到最后不能照着布雷木的话去做。一方面，帕洛伊想随布雷木的意；另：方面，却又有些害羞，有些难为情。帕洛伊只见过小女孩留长发，一长成少女就都剪成撼发了舒可是布雷木说的也是事实：现在的妇女留长发的多了，帕洛伊注意到是比以前多了。帕洛伊还没下决心怎么办好，便找翠伊商量。翠伊仔细审视了一下帕洛伊的面孔便说：

“说真的，我也同意。你应该留长发。因为你并不显老，留长发不会让人讨厌里”

“你也不过大我两岁，为什么不留长发啊？”帕洛伊反问道。“我以后再说吧，你先留长发看看怎么样。如果还好，那我再留不迟。”

此后帕洛伊就留发不剪了，而且躲在家里不外出，等到头发相当长了，足能挽得起来了，再外出。

又一天，翠伊躺在那儿跟帕洛伊聊天，帕洛伊在镜前卷发。翠伊说：

‘帕洛伊，你要知道，留了长发还要再改一样才相配。”“改什么呀，翠伊？”

“把牙齿刷白，”翠伊肯定地说，“留起长发，牙齿却是黑的，看起来不协调，怪不舒服的。来，坐到这儿来，现在就把牙刷白，我来帮忙。”

“真的吗，翠伊？”帕洛伊从镜中问道。“把牙刷白了，脸色不显得黑了吗？”

“不会的。”翠伊答道，“留长发，又让牙齿黑着，看起来象个不爱干净的黑牙夫人了！快来刷牙吧，帕洛伊！”听翠伊讲得那样认真、诚恳，帕洛伊便决心照翠伊说的办。这天，几乎整整刷了一天的牙，才把前面的牙刷得白了些，显出了牙的原形。帕洛伊没有想到自己牙上积了那么多的垢，唠叨道：决、．粉’廿几

“刷白了这一次，以后不用常这样刷了吧？一嚼槟榔不又黑了吗？”

“经常刷刷就没关系罗！”翠伊说道，“他们告诉我说，刷牙白的人，不大想嚼槟榔了！”翠伊说毕就又帮助刷起牙来。傍晚，翠伊回家去了。帕洛伊洗了澡，换了装，挽起了长发，等着布雷木回家。布雷木回来后，就洗澡、换衣，然后去孕既看马，没来得及跟帕洛伊谈上几句，也没注意帕洛伊发生的变化。直到吃晚饭了，帕洛伊坐在布雷木旁边，这时布雷木看过来看过去，才说：

“今天，你到哪儿去了？看起来样儿都变了！”

a变什么样儿啦？”

“说不清。”布雷木仔细端详着帕洛伊的面孔。“说不清。也许你的面孔比以前嫩些了。要说是发式改变造成的吧，也不恰当。因为，过去你留长发时我见过你，并不这样。到底因为什么，我还是弄不清。”

代替回答的是帕洛伊的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布雷木看到后，喊了起来：

“噢！原来如此。你把牙刷得真白，难怪看起来年轻漂亮多了。”

“你喜欢吗？”帕洛伊不好意思地问。

“还用问l你出挑得这么漂亮有谁不喜欢！”

布雷木的关心，家务事的繁多，使帕洛伊对孩子的思念淡薄下去，而开始比以往更多地注意起自身来，注意服饰，注意打扮。不论布雷木带帕洛伊到哪儿去玩，帕洛伊总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每次都让布雷木感到满意。

那时最热闹繁华、招人注目的是本恩乍马豁寺前搭棚卖货的市场。这个市场是上一朝代为筹集资金修葺皇家救建的佛寺而开辟的。帕洛伊在宫中时就去逛过，认为那儿是能够想象出的最热闹繁华的市场。但改朝后，帕洛伊只跟布雷木去逛过一次。帕洛伊现在才明白了，自己以前看到的所谓繁华，事实上也不过尔尔。因为现在的市场，商品琳琅满目，花色品种齐全，真是应有尽有，美不胜收。即使象帕洛伊这样的大人也止不住惊讶、赞叹！去逛市场的人即使浏览一遍也会感到心满意足，喷喷称赞。买起东西来，多用几许钱，也没人抱怨。因此，去逛的人真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大大超过以前。男男女女比肩而过，不象以前那样躲躲闪闪，羞羞答答。

那些商店装饰得富丽堂皇，各种彩灯，明明灭灭，招人注目。举行什么仪式时，帕洛伊就跟布雷木去一个晚上或两个晚上。但布雷木却每晚必去，以为那是他的义务，等到回家时已是晨光熹微。帕洛伊知道布雷木每晚必定用去许多钱。因为财产都是布雷木的，帕洛伊也就不好劝阻。

新朝的朝政仍是男子当权，没有妇女介入。直到王太后箕及火化以后不久，王太子（王储）在去新加坡时也随之龚去。每逢圣上崩或大官亮，帕洛伊都需跟布雷木一样志哀，因为布雷木是宫务官员。但是自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帕洛伊还没感到有什么变化，只是听布雷木讲了一个新闻：国王将跟一位亲王的女儿——郡主帕沃恩甘雅订婚，并将举行结婚大典，立她为皇后。这个消息当然使帕洛伊惊讶不已。不久，帕洛伊到处都听到人们议论郡主帕沃恩甘雅的事，每个照相馆都有帕沃恩甘雅的玉照出们打卜、上．r』枯

‘即

售。当时，妇女们——无论少女或中年妇人都相率模仿帕沃恩甘雅的衣着打扮。当时流行的衣装是：下身穿吊尾慢①，脚上穿鞋袜；上衣紧束于腰际，下摆下垂如裙子般把慢全遮住了。远远地望去好像夫人②的短裙。谁留了长发都要挽成盘桓髻（鑫髻）③。还要用天鹅绒带或绸带扎紧。这在当时是最时髦的。立王后的消息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官员的妻子有机会去觑见的，几乎都去了。一天，布雷木问帕洛伊：

“帕洛伊，你不想去觑见帕沃恩甘雅郡主吗？”

“别急呀，布雷木！”帕洛伊答道：“这样的事我见得多了，等等再说吧！”

布雷木稍微摇了摇头，望着帕洛伊忧虑地说：

“你怎么变得这样执拗啊！”

“不是我执拗，布雷木。”帕洛伊冷静地说道，“我不喜欢巴结人的人。既然不喜欢这样的人，自己也就不愿干。那些逢迎拍马的人，我看得多了，他们哪儿是真心诚意！你在位时他就来；你下台了，他也就不上门了。悠立为王后，今后，你、我就都成了憋的仆人。不仅我们自身是国王的奴仆，我们的祖父母早已是国王的奴仆了。我们是奴仆也就没必要去魏见了，去献身给某一位了。”

“这一朝代，看来只有这一位王后啊，帕洛伊！”布雷木说，“国王自幼就在国外学习，英国贵族就没有许多小老婆。”①吊尾慢：慢是泰国的民族服装之一，吊尾慢是慢的一种，类似筒裙。用长约两米、宽约一米的丝绸或布制成的下装。穿时从后腰向前腹围住，把两端多余的绸或布折好后从两腿中间穿过，然后把两端塞在后腰上。⑧夫人：指西洋妇女。

⑧盘桓借：横梳的发二

“我说什么来着？”帕洛伊反问，“想可能象你说的只立一位王后。如果这样，我认为就更没必要去献身了。如果有几位王妃，有时倒要选择衡量一番，决定向哪位献身才好。不过，我自幼就晓得国王有好多后妃，新国王只立一位，我可不敢相信。实在太少了！”

布雷木笑道：

“我认输了。帕洛伊，有些事你要愿意的话，就容易得很，你不愿意的话，就死也不干！在一起这么久，反而没看出你这么个特性！”

“就因为你没有好好看过我啊！”帕洛伊椰榆地说，“不看嘛，哪能看得出！”

此后没有多久，布雷木向帕洛伊彻底投降了。一天，布雷木先说道：

“帕洛伊，你不去晋见，现在看来真对了！”_

“哦！”帕洛伊怀疑地叹道。“你怎么这么快又变了哪，布雷木？”

“我看出点门道来了。想起来倒有些惭愧。”布雷木说道，“前几天我亲眼见到去觑见的人很多，也搞不清谁是谁的妻子儿女。在想下来接见前，只听到一片赞扬声。有的吹曾经当过想的奴叮卜有的说小时候就抱过想，憋如何如何好，等等。等到悠来接见了，人们便排成队去觑见。有的高兴得泪都流出来了，她也真棒，当场就能挤出几点泪来！我看见这种情况就觉得你讲的逢迎拍马的情况确实存在！”

“那么，帕沃恩甘雅郡主怎么说？”帕洛伊出于关心询问道。“想只是笑笑，还能说什么！即使说了什么，我也没听见。因为她们说话的声音加上由于高兴而流泪的响声简直大得什么也听不见了！”

帕洛伊听了布雷木这句俏皮话，忍不住笑了，复问道：“你想，帕沃恩甘雅郡主会不会相信她们？”

“我看想不会相信1象我们，一眼就能识破，悠比我们水平高，哪能看不出来了想是主人，是不会说什么的。有人来规见，自然要接见，她们怎么说，也只有笑着听而已I我看，我们似乎还要比想快活些，用不着烦这个神1象我，不喜欢谁，就摆在脸上；象憋，即使不喜欢也不好表现出来。我想，想一定比我们清楚这些。”

“我庆幸自己没跟那班人去觑见！”帕洛伊开心地说，“上次，我没答应你，你还把我挖苦了一番！”

“我那不是挖苦哇！”布雷木辩解，“我高兴的是帕洛伊没去，就是怕想认为帕洛伊也是那种逢迎拍马的人。如果怨真的认为我的妻子也如此，那我真要大丢人了！”

“布雷木，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别骂我疯子呀！”

“说吧，即使我认为你真疯了，也不做声。”

“打从我内心说，我也同样想去觑见。自从得知国王将举行结婚大典，我就忍不住想，高兴是高兴，最好亲自看看。之所以没有去，就只因为怕被人指责为逢迎拍马的人。”

“想看到还是好办的。”布雷木说道，“最近国王将跟帕沃思甘雅去演话剧，我买票带你去看吧！”

“谁演话剧？买什么票？”帕洛伊迷惑不解地问。“就是国王陛下跟帕沃恩甘雅呀I他们将亲自扮演男女主角登台演出。卖票就是为野虎团筹集资金。”

帕洛伊惊奇地用手捂住胸口，好像怕心跳出来似的。国王将公开上台演戏，象普通剧院一样卖票，什么人都可以看。国王新迈的这一大步对帕洛伊来说似乎走得太远了一点。事实上，帕洛伊先前就知道：新国王喜欢戏剧。但自改朝以来，国王只是在密室中，在宫廷侍卫间表演表演，而且是偶然表演给王太后看的，或者是王宫内部举行什么纪念仪式而表演。外边的人根本没机会看到。但今天布雷木讲，陛下竟然公开登台演戏，让外人看，这真是天晓得！帕洛伊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是因为帕洛伊一向所受的教育熏陶，使她不能往别的方面想。对帕洛伊来说，国王是崇高神圣的，即使驾幸或驻畔在何处，都是禁止一般人去看的。要是遇见了，也不应正眼望一望陛下，只能低下头偷偷地嗦一眼。现在陛下亲自演出，一般人就能正视了。这岂不有读圣明？帕洛伊很难想象得出自己到时候怎么能一直看下去？陛下演出的理由就是为野虎团筹集资金，帕洛伊对此颇不理解。在帕洛伊思想中，认为国家的一草一木都是国王的，全王国人民所有的资金和财力都属国王所有，都应该互相支持、互相帮助。帕洛伊还想不通这一点。帕洛伊所能想到的只是国王对于财产具有无限的支配权力。如果陛下想要支持什么，下一道圣旨就行了。什么都应照办。哪儿需要自己去登台演出筹集资金呢？只要皇家孔剧团、话剧团去演出也就足够了。就这些疑间已使帕洛伊够优心的了，但布雷木却又告诉她：帕沃恩甘雅也将同时登台演出。一想到帕沃恩甘雅，帕洛伊就吓得连口水都咽不下去了。这次是第一次听到说女的跟男的同台演出。以前，帕洛伊在宫中看过皇家戏剧，上演的全是神话剧或喜剧，而且演员全是女的。如果有男的，那也只是担任丑角。后来才看到民间的戏剧，全是男子表演，连女主角都是男子扮演。可是现在男女同台演戏，而女主角竟然是郡主，未来的王后1“该死！”帕洛伊心里想。想着，想着，便想到自己幼时，在内宫走廊上走，到哪儿去都有宫廷女侍卫严格把守，现在内宫的人反倒可以到外面跟男子在一块儿演戏，让外人看。帕洛伊愈想愈摸不着头脑，感到压抑，有些透不过气来。帕洛伊决心再间间布雷木：“布雷木，戏叫什么名字？”

“《澎乓》①，”布雷木淡淡地回道，好像没什么可奇怪的。“啊！”帕洛伊心想，“连名字都出奇I什么戏要叫这样的名字呢？有生以来还没听人说过！”于是复问道：

“什么戏要起这么个名字？我从没听到过这么个怪名字呢！”“话剧。”布雷木回道，“是国王御著的剧本。都说十分有趣！”帕洛伊注视着布雷木，感到有些陌生。布雷木说起这种事，给人以无所谓的感觉，好像这是很普通的事一样，已经习以为常了。布雷木曾说过帕洛伊是时代的落伍者，是古人。可能布雷木是对的。

到了看戏的那一晚，帕洛伊像是去魏见陛下一样，仔细修饰打扮了一番。因为演出就在拍雅泰宫内举行。自王太后亮后，国王就一直在此宫中。

布雷木满意地望着正在梳妆的妻子，一侠完毕便邀帕洛伊乘汽车直驶拍雅泰宫。

当帕洛伊到达那儿时，剧场中已有很多人在等着看戏。剧场中装饰着各色彩灯，观众席上还开着明亮的灯。这样，帕洛伊就能看清每个观众的面孔。帕洛伊注意到前排坐着好几位王子，稍后一排是一群外国人。

①‘澎乓》系拉玛六世王（1880一1垅助的话剧。这儿是音译，其意义是河中捕鱼栅。内容是反映海军内反奸细的斗争。拉玛六世王喜爱文学，提倡文艺自由，组织文学俱乐部。他创作、改编和翻译的剧本有一百多种，还写过一些诗和散文作品。

竺

布雷木耳语道：这些人是外交官。在外交官后边是王公大臣及其夫人们，再后便是华侨、印度侨民中的富商大贾。帕洛伊环视周围，感到有些怯场，但也只好硬着头皮随布雷木走向自己的座位。那儿的人都在悄悄说话，没有人大声喧哗。这种气氛使帕洛伊感到就像觑见国王前的气氛一样，不像是来看演出。帕洛伊坐等了许久。最后剧场的各种灯光全熄了，观众全在暗中。只有舞台口上的脚灯还亮着。一会儿便听到谁用硬东西敲击地板三下作为开始的信号。幕徐徐拉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十分逼真的布景。帕洛伊迅速地扫视了一下舞台，台上没有国王，这才松了口气。但不一会儿，国王就以剧中主角的身份出现在舞台上。人们在认清是国王时，普遍地轻轻叹了口气。帕洛伊看到国王时，猛的一惊，尽管坐在椅子上，但是帕洛伊仍然习惯地立即做了个把两臂放在膝上缩身下跪的姿势。帕洛伊往自己周围望了望，没有发现哪一个人跟自己一样，每个人都在开心地看戏，所以也没有人注意到帕洛伊的这种奇怪姿势。帕洛伊庆幸自己没让人注意，便不让人注意地缓慢地伸直身子坐到椅子上去，然后努力专心地看戏。尽管努力想了解戏的内容，戏的情节，但帕洛伊还是没有能掌握住故事的来龙去脉，只是目不旁视地盯着国王的一举一动。

“多么英俊威武啊！”帕洛伊心中想道，“看起来全身充满了光辉，好像内部有光源照射到外边一样，和一般人迥然不同。”有时国王表演到面对观众时，帕洛伊便低下头不敢仰视。因为国王的面孔，从远处向光亮的舞台望去，好像王太后的面孔。帕洛伊由于害怕多次受惊。因为以前在宫中时，帕洛伊就怕，怕王后，怕王太后，尽管她们已莞了，但帕洛伊每当想到她们就仍然害怕。至于其他观众有什么感黛，帕洛伊是不了解的。但对于帕洛伊来说，虽然国王在戏中只是扮演一个极平凡的人物，但帕洛伊却无论如何不把陛下看作是剧中人物而仍看作是国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最值得尊崇的。所以每当剧中人走近陛下时，跟陛下以一种普通人的身份对话时，帕洛伊就惊讶不己！而且担心这些演员会做出意外的卑鄙的事情。

当一个女演员出现在舞台中央时，布雷木轻轻地用手碰了碰帕洛伊的腿，帕洛伊立即明白，这位女演员就是未来的王后帕沃恩甘雅。帕洛伊全神贯注地翘首而望，因为以前没有见过。“挺美的！”帕洛伊心里这样想，同时又禁不住想：宫中还有些秀女待选，有的比她还美，而且无论怎样细看都不会厌倦。但帕洛伊立即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了。自己的看法并不重要，而且将帕沃恩甘雅跟别人相比的想法本身就欠当。帕洛伊边看边想：帕沃恩甘雅的表演，无论是说或做都恰到好处，毫无扭泥、羞涩之态。如果是别人，比如帕洛伊自己，可能就要舌发干，腿发软，根本走不到舞台中央，特别是一看到帕沃恩甘雅在台上会更加心慌，因为帕洛伊把帕沃恩甘雅看作是宫中主人。因此，每当其他男演员一走近她或者跟她对话，帕洛伊就心急如焚，想马上大喝一声制止他1或者在男演员快走近时就“嗽傲”地喊起来。可是，帕洛伊终于没有大声呵喝，她时时都在努力控制自己。舞台上最后的情景帕洛伊一直忘怀不了。在闭幕前，国王陛下跟帕沃恩甘雅拥抱着走到台前面对观众，响起了帕沃恩甘雅银铃般的声音：

“陛下什么时候开始爱我的呀？”

“在邦巴因，图画评比时一看到你就钾情于你了。”这是陛下的回答。

闭幕了，奏起了颂扬皇恩浩荡的音乐。帕洛伊惊魂甫定，仍呆坐在那儿。布雷木碰了下帕洛伊，让她起来跟自己一块儿挤出剧场。在门口略等了一会儿，布雷木把车开过来，两人才驱车回家。

帕洛伊坐在车中静静地一言不发，两手抱在脚前，感到深夜的凉意。

“怎么样，帕洛伊？”布雷木间。

“有点冷。”

“我说戏怎么样？”布雷木轻轻地说。

“挺有趣的。”帕洛伊有意回避，不想公开自己内心的感受。

“但我以前没看过，还看不大懂。人物也太多了，弄得我晕头转向，搞不明白！”

帕洛伊不敢向布雷木叙述自己内心的感受，怕布雷木说自己落后于时代，就这样搪塞了几句。但又想找一个比布雷木更了解自己的人谈谈自己的想法，这个人就是过去跟自己生活在宫中的曹伊。

“我认为实在太棒了！”当车子即将驶入家门时，布雷木说，

“国王的表演比谁都精彩，没有谁能比得过陛下！”

第六章

习惯是大自然给予人类最神奇的补品。

在两个孩子出国学习前，帕洛伊想这一别就是好几年，自己怎么忍受得了这母子分离的痛苦呢！当孩子刚刚出国时，生离的悲哀与思念就很强烈。后来，渐渐习惯于母子分离的情况时，尽管还常常思念远在异邦的儿子，但己没有先前那样揪心、强烈。因此，空闲的时间也就不感到时间过得特别缓慢了。这样一晃，好几年也就过去了。

达岸跟傲德在英国住了一年多后，达岸便转到法国去学习，以便在法国完成法学专业的学习任务。两个孩子分别在两个国家学习的情况并没有额外增加帕洛伊的痛苦与忧虑。因为英国也好，法国也好，对帕洛伊来说都是外国，而且如果真让帕洛伊前去的话，帕洛伊也不知道两个国家相距多远，更不了解两个国家有什么区别。在她心里还以为两个孩子离的很近呢里

达岸离家愈久，变得愈认真、严肃，学习也愈加用功。他的家书短小精悍。书信中详细谈到的不是他的苦乐，而是他的学业——这是帕洛伊读不懂的地方，却是布雷木一人所关心的。傲德的家书跟哥哥的相反，他满纸谈的都是生活情景，有时在信中还介绍一下自己所见到的自然景物与天气状况。帕洛伊对这些都能了解，而且读时还有亲历其境的感觉。傲德是个细心的孩子，过去的一些小事、细节他都没有忘记。因此，有时他常常拿过去的事与新事作对照，使帕洛伊更加容易了解。

傲德曾经写信谈到英国的冬天：

“今天，孩儿第一次看到了雪。下雪前，天气阴旅，寒冷彻骨，下雪后，反而不那么冷了。下雪跟下雨不同。雪是慢慢地飘下来。妈妈还记得我们家的那棵大的木棉树吗？当木棉果裂开、木棉绒满树时，妈妈和孩儿坐在楼边。当暴风雨要来时，木棉绒被风一吹就飘落下来，遍地皆是白白的木棉绒，衬上满天乌云的背景，就跟这儿下雪时近似了。”达岸去法国求学后，傲德写信来说：

“岸哥已于两周前赴法国求学去了。他去了没儿天，我就搬进学校去住了。妈妈想象不到这儿的学校是多么的不便吧！非常冷，却没有火烤，对学生有许许多多的限制。谁弄错了，还要受罚。孩儿新来乍到，洋人们就百般嘲弄。住下后不久，他们看我并不计较，也就不再嘲笑我了。如果岸哥来了，他可能受不了。因为他什么都极认真，不喜欢跟人开玩笑。这儿饭食更糟，虽然每天可吃两餐干饭，但天天都一个样。开始时，孩儿儿乎吃不下去，后来饿极了，也只好吞一些下肚。幸好，吃饭不限制，随便吃多少。孩儿之所以讲这些，只是让妈妈了解一下情况，妈妈千万别为此悬念孩儿。因为孩儿也并不怎么困难，有一点困难也好吧。这样，孩儿就能更加体会到过去妈妈扶养孩儿是多么好啊！如果不到外国，不吃一点苦，是不容易体会到这一点的。以前上学去，孩儿常常想家，一想家就想个没完没了。但在这个学校有一样好处，即：没有时间让你去想家。一天到晚，他们都强制你做这做那，筒直没有空闲时间。如果不进教堂析祷，就要读书，读完书就是体育活动，谁不参加都不行，除非生病。体育活动后，就是洗澡。稍休．息一下，钟又响了：开始做家庭作业。然后便是睡前的晚祷。一上床就必须赶快入睡，因为第二天一早钟又响了，叫你立即起床，一下床就先洗冷水浴。才来时简直受不了！

这儿的学生都被编成小组，每一小组有一位管教教师，负责管理该组学生。小组中，由老师指派两个同学担任组长，协助老师监普学生的行为。学生组长有权监管其余学生，还有权惩罚学生。学习的科目并不太难。数学，我在泰国已学习过了，英文也已过关，难的就是拉丁文。因为以前没有学过，而且要求跟英国学生一样学。真不了解这是种什么语言，简直有点发疯！比如说，“桌子”，如单说“桌子”是一种说法，如说敲打“桌子”就又变另一种说法，如果走向桌子或从桌子那边过来，说法就又不同。老师努力教给我们有关桌子的各种说法。今后，如果孩儿回到家中谈起“桌子”的事来，妈妈不要骂我疯了就行了。因为拉丁文中关于桌子有不少可谈的词。

孩儿到这儿后，感到时间不久，可是算起来时间已很久了，孩儿因此高兴，这样不久就可以回家见妈妈了。希望妈妈想到孩儿，但不要过多，想多了又该难过了。”布雷木读完傲德的信，往往象感到莫名其妙似地埋怨：“这孩子真怪1有时我真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虽然傲德在信中要求妈妈不要挂念自己的生活，但帕洛伊"0

哪儿能办到呢！她最担心的有两点：一点是关于宗教的，傲德信中说每天都要到教堂祈祷，另一点是吃饭问题，傲德信中说吃饭不香。帕洛伊于是写信去问，傲德回信说：

“关于宗教信仰的事，妈妈不用担心。这儿学校虽强制进教堂析祷，我们根本就不信他那一套。别的人都去，如果只孩儿一人待在教堂外，那成什么样子呢！进教堂后，别人祷告唱诗，孩儿也照做。有的经文也同佛经一样好。同时也就了解了他们是怎样祈祷的。但孩儿的心还是笃信佛教。舅舅给的佛像孩儿就供在枕头附近。睡前，还是象妈妈教导的那样祈祷佛祖保佑。妈妈应该高兴，因为如果孩儿信了别的宗教，那就可以登上两处天堂：泰国的天堂和西洋的天堂。

妈妈来信说将从泰国寄食品来，这当然好。但要等到放假才行。在校学习时是不准自欢自食的。过去孩儿曾经跟同学试着做泰式菜。幸好，孩儿自小就喜欢在厨房里看妈妈烧菜，烧菜的方法稍微知道个皮毛，勉强可以应付。如果说有什么不顺手的，那就是各种蔬菜配料往往不能象家里那样齐全。大米有得卖，英国人每礼拜天才买一点做米饭吃，只要一小捧就够了。当孩儿与岸哥去买了一桶时，他们颇为惊讶，不知道我们怎么能吃得完。开始我们只做些简单的菜：妙蛋，糖烧肉，碎肉汤之类。后来，胆子索性大起来，做起了辣味牛肉汤，但实在难办。椰子只有椰蓉，是供做糕点用的。要用时必须用开水冲。等到挤出椰子浆，手被烫得几乎起泡了。还要春辣椒做汤。香葱、大蒜能买到。酸柑皮没有，只有用柠檬皮代替。虾昔，也没有，只好用英国人抹面包的提酱代替。没有姜没关系。香料有简香（f en-nel）。没有新鲜辣椒就用辣椒粉，最缺的是香茅。孩儿到药店去买了香茅油，滴两三滴到汤中。汤快滚了，岸哥看了看说，看起来不象真的。因为缺少茄子，孩儿便买了青豆罐头来代替。做好后吃起来倒也可口。要说是象辣味牛肉汤吧，是不象，味道不同；但吃起来辣辣的，孩儿觉得比英国人的菜还要下饭些。住在一起的英国人看了看，问这是什么，孩儿就告诉他是泰国菜。他要尝尝，就给了他一点。他一吃，脸马上通红，说是辣得要命，象火烧了舌头。但他却说好吃。去年冬天，孩儿看到英国人拿许多红的绿的朝天椒卖。英国人买它是在新年时装饰庭院的，孩儿买了吃，他们见了大惊失色，说我们肚子是铜做的。

自己不做泰式菜吃，可以吃中国菜。伦教这儿有好几家中国饭馆。但学校不准孩儿去。只有经过那儿时溜进去美餐一顿。这样，孩儿只好自己动手做些泰式菜吃。但泰式菜中有一点不好，即：吃过后常有一股大蒜味道难闻。怎么做也消不了这股味道。英国人闻到便说真奥I而且皱眉处领。新鲜的大蒜还不怎么难闻，如果放上两三瓣香花儿，蒜味就不会持久。最臭而且时间长的是妈妈寄来的油炯辣酱中的大蒜和鲜味炒米饭中的大蒜。吃下去后，蒜味从每个毛孔中散发出来，无论怎样漱口或口中含什么都不能消除蒜味，因为它还可以从别的地方散发出来。一天岸哥和孩儿用油炯辣酱抹面包吃，后来去看电影，坐在我们前后左右的人全被熏跑了，他们纷纷埋怨说不知道这是什么臭味。看完电影，我们乘地铁回去，也同样把左右的人都熏跑了，他们不敢跟我们坐在一起，他们怕这种味道。倒也好，省得我们跟他们挤。

英国人的饭菜，现在孩儿已渐渐习惯了，吃起来也好吃一些了。刚从泰国到这儿时，羊肉那股擅味儿，真叫孩儿难以下咽。现在反而觉得香了。胞味就是羊肉的特殊味儿。开始时，一闻到奶酪的味道就要用手捂着鼻子，现在却觉得香而且好吃了。孩儿想，英国人认为奥的虾酱、鱼露，如果他们在泰国住的时间长一些，他们也会认为好吃了。象大蒜的味儿，象我们家一样，人人都吃，蒜味也就不显了。因为每个人都有蒜味儿，也就闻不到别人的。但如果只一个人吃蒜，其他人都不吃，那味儿就够俄了。

如果妈妈寄东西来，就请寄些辣汤佐料，姜，香茅、酸柑皮一类的东西来。这些东西在这儿很难买到。鱼露很重要。如果要做泰式莱而没有鱼露，那就根本没有味道。孩儿曾经把鱼用盐来浸泡了一下，以为就可以变为鱼露，但没有成功。放在那儿很久，等到打开来看，已臭气熏天。附近的住家来罗嗦了半天，以为我们把什么东西放奥了，要我们挖个坑埋掉！”

帕洛伊读了傲德的信很高兴，因为他把事情讲得很详细，要什么也说得清楚明白。帕洛伊便迅速地准备了许许多多干货、腌腊货，好像要供上百号人吃那样多。有多少小厮就全叫了来，让他们帮助切、晒、腌。有时为了把要寄出的食品装在瓶罐中一直干到深夜。在这件事上帮助最大的要算妩恩。

自从妩恩搬到帕洛伊家来住以后，妩恩已经多次让帕洛伊感到惊奇。第一次让帕洛伊惊奇的就是妩恩搬东西来的那天。帕洛伊听人说妩恩被人骗得光光的了，但并不了解光光到什么程度。直到亲眼着到妩恩搬来的东西，才明白这光光的是个什么情景。帕洛伊小时看到妩恩是坐在财宝中间的大小姐，成排的铁箱子和大橱里满是值钱的金珠宝贝。但眼前的妩恩，只剩下了床上的用品，几只装衣物的箱子。当时帕洛伊间，还有什么没搬来，如果要人去搬，可以叫这儿的佣人去搬。妩恩愁容满面地回道：“没有啦，帕洛伊，我的全部家当就只剩下这么一点点了！”帕洛伊听了这话，目睹此情此景，对妩恩更加怜悯、同情，决心尽自己之所能让妩恩过一个幸福的晚年。

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后，帕洛伊第二次感到奇怪的是确知妩恩在生活中并无过多的需求。妩恩需要的幸福好像是让她独自一人，不受任何人干扰的生活。当帕洛伊腾出一幢房子让妩恩住时，妩恩当然很高兴独自住一幢房子，这样既不受人干扰，自己也不去干扰别人。帕洛伊考虑到妩恩的仆人卜厘年纪老了，做事不便，便又派了一个丫头去侍候妩恩，妩恩倒也接受了。由于妩恩无所多求，又不常出门，以致有时帕洛伊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姐姐跟自己住在一起。每次帕洛伊去看望姐姐，妩恩都象自己人一样高兴地接待，让帕洛伊坐在自己身边。有时布雷木也跟着去看看她，妩恩就敬如宾客。叫丫头用地毯垫好在走廊上坐，倒茶，幸烟和槟榔招待布雷木。妩恩在跟布雷木谈话时往往用尊称。这使布雷木颇感尴尬，布雷木便向帕洛伊发话道：

“帕洛伊，你这位大姐什么时候能把我当妹婿待呢？我每次去，她都尊称我为大恩人，我真窘死了！”

“布雷木不是喜欢恭维吗？”帕洛伊娜渝道，“有个大姨子这样崇拜你，恭维你，不是很好吗？”

“你别开玩笑！我们把她当大姐看，对她尊敬；现在她反过来向我合十致敬。我不敢当，怕白白折了我的寿，你劝劝她，改一改，不行吗？”

“你不那样当真不就好了吗？她一个老人家，有什么什较头！”帕洛伊有意回避，因为她也不知道怎样去劝妩恩才好。妩恩对待布雷木、对待自己和家中人的态度，使帕洛伊感到，过去那个唯我独尊、专横跋启的妩恩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一个知过并且努力从各方面悔过的人。从开始就等着迎战的匹特，这时也淌眼抹泪地来找帕洛伊了：“我最亲爱的帕洛伊呀，你为无依无靠的老人做了大善事，真是积大德了呀。奴看到妩恩，心里就软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想来她也是主人的女儿，便上去跟她施礼，她也很和气地跟我说话，没有闹事。过去，有时也是奴不对，她骂几句，现在也只好算了。”

如果照帕洛伊的理解，妩恩变得跟过去不一样了，这也是部分事实，是只对某一部分人的事实。当翠伊来跟妩思和好时，帕洛伊陪翠伊去找妩恩。

妩恩正坐在走廊上削水果。布拉俳——妩恩特别喜爱的外甥女——坐在旁边等着吃水果。当帕洛伊和翠伊走上去时，妩恩瞥了一眼，笑道：“帕洛伊来得正好，我刚才还说过一会儿给你送李子去呢，现在先削皮让布拉俳尝尝看看味道可好。我怕她自己削皮，刀子划破了手。”

妩恩说着，但就是不去望翠伊一眼，而翠伊早已恭恭敬敬地向妩恩施礼了。帕洛伊瞧妩恩的那种眼神，倒吸了一口冷气，知道眼前的妩恩还是过去那个威风凛凛的妩恩，那个凛然不可侵犯的妩恩，而且丝毫不会原有翠伊的那个原先的妩恩。

“翠伊姐姐来看望妩恩大姐姐。”帕洛伊狠了狠心说，“我也就陪姐姐来了。”

“我只剩下一个亲妹妹，就是帕洛伊。”抚恩头也不抬地说，

“别的人是我的异父母兄弟姊妹，有时她们来看我，可能是幸灾乐祸！”

“暖，大姐姐也真是！”翠伊喊了起来，“我真心来看望大姐姐，好久以前就跟帕洛伊讲定了！”说毕转过脸望着帕洛伊，好像要哭似的。

“这座房子是帕洛伊让我住的。”妩恩声音平静地接着说，

“我一人住着正好。有时，有大人物来了，我就感到这房子小了，没地方接待。象帕洛伊来是没关系的，因为是亲妹妹。穷、富、好、坏，我也不用害躁［"

’翠伊静静地低头坐着，帕洛伊也觉得自己矮了一大截。感觉好像小时候跟翠伊合伙犯了什么错才挨妩恩的骂一样。帕洛伊久已忘记自己跟翠伊小时在家中一起玩时是多么怕妩恩！现在这种怕的感觉又复苏了。帕洛伊惊奇地感到，眼下，尽管妩恩命运不济，可还是个令人敬畏的人，是自己和翠伊毫无疑间的大姐姐！

“布拉俳看好了，”妩恩转向外甥女，好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长大了，要学会削李子的皮，要这样削，大姨削给你看。小刀偏向一边，按好了，只削皮，不要用力削厚了，就这样把皮全削掉。看到了吧？”

翠伊又望了望帕洛伊，然后决心爬到妩恩坐的地方，施礼毕，说：

“我向姐姐请罪，如果说妹妹做了使姐姐失望的事，就请姐姐饶恕我吧！姐姐要怎样骂，妹妹都不回嘴。请姐姐宽恕我吧，以后再也不造孽了！”

静，没有从妩恩那儿得到一点回音。妩恩坐在那儿继续削李子给外甥女儿看。翠伊望了望帕洛伊，好像求助似的。帕洛伊迅速说道：

“大姐姐别生翠伊的气了吧，要生就生我的气，我在求你了。我没有几个姐妹，是想让咱们姐妹几人互相友爱、互相关心。”妩恩仰起脸瞧了瞧帕洛伊，又静了一下，才说：

“既然帕洛伊发话了，我就原谅翠伊了。但我还是要说一句：爸爸妈妈先后过世后，我认为带好弟弟妹妹是自己的责任。帕洛伊可能恨过我，但并没使我丢人。帕洛伊一直做的很对。无论我骂或不公正地对待帕洛伊，帕洛伊从没还过一句嘴，没埋怨过一次，没让我伤过一次心。因为帕洛伊这样好，我才认识了她的美德，她的善良，所以我才来找她。实际上，在我心里我并没有跟帕洛伊断过姊妹之情。但有人是我的胞妹，这胞妹反而向我发火，大吵大闹，自己为所欲为，想怎样跟我大声吵就怎样大声吵，毫不留情，这却不说吧。后来呢，她却跟一个男人私奔了，使我多丢脸啊！我一人丢脸倒没多大关系，这不也使爹妈、祖上丢脸吗？我真伤心，气恼。所以我下决心不论怎样，这一辈子再也不跟她相见。但帕洛伊对我有恩，现在帕洛伊既开了口，我只好算了，只好宽恕她，不再生她的气了。”

妩恩略停了停，扫了一眼低头不语的翠伊，又接着说下去：

“坐吧，随便坐吧，翠伊！以往的事到此为止了，我再也不生你的气了。以后我们可以常来常往了。”

帕洛伊松了口气，好像谁搬去了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随后三姊妹便谈起别的事来。

过了一会儿，帕洛伊便丢了个眼色，要翠伊一块儿回去。从妩恩那儿回楼去的路上，翠伊望着帕洛伊，笑道：

“怎么样，你看，我现在变成她的好妹妹了。”

“是的，翠伊。”帕洛伊笑着说道：“我真担心你跟她吵起来。你做的对，现在什么事也没有了。”

“哎呀！”翠伊喊道，“她把这叫做‘虎死虎皮在，啊！”

“但我们还都怕这个老虎，对不对？”

翠伊格格笑道：

“千真万确，帕洛伊1当她怒目而视时，我真想钻到地板下去。好像自己还是十岁的小娃娃，做了什么顽皮的事被她逮住了一样！”

“我也是这样。”帕洛伊一壁说一壁带着翠伊上了楼。

从此后，翠伊跟妩恩恢复了姐妹关系，正常来往了。

帕洛伊继续观察妩恩的言行举止，又惊奇地发觉，妩恩要有个人作为她关心、爱护的对象才能更幸福。在邦銮河家中时，妩恩所关心爱护的是启德。来到帕洛伊家中，妩恩没事可干，不免感到寂寞，不久便把布拉俳带到自己房里，陪她玩耍，好像这是她的权利。帕洛伊也禁止不得，只能好奇地继续观察。布拉俳也很奇怪，跟妩恩一见如故，一点不认生，也不羞怯。帕洛伊对此颇感迷惑，好像大姨和外甥两人都各有什么互相吸引的地方，使她们亲密无间、毫无隔阂。每天下午，布拉俳总要到妩恩住的地方去，而妩恩一见布拉俳来了立即表现出十分幸福的样子。有时妩恩给布拉俳梳洗打扮，甚至把自己还剩余的金银首饰给布拉俳戴。只要布拉俳开口说喜欢什么，妩恩总是毫不吝惜地给她。时间长了，帕洛伊看到布拉俳言谈举止有些象妩恩时，便有些忧愁，但又不敢劝告布拉俳，怕一旦传到妩恩耳里，使妩恩伤心。有时，妩恩给布拉俳糕点吃，布拉俳吃坏了肚子。这时，帕洛伊便让布拉俳在房里不许外出。有时，布拉俳也跟妩恩吵闹，有时不愿吃妩恩买来的糕点，妩恩总能使得布拉俳不吵不闹，而且哄得她把糕点吃掉。妩恩过去给予启德的爱护与希望现在全给了布拉俳。即使妩恩给布拉俳吃的东西，帕洛伊明知有害无益，但也不制止。

这时，布拉俳渐渐长大了，清秀俊美之态已具。谁见了都说这孩子长大后一定是个美人儿。帕洛伊知道布拉俳的性格并不是妩恩娇宠的结果。

布拉俳一向是个感情容易冲动的人，喜怒哀乐很容易表现出来，有时表现得超过了限度。她撒娇，任性，一有什么不称心的事就发脾气，有时一生气就好几天。帕洛伊对此十分忧虑。帕洛伊深知布拉俳这些弱点，自己过去是没有的。愈看到布拉俳跟妩恩接近密切，愈是忧虑倍增，真担心布拉俳长大后成为妩恩第二。

帕姆也是一个比其他人更加宠爱布拉俳的人。帕姆每次来总会带些小玩意儿给布拉俳。一天，帕洛伊向帕姆诉苦：“帕姆，你别太宠布拉俳了。这孩子，我看不大出将来会怎么样。现在妩恩对她就太宠爱了，长大如果跟她一样，我真愁死了。”帕姆笑答道：

“你怎么找起小孩儿的碴儿来了！这么可爱的布拉俳怎么可能变得跟她一样！即使变得跟她一样，我也不说什么。因为我是唯一的没跟她当面发生过冲突的，而且始终跟她保持来往的一个弟弟。”

“你别尽说着玩。我之所以不想让布拉俳象妩恩那样，并非因为我讨厌妩恩什么，而是我认为妩恩一生没有幸福，所以我不想看到布拉俳也跟她一样。”

“你别想得太远了，好吧。想多了，反而会变成事实。我曾听说，弟兄们之间，有人过分戏弄、讽刺某人后，他生的儿子就往往象某人。我不象你这样忧虑，布拉俳是你的孩子，恐怕不至于会跟你截然两样。如果她有些任性，或者感情容易冲动，那可能还是来源于咱妈。跟妩恩没关系。不信，长大看吧！”帕姆的话使帕洛伊稍微放心了些，但并没有彻底消除帕洛伊的忧虑。后来事情一多，帕洛伊也就渐渐地不那么忧虑了。一天，曹伊来访，跟帕洛伊在一起待了一天。曹伊还是旧式打扮，剪短发，没穿外衣，只是用方块绸围了前胸，身上还象宫娥一样散发着熏香的味儿。中午她们躺在那儿时，曹伊说：“你可听到什么事了？昨天早上有人向我讲了事情的始末。”“什么事呀，曹伊？我整天闷在家里，不大知道外边的事。”“就是帕沃恩甘雅的事呀生”曹伊放低了声音耳语道，“据说，国王已取消了跟她的婚约。，

“真的吗？”帕洛伊惊讶地用双手捂住前胸，迅速地坐起来。“不是说还要举行盛大的结婚典礼吗？听布雷木说还要邀请洋大人们参加哩！怎么，还没举行就破裂了？我看不大可信啊！”“给我讲的人说是真的。她说她是从内宫得知的，知道的人少得很！”

“有可能重新和好吗，曹伊？”帕洛伊还抱着一线希望：“也可能象我们那个时代一样，一会儿喜欢这个，一会儿喜欢那个，一会儿这个人得宠了，一会儿又失宠了，后来却又宠爱如初！”“可是先前哪有这种订婚仪式呀！”曹伊说，“以前跟我们肩并肩走路的人，我们稍不留心，她就成了王妃了。但无论怎样，她得宠也好，失宠也好，她终归是王妃了。现在跟先前不同了。现在先要求爱、订婚，不象以前那样容易。我怀疑订婚这个词，如果要撤回婚约，那不意味着毁约了吗？不象过去那样了。”“是的，曹伊。想想这事，我倒可怜起她来。我认为帕沃恩甘雅是值得尊敬的人，值得膜拜的人。以后不知她将怎么样l,貂口

“这一点你不用为她担心。”曹伊笑着说道，“那个讲给我听的人说，尽管她失宠了，另一个却正得宠。”

“哪一个正得宠？”

“就是帕沃恩甘雅的妹妹呀！”

“曹伊见过她没有？怎么样啊？”帕洛伊关心地询问道。“在王后宫中见过一两次面。你可能不记得了。你不象我那样到处玩耍。我看她比她姐姐要漂亮得多。真个是修眉俊目，姿容出众，妩媚迷人的人l她姐姐蕴藉娴静，她自己温文尔雅，脉脉含情，与她姐姐丰神迥异。我真被她迷住了！我喜爱她已很久了。这次听说国王爱上她了，我真开心死了——尽管我并没有跟她有过交往！”

“看样子你也可能高升吧！”帕洛伊逗趣地说。

“你别小看我吧！”曹伊象以前一样大声地戏谑道，“象我这样的人就是当王后的侍卫长也能胜任，等着瞧吧l曹伊什么时候当了女侍卫长，你来看我的手段吧，那时我要在宫中大摆一下威风！”说着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天一黑布雷木就回来了。帕洛伊把曹伊说的消息告诉布雷木，布雷木眉头一皱说：

“不是真的，你别听曹伊胡诌。曹伊一天到晚都在宫中跟一些人厮混，也变顽固了。没事找事谈，胡编乱扯。一见国王喜爱哪一个人，就以为还和以前一样，得宠哪，失宠哪，老一套就来了。你还是听我的较好。不要去关心这类传闻。这个朝代不同于以往。别想着国王会娶几个贵妃，或者在后宫养上成百的后妃殡妾。陛下曾出国学习，跟不少洋人接触。西洋各国不象我们先前那样、都是一夫一妻制，象我跟你一样。自结婚后，我还没有过二心哩！”、，-.''

“那你什么时候也起个二心吧！”帕洛伊半挪榆半认真地说。“你说得好听。如果我真的娶一个回来，你就要哭鼻子了。说真的，我一点不相信曹伊给你说的传闻。想不到那怎么可能！”布雷木斩钉截铁地说毕便改换了话题。

但时间过了没多久，仅仅四五天后，布雷不傍晚回到家中吃过饭后，慢吞吞地说：

“帕洛伊，你耳朵真灵！比我在宫内的人还知道得早哩！”“什么事呀，布雷木？”帕洛伊已经忘记了前几天曹伊说的宫中的传闻了。

“就是帕沃恩甘雅的事呀！是你先告诉我的嘛！”布雷木说，“唉，你看传闻变成事实了！”

帕洛伊的天性是不希望人家破裂的，她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一直相爱。特别是对于一国之主，帕洛伊更是想看到民王爱得专一，没有不和、破裂，或者烦闷忧愁之事。听曹伊谈及此事时，帕洛伊并不很焦虑，因为还不大相信，以为这消息可能不真实。现在一听说传闻变成了现实，帕洛伊心中极不舒服，可怜起帕沃恩甘雅来了。这可能是出于女性的同情心，也可能是出于别的由头。帕洛伊无心细想，这时又飘来了布雷木的声音：

“一听说这是真的，我更佩服你。幸好当初你没去翔见，如果那时去了，现在就麻烦了！”

“如果我早知如此，那我一开始准定前去觑见！”

“啊，为什么？”布雷木不理解地问。

“就因为她失宠了。那些过去魏见的人现在可能都不去了。可是，正是现在她才需要人，有谁去呢？”

“有谁去呢牙”布雷木迷惑不解地重复了一句。

“我去，我将象过去一样去觑见她！”帕洛伊坚定地说。韶g

“你在说着玩吧？我真不懂，不知你说什么！”

“我……啊……啊……”帕洛伊说着又停了下来。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要怎样说才能让布雷木了解自己是个喜欢和同情失败者的人，特别同情那些命运不佳、境遇僵赛的人。对于幸运儿，那些正在走红运的人，帕洛伊是不大关心的。这并不是因为嫉妒或嫌恶，而是因为这种人生活有保障。但那些生活潦倒，境遇困顿的人，那些时运不济的人却能立即从帕洛伊那儿获得帮助，而且，如果某人所处的地位是帕洛伊所能给予帮助的，帕洛伊便会立即伸出援助的手。这些想法，帕洛伊知道只是自己平时所想，并未形成深刻的道理，而且即使自己能讲出一些道理，也不一定能使布雷木理解，说出来也无益处，加上帕洛伊一向少言寡语，不习惯去想出一些浅显的词语来向布雷木解释自己真实的思想。最后，关于国王将撤回与帕沃恩甘雅婚约的消息和国王将跟另一位郡主即帕沃恩甘雅的妹妹订婚的消息都得到了证实。而且后来还为未来的王后加级晋爵。这些当然也都不断地传到了帕洛伊耳中。布雷木已经改口称这位郡主为“王后”。一天，布雷木向帕洛伊谈到国王怎样，王后怎样，从他谈话的口气看，似乎又想要帕洛伊去觑见一样。但布雷木碍于上次的事，有些难为情，不敢贸然直说，只是不断赞扬新王后的仁德。帕洛伊却默不作声，只在心里想：这位新王后一定有好多特别的美德，因为无论男的、女的，谈到王后的没有一个不赞颂，相反，却没有一个人提出指责。但是，帕洛伊没有忘记御著《沙恭达罗》①扉页上的题诗。这本书是帕沃恩甘雅失宠前几天布雷木亲自交给帕洛伊看的。诗是这样的：

①拉玛六世王曾编译诗剧t沙恭达罗》。此剧取材于印度史诗‘本诃婆罗多》。貂S

“奉上一本诗剧，

奉上一颗赤心，

献给我

迷恋的女神I

心爱的人儿啊，

你，下凡的神仙，

请接受

这平凡的贡献1

让它作为象征，

象征爱的忠贞。

犹如戒指代替了

爱的符篆，

让诗剧带给你

安宁与幸福。

相信我，

绝不会忘记你，

除非江河枯竭，

除非日月无华，

我爱你，

直到死去的一天！”

那时如果泰国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你就会了解他们要谈的事是关于国王的私生活，他们要议论的是谁将得宠谁将失宠。

第七章

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帕洛伊烦心的事就是邦奕河边那个家的事。开始，帕洛伊并不怎样关心这个家的情况，虽然代替妩恩付清了债，赎回了房子，但帕洛伊认为这个家还是属于妩恩所有，妩恩要让谁住或者怎样处理都随她的意。实际上，帕洛伊对那个家是有感情的，虽离开很久了也是事实，但孩提时的种种回忆仍是围绕着那个家的，而且一旦想到“家”时，帕洛伊首先想到的仍然是邦妾河岸边的那个家。

一天，妩恩到楼上来说：

“帕洛伊，我想给你谈谈邦奎河边家中未了的事。’“请说吧，姐姐。”

召我老了，一天天老了，眼下也没办法自力谋生，剩下的一点钱用一点少一点，糊到老算了。我没有生财的门路，无力支撑那个家。所以我想把邦奎河岸边那个家的所有权转让给你。”．姐姐为什么要这样着急呢？”帕洛伊不同意，”我不急钱用，姐姐就更不用急了。先不讲这个吧。八千株虽说不是个小数，但也不是弄不到的，如果把那儿的房子卖了，也决不止八千这个数。姐姐让给我，别人会说我请姐姐到这儿来是为了得到房产。”

‘你跟那些嚼舌头的人一般见识干吗！”妩恩说着便笑了起来，“人都是一样：欲加之罪，何患无词I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管它韶石

真假都要说。我们还是来谈咱们自己的事吧。如果我想出卖这个家，早就卖掉了。但我不愿意卖它。因为这是祖上留下来的，住了几代了。怎么能让它从我手上毁掉！所以我想还是要让爸爸的儿孙继承它，如能如愿，我死也膜目了。在爸爸的后代中，我只愿把它交给你，不愿给勿叨人。但我想加上一个附加条件，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什么附加条件？.

“附加条件即：如果我把所有权转让给你的话，将来你必须把这个家交给布拉俳，不能给别人。”

“如果姐姐有这个愿望，妹妹也不反对。但是，现在谁住在那儿呀？姐姐可晓得？”

“不晓得。”妩恩随口答道，“我离开时只想着再也不回去了，我把楼上的门窗都关闭了，那些小房子，谁住着，我还让谁住着。现在谁还住在那儿，谁已搬走了，我也不清楚。”“启德还在吗？”

“我来时他不住在那儿，只有他的妻子儿女住在那儿，现在还在不在，也不清楚。”

此后，妩恩就把邦銮河岸边的家的所有权转让给了帕洛伊。一天恰巧有空，帕洛伊便邀帕姆一块儿回家去看看。船愈是近家，帕洛伊心跳愈急。离家实在很久了，这次回去是以这个家的主人身份回去的，怎么能不激动？

“谁能想到，”帕姆的声音飘了过来，“谁能想到这个家成了帕洛伊的家了！我们小时候跑来跑去，只知道玩，你可曾想到过现在你会成为主人？”

“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也真会间！我们是庶出的子女，正出的子女一大堆，还能有我们的份？”

“是啊，谁能想到，这就是人们说的，‘天遣无常’啊！”船停泊在家门口的码头边。帕洛伊一看心里就凉了半截I码头倾斜，快要沉到水中去了，残破的台阶上有两三个人在洗涤着一些秽物。一片腐朽颓败的景象映入眼帘，一股凄凉的愁绪袭上了帕洛伊的心头。帕洛伊从船上慢慢踏上跳板，统过洗涤的人，沿着台阶上去。那些洗涤的人像是没什么事似地仍在埋头洗自己的东西，并没人瞥一眼帕洛伊这个陌生人。从她们的动作看，好像这码头是公共的，谁的船都可以泊在这儿，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什么必要注意个别人呢？因此，即使帕洛伊这个房主人回来了，也并没有引起人们的额外注意。

帕洛伊回家一看更加失望：院子里晒满了乌木子①染黑的布，院子成了晒衣场。帕洛伊往后瞥了帕姆一眼，像是有所询问似的。这时帕姆却发话道：

“没什么，帕洛伊。进去吧，没有人在家往往是这个样子。”帕洛伊接受了帕姆的解释，硬着头皮走了进去。看到家中这种颓败的情景，帕洛伊真忍不住想大哭一场。那座楼房像是帕洛伊所爱的人的残骸，他们死去了却没有遮盖。菩提树、榕树枝繁叶茂，已长到齐房檐了，有的树大得惊人。楼上阳台和走廊里爬满了蜘蛛网。有的蜘蛛十分肥大，让人见而生畏。通往楼房的砖路，坑坑洼洼，大部分砖已残破不堪了，以致帕洛伊几乎跌倒。楼梯也将腐朽，楼梯下青砖砌的根脚已经风化，有些地方砖已不见。楼上的门窗正如妩恩预先告诉她的，是紧闭的。但有迹象表明，楼下甚至楼上走廊已有人居住。帕洛伊着到了锅碗①乌木子：生长在热带的一种常绿乔木。果实球形，赤黄色，可食，还可做黑色染料。

飘勺和晒在走廊栏杆上的被褥。

帕姆走在帕洛伊后边，轻轻叹息道：

“事实上我离开家并不太久，怎么这么快就破败到这般田地！”

帕洛伊环顾周围，心中愈加不是滋味。孩提时代熟悉的东西可能至今还有一些。高大的烟筒树和枪弹木树现在可能更大了。过去常跟两三个别的孩子在树荫下玩耍，抢落花。那两三个孩子都是谁，帕洛伊现在也记不得了。爸爸栽在花盆里的花木，成排地摆在楼的四周，因为没人修剪，现在也长大了，而且还可能长成大树。过去爸爸早早晚晚下来浇水，剪枝，十分关心花木的生长。现在竟有人在枝上拴了绳子晒衣被，有的晾了两三条被褥。帕洛伊几乎说不清这时有种什么样的感觉。但事实上，帕洛伊想错了，她儿时熟悉的东西全不见了。有的即使存在也大大变了样儿，象一个健康的人变得病病歪歪的了。帕洛伊沿着楼走到后面，看到妈妈住的房子破旧不堪，只剩下个空架子了，周围乌七八糟，堆满了垃圾。高脚屋下的木柱已经朽烂，几乎支撑不了那个空架子了。屋顶有些地方塌陷下去，但整个看来大概还可以勉强住得。帕洛伊目睹此景，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小时候跟妈妈住在这儿时的情景，跟帕姆、翠伊在一块儿玩耍的情景，好像就在眼前。帕洛伊看到走廊上妈妈常坐的地方，想起苦命的妈妈不禁清然泪下。‘昆帕洛伊！”后面不知是谁满含敬意地轻轻喊了一声。帕洛伊往后瞧去，看到一个妇女坐在地上。妇女一见帕洛伊回过脸来，便立即顶礼膜拜。帕洛伊凝视良久，想认出她是谁。女的还不太老，因为头发还是黑的，但却骨瘦如柴，形容枯搞，两眼深陷，以致看起来象个老人。

“昆帕洛伊记不得奴家了吧？”女子说毕，便低头吸泣。“谁？”帕洛伊困惑地问。“我真记不起了，你是谁？”“奴是帕翁啊！”女子呜咽着回道。

帕洛伊吃了一惊便疾步走近帕翁，说：

“你是帕翁？啊，我记起来了，你真瘦多了！害什么病了吗？”帕翁，按其身份说是帕洛伊的嫂嫂，是启德的第一个妻子。这时她低头吸泣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地回答帕洛伊的间话。“奴想，昆帕洛伊一定不认得奴了。我没生什么病。就是这样瘦了下来。”

帕姆轻轻叹了口气，说：

“帕翁，启德在哪儿？”

“他不在这儿。离开很久没回来过。奴不知他在哪儿。”帕姆的声音好像只在喉咙里：“也好吧！”然后大声对帕翁说：

“他什么时候走的？”

“昆妩恩搬到昆帕洛伊家去时就走了。这当中偶尔回来过次把。此后就一直没回来了。”

“侄儿们都还好吗，帕翁？”帕洛伊间。

“奴只生过两个孩子，你见过的。”帕翁一说到孩子似乎又要哭起来。“女孩早死了，剩下个男孩被他爸带走了。现下只有奴一人。”

帕洛伊更加怜悯、同情帕翁，想说些安慰的话，好像说不出口，想帮助一下这命苦的人，一时又拿不定主意。瞅着她那瘦骨嶙峋的样子，帕洛伊思潮翻涌。如果启德开始不占有她，现在帕翁可能有一个如意的丈夫，有一堆可爱的儿女。家庭生活也将幸福美满。但命运的捉弄使帕翁成了主人的工具，成了被抛弃占习习

的人，孤苦伶仃地住在这样一座破破烂烂的房子里。“帕翁，家中还有哪些老人在？”帕洛伊接着询问。“老人都不在了，只剩下奴一人了。”帕翁声音中夹着泪音，“老主人仙逝、火化后，一些仆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剩下的都是老年人，这些年，一个个也死光了。有的是在外边的儿女接走的，有的是自己外出谋生去了。奴曾想跟儿子住在一起，却不知道他在哪儿。外人见这许多房子没人住，认识的就要求借住在厨房里，奴也只好同意。这样才算有人做伴了。”帕翁好像怕主人责骂，解释说。

“没关系呀，帕翁。”帕洛伊安慰道，“这样好，有人做伴也好照顾。”

“现在外边的人也都借道去家码头下河洗东西，洗澡，乘船，奴也没法子想，也无力制止他们，奴一个女人家能管得了啥呀！”“随他们去吧，帕翁。”帕洛伊安慰道，“我同情你，也感谢你，只有你一个人还没舍得弃家而走。今后你就仍然在这儿住下去吧，我将派人来跟你做伴，并且把这儿修理好。”帕洛伊打开随身带的钱包，拿出五十株来给了帕翁。说：“我随身带的钱不很多，想不到会遇见哪个。这点钱你先拿去用，以后我再给你送钱来。”

帕翁千恩万谢地接受了。

帕洛伊在家中看了一遍后，便乘船回去。一路上，她坐在船中沉思默想，想着可怜的帕翁，想着那个破败颓毁的家。一下了船，回到家中，帕姆就说开了．

“帕洛伊打算怎么办？”

”你认为我该咋办？”

“如果是我，我就把它租出去，或者干脆卖掉算了，让它在那儿破败下去，反而让人心烦！”，「、

“卖是不行的，帕姆！”帕洛伊说道，“抚思转让给我叻有个附加条件，她要这座房子今后出布拉右瞬承砂我要是卖了窿，她可要气死了！”乡、，洲：

“你现在还怕妩恩吗？”价

、“还拍。你呢广，,｛厂．、－

“我也一样！”帕姆笑道，“当她瞪大眼睛盯着我时卜我的魂）七都吓跑了。唉！妩恩真给你找了个婚差位啊尸；'

“帕姆，你别说她了，她的本意是好的。现在只说说对这个家我该怎么办吧尹．，、

“出租不得，出卖又不行，那该咋办？”帕姆沉思道。甲放在那儿不管也不行。热帕格伊接上去说，“我看只有整理修葺一下，然后派人去看守。”一

“好是好净可是这姿花不少钞票啊！'

“那又怎么办才好呢？如果弃置不管，不是损失更大玛？再说，要谁去照管呢？修缮时总要有人去照管吧t"

“如果你找不到合适的人，我就去照顾吧l修好后，谁去看守呢？”二

“帕翁还在那儿。我们要找一个能放心的人去帮助照看，下。只要不让房子坏下去，就行了！”

“我只担心一样：等到修塔完毕，出去的人就又回去住！”“启德吗？”．、

帕姆点点头，说：

“他老婆在那儿，他看你对他老婆那样关心，他也就会趁势回去住。你看怎么办呢广、·花：、

“是啊，这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帕洛伊反复说，“我不愿管石靛

仪、

他们的事！”；、

，帕姆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说：’一‘、一卜

1'“现在就别丢想他的事少〔地t先走着礁吧飞他也落能不回去猫但如果他回去，这事就交给我办吧！”、

“你怎么办呢，帕姆？”．。一｛

“嗬，先挂起来再说。我也是个大流氓，对村他一个小流氓述能对付不了广4’一’

帕姆宣称自己是流氓的话使帕洛伊忍俊不禁。，帕洛伊感到轻松了些。这件事现在看来也不那么严重了。·

此后，帕洛伊就对邦銮河岸边的家着手修缪整理，打扫庭院，修剪花木犷恢复旧观。这一切都由帕姆负责监督进行‘帕姆有时亲临现场，有时就留居那儿。在遇到可办可不办的就常来找帕洛伊商量。帕姆是个不大善于理财的人，往往有钱就用，没有就不用或少用，而且他用钱一贯大手大脚，从来不考虑量入为出，即使想到也从不算账。但对于别人的钱财、如这次修缮所需费用，全由帕洛伊支付，帕姆却出奇的谨镇、细心号周密起来了、几乎可以说，在使用帕洛伊的每一分钱时、帕姆都仔细地笼严格地计算，唯恐白白浪费。无论支出多少，帕姆都要考虑经济效益。一这使帕洛伊对帕姆更加尊重了。一天，帕洛伊忍不住对帕姆说道：-

,“我没想到你在用钱方面能这样谨慎、细心。现在难道你已不象我了解的那样富裕了吗？”

帕姆笑答道：

“不对，帕洛伊。我一直是这样，从没富裕过l,

“那么，为什么你象商人那样精打细算起来了全如果你做买卖，肯定不久就会发财，不会比别人差！'

“我只是对别人的钱才这样精打细算。”帕姆说道。“愈是妹妹的钱，我愈是加倍小心谨慎朴对于我自己韵钱又是另一码事，不知道怎么花光了，也就懒得算它。有了钱，就全交给老婆，我只要有吃有用就行了乡女人这方面比我强户…’

群你交给嫂嫂，她可给你钱用？”价，,

’性每天都给。笋帕姆毫无表情地说。份，一

“一天多少？”

“二天一沙楞口，还比较好石叹以前一天只给一府雄勿。，帕洛伊笑弯了腰。帕姆见状便又一本正经地把自己的秘密讲给帕洛伊听，自己怎样受老婆的管制，自己又如何抵侧。“如果每天不给我钱花；，我就不回家，有时我故意不回去！”这些引得帕洛伊笑个不止，就连帕姆也觉得这些事情实在太可笑了。．

邦奕河岸边那个家的修缮工作，一直进行着，直到即将竣工时，帕姆来向帕洛伊说：一’

“看来，毋庸怀疑，启德已经回去了。”

“回去干吗？你可见到他了？”丫’卜：

“我还没见着。但帕翁告诉我。前天启德何去了。他～看到家中已整修一新，就问是谁出钱修的。当他知道帕洛伊是家主时，就说，他将子最近回家去住了。，

“如果只他一人回去住，：我也不好说什么。真的，帕姆！因为不论怎样，他总是爸爸的儿子，他要回去住，哪能说不对呢尸帕洛伊见帕姆不吱声，就又接着说．邪所怕的就是，他那护帮子狐

①沙楞：货币单位，‘株的四分之一。

③府昂：古货币单么两府昂等于七沙拐

群狗党也跟着到家里去胡闹！’·一

“我跟你想到一处去了，因此，得先级他份手才好注”帕姆沉思地说‘了．:'_‘一沙一’一戈户－

“你将怎样防他呢？”帕洛伊不放心地何。：卜。·；';“我想，是否我先回去住一段时间，有什么情况，再作商量。”此后，帕姆有一个多月不见影夕以～天，他终于来了；告诉帕洛伊：·》

玄启德的事已办妥了。：我遇见了他冬跟他谈了，取得了谅解，作了规定。”‘·‘·，。

“你们作了什么规定？”-‘·

'，召我告诉他，如果他一个人单独何去，我们这方面不会阻挠，但他必须保证不带他那、帮子去胡闹‘此外，我还做了许多细致的规定，使得他在那儿住不下去。”

＿一”启德就那么容易接受了你的条件尹帕洛伊有些不信。“开头他也摆起架势不同意。但我去住在那儿时并不是我叶个人，我还带了几个朋友，都是武艺很婚的产；

“你的什么朋友，到家去干什么广洲‘.,

“唉，我不是告拆过你，我也是个大流氓吗I我带去的小厮，过去都靠我帮助，我当然能指使他们淤要他们打，他们就打，要他们骂，他们就骂。启德见这个阵势，他哪儿还敢放肆盆”卜”看你戈”帕洛伊吃了一惊，“不能好好地讲吗？为砂么要用小流氓遥他呢尸

.’产象启德那号人，什么时侯好好地讲能解决伺题呀i”帕姆说道。“好好讲，对象你这样的人行得通，但对他是万万行不通的。我想，对他与其浪费时间，不如花上几个钱，找几个人吓喊吓唬他，那样省事多了。斗法，他是斗不过我的。谁好，我们就对谁好；他耍流氓，我归也就琴针尖对麦芒，这样鹤掀出哉的快。这次网烈老家去住争总算把启德秘伏了！他为婆看肴都高兴J"',。“帕姆真棒畔粕洛伊含笑道，“你嵘说怎今枷优启德的缪，几、”一天晚上，他喝醉了酒，到楼上跟我无理取闹苏我怎海说，他也不听，反而愈闹愈厉害l他以为这祥分闹，我就像抚界，样听他摆布了。，他要我代他向你要钱。他并且说，如不蜻钱，他就要放火烧房子！”’·

“那你怎么对付他的广帕洛伊颇感米趣地问瓦i;;

’·“我开头说好的升他不听，我就让他尸个大去吵闹，可再睬他。同时我也拿酒来喝，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外看他阉出个仕介名堂！心想，待二会儿你闹够了，我比你闹得还闷！看咱俩谁会闹！”'.）认’六”.'‘一，；戈。

弓、“你超过他了码？”卜一，，一；、卜丫｛.:?:“那还用说！”帕姆自豪地说，“大大超过了他！我闹了一阵便邀他比赛，看谁放火放得快，或者谁放得好i我去拿了火种，拿了煤油，做出真要放火的架势生”"'，。、‘-

.‘后来呢专犷帕洛伊有点迫不急待了。气一f

“一般喝醉酒的人，如果看到比自己还要醉得厉害的人争马上就会醒过来。对喝醉酒的人用压迫或恫吓的办法也可似。启德看到我醉得厉害，他也就醒了过来，反过来央求我，制止我，鹅怕我真的放火烧房子！”，佗·”：一：·”

爪帕姆，我再伺十声矿如果启德压不服，看到你比他还醉得历害，而又不制止你，那时你又咋办？”’、了、！、“嘿l不知道！”帕姆说君我也可能真的放火烧房子，因为那时也真喝醉了产卜；.

兮“老天哪广帕洛伊叹息了一声，不知再说什么好。布赫

“后来，”帕姆接着说，“看样子，启德对我比以前客气了，我说什么他都相信。，他晓得我的手段厉害了石但他石中还是不服，便又想邀流氓来整我，但也不行。众因为我的那些小厮早已摆好架势，准备来一个干一个‘他想，如果真打起来，：自己不一定能古到使宜。他着看无法可想，便向我告辞，’说要到小老婆家去住孙投讲什么时候再回去。他要我把帕翁交给称奋因为他无力养活她。”、一

“这下可放心了。，帕洛伊无限感慨地说。’、”'州，‘我也放心了。”帕姆接着说。“如果启德还住在删卜我也就要随时摆好架势，以防不测。说不定时闻、长我也会变成另一个启德了。因为经常要喝醉了才好时付他！”’令．二J丫“我衷心感谢你，帕姆！”帕洛伊诚恳地说。“如果没有你的帮助，不知道我要作多少难！现在，你把事情都办妥当了，真费了木少神婀，"’·”:，执：

“没什么，帕洛伊l饰白姆由下受到妹妹的赞扬而心花怒放。“你有什么事，今后我还要帮助你。我一伺主张推人蒂到底I可惜没有人向我提出过要求。我们兄弟姊妹在“起，都认为我不会办事，不承认我是真正的大人尸卜．

“帕姆，你木要为此事伤心！”帕洛伊赶忙安慰说，“现在我相信了，看到了你时真本领！”':;

“勉强能应付吧！”帕姆说着满意地叹了廿气。幼；此后，帕洛伊一想到邦赛河岸边的家、总感到满意、舒心，感到自己像是完成了某人托付的任务似的轻松。此人便是自己的老熟人，但后来却落魄失意，是自己的帮助才俊她延长了寿命。所以，闲着无事时：帕洛伊便邀翠伊带上欧恩和布拉俳乘船去家玩玩，而且一去总是在那儿玩上一天。在那儿吃饭、洗澡。这时，、帕洛伊才真正感到自己是回家了，这个家完全是自己的，而且完全有权传给子孙后代，如同祖上把这座庭院留传到现在一样。．当帕洛伊写信把房予的事告诉傲德时，傲德复信说，“得知妈妈把邦赛河岸边的家修葺，新，而且那个家完全归妈妈所有了，孩儿是十分高兴的。，孩儿虽没去过那个家——因为妈妈那时没带我去过一次一但是孩儿却记得妈妈常常讲给我们听过的关于那‘介雇衰的许多辛，以致孩儿感到好像曾在那儿住过一样。孩儿高料的另一点，即从妈妈信中感到，妈妈在肥家整理好以后觉得很幸福。妈妈幸福，孩儿也就高兴。

这次恨期，孩儿将舍巴黎看望岸哥刁我先邀请他来英国度假，他不来；孩儿只好前去探望。因为只我们两个在国外，如果不相焦来，成什么话呢！不知哥哥可有信给；朽妈？他很久才给我一信‘从信中可以看到他出衡的思想活跃，所以孩儿决定到法国去看看，以便密切联系，防止他飞走了。”傲德的这封信正对帕洛伊的心尽，特别是达岸的情况，那正是帕洛伊所忧虑的。，达岸从法国寄来的信使帕挤伊茫然不．解。帕洛伊实在不理解达岸的界想感情。i达岸在信也写道，“孩儿到国外已，相当人了！，对这个国家、民俗多少有些了解。一旦了解，有时有卑，有时激奋，月为这个国家比我们国家‘繁荣发达，娜之我国，几乎有天渊之别I孩夕L郁J他们国家的情况，就想；为什咨他们比我们繁荣发达得奋？孩儿思索良久，终于发现他们之所以比我们发达，就是因为他们让人民有机会参与国家的·政事。在招国，每个·人都非常关J诊国家大事。·羌论在哪个咖啡馆里都可以听’封人打对国事的议论，或者掩蜜报上的重大新闻。堪至连学生也常常谈论国家大事。他们还让人民选举自己的代表，参加议会，然后建立政府统洽国家。政府什么地方做得不奸，人民可以抨击。如果不信任了，就要改组。法橱人是一律平等的，没有主人与奴隶之分；也没有国王。谁对谁错，都可以用法律判明。每少个人都关心国家，想让国家蜜荣昌盛。国家为每个人提供发刁表意见和发禅自己才干的机会，国家就按赚人民的意愿使·自己繁荣昌盛。而这是跟我国不同的。因为我国的政体跟他们不同。孩儿的法国同学常常询及泰国的统治情况，孩儿只有默不作声。因为我们大落后了，说出来白白地丢人现眼！”·布雷木读到达岸的信时非常满意，对帕洛砂说，·“看到了吧，把孩子送到国外学习多么好呀r他们把孩子教育得象聪明人一祥善于思考。如果在泰国学习，达岸绝不会有这样深刻的思想。这封信我要带到厅里去让同事们看看。”“那样好呜沛臂木？”帕洛伊不同意。‘孩子还小；有些奇怪的想法，一旦传到大人物耳亲里，就术好了！”·‘1,”·“你摺的是哪一翩”布雷禾不天理解地附；‘是外国的统治制度吗？不见得有什么害处，反而有好处。我常在饭桌上听到国王谈起这些情况；好像圣意也是想让人们了解这一点似的。但陛下的旨意是，需要用较长的时何来对人民进行教育，不能操之透急；耍全面考虑、衡氢杏则会给国家造成危害l比如国王在律实县①拍雅泰宫的事，不了解内情的人说陛下象小孩子一样玩①育幸实县属京麟府。

木偶家庭。但我们在宫内的人知道，陛下的圣意是载育人协了解外国统治的状况‘"u，叭，丁。亏’

”既然这释，,”随你的便吧f喇悟伊谢和遣冬抖我不大了解情况。达岸的僧我崔不天懂，不如傲德街有好食广·：；、“你呀，爱哪个孩子就了解哪个。傲德是不错，但我看他太贪图舒服了，比不上达岸户布嚼木坦钧地说。’一‘,'“唉，你真是没事儿找事儿！”帕御伊砚了起来，“我生的孩予干个爱，从不偏爱娜干。我真的不懂、我濡套锐奋你却偏偏以为我偏爱傲德！”·‘飞“‘、、：'

"，。别争辩了咆，，帕洛伊f”布雷木奖了。之我故意说着玩哩，你就这样认真厂卷予是我们两个的，说真时撅是、样爱呀户一二帕洛伊想到达律有中所谈的外国繁染发选的清况办就有些忧愁。达岸埋怨泰国落后乡示妻迭，句是他嘟儿知澎；现在的泰国比过去不知繁荣发达多少倍，帕婚伊术权深深感受到这二点，而且还感受到火们的心情也好奋实际的言行也好，都比以前舒杨了，自由了，没肴人再豪似俞那祥产格遵守老规矩了石’在帕洛伊看来，现代的少女比以前好多了、说话也好，走路做事也好，普遍看来都没有以前少女的那种拘谨，特别在跟男予的接触中，更是没有柑么拘束；’冬夫，在万花公园可以着到成群的少男少女在‘起游玩、‘说先嬉戏都很自由，冰象公前那样有大人在、旁管束。这二切引起了帕格伊的玩思、‘但她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怕人说自己落伍了。所僻乒在读完达岸的俏后；帕洛伊感到启己几乎跟术上时代的理步宇‘"’、‘,;'

’一但有时帕格伊也忍不住，要说出来才痛映，所以便讲给宫冲好友曹伊听。曹伊跟自己是同辈人，是能够瑰解自己的。‘天、踉布雷木去万花公园游逛回架后、正好曹伊从宫中来访，帕洛伊便向她说道，'\1'

“曹伊注意到没有，现在的人跟以前的人不拼样了班必啊，你说什么砂曹伊不理解地何，祥跟以前像样不同了？我看他们也是一个脑袋两条腿，要不，你在什弃地方看到奇形怪状的人了？”「＿介洲广‘。

“哎呀，不是说的这个呀里我的意思是现在的人，她们的举止跟我们少女时不份样了！．·一‘·

产是吗？”曹伊违是不解。‘我在宫中不出来，愈浓愈愚味无知了，什么也不了解。你说说，她们有什么特别呀？”.',”我看她们虽是少女，却打扮得犹如西方的夫人甲般。男人挑逗、她们也不感到难为情，看起来开通得很‘愁们那时，看到男子就想赶快躲起来河现在呢，她们看到男子不害羞，不害怕，好像无所谓一样。我看着总不顺眼，有时简直恶心里”,:“不要这样嘛，娘洛伊，现在时代变了、国家李了，仿教的人也旦益减少，人心当然也变了‘·即使伐们少女对炸吧，也有不少人打扮得和西方夫人一样。那些外交育的夫人到俘外国，后来回到泰国，一有招待外国人的宴会，她们就打扮得跟西方的夫人一样。称就不记得了？”、．。

i娜不一样啊，曹伊尸帕洛伊回说。‘那时谁跟丈夫啤国，谁就只好留长发，穿裙子，跟西方夫人一样打扮二一回国立即剪成短发，把牙齿染黑，跟其他人，样。而且她们一举一动也还是遵穿毒国的礼仪的。再说，她们打扮得如西方夫人，样，那也只是为了出席招待外宾的宴会。现在的人呢，不管什么场合，什么时间，也不间是跟外国人还是跟奉国人，都一律打扮成西方夫人的样子，一举一动也都学她们的样琴！”

“我们老了，帕洛伊！”曹伊叹息道。“我们的眼睛只看到过占‘口

去，看不惯现代。照我看，人还是那样的人，要变的也仅仅是外表。象我们年轻时长辈看待当时的我们一样，她们不也曾对我们膜目而视吗？,

“没到这般地步啊，曹伊！”帕洛伊仍持异议。

“你可能没有看到过，我可着到过仗辈们对我们的愤慈。我深知自己不识时务，不合潮流，想顶住眼前的一些怪事，还自以为没有谁能比自己强石但也只一阵子，年纪老了，也就歇了，只好随它去、你留长发比我还早奋室今我述投留长发呢奎但有什么用昵？反过来说公如果我生在现代，我也可能滚别大甲样I尸侧“你没有儿女，,'，随便怎么办都行‘我所担心的就聂布拉俳畴1钾’“一、‘二’“·’。’;,

“那你为什么自讨苦吃，找丈夫生孩子呀户曹伊这最后的－句话，说得帕洛伊无法为自己辩解。·－一

第八章

沙，在同布雷木一起生活以来，帕带伊～般是尽内关心他的，而耳粼常努力使自易适应布雷本的需要，娜望奋娜谏有时辩解几句，：最终还是顺着他的心意办，尽力把自示的感缝埋在心中、而姆布雷木的意见为主、但有阶件事，帕洛伊却顶了很奔。因为这是完全违背自己的意愿的。这就是布雷木劝帕洛伊不穿吊尾慢，改穿筒裙的事。廿、＿一；’丫狡、’‘户’一天，布雷木说：一：’产入’‘乞’一

“帕洛伊，我劝你今后最好别穿吊尾慢了。’

”算了吧，布雷木！”帕洛伊迷惑不解地喊道。“为什么呢，平白无故地不要我穿吊尾慢干吗呀！”

布雷木开心地笑了：

“帕洛伊，你以为我疯了吗？没疯！我的意思不是要你不穿吊尾慢，是要你改穿筒裙！”

“该死了！你什么时候认为我是老挝人哪！”帕洛伊这样说，是因为不理解布雷木的意思。

“国王陛下喜欢！”布雷木的回答虽然简短，但含义深刻。“王后殿下已开始身筒裙了，王后的所有宫女也都穿了。所以，我认为你也应改穿筒裙为是。，

“不行，布雷木。我老了，要我再变成少女，不是滑稽吗？不要被人笑掉了大牙吧里穿筒裙该多难为情啊！”

‘戒吕

“能不能穿犷在于心！”布雷木平静地说。醉我们是国王的奴仆，陛下喜爱什么，我们就该照办！”一

“老天喻尸帕洛伊像是要哭似地喊道。“陛下要喜爱什么都可以，我也想照着傲。L但为朴玄喜爱了筒裙，就必定吻我也象老挝人一样穿筒裙翔真是受罪呀产，.;．。

石布老挝人有什么关系呀瀚潜伊？帜布雷术有些生气油说。“北方人也跟我们一样都是生活在泰国国土上，都是泰国人！你呀，帕洛伊脱的话就像古人，样f他们有好东西，我们就应该拿来用嘛！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丫有扑么值褥难为情呢下，”我不是难为情这二点啊，布雷木丫狡帕洛伊说道厂只是说我役穿过。小时侯，看到宫中的妃殡全穿筒裙，贵妃也穿特裙。我认为漂亮。特别贵妃穿戴整齐时，穿上缕金缕银提花筒裙，我觉得特别美、但我投想过自己试着穿一穿、我自小就穿吊尾慢，这把年纪了，来改穿别的衣服，象个什么样子呢！”-.“我看也没什么嘛！”听到帕洛伊承认自已认为筒裙漂亮时，布雷木的语气才缓和了一些。’产你自己也承认筒裙漂亮勺那还有什么理由坚持不穿昵？，你先穿上试试，不久就会习惯的护“我老了！”帕洛伊何答得干脆，就是不想穿筒招l·“你呀，怎么老是这样卜”布雷木的语气中表现出明显豹不满。”一讲什么就用‘老了’来作档箭牌I事实上，你哪有多老李听一次我的话吧，帕格伊，我求求你I如果我在别的部里做事猛我也不管这些了。但我在王宫中服务，只要是国王喜欢的，我们就必须去做，何况别的人都要投国王之所好呢思你不穿，别人知道了该怎么说呢！”1＿一：

、“我没筒裙呐广帕洛伊有些同情布雷木，但述是不想穿，便又找了个借口。，·

少“这好加我给你买好了，要多少就买多少汁布雷木高兴地说。卜从一

‘万不久，布雷木买来了一古力的筒裙。帕洛伊打开一看吃了＊惊场帕‘洛伊不知布雷木买的时候是否挑选过了。如果挑选了，布雷木显然忘记了帕洛伊的年龄，以致跟按洛伊的实际太相左了。布雷木买来的筒裙每件都是色彩绚丽的，是只适合那些年怒的姑娘穿的。：·二－

剧好，翠伊来访。看到帕铬伊正在那龙面对着一包色彩鲜艳的筒裙发征，碟着说道衬：

“啊，真棒！你丈夫多么会给你买漂亮的裙子呀！你真有福气！不过，我担心的是，你穿了这样漂亮的裙予，狗要追着你叫哩！”·：:,

：必你还说呢l为穿筒裙，我都烦死了！现在又弄来这样的东西，我怎么穿哪1你只晓得拿人寻开心广一出二

尸我从得几个卖筒裙的人，哭翠伊正经地说，“你不用急。这些你交给我好了，我去给你掉换，挑些适合称穿的拿回来。但现在你先试着穿穿，让我看看你穿什么颜色的合适广、帕洛伊便拣了一条穿上，对着壁上的穿衣镜礁瞧，镜中的倩影使帕洛伊捧腹大笑，实在太可笑了里翠伊看了妹妹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她们都认为改换穿着并不重要，可能只是大人物一时高兴，不久，就又会另换花样。她们怎么也没想到，筒裙一经出现却能长久被人喜爱，一直穿下去。后来又有各式各样长的或短的便裤（S lacks)，她们也没想到泰国妇女能那么大胆地穿这种肥大的便裤。

梦穿这，我真不敢出门啦尸帕洛伊边说边笑。代穿这出门我不知道把脸往哪儿放！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怎么看都不顺眼！”石攀盛

;“我同情你尹翠伊说。“撇果是我，也一样头疼。幸好我的丈夫是个医生，不然的话，可能也要象你一样穿这捞扮午1'“我真倒霉，翠伊！”帕治伊袅示同意。嘴这是布雷木，如果是另一个，可能不会让他的妻子穿这捞什子生我有什玄法子想，嫁了个这样的人。什么都要我赶时髦，我真赶木雇赶。’“次不赶，他就要莫名其妙地生气里”

“说起来，我也谅解布雷木。他那个都里的人的妻子都穿了，他也只能要求你穿。一个人哪能顶得住魂，主委的缺点是他不会挑选，不该给你买这样鲜亮颜色的裙手1“一‘

不管怎样，两三天后，翠伊就把掉换好了的商裙抱了来。不仅色彩好，图案也较适合帕洛伊这把年纪的大穿。箱洛伊便另做上衣来配这些筒裙。因为穿吊尾慢时要穿的丝绮披肩是绝对不适合筒裙的。后来，帕洛伊也就渐渐习惯于这次表着上的变化。只要跟布雷木外忠或办事时，帕洛伊就穿筒裙，在家里就仍穿吊尾慢，或者便服。使帕洛伊稍微安心的是，筒裙出乎意外地很快普及了。帕洛伊渐渐匀惯了筒裙时，布雷木便术再关心自己妻子的衣着，而去注意自、己的打扮和别的东西了。一天，布雷木将赴同事家吃乔迁的喜酒。一般情况下，逢执种事都是布雷木，人前去，帕洛扭不大踉去。这次也一样神白洛伊让布雷木一人前往。那天早上，布霍木从外面带回好几包东西，对帕洛伊说这是新买来的衣般。布雷木穿戴好后，便笑嗜嗜地从里间走了出来。帕洛伊扭头一看，大吃一惊，几乎叫了起来：“哎哟，你这是打算去干什么呢？穿这种衣服，好像去接骨灰一样！”；万’

那天是星期二，布臂木一身粉红。’下着粉红丝慢，上穿粉红外衣，脚登粉红缎鞋，内着同色丝袜。即使手中拿的呢帽，也跟占45

衣胆的颜色一模，样·唯，不是粉红色的东西就是他的手杖。礴木见中秘伊的样予开坏大笑，说．一；·二几卜·“我这样打抢，你看怎梅漂蓦吗广’!"'，狱二

厂倒也漂郭湘洛伊吝气地答道；。…“但为什么浑身上下都要一种颐色呢冬我从来投屏人这样打扮过，说不准是真漂亮还是假漂亮。”吐争，

·娜在男子饵都这样打扮了。”布雷木解释道尹今天去赴宴的人可能州律这样穿戴厂·；少

“宴席上都是清二鸣不蒯跟吗，布雷木？”帕洛伊不知再说什么好，随傅问道。：怪＿，几、．

、；只太解这样。，布零本淡淡地每道。哪天是星期三，就要；丫律绿称衣着。”'

“那么星期天呢？穿仕么颜色尸，

“穿红的：”布雳木毫界表情地雏，

:,“从头到脚都是红的扩．:_

曝的。一周仁天，七种颜色的衣帽户我都配齐了。”帕洛伊注视了一下布雷木，、好像不认得他尸执可止不住又何，一。

'.“匆果男子这样打扮下去，妇亥一定比不过你们了，我高兴卯髯你的皮肤白哲，如界是黑堆肚，又挥身穿红的，那脸就真叫漂亮了！可能就跟上一朝代的疯丫头一样！”_

＿仔我好不容易才搞到这几套衣服，刚一上身，你连一句好话奋再讲广布雷木有点气恼地说。·；,；·

“我真的认为漂亮嘛！布雷木。只是暂时看不惯，头次见；所以才间几句，早知你不快活：我就自己睁大眼睛～套一套地看，看上七天！”

布雷木怪不自在地东看看西望望，过了一会儿，只好汕汕地下了楼，坐上汽车走了。没多么，匹特上带来了，嘟嘟嗽嚷的，刚一坐下就问，

“昆帕洛伊，刚才是哪个家伙从楼上下去了？,

“就是坤拍呀，匹特t"

“天哪！”匹特双道，“哎哟，他为什么那样打扮呀，奴远远地望去，认不出来啦，还以为是哪个戏子来啦！”

事实上，布霞木浑身上下穿清一色的服装，只是试着玩玩而已。刚把七色衣服穿了一遍，布雷木也就泄劲了，就又改穿别的衣服了。有时穿蓝色的，有时穿灰色的，有时穿白色的，衣着整齐跟过去一样。不久，布雷本的兴趣从衣着上转到了手杖上。那时手杖——文叩棍——才开始出现，而且价钱昂贵。布雷木玩手杖酥得入迷，持续了很长时间，搜集了各式各样的手杖。那时使布雷木最揭望、最惊喜的就是获得好的手杖，只要一听讲哪儿有高级手杖出售，布雷木就立即前去，一定要弄到手才罢休。如果手杖的丰人不卖，也一定要求看看，如果主人同意出售，不管多大价钱，布雷木从不还价就把它买下。布雷木矛回来的文明棍，有的价钱大得惊人。帕洛伊要劝阻吧，又怕布雷木指责自己不顺他的心。而且这时布雷木往往先为自己辩解。“贵一点，贱一点，别说我吧，帕洛伊！因为我喜欢这玩意儿。即使在这方面多花一点钱，总比把钱扔到别处好。比如去讨个小老婆。手杖尽管贵，它不会让你心焦。什么时候我把钱花在别的女人身上，那时你再说我吧！”

听布雷木这样一说，帕洛伊只有不做声。心想，即使你布雷木真的把钱花在别的女人身上，帕洛伊恐怕也只好不做声。怎么去指责他呢？帕洛伊也想不出法子。帕洛伊感到奇怪和不解547

的是，布旨木玩手杖的方冻很责重的文明棍实了回架、却并不提在手上去鲡，皮瘾采咖雨舱子浇手杖装到管手重，然后再倒满油密封起来。每逢在家无事时，布雷木就二荟少L用布或者软皮擦嫉这根手杖奋拾猜奔根毕袄公希蕾禾在专芯擦手杖时，是不容许别人碰一碰的，而且擦抹裕很细致。’直到擦得满意了，就又把手杖浸泡到油瞥里去。二亘有朋友来盔赏时，布雷木总是特别地予以款待。阮勤朋友们的赞荡；硫感封孩年般的高兴。帕洛伊尽为想异懂裕踉丽友该鲡玄，一辱几次专心听她们谈话，但还是不大理解海根手表本质上淆什么这别‘因为他们谈的，帕洛伊虽听了，却示懂，好像谙言不通似的。在铂洛伊看来，好像每狼手杖都大翩气异，没什么值得评论的。!，·帕洛伊跟攀伊谈趁这事、翠伊也没法解献役说：。我都位也廷乞样的呀，帕洛伊。碗手杖也象疯了似的石攀好，他用不奢去买，全是他朋友送的。现在他变成孚杖医生了。谁的手杖不光亮；或者手杖上需戮纹、就都送采请他‘诊治，。或着擦油，或者磨无，一天忙到晚。咖儿有人病了，死了，他全都不管‘·狱最令帕落伊满意的解释笼帕姆讲如。二矢，帕洛伊向帕姆向起挂事：'，·

·帕姆可跟仰一样玩手杖？”

“不！”帕姆简短地回答后便笑字起来。

‘啊，‘为什么不玩呢？我见许多人都在玩手杖呢，你不是玩这玩那的里手吗广，

“没玩啊，帕洛伊广帕姆说道。“我玩的都是有生命的，鸟儿啊，花儿响什么的。着着它们长大了，开花结果字，倒也陶冶性情。手杖是死东西，放在那儿不动不响，只是供人提柱手里来来去去罢了。如果手里需要拿什么的话，还不如拿上一根棍子或鞭子好些，还可以用来打打坏人！”r一、·

“那么别的人为作么发疲似地夸玩它呢广帕洛伊不理解地问。·：:,"；一，、产’

“这也象过去玩青花资器鑫玩象牙盒六样的呀吐＿‘帕姆解释道，“人就是这样，喜欢比这赛那，比了一样不满足，就又比另，样，潞是想超过别人。’如果不用砖头瓦瑰，就要用手杖，以后可能用别的来忧，以前不是玩过一阵子古老的蓝靛瓷器吗？花大本钱到处去搜集来配套，，比比看谁的好。后来就有人从中国运来大批成套的瓷器了到处卖翻…时间，久，玩的兴头就小了。现在又来玩手杖，过州阵子也会消了的‘这只不过是赛阔罢了‘如果想玩的有趣孙我看还不如干脆把金子拿出来，看谁的堆头大‘不过，我可玩不起斌因为我役金子能跟他们比．即使有金子注我也拿不出来向人夸富。还不如拿去用在别的方面好些。比如，用来踢酒，贫米了，也就不用焦心了‘忱输了不服犷协嵌了还想燕更多；整天不得安雄。，，一“、一、少“

翔舶姆的解释可以说是比较切合实际的‘那时衣着打扮也好‘吃、住也好，挥霍浪费也好，都是那个时代生活富裕的标志，证明那时的每个人都依棘着国家积累的财富，尽情地享受，无优无虑地生活。那时生括最富裕的看来是那些供职宫廷的人员。这些人生活十分富裕、从不缺这少那。有的人奢侈无度，有的人则以很奇怪的方式炫耀自己的财富。‘:

一天下午，帕洛伊跟布雷木乘车去办事，看到州个长得漂亮的小青年穿着彩绸裤子，“条束膜的彩拥带子长长地拖下。上衣是法兰西绸，但却撇着怀该不扣州扣，可以看得见薄薄的绷内衣的圆领及颈子上挂着的刻有国王名字的金项链。这个小青年骑上摩托车以惊人的速度迎面驰过。他坐在车上的姿势也异于常人，即：只将一条腿垂下，另一条腿架在车身上。帕洛伊看刻他如此高速前进，就担心他出危隆，泛掉头扫了公眼布雷木，布雷木却哈哈大笑，告诉帕洛伊，他是宫廷武装侍卫某某。1一“他扮演圈陀罗吉特田漂亮极了卜没有人比得土他珍”布雷木补充道。．一、，·扮片·宁，

〔但那时的奢侈浪费之风，没有谁认为有开么坏处导也役有大以嫉妒的眼光去批评这种情况。人们技而认为这种生睛矗标准的生活。穿着打扮、互言谈举死议及危饭喝清辱娜豹风气爹都是先从主宫中传出来然后普及的奋因为＊般人钧生活标准是属午小康之家的水准，他们不愁吃穿，路有节余。其次砰那时的主宫是开放的，而且开放得很，并笼限材。不论阶层，也不间血统，谁都可以合由进出。不论是谁，只要懂得宫中的礼节，或者有大人物作靠山，或者托付给亲人，就有机会到宫中服务苗有机会为自己创造光明的前途。t种机会是均等的，每个人都河获褥，不论他生在王族之家还是穷困之家。所以当时人们普遭谈论得集多的是皇恩浩荡，人人都能沐浴垦恩、谁有了病痛，谁遭了困厄，如果能够把病痛、困厄衷现出来，透予荃礴，就能荣获皇恩。几乎天天都存传说补不是这人貌是那人如柯如何获得了特剔的铁踢。有的雄房舍，有的是金株或者其他贵童物品。.!．地一朝代的国主好像大慈大悲的菩萨；布愉和，“天，帕洛伊向丈夫谈及此事。＿

“比等萨还好，帕洛伊尸布留木同意，‘菩萨所赐的只是菩萨所有的，但我的主人教姗子我们的甚至是国主育己所没有的。我箱经看到有人向国王乞求金钱，但由于么求曲人多，国主丰今助一”,."};'

①因呛岁吉特东坛乡康衍刃阳中的人抓；二‘

不够，便分几次踢给乞求的人，好像欠了他们的债一样。”布雷木停了停又接着说道，．我了解国王的雄怀，所以不向国王乞求什么。开始，我曾想为治岸要求为盛家留学生，如果我乞求，一定会恩谁，后米想想，，还是不去求的好协我理解国王，理解国玉的难处。别的人得瓢录思宠握，奢侈浪费，毫不可你但国王自身却不浪费议他的住处并不华丽，吃的很少，用具也都是一般的物品并不特孤高级补我想，如果只是国王一个人的支出，我都能供狱得了。’

关于这一柳代国年的品体修养，恰洛伊已从布雷木口中了解了大部分娜每次布俄冰谈到他对国王内心的钦佩祟拜之情时，有损国王荣誉的事，尽管布雷木亲眼目睹，他却从没褒贬过一次。

粕海伊问过布苗木：这一朝代雄上一朝代相比，布雷木有什么看法。布偏木答道：

一这事很难说，帕洛伊。上一朝代是我生长的朝代，刚懂事时就知道五世王在位。那时认为五世王是非常伟大神圣的人物，那时就只知道敬提，以为自已是个无足轻重的孩子。这种想法一康到止一朝娜靖束．，如果打个比方，就好像还是父母怀抱着的孩子，投有能味家巾出来独立生活．但在这一朝代，我看到国王自少长大，立为储君①，而后登基为王．因九封六世王，我就投有愁是非常伟大的人物那种感觉，向六世王察报什么事，也从探象以盲嘟样怕得全身发抖。我落敬想，怨是王子，是国王，我感谢怨，使我的父母也能沐浴圣思。我愈为王服务，愈感亲近，愈加敬爱。但又说不清这是什么原因。这不是锐我不爱上一代O拉玛六世于公历一八九四年立为储君，一九尸O年继位为五邵才

国王，那时的爱是对慈父的爱雨且趁迹了对生交的爱。解以瞥王驾崩时，我是很悲痛的。好絮妇月无癣，永选翻淆蒋现先辉的～天。但我劝这，朝代的感悄脚银难轰班盏‘方面康意敬主，因为王是最好的人‘最英时春智的人奋怨的喊识最丰富，妞过我，所见过的任何大‘残渔禅禁敬王，碱对老姆的薄敬是木同的，因‘为老师教给的知识有的忘记了。但我从国主崎上所获得的被益无法计算，而且永远不会忍记、也永远羌楼报替、嗜蚝；我时六世王的爱是难于表达的．有时我爱王象从没爱过别的人“祥。六国王的爱奋对国家的爱公及对王子丫主启的爱，噢我合愿伪王牺灌～切，甚至生命百我之脚以欢释爱王蚕就是因丙这种爱给我以力渝与箱心诊鼓探我丢做好主豁要我俄的一切、被舞我为国家裸利益，鼓舞我努力获得知识，使之与我的职务相称，与我作为主蒯卜人相称。有时主流露出伪某种感情，便扮愈加爱生，愈加同情王，犹如同情我的好心肠的兄弟姊妹，执但有的人乘孰讨便宜令求这求那。国王有时也未及时发现‘构为心肠好使悠不蕊坏的方面去着人。这时我真同情王，想丢保护主的利益，耽如词摘被人欺侮钧脸童．有时主石情舒畅，便眺谕待奉的人陪想说笑玩耍。当王喜笑颜开时补或欢褚别人时，我在‘旁观餐，看廖久都不厌烦。六世主真正讨亲可爱，令人袄敬。致时我爱王爱得入了迷，像是爱上了女大，渔时我例石感封芜比幸猪，撅动。总而言之，六世王决不是凡失俗子，乳见拉主的人都有二平共祠的感觉、，主是那样地具有魅力，瘫祥极研州’傲动久，使天，下子就变得奢良。、我没见过任何人能象主致徉二卞子把人破引住。我说的是事实，并没夸张。：；象帕格伊，我也爱）爱得多深你是了解的，但对于你，我的爱是专一的，永恒的，不会改变的。即使老了，一也还是情爱弥笃，但这种对你的爱却跟我对王砧忍

的爱不同o’火、－·；认·

‘你可曾怕过王r帕洛伊间。丫，·‘,’户”

‘声要说怕‘也确实怕沪布雷木答道厂但我的怕不同。下开始，我狠怕。当王不满而皱眉时，脚心里十分难过，特别聂拚见国王惑气冲冲瞪着我们嘟i我几乎想翰到地里逃走。）祖回性头来申想，却觉得这不是怕王，而是怕太后，这样说可能还愉当些‘因为王长得太象太后了砂此后就真的怕翅王来。但与其说怕飞，倒术如说敬畏更拾切些。因为人被惹怒了，往获会出错‘·渡关滋是说主无论什么事都会动怒。封于公务员，玉路使发怒，也往往不让人看见。谁做错了，王只微笑着瞬他月跟，回到内宫后才发脾气，而且真怒时还会大发雷睡。我很钦佩王当着外人的面不向我们发火的这种耐性与大度护幽然王要当着朴人的面发火也是可以的。憋不发灭是怕外人见了州散，王只拐强忍着怒气，回到内宫才发，这样就不致让我们在外人城前丢愉己不致下不了台。我们应该引以为训，以后不要再在这上头出盆子，以兔王伤心‘由于这一点，成才说自己是敬畏王而不是怕王。如果说国王并非如此，而是经常辱骂——这也是正常的。那么，我也许就不怎么敬畏王了。，、…气卜’一”'

帕洛伊听了布雷木这席肺腑之言，不仅理解了当朝锡手基使布雷木同以前判蒋两人的原因，而且是引起新翻以来种种变北的原因，同时，帕洛伊理解了朝代的不同正是两个国灭不同的结果．〕’之、．

价天，曹伊来访，带来满满一篮子富中糕在和小吃、曹伊娜天浓聊天，哪天便成了帕洛伊最舞心橱快的日子，因为她柱狂滞来些奇妙的新闻‘这饮她也投使帕洛伊失摹、·在谈了”大阵子家常话后，曹伊就说，

“帕洛伊，你的布雷木晋升为拍爵后有什么变化没翔”'“没见他有什么变化，曹伊。你为什像何这呐对娜t它‘,,:”我想知道爵子双泌旦成为拍舜后将是今什么梆卜。甘曹伊科本兹经她答道枯砰时为现在妇女也可以当拍务了。如果我分导可以晋升为拍爵或者更高洲级捕协位，那我就能从容不迫络无馋书自己的称号了认匆、’，一认。1.{，·一’、：'；、“攻威你在说什么嘴价帕洛伊不俄地喊丁起来，“曹伊，‘椒迷投老，怎么会说起糊涂话来蓄哪有女的当拟蛾拍道理乞麟蛋琴看封那些年老的瑛者普通韵宫女成为失人裁者宾夫人或者王纪认嘛儿有妇女当拍爵成披那潇姗；甜不信产；:“砰终衬一礼评峡，告诉称真话乡你反而不卿户曹伊笑造君现相西餐有截位妇女斌为招爵了‘鲜接着曹伊篇讲迷了某税检女被封为拍爵的经过以及钦踢豹称号怎么个叫法。干；、鱿：,，一岑；·J:::’八、“那么她们担狂栉私公职呀啥湘路伊仍然纳闷，不知这是怎截造成的。，是杏踉男人们肠样任职呀？气、月」，·，一价；翔减不一样t”曹伊说道护如果服我们杖去的称呼‘大概就是主纪地护：，匕、’；乙介’份小一；·：;_

“那又为什么不称为王妃，偏偏要封什么拍爵呢琴我离不好悬想喊钧自呢尸，井二执、夕成。：：长！佘

如匕曹争义是哈哈氏笑妥词说：哪呀尸可真落伍了，没有赶上的公天俄下卖矢夫踉老州门在‘起．比你还强汾些公视在，王要把怨的人抬得高高的，需要封谁什么，想就真的封什么，不象以往、钱认帜的王妃很不少公‘她们也还是伯脑筋，朴言汁语，一举一动都落后褥耘」现在要封官踢爵，娘致去不一样，而搜补旦真伪毅封为拍爵，以后要怎样都标、峨前如果一旦被封为王她那无疑等于死。大不了也不过能成为生儿育女的玉姆罢子，．也不会怎样幸福的！”

“我不大理解，曹伊。”帕洛伊有些丧气地说。“王要封谁，随憋去吧。曹伊，你的那位王妃现在怎么样了？”

“想还是老样子呀！”曹伊答道。

“噢，我听说现在只剩想孤姜零一个人了！”帕洛伊疑惑地补了一句。

“曦，我也不晓得言好像是那样。但现在似乎好一些了。不仅是人孤零零的，就是宫中生活也寂寞得可怕冬那儿就像是一片坟场！”'．。，川＿

自从曹伊讲了关于妇女也可封爵的消息后，帕洛伊又听到不少关于新朝宫内的消息。但每个来告诉消息的人都是耳语般悄悄说的犷而且往往是用一种惊人的语气。人建些消息有的是关于人事的，谁升了，谁降了，有的是关于王后怀孕的以及其他私生活的报道。、一”＿丫，,

一时何象流水一般，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过去了石迭岸去法国学习法律，一年级考试通过了，大约再过两年就可毕企阱国了。傲德在英国普通学校的学习结束后，部将进入大学、欧恩要不了多久就要在军官学校毕业，｛成为军有入伍服役。布拉俳正在发育成熟，帕洛伊不无忧虑地看着她的成长。、一天早晨，帕洛伊沐浴后在镜前梳夹，悯尔替见什么自内的东西在头上，移近镜前，用手拿过来一看，帕落伊便放下梳子坐在那儿凝视镜中的面孔良久。她餐到了自己两鬓的稀疏的白发。重要的并不在这几根白发，而在于帕洛伊首次获得了“个信每。它表明，老年正在一步步向自己靠拢。帕洛伊想到这一点免不了有一点伤心，而且立即感到自此后自己走的路已是下坡多于上坡了。帕洛伊流好头便特别谨慎地挑选了那天要穿的花衣。

第九章

傲德从普通学校毕业后，进大学学什么专业奋是布雷木与帕洛伊讨论了好几天的一个问题。

“要他学习军事当军官不好。”布雷木说，“因为欧恩已经当了军官‘我想有二个儿子从军也就够了。”

“称说的完全对，布雷木。”帕洛伊附和道。“即使没有欧恩当军官，你要让他去从军，恐怕也不行。象他那种气质的人，是不适宜当军官的。”

“如果真要他干军事，他也干得了。这一点就不谈吧。”布雷木说毕，略想了一下，便又接着说：“要让他学法律就又重复了，这孩予学什么好呢？”

“为什么不写信问问他呢？”

“也好。”布雷木同意。“但我对他总有些不放心。、他的思想不同于一般人，常有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弄不好他要去学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能成为谋生的手段，平白无赦地给父母增加负担。不过，你要先伺问他也行，伺了以后告诉我一声好了。”

于是帕洛伊便写信去阿傲德他打算学习什么专业。后来收到了傲德的如下回信。

“儿子爱的妈妈：

妈妈问孩儿将学什么专业，开头，孩儿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以为象里会告诉我要半什么。·妈妈也知道；要孩儿去想将来干什么是靠不住的，因为孩儿不象欧恩和谭哥，他们自小跳知遥】自己将来要干什么。我呢备只知道永远是妈的儿子，只想跟妈妈在一块儿。如果能这样，孩儿就什么也不想千。这样爸爸、妈妈可能不允许。因此，在蜿封妈妈的信帷，峨儿便用了比往常多褥多的脑子乘想，孩儿真是坐也想卧”也想，，直狙了好多天，也没想出个头绪来、最后孩儿就宫己问自己亨这次到国外来学杆玄呢？月这时魏象有阳个响亮的声音在回答：‘读串’。如此而已。孩儿看到前途是光明的。·’请妈妈告诉爸苍，孩儿将要进大学会读书。知果爸爸不满意这样的回答，那么妈妈就告诉苍爸，孩儿将学习文学，英国人叫做L生憾分曲仕e，是关于读读写写钩知识‘他们认为这方亩的人才是难舞的。但也不见格杏太难扒因为孩儿早就·喜欺上了。”

帕洛伊收到傲德这封回信后冬就按照信上讲的告诉了布雷木‘布雷木听了，皱了皱眉说：

“你着，我说过孔这孩子跟别人不向矿有这样的吗，去学月读读写写，回来扩除矛当文书还能干什么大事呢！”

“傲德说要进大学学习文学呢。”帕洛伊说道，“我是不太懂，但你不是告诉我说大学是最高学府，傲德去学的可能优文书人员所需的知识高深得多。他叫它文学，我也不天清楚，还有个英文字夹在里头，我也不认得。但听起来倒满好听的。”帕洛伊一边说一边把信递给布雷木，指给他看那个英文字。

布雷木看完信便长叹一声。说：

“唉！看孩子这信，他倒真是个图舒服的人。尽管他学间高深，但如只是坐在那儿死啃书本，当然舒月即可是，我却想不出该把他送到哪个部里去工作。”

“布雷木，”帕洛伊好像偶然想起了什么：“他学成归来后，你为什么不能把他安插在宫务部较近的部门工作呢？等到你老了，他不就可以接替你吗？”

“在宫务部，要自小就带在身边培养训练，如果想让傲德进宫务部工作，一开始这样安排就好了，那是不需票到国外学习什么文学的，既浪费许多时光，又白白花了一大笔钱。”

布雷木不同意。

“你不要瞧不起孩子吧！”帕洛伊辩解道，“你不是对我说过，当今国王喜欢文学，不是吗？”

“对，我说过。”布雷木承认。“那又怎么样呢？”

“唉，你也真是广帕洛伊很满意自已这一着，“你不是什么都要顺着国王的意吗？即使国王喜欢一些小东西，你不也是尽力去学吗？国王喜欢妇女穿筒裙，你不是还要我也穿吗？现在国王喜欢文学更甚于其他，你把懂文学的儿子献上，持奉国王，怎么就不行了呢？依我说，如果让傲德到宫务部月军作，正对了她的路，将来他可能比谁都有出息里这也会给你布雷本带来荣誉！你答谢皇恩，把出国留学的儿子称献给国王使用升这该是多么忠心！”

布雷木听了帕洛伊这，番话，立即变得激动兴奋，两跟炯炯有神，脸色也红了、笑嘻嘻地问道云“你这脱的是真话，还是为了偏爱你儿子，帕洛伊？”

“两者都是呀，布雷木！”帕洛伊笑了。

“我看你偏爱儿子的成份更多些护但也有道理。我想来想去，就你说的好，就这样定下来吧，你写信告诉他，说我不阻止他学文学。”

自布雷木表示同意后，帕洛伊便写信告诉了傲德。傲德收信后没有立即复信，过了一段时何后才来信说，他已进入大学学习。他在信上说．

”在大学学习和在普通学校举习耽跟，面是手掌一面是手背一样不同。在普通学校里，他们象管小孩一样管得十分严格，根本不给你一点自由时间、也不许学生随意干什么。每一项活动都是硬性规定通制进行。但在大学里，对我们就像对待大人一样。特别为我们准备了卧室、休息室，还有一个挽役侍侯我们。学习时有学监，但他象对大人一样进行管理。他只向我们介绍该读什么书，该到什么地方去听Lecture（演讲）。他介绍毕，我们可做可不做，由我们自己决定。体育活动也是这样，由自己随众挑燕自己所喜爱的，没有人强迫。．孩儿才从中学到大学，实在还小。开头感到十分不便，因为处处还不能象大人一样独立生活，刚刚路进大学门，遇到守门的老头儿，孩儿看到他对我们毕恭毕敬的样子，便去跟他交谈，谈了好久，他却拒绝我对他的赞扬。’他说对我们莽敬是他应尽的贵任，我们不应主动去跟他说话，因为我们处在主人的位里上，而他是仆人。开始要孩儿装着大人的样子，孩儿感到难为情。但宿舍的校役头目——不知道他从哪儿得知这一情况，便来向我解释说，不要客气，草敬学生是他们的贵任。即使对新来乍到的学生，他们也一律恭恭敬敬地对待。而且不是他一人这样做，其他校役也都这样。

他们派住在我们宿舍里的校役，其任务是铺床迭被，打扫卫生，洗涤衣物，送饭送茶。如果我们有客人来，在房·中用饭，中饭或晚餐，他就在桌旁侍侯。如果是晚餐下就要照·英国的习愤穿全和服，视役毯都要穿、礼服在一旁伶候。’就这些，妈妈也就可以了解校役们的任务有多重才。但还不止这些，他们还有很多任务。比如，他们还负责提供意见，告诉我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板，什么时间做什么好，’什么时间不能做什么，置到介绍大学厦种种规定、细则、他介绍的方式也都很注意语气，绝不会便我们感到他是在教育我们，感到他冒昧无礼。大多势情况下，他并不说、而是等候我们发问。，但有时他也举个别人的例子来比较、说明‘使我们了解到他不希望我们也象那人一栋他注惫观奈我们的学习情况、运动情况和衣着打扮，比如，夜间他耽打开桌上的冶灯，拿出书来让我们读。他在旁边走来走去，直到孩儿坐下读书，他方回去。

孩儿那所普通学校离河较远，所以看不到划船比赛。在这所大学里，就能看到划船比赛，孩儿也想参加。校役很支持，并告诉孩儿奸多这方面的知识。孩儿后来才知道，他是；这研大学里校役中划淞最棒的人。孩儿在要外出集会时，如果卒先告诉他，他就把要穿的衣服整理好。如果我掉换了一件他准备好的衣服，他便为自己弄错而抱歉，一再赔礼·造歉，直到我们知道他很伤心。最后孩儿才知道，他所准备的衣服是最合时令的。如果原封不动地穿上他准备的整套衣装，这就表示他准备的毫无不当。妈妈可能还不知道在英国有两种语言，两者的语调有很大区别。一种是贵族语言，一种是穷鬼的语言。后者，开始听时简直莫名其妙，几乎一点也听不懂。后来习愤了才听懂户些。在我们泰国，如果有人说不同语调的话，那是地域不简造成的。但在英国，即使是邻居，但如果阶层不同，他们用的语汇也就不同。在孩儿宿舍里的那个佣人，当他跟我们大学生说话时，他用的是贵族语言，他的声调比孩儿认得的某些贵族还要动听些。但孩儿听他跟其他校役说话时，他就用穷、鬼的语言了，一点也不带贵族语言的腔调。这“点孩儿感到很青怪三看来他决心永远保持弛们自己的习惯、不愿意改变一点。

在大学里学习，请妈妈不要以为孩九远涉重洋到这儿来是学习有关佣人的知识的。孩儿之所以写了这许事就因为感到奇怪。但在这儿求学，主要靠自己钻研，没有谁一遍遍重复说教。如果我们想从教科书中获得知识，他们有准备好的整套整套的教科书。如果认真地坐下来读，三、四百年也读不完。但孩儿认为，在这儿要获得一些重要钓知识，那就要结交一些聪明人，跟他们交流知识、讨论问题。这些知识是在课本里学不到的。只能在大，学里获得。因为大学是人才荟苹之所，所以很容易邃到，些英俊明智钓人物。如果、不上大学就没有这种机会。因此；可以说，到这所大学来是孩儿的幸运与福气，使孩儿大开了眼界，增长丁知识。另一点使孩儿高兴的是，上大学是在学校学习知识的最后阶段，根据他们的规定，三年就可毕业。孩儿入学已快半年了，也就是说再过两年半衬问孩儿就可以毕业了，就可以回去象过去一样跟妈妈在一起生活了。一想到这一点，孩儿就感到幸福，因为孩儿离开妈妈将近盆年T．。回想起来好像不太久，再过两年半也将是很快的。飞孩儿天天想法妈妈，想念爸爸，想念家。刚来时多么想，现在还是多么想。哥哥达岸，比孩儿少学一年，，因此他可能比孩儿早“年回去。占d了

藏儿很羡慕他。但听他说，’他还想继续学下去。即使真的让他学，他也不一定学。孩夕L想，这很可能是他的朋友怂恿的结果。岸哥在法国结交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朋友。有的是泰国人，也有思想激烈的越南少年，要不就是披散着头发的、眼睛深陷的、瘦瘦的法国人。他们说的话很深奥，孩儿都听不大懂。孩儿曾问哥哥；这些人好在什么地方，以致他那样敬爱他们。哥哥回说，这些人有运大的理想，眼光远大，给了哥哥很多愿想和知识。这些人都将起很重要的作用。孩儿还想再问一些情况，又担心哥哥不满。只有不再做声，先看看再说。妈妈别以方孩儿是告哥哥的状，或者让妈妈挂虑哥哥。不是的，，孩儿只是认为象岸哥这样，他愈是早一点回家去跟爸爸、妈妈、妹妹住在一起愈好，对他自毛也是愈早愈好，如此而已。”

布雷木看完傲德的信就说：

“帕洛伊，别把多嘴的傲德讲的当真，去自寻烦恼。达岸不会拍什么问题的。．他学习好，考试没有不及格的，用钱也不费。达岸是个很认真的人。傲德有些浮，只图舒服，说话也不对路。反而猜侧哥哥这样那样。我看，对傲德要好好管教管教，不管教他，怕将来会捅大漏子！”-

当布雷木这样说时，帕格伊只有不坑声，但在心里却为傲德不平。帕洛伊认为达岸长大了，也变了，以致帕洛伊有时几乎记不起以前的达岸了。至于傲德却还是老样子，还是帕洛伊十分熟悉的孩子，没有多大改变。

自从儿子出国留学，帕洛伊数着日子盼望他们回来。开头，觉得日子过得十分缓慢，想使自己习惯于跟儿子的分离也很困难。那期间，、就靠着与孩子通信来帮助、自己减少对孩子的挂虑与想念。但到孩子们上大学、时间过了大半、即将毕业、可以计日回来时，帕洛伊就又开始数月子急盼着孩子回来‘愈是靠近回来的月期，帕洛扭愈感到幸福。帕洛伊开始准备儿子网来要用的一切，把衣服、被褥、枕头、蚊帐都准备停当。并和布雷木约定，以后要把楼上的房间让孩子一人居住一间。以后他们成了家，再另外盖新房。在孩子们从国外回来以前，即将毕业当军官的欧恩报告说，：他将被派往外府军区服役。欧恩州说出这个消息，帕洛伊就立即难过起来。在国外的凡子快要回来，在身边的球子却又要因故离去了，帕洛伊对此感到十分难过。虽然欧恩已满二十岁，能够独立生活，但对帕洛伊来说，他仍是孩子。

“欧恩，妈的好孩子。，帕洛伊说，“你要走了，妈可怎么办？”

欧恩笑了，说道：

“妈妈，看你说的，好像葫儿票远走高飞似的侧孩儿只是到大城去呀，坐上火车一会儿工夫就到了，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可以回来。”

“即使如此，也是不在家了呀！”帕洛伊说到这儿，往事便浮在心头。一个漂亮的少年从军官学校毕业当了军官。帕洛伊深知少年军官的希望与理积，到现在也没忘记扮但少年军官需要离家远去，不应有的不幸接踵而至，打破了那时的理想与希望。如果那个少年军官不去独立生活，不远离家门到外府去，生活会是另一个样子。帕洛伊注视了一下欧恩，尽管欧恩的脸型不象三四十年前的那位少年军官，但少年的朝气，少年的英俊，，少年的聪颖，他也是具备的。那个少年军官走上了一条路，这州个少年军官也可能走上同一条道路，因为他们所处的环境，所受的教育大部分是一样的。所不同的只是时间与地点而已。帕洛伊认为这并不重要。三四十年前和眼前的人是一祥的，都有欲望，都有失误，都有理想犷也都有痛苦。至于那空沙旺或大城都是外府，都要离开父母兄弟姊妹和好心的亲友。

“妈妈将会十分想念欧恩，妈妈内心里是不愿你离开的呀！”帕洛伊收回了远驰的神思接着说道。

“那怎么可能呢，妈妈！”欧恩回道。“毕了业就要服役，领导要派往哪儿，就得服从。因为孩儿矗牢百，受纪律约策，是不能违犯的。事实上，孩儿的运气还好，只是到离首都最近的大城府。我的同学有的要去很远的地方，如彭世洛府或清迈将①‘比我远得多。他们也得去。妈妈木角过于挂念孩儿；孩儿已能自立了。”

帕洛伊听到这句话吃了一惊，是的，正是这祥的年龄，刚刚及冠，刚能自立，也是这样的年龄，最容易受诱惑走上歧途。

“欧恩相信妈妈吧，”帕洛伊迅速说道，“千万别大意呀，你大了，也还是年轻扩见的世面少。千万别以为什么都懂了，有了什么事一定要和妈商量，别性急。妈妈爱你，想你好，所以妈妈才·放心不下，有什次事千万先告诉肠下，别任着性子去干！”

欧思象以往一样表示接受了帕洛伊的叮泞。过了十多天后，耿恩软告别双亲赴外地服役去了。帕洛伊衷心地祝福他，‘祝他奉福和进步。欧恩去后，家中只剩下布拉有片耽更显得羚清叙一寞了。

，帕洛伊这时日也盼夜也盼，只盼着达库早日孚成回家。一天，布雷木从机关回来，径直走上楼来，看到帕洛伊正在为达岸缝内衣，就走近去说…

①彭世洛府在泰国巾部，清迈府在泰国北部。

“夫人①在做什么？”

帕洛伊礁了礁自已局围，以为布雷木在向身边的什么人。

“夫人给谁缝衣服？”布雷木重复何道。

“你问我呜？怎么是夫人？，帕洛伊叫了起来。“你真是不憧事、没事来讥笑我，我就不告诉你！”

“不是讥笑你呀！”布雷木说后便开怀大笑了。“过几天，你就成了真正的夫人了，先试着喊城你护使你习惯起来，以后就是我不这样喊了，可别人都要这样称呼你了，你准备着吧！”

“布雷木晋升为披耶爵了吗？我真高兴。”帕洛伊衷心地感到高兴。

布雷木笑着点点头，说：

“在国主加冕周年纪念庆典时就会受封⑧，再过几天就到了。”

”太好了，布雷木！我想应该喊你昭坤了！如果你要称我夫人币我就称你昭坤，单单称我夫人而不称你昭坤，我可不干！那么称你什么披耶呢？”

“披耶博其班龙⑧。”布雷禾答道，‘听起来好听；签名也挺美观。”

帕洛伊见了布雷木那可爱的样子，把脸埋在企在缝的内衣里笑了起来。捆为此时此地的布雷木的一举一动活象一个得到新玩具高兴褥不得了的孩子。布雷木蹲下身来紧紧靠着帕洛伊身边坐下，然后说：

“帕洛伊很高兴吧？”

①在泰国只有获得披耶爵位的人的妻子才熊被称为夫人。

②国王加冕周年纪念庆典系自曼谷王朝四世王起举行的一种庆典。

⑧博夏系王者之脚的意思；班龙东培养、栽培的意思。

“暖，这还用问！”帕洛伊不假思索坤答道。“丈夫得到披耶爵衔，哪个做妻子的不高兴圣；我没想到过，我能有斌份福气。”

“帕洛伊，你等着瞧吧，我将努力傲好每、件事，使你的福气比这还大。我所做的＊切都是为了你。因为想让你脸上有光彩，没有选错丈夫。我自己并不重要，这“生佬做你的丈央也就心满意足了。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帕洛伊的！”

“看，你嘴甜的，还没改掉1我们相爱几十年了，不要再来铆情了吧！”帕洛伊笑着说。

“我不向你调情向谁调倩去啊广布君木说道斌一边用手轻轻抚摩帕洛伊的背。

“看你在干什么哟，待会儿让孩子们瞧见，可羞死人了！”帕洛伊制止布雷木。代替回答，布雷木转过脸来亲了亲帕洛伊，然后站起身来哼着曲子走去更衣洗浴，让帕洛伊羞得满脸通红地坐在那儿犷·‘,:'"

后来，布雷木晋升为披耶爵的消息不胫而走了下使得布雷木的亲戚好友都万分高兴。妩恩姐姐拿出一只镶有大红宝石体戒指作为贺礼赠给了布雷木，说这是阿爸的戒指；是抚恩特意保存下来留赠给受封披耶爵衔的弟兄的。但看起来自己的兄弟役有人能获得披耶的爵位，因此赌送维妹婿布雷木。．翠伊、变欧史和帕姆都前来向布首木表示热烈豹祝贺‘赛欧交十分严肃地称帕洛伊为失人，帕洛伊颇感难伪情‘曹伊得知后，急急从宫中赶来，一进门就大声问仆人，级致帕洛伊娜听到了：,'

“夫人在家吗？”

曹伊上了楼，坐下便说．

“夫人哪，奴向你施礼了，托夫人福，请夫人荫庇！”一那口

“曹伊你疯了皿一点不害躁吗？”帕洛伊说着也忍俊不禁。、“我真高兴啊，帕洛伊尸曹伊由衷地说，“之所以很高兴，就是因为我曾经葺视过布雷木。说实在的，份想到他能晋升到拉那爵，现在他真的晋升了，我也真高兴！,:

“谢谢你，曹伊！待会儿我把你的高兴转告布雷木产帕多伊说道。，·

“别，别，别告诉他！他知道又该骂我争面子了！”略停了一下，又接着说：“帕洛伊还记得吟，当我们年少时，在宫中我们曾谈到了未来，我告诉你，象我们如舜当夫人也照样能当，现在你真的当起夫人来了！”

“我也没做什么呀，曹伊！”帕洛伊说，“我当夫人还不是因为布雷木，如果嫁给别人，也就不一定能当了。”

“说的对！”曹伊插嘴道，“如果跟另一个人结婚，现在大不了是坤銮的妻子，现在也退伍了，只知谈生意，只晓得赚钱！”曹伊讲到泊昂一点也不尊重了。

“曹伊就是喜欢讲过去的事1讷昂兄退伍了吗？我这才听你说。”

“退伍快一年了，我也忘了告诉你，’曹伊答道，“他儿女倒不少。现在他说他将到他妻子的家乡去做买卖。我不相信，我看还是只想享清福！”

“什么样的人都有，用不着奇怪。”帕洛伊安慰道。“有时看来是很近，但一旦离开，各人就不同了。时间一久，变得简直记不起了，我曾在十二月里看人放水灯，各人放各人的。水灯就顺水漂去，一会儿被水冲到一起并排漂走誉又过了一会儿，却又被水冲散，以致最后两盏水灯各自东西。我们的生活看起来也象水灯一样。，

布雷木晋升所带来的兴奋，并没有使帕洛伊忘记孩子该回来的日期。一天，帕洛伊收到达岸从法国寄来的信，帕洛伊读完信后高兴得好像甘霖滋润了久早的心田。达岸写道，‘父母亲大人膝下产帕洛伊忍不住想到达岸写信总是不用自匕的话来写、踉傲德就是不同、傲德写信就直截了当地用口语写。达岸接着写道：

“孩儿已经结束了法学的毕业考试，所以便灯了船票回家，估计下万底能够回到家净。孩儿的老师和同学都劝我继续深造。但孩儿想，孩儿应该迅即回家，以便为国出力。我们泰国还很落后，。需要人才建设·国家。孩儿学的知识已敷应用。所以想早些回国，不想再延搞时日，以便尽快去做孩儿决心去做的几项工作。如延迟回国，势必贻误工作，且难于弥净卜。该做的就应立即去做。

孩儿想敬京父母大人得知：孩儿离家数载已长大成人，也有了不少变化。如果孩儿回到家中，某些情况不能令大人满意，切望父母大人宽怒并原青孩儿。事物的发展总有它可理解的原因下理解了原委也就可以给予宽怒、原有，如法国的谚语所说的。’

帕洛伊读毕此信，当晚就把信交给布雷木，虽然很高兴，但也忍不住说道．'

“我读达岸的信却不大懂，布雷木。他好像是说他户个人来统治泰国一样。’特别奇怪的是末尾那段，可能有什么隐情不便直说。我弄不大明白，你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达岸说的象个聪明人应该说的。”布雷木看后满意地答道：＼占面

“有学问的人谈的问题就深刻。你不要想得太远了。等着瞧吧，这孩子，我可以预言，早晚有一天熊成为大人物。”“听你这么大的口气，我倒有些害怕了。”

产女人总是这样己布雷木开始说教厂有了孩子就只想把孩子放在身边，就像小孩玩洋娃娃一样。孩子大了，有了知识，有了自己的思想，你就又是伤心，又是害怕，又怨这又怨那，没完没了，如果她能把孩子一直放在身边，孩子也不长大，可能她就愿意放他一辈予。可是我，愈看到孩子大了，愈有知识，我就愈加高兴。”;

布雷木略停了一下就又接着说：

‘产我们之所以花钱送孩子出国留学，就是为了想让孩子聪明起来，掌握更多的知识。‘我衷心希望珍子在各方面能超过我。他从国外回来，我们自己就要做些改变，以适应孩子的变化。自从我跟你生活在分起以来，我从来不管家务。但现在我可要管一下了。我们的生活方式还是老一套，过去怎么样，现在还是那样，没有丝毫变化。今后我们要做些改变。孩子从国外归来，，我似要让他生活得舒服些。我看，首先楼上要加以改建，要隔出一间来做盟洗室。其次，我们吃饭也要在桌上吃，不要再象过去那样席地而食了。孩子们回来都在桌上吃，也请你一块儿上桌‘…”外国人的家庭都是如此。”

此后，布雷木为了迎接孩子回家，着手令人改建楼上的房间，还添置了好几样家具，置备了电风扇，柏孩子从国外回来不习惯这儿天热。帕洛伊一切都听从布雷木的安排。帕洛伊心想，布雷木对这些事情是完全懂得的，无需自己多嘴。而且说真的，帕洛伊看到布雷木这样体贴孩子，打心跟里高兴，让布雷木也过间些家务吧。．布雷木是个要做什么就认真做的人。当他下决心翻夕

准备迎接从国外回来的儿子时，他就全力以赴。旧的不适用豹东西全部换掉，添置了新的。同对，布雷木还为此废除了一些l日规矩，制订了一些新规定。’一

在得到达岸进一步的消息之前，帕洛伊收到了傲德的如下，信：

讼孩儿得悉岸寄将于最近回国，孩儿却还要在国外待一年多才行‘想到哥哥回家了，反面挂念起妈妈来。因为哥哥跟以前不同了。请妈妈心胸放宽些，哥哥有什么新情况，妈妈不要惊讶。关于新的情况，孩儿也不便事说。因为哥哥的事，自应由哥哥向爸爸妈妈讲。但由于孩儿挂念妈妈，所以讲这么一点，妈妈千万不要介意。，二

傲德的信更增加了帕洛伊的疑虑，因为达岸的信中已经有些秘而不宣的情况，现在加上傲德的信，就更加使帕洛伊怀疑达岸有什么情况瞒着自己。帕洛伊想，这事去间谁好呢全要跟布雷木谈吧，他可能又象上次那样责备自·己。

终于，达岸的信来了，说了他到达曼谷的准确日期。布雷木也打听到达岸乘的轮船将从新加坡到达曼谷靠岸的时间。在达岸回家前的三、四天，帕洛伊就已经不能正常吃饭、睡觉，，心只是想着跟儿子会面时的快乐，做什么好像都不容易满意。·布置房间也好，放在那儿的衣服也好，搞了一遍又一遍，总是不合意。’

：儿子要回来的一天终于到了。帕洛伊一早就醒来了，感到心情特别好，从今天起，孩子就可在家里了，天天都能见着了，即使只回来一个孩子也是好的。布雷木的心情也特别愉快，看到什么都觉得美好。时润快到了，帕洛伊便跟布雷木和布拉俳乘车前往轮船码头。到了那儿便见帕姆、翠伊和变欧臾已先在那儿等候了。一轮船还没影子。接达岸的人只好站着高兴地谈这谈那，在货栈房稽卞立等了石冷多小时后，铂洛伊听到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文过了一会儿，书艘大轮船终于出现在远处，并且渐渐．地靠近来。这时帕洛伊的沁几乎要跳出来了，头有些眩晕，唯珑硬咽，泪眼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了。布雷木高声叫道．-峪那〕L清到了，'｝站在轮船栏杆那儿的就是他［帕洛伊你看到了没有？啊！我的儿子l长大多了丫看吧，帕洛伊，真正是大人了！”;'.

一帕洛伊她速擦了擦泪眼，仰起头来望去。这时大轮船正减速靠岸，正在靠拢码头。乘客站在甲板上看起来高得很。帕洛伊看到一个身着白色西装的青年站在那儿，一手抓住栏杆，“争朝帕洛伊这边挥动。如布雷木所说，确实是帕洛伊的儿子，尽管长得很大了，但无论往哪儿看去，帕洛伊都认得。帕洛伊挺直地站在伞下，手中拿着包，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扫了一眼自尽身边站着的人，他们正在向船上挥手，而且成排地站在岸上的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在挥手，这些人都是去接人的，不过各人挥矛的对象不伺罢了。帕洛伊见此情景，也梗破例地挥动起手来，1在互相对望的时候，不少乘客，一‘大部分是外属人一在甲板上挤来挤去，也有不少人跟达岸友好地打招呼。其中扮位西洋女郎跟达岸并肩而立，帕洛伊惊讶地看到达岸正在跟她谈诺孙而且把帕洛伊和布雷木指给她看。帕洛伊见那位西洋妇女向‘自己这面望来，笑着朝这边挥起手来。这使帕洛伊疑惑了～下，达岸给她说了些什么呢？这时，大轮船经过相当久的时凤终于停泊稳了，并且放下了舷梯。海关人员和其他人员首先上了船。

过了一会儿，布雷木便带着由于激动而双腿发颇的帕洛伊也上了船，·，-：「

当帕格伊上了舷梯出现在甲板上吐，达岸扑向帕洛伊紧紧地拥抱起乘，帕洛伊也紧紧地抱着孩子，好像再也不放他走了似的‘互相间好的话，帕洛伊一句也听不清，布雷水的笑声和其他人的笑声，帕洛扭也不去关心，只是楼着达岸不觉羞地哭了起来。达岸轻声安慰道：

‘妈妈，孩儿非常想念你二‘…非常想念妈妈·，…，现在孩儿回来了，再不到哪儿去了广其实，达岸也同样激动得说不成话了。帕洛伊拥抱达岸好长一会儿，一心只想拥抱个够，但无论拥抱多久，也不觉得满足。达岸缓级地、轻轻地从帕洛伊的怀抱中抽身出来，在嘈杂声中跟别的去接的人份一招呼，然后说：“等，等，还要介绍一个人认识认识。”说毕，达岸转过身去牵着一位高个儿年轻少妇的手腕走到迎接的亲人中。帕洛伊看了一眼，便知道她就是那位跟儿子并肩站立的外国少妇才可能是在轮船上结识的吧！”帕洛伊心想。但达岸却领着少妇径真走到布雷木面前，然后向少妇说了两旬外国话，接着对布雷木说，·“爸爸，她是露茜尸

布雷木尴尬地瞧了帕洛伊一眼，不觉地用手扯了扯衣擞，解后便走丢跟少妇握手。少妇快得听不清地说了两三旬洋话，布雷木因为听不懂更感难堪。这时达岸又劝露茜说了两三句洋话，少妇使朝帕洛伊笑了笑。正当帕洛伊想也跟布雷木一样伸手去握时萝露茜却径直走近帕洛伊，抓住帕洛伊的双肩，将帕洛伊拉近些，脸颊贴着脸颊，接着很响地吻了一下帕洛伊。这时帕洛伊惊奇二羞涩，无法名状。因为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这样做过。好像从遥远的地方送来了达岸的声音二‘

“爸爸，妈妈，她是儿的妻子露茜。我们相亲相爱，在我考试结束后便结婚了。我没有事先告诉父母是怕父母奇怪。孩儿知道爸爸妈妈‘见到露茜就会象爱孩儿一样爱她的。所以便把她带回来见见面。”,

达岸说毕又转向露茜说了两兰何话，露茜使向布雷禾双手合十施礼，何帕洛伊，向帕姆、翠伊和奎欧臾二一合十致敬，甚而至于也向布拉俳合十施礼。她施礼的动作很生硬，看得出是刚彻学会的．

帕洛伊听达岸说把妻子带了回来时，兀乎晕了过去，心跳得特快，像是中风丁一样。这就是达岸信中所秘而不宣的事，说什么自己变了，不跟以前一样，原来是结婚了里这也是傲德反而挂念妈妈的原因。写了信来但却不明说，这可能是达岸不旧也说。帕洛伊原想孩子回来便是自己的了，至少也耍一两年后才结婚，可是一回来，就把妻子带来了。妻子是法国人或缅甸人，这并不重要。主要的在于：妻子自然比妈妈更能成为孩子的主人，比任柯人都更有权些。这一事实就把帕洛伊想将孩子放在身边的希望击了个粉碎。

帕洛伊转脸瞧了一眼布雷木，想把他当靠山。可是布雷木却金子不知热——无动于衷。他尴尬地站在那儿，呆望着甲板。翠伊和变欧曳似乎不应该自顾自地在一旁说话。最糟的是帕洛伊的胞兄帕姆却转过脸去跟走来的船上的华人侍者含笑招呼。布拉俳一个人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的嫂嫂，瞧着瞧着却格格地象孩子控制不住感情似地笑了起来。帕洛伊立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布拉俳难为情地垂下了头。

这时，布雷木说：

“噢！先回家吧！等一会儿再来拿行李吧！,

帕姆这时立即雄上道：。

。不要了，你如先回去，我来拿行李。’-

：翰洛伊转向翠伊，想邀她一块儿属家，翠伊却说产帕洛伊，你先请回吧，坤盔和姐姐有急事要办，过天我再去拜访广卜刚才那种兄弟姊妹间欢欣鼓舞的气氛荡然无存了偏坐在汽车旱反而感到别扭，不痛快。帕洛伊和布雷木直挺挺地坐在那选一言不发。达岸一路上指搜这指指那，用外国话讲给他妻子听。达岸向帕洛伊说：“现在要说外语，过两三个月她就能说泰语了，她聪明得很。’''

那天晚上，布雷木探能睡着。翻过来翟过去直到半夜。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帕洛伊悄悄伺：“你怎么啦广，·。心烦！”布雷木颓丧地答道。

帕洛伊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又问道：

一“心烦什么？”

·“唉I你呀，真是打破沙锅伺到底里”布雷木摘火地说。“我送孩子到外国求学，他却求了个妻子带回来！算了，我明白了。帕洛伊不要再说什么啦，我要到外边去抽一会儿烟1'百7'

第十章

如果照实讲来，帕洛伊得了个洋媳妇也是有好处的孟因为这使帕洛伊又开了行次眼界：看到了一些新的奇奇怪怪的事情。在达岸回来的当天夜里，帕洛伊几乎整夜未能入眠犷那时实在不舒服，大失所望，布雷木又烦蹂不安，一大早就起来了。她首先想剥了早餐，这是孩子从国外回来的第一顿早餐。昨天的晚餐就够令人难堪的了。因为，帕洛伊原先估计达岸一人回来，可能想吃过去爱吃的东西，所以很精心地准备了‘颇丰盛的晚餐。到了就餐的时候，达岸坐在那儿慢吞吞地吃着帕洛伊费心准备的饭菜。他可能是因为担心妻子今后会厌恶这样的饭莱而愁闷不乐。见达岸这份表情，在座的每个人也都不快括，盛起饭来也都没劲。达岸只好表白说：露茜头痛，晚饭不来吃了。以后她会习惯的‘、．：井·

翌日晨，帕洛伊一醒来就为儿媳吃饭的事发愁，而布雷木却在天亮前才睡着。帕洛伊不忍心喊他蔺便悄梢下了楼言在没人可以询问亏商量的情况下，只好去间大姐抚恩。

“帕洛伊来得真早砚广抚恩招呼道。

“我通宵未能安睡，真心烦哪！”

“心烦儿媳的事，对吗？”妩恩关心地问、“别心烦吧，帕洛伊。你心烦也无济于事啊！我看她长得也挺可爱的，日子久了就会习惯起来，只要能学会说泰语，就不会惹人厌而要招人爱了。”

“这事就已经够受的了，姐姐。”帕洛伊回说。“现在只是为她吃饭的事心烦。真不知给她吃什么好。今儿早上吃什么我都没主意，想来问问你，你可知道洋人早上吃什么？”“吃面包！”妩恩满有把握地说。“现在就叫仆人去买来，还要买奶油，牛奶，拿饭盒到华人饭店去买西莱。面包可多买一些，让她吃饱。”

帕洛伊叹口气，因为看来妩恩不能再提供更多的帮助、便离开了妩恩走回房去。一上楼正好遇见了附出房门的达岸。这是帕洛伊自从达岸回来头～次单独跟他～人面对面相遇。、魔达岸这么早就醒了吗产帕洛伊先招呼道、一；

“我一夜都来合眼。”达岸告诉妈妈‘哪回家来说不出的兴奋广·、口反

‘啊，你妻子醒了吗？,．一

,“醒了。她在房里打扮。一会儿就出来。妈妈先去找找她也行户、·’·－、．'

。一硬不要吧，达岸。别去打扰她吧。”帕洛伊怕被说成无事忙，使急忙表白道。·。．一

“没关系嘛，妈妈。露茜很爱妈妈。”说着达岸挽起帕洛伊的手臂将妈妈拉进房内。、…抽一少’·’

‘二露茜正坐在梳妆台前，上面声面大镜子，台上摆满江各种各样的化妆品。一手正在枕头的露茜、一见帕洛伊进来便转身朝帕洛伊甜甜地一笑，说了句外国话，帕洛伊只好以笑作为何答。然后便静静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户象洋娃娃一样美已帕难伊一边端详着露茜一边心里想着。露茜的头发是金黄与红色相混的色调，是帕洛伊以前从未见到过的，皮肤白里透红，淡黄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明珠，但不是那种招人注目的美人的眼睛。．帕洛伊咨阳

挂续想下去：如果看久了可能会令人生厌，因为经不住人细看．皮肤也粗，不如泰国人细。这样的人好在身材苗条。但如果跟泰国人比较起来却又显得不够灵活，令人生厌。这样一想，便可怜起达岸来，千不该万不该这么急急地结婚。

帕洛伊突然记起早餐问题，便间达岸：

“达岸，问她一下她早上想吃什么；等一下妈妈好去准备。”达岸笑着把妈妈的话翻译给妻子听，露茜于是又转过身来向帕洛伊莞尔一笑石然后达岸说：_-

“妈妈不用操心。我们每人一杯咖啡，，片面包，早蛋就够了。”';

“一杯咖啡怎么能顶事呀，达岸？别的一点不要吗？钾“法国人只吃这些，妈妈！”达岸心情愉快地解释。帕洛伊听达岸这样讲‘刚才很沉重的心这时才放下了，但却担心儿子吃那么一点会俄肚子。‘:

露茜走过去开了橱门，自豪地拿出好儿套衣服让帕洛扭看‘帕洛伊也就“一着了看，还看到一些过去投见过更没用过的服装配套用品。’但却为儿媳和那些生来当妇人的人忧愁起来：为什么要用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把自己捆得紧紧的活受罪呢牙这时达岸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她间，妈妈让她穿哪套衣服？,;

帕洛伊慌里慌张地随便指了件粉红色的衣服。，瞧，，璐茜却高兴地笑了，同时把这件衣服拿出来放在椅子上，然后继续打扮下去。

帕洛伊愈着儿媳打扮，愈是可怜她，因为看到露茜二会儿拿这小盒儿里的东西探搽臆帮，一会儿拿那小瓶里的东西涂涂嘴唇，嘴唇变得红艳艳的，面颊变成粉红色。眼皮也涂上了黑的什’盯7

么，眼睛变得更深凹进去，略有几分病态。帕洛伊禁不住想，仅仅为了出房门就要这样象演员一样大加打扮，和果出门办事，不是吏要认真细心地打扮吗贾露茜梳洗打扮完毕，便转过身来微笑地望着帕洛伊。二

“达岸，告诉她，妈妈认为她很美尸帕洛伊因为出于关心儿媳，便这样说。，,'

‘达岸翻译过芸，露茜听了高兴地笑了。她走过来再一次拥抱了帕洛伊，并且说了长长一串法文。浓岸译过来．一」，她说她认为妈妈也很美‘"-－、i;

在被儿媳拥抱的当儿，帕洛伊坐在那儿极力克制自己，不让身子滑下去，或者表现出厌恶的感情。，帕洛伊只是想、，褚国人这种习惯多么讨厌哪！·他们喜欢把感情尽量地表达出来，州会儿拥抱，一会儿亲吻，从白天直到夜晚，好像亲热得不得了，可是内心里到底怎样，外人哪儿知道呢？幸好只是在房内孙只有三个人，摄有旁人。如果在众人面前这样，帕洛伊真不知道应该把脸往葺儿放l帕洛伊在心里嘱咐自己：等稍微熟悉些，就要告诉达岸，要他提醒妻子在这方面要注意些，要入乡随俄一因为这儿是泰国，爸妈都是名门望族，行动上需要谨慎方好，帕洛伊正在这样想着，露茜却没走开去，仍然站在帕洛伊面前，一边穿衣月暇一边不断地用法语询问达岸。那天帕络伊穿的是深绿色花操，上身随使地围着胸披扩这时达岸说：户

;’峪露翻良会剪裁衣服狱曾经学月对缝纽粉她很注意人们的衣着。”

帕格伊不知如何回答好，因为正举手紧了紧脚披，担心儿媳拥抱时把它扯了下来。露茜却探过身未看帕络伊背后掖在腰上的慢服的边。然后笑着跟达岸说了些法尽锡捧岸也笑了，解拜右沏

说，认、：；〕．片介’'

‘露茜说，她想不出妈妈怎么只用藕片布就把身体包起来了。上面围，块，下边包一块，跳不用麟带束膝，又不用扣子扣住，也不用别针别起来。她说如果让她这样围布片斌“定不能走路了，＊走，全身的布片都会措落。但是以后她也准备这样打扮，要妈妈教教她。，:'-

‘如果这样，那敢情好“以后慢馒学吧扭啪洛伊说道。”一不小心，衣服全滑脱，那宾羞死人了。慢慢看着，学学吧。但现在的人全部穿筒裙了，这是不难的。跟穿属栽拍一样，妈妈只是在家才围布片。”．只·’；一＿、：、

帕洛伊心想：自己坐的时间够了，应迅遮离开这）-L，这一对夫妻准是开始把自己看作什么怪物。于是，帕洛伊迅速站了起来对达岸说道：“妈妈要快些去看看吃的东西尹说毕便转身走出房去，”月仆人泡茶、冲咖啡、烤面包，过去常常傲给布雷木吃的面包。·、一’一川乞：认＿环1.

’又过了神会几，布雷木脸色难看她从房何走向揭室易坐在喂桌旁，看到帕洛伊就间：，、，;；味寸丫介川身、，“帕洛伊，你一早到哪JL去了‘?,;.‘三一；'．刁,”达岸邀我到他房里谈谈了帕洛伊答毕立即感到布。雷木今天的心精肯定不佳‘。。．_ 1'

“儿媳起来得真早啊！”布雷木讽刺地说、卜．:

“那又怎么办呀仁布雷木户帕裕伊由于十分周情布霍木，毫无恼意地、冷静地回道。“孩子请我去三我熊招绝妈？”乍‘:'布雷木不傲声了。他静了“下便开摘盛饭，继续问道：“他们在干什么？”·’才丫’子：,1三

一“儿媳在徒妆‘”帕洛伊叙途洲倒也长得诵鑫广”'7口

“漂亮，漂亮！”布雷木恨恨地说。“女人只晓得漂亮，看什么都只看漂亮不漂亮，对楷好坏，根本不管护’气

:“你冷静点好吗广帕洛伊料止说，“你怎样骂我，我都不生气，但我看骂没有什么好处，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即使怎样发火，不满愈，也无济于事了。我看还是冷静点好，别让达岸伤心吧！”

”那他要做什么时，为什么就不想到我，点呢t”布雷木反问道犷有这样的吗，·要结婚了，二连对父母都不讲呼声1’傲德肯定帮助他隐睛老子卜这蓄我怎么能不伤心呢，帕洛伊广、“我同情你，布雷木！真的同情你。但别去责怪傲德吧，他是弟弟，怎么好讲奇哥的事呢。’.-．仁

’帕洛伊说到这儿，眼瞥见了达岸携着打扮停当的妻于正在朝任皇走来，硬转身耳语般地对布雷木道‘·

价二乡嗯，他们来啦，布雷木r，一，.

布雷木扭过头去望了一眼，便低头不经心地喝起稀饭来扁达岸挑着妻子走到饭桌前，'’姆茜走近布雷木用法文间安，然后伸手再一次要跟布雷木握手，使得布雷木朝帕洛伊院了卜眼，厌恶地皱了皱眉，好像是说怎么握手握个不停卜．

叮；帕洛伊着到布雷永斜视过来的目光，便冷静地徽笑了一下，布雷木也就迅速地把脸转向另一边，嘴里咕咕峨峨地不知说了些什么。达岸见爸爸不满，就说：一二卜

艺浮爸爸，这是法国人的习椒，见了面就要握手。，‘嗽！”布雷木终于哼了“个字。、：.

竺在家中天天见面，也翅要见一次握，次手吗砂帕洛伊抢先发问，以阻止布雷木再说什么难听的话。’‘二

“他们是这样的扒妈妈。、”达岸替道，‘这是他们的习愤性礼节户

“如果这样讲礼节，我倒怕手先要被握坏了广布雷木终于等到机会把话掷了出来。1,;'

帕洛伊微笑着转向达岸，赶紧改变了话题。一

．、＿；这餐早饭吃得馗馗尬尬扩大家都不痛振布雷木喝了几口稀饭就喝不下去了，但并不从桌旁钻起来舀翎着脸不说话、‘·直瞧：借几婚。帕络伊也投胃口吃什么。因为时时担浴布臂禾再说什么位头的话，她陪着达岸谈些别的事，畜防着布雷禾半当中擂进一杠子。达岸理解爸爸的不满，开始感到惭愧，说请的声调变得朋显的不自然。最快活的就是露茜，国为不懂他们说的泰语，只，气是坐在桌旁朝这个笑笑，向那个笑笑，使得帕洛伊觉得怪可怜＿的。．露茜开始把咖啡倒进杯子，把面包涂上奶油、，白精，、然后在咖啡杯子里一蘸，再拿起来放进嘴里。帕洛伊礁儿媳这一情景几乎吓了一跳，便迅速地把脸转过去只当没着觅矿在帕洛伊看来，这种吃法太不知羞了。等到转过脸来，正好瞧见达岸也用这种方式吃面包，跟他妻子一样。如果达岸小时候这祥吃法，肯定一会被骂，如果不改，就要被打。但现在达岸已是有妻室的人了，却月跟妻子一样的方式吃饭。帕洛伊既不能打也不便骂，只有坐着看。朝布雷木那边瞧去，布雷木也正气呼呼地在那儿看着。,“完了广帕洛伊心想，“从小教育、养成的习惯争这‘下全完了，被洋人改造过去了。要说他什么也不便说，因为他娘妻子在一块成坐着嘶”·：-

.＿那天下午布雷木从机关回来，洗过澡，换争衣，便匆匆忙忙．我了笔墨纸张，说，一厂

,.“帕洛伊，我要给做德写封信，坚决禁止他跟洋女人结婚，我有一个洋儿媳就足够了。如果他坚持也要娶甲个来，我肯定韶宝

要短寿！达岸娶了，只好算了，但傲德如果在我禁令下仍要娶一个来，我一定跟他断绝父子关系r”二一”:’介‘“你想得太远了，布雷木1我看傲德不会想到这上头去尸帕洛伊顶了一句。…，＿户

,;'“嗽！你呀，真是瓶风耳千里眼I’布嚼木摘火地说犷那达岸，弥早乃知道他会想秒这上头了卿为什么不告诉我呀护步:．帕洛伊笑了，：因海布雷木说的是事实，’拍洛伊直礴轮船靠了岸。见到了达岸才降褥儿子带了个洋媳妇栩来，在这之前是一点也投想到这上头呀卜．尔：:

布雷木写了很长一封信，写好后就间帕格伊，要不要念给她听听。帕洛伊姗言拒绝，’因为徽得听那么长的信。当听帕洛伊说不必念时，布雷木就用力把信封了起来拓弄得乒乓响，好像狄样就能把怒气发泄干净一样‘

气后来，帕洛伊收到了傲德的何债‘_＿一、卜

‘、一‘；卜…，成．,．才卜＿,

_,”亲爱的妈妈，,:-．二，

、’：啊，爸爸写了长长粉升信来马我，仅仅是困为这岸哥哥绮带了妻于回去下户好二象孩儿能制止得了似的b泛但孩儿祠价爸爸，所以也给他老人家写了博信，食爸爸钾证孩儿绝对不带浮女人戒者抖的什么人侧家。一如果什玄时仅称要结婚了，洛“定请爸爸给找个合适钓沁希望他能满意孩＼儿旅薄复。、至于岸哥的氛孩儿没能事先告诉父母，是因为哥哥叫·；：、我保密。他说如果我坚持告诉家中，．他跳要踢我。’，栩为怕被踢伤了，我也就没敢告诉父母。同时，我认为这又不是我的本，但怕踢是主要的。现在哥协已经润到家牛，我来讲讲；丰忱的经过吧汤、”'

农昭

哥哥同露茜秘密地发生关系是在哥哥考试之前，他们公开结婚是在考试之后。当他们结识时，露茜是靠裁衣吃饭的，在巴黎一家大的工厂做工。她的家就在哥哥住处邻近，每天早晚都能看到哥哥。渐渐他们相识了于交往了，霉茜的父母也不制止，因为他们不是富人，有儿女多人，他们以为达岸哥哥是泰国来的富家子弟。露茜韵亲戚到处吹嘘哥哥达岸是泰国的“昭”（主子），但岸哥也不纠正。因为倒法国去读书的总是达官贵人的子弟，所以这消息很快传开了。从法国人的特性看，岸哥的妻子是个好人。他夫妻俩，据我了解是相爱很深的。孩儿只是为家中忧愁。因为爸爸妈妈和其他人，各人有洛人的脾气性格，’跟洋人是不同的。但现在有了一位洋人跟我们生活在一个家庭里自然会感到不协调，不顺心。因为虽然都是人，然而是不同种、不同文的人，相处也就困难些。所以孩儿十分嚼情爸爸。我认为哥哥的妻子应该顺从我们。如果她能这样就好了，同时孩儿也希望她能做到，因为她年龄不大‘能够促使哥哥的妻子泰国化的，孩儿认为只有妈妈一个人能起这个作用。爸爸可能没有时间，而哥哥可能不想那样做。据我对哥哥最近一段时问的观察，认为哥哥比洋人还洋些。

至于孩儿自己，妈妈不用担忧，孩儿可以保证绝不象哥哥一样。如果跟哥哥一样，我想可能会徒然地给好多人造成困难。虽然辜实上，“对不同种不同文的夫妻如果真心相爱也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是孩儿担心的是，洋女人之所以来爱我们可能是出于某种误解。她见我们是东方人，肤色黑，但却聪明，能够到她们的国家学习，她可能先入为主地认为我们是达官贵族的子弟，不是‘普通人家的儿孙，不然哪能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读书呢？当她想到我们很富有，是达官贵人时，她会继续想象。按赚西洋人的习惯，她们是从报纸上认识东方的。报上天部分文章都是那些故意用种种美丽迷人的幻象来欺编读者的人胡编乱诌的。她们一读后，闭上眼一想，就能看到一幅我们坐在金山银山上的图画，身上满是珍珠玛瑞，周围是侍奉主人的奴仆，要到哪、九去不是骑马就是骑象，雍容华贵，至尊至荣。然后又想，如果嫁给我们做妻子，就能过上东方的这种尊荣、富贵的生活，一定比她现有的生活舒服、有趣得多。一个法国的普通女子一旦认识了一个泰国一留学生，可能就有上述的想法，结识时间愈久也就愈加容易堕入爱的漩涡而无法自拔。因为全世界的妇女都同样喜欢让人关心、爱护，喜欢祈人奉承几巴结，喜欢彬彬有礼的人和穿着整齐美观的人，喜欢敏于言辞的人。有这些特点的人，在西洋人群中并不多见。因为天部分西洋人呆板，不灵活；不善于讨好女子，不善于修饰、打扮，所以不怎么受人欢迎。至于泰国人却具有女子所喜欢的各种特点，很容易赢得女子的欢心。二旦暗渡陈仓，便可带回泰国。但事情将如何发展，双方都不去佑计。到了泰国，女方看到泰国那么小，不象幻想中那样繁荣。她或许听丈夫讲过，在首都他家有商店，她就以为丈夫是几十层楼房的主人，象伦教那样一下子可以出租十多二十层。到了’一看，原来是摇摇欲倒钓前有水沼后有水洼的两三间木屋！心想这一下可上了大当，娜能不怒气冲冲呢？在泰国住久了，夜里是蚊虫叮咬扩白天是苍蝇嗡嗡，周围是一股刺鼻的气味，如腌制的鱼虾腥味，腌的大蒜味——西洋人认为这是臭味。房内墙‘上满是壁虎，（蝎子）——茜洋人认为是十分可怕可憎的、到处乱爬的动物。这时她少里一定想：自己来泰国是活受罪。加上想家，想那寒冷的妹本，于是想回去，不耳再住下专。一至于男方，新到手叶，认为考子长得译亮，性捧脾气以至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士分可爱。因为在，起时是在外国，要是比狡钓话，除了西洋女子，没有别人可比．可是一回到泰国，再看自己的妻子，坐在那为最，个肤色白、块头木于一般妇女的人，泰国人看了一定会因为她的个头大感到惊奇·愈看泰国妇女，则愈觉美丽娇小，比自己的妻子可爱多了。泰国人的皮肤也较细嫩，看不到毛孔，也不象西洋人那样粗糙。她们姿态妩媚，神情可爱，也不象西洋人那样高大臃肿，泰国妇女比较端庄自信，’不象西洋女子那样风流妖冶。时间久了就讨厌酉洋妻子了，就什么都不好了，就想把她赶走了事。这样，一男女双方哪里还能幸福呢？如果有了孩子那就更难处理。·

总之，妈妈可鲜相信软儿绝对不会给多妈带来第二个西洋儿娘。如果妈妈并不急于要儿媳，孩儿请求让我独自生活一些时间吧，让我一人永远做妈蛾的儿子孵！·‘、，傲德”时

帕洛伊读完傲德这封长信，又想笑又想哭，丫方面感到傲德琳的正合己意，另方面却又可怜他，他可能如他信中僻的，永远做妈妈的儿子，不娶妻子。帕洛伊在收到此信的同时，还收到傲德写给他爸爸的一信。帕洛伊收了起来。准备交给奔雷木，让他一人去读，·下午布雷木回来后打开信来读，读后便澎券他笑了，递给帕洛伊看，然后大声说：

“傲德说到我心坎上去了，真不愧是爸爸的好儿子！”当听到布窗木说这话时，帕洛伊转过脸去笑了起来。因为这是第一次听布雷木赞扬傲德是好儿予：这封信使布窗木增添了希望，他的心情也就好起来了，不再那样伤心，也不那样过分地憎恨达岸娶洋妻子这件事了。·此后布雷木也就跟达岸和他妻子友好地谈谈了，同时开始表现出为交的恰如其份的仁慈。帕洛伊看到这些，心情也舒榭多了。－

达岸回家后不九矢，国主带着随从和第一王妃到新加坡观光游览去了。布雷木没有随国王外出。因此，在国王外出期间，布雷木也就有时间带着达岸到他尊敬的王公大臣家去拜揭，并将达岸安排到司法部工作。这正合他所学。

欧恩虽在大城任职，但也常常回来，并没有迹象表明他将做什么事而不跟父母商量。布雷木说傲德比达岸好，这使帕洛伊放下了一件心事，不再为他父子俩的关萦犯愁。在这期间，帕洛伊就只盼着傲德归来，盼着家庭团圆。尽管还要过一年多这个喜日子才能到莱。这时使帕洛伊忧虑的就是女儿布拉俳了。布拉俳正在发育成熟‘帕洛伊把她送到一所寄宿学校去读书，只是在礼拜天才接回家来一次。’帕洛伊所忧虑的就是布拉俳的行为。在帕洛伊眼里布拉俳看起来是新时代的妇女，但却过于奢侈，虽经多次提醒，也无济于事。一不注意，布拉俳就打扮褥花枝拍展，走路、坐下、起来、也都随随使使，毫不注意，跟帕洛伊小时所受的致养完全不同。布拉俳的谈吐有时甚至使帕格伊电惊。有好多事，女孩子是不应该说的，她却毫示顾忌地大胆直说出来。帕洛伊曾经请求姐姐妩恳对布拉俳严加瞥教，当时妩惠也答应了，但后来帕洛伊才知道没有结果。因为妩恩象一般老人一样溺爱布拉俳，处处护着她，惯她，时间长了，布拉俳甚至敢辱骂妩恩。’

达岸带了位洋妻子回到象中，布拉俳就立即跟嫂嫂亲密得不得了。布拉俳每逢在家，都要到嫂嫂房里去待上许久，而一出房间往往在行动上模仿嫂嫂。帕洛伊立即明白了，原来孩子在模仿露茜，好像鹅鹉学舌一样。无论是走路的姿势歹说话的语气，,或是笑的样子，甚至看人着东西的神态，布拉俳都是模仿洋嫂嫂、的。帕洛伊有时简直无法忿受。有时布拉俳坐在那儿一不留神便跷起二郎腿，帕洛伊便狠狠地责斥她一顿。

－一天，帕洛伊注意到布拉俳的脸色不象往常，就把他叫近来仔细察看，并用手在她的面颊上、嘴唇上抹了抹，帕洛伊立即明白了，原来布拉俳搽了洋嫂嫂的胭脂、口红。

“布拉俳，立即把脸给我洗干净！”帕洛伊由于发怒声音颤抖地叫道。

布拉俳不满地掉转头，坐在那儿低头垂泪，丝毫不愿去洗。“看吧，我说了还装着没有听见，等着瞧，让你够受的！”帕洛伊恫吓说。

“哼：妈妈也真是！”布拉俳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徘只是试着玩一会儿，不见得有什么害处！”.

“该死！”帕洛伊喊了起来。“涂脂抹粉搽口红就像唱戏的一样，还有脸说没什么害处尸

“露茜姐姐说外国妇女现在全这样化妆l,

“这儿是泰国，不是外国尸帕洛伊声音大得几乎是怒吼了。

“马上去把脸洗干净！”·

下午，达岸从机关回来，帕洛伊就唠叨起这件事来，达岸听后却哈哈大笑，说：

“布拉俳是年轻一代的少女，她想打扮得漂亮些是自然的。现在法国的妇女都涂脂抹粉搽口红。妈妈，她们不认为这有什韶7

么害处。再过一些时候，泰国妇女也会跟着学的。”一“哼I没有这一天尸帕洛伊气急地叫了起来。“谁愿学，谁就学去，我不愿学，我老了！,:

·“妈妈就爱说自己老了！”达岸好心情地说，“象妈妈这样的人，在国外，没有人认为是老人酒洋的妇女，那些年轻的姑娘倒不怎么刻意修饰打扮，因为她们认为自已年轻聋丽‘年纪大一些的，却渐渐注意打扮了。因为身体衰履满需要打扮才能保持美尹“达岸里”帕洛伊恼火地喊道，野你要娶洋女人就娶吧，但别努力把妈妈变成另一个洋女人l你没有成功的一天1你妹妹就算了，你妈妈绝对不愿意那祥产

达岸笑了，快要走进房间时又说：

“禁止什么都能禁止，妈妈l但要禁止布拉俳长成大姑娘，看来是办不到的。长成大姑娘了，要禁止她打扮得美也是禁止不了的！”

达岸说的这些话以及布拉俳在某些方面的行为举止，使帕洛伊深深感到各种各样的变化，这种时代的变化甚至一步步地侵入到家庭中来了。帕洛伊的儿女时时刻刻在改变着，照帕洛伊的感觉，眼下，只有一个儿子说的东西自己还能理解，他能跟自己谈得拢，对自己也同情，这个儿子就是傲德。所以，帕洛伊书直满心希望傲德早日归来。．

·国王从新加坡回来了，此后不久就有消息说王妃怀孕了，又有消息说，已册封怀孕的王妃为王后。布雷木对王妃的消息特别感到兴奋，他说：

“我真同情国王。国王秉政已很久了，但还没有太子可以立为储君。真正的太子已亮了。就连可立为储君的王弟也亮了几位。你想想看，开始是吞伽摩拍菊雳，然后是吞伽摩义雅，接着是吞伽华丢都先后亮了，只剩下王弟小吞伽摩义雅一人。而想的身体又不太健康，经常生病。所以现在如果王妃能生卞一个王子，可以肯定没问题了。等到这一朝代结束，小王子已经长天成人，王位问题也就不存在了。当然，当今国王还能秉政相当久的时间。”布雷木充满信心和满杯希望地说这些时，他并没料到他的信心与希望在极短时间内就破灭了“

帕洛伊还记得就在加冕纪念庆典那天，布雷木身穿朝服进宫去参加庆典，直到深夜方归。布雷木一回到家，见帕洛伊在坐等自己，就说：

“今天国王从拍雅泰宫来，在庆典仪式上，国王登上王宫宝座只一会儿，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便宣谕寝宫的侍从和拍雅泰宫的宫女、宫奴全部立即从拍雅泰宫迁进来，王将长期驾幸王宫，没有定期。”

“王的宫室很多，为什么要驾幸那儿呀广帕格伊间。“王宫中的宝座太古老了，从建都以来就有了，那儿不见得有多舒服。我在宫中时就觉得可怕极了！”

“就是呀！”布雷木同意。“主宫中的宝座一直延续到第三世主朝，此后几个朝代就不大去幸了。庆祝登基大典时，在王宫中驻桦一个晚上也就够了。”

“也可能国王想让王妃在王宫中分娩吧？”帕洛伊推测说。“这样也罢尸布雷木说。“那儿宝座很多。我听说，主已宣谕：王将照古代国王的方式驾幸王宫，国王将在白色华盖之下隆重地进宫。当然王的御用品都要齐备，如化妆品等也都要古代的。真奇怪，我怎么想也想不通，不知陛下到底要在宫中幸多久。自从王登基以来，一下驻蹿这儿，一下驻蹿那儿，建造了许多新的宫室。但这次看来陛下真想回到王宫中去了，好像久游石吕口

甲

之人想回家一样。”

“这样，曹伊可高兴了，王宫会马上热闹如初尸帕洛伊想让布雷木宽心。

“可能。”布霄木说道，“如果在那儿幸很久，王子在宫中诞生‘也有可能象过去那次回去尸样。那时，我们在宫中还年幼，到现在已相当久了。可是有些事，想解来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什么事？”

“有好多事。”布雷木答道：“那抹在西苏达翁宫门前我去等候和看到你的情形现在还历历在目’呢！你的一举一动一攘二笑，我都记得象昨天才发生的一样。当然，细想起来确是很遥远的了。认得的人几乎全专世了，没有什么变化的，就只有你了！,“亏你说得出口，一点不害躁吗？”帕洛伊喊了起来。“我已经老了许多了，你反而说没有变化。”

“你老，又不是你一个人老。”布雷木说道。“我也老了嘛！我们相爱的人要白头偕老！要承认：我们相爱没有变化。过去怎样，现在仍如当初。我看你也会同意的。对于我来说，因为我爱你才没有任何忧愁。即使有，也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发生了变化。但我的帕洛伊仍然和过去乙样，仍然年轻，仍然美丽，没有变化。”布雷木说着转过背去对着帕洛伊，说：

梦帕洛伊，帮助揉一下肩头。昨天下午我去看富人整理宝座，看到那儿乱七八糟碍事，自个儿去搬动了一下，这一下却把右肩弄痛了，——往上按按——现在还没有好。”

厂帕洛伊忍住笑举起手爱怜地揉着布雷木的肩头。尽管布雷木依然象小夫妻一样说着逗趣的话，但布雷木的身体却在说：你老了，不是以前的年轻小伙了！或者也不象你自己所理解所想象的那样了。

；又过了兰、四天，帕洛伊听布雷木说龙体欠安，但布雷木说起来像是一般的病。

产病势不重赐帕洛伊。只是肚脐上破了二点。国王在中国式御宴用餐，可能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两、三天就会好的。我听御医们说，再过十几天，王子就要诞生了，为此，龙颜大悦，可能要大大庆祝一番。现在，祝贺王子的盛会都已开始准备了。”两、三天过去了，国王的龙体仍未康复，病情反而愈来愈重了。帕洛伊注意到布雷木也因此而日见浙痊，两眼深底尽管傲德从国外写信来告诉，他已考试结束并已获得了学位，而且正在准每于最近回国，布雷木并没因此而稍稍高兴。布雷木看完傲德的信。只是叹了口气说．“如果别的时候得到这个消息，我可能很高兴，帕洛伊！但在这个时候……我感到心头烦闷，没有什么东西能滋润我的心田’，国王陛下的病势，实在令人不安。昨天，他们说是一种头往里长的疮。侍卫们说国王外便中有妈蚁队，如果是真的，那可能是有了什么并发症··一老天暇！快快让吾王好起来吧。我知道我的幸福全是国王踢予的…＊俱最近几晚我常做恶梦，心里难过极了。我在诸神面前都许了厚，愿诸神踢福吾王，我将向诸神直至他西兰户好好供献一番。他西兰户曾说要为王献身，一定保依国王平宋无事．如果这次国王怎样了，我坚决跟他平兰户神断稗关系，不再信他。’、。：-

帕洛伊曾经听布雷木讲过他西兰户神的事。他西兰户是诸灿之一，是在古都素可泰显灵的。当国王登基为颂德拍婆隆欧拉萨提幼王时，一天王梦到了他西兰户神。他西兰户向王跪桌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世，表示要献身国王保护国王，不使国王受到Q六世王患糖尿病，,J硬盆有摘味故有妈斌爬进去，非小便中之妈蚁也。·仰才

任何侵害，王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王从梦中醒来，便下旨建造王所记得的他西兰户神像，并把神像供在王所驻哗之处。拍雅泰宫就有一尊大的他西兰户神像，还经常给他上供。还有一尊小像，供在国王御用汽车里。，户

一天傍晚，布雷木回到家就说．·一

“王妃已分娩了，帕洛伊！”

“是男是女？”帕洛伊关心地立即问道。

:“女的。”布雷木气够地答道。、…

”国王知悉了吗？,,’『

娜早上一生下来，陛下就知悉了。因为奏东的声音传到了王的寝宫。只有以笛子为主的吹奏乐，而不是吹螺号，陛下‘听就明白了。”

“结果是，，一”帕洛伊没有说完，布雷木就点点头接上说：户‘结果是王位将由王弟继承，因为没有王子】’：夕哪位王弟，布雷木？”'"‘一

一”可能是小春伽摩义雅广布臂木说毕叹了口气。．那天晚上，布雷木洗澡后就不愿吃饭；说是没胃口，即便勉：强吃也吃不下，他要迅速回宫守候国王去，并说聆子明天下午回：来。在进官前，布首木还谈到曾经将刁讼主抱给陛下看了看，国王把手放在小公主的身上，眼箔就流下来了，投说什玄言由宇拘情，帕洛伊不禁黯然神伤，流下了眼泪石

整整一夜，帕洛伊未能安稳入睡，心情抑郁，闷闷不乐，既同情国王，也同情布雷木，还说不出地感到六神无主。·翌日晨，帕洛伊醒来便去洗脸，这时曹伊走上楼来说：“宫门一开，我就急忙出来了。”曹伊突然出现在房中，全身黑衣，使帕洛伊大吃一惊。曹伊一见帕洛伊立即说：“国王驾崩了！”．在口日

帕洛伊惊惶得说不出话来。可是上一朝代的那种个人的悲痛，这时却没有出现。因为在这一朝代，帕洛伊没有在宫中，没有象以往那样亲近陛下，所以只有惊惶于国王的驾崩，担心国家的分裂。帕洛伊本能地感到国王驾崩将会普遍影响到人民包括自己的生活。

“昨夜半夜里驾崩的。”曹伊开始说。“我因为离得远没有看见什么，但仅仅看到一点就毛发惊然了。那时，我睡不着，出来擦身，朝寝宫瞧去，看到一颗大的陨星，大得几乎跟椰子差不多，我几乎吓晕过去。当陨星在寝宫顶上消失时，陨星的光亮将寝宫上的琉璃瓦照得耀眼，如同火炬一样。过了一会儿，就有人跑来说陛下驾崩了。她说，就是陨星光照寝宫时，守候陛下的官员惊叫起来，有的人闻声而至，以为出了什么事。”帕洛伊跟曹伊在楼上悄悄谈着，等候布雷木回来，左等右等，还不见影儿，直到下午一点，布雷木才回到楼上。一见布雷木的脸色，帕洛伊就吓了一跳，看起来布雷木好像老了好几岁。布雷木的眼窝深陷，眼中布满血丝，像是痛哭得眼泪都干了。布雷木面色苍白，颧骨突出，像是病了许久的人一样。他疲乏无力地走上楼，看到帕洛伊跟曹伊坐在一起，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供奉佛爷的房间，帕洛伊见此情景也就立即跟了进去。在供奉佛爷的房间里歹一幅曼谷王朝六世王的巨幅御照悬挂中间。布雷木径直走到御照前，虔诚地跪下，致敬，……然后，布雷木的头垂下来，就在那儿晕了过去。

第三朝代

第一章

可能是自然法则，人到了高龄，就觉得时间过得特快，或者是后来的局势发展变化得特快。不管是由于当时的实际情况还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帕洛伊感到后来的生活一天天飞快地滑去，而且如果稍不留神，那么，一天天，一月月甚至整整一年便在不知不觉中逝去了。在帕洛伊周围发生的事件，从新朝也就是她自己有生以来经历的第三个朝代，或者说从曼谷王朝七世王朝代开始，变得既频繁又复杂，以致帕洛伊儿乎不能正确地把各个事件理出个头绪来。

自从六世王驾崩，布雷木晕倒在六世王像前的那天以后，布雷木病倒了好几天，除了一度感到较往常疲倦外，病情并不称定。过度的疲劳加上过度的悲伤，造成了布雷木的晕厥。护理布雷木便成了帕洛伊义不容辞的任务。

在帕洛伊精心护理了相当长的日子以后，布雷木虽渐渐痊愈，帕洛伊却仍不放心，还时时悉心照料，不离左右。

从上一朝代结束后，布雷木日见衰老了。他开始不关心自己的起居饮食和衣着打扮，即使身体的清洁卫生，布雷木也不大在意，不象以往那样仔细了。帕洛伊深知这些情况是布雷木心情改变的结果。布雷木已心灰意懒，精神沮丧，哪儿还会去注意身边的琐事和周围的环境呢？可是以前，布雷木是个极精细的人，很注意自己的饮食起居和衣着打扮，甚而至于关心认得的人的生活。布雷木从前的这一特点，帕洛伊知道是他胸怀磊落，对光明前途充满了信心、充满了希望的表现。布雷木不仅关心自己，而且关心别人。关心什么人到哪儿去干什么，什么人好，什么人坏，还把某些人的行为、品德和行为结果跟自己的行为、品德和行为的结果进行比较。布雷木这种对生活的关心和渴望变成了他日常生活中的动力。但现在那种对生活的渴望消失了。自己怎么样，布雷木已不关心，别人怎么样，布雷木也同样不关心。先前，布雷木居于指导帕洛伊生活的位置，并把周围发生的种种事件讲给帕洛伊听。帕洛伊居于听从的位置。但眼下由于突然的变故，帕洛伊也没有察觉到，他们两人的位置来了个对调，帕洛伊成了生活的指导者，成了讲述事件的人，布雷木却成了漠不关心的听从者。布雷木在六世王朝时说过：六世王是布雷木倾注了全部生命所敬爱、所祟拜的人。当时，帕洛伊听到这话半信半疑，以为布雷木可能只是由于感情冲动随口说说而已。但在六世王驾崩以后，帕洛伊才明白，布雷木的誓言是发自内心的，是真诚的。但帕洛伊没想到的是另一事实，这事实连布雷木自己也不明白，那就是：当五世王朝变为六世王朝时，布雷木还是个青年，那时刚开始生活，所以对生活充满了信心，同时想从生活中学些东西来丰富自己的生活。但由于布雷木过去所受的教养与熏陶，布雷木把自己的生活跟国家的统治者——国王联结在一起，把自己的生活道路纳入国王指定的道路上去。布雷木以国王的信仰为信仰，以国王的圣旨为指导。自已的意见和希望，布雷木没有想到过。因此，再一次改朝换代时，布雷木就认为自己的生活改变了方向，必须使自己来适应已经变化了的新情况乞当五世王朝结束，六世王朝开始时，布雷木还年轻，坚强，足以适应新的变化，开始新的生活。六世王朝的十五年期间〔1〕，布雷木认为是他“生中最光辉灿烂的时期，所以至今述恋恋不舍，丝毫不想有所改变。布雷木了解：在七世王朝时，如果自己还想过美满的生活，那就必须想办法去适应新的水平，要结识一些新的人物，要研究新的生活方式。如果这样，那就要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但现在的问题是：布雷木已经老了，精力不济了，对王的忠诚以及愿意肝脑涂地以报皇恩的信念虽未动摇，但毕竟力不从心了。

在这期间，帕洛伊常常要提醒布雷木，要他注意关心某些应该关心的事情，但帕洛伊的努力往往得不到预期的效果，因为布雷木只是听听而无任何表现。但如果帕洛伊的言词牵涉到上一朝孔的任何事件，布雷木就转过身去，长叹一声，好像不愿意回首往事一样。看来，布雷木象过去一样关心或者更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养马和骑马。现在布雷木天天进宫去行丧礼，因为国王的翘体还放在宫中。行礼如仪毕就立即回到家中喂马，早早晚晚地骑上他心爱的马驰向德溪路或者蓝毗尼〔2〕公园——原来曾预定将在那儿举行六世王登基十五周年庆祝大典，并已着手在那儿进行准备。但是突然间，国王先行驾崩，准备也就停止了。布雷木喜欢独自骑马前去，不要任何随从。回家来已是大汗淋漓。马身上也是汗滴如雨。帕洛伊对布雷木还保留的这种对马的偏爱是不大放心的。布雷木毕竟已到了这把年纪了。她担心失误，发生危险。但帕洛伊却不敢劝阻，因为骑马到外面榴榴逛逛是他唯一的爱好，也是使布雷木稍感快活的唯一的事。

由于对六世王驾崩感到惊慌失措，对布雷木生病感到忧愁，帕洛伊没有时间去想过去了多少日子，稍没留意，傲德已踏上回泰国的旅途。傲德写信来说，他将乘海轮到新加坡，然后从新加坡乘火车到达曼谷。傲德到的那天，帕洛伊同布雷木和兄弟姊妹前往火车站迎接，当火车抵达车站月台，傲德一下车便跑过来拥抱帕洛伊时，傲德的笑声以及布雷木和其他人的笑语声，使帕洛伊觉得自己好像才从梦中醒来一样。

帕洛伊仰起脸，满含泪水地望着傲德的面孔。傲德确实长高了许多，帕洛伊站在他身边必须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脸。傲德的脸色白了些，象大人一样了，有了浓黑的胡轰，但说话的方式、嬉笑的样子以及望着帕洛伊和其他人的眼神都没有变，都还是他傲德的。八年〔3〕的时光并没能改变帕洛伊的傲德的主要特征，傲德又一次用双臂去拥抱帕洛伊，并耳语道：

“这样不好，妈妈，这样哭，不怕别人笑话吗？”

傲德的话使帕洛伊破涕为笑，帕洛伊连忙擦干眼泪。傲德跟每个去迎接他的人亲热地打招呼，向布雷木毕恭毕敬地行合十礼，跟帕姆、翠伊和奕欧臾又说又笑，向欧恩、达岸及布拉俳露齿而笑，然后走过去象西洋人对至亲好友那样亲了一下露茜。这一天，是帕洛伊看到布雷木第一次真正高兴的一天，布雷木用比往常高兴得多的响亮的声音说：

“傲德比爸爸高多了，来，站过来比一比，看到底高多少！”

傲德走近去，站到布雷木身边。帕洛伊开心地看了看，说傲德比布雷木高出一拳头。在家中带来的仆人从车上搬下行李的当儿，帕洛伊不禁朝车厢门口望了望，看傲德带了什么人下火车没有。看了一眼，没看到什么，再看两次三次仍然没有看到什丢。傲德注意到帕洛伊在看什么，便笑容满面地望着妈妈。

行李都搬完了，大家都走向汽艇——布雷木特意准备的，以便过河回家。艇上除了傲德、布雷木和帕洛伊及亲人外并无别人，傲德跟帕洛伊坐在一块儿，便悄悄地问她道：“孩儿一个人回来，妈妈可满意了吧？”帕洛伊由衷地笑了，得意地用膀子去碰了碰傲德。

傲德继续悄悄地说：

“嘘！嘘！别大声！达岸哥哥正朝这边望呢，他听到了该生气啦！”

帕洛伊知道傲德说得很轻，加上汽艇的机器声，别人是不会听见的。去迎接傲德的亲人没有谁借故离开，都陪着傲德一起回到家中。帕姆、翠伊和妾欧史都高兴地接受了帕洛伊请去吃中饭的邀请。一到家，帕洛伊就带傲德去沐浴更衣。这天可以说是帕洛伊最幸福的一天。因为自己生养的孩子一个人外出八年，现在回来了。帕洛伊有着一种感觉，任何人不能剥夺自己对儿子的权利，任何人也分不去儿子对妈妈的爱。傲德沐浴完毕，穿上了帕洛伊准备的夏布上衣和中国绸裤。绸裤的颜色是黑的，因为还在六世王服丧期。一切停当后，傲德就出来吃饭，一方面也饿了，另一方面很久没有吃到可口的泰餐，吃起来特别香甜可口，帕洛伊坐在那儿，连饭也不吃，只是满意地看着孩子吃，看其他人吃。姓看到翠伊、帕姆和妾欧臾也都同样满意地笑着看傲德吃饭。

傲德吃完饭后说：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离开泰国了，要老死在泰国。因为到哪儿也找不到比泰国更舒服的地方！”

“不是有人说外国也挺舒服的，不是吗，傲德？”帕姆问他。

“对于暂时去旅游的人来说，也还是舒服的，舅舅！”傲德回答道，“如果长期居住，那就比不上我们泰国了。外国尽管东西好，但你必须明白，那些好东西都不是咱灯的，而是别人的。到了泰国，看到的全是咱们泰国的。气候尽管热，也还是咱们的，气味有的臭，但也告诉我，这是我们的泰国，我的家。我们国家的道路、田野以及花草树木，尽管有的地方荒芜杂乱，但也都是咱们自个儿建造的。如果是我们造成的杂乱，我们也就能消灭杂乱‘我乘的火车是夜里驶入我们国境的，我兴奋得没有入睡，只是坐在窗边望着我的泰国，看多久都不厌倦，以致连火车进了曼谷站我都不觉得，往哪儿看去，都觉得顺眼，觉得舒服！”

“傲德说得夸张了！”帕姆轻轻地好像对自己说一样。

“什么地方夸张了，舅舅？”傲德问。

“不，你真是舅舅的外甥！”帕姆答道：“舅舅早就这样想了。自呱呱坠地就生活在泰国，到现在都老了，还从没厌倦过哩！而．且愈住愈觉得好。有人讲到外国说：外国这好那好，总之，全是好的。舅舅就是不大相信，要去跟他争辩几句吧，也不好争辩，因为自己没去过外国。只有坐在那儿听，不吭一声。现在你来讲讲，外国跟泰国有什么不同呢？”

“要说起来，一年也说不完，”傲德说，“好吧，我只拣现在记得起的大的方面讲一讲。无论是泰国还是外国，都有富人和穷人。但外国的富人是真富，穷人也真穷。在我们泰国，富人虽富，但并下真正富；穷人虽穷，但也不真正穷。外国的富人如果到泰国来看看泰国的富人，他就会瞧不起这些富人，可能说他们是些穷人；因为不论从哪一方面都比不过他们。我们的住房以及饮食也比不上他们。所积累的财富就更甭提了。在我们这儿谁有十万元就算富了，但他们有上千、上亿元的财富。我们的财产才积累了没几代人，他们的财产却是积累了上千年以上。但他们的穷人却比我们的穷人穷得多。因为我们的气候象帮助富人一样帮助穷人，弄碗饭吃是比较容易的，主要的是因为我们国家热，即使真穷的人披一条浴布在佛寺里就能睡，而且相当舒服，但他们的穷人就没有这个条件。如果没有衣服穿，就会冻死，所以除了搞吃的，还要买穿的，御寒，找火烤。有的小房子，有一半在地下，穷人还要租来，十几个人挤着住。做饭、洗菜、洗衣服、睡觉，做什么都在房里，门窗也不能开，怕冷。就这样挤在一起。连洗澡也洗不起，开门进去，人身上的汗臭味和其他气昧就扑鼻而来，好像谁用棍予劈面打来一样。”

“这，你怎么知道的？”坐在那儿一直在听的布雷木像是发现锅洞似地发何道。

“我去看过呀，爸爸！”傲德答道：“爸爸送孩儿出国不就是要什么都看看吗？·

“贵族们怎样生活你可看到了？”布雷木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看得很多，”傲德笑答道。纤大学里有的同学是大官的儿子，邀请孩儿去他们家玩过。在假期，他们的生活可奢侈啦。要什么，拿什么都随便，没有限制，英国贵族在首都郊区有巨大的别墅，占地很广，望不到边。房屋本身也好像是宫殿。他们在家里，往往邀请要好的同学去做客，住下就招待饭菜言每天晚上要穿夜礼服会餐，白天就散步、运动、出外打猎或者钓鱼；不然就出外骑马赶狐狸。视季节而定。”

“为什么要骑马赶狐狸呀？”布雷木不解地问。

“他们养成群的狗，放狗去赶狐狸，人骑马跟在后边。狗赶上时就把狐狸咬死。”

“赶狐狸做什么？”布雷木又何道，好彻底弄明白。

“他们说狐狸偷吃鸡鸭，”傲德犹豫不决地说。

“用猎枪打或者围捕不行吗？”布雷木问。

“好了，爸爸。”傲德喊了起来。“如果那样就违反了英国贵族的习惯，谁要是那样，他们认为就是犯了大罪。怪罪下来，就没人再跟他交往了。”

“喔！”布雷木也喊了起来，“英国贵族用枪打死一只狐狸难道就没人交往了吗？”

“他们对杀生是很忌讳的！”傲德解释说，“打鸟、钓鱼、打猎，他们都有法律规定。象野鸡号山鹤鸽之类的鸟，他们一年四季不准猎取。只准打正在飞的鸟。在地上走的或者栖息的鸟，绝对不许打。有时可以驯养鸟儿。因为他们可以用买的鸟蛋来自己孵化，从小养大，然后叫人赶鸟飞走。这就叫‘放生’。这样的也有。”

“他们的森林比我们的多吧，傲德？因为他们很多人打猎。”帕姆关心地插嘴问道。

“不，舅舅！”傲德答道，“西洋的森林，我没见到。开始，他们告诉我说这是森林，我才晓得，所谓森林，只是花园中的树木。”

“那么他们到什么地方去打猎呀？”帕姆复问道。

“谁的地方，谁打猎。每只动物，不论是鸟还是鱼，全是有主儿的。要打，只能打主人的或者主人允许的。要出高价才有权在他土地上打鸟或钓鱼，因此，能去打猎的全是有钱的贵族。”

“好了！”帕姆说。“那么穷人怎么办呢？”

“穷人要想吃野味只有偷偷地去打猎，淡水鱼也要偷偷地去钓奋但如果被抓住，重的就要坐牢，轻的就要被罚款。因为他们的法律禁止打猎钓鱼。以前，也就是几十年前，他们可以因此而处死犯法的人。”

帕姆虔诚地双手加额，然后说：“老天保佑！我没生在英国，生生世世都生在泰国吧l在那儿生活，如果是个大富翁倒也舒服，要是穷人那就够敛了！”

“外国的贵族，啊，傲德，”翠伊问道：“他们在行动礼节方面跟我们泰国一样不一样？或者相差很远？”

“不同的地方也只是细节有异罢了，姨妈！”傲德答道：“比如，我们见面行合十礼，他们就握手或鞠躬致敬，我们席地而坐，他们坐在椅子上或别的上面。但如果说起一般礼节来，是大体相同的。只是英国人比我们泰国人谨慎一些而已。我才到那儿时，妈妈教给我的礼节在那儿完全适用。”

帕洛伊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要去亲亲傲德，帕洛伊感到自豪：傲德不愧是妈妈的好儿子。妈妈扶养儿子没有白费，即使远离万里，孩子也役有忘记妈妈，没有忘记妈妈的教育。帕洛伊只是坐在那儿用眼神和心不断地亲着傲德而不再听别人跟傲德谈了多久，谈了什么。

自从回到家中后，傲德可能不知道自己给妈妈带来了多大幸福，但帕洛伊却深知自己从儿子身上获得了无法估量的巨大幸福。帕洛伊回忆起从前傲德跑来扯着吊尾慢央求什么，比如要求掉换一下钮扣啦，要求给点想吃的东西啦，等等的情景，那时帕洛伊总是很慈爱地满足孩子的要求，傲德也就满意地跑开去。现在傲德离开了八年，终于回来了，他还象小时那样温驯善良，爱妈妈。帕洛伊的心田里好像受到甘霖的滋润，好像习习的凉风吹走了炎热。多么舒畅，多么新鲜！

傲德回到泰国后不久，布雷木便带着他去拜访一些布雷木敬仰的大人物，但也就到此为止。傲德继续在家中，也不说参加工作的话，布雷木也不怎么关心。傲德也不着急。他喜欢在家中无所事事，修心养性，坐坐走走、吃吃睡睡。他不象别的青年人那样考虑前途，帕洛伊常常百而八十地给他一些钱用，傲德却从不开口要，给多少接多少。帕洛伊也不管给他的钱是否花掉了。看起来傲德对钱好像并不看重，有多少用多少。事实上，他自身的花费也没多少，但如果遇到谁发生困难来求他救济一下，不论是家里的还是别地方来的，他都倾囊相助。凭心而论，帕洛伊真希望傲德就这样无止境地在家赋闲。因为有个儿子始终在家，不到哪儿去谋事，帕洛伊只有天天守着儿子才感到满意、心安‘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傲德对谋事只字不提，布雷木好像也无所谓，在这种情况之下，帕洛伊反而为儿子的前途着想了。一天，布雷木心情好些，帕洛伊就乘机说道：

“布雷木，傲德做事的事你想了役有？要他在哪一个部门工作呢？我们过去不是说过，他回来后，你带他到部里工作？”

布雷木叹了口气说道：

“先让他这样在家待下去吧，帕洛伊，甭提什么工作吧，我自己还不知道今后怎么办哩！”

“不提？”帕洛伊说，“我也想让孩子在身边呢！但我又担心这样久了不好，孩子还年轻，应该工作，才能有前途！才能光耀门庭。”

“他自己怎么说的？”布雷木反问道。

“他没有说什么，我也没有间他。”

“那你先问问他自己吧，”布雷木好像要推卸责任似地说：“先听听他的想法，看他怎样打算，但我却认为我们钱足够用了，不愁生活，养他一个，不去挣钱，也没问题。”

“你别这样想好吧，即使有多少钱，也应该工作，赋闲在家，靠父母养着，最终害了他！”帕洛伊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反而成了教训布雷木的人了。

但是当帕洛伊去问傲德时，傲德却笑了，说道：

“妈妈决定好了：孩儿到哪儿工作都行，如果不去工作就更好！”

“唉，你也真是，别开玩笑了吧！”帕洛伊说，“每个人都是要做事的，你学的科目能用在什么方面就告诉妈妈，好帮你找一个合意的工作。”

傲德敛起笑容，变得认真起来，说：

“亲爱的妈妈，孩儿我真不知道做什么好，学的科目也不是做什么都行，不象哥哥达岸，他学法律，就到法律部门工作。孩儿学的科目只是能使孩儿更好地读书，理解、欣赏的能力比别人强些罢了。要说到哪儿，哪一行都于不了，但是如果要真做起什么来，也都能做。”

“欲！真罪过！”帕洛伊埋怨道，“你怎么老讲些妈妈弄不懂J的话：也不帮妈妈弄懂1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呢？”

“妈，”傲德满脸堆笑：“孩儿被送去学习了好多年，回到家就想跟妈妈生活在一起，愈久愈好1只是想跟妈妈愈近愈好，不想去烦别的事1孩儿花费不大，妈妈真的不想再养孩儿了吗？如果说，孩儿去工作，去挣钱，一月挣多少，孩儿就会花多少，可能不会给妈妈多少。另外，孩儿并不想用工作去获得什么好名声，只是想永远做妈妈的孩儿。要追求荣誉、名声的话，时间还多得很，孩儿还年轻，妈妈难道不能耐心等等吗？”

傲德的话打动了帕洛伊的心，使帕洛伊沉思起来，帕洛伊内心也是不想让自已疼爱的孩子离开自己，可是孩子的前途呢？他的荣誉呢？这些困扰着帕洛伊，听了傲德那番哀求的话，又怎样去说服他呢？看来傲德是了解妈妈的心的。

最后，傲德工作的事就被搁置了起来。在这期间，由于国王遗体举行火葬仪式，布雷木日夜不停地工作了很久。火葬完毕后，布雷木才喘了口气，休息休息，情况似乎有所好转。但这以后不久就有些消息渐渐传出了。有的说行政当局要改组，各部部长已有好几位易人，有的说变动最大的是宫务部——就是布雷木所在的部。

布雷木对帕洛伊说，过去的武装宫廷侍卫大部分要去职，特别是寝宫的侍卫要全部去职。至于前几朝就有的各厅局，据说已经撤销了好几个。

“这些都是自然的，帕洛伊，”布雷木总结似地说：“当朝代更新时，自然要有所改变。特别是在国王身边服侍的人，都要随之变动。新国王自然要重新建立自己的侍卫队伍，因为未登基前，就相信他们了。但其他的厅局令我吃惊。以前有很多人，我们在一起热火极了。现在听说国王陛下要裁减，便谁也不认了，见了面都板着脸。有后台、有靠山的人不会怎么样，但那些没有的人就困难了。受宠的武装宫廷侍卫，不会怎么样。因为在前一朝代，他们就已获得足够的钦赐，外加根据国王驾崩前的遗诏，给他们的赏踢至少一个人一月有一百到两百的养老金，这就足够过个幸福的晚年了。我可怜那些什么也没有获得的人。”

此后，关于精简部局、裁减冗员的消息就更是满城风雨、无人不晓了。帕洛伊所认得的人没有不谈此事的。有的说明原因，之所以必须裁减冗员，就是为了做好新朝预算的“平衡”。因为现在国家经济上进入萧条时期，政府的税收不象以前那样多了，所以要削减开支。这种解释到了人的耳朵里就像撞到地上、岩石上，没有一点效果。所谓国家经济进入萧条时期，帕洛伊弄不傲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帕洛伊认为生活上，日常的支出反而比以前减少不少，因为好多东西的价格大大下跌了。帕洛伊这样想，认为这是国家好的时期，不怎么有人着急、担忧，所谓新朝入不敷出，更使帕洛伊如堕五里雾中。帕洛伊确信，在国王的十二座大金库中，金银财宝多得无法计算，哪会花个精光？特别是，现在又不象以前那样使用那种象蟒暗的银币〔4〕，只是印所谓的钞票，照理说，不够用，多印一些就是了，有什么困难呢？

不论怎么说，“平衡”这个词，现在没有一天人们不谈到它。到哪儿去，都能听到人们在说“平衡，平衡，平衡”I最后就有了一个简称：。平·。到处都可以听到这人。平”了，那人·平·了，吵得满城风雨。

一天下午，布雷木照常回到家，沐浴后，就平静地对帕洛伊说：

“帕洛伊，……我被‘平’了。”

还没等帕洛伊问一句，布雷木就紧接着上文说：

“陛下令我削减厅里的每月预算七百五十株，我要裁减两三个人才行，但我下不了决心，因为女同情收入少的人。我的月薪正好是七百五十蛛，所以我今天便递上了辞呈，预算正好平衡了！”说毕，布雷木干笑了一声。

〔1〕拉玛六世王于一九一O年继位，一九二五年驾崩，在位十五年。

〔2〕蓝毗尼：系梵文Lambini的音译，为古园林名，故址在尼泊尔南部的罗美德，这里指曼谷的一个公园。

〔3〕原文为十年。在《第二朝代》第九章傲德的信中说离开帕洛伊几乎五年了，再过两年半就可修完大学课程。两者合在一起不过八年。故在这儿改为j、年光景为妥。

〔4〕蟒增形状的银币。

第二章

布雷木辞职后，开始帕洛伊看到布雷木挺惬意，也感到欣慰。布雷木的脸色堵以前好了，不那么郁郁寡欢，而是喜形于色了。他吃得下，睡得香，有时能睡到早上八、九点钟。帕洛伊自己的忧虑也随着消失。但是帕洛伊并不了解，她所看到的布雷木的这种好的情况只是暂时的，是不能持久的。

在新朝辞职后，布雷木一时心情舒畅，原很自然。新朝开始后，布雷木就时时感到自己的地位不稳，赏常提心吊胆，坐卧不安。加上那时六世王驾崩所带来的痛苦，办理丧事时的紧张繁忙，布雷木从肉体到心灵都绷得紧紧的，就像一个在冬禾被人强令去跳水的人一样，现在一且解脱，怎么能不心情舒畅、喜形于色呢？

如果布雷木在家里痛痛快快地休息上半月一个月后就接着去上班，这种情况可能维持得久些。但事情并不尽如人意。现在布雷木愤而辞职了，他看不到自已再重新为王朝服务的机会了，他要静静地待在家中直到老死，因此那种心情舒畅、喜形于色的日子也就很快地过去了，布雷木开始对自己的无所事事感到厌倦，而且这种厌倦愈益强烈地表现出来。

帕洛伊在第一个月看到的布雷木的那种快活情况是暂时的，到了第二个月，布雷木开始闷闷不乐，不时地叹息。一天布雷木只是从楼上走到楼下，从楼下走到楼上，吃了午饭就去午睡。帕洛伊知道他睡不着。果然到了下午一点，布雷木就起来，到马厩那儿去，一会儿骑上马外出了。此后就天天如此。帕洛伊很难看到那个喜形于色的布雷木了，却常看到一个郁郁寡欢、闷闷不乐的布雷木。更令帕洛伊担心的是，布雷木骑马愈来愈不谨慎，并且常常表演十分危险的惊险动作。

布雷木的心情不仅一直未能好起来，反而变得乖张易怒。稍有不满——过去布雷木是会忍受的——就大发雷霆。帕洛伊只有更加小心谨慎、更加细心来照顾丈夫，并且常常提醒别木也要小心谨慎，帕洛伊不想让布雷木无端地发怒，以免伤害身体。帕洛伊看到布雷木这种状况再去看帕姆，就觉得奇怪，帕姆在布雷木辞职后没几天也被“平”了。但帕姆却没有布雷木那郁郁寡欢的样子，也不那么乖张易怒，或者一改旧的脾气。可以说帕姆的心情反而比以前更快活了。一天象往常一样，帕姆来访，帕洛伊便发问道：

“坤銮离职后情况怎样？”

“款，不见得怎样，看来还快活些。你间这是什么意界？”帕姆不大理解地说。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间。我看你满惬意的，但布雷木却郁郁寡欢，急躁易怒。”帕洛伊抑郁地说。．;

帕姆略加思索便说道：

“不能拿昭坤来跟我比，帕洛伊！他在位时是个大官，而我只是个小人物。在职时我们就不同，离职后当然也不会一样。”“我说的不是这一方面，”帕洛伊说，“事情在于坤銮处理这事恰当，所以你快活。我想知道你心里是怎样想的。”“噢，难说！”帕姆边说边思索。“我户己在离职后并没有什么想法，要说怎么想吧，是跟我的个性分不开的。我在职时，对工作时才

就不专心，我时常做别的事，种种花，养养鸟等等，这你是知道的。别人认为这是一种小玩意儿，不重要，但我却挺认真地对待，把这些看得很重。职务丢了，我反而认为是小事。因为，我在工作上并没有节很深功夫，现在一旦去职，我也没什么痛苦。因为对于我来说，这只等于丢失了一件玩的东西罢了。我的主要的东西即花儿、鸟儿和朋友都还在，我又何必焦虑忧愁呢？我反而觉得快活，因为不必去上班了。”

帕洛伊听帕姆这样说，觉得这确实是实情，帕姆跟布雷木是性格相差很远的人，但嘴上却说：

“最近不知布雷木怎么了，他心绪不佳，动不动就发火。你跟他是老朋友，跟他也谈得来，你劝劝他吧。我真是一筹莫展了！”“我也不知道怎样劝他好，”帕姆迟疑起来。“他可是个官比我大得多的人，虽然过去是朋友，但现在地位不同了。”帕洛伊知道这是实情，但还是要求：

“尽管这样，你过去跟他是朋友，现在跟他是亲戚，我觉得布雷木只是由于无事可做而感到寂寞。如果你常常来邀他谈谈、玩玩，分分他的心，可能要好些。”

此后，帕姆就常常来帕洛伊家，一来就熊帕洛伊讲的去找布雷木谈天，但帕姆的努力并没有使布雷木好转。一天布雷木向帕洛伊诉苦道：

“最近帕姆不知怎么啦，象小孩一样约我玩这玩那。幸好相识几十年了，了解他的个性，如果是别人我可讨厌极了里”最后帕姆也向帕洛伊报告：

“你托我办的事，看来没什么效果，因为他跟我个性不同，所好有异。我打扰他多了，又怕他指责我冒昧无礼。我看他真变了，看样子急躁易怒，对什么都厌倦，我可解决不了，只有你自己去解决。”

“你要我怎样去解决呢？”帕洛伊关心地问。帕姆左顾右盼，好像跟妹妹商量一件十分严重的事似的，看周围无人才放心地说：

“我看，你是否可以找一两个年轻姑娘侍候侍候他，看看是否能引起他的兴趣来。”

帕洛伊格格地笑了，迅速回道．

‘嘿！你也真是，我还以为是什么严重的事呢，这种事我做不得呀，我难为情。如果他需要，他自个儿去找好了，我一句话也不会讲的。”

帕姆望了望妹妹的脸色说：

“嫉妒吗，帕洛伊？有什么好嫉妒的，我们年纪都这么大了！”

“我从不嫉妒，如果嫉妒，让我死了吧！”帕洛伊笑了，“只是一条，我不知怎样做才好！”

“并不难呀，”帕姆解释道，“找年轻的姑娘到楼上服侍他，叫她膝行来去，我们对此不要吭声，故意装做不留心的样子。在半夜里布雷木睡觉时，也叫她进去侍候，当布雷木疲倦时，我们就叫姑娘为他按摩。这时你帕洛伊就分房去睡，当然要装装样子，一会喊热，一会儿伸伸懒腰，不璐声色地离开。这以后呀，布雷木就会好转了。”

“不行、不行！”帕洛伊坚定地回答。“我难为情，做不了I如果布雷木想要小老婆，那就到外边去找，我不会有异词的。但如果让我给他找来，还要躲开才能让他跟小老婆睡，我不干。听起来，像是我故意让丈夫做坏事，我可下不了这个决心！”“问题还是舍不得！”帕姆微笑道，“但还嘴硬说什么不嫉妒！”

帕洛伊不知道怎样对帕姆说才好，因为他的这种解决办法虽可以让布雷木快活起来‘对帕洛伊内心讲来却有些过分。最后山穷水尽，帕洛伊只好求诸自身，把自己的忧虑直截了当地对布雷木说了：

“布雷木，我辑问间你，最近你是怎么啦？”

布雷木沉思片刻，答道：

“我自己也同样不知道呀，帕洛伊，看什么都看不惯，感到空虚、寂寞，要想做点什么也做不起来，要思考个问题，也茫无头绪，夜里又常常失眠！”。．

“你去看一下医生不好吗？”

“我没什么病啊，帕洛伊，”布雷木笑了，”去找医生说什么呢？”

‘看你这样不快活，我也担忧，”帕洛伊回道。“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干就是了，不要担心我不同意，我只想让你快活，我绝不禁止什么！”

“你禁止什么呀尸布雷木笑着何。

“不知道··…”帕洛伊结结巴巴地说，“如果你想用谁·一”布雷木笑着大喊道：

“这不是你怂恿我找小老婆吗？”笑完又接着说：“帕洛伊别担忧吧！我还不至于如此啊，如果到这种地步，我自会告诉你，目前我郁郁寡欢主要的是不知道自己想做些什么。以前天天要去工作，现在成了失业的人，没想出法子怎样打发日子。好，以后慢慢会习惯的！你却要我找个小老婆，”布雷木停了停：“如果真听你的话，我不过早死几天罢了尸

此后帕洛伊不再追间什么，只是冷静地观察他的变化。看来只有傲德一个人理解妈妈对爸爸的忧心。一天，傲德对帕洛伊说卜

“妈妈知道吗，现在爸爸这样，如果能有什么事让他一天到晚都关心就好了。”

“是呀，”帕洛伊同意。”我就担心这一点。但不知怎样做好，如果说他，他又该说我没事找事！他现在只关心马l''“总比什么都不关心好些，”傲德说。“可怕的是，他老人家怎么骑马象年轻人那样爱做些惊险动作。”

.“妈妈为此忧心如焚，”帕洛伊点头同意。“年纪不饶人呀，他一天天走向衰老，而他哪里听得进去，因为正象你说的，没有什么别的能引起他的注意。你想想有什么事朋让你爸爸做的？妈妈真是计穷了！”

“孩儿曾劝他和我去做买卖或别的什么，他说他不同意。”·“为什么呢？”

“他说他从小在宫廷服务，现在老了，要去做生意也不知从何下手才对。另一方面，他说跟儿子一块儿去做买卖，他不干。”傲德说完就笑了起来。

“为什么呢？”帕洛伊复问道。

召他说他怕倾家荡产，他说孩儿也不能做买卖，因为没这方面的头脑。还是在家赋闲好，到死不用愁吃愁穿，如果去做买卖，那就会先把钱赔个精光，自讨苦吃广

“那么你怎么说呢？”

傲德笑了笑答道：“孩儿认为爸爸说得对，事实上，孩儿不懂怎样做买卖，看爸爸寂寞才故意邀他去做买卖的！”“这父子俩正是一对！”帕洛伊心中想着，以后要注意这两个闲居无聊的人。自从离职后，布雷木好像更孩子气了，先前自己能做的事也不做了，都丢给帕洛饥，让她去做或者整理，即使居叮左

家穿的便衣，如果帕洛伊不注意提醒他洗换，布雷木也就不换，好像不知道该换了一样。布雷木一直是大人物，现在却一下子变成了孩子。至于傲德，他一直是孩子，还没成为大人物，而且看样子也不想变成大人物。帕洛伊对这两人的感觉是难于解释的，一方面觉得担忧，但另一方面，可能更真实一些，反而因为自己要照顾两个人而感到满意。布雷木在职时，帕洛伊对他是又敬又爱，尊敬他有广博的知识，并以他所获得的重要职位而自豪，但从没感到自己对布雷木拥有什么权利。然而现在却感到对布雷木完全拥有权利，没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能够让布雷木离开自己，或者占有他的时间。这却使帕洛伊既爱他又可怜他。至于傲德也同样，一方面，出于根本的考虑，想让傲德工作，但另一方面，一想到接踵而至的分离——帕洛伊已经尝够了与欧恩、与达岸分离的滋味——帕洛伊就灰心了，因而想让傲德留在身边。见傲德并不急、于工作，帕洛伊这才稍为安心一点。

帕洛伊跟儿媳露茜的关系比以前要好一些。如果还不能说比较密切，但也没有到各人一个世界的地步。露茜象达岸开头说的，是个聪明的人。来到泰国一两个月后，便练习着说几句泰语，“两年以后，露茜的泰语已达到能跟泰人交际的水平。帕洛伊便渐渐改变了对她的看法，慢慢喜欢她了。尽管并不十分了解她，因为露茜用泰语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还是西洋式的，加上用词不当，帕洛伊不可能全部了解她的意思，但有时露茜也跟帕洛伊谈谈心里话，使帕洛伊感到，人尽管有泰人、西洋人之分，但毕竟都是人。如果都是妇女，每个民族的妇女都会有相同的感情。露茜谈到想家时，帕洛伊很同情，并且知道，如果自己也跟自己的丈夫远走他乡，那一定也会跟露茜一样思念家乡。有时露茜也谈到丈夫达岸，带着一种爱和自豪的情感，赞扬他多么好，多么聪明。帕洛伊理解、赞赏儿媳这种对自己丈夫的爱。但有时露茜也有某些苦恼的事，是帕洛伊不太理解的。一次，露茜颇为委屈地埋怨说，有的人只邀请达岸一个人去参加盛会而不邀请自己。露茜认为达岸竟然接受邀请是极大的罪过。帕洛伊尽力解释说，这点小事不应计较，因为帕洛伊也是很久才跟布雷木外出次把，大部分是让布雷木一人前去。帕洛伊得到的却是这样一句答话：“妈妈跟露茜是截然不同的人。”

这使帕洛伊沉思良久，吃不透这话是事实呢，还是儿媳瞧不起自己！

露茜初来时，帕洛伊注意观察她的举动，感到她跟达岸之间的婚事可能如傲德谈到的那样长久不了。刚到泰国时，看起来两个人还相亲相爱，露茜以一种新鲜、好奇的眼光看泰国：她所看到的每样事物，从大的到很小的事物都使她惊喜，不过这只是暂时的，露茜后来慢慢习惯了，也就渐渐讨厌了，特别讨厌泰国的天热、蚊虫叮咬、不方便和肮脏。至于达岸，开始时跟妻子并没有距离，即使去工作，也是一下班就回家。如果有事需要外出，总是带上露茜一块儿去。达岸努力使露茜喜欢泰国，尽力让她在泰国生活得舒服。但不知是什么原因，达岸的努力只是一阵子，后来达岸就有些松懈了。有时去工作，却不按时回家，等到回来已深夜了。帕洛伊不用问就知道，他去俱乐部了。不然就是朋友邀去游玩了。有时，即使按时回家，一有朋友驾车来接，达岸就急匆匆地应邀而去，而且是单个儿去，把露茜丢在家中。以致有时也使帕洛伊可怜露茜。实际上，如果达岸娶个泰国妻子，这样对待，帕洛伊倒并不觉得怎样，而且即使达岸不喜欢泰国妻子，帕洛伊也能从各方面进行劝慰。而露茜是法国人，帕洛伊却说不出口。首先，帕洛伊觉得语言是一大障碍。自己花力气讲了，她听不懂或者弄错了，不仅收不到效果。还可能适得其反。其次，帕洛伊最同情露茜的地方是，远离父母，跋涉重洋跟达岸来到泰国——且不论是出自她的爱还是别的什么——到了泰国，在露茜的眼中达岸；自然是最重要的人物，而且也是唯一能与自己交谈的人。达岸一旦跟露茜稍微有点距离，露茜自然比在自己家乡的泰国人更感到委屈，感到伤心。帕洛伊曾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达岸。达岸却回说：

“没关系，妈妈l我跟露茜能很好地相互了解。至于我自己，才开始工作，而且离开泰国久了，我必须找找过去认得的朋友，不然很难开展好工作，很难打开局面。我这样做时，需要一个人来来去去，带上她就困难了。怕别人有什么想法，别人的妻子都高兴待在家中，不跟丈夫外出，而我却带着妻子到东到西，别人该怎么看呢？,

'，哄达岸交朋友时要注意，别让朋友把你带到斜路上去。”帕洛伊提醒说。

“啊，妈妈也真是！”达岸回道：“我已是大人了，不是小孩子了，还能不知道斜路正路尸

；达岸的话使帕洛伊不做声了。达岸摆出一副十足的大人架子，很令帕洛伊不安。帕洛伊拿达岸跟傲德一比，就惊异不止！两弟兄是亲弟兄，为什么竟相差这么远呢？在帕洛伊眼中，傲德始终是孩子，达岸却是十足的大人了I他很自信，已经听不进父母的话了‘傲德不好高鹜远，而且不考虑自己未来的前途。但达岸却好高鹜远，而且定下了使帕洛伊吃惊的远大目标。一天，在一起吃饭时，达岸发牢骚：

i“我们泰国，眼下，谁即使有知识有能力，对国家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那些居高位、有权势的人不是老朽，就是老朽们的子弓I子

孙。象我们，即使有什么设想，也没人听，又不提供做重要工作的机会。象那样小小的经济问题就解决不了，还要用解雇成千的人来解决。·、

傲德脸上掠过一丝微笑，瞥了一眼哥哥，说：

“哥哥认为什么人解决得了？”

“多得很！”达岸自信地答道：“那些有头脑、有知识的年轻人就有好几位都能解决，但他们却在圈子之外，什么事也不许做。’“哥哥能够替国家解决问题吗？”傲德逗趣地问。“怎么不行！不见得有多么难！”达岸回答的声音不够响亮。“怎么解决法，说给我们听听行吗？”傲德复问道。“每一个问题的关键都在于国家的统治，”达岸开始解释。“目前的经济问题，由现代国家的统治也是能解决的。傲德也知道，我们国家目前的统治形式是古老落后的，用这种方式统治已经有几千年了，到现在还是这样统治着。其结果是，什么也做不了！而人民也跟着受苦受难。如果要想使问题获得圆满解决，那就要先改造统治机构，改造得象其他先进国家一样，有才干的人才能为国贡献力量里”

‘达岸讲过火了！”傲德悄悄地说，并立即改变了话题，达岸的话使帕洛伊颇为吃惊，这太激烈了！

达岸的话之所以使帕洛伊大为吃惊，就因为他说的这些跟过去他在国外时写来的信中讲的是一个调调。在那个时代，即使是达岸这样的人说重了或说轻了，还只是对父母说说，进不了别人的耳中，不论怎样，他还是个孩子，是在可以原青的年龄，但现在达岸是大人，是有妻室的人，是工作人员了。已经到了应该摆脱心猿意马的年龄了。更令人担心的是，他有一大帮朋友，也许会把这些话也说给朋友们听，帕洛伊虽然不知道，但达岸的这种思想和言论如果传到某个大人物耳中去了，或者传到国王的耳里去，那达岸就完了，而且不是达岸一个人完蛋，还将罪及父母和亲戚。帕洛伊想到自己的长大成人的孩子的这种思想，并且拿各种思想跟自己那个时代的思想相比较，魂儿都吓掉了，因为两者大相径庭，真太可怕，也太危险了。

但是在几个孩子当中，布拉俳是帕洛伊更为关注的一个。布拉俳已长成大姑娘，而且中学毕业了。她的举止也改变了，帕洛伊已不可能纠正。因为时代不同了，跟布拉俳同龄的少女也都是同样的言谈举止。布拉俳有一大群同龄的女友，交往密切。她们的穿着打扮也都相同，都留着寒发，穿一色的筒裙，整块的布，既不缝边，也没花纹，好像蒙族①的筒裙。上衣是西式的，或者是按书上的各种式样和色彩做的。这时开始出现长的筒裙和有袖的上衣，但时间一长，筒裙就渐渐由于模仿西服裙子而变短了，而且日益短下去。在帕洛伊看来，无论是坐下或立起都可怕而又危险。至于那时流行的衣服已是真正的西洋样式，这种样式是既没有袖子也没有腰身的连衣裙，只是腰部可以用腰带束身。帕洛伊尽力去发现这种服装的美，但结果还是失望。帕洛伊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布拉俳，布拉俳笑答道：

”现代人都穿这种式样的服装，妈妈I如果不美谁还肯去穿它？妈妈穿的是旧式的服装，过时了，也不好看，徘将给妈妈买新式的来穿！”

随后布拉俳就好意地买了新衣服来，使帕洛伊开口不得，因为帕洛伊深知，如果说到母女的爱，布拉俳还是跟别的孩子一样爱妈妈的。她自身的变化只是时代使然，并非她自个儿要违背母①蒙族：居住在缅甸南部的少数民族。

训。因此，帕洛伊知道并承认：如果布拉俳照帕洛伊所希望的那样打扮，很可能使布拉俳在朋友中孤立，要不，只好跟帕洛伊一样，不能去交际。

帕洛伊感到，去接近和理解孩子的心灵，特别是女儿布拉俳的心灵，是自己的义务。帕洛伊尽力在各个方面去理解布拉俳，尽管付出了最大的努力。有时帕洛伊还是感到自己跟女儿的距离很大，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布拉俳一人倒还好一些，当她的朋友们，大部分是同学来访时，帕洛伊就感到孩子们所谈的东西，简直无法理解。因为她们往往谈到帕洛伊没参加过的事件和一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所以这些使帕洛伊在布拉俳的朋友们面前感到羞愧。只好在布拉俳的朋友到来时躲到一边去。曹伊还常来常往，而且能够帮助帕洛伊去理解自己的孩子。虽然曹伊年纪也不轻了，但她还是能够跟上时代的步伐。现在曹伊一个人住在宫中，仍然住在贵妃的宫室里。赛伊姑妈和麦婵妈妈在前几年已经相继去世。帕洛伊谈到布拉俳的事，谈到新时代少女的言谈举止以及种种变化，曹伊便说：

“帕洛伊，这就是你不注意事物发展的结果。象我们这把年纪的人正在衰老，而孩子们正在成长。她们自然会有她们的思想，自己的言谈举止，要她们跟我们始终一致，那怎么可能呢？”“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呀，曹伊！”帕洛伊辩解道。“只是有时我看她们太过分了，太大胆了，跟女孩家的身份不相称。”“每个时代都是这样的呀，帕洛伊，”曹伊接上说，“老年人往往看少女们太活泼了，太大胆了。你想想过去吧，我们年轻时，赛伊姑妈常常唠叨个没完没了的，不就是你的什么我的什么吗？做什么事都不合她的意。但当时，我们认为并不怎样过分！”“可是以前我们还听一听大人的劝告。”帕洛伊争辩说。、“也只是听听而已！”曹伊说，吁我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我知道大人就是爱唠叨。现在自己是大人了，但还役有忘记过去。要说孩子也需要常常注意，不要让孩子说我们絮叨。你不用为布拉俳担忧。人一生只有一次青春时代，让她们去寻找生活的乐趣吧。我们已经享受够了。我相信她能够自善其身。”帕洛伊瞥了一眼曹伊，忍不住埋怨说：

“你真怪！我认识你已经几十年了，自小在一块儿，到了青年时代也在一块儿，现在老了还常来常往。我不曾看到过你有忧愁的时候。顶多看到你发火，但也就发那么一阵子，过去就算了，如果年轻歹我可以理解。但现在我们年纪都这么一大把了，你是怎么做的，从不发愁，看什么都看得很乐观？”

。产人生来都是要老的、死的。”曹伊回说，“我知道这一点，所以想一生应该快快乐乐她度过。我年轻时，就喜欢打闹玩乐——你是看到的‘到老了，心情也曾一度不好，后来我想：所谓老年的痛苦，主要是来自我们的心情。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都要衰老，是谁也无法制止的；痛苦就在于我们的心不愿意衰老，谁如果还保持，颗童心，当身体衰老时就特别痛苦，这时身不由心了，好像要青年人去跟老年人去赛跑一样，老年人跑不动了，自然会败于青年人。身与心的关系也是如此，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力不从心或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痛苦。我想到这一点，就下决心也让心随身体老下去，不去制止它，不去拴住它，不感到害羞，而要使心与身结合，所以也就不感到痛苦了，而且还能独得老年之欢乐，我可以坐在那儿忘情地看孩子们做这玩那，然后就跟自己的年老开玩笑，也象孩子们一样做这玩那，有时累得全身酸痛，有时让耳朵聋一点，让眼睛花一点。我还把这些讲给宫中其他老年人听，她们笑得前仰后合，觉得好玩极了。现在又有新的玩意儿了。即每天晚上，比赛着说谁比谁老，我把这称为老来乐1在还是孩子的时候，日盼夜想，只想赶快长到能落顶髻，因为想当少女。现在目盼夜想的是赶快满六十岁，儿孙米洒水祝低我自己也讲不清，哪个时候的心情更迫切，是孩子时还是年老时？,“你的嘴真会找话来说！”帕洛伊笑了。“单说老来乐这一点，也真亏你想得出。说真的，我也觉得你并不怎么老，只不过装装老署了。别的比你年轻些的人看起来比你还要老一大截哩，":“这倒是真的！”曹伊说，“因为一承认老了，就急着想老，结果反倒不怎么老，这正如孩子时愈想早一点长成少女，愈是长得慢一样。有些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就在于．她时时想把自己的青春留住，愈想留愈留不住。象我就喜欢装做老人，怎么打扮也不太考究，只求象老年人一样舒服。别的人看到的只是曹伊这个人，却并不念叨她的年老和年轻，所以看起来，我并不显得很老。但某些我认识的夫人，她们丝毫也不想老。她们无论到哪儿去都打扮得过分年轻了。就连那些化妆品也会不平的，它们大声喊叫卜，几乎全城的人都听得到．‘喂，都来看老太婆装扮成少女了！'谁看到了都会喊了起来淤老了！老了！因为那些化妆品正等着人们去瞧呢。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我谋的心不服老尸

事实上曹伊说这些是半认真半开玩装的。担她的话往往引起帕洛伊的深思，曹伊的话也成了帕洛伊去观察儿女的行动和思想的依据。由于心情较前客观些，对于儿女的丫些不抓眼之事和逆耳之言，帕洛伊多少也能看得开一些，听得进丫些，辑至必区是由于年龄不同、时代不同所使然，也就不那么为儿女之事过分忧愁了‘之

随着时光的流逝，帕洛伊未曾想到的各种近在身旁的事件发生了。一天，布雷木一大早象往常一样骑马出去了。帕洛伊并没有特别注意。因为最近一些日子布雷木几乎天天如此。布雷木外出后，帕洛伊象往常一样做些家务事，整理好布雷木回来沐浴后要换的衣服，并看着佣人把布雷木的早餐准备好。因为近来布雷木需要更细心的侍候。帕洛伊一边做事一边这样想着。瞥了一下时钟，已经过九点了，心中正在疑惑不定，但还没想出个头绪来，略微过了一会儿，就听到楼下嘈杂的人声，不知是谁飞快地跑上楼梯的声音。这时，傲德出现在眼前，立即蹲下身子在帕洛伊的身边坐下，用一种不正常的声调说：

“他们说爸爸在德溪路那儿摔下马来了，孩儿将驾车去接。”说毕，傲德就迅速地去了，没有听听帕洛伊有什么话要间就去了。但如果傲德不立即走，帕洛伊可能也提不出什么问题来，因为那时一听他那样说，身子就凉了半截，手脚僵直，动弹不得，头脑里好像给强台风一吹，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说不出。皮肤一会儿冰凉，一会儿火热。那只正拿着虾仁准备给布雷木佐餐的手仍停在碗边，整理好的让布雷木洗浴后穿的衣服，整齐地放在房内的高脚盘里，从敞开着的房门往里还可以看得见，帕洛伊坐在那儿多久，她已不记得了，从汽车驶去的声音消失又听到汽车返回的声音，这当中过了多少时间，帕洛伊毫没留意。汽车回来后，先是听到几个人很重的脚步声慢慢走上楼来，而后，看到傲德和另外三四个人帮助抬着布雷木走上楼来。橄德和另外的人轻轻把布雷木放在他平时休息的躺椅上。帕洛伊只是楞楞地呆望着，傲德泪流满面转向帕洛伊，然后坐在帕洛伊身边耳语道：“妈妈你要沉住气，孩儿就在这儿。刚才孩儿到那儿已经抢救不及了，妈妈你不忌讳吧，孩儿把爸爸抬回家来。孩儿真不知道应该把爸爸放到什么地方去呀！”说罢便抓住帕洛伊的胳臂。帕洛伊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这个家是布雷木的家……活着时能住，为什么死了就不能回来？”刚断了话就听到傲德在吸泣。但帕洛伊仍然坐在原地不动，两眼睦睁，毫无表情。因为直到现在帕洛伊还没能强迫自己相信——除了一件事：布雷木骑马外出还没回来——尽管布雷木就在眼前。

那一整天，帕洛伊感到像是在梦中。兄弟姊妹全来了，吊唁的客人也真多。他们向尸体洒水祝福，并把布雷木放到棺木中。帕洛伊却仍坐在房中央，眼前就是布雷木的棺木，和尚们正在附近做法事，念超度经。这时天已黑了。帕洛伊机械地做着该做的一切，认识帕洛伊的几个人耳语说，帕洛伊是个沉住气的人，能控制自己的情省。但翠伊和曹伊望了望帕洛伊，两个人便决心要陪伴帕洛伊。

夜渐渐深了，不知是谁进来，扑倒在帕洛伊面前，垂着头大哭起来。帕洛伊低头一看是欧恩。妈妈的儿哟……你爸爸死了，你在外地没能见着！是谁告诉了你，在这深夜赶回？帕洛伊慈爱地抚摩着欧恩的头发，耳旁好像听到布雷木的声音：“我的儿子，帕洛伊……小欧恩……我托付给你，只要帕洛伊想要，我就托付给你！.

第三章

如果照实说，在布雷木停灵家中期河，帕洛伊并不太感到寂寞。布雷木死去的感觉是慢慢占据帕洛伊心田的。因为只要布雷木的尸体停在家中，帕洛伊就有事做，就有事想。每个七天都要做法事，虽说每个七天，都由儿女和布雷木方面或帕洛伊方面的兄弟姊妹来主持，但帕洛伊坚持认为自、己在旁守灵是义不容辞的。做完逢七的法事，照习惯还有五十天、百天的祭奠。从宫中受的教养，在心灵方面和办理丧事方面给了帕洛伊很大帮助。帕洛伊在宫中曾经历过好几次主子的丧事。每次都有很多细致周密的事要做，如扎花、准备斋僧的食物和奉献给念经和尚的礼物，直至为客人准备丧筵等。这些经历帮助帕洛伊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同时，也正是在办理布雷木的丧事中，帕洛伊把自己的哀思寄托在自己应该做的事和应该履行的义务中。所以说，在布雷木停灵家中时，帕洛伊并不太感到寂寞。

兄弟姊妹和同事们不但同情她，而且从各个方面给予大力支持，使帕洛伊感激涕零。曹伊和翠伊都来陪伴帕洛伊，并跟帕洛伊住在一起。她俩知道帕洛伊的悲痛是不能用安慰的话去消释的。她们采用了别的方法去减轻帕洛伊的悲痛。她们跟帕洛伊谈别的事，把她的注意力吸引到对往事的回忆上来，分散她对死者的注意。这些使帕洛伊暂时减轻了痛苦。曹伊和翠伊每天晚上跟帕洛伊谈话直到深夜，才让帕洛伊睡去，而不给她留有单独一个人去悲痛的余地。白天她俩就来找帕洛伊商量一些有关丧事的事情，或者找些事情让帕洛伊做，r总不让帕洛伊空闲。在做事时，曹伊总不停地说东道西，有时说得帕洛伊忍不住苦笑一下。帕姆也丢下家里的事和妻子儿女，住到傲德房中来协助办理丧事。时间久了，帕姆也能在泰语中夹上几个英文字：曹伊和翠伊每逢听到时，都要互相挤一挤眼。弈欧臾虽然因为药店离不开雨未能住到帕洛伊家，但每晚总来吃晚饭并帮助款待念经的和尚，和帕姆掷散子或下象棋，直到和尚们回去，他也就回去，每晚如此。

在兄弟姊妹的行列中，妩恩看起来比其他人对布雷木的死更沉痛些，她一听说布雷木死了，便急匆匆、喘吁吁地跑来找帕洛伊。一看到布雷木的遗体，便放声大哭，而且一说起来就哭。对每个人，妩恩都这样说：

“如果昭坤象一般人一样生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幼能去照顾，去侍奉汤药来报答想的恩德，但现在却是这样。想对我的恩德太大了，是别处找不到的。我靠着想解决了困难，也靠着怨度过晚年，怨的恩德我还没报对想就先我去了，我有什么法子呢？只有多哭怨几声！帕洛伊对我也有很大恩惠，但她是妹妹，至于昭坤却是外人，能帮助象我这样的老人而不嫌弃，再找这样的大树乘凉是找不到了。我的大恩人啊！”说完后妩恩就继续号陶大哭起来。在帕洛伊和曹伊、翠伊正在楼后廊上做事的时像，抚恩有时也上律半。翠伊便碰了碰育伊，耳语道．

“歇！哭着来了！”

“是呀，”曹伊回道。“哭得令人伤心、可怜！有好儿次几乎要跟着她哭起来，几次都憋住不哭，几乎憋死了尸

“呢！想哭就哭叹，没有人说的！”翠伊说道。“我也同样大哭过几回！”

”噢，你和妩恩跟我不同呀尸曹伊解释说。“妩恩老了，又是内姊，要怎样哭都可以，你也一祥，也是内姊，你要怎样掉泪，也不会有人怀疑。因为有变欧史在旁担保，至于帕洛伊更是自然。如果不哭，还要把她打哭，因为她丈失死了。只有我一个人尴尬：因为我至今还是处女呀，硬要装腔作势去哭，·别人定会怀疑说：‘怎么一回事呀？'‘怎么，她跟他有关系呀！'"

“我的好妹子！”翠伊喊了起来。“我不知道妹妹这一套是从哪儿学来的，你考虑的真是太周到了！连死的人都牵扯上了‘"'“这是真的呀，”曹伊回道。“我保持处女的清白已五十多年了，这个年岁来坏了名声，哪里使得！如果布雷木还活着，被人这样指责，也许不怎么样，因为他自会帮助解释：象曹伊这样的人，我是连碰也不会碰的。可现在他帮不了忙啦，没有办法，只好自己谨慎些尸

“我想知道，曹伊如果有了家，丈夫死了，你该怎样？”翠伊另提一个问题。

”我可能唱上三天歌！”曹伊板着脸说。咚唱完后，我就来计一算，以便知道自己是个普通寡妇呢，还是一个富姗！”曹伊停下来捆了捆准备送给僧人的蜡烛，过一会儿又说：“在我说这些疯疯傻傻的话时，止不住想起赛伊姑妈来，如果她还在，听到我的话，一定会大骂一顿！”

曹伊的话使得帕洛伊忍住笑，因为帕洛伊也正想到赛伊一定会骂的。

“嘿l活着时就要跳呀，唱呀，一会儿要好，一会儿发火，一会儿相爱，一会儿又哭！然后，每个人都死去。”曹伊参禅似地说道，“象我有一天也要死去，但不同于其他人的地方在于：我死后，当谁谈及我、忆起我时，他将不象别人那样哭而是笑！人死，在我想来也是挺奇怪的。翠伊，不知你会不会同意，我说，象我们非常相爱或十分熟悉的人是不会死的！即使肉体死了多久，但那人却还象活人一样在我们心头！象贵妃，不知已亮了多少年了，但现在我还认为憋活着，因为我深知想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尽管想莞了，我做事时还想着要合怨的意，常常提醒自己。爸爸妈妈和赛伊姑妈也一样。象姑妈就更突出，好像还活着。怨活着时，我们躲开憋是暂时的。憋死了，好像时时跟在我们身后似的，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想的监视之下。”顿了顿，又接着说：“我在这儿说这些，也许有谁以为我疯了呢，不说了吧！”曹伊总结似地说。

帕洛伊心想，曹伊说的完全对。曹伊的话使帕洛伊深感温暖，布雷木在别人的眼中或感觉上，死是死了，但对于帕洛伊来说，他并没死。几十年的共同生活，使帕洛伊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布雷木，布雷木喜欢杯么，讨厌什么，帕洛伊无一不晓，当有什么事件要发生时，这事件给予布雷木什么影响，他的心情怎样，帕洛伊也是十分了解的；布雷木怎样看待生活，需要什么，希望什么，帕洛伊都了然于心。尽管布雷木的肉体死了，布雷木的这些特点还挂在帕洛伊的心上，如同布雷木活着一样，跟布雷木最贴近地生活在一起一样。因为无论在帕洛伊的身上或交中，这些是永远不会忘却的，布雷木的身体会腐朽，最后被火化为炭灰，没有什么剩下……但且慢！哪里能说什么也没有剩下！他的儿女不悬还有四个吗？欧恩、达岸、傲德、布拉俳，都很健康，都正在开始他们各自的生活，他们不是跟布雷木的血肉相联吗？布雷木还活着的时候，帕洛伊就已完全献身给布雷木了，决心一切照布雷木的意志去办，直到死别。但现在布雷木还没死，在帕洛伊身上，在儿女们的身上，帕洛伊必须遵从布雷木的遗愿去生活，把儿女培养成布雷木所希望的那样，这就是帕洛伊的义务。

一想到儿女，帕洛伊就忍不住想到每个孩子的现状。自从布雷木死去以后，欧恩成了帕洛伊最疼爱、最怜悯的孩子。帕洛伊知道，欧恩生来只有亲生父亲布雷木和他所爱的妈妈帕洛伊，奎于他的亲生的妈妈，他是不认识的。布雷木一死，欧恩表现出的袁痛超过别的孩子，好像比以前更把帕洛伊看作自己生活中的重要人物。布雷木死后，欧恩请了七天假在家料理丧事。此后便回驻地去了。每逢七天时，就又回来一次。每次在家，他总离不开帕洛伊前前后后，时时处处关心和照顾帕洛伊。有时帕洛伊一看到欧恩就想哭。因为布雷木的死，把欧恩变成了孤儿。每当帕洛伊哭时，欧恩总是陪着哭，不象别人那样去劝慰帕洛伊，这使帕洛伊感到自己的痛苦跟欧恩的痛苦是完全一致的。傲德是知道情况最多的人。开始，布雷木摔死时，帕洛伊和其他人被吓得惊惶失措，而傲德却是在那天做了全部准备工作的人。向遗体洒水祝福的仪式是他主持的；达岸去部里告知布雷木之死，是他通知达岸去的，告诉兄弟姊妹。亲戚朋友死讯，也是他派仆人前去的。那、整天，那个不懂事的孩子傲德不仅成了全象指挥调度一切的大人，而且这些事全都做对了，即使作为哥哥的达岸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所惊惶，他也信服弟弟的安排。事后帕落伊想起来，认为傲德比其他人沉得住气，镇静，有能力，能立称在惊惶中担起大人的责任。但到了第二天，当达岸和其他兄弟姊妹都聚齐了，惊惶稍定，能够冷静地处理丧事时，傲德就不再插手，又回到他原来的状态。当帕姆来住下时，傲德就有了一个情投意合的朋友，两个人谈起来没完没了。隔一段时间，他就去劝慰一下妈妈，跟妈妈谈一些别的事，让帕洛伊稍稍放松一下情绪。

自从布雷木去世后，帕洛伊注意到布拉俳似乎也一下子长大了许多，无论跟帕洛伊谈话或跟别人谈话，都象个大人样子。但同时，帕洛伊也注意到布拉俳有些摆大人的架子。她可能认为爸爸死宇，自己自由了，愿意做什么都可以做了。另一点使帕洛伊不喜欢的是，布拉俳只是在有客人来吊唁时才哭一场，表示自己的袁痛，而她哭的姿势也跟别人不同，好像早已训练过了一样，应该摆个什么姿势才最好看。

达岸是布雷木死后改变最显著的一人，改变很大的原因可能是他认为自己是布雷木跟帕洛伊所生的长子。布雷木谢世以后，由于事出突然，达岸好像被弄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一两天，好像还没有拿定主意自己应该怎样做好。后来，他终于下定决心：令后自己就是布雷木当然的接班人，任务就是代替父亲指挥家人。达岸就照他所想的去做了。尽管帕洛伊理解正确，但达岸在某些事情的处理上，帕洛伊还是认为过分了些。比如达岸跟帕洛伊商量种种事情，或者踉兄弟讲些什么事情，说话的语气不再象过去那样，而是一种带有命令的语气。最令帕洛伊顾忌的就是，迭岸对于兄长欧恩的态度。虽然欧恩不跟达岸同母，欧恩也没有处在布雷木当然的接班人的位置上，但他毕竟是哥哥。在料理爸爸丧事时，达岸成了出面的人‘让欧恩处在幕后。尽管欧恩默然，帕洛伊却因此更加同情和爱欧恩。实际上，帕洛伊看到达岸决是接替布雷木在全家的家长位置，是既自豪又高兴的。但同时却替欧恩和傲德担心发愁，说不定什么时候兄弟三人会发生矛盾，闹起来。对于布拉俳，帕洛伊倒并不担忧，因为达岸爱妹妹，处处随着她。但也有担心之处：达岸爱她，随她心意，将会使布拉俳更加放纵。

在布雷木停灵期间，帕洛伊一直感黔丧事办得够隆重的。但过了一百天，就到了火化的日期，在火化布雷木遗体的前一个月至火化前做法事期间，一直到火化那天，帕洛伊忙于各种事务，以致不大记得一些情况，只记得布雷木方面的亲戚好友做功德的场面很盛大，有中国的和尚去念经，庄严隆重，直到天明。关心做功德的人中，只有帕姆和傲德看着黛得好玩。他们商量着用纸扎成什么，好烧了送给布雷木。他们两人在房内商量着：但坐在里间的帕洛伊却听得一清二楚，帕姆的声音：

“什么都送齐了，只缺一样了！”

“缺什么，舅舅？”傲德问

妈！”帕姆回答：“要中国人扎一群马送来，要有鞍有髻，样样俱全。”

“我看不要吧！”傲德说道：“现在爸爸恐怕不敢再骑马了。主要的是，如果送马给他，将会引他发怒，他可能说我们戏弄他！”“对！”帕姆同意外甥的意见，“啊，真难呀，那么送什么好呢？．··…送一些他没有的东西，他可能喜欢，好吗？”“又是什么呢，舅舅？”

帕姆的答话使坐在里间的帕洛伊又是笑又是哭。因为帕姆虽然是耳语，但在里间也还是能听到：

“小老婆湘不曾娶过，到了阴间现在也没人侍奉他，舅舅叫中国人来做十几个漂亮的小纸人儿，烧了给他，真对劲了。”傲德笑弯了腰，然后说：

“我哪儿知对不对劲呐，舅舅？待会儿妈妈要骂我了！”“唉，没关系。”帕姆回说，“舅舅间过她，她说她不管。舅舅只怕一样……，

“怕什么？”

“怕他不要呀斗活着时，舅舅曾试探过他，他反而回说，那是让他早些死，现在他已死了，可能不会怎么样了吧？”“如果你送给他，他不要，舅舅打算怎么办？”傲德颇有兴趣地追问道。‘、‘

“没关系呀！傲德，”帕姆冷静她答道：“他不用的话，放在那儿好啦，等到舅舅去了讨回来自己用吧！”

在火葬布雷木的前一天，按照规定，在家中做最后一场功德。帕洛伊必须参加这一仪式，帕姆和傲德也一再要求帕洛伊前去。达岸埋怨说，这种仪式完全是“野蛮”的表现，然后就坐在远远的一边，不参与其事‘当帕洛伊出去环视周围，看到用纸扎成的种种财物和用具成排地放在布雷木灵前，最刺眼的是纸扎的比真人小一些的十个少女，有的持扇子，有的拿着烟盒，有的端着茶杯，或者别的用具。在所有的纸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牌子，写着每人的名字。帕姆决心做什么事总是很细心的，考虑周全。帕洛伊遇到帕姆的眼光便转过脸去，因为在这种时候是不能笑的，这时正好听到曹伊和翠伊在啊唱私语：

“我也不知道怎么要给他烧送这许多东西，如果知道，我也用纸扎两三个摇篮，让他放小儿子！”

各种仪式和前来吊唁的客人使帕洛伊没有裹多的时间去想更多的事情，只是忙于应酬和做完各种需做的事。直到火化了尸体后，才略微喘了口气。那天早上，收了布雷木的骨灰回到家中，把骨灰放到骨灰罐中，放在早已腾出的地方。·帕洛伊随着进去，就在这时，生活的寂寞好像立即强烈地袭上帕洛伊的心头，虽然事实上，布雷木已去世几个月了，但因一直停灵在家，布雷木的遗体是个标志，提醒帕洛伊，布雷木还在近旁。种种事务要做，直到布雷木喜欢吃的菜饭都要做好，供在灵前，但现在全部没有了，来帮忙的亲戚朋友、兄弟姊妹已经在办完丧事后，各自回去了。帕洛伊自己要恢复正常的生活了，要开始布雷木已不存在的生活。帕洛伊感到惆怅的是，自己不知道自己将怎样去开始正常的生活。不知道应该从哪儿着手。这是帕洛伊第一次感到布雷木禽开太久了。帕洛伊多么想念布雷木，多么需要布雷木啊！可是又怎么能让布雷木得知这一点呢？规在眼前只剩下了布雷木的骨灰罐，布雷木确确实实已不在人间了婀l他是永远也不能回来了！骨灰罐里只有两三块骨头，再也没有什么了，帕洛伊环顾四周，所见的只是空虚，只是己经去世的标志．别人吊唁时送来的祭奠花圈述整齐地挂在墙上，纸花色经褪色，而且蒙上了灰尘，和尚念经时的座位述没撤走，但也又脏又乱，没人整理揩抹，因为没有和尚再来了。一只大的斋僧用的桶摆在角落·里，里面放满了布雷木用过的手杖。每支手杖也不象以前那样光沽明亮，金属镶的把手也由子长期无人使用而失去了金属的光泽。帕洛伊慢慢地蹲下来，坐在房中央铺好的席子上，转过脸朝着放布霍木骨灰的条案，眼光越过条案穿过墙乡往更迎处望去，看到一片广阔的田野，那儿汪洋一片，水上开满了荷花，两位少女穿着色彩艳丽的衣服，正开心地划着船，有一位老人坐在中央。船划到‘座佛寺门前，那儿泊满了船。另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坐在船头，驾船来到少女的船边，他的船中央放着装满米线（郎米粉）①的锅和放佐料的雄子。眼前的这幅画是真实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有过的．.．…太久了，以致好像没有过的一样，这幅画面由于泪水模‘糊而渐渐消散·…t.

不知谁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①泰国的米线和广州的米粉制法基水相同，即把大米加水磨成浆，过滤后傲成细条，煮熟加各种佐料后吃。

“妈妈·…，’妈妈你一个人坐在这儿……”

帕洛伊回头瞧了一下身后，看到欧恩已进来坐在自己附近。欧恩现在已是十分强壮的小伙子了，身材瘦溜但却结实，皮肤黝黑，这是在野外待的时何长的结果。跟小时候的欧思相差很远，小时候的欧恩是白白胖胖昧七分可爱．·

“我要乘夜车赶回去，”欧恩告诉她说，“进来向阿爸拜别，正好碰到妈妈也在这儿。”

帕洛伊招手要欧恩坐近来，用手抚摩着他的头发，含着眼泪说道：

“你不马上走不行吗？先给妈妈做做伴吧。火化过你爸爸以后，妈妈感到特别寂奥，想让孩子们都待在家中。”,欧恩吞吞吐吐地回说：

“我请假只请到今天，回去七天就马上回来为爸爸的骨灰做头七。”

“什么时候他们才调称回曼谷来？”帕洛伊间。“你在外地已为时颇久了，没有想法子调回来吗甲”

“我也同样想回来，”欧恩望着帕洛伊的脸颤声说：“特别最近更想回来，想离妈妈近些，但听他们说要到明年才能调动。”帕洛伊长叹一声，投有办法再提出异议，老了的老下去，死了的死去了，年轻拍有任务要完成，役有谁佛阻挡得了！做完布露木骨灰的头七，帕洛伊便开始检查周围的情祝。布雷木去了，丢丫了种种任务，关系到财产的股份和种种收入。股份所带来的收入，帕洛伊只收个尾数以供家用，其余前全部现欲存起来。如果布雷木叫支出什么，帕洛伊总有钱付给。帕洛伊从不过问布雷木的金融事务，帕洛伊也没信心能够过问得了。现在帕洛伊感到，布雷木丢下的金钱方面的事必须有人去接管，所以做完头七后，帕洛伊便乘每个孩子都在面前时，说道：“妈妈想间一下你们，你爸爸的各种事务还很多，要不管吧，、不行。因为这是钱上的事，妈妈从没管过，也管不了，所以想让你们哪个代管一下，你们看谁管合适呢？”·

“妈妈自己管起来不好吗？我看不会有什么困难的。”傲德抢先发表意见：嘴谁想要什么就告诉妈妈，可能最恰当。”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做声，帕洛伊还是坚持原来的意见：‘妈妈已经说了，管不了，现在一天天衰老了，你爸爸去了后，妈妈也想休息休息，所以想让孩子代管，交给一个人管或者你们几个人共同帮助管？'

“我自己不可能帮忙，因为我在外地，，欧恩首先推脱道：“如果妈妈让孩儿管，我认为应该让达岸代管，因为他懂得法律，这方面比其他人强些。”

“达岸，你的意见呢？”帕洛伊询问。

“如果妈妈让儿管，”达岸何答扩“那我认为爸爸的遗产应该先分好，以后才不致发生问题。”-

“爸爸有遗嘱，将全部财产给妈。”傲德抛出这话，便仰脸望着天花板。

“是吗？”达岸事先不知道有遗瞩，这时不免惊讶。“妈妈为什么不给儿说一声？”达岸朝帕洛伊认真地问，好像查询证人。、“妈··一妈也不知道，”帕洛伊结结巴巴地回说。“你爸爸去世了，傲德告诉妈妈，要妈妈到橱里找找看，’才找到。妈妈认为这并不重要。因为财产尽管由妈继承，就等于孩川门的一样。所以看了就忘记告诉你。你爸才去世不久，一直惊惶农安，只是刚刚傲德提起，妈妈才想起来。”

一“噢！”达岸的声音缓和了些。“如果这样，「妈妈要谁管就照妈妈的意见办吧！”

“欧恩已经说了，应该由达岸代管，妈妈也同意。”帕洛伊象是央求似地说。

“如果妈妈让我管，我就管吧，现在我先接受下来，至于代管到什么时候，管管看再说。”达岸回道。

“你说怎么好就怎么办吧！”帕洛伊松了口气。“你是大人了，有知识，妈妈也放心，但傲德现在闲着无事，妈想，让他协助你管也好，让他学点谋生的本领。妈想让你带他一块儿去办理。”

达岸望了一下傲德，便开口道：

“这事并不是多么复杂的，一个人管就行了，如果几个人合着管，反而白添麻烦。如果妈妈让我做，我想一个人做。至于弟弟，我认为他已经闲了很久了，应该找个工作来做，这才是根本。”

傲德望了一下帕洛伊，只是笑而不答，达岸接着说：“傲德别生哥哥的气，我真是好意。你回来已经相当久了，也没见你做什么事，我们替你发愁。你的知识丰富，为什么不象旁人一样去工作呢？只是在家闲住，也不见得有什么好。以前我们也不大好说，因为爸爸还在，见他不说什么，我们也就不大敢说，但现在爸爸不在了，我们是傲德的兄长……”

“达岸是兄长，也就可以代替爸爸！”傲德接着把话说完，然后转过脸去问另一位兄长：

“欧恩哥哥，你说怎样？”

“我没什么说的，傲德广欧恩笑答道，

“啊，不帮助代替爸爸吗？'’傲德挪偷道。

“不用了，你都长大了嘛！”欧恩回说。“你的学问比哥哥的深得多，你应该懂得说什么好，什么不好。哥哥了解你。如果仍然劝说你，你可能走向另一条路，与劝告的目的正好相反。”“欧恩哥哥这样说，就不好了！”达岸恼火地说。“又不帮助劝劝，反而说这些。傲德，你不要以为这样好，相信哥哥吧，快些找个工作做吧，国家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早晚有一天会要改变的，走着瞧吧！,

傲德开心地笑了，然后以一种帕洛伊不理解的言词说道：“那么谁是改变者呢，哥哥？”

达岸回头恨恨地瞪了一眼傲德，然后说：

“傲德别扯到题外去了。每一事物都是要改变的，是不会静止不动的。国家也一样。要不断地转动变化。谁想生活下去，谁就得及时地随着转动，变化；如果谁不愿意走到前面去，只是站在原地，这人就是蠢人里”

帕洛伊丝毫不想看到孩子们争吵，但现在看来将会常常争吵。协商什么时，往往变得唇枪舌剑、冷嘲热讽。为了防止破裂，帕洛伊便开口道：

,‘傲德只晓得开玩笑！你哥哥好意劝你，你也当作玩话，应该好好听听嘛，兄长爱弟弟是自然的，看到什么不好，就应劝劝嘛。”

帕洛伊的话看来使达岸的怒气消了一些。但傲德反而笑了，说：

“大梵天王！”

“什么，傲德？不象话又”帕洛伊不解地说。

“哦，我以为妈妈想听岸哥的说教，所以诚心祈祷大梵天王！”傲德打趣地说。

欧恩正端着杯子喝茶，、一下子笑喷了，便立即离开桌子，站在窗前，但帕洛伊着他背后，知道他正在笑得厉害。

达岸也瞧了欧恩一眼，同时看见傲德也正坐在那儿笑。稍停便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平静地说：

“没有什么了吧，我将奉母命迅速地去做。今后如果妈妈需要什么，或有什么事，告诉我，个人较好，不会耽搁时间广说毕，达岸便走进房间，撇下帕洛伊和布拉俳、傲德和欧恩。帕洛伊长叹一声，便说：

“岸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容易发脾气，傲德不该老是讥笑他。”

“徘最同情岸哥！”布拉俳说，“岸哥喜欢做事认真做，不爱开玩笑，碰到爱开玩笑的，当然要生气。”

“哥哥也同情岸哥，布拉俳！”傲德愉快地道，“但象岸哥这样的人，有很多人关心，到哪儿去，都受人尊敬。好久有那么次把给他开开玩笑，让他发发火，也好嘛！哥哥听他说过，发火对肾脏有好处，它可以帮助肾脏工作。，

“徘不认为有什么好处，”布拉俳回嘴道，“之所以有人尊敬岸哥，就因为岸哥做什么都十分认真，这是他的原则。此外，他心灵高尚，只想让国家好起来，我承认我尊敬他超过尊敬任何人，超过对那些在家只晓得吃吃睡睡，什么事也不做的人。，傲德畅怀大笑，然后说：

“谁说什么了？有很多人尊敬岸哥，我也高兴嘛。我想，让更多的人尊敬他不更好吗？但徘别忘了，象哥哥这样没有什么成就，也同样有好处呀！”

“有什么好处？”布拉俳问。

“教！哥哥是岸哥的弟弟呀！”傲德回答说，‘谁看到岸哥，谁就要转过头来看看哥哥呀。当他看到哥哥毫无成就可言，就更会觉得岸哥好，这好像拿一块灰色的布跟一块黑布比较一样，谁看到，谁都会说那块灰色的布白些，因为有黑布衬托，灰布就显得白了。如果岸哥没有哥哥在一旁陪衬，那他的受人尊敬也就不会那么突出，至多会说妈妈的孩子或者披耶博蔓班龙的儿子，个个都好，岸哥也就不会那样显著了！”

布拉俳站了起来，说：

“跟傲德哥哥谈话白费时间，徘跟朋友约好去买料子做衣服，现在时间到了！”说毕，布拉俳也就抽身而去。傲德走到帕洛伊的椅子跟前，双膝跪下，两手放在帕洛伊的双膝上，说：

“亲爱的妈妈！妈妈是否也象别人那样认为孩儿是个坏人呢？”

帕洛伊用手慈爱地抚着傲德的头，然后轻声安慰道：“妈妈知道妈的儿子傲德是好人，妮果傲德想做什么，一定能做好，不会比人家差。妈妈不理解的是，傲德为什么不去做呢？”

傲德把脸埋在帕洛伊的双膝上，回答道：

”孩儿也不知道……我们的一生太短促了……短促得怕人I在亲爱的妈妈身边的时间，孩儿常想把它留住，不想离开妈妈，只想跟妈妈靠得近近的……”

帕洛伊听到傲德掏出的心里话时，吃了一惊，瞥见欧恩理解地、同情地笑着。帕洛伊只是静静地坐着，手不停地抚摩着傲德的头。同时在一起的人，一个是自己的亲儿子，另一个不是亲生的儿子，但这两个人看来比别人更爱、更关心帕洛伊，也只是这两个人使帕洛伊感到是随时可以亲近的人。

第四章

事实上，关于国家的某种预言，帕洛伊自小在宫中时就有所风闻。有的说是佛预言的，有的说曼谷王朝开国君主拍佛陀约华朱拉洛预言的。不论是谁，他们预言的内容都是一致的。预言‘说：自从在曼谷建立国都起，将有大帝统治国家，持续一百五十年①。一百五十年终了时，也就是王朝终了之时。帕洛伊首次听到这一预言时，还年幼，只是听到老年人悄声细语地谈到这一极为秘密的事，并不大注意。第一，这是古人或老年人说的，他们自然喜欢做这样那样的预测，其次，听到这一预言时，距离一百五十周年，也还遥远，难以预计将来会怎样，到那时可能发生什么样的事变，既无法预测，也无法预先防备。帕洛伊因为这些也就不大注意这一预言。

但现在，帕洛伊快要活到这个不祥的年代了。而且愈是近这一年，这一预言的传播也就愈益广泛。这一预言的复炽并没使帕洛伊比以前更加相信。因为，从全国的局势来看，还是平静如常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将会发生政变或严重的事件。国家的每一点都建立在坚固的基础上，并没有动摇的迹象。而且泰国正在不知几千年米形成的道路上缓缓而进。帕洛伊对于这种状况早已习惯了。

帕洛伊尽管不相信预言，但却不能制止这一预言的传播，也无法阻止它灌进自已的耳朵里来。甚至连帕洛伊的兄弟姊妹也常常谈到这事。一天，帕洛伊对帕姆说：

“坤蛮，为什么现在的人喜欢讲一些不吉祥的事呀？”

“什么不吉祥的事，帕洛伊？”

“就是那个预言嘛！说到了一百五十周年，王朝就要结束了，或者要改朝换代了，或者国王将没权力了。我听了心里愁得很，不晓得该相信哪边好！”

“你也跟他们，样相信吗？刀帕姆笑问道。

“不相信！”帕洛伊立即答道。“我自小在宫中就听老人们讲过，那时我不信，认为是老年人的话，不足信。因为老年人的特点就是喜欢说这说那，哪有真的！但现在到处在传播，无论年老的年少的都在窃窃私议。可我却看不到有什么不正常，看不出这预言能真的实现。但我不理解人们为什么喜欢谈这种事！”“我自己也不大相信。”帕姆说道。“我以为人们之所以喜欢议论这种事，往往是这样造成的、即，一个人说了起来，另一个人听，然后又说给别人听，这样继续下去。这就造成了许多人说，许多人听，一传十，十传百，闹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了。为了使别人相信自己所说的，又加油添醋，臆造出种种似是而非的东西，于是愈说愈象，真假莫辨了。这种事是很难禁止的，别的人说什么，信什么，都可随它去。我感到奇怪的是：不应该相信这话的人，居然也随着说，并相信它，这真奇怪了。”“是谁呀？”

”就是国王陛下呀！”帕姆认真地答道。“事情关系到想，而且对憋不利，不知道怨为什么相信！”

①泰国曼谷王朝于公元一七八立年建立。一百五十年即公元一九三二年。一九三二年是泰国由君主制转向君主立宪制的一年．口盛公

“你从哪儿得知陛下相信？”帕洛伊不解地问。

“欺！如果悠不信，想为什么要特别隆重地举行建都一百五十周年庆祝大会？”

帕洛伊晓得关于举行庆祝大会的事，还晓得那时将开放横垮循南河的新桥。因为谁都知道这是好事，而且也知道这是最隆重的纪念。帕洛伊回道：

“我看这不见得有什么关系，坤銮l陛下要庆祝建都一百五十周年，这怎么牵涉到憋相信预言呢？”

“我之所以这样想，就因为陛下要庆祝这个周年。为什么一百五十周年就要庆祝呢？五世王在位时恰逢建都一百周年，举行隆重庆祝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一百年是个整数。但现在为什么把一百年分开，庆祝一百五十周年呢？国王陛下为什么不等着庆祝建都二百周年呢？好像陛下相信什么似的。不然的话，我就看不出陛下有什么必要要在这年来庆祝，以应徽语呢？”帕姆解释自己的看法。

“我没想到这一层。你说的也有道理。但国王也许是想以喜庆来消饵灾殃吧？”

“也许是吧。”帕姆更坚定地说，好像又找到了新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意见是对的。“如果怨不相信会有灾殃，哪儿用得着消饵呢？”

自从跟帕姆谈过后，帕洛伊就不怎么关心各种事情了。这时家中冒出了另一件事，也使帕洛伊无暇旁顾。这件事就是达岸跟他妻子闹别扭。露茜常常埋怨说，被丈夫弃之不顾。帕洛伊也多次注意到这对小夫妻经常斗嘴争吵。虽然他们讲的是法语，但从他们的语气和声调中，从他们的姿态和表情中，可以知道他们绝对不是在平静地谈话，而是在激烈地争吵。这些，帕洛伊是无法干涉、制止、解劝的。因为没有谁可以商量。好久好久，布拉俳才来埋怨说，露茜嫂嫂只喜欢跟法国朋友去游逛，同时瞧不起泰国人。帕洛伊对布拉俳的话只是姑妄听之罢了，更多的是对露茜受冷遇感到同情，这是一。其次，帕洛伊深知布拉俳敬爱自己的兄长达岸因而偏向达岸。不论谁对谁错，布拉俳总是先入为主，认为达岸是正确的。事实上，在那一段时间里，达岸几乎是天天外出，而且往往深夜方归。

一天，帕姆来访，寒暄后，帕姆说：

“帕洛伊还记得我们的一次谈话吗？”

“坤銮跟我谈了不知多少次话，你指的是哪一次呢？”“就是关于预言的那一次。”

“哦，这才多少日子，哪能忘了呢？”帕洛伊回道。“到底怎样了？”

“你知道我交往的人很多，”帕姆解释道，“我的朋友，几乎每个单位都有，因此，我常听到一些消息。最近听说，现在有人正在阴谋推翻王权。”

“啊！”帕洛伊叫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即使有这样的阴谋，我也不相信他们能成功。陛下的恩泽还在，向国王宣誓效忠的人遍于全国，有谁能容忍他们的阴谋得逞！”

“我也是这样想。”帕姆说道。“但这种事，人各有心，难于窥透。象我们，从来没有这种念头，但哪里会知道别人的心思呢？至于他们能否成功，是另一回事。我心里颇不痛快，不知道他们将用什么方式，如果搞成了，又将是什么样子。但如果不成功，我也不痛快。”

‘谁想干这种事的呢？如果真象你说的，那是叛逆罪！”

“是的。”帕姆懒洋洋地说道。

“为什么你要随着他们的失败而不痛快呢？”

“唉！难说。”帕姆叹了口气接着说。“帕洛伊，最近达岸怎么洲？”

“看不出他有什么啊，坤蛮尸帕洛伊答道。“只是跟他妻子有点小小的姐龋罢了。我看这也是自然的。舌头跟牙齿有时还有不和之时，何况夫妻。过一阵子就会好起来的。”

“你可知道他都到什么地方去呀？”帕姆寻根究底，盯着帕洛伊间。

“他是大人了，又担任一定的职务。”帕洛伊有点不满地回答道。“我哪里能一天到晚跟着他间他这些事呢？间他，他会说我管的不是地方！”'

“帕洛伊，”帕姆放缓语气，像是安慰帕洛伊，“我要说什么，你别信好了，也不要吃惊。我听说，达岸在这个事情里头也有一份呢尸

“他也有一份？我不信！”帕洛伊猛吃一惊，有些不以为然。

“怎么说，我也不信！”

“看来好像他是知道自己跟我们谈到的那些叛变的人在一起……”

“坤銮啊，你讲些什么哟！”帕洛伊迷惑不解地嚷道。“我不信，不信我的儿子会叛变！有这样的吗，他是我肚里生的儿子，从小养到大，怎么可能去叛变？”

帕洛伊口气强硬地辩解着，但却感到周身热辣辣的，喉咙发干。心想，帕姆啊，你到处打听些不吉祥的事儿来说，如果这事传扬开去，那就很糟了。但帕姆好像看透了帕洛伊的心事，于是说：

“别那么惊惶吧，帕洛伊！先冷静些，即使是我们的孩子，也只有随他去。他大了，有他自己的一套想法。你自己也承认，没有到处跟着他，也没问过他，他在外边干什么，你并不知道。如果有人来告诉我，提到了外甥的名字，如傲德或欧恩，我也不会相信。因为我了解他们的性格；但达岸，是个性子激烈的人，往往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这些想法，是你我这样的人无法理解的。当然这些事情也可能不真实，因为我开始就说了这是听别人传说的。”

虽然帕洛伊内心还不承认，不愿意相信帕姆的话，但是，是什么原因在帕姆谈到达岸时使帕洛伊非常犹豫而且怀疑呢？几百年来，家族的传统教育主要是对国王的忠诚。它教导子孙：任何一点侵犯王权的思想都是对国王的背叛，都应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如果在先前，那就要立即斩首示众，并诛七族，是要使全家族永远蒙上洗不清的污点的。就是这种传统的教育滋润着帕洛伊的心田。所以，虽然帕洛伊有生以来经历过种种事件，但是帕洛伊思想深处还是保守的，她认为向国王宣誓效忠的誓言是不可动摇的；如果违反了自己的誓言，即使只是内心的一些想法，那也会造成极大的危害，就将永无吉庆可言。那时国家的局势将怎样，帕洛伊是预想不到的，也是不大关心的；她只以对国王的信仰和忠诚为准则。关于达岸的谈话是帕洛伊有生以来最为惊慌害怕的一次谈话。如果说，达岸去做这种会给他妈妈带来危险的事，帕洛伊可能认为这不是他本性的改变，而是外界影响的结果。

帕洛伊深深叹息了一声，用颤抖的声音悄悄说：

“坤妾，坤銮，我怎么办好呢？一方面，我真不相信达岸会参与这种事情；另方面，你是他舅舅，我也不信你会来冤枉他。你对他个性的分析也符合事实，我也觉得他的思想跟我们不同……坤蛮，帮我想想看，我怎么办好呢？”

帕姆坐在那儿用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地板，沉思了一会儿什么，才慢慢说：

“这事是很难的，帕洛伊。我自己也不愿相信，即使现在，还是不相信。但一听别人谈及，我就来告诉你。因为，正如你说的，我是达岸的舅舅。所以我们既已听说此事，就应想想办法，把这事办好。因为我们是长辈啊！”帕姆说到这儿略停片刻，又接着说道：“我认为你应该做的是：先找他谈谈看，然后以母亲的身份劝劝他。如果没有这回事，那就谢天谢地，如果果其不然，他参与了此事——可能目前还没陷进去太深——做妈妈的讲了，他也可能改变决心。如他能这祥做，也就没事了。”

帕姆提出的办法只是如此，接着帕姆也就告辞而去。让帕洛伊自己去寻思怎祥跟达岸讲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帕洛伊却没找到机会单独跟达岸谈谈，在这期间，帕姆还常来，但并没再询问此事，也不再谈及此事。一天，帕洛伊终于等到了机会。这天下午，达岸自己找上门来了。正好帕洛伊一人坐在房间里。达岸是来跟帕洛伊商量一些有关金钱方面的事的。谈完正事，帕洛伊就要达岸再坐一会儿谈谈。达岸便又坐下，帕洛伊以十分缓和的口气问道：

“达岸，最近你都跟什么人来往啊？”

“都是我认得的一些朋友罢了，妈妈，没有别人。”达岸并不在意地顺口答道。

“别说妈妈多事，管的太多了啊！达岸。”帕洛伊自我表白道：

“妈妈想知道你交往的朋友都是什么样的人。”

“有的是同班同学。”达岸解释说，“有的是在国外结识的，还有回国后才认识的；大部分是同一个部里的同事。妈妈间这干什么呀？”

“不干什么。妈没说什么啊！”帕洛伊矢口否认。“但最近，妈妈听到了不大好的消息，就想劝劝你在交朋友方面一定要慎重，别让他们引到邪路上去。”

“妈妈也知道，孩儿不是那种吃喝原妓的人！”达岸有些委屈地说。“为什么在这时劝我这个，或者有什么人说我的坏话了？”“达岸不要想得太多了。我的意思不是说游手好闲、酗酒滋事。妈妈深知我的孩子不是那种搞歪门邪道的人。”帕洛伊迅速安慰儿子。“但现在纷纷传言说，有人阴谋危害国家，妈妈为此有些担心。你认识的人多，所以想向你提出个要求：如果谁邀你参加，你一定要想到妈妈，想到爸爸，想到我们的家族。我们是从来不想背叛有恩之人的。朝廷恩养我住家好几代了，这你是知道的。妈妈那边家里一直是沐浴皇恩，我们家从没有一点不清白之处，就连我嫁来也是贵妃的恩赐。至于你父亲方面，憋的祖父乘大帆船由中国来到泰国，也是靠着皇恩浩荡，怨被封为拍爵，披耶爵，一直传到你。因此，无论做什么，你都要三思而行……，

帕洛伊原想多说一些，因为已考虑、准备了不少日子，但达岸却先笑了，然后说：

“妈妈是否担心孩儿背叛朝廷？”

”不，不是……”帕洛伊又是矢口否认。

达岸从坐处站了起来，跪倒在帕洛伊面前。这可以说是很久以来的第一次，使帕洛伊感到可爱的达岸终于回来了。达岸仰视着帕洛伊的脸，好像在仔细地察看、审视，在捉摸真正的含义。然后说：

“为什么妈妈会这样想呢？,

“妈妈不知道。”帕洛伊轻轻地答道。“只是听别人窃窃私议，又看到你结交的朋友多，妈也就想劝劝你罢了。”达岸还跪在那儿，眼睛还在端详着帕洛伊的脸。稍停了停，达岸开口了：

“我知道妈妈爱儿子，妈妈说这，也是为儿担忧。葺儿不知怎样说才能使妈放心。我们的家族是怎样的，妈刚才已说了，就这一点已足够保证：每当孩儿要做什么时，要有理智，要三思而行，不要让人家随意引上邪道，另一点，孩儿已是大人了，不再是小孩子，哪里会草率从事呢！”

“妈知道了。”帕洛伊说道。“如果说你们的思想行为，那妈妈是放心的，满意的，只是你常说国家大事应如何如何，却使妈放心不下。”

“爱国的感情孩儿是很强烈的。”达岸回道。“但我是忠于国王的，而且常常想到陛下的恩泽，未尝稍有亵渎。这样好吧，"达岸好像又想起了什么，略停片刻，便接着说：“让孩儿在最敬爱的妈妈面前起誓：孩儿绝不造反，不背叛国王或朝廷，如果我不遵守誓言就让我……”

帕洛伊迅速地一边用手捂住达岸的嘴，不让他说出誓言，一边说：

“别……不需要啊！达岸……妈妈相信你，不用起誓！”达岸叩了头后，坚决地说：

“我还设说完。我想为国家谋利益而献身。因此，如果我还忠于自己的国家，希望为国谋利，为国家带来繁荣昌盛，我就要求妈妈祝福孩儿幸福进步，做什么事都如愿成功！”帕洛伊抚摩着达岸的头发悄悄说．

“妈祝福你，祝你一切如愿！”

达岸紧紧地握住帕洛伊的双手，低下头来亲了亲帕洛伊的手，然后站起来，转身轻轻走去，没再说什么。

跟达岸谈完话，帕洛伊心中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轻松了许多。因为已把主要应说的全说了。但达岸的回答，并未让帕洛伊完全放心。达岸的话可能有深刻的含义，以致帕洛伊不太理‘解。达岸虽然否认了帕洛伊听到的传言，但是达岸并没有象一个无辜的人那样坚决地否认。帕洛伊心想，如果达岸不是象传言说的那样，那他应该立即怒气冲冲地竭力否认，声明那种指责是无中生有，是诬告，是凶恶的陷害。如果是傲德被指责，傲德就会哈哈大笑，以为有趣，或许傲德承认那是事实，使得指控的人尴尬、难为情。帕洛伊认为无论是达岸或傲德都会象自己所料想的那样对待别人的指责。但达岸却是另一种态度，不径直跟谁对证。帕洛伊深知达岸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如果被诬告，达岸往往大发雷霆，大加反驳，并攻击对方。帕洛伊曾经看到小时候的达岸常常这样。今天达岸这样冷静地、不动声色地回答问话，使帕洛伊颇感奇怪。当然，他的回答也就不可能使帕洛伊完全放心。

此后好多天，帕姆才来访。帕洛伊于是对他说：

“坤銮，你告诉我的那件事，我已跟达岸谈过了。他告诉我，他没有跟别的人参与其事，甚至要赌咒发誓以明心迹。”“那我也就放心了。”帕姆回道。“对达岸虽不如对傲德那样熟悉，但我也是很爱他的。他是外甥，我总希望他们不要受苦遭难。他没参与更好。但是我讲给你听的事，是我从一个极可信的人那儿听到的，他从未骗过我。”

“哎呀，老天！”帕洛伊惊奇地喊道。“那么，这事就没人起来制止吗？或者没人知道？”

“这事，知道的人极少。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讲的。因为这不关我们的事，说出去了，他们可能指责我疯了。但我怀疑这事有些大人物也同样晓得！”

“那么，他们为什么不采取措施宁让那些人成功以应徽语吗？”帕洛伊不解地问。

“我也同样不理解。”帕姆回道。“看这平静的样子，也可能他们相信邪不压正，相信国王的命大福大。现在不论到哪儿去，都可看到总有人佩戴着国王的像章或勋章。不是国王的这枚像章，就是国王的另一枚像章。有的人胸前挂满了像章，活象首饰店的金橱窗。我怀疑陛下也随着相信自己的像章了。”“陛下相信什么呀，坤銮？”

“相信谁挂了想的像章就是国王可以信赖的侍卫啊，这些人就不会对悠构成危险了！”帕姆表情严肃地说。

“但人心不古，难以相信！”帕洛伊唠叨开了。“我见过的多啦，谁走了运，就竞相攀附，奉承拍马，谁倒了霉，就门可罗雀，无人间津了。这种情况，是司空见惯的了！”

“象你我这样的人，从投有过洪福，也没有青云直上。所以，我们就能看到世态炎凉的情况。”帕姆慢悠悠地说。“如果我们生来就运气好，福气大，那就会有另外的想法了，那时将会强迫你闭着眼睛不看事实。实际上，运气不是不变的。说好就好，说坏也就坏了。”

“我是怎样想的，我自己也不清楚，坤銮！”帕洛伊接上说，“但坦白地说，我应承认我不相信你说的事。”

帕姆微笑着答道：

“别说只有你不信，我也不信啊！我常在想，有可能传说的事也象别的事一样会自动销声匿迹的。因此，我才不愿讲给别人听一一除了你一人外。”

此后，帕洛伊就不再关心传言的事了。在这期间，庆祝建都的筹备工作在继续进行，因为纪念日日益逼近了。最起劲的是．布拉俳，一直不断地谈论参加庆祝会的事。据帕洛伊所知，布拉俳为了参加庆祝会，不仅在赶制好几套服装，同时跟朋友们约定：要天天去参加庆祝活动，直到结束。帕洛伊愈是观察布拉俳的一举一动，愈感到不理解。现在的布拉俳已经开始而且毫无顾忌地公开关心男朋友了。尽管事实上，布拉俳并投有做什么有失身份的事，尽管布拉俳所认得的男青年只是他哥哥的常来常往的几位朋友，同时，布拉俳也没有发展到邀请男朋友到家来做客的地步；但是，布拉俳有时以某种方式谈到男朋友，这常常使帕洛伊频频整眉，甚或怒目而视。布拉俳要么不谈男朋友的事，要么一谈就是挑剔，或者评论某人有多少财富，某人没什么财富，够不够格跟布拉俳结婚，而且不论谈到谁，布拉俳都是毫无例外地从这些角度去谈。当然对于已经结婚的男子，除非有别的事要谈，布拉俳是不谈的。这是真的。

将布拉俳的思想言行跟自己少女时代的思想盲行进行对照。两者的不同是十分明显的。帕洛伊年轻时，不论谈到或想到男子，帕洛伊总想避得远远的，对于孩子、丈夫的事，帕洛伊是坚决不想的。但听到布拉俳的谈话，帕洛伊就不理解时代怎么能把自己亲生的女儿跟自己分隔得这么远、这么不同。帕洛伊曾提醒布拉俳要谨言慎行，但布拉俳只当耳边风。有时笑着解释说：“自己内心真不想结婚。妈妈听到的只是布拉俳说的话，这话并不意味着布拉俳真的想跟谁结婚。”布拉俳的解释，帕洛伊似乎可以理解。帕洛伊注意观察她解释时的面部表情和眼神，知道布拉俳讲的是心里话，并非矫饰。建都纪念日终于到来了。这天举行了隆重而热烈的庆祝大会。晚上有灯笼、火炬游行和各种游园活动。帕洛伊没有象少女那样的兴致去参加各种活动。只是傲德请妈妈乘车到纪念活动区丢兜了一圈。但当帕洛伊看到参加活动的人人山人海，几乎晕了过去，便转过脸去不愿再看，更不敢下车走走，只是催着傲德赶快回家。

当曹伊和帕姆后来讲起庆祝活动多么有趣时，帕洛伊对他俩能参加活动倒也眼红呢l曹伊讲到那天游行队伍通过新桥时，自己亲眼看匆了那种壮观的欢腾场面，这时，帕洛伊插嘴道：“曹伊真棒！年纪这么老了，还能够跟年轻人挤在一起，踞着脚去看游行，真不简单！”

“抓紧看看、玩玩吧，再不看，就看不到了。人快死了嘛，凑凑热闹嘛！”曹伊说道。

“我可不敢！”帕洛伊说，“真是人山人海，哪儿能挤得动？”“人老了，还怕挤干吗！”曹伊不同意。“如果还是少女，那倒有些可怕；象我要去参加游行，那些年轻些的都会给我让路，因为我们是老太婆啊，所以参加游行也不那么挤！”庆祝建都一百五十周年的活动结束了。皇都也已走满了一百五十周年，并没有象预言说的那样发生了什么事件。每个人，包括帕洛伊在内，也就把这一预言抛诸云雪。

第五章

燥热的四月下旬即将过去，去避暑的人们五月初也陆陆续续地回到曼谷。零星的小雨开始下了，大自然的一切也伴着泰国人的生活开始变得生机勃勃。这时，国王陛下正驻哗在华欣的夏宫①。并没有任何端倪预示可能出事的六月悄然来临。在五月底，一天，达岸来找帕洛伊，并说：

“妈妈，露茜想回法国去探亲，我同意她回去。’“你可想好了，孩子？”帕洛伊沉思地问。“一般说来，夫妻俩不宜分离太久。自从妈妈跟你爸爸结婚以来，分开的时间最长的也没超过一个月。要有的话，就是你爸爸因公出差，或去参加野虎团的训练，或者跟国王外出，但那都是自然的。”-“不，别误会，妈妈，并没有什么。”达岸辩解。“露茜不是泰国人，离家已多年了，自然会想念她的家乡，她的父母。我已为她准备了足够的车船费及零星支出费用。到了那儿她将跟父母生活在一起，用不了多少钱。打算让她去那儿住上六个月再回来。”“六个月也够长的了。”帕洛伊忧虑地说。“但照你说的办吧，妈妈不说了，随你的意吧！”

“我想向妈妈要求一件事，”达岸接着说。“在她不在家期间，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请妈妈也告诉露茜知道，让傲德写封信就行了。同时，属于孩儿的一小部分钱，也请妈妈寄给她。”“岸说这不吉利的话干吗！”帕洛伊吃惊地说。“这么年纪轻轻的，身体又好，怎么会想到那上头去！妈妈不愿达岸说这兆头不好的话！”

“没什么啊，妈妈！”达岸笑了。“妈妈可以吃惊，但我这是以防万一，先说下，免得以后忽略。如果露茜不走那么远，我也就不会想到这一点。但她要回家探亲，这种事就不能疏忽。我是学过法律的，一天到晚跟法律打交道，所以做什么事都喜欢按法律办事。”}

但是，妈妈还是认为这一点你完全没有必要叮嘱。”帕洛伊埋怨道。“即使真的会发生什么事，妈妈还健在嘛！谁能把你的妻子弃之不顾！”

从达岸告诉这事后，露茜后来也跟帕洛伊谈起此事。帕洛伊从她口中说的看来，觉得露茜好像要离开很久，同时这次的离别，好像达岸的强迫大于露茜的自愿。

“露茜很不愿意走。”露茜向帕洛伊诉说，“但达岸要露茜走，我只好走。”

“啊，可是达岸告诉我说，露茜想家呀！'

“露茜想家也是事实。”露茜回道。“但想家不一定回家。因为我已跟达岸结婚了，就应跟达岸在一起。但这许多天来，他天天催我走，我只好走。”

“妈真不明白。”帕洛伊泄气地说。“露茜一种说法，达岸另一种说法。不知道听哪边的对！”

露茜望了望帕洛伊的脸，同情地笑了。“露茜很同情妈妈。妈妈爱达岸，也爱露茜，露茜不想让妈妈伤心。露茜走后，将会比想念别的人更多地想念妈妈。”

①华欣：遥罗湾的一个避署胜地，那里建有国王的夏宫。65舀

“达岸说你只去六个月，以后还要回来。”l咱洛伊为了安慰儿媳又补了一句。

露茜笑了，双手抓住帕洛伊的手握了握说：

“可能……可能回来得快，如果达岸还需要我的话。”此后，露茜便开始准备行装。帕洛伊从她的行动、表情上看出露茜的悲哀。露茜并不急于走，她之所以走是为了使达岸称心如意。帕洛伊看她那副悲哀的样子，止不住可怜她起来。尽管由于语言、民族的隔阂，使帕洛伊无法跟她十分亲密，但帕洛伊却很明显地看出露茜还很留恋达岸。这时，帕洛伊记起傲德过去说的娶外国女人必然长久不了的那番话，心想，那话在自己家里将要被证实了‘但帕洛伊觉得他们不能长久的原因主要是达岸讨厌露茜。

六月初，达岸带着露茜来向帕洛伊告别，以便离家去乘轮船。刚一走到帕洛伊身边，露茜就哭了，同时扑过来拥抱帕洛伊。这是帕洛伊第一次愿意让露茜来拥抱自己，同时自己也伸出双臂把露茜抱得紧紧的。帕洛伊多么爱她又可怜她啊！但露茜在达岸的轻声催促下，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去，让帕洛伊一人在那儿思索，对儿媳的爱，可以说只是在露茜离家的这一天才真正产生。如果帕洛伊一开始就这样喜爱露茜，很可能不会演出这生离死别的一幕。

露茜回去后，达岸好像轻松开朗了许多。达岸的行动，使帕洛伊想到露茜说的是对的：是达岸强迫她回去的；她想家，但并不愿离开自己的丈夫，离开这儿的家。从露茜踏上归途后，看起来，达岸好像工作更忙了，来来去去不停奔忙。几乎每晚都是很晚才回来，以致帕洛伊习以为常了。在这期间，帕洛伊只有同傲德聊聊天。这才感到傲德赋闲在家对自己直接有利。如果傲德也象他哥哥那样认真工作，帕洛伊将会更加寂寞，家中将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这样同自己谈得来。

六月里的一天早上，帕洛伊刚醒，但还没起床，只是静静地在闭目养神，想再待一会儿起床。一个仆人在轻轻地打开楼内的窗户和门。又过了一会儿就有人急速地走上楼来。从前厅里传来的声音，帕洛伊知道这是哥哥帕姆一大早来了。“帕洛伊，帕洛伊，快点起来，出了大事了！”

帕洛伊猛然一惊，迅速地下了床。帕姆从来没有这么早来过，也从来没有这样叫醒过帕洛伊。帕姆说出了大事了，可能是真正的大事l帕洛伊由于惊慌，用颤抖的手迅速地拔开门栓，开开门走了出去。帕姆正在前厅踱来踱去，帕洛伊一见他的脸色和态度就看出他的惊慌和忧虑。

“什么事，坤盔？出了什么大事？”帕洛伊一见帕姆立即问。帕姆转过身来，停下脚步，面对着帕洛伊，心事沉熏地说：“造反啦l①”

“哎呀，天哪！”帕洛伊说了这一句话，由于惊惧就在前厅坐了下来，帕姆走近帕洛伊身边坐下，沉重地叹了口气，说．“我还以为没事了呢，但哪儿行！”

“真的吗，坤奎？你怎么知道的？”她除了发间不知说什么好。“是真的。”帕姆答道。“我亲眼看见的。王宫前的草坪上全是士兵，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帕姆一边说一边递给帕洛伊①指一九三二年六月二十四日以比里”帕侬荣为首的民党所发动的宫廷政变。这天凌晨，民党没费一枪一弹依靠军队夺取了政权。泰国史书谓不流血的革命。民党当时发表了一份《宣言书》。《宣言书》严厉地谴责了君主专制制度，揭露了以国王为首的封建统治阶级剥削压迫人民的罪恶，分析了国家衰弱不堪的原因就在于国王的昏庸无能。

一小张纸头，“一早他们就宣布了，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帕洛伊接过纸头读着，还没读完就觉得泪眼模糊，看不下去了。因为纸上所写的内容过于激烈，使帕洛伊无法忍受，不忍卒读。她从小所受的教育和培养起的信仰，在她内心里大叫：不真实！不真实！不要相信它！谁会想得出写这样的东西，一点也不真实，罪恶啊！别信它，别信它！”

“都是些什么人，坤奏？”帕洛伊声音嘶哑地问。在又一次咽下口水后，接着间：“民党是谁？从哪儿来的？”“这事就是他们发动的啊！我只知道一两个人，其余的是些什么样的人物，我还不清楚。”随后帕姆说出了民党中两个主要人物的名字。但由于这些名字帕洛伊以前没有听说过，所以她仍然感到茫然，弄不清这些人是些什么样的人。

“那么，他们将怎么办？对国王怎么办？要把王族全部杀掉吗？”帕洛伊着急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看目前没有谁知道。以后到底怎么办，只是略知一二：如果成功，泰国将改变政体，要有昆斯地都蚕①。”“叫什么？”帕洛伊迷惑不解地问。

帕洛伊有生以来没有听到过有人叫这么奇奇怪怪的名字的。心想，也可能是推翻国王后，用奇奇怪怪的人名来代替国王。“英文。”帕姆解释。“不是人……是英文。意思是……教……嗯……我也一样弄不懂是什么含义。”

“算了！”帕洛伊说。“你都解释不了，我怎么能理解呀！什么都不懂，名字又难叫，又不是人名，是什么又解释不清。真令人担忧啊，坤銮！”

①英语Cons七itu七jon（宪法）的泰文音译。

“等一等。”帕姆竭力思索。“可能是这么回事：以前，国王是凌驾于法律之上，但以后，国王将在法律之下。”“以前那样有什么错呢？”帕洛伊质间。“以前，我没见陛下做什么违犯法律的事，我只知道是国王制定法律，现在要把制定法律的国王置于法律之下，那怎么行得通呢？”

“你说陛下没做什么违犯法律的事，这是事实，但过去即使陛下违了法也没有谁敢说个不字。以后就不同了，即使是至尊的国王也将受法律的约束了！”

“如果陛下不同意呢宁”帕洛伊直率地问。

“可不是吗，”帕姆说。“问题就在于陛下愿不愿意。如果国王愿意，事情是一个样子，但如果国王不愿意，那就是另一个样子了I所以一开始我就说过，目前谁也不知道事情将发展到什么地步！”

“其他王族成员怎么样了？”帕洛伊继续追间，她很想知道得更详细一些。

“有好几个被他们抓起来做人质了。”帕姆丧气地答道。“天啊！”帕洛伊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情，只落得一声无限怨愁的叹息。

帕洛伊知道在最近一个阶段，为数不少的人对某些王族成员不满。这些不满的人现在得知王族成员被抓去了，该多么地幸灾乐祸啊！可是帕洛伊却对被抓者充满了同情——不论是谁，帕洛伊都是如此。如果谁命途多并，时运不佳，帕洛伊平时就对这种人无限怜悯、同情。现在被抓的王族成员，既是帕洛伊的旧时相识，又是帕洛伊所尊敬的人，那怜悯同情更不待言！恶运降临到王族身上，帕洛伊觉得好像降临到自身一样痛苦‘帕姆说的每一个被抓去做人质的王族成员，就在昨天还受已石9

人尊敬，可是到了今天黎明，他们已成了阶下囚。他们今后命运如何是任何人也难于预测的。

产为什么这样过火啊！”帕格伊惆怅地叹道。

“这种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哪有轻松的道理尸帕姆严肃地说。“这是天翻地覆的事，不是闹着玩的，是十分激烈的。因此，一切都必须采取极端的措施。即使象我们这样的人也罢，今后也要谨慎为上，因为他们将从哪个方面来，我们是不知道的。”帕姆的这番话更使帕洛伊忐忑不安，优心忡忡。帕洛伊这一生已经为自己的前途不知忧虑过多少次，不知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可是现在回过头来想想，以往的忧虑比起今天的忧虑来又算得了什么！无论是忧虑的性质还是忧虑的范围都不可同日而语1：一

傲德轻轻地走进房来，看到帕姆，便合十致敬，然后在帕姆身边坐下。帕姆低声问：

“傲德知道事变了吗？”

“知道了，舅舅。乍傲德答道。“我知道早晚要有这一着！”“你来了正好。”帕姆接上说，“你可以给你妈解释一下昆斯地都蚕的事，舅舅解释不清。”

傲德笑着朝帕洛伊蟹了望，说．,

“看来还不需要，妈妈！这种事也不是份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我看还是先等等再说好。”

一看到傲德，帕洛伊好像立即想起什么来似的：，而且打了个冷颤，达岸，达岸昨天下午就不见了，一夜未归；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也不晓得。…帕姆这时也好像记起了达岸，问道．“达岸不在家吗？”一

傲德又微笑着朝帕洛伊望了望，并不回答，使得帕洛伊不得不代为回答：

“达岸不在。他最近经常去找朋友，有时太晚了，就在人家歇了不回来。昨晚他也可能去找朋友了，住在朋友家里，到现在还没回来。”

“唔！”帕姆心领神会地唔了一声。但这一声却有深刻的含义。

“是这样。”傲德客串似地说。“达岸哥哥朋友很多，现在可能玩兴正浓。”

”你说什么？妈妈不懂！”帕洛伊想制止傲德，不让他再说下去，但帕姆已经会意，马上插嘴道：

“傲德的意思是……”

“对！”傲德马上接过来并向帕姆丢了个眼色。“就是那么个意思。”

“舅舅也想到了这一点。，帕姆说后长叹了一声。“你们俩在打什么谜语啊！”帕洛伊捉摸不住他俩谈话的意义，便急不可耐地问。

傲德和帕姆互相对看了一眼，傲德仍然不吭声，帕姆只好回答：

“就是我曾经给你说过的话啊卜··…达岸跟今天起事的人有联系呀叉”

“我不信！”帕洛伊大声叫道。眼眶里立即充满了泪水。“达岸向我起过誓，他没有参与其事。傲德马上告诉妈妈，这不是真的，妈妈不信I,

“傲德也不知怎样说对尸傲德轻轻地说。“如果要傲德说这不是真的，那是儿编妈妈，因为傲德了解的正好相反：这是真的！”帕洛锹拿眼角扫了一下傲德，泪水扑簌簌地流下来了，同时口弓卫

却愤怒地颤声叫道：

“傲德你知道吗？你找你哥哥的碴儿已不少次了。你找碴jL也好，你嘲笑也好，妈妈都没说啥，想着你们是弟兄。但现在，你开玩笑过火了，你这不是等于说你哥哥是叛逆吗？有这样的兄弟伙子吗？你们是亲弟兄，应该互相尊重，互相友爱，你却反来诬陷他！妈妈就是不信我的孩子会是叛逆！如果达岸是叛逆，那你也会叛逆，因为你俩是同父同母的弟兄！你为什么不想到这一点呢！”

做德长叹一声，低头不语。事实上，他也知道，怎样向妈妈解释，都是无法消除误解的。

帕姆这时轻声说：

“帕洛伊，帕洛伊，冷静些，冷静些I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告诉你了，没有谁完全了解。我说错了的话，就请你原谅。现在不是我们争吵的时候。”

说毕，帕姆快快而去。说去看看还有什么新情况。这一天，在帕洛伊家中相安无事地过去了。达岸并没回来。帕洛伊一人待在房中，也没见另有人来访。京城的每个人看来都谨慎地待在家中。曼谷像是个屏住呼吸的人，在等待什么事件的爆发。每个人都睁着眼看看接着还会发生什么事件。没有人敢预测将来会怎样或者往什么方向发展。帕洛伊一心等着达岸快些回家。只有达岸回来了，才能消除心头的种种忧虑；也只有达岸才有足够的知识向帕洛伊说明各种事情发生的情况来消除这些忧虑，让自己心安。帕姆只知道注意种种细节，一般地讲讲谁是谁非。但要分析事情发生的原因，却非他所长。傲德呢，孩子气太重，在这些重大问题上不能靠他。帕洛伊心想，无论如何，达岸今天该回来。在国家动乱时期，达岸总不室于丢下妈妈6口2

和家庭不顾吧！使帕洛伊失望的是：一整天，达岸竟然不见影儿！帕洛伊提心吊胆地、神不守舍地度过了第一个不眠之夜！可是，第二天，达岸仍然没有露面I这天，帕洛伊更加心神不安。因为种种不好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有的消息说，国王要带兵来镇压叛变，那时国内就会互相残杀，有的消息说，政变当局将把王族成员投入大海溺死；有的消息说，要没收所有富人的财产。但这些消息没有一个被证实，很可能是一些阴谋制造紧张混乱的人臆造出来借以吓人的。

傲德自头一天遭帕洛伊无缘无故地抢白了一顿之后，就避而不见帕洛伊了。只不过吃饭时才相见，在一块儿用饭时，傲德对事变闭口不谈，要谈，也只谈些别的事情。直到事变后的第二天吃晚饭时，达岸还不见影儿，帕洛伊再也憋不住了，便说：“傲德知道达岸哥哥在哪儿吗？”

“我要说吧，你又要训我了。”傲德埋怨道。尽管埋怨，但在他的眼神里并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

“傲德别埋怨妈妈吧！”帕洛伊口气缓和地说。“那时妈妈吓坏了，所以说了你几句。现在你告诉妈，达岸在哪儿？”“达岸哥哥不是那种晚上去玩乐的人。他没有回来总是由于离不开或者放不下手上的工作。我想妈妈不用忧虑，过一会儿说不定就会回来了。”

“妈妈想知道他在哪儿。如果你知道，妈就想要你去间个切实。”

“我并不确切地知道他在哪儿。”傲德回说。“因为这几天没出家门，我估计他可能在哪儿，但如果他真的在那儿，我也没法进去找他。”

帕洛伊正准备说傲德讲话就喜欢叫人听不明白时，达岸一86)

脚跨进了餐室。达岸两眼深陷，头发蓬松，乱得象个没有睡觉的人。但精神焕发，兴高采烈。虽然工作过度劳累，但满意的神情明显可见。

“你可回来了！达岸来得正好！”帕洛伊快活地叫了起来。“妈妈跟傲德刚刚谈到你尸

达岸望着桌上的饭菜，笑了：

“哎，真饿得够俄！可要美美地吃个饱！”

在帕洛伊愉快地给儿子盛饭时，傲德微笑着跟达岸打招呼：“为达岸哥哥高兴！”

“谢谢，傲德1谢谢！”达岸满心喜悦地回道，说着坐了下去。”我想傲德一定理解和满意，每个象我们一样有文化的人都会满意的。今后，我们国家绝对不会再开倒车了。弟弟有文化，应该参加进来，帮助国家。”

傲德笑了笑，说：

“有什么消息吗？各方面都就绪了吧？”

“有最大喜讯。”达岸自豪地说。“国王已决定承认了，陛下拍来了电报，同意君主立裘制，愿意服从宪法。结果证明：我们这样做是正确的。哥哥开心极了！”

“哥哥原先以为国王不会同意吗？”傲德进一步询问。“开头也拿不准。有谁能知道呢？”达岸说。

“啊，奇怪！”傲德沉思地说。“开始我们倒认为国王肯定会同意的。”

“为什么呢，傲德？”达岸问后往嘴里送了口饭。“哥哥不是说，有文化水平的人都会理解和满意吗？哥哥知道国王陛下是有很高文化水平的人，比我们要高得多！”达岸低头不语，静静地吃饭。过了好大一会儿刁‘说：那绪

“傲德，我们是亲弟兄，哥哥想劝你一句。兄．、“劝我什么，哥哥？”傲德询问，却还是对着饭碗，没有抬起头来。：”伙；巾：’、

“哥哥劝你一句：今后你要说什么时，要谨慎些才好，象刚才那样，怎样想就怎样说，是要不得的。哥哥并不愿难为你了“好了，哥哥。我也想劝哥哥一声尹、

“说吧，哥哥高兴听你的劝告！拼、．

“傲德劝哥哥：哥哥自己的言谈也要慎重，象你刚才的说法，如果让别人听去，将会失去对你们的信仰。”:

”为什么？”',，·

“我们把旧的制度改为De担邻拙昨·①——泰文怎么说锁我还不知道，但这种新的制度、他们保证万r娜山功of sp郎ch②，即有说话的自由权。旧时代，谁说得不好，官老爷就用半老椰子塞谁的嘴巴！现在还这样吗？如果改变了旧的制度，还要到处劝人讲话要谨慎些，不要怎样想就怎样说，这就丧失了原则。变得自相矛盾了。这样对吗，达岸哥？”;

达岸没有发火‘，而是开怀大笑，达岸回道：

咚傲德，你别太急了。样样都会逐渐走上正规的。但你别忘了，我们政变还不到三个昼夜，还处在转折关头，，在这时要谨慎些是自然的。”

帕洛伊坐在桌旁儿乎听不懂两个儿子在说什么，心中一方面想达岸终于平安无事地回来了，而这是最主要的，他干了什么事也好，他们俩谈论些什么事也好，但如果不及时制止，再这①英语：民主。

②英语：言论自由6

样争论下去可能会产生裂痕。所以，帕洛伊便从桌予的另一端笑着叫道：-

“好了，好了。你们弟兄俩什么时候谈话什么时候都争执，变换一下话题吧l'

弟兄俩一齐笑了起来。傲德先说道．

“对不起，岸哥。傲德放肆了I'

“没关系呀，傲德！”达岸笑着回道。“哥哥高兴的是你也关心国家大事。以后，我劝弟弟还是参加工作，帮助帮助我们。今后，每个人都有为国工作的机会，不再以血统用人。象你这样文化水平高的人，我们特别需要。你好好想想看，你到底愿意到哪个部门土作，哥哥可以托朋友或者找大人物直接引荐！”帕洛伊马上朝傲德使了个眼色别意思是让他闭嘴不要再辩论下去了。傲德领会了这一点，便不再回嘴，只是埋头往嘴里扒拉饭。达岸见他并不表态也就不再说下去，

当天晚上，达岸像是个特别饿的人一样，吃得特别多。饭毕，傲德就借口磕睡抽身走了。

关于政变，帕洛伊并不想再多间什么。她对达岸的平安归来感到满意，好像只要儿子回到身边，就什么都不在话下了，更不想立即盘问达岸什么，以免惹他不痛快。帕洛伊想以后找个机会再间。

这样过了几天。帕洛伊认为时机已到，便faJ达岸：“达岸，你还没给妈妈讲讲事变那天你到哪儿去了，干了些什么？”

“我也没做多少事呀，妈妈！”达岸回道。“幸好各个方面都很顺利。但开头是比较担心的。”

“一开始，你就知情吗？”帕洛伊直率地问。

达岸躲开了帕洛伊直视的目光，含糊其词地说：

“要说知情也算知情。但我不是起头的。那天有一位我尊敬的首长，叫我去听命，我才去的，不然，我可能不会参与。”帕洛伊记得上次谈话时，达岸坚决否认自己知情，甚至要发誓的情形，怕他羞愧，便说：

“事情已顺利地结束，妈妈也放心了。不过妈妈还想劝你一句：即使你不想告诉妈妈，你也不必发誓。幸好妈妈及时制止了。今后千万别再这样，违反了誓言是不吉利的。”“妈妈还以为我是叛乱者吗？”

“妈妈不知道叫什么好。”帕洛伊支支吾吾地说。“妈！”达岸神情严肃地说。“妈妈好好听儿说，虽然我曾想发誓，但我不认为自己已经违反了誓言，我认为我们的行动不是叛乱，所有参与这一事件的人都是为了国家，想让国家繁荣昌盛起来。我相信，所有参与者，也和别人一样忠于国王，其中一些领头人，大多是沐浴皇恩的人，有的是几代都受王室的恩养，要说这些沐恩的人不忠于王室，不感恩戴德，那是说不过去的。但是国家的重任在肩，他们不得不这样做，即使对国王本人有所影响，有所违背，也还是要做。如果真是什么叛乱的话，那就会危及国王自身，而且将会把所有王族打翻在地。但事实并非如此，还是和以前一样尊崇国王，并无改变。只是要求他改为君主立宪制来统治国家，象那些先进国家一样。陛下同意了，每个人都很满意，也就会更加忠于国王。这样做，我不叫它为叛乱，所以我敢于向妈妈发誓，而且要求妈妈的祝福：如果孩儿为了国家的利益去做什么，希望妈妈祝福孩儿获得成功，妈妈也这样祝福过了。”

“但妈妈那天看到的宣言……”帕洛伊有些怀疑地说。“那天的宣言，妈妈认为讲的不对，而且也太过火了。”

“我跟妈妈的看法一致。”达岸高兴地说。“打从我内心说，是不喜欢那样激烈的，但也无法可想，一个人改变不了集体的决定。同时要做这样的大事，就要设法取得民心，要让人人知道这是事出有因。我也承认有的与事实不符，但也可以请求国王的宽恕。做错了，只要承认，我想还是可以宽恕的。”

“妈这一下明白了。”帕洛伊松快地说。“如能求得国王的宽恕就好了。”

“我想向妈妈提出个要求。”达岸转了话题。

“可以，你要求什么？”由于儿子及时地变换了话题，帕洛伊感到高兴，满心欢喜地问道。

“如果妈妈今后再谈到那天发生的事，请妈妈别称为‘叛乱，了。听起来既刺耳又伤心，别的人听到可能会有反感。”“那你叫妈怎样称呼呢？”帕洛伊真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有些着急了。

“称为政治上的改变。”达岸回说。

“哎哟，这么长，妈妈不知道能不能记得。”帕洛伊有些发愁地说。

“如果要简短的称呼，可称为‘革命’!”达岸回答后就又变了话题。

在事变还没平静下来时，帕洛伊没见到曹伊的面。后来，曹伊终于象往常一样来访，两人一见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哎呀，那天，我几乎吓死了。”曹伊劈头就叫道。“曹伊总是危言耸听！”帕洛伊说。“我看，不见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们好好地待在家里，谁能来把我们怎么的？”“教l你在家里当然不会怎么的。”曹伊说道。“我可是住在宫668

中的人呀！事变一开始，他们就把宫门紧闭了，整整两天没开门！这样的大事变还不够吓人的！你倒说说着什么事变比这吓人？哼！那些胆子比我小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抖做一团；我也吓得没有魂儿了！'

“好了，现在平安无事了！恶运过去了。’

“真的平安无事了吗，帕洛伊？”曹伊寓有深意地说。“我认得不少人，常常听他们含含糊糊地说些什么，但都说只有帕洛伊好！你真是哪个朝代都走运！实在令人羡煞！”

“我不这样看，曹伊。你这是从何说起呀？有什么走运的呀？”帕洛伊茫然不解地问道。

“嘿！是真的嘛！我来慢慢讲给你听！”曹伊不退一步：“当你由小姑娘长成大姑娘时，长得漂亮，我们的主人就喜欢你，其他的人也爱你。你成了有名的美人儿，好人儿！你结婚，嫁了个富家子弟，而他后来在六世王朝时代，飞黄腾达，被封为披耶。这样一直到这一朝代，就又好在你儿子身上。”

“怎么说？”帕洛伊不懂。“好在哪个儿子身上？”

“嗬！我听她们说，达岸是起事人之一，不是吗？”曹伊问。

“他没有告诉我说他是起事人呀！”帕洛伊答道。“是怎样就怎样，他哪儿是起事人呢！”

“他没告诉你吗？可是别的人都这样说呀，你忘记啦，我早就说过，达岸早晚有一天会有福的，这不应验了吗？这事，你就不用担心了吧！”曹伊按照自己的想法总结道。帕洛伊也注意到曹伊似乎已把达岸看作是有福的大人物了。因为后来曹伊见到达岸时特别克制自己，不象以前那样跟外甥开玩笑了。当然对达岸态度发生变化的也不只曹伊一个人。其他人也一样有所改变。盔欧麦和翠伊也慢慢地变了，也不象以前那样关心达岸了。帕姆和傲德常常说些悄悄话儿，但一见达岸来了，两个人马上改变了话题。改变最显著的是妩恩。妩恩对达岸的那种毕恭毕敬的态度就像过去对布雷木一样，甚至有过之无不及，这使帕洛伊颇为反感。只有布拉俳对达岸的态度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跟以前一样敬重达岸，祟拜达岸。当然没有比以前更崇拜，因为以前那样崇拜几乎已到顶了。

帕洛伊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努力用深厚的爱和宽厚的仁慈所建立起来的家庭会由于国家发生的事变而四分五裂，帕洛伊也没有想到家庭的这次分裂会是由于欧恩的突然请假从大城归来而趋于表面化，白热化。

在政变的那些紧张的日子里，欧恩没有回家来看看。过了两个多月后，他才回到家中，并且告诉帕洛伊说至少要在家待三、四天。

欧恩来家的当天，帕洛伊很快就了解到欧恩是极力反对政变的。那天吃中饭时，达岸还没回来。欧恩跟傲德谈起了那天政变的事：

“我很遗憾政变那天没能在曼谷！”

“你在这儿又能怎么样呢？”傲德间。

“如果在的话，我是不会屈服的。我是军官，曾经向国主宣誓效忠，无论如何，我都要实践自己的誓言。”

“你一个人又怎么行呢？赞成政变的人很多！”傲德表示不同意。

“哼！”欧恩恨得咬牙切齿。“如果一个人敢于公开挺身而出，我相信同样会有很多人追随。哥哥不愿背叛自己向国王效忠的誓言，即使死，也要跟他们拚一下子，不让他们一举成功。可惜那天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于跟他们拚1'

“可是国王已经同意了啊！哥哥还想那么多干吗！”傲德解劝道。

“陛下是否真正自愿同意的？”欧恩不相信地说。“据我看，陛下是怜惜人民，陛下不愿生灵涂炭，陛下不忍降旨，让人民互相残杀，所以才不得不表示让步。可是，要战斗，是我们自己责无旁贷的义务！”

“但是陛下已经表示同意这种统治制度了！”

“不见得吧！”欧恩简短地说。“我认为时机还不成熟。”‘啊！”傲德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了句法语．

"P俪royali咖que le Roi.O'

当天晚上，达岸和欧恩在晚饭桌上相会了。帕洛伊立即注意到欧恩对弟弟达岸的恨已明显地表露在脸上。达岸说什么，欧恩都爱睬不睬的，在忍无可忍时就气愤地说一个字两个字，这些，达岸并没有注意到，反而不合时宜地问起欧恩来。”欧恩哥哥，大城方面的军官们怎么个说法宁”

‘说什么？什么事？”欧恩恨恨地问。

”就是政变的事呀！我们想了解一下他们中间同意的人有多少。”

”别的人怎么想的，我不了解。”欧恩生硬地回道。”我只知道有一个军官是不同意的，而且非常不同意，这人就是我！,“啊！为什么呀，哥哥？”达岸稍有些痛心地问。“要谈也可以，很简单。我没想到叛乱，而且也不喜欢叛乱的人尸

“哥哥说谁是叛乱的人？”达岸认真地问。

①意思是：“比国王还要忠于王室。，

“就是那些背叛了向国王宣誓效忠的人。”欧恩咬牙切齿地说。“不论是多么亲的弟兄也要一刀两断！”

“随便吧！”达岸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如果不想往来也随便。反正欧恩哥哥又不是妈妈亲生的儿子二：…”欧恩霍地立起，咬牙切齿地把玻璃杯碰落地上，两眼逼视达岸，好像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一样，凶光毕露。傲德迅速地走向欧恩，将他双手紧紧抓住。

“达岸，”帕洛伊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不该这样乱说，妈妈不同意，马上向哥哥赔礼道歉！”

达岸望了一下帕洛伊那苍白无血色的脸，看了看欧恩，又瞧了瞧傲德。傲德向达岸丢了个眼色，要达岸听从妈妈的要求。达岸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为了妈妈……我愿意道歉……我向欧恩哥哥赔礼！”达岸以一种极为冷静的声音说毕，便扭身走了出去。

欧恩咬牙切齿地又立了一会儿，然后双手捂脸伏在帕洛伊的膝上，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帕洛伊只是坐在那儿呆望着前面，双眼睦睁。一只手慈爱地轻轻抚摩着欧恩的头发。这时，帕洛伊耳际好像飘来了遥远的布雷木的声音：

“帕洛伊，我的儿子，小欧恩，我托付给你，只要帕洛伊想要，我就托付给你！”

第六章

在帕洛伊生活中可以说已经经受了多次痛苦的磨难。父母亲的去世以及其他亲爱的人的去世已经给予帕洛伊深深的悲痛。但以前所有的悲痛跟眼前的痛苦相比变得一般化了。当看到自己所疼爱的孩子们那样剑拔弩张的样子，那强烈的敌对情绪时，作为慈爱的母亲心中又该如何呢？帕洛伊从来没有想到孩子们会敌对到这般地步。那天晚上的场面实在刺痛了帕洛伊的心。帕洛伊知道这只是开端，还不是结束。所以这种痛苦更加沉重。虽然达岸已口头上向哥哥赔了礼，但这是应帕洛伊的要求，不得已而做的表面文章。同时，帕洛伊感到欧恩的那些话也伤透了达岸的心。达岸是不会轻易谅解的。可是，达岸在辩论时，千不该万不该说出欧恩不是帕洛伊亲生的话来，而这一点是欧恩最伤心的地方，欧恩到死也不会原有的。

帕洛伊坐在那儿一边抚摩着欧恩的头发，一边想着，心里却叫苦不迭：是什么恶运把自己置于这种困难的境地啊！打从内心说，帕洛伊最同情达岸。达岸曾要求帕洛伊不要用“叛乱”这个说法，可是，帕洛伊亲耳听到欧恩用了刺达岸心的说法。欧恩这样严重地、令人无法忍受地侵犯了达岸，因此，达岸对欧恩生气是值得同情的。但达岸辩论时最后将欧恩不是妈的儿子抛出来，却又令人同情欧恩，使帕洛伊不得不责备达岸，不得不要求达岸向欧恩道歉。如果帕洛伊不这样做，帕洛伊将会被欧恩和其他人指责：不公正，只对自己亲生的儿子好。最严重的是，如果不这样责备达岸，自己将会永远感到内疚。自帕洛伊’从布雷木手上抱过欧恩来的时候起，帕洛伊和欧恩之间就建立了母子关系。在帕洛伊心中，从来没有那种养子、养母的念头。但这次，达岸却把多少人尽力遮掩的事实公开了出来，这就无疑地硬把帕洛伊推到了欧恩的一边。因为如果帕洛伊不责备达岸，那么，帕洛伊跟欧恩的母子关系就会永远地变为养母、养子的关系。而这将成为帕洛伊的终身憾事，帕洛伊将会永远受到良心的责备。

帕洛伊还有一种痛切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却极为隐秘，她自己都不敢承认。这一痛切的感觉就是对欧恩的同情。欧恩的那种激烈的反政变的思想，那种对国王的忠诚不渝，那种知恩报恩的美德，那种忠于誓言甚至愿为誓言牺牲自己的无私精神都深深地使帕洛伊激动。几代人所教养、熏陶的对国王的忠诚在欧恩身上十分明显地表现出来了，好像被一只大铁钉牢牢地钉在心中，不可动摇。如果欧恩所表现的这种忠诚不是对着达岸而是对着别人，帕洛伊只会更加喜爱他，也会更加感到自豪！但事实不是这样。一方是自己的亲生子，另一方是自己如亲生子般对待的养子。帕洛伊不知如何是好，只是长长地叹息，呆呆地坐在那儿，不知开口该说些什么。

欧恩埋头伏在帕洛伊膝上，只是抽抽搭搭地哭。这样哭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说：

“妈妈……妈妈……你是我惬一的妈妈……我没有别的妈妈了！”

“是的。你是妈妈的孩子！”帕洛伊轻轻地安慰他：“你是妈妈的第一个儿子。妈妈对任何人的爱都没有超过对你的爱。欧恩674

公

爱妈妈，别计较你弟弟。人在生气的时候来不及细想，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欧恩不要见怪，看在妈妈的面上原谅他吧！,欧恩朝帕洛伊施礼后，没再说什么，便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只有傲德还坐在餐桌旁。帕洛伊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两眼怔怔地朝前望着。过了一会儿，傲德过来，在帕梅伊面前跪下，双手抱着帕洛伊的膝头，说：

“孩儿最敬爱的好妈妈！今后望妈妈更加坚强些，绝对不能太软了。”

“为什么呀，傲德？”帕洛伊轻轻地问。

“因为今后：我们家里发生的事也好，国家发生的事也好，都将有过去我们不懂的事介入。它介入后，将使我们发生疑间，使我们闹矛盾、结冤仇，使我们的固有关系动摇。如果不坚强些，就无法生活下去！”傲德好像解释一样慢慢地说。“妈妈不傲……傲德！”帕洛伊困惑地说。“什么事会介入，什么事将使我们这个孝梯之家闹矛盾、结冤仇？”

“政治！”傲德简短地回说。然后便拿起帕洛伊那冰冷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

“妈妈还是不住！”帕洛伊好像埋怨自己愚笨一样说。“真不佳啊！我们一家没几口人：欧恩、达岸、傲德、布拉俳。只四个儿女。你们弟兄在一起一直很友爱、很团结。好好地在一起，现在却发生了什么？什么东西介入到生活中来使得你们分裂？使得你们那样怒目相向？你告诉妈妈有什么新东西介入了？你称之为政治的是什么玩意儿？妈妈不懂了你要帮助妈妈弄懂它……”巾白洛伊举起手在前面舞了舞，好像要把眼前的黑暗赶走似的。然后又轻轻地说：“傲德，妈妈也真老了，不知道政治在什么地方，干什么事①。你以后要告诉妈妈，妈妈才能弄道。现在你就讲一讲政治是怎么一回事，它怎样介入我们家中？”“很难解释清楚啊，好妈妈y”傲德轻轻地说，又好像自言自语。“孩儿也不知怎样解释才对。以前，我们泰国没有政治，每个人各做各的事。谁有什么事谁就去做。有什么意见也只限于那个小范围。象欧恩哥哥，以前如果要想什么事也只限子军事方面的事，达岸哥哥只想法律方面的事，两个人是不会发生矛盾的。因为他们所想的都只限于他们各自范围内的事。但现在他们两个人所想的范围比以前广阔多了，他们都可以就政治问题发表意见。当他们两个人对同一个政治问题发表意见时，就不象以前只限于他们各自的一方面了石如果他们的思想正好相同，那就没事了，如果不同，就会出事，闹矛盾。象妈妈刚才看到的那样。如果让孩儿概括一句话，政治是什么，孩儿也概括不出。因为政治是一种涉及范围非常广阔的事物，是无法用两三个词儿加以概括的。孩儿只能说，如果从好的方面看，政治将使人的思想开阔起来，使人的心灵高尚美好。为了达到自己认为正确的目标，政治能给人以忍受痛苦、牺牲个人幸福的坚强力量。政治将使人感到没有虚度一生，使人充分体会到自己是自己的主人，自己管理自己，没有别人来管理自己。从好的方面看，政治是极好的东西。但如从坏的方面看，政治确实可怕极了！因为政治使人互相残杀，使父子吵架，使夫妻反目，使弟兄争斗。政治使人与人之间互相斗争，终生结仇。有时，政治可以给你找到很多朋友，但有时也可以使你失去全部朋友并倾家荡产，流放坐牢，甚至被杀。”

“既然知道不好，干吗把它找来，塞到我们国家？,①泰文“政治”“词是由”事，与“城市，两词组合而成。所以帕洛伊才这样说。

“到时候它就自己来了。没有谁去找它，也没有谁能禁止它！”傲德回答后长叹一声。“国家也象人一样，会长大，会变化。如果今天政治不来，那么以后总有一天会来的。孩儿担忧的只是它新来乍到，就会带来困难，会牺牲好多人！”

“为什么会这样呢？”

“妈妈还记得吗，当我还是小孩子时，那一次，”傲德说了这么一句，也把眼光移到前面，好像望着过去的一幕。“我曾要妈妈去看我们家中的那口池塘。因为那天鱼全浮上了水面。妈妈告诉我：因为鱼得了新水便高兴地浮到水面上来。但刚刚一小会儿，就有人用鱼网网鱼，有好多条鱼儿被网去，吃了。这事，孩儿还记得清清楚楚。拿这事跟眼前的事可以相比。政治刚刚来到，就好像新水，一定有许多人兴高采烈，一不注意，就好像鱼儿得了新水，谁粗心也就会象鱼一样危险："

“达岸曾经告诉妈妈说现在要谨慎些好。因为正处在他说的转折时期。”帕洛伊突然想到这一点便脱口而出。“达岸哥哥说的对！”傲德说。“但还有一点不放心！”“什么不放心？”

“就是岸哥所说的转变时期。”傲德答道。“我不知道这个转变期要多久，不知道要几十年几百年，我们才能度过转变时期走上正规。儿只知道，只要我们还处在转变阶段，就难免有极大的失误。”

“谁失误就让他去吧！”帕洛伊肯定地说。“我只担心自己的孩子！”

“儿也只挂心妈妈一个人罢了。”傲德朝帕洛伊微笑了一下又接着说：“妈妈要变得坚强一些。妈妈坚强了，我们弟兄们也抑丈会怎么的！”

翌日展，欧恩来告别，以便回到自己的驻地。帕洛伊望着欧恩明显憔悴的脸，心里难过。大概欧恩通宵未眠吧l帕洛伊这时真不知说什么好。刚刚过去的事是不宜再谈，以免引起他的伤心。其他安慰的话也是多余的。欧恩也没提及昨晚的事。两个人说了几句套话，欧恩就告辞而去。欧恩刚刚下楼，帕洛伊突然预感到，这次跟欧恩离别后可能要过好久好久才能相见。帕洛伊极力想把这一预感赶走，觉得这是不应有的预感，可是这一预感却久久地在脑际萦回。

在渐渐消逝的岁月里，帕洛伊开始注意到傲德跟帕姆是一方，达岸是一方。两方面的意见往往大相径庭。现在看来，帕姆比以前健谈多了，但他跟帕洛伊并不谈多少，却跟傲德谈得十分情投意合，一谈就是半天，而且往往是耳语。但在达岸面前，帕姆跟傲德就闲扯些无关紧要的事。达岸似乎也觉察到这一点，而且对此颇为反感。一天，达岸再也忍受不了，便当着帕洛伊的面问傲德：

“舅舅来谈些什么，傲德？怎么老是叽叽咕咕的！”傲德笑了笑，说：

“哪有旁的事呢，达岸哥！就是目前全泰国人人都在叽叽咕咕的那些事啊！”

“哪些事呢？”达岸认真地询问。

“都是国家大事啊！”傲德冷静地答道。“一会儿有人说要逮捕这个人，要杀那个人，一会儿又有人说什么人跟什么人要打仗了。听听倒是满有趣的呀！”

“恶毒的诽谤！”达岸愤做地说。

“什么？”傲德问。因为以前没听到过这个词儿。“诽谤！”达岸重复说。“完全是无中生有，造谣生事，纯属诬陷！”

傲德笑弯了腰。喊道：

“完全正确！真是恶毒的诽谤！用词真用绝了！听起来多么顺耳l我一定记住，告诉舅舅！”

“你怎么还是小孩子气，傲德？现在事情多么复杂，你却全都以为好笑、有趣l你也要劝劝舅舅，让他言行小心为妙，不然，以后会惹麻烦的。”

傲德笑答道：

“我也劝过他了，他不听I哥哥既然这样说，我就再劝劝他。但我不敢担保！因为民主制度下有自由。舅舅说他已不再玩什么鸟儿呀、花儿呀、盆景呀以及什么巴豆①呀，现在他又有新的玩意儿了。”

“玩什么，傲德？”帕洛伊对帕姆玩的东西早已熟悉，现在听说又有新玩意儿了，禁不住问道。

“舅舅说玩政治呢！”傲德说毕就忍俊不禁。

“嗽！”达岸不屑地嗽了一声。

“天哪！”帕洛伊不约而同地叹息起来。接着又代自己的哥哥辩解：

“你舅舅没有跟妈妈谈过政治呀，傲德从哪儿听说的？”“舅舅给我说的，他说，跟妈妈谈政治没有趣味。”傲德直率地答道。“比不上跟我谈有趣！”

“注意呀，傲德！”达岸厌恶地说。“长这么大了，讲话也该有个分寸！”

“对于我来说，我可以保证。”傲德回道。“但舅舅我可不敢保

①巴豆（Croton）：常绿小i攘木，叶有各种颜色，可供观赏。

证，自认识到现在从没见他兴头这样高过！”

达岸的劝告还是有效的。看来，傲德讲话比以前要谨慎一些了，即使帕姆来约傲德象过去那样叽叽咕咕，傲德也不抱玩世不恭的态度了。

一天天过去。帕洛伊觉得那时国家政变的弦紧张得要断了！所谓代自由”、“革命”的词日渐成了口头禅。傲德说，学生在革老师的命，小沙弥在革长老的命。帕洛伊听了这话只是不停地摩胸口，好像怕喘不过气来似的。但对于这种情况，最开心、最感兴味的却是曹伊，

一天，曹伊来访，说：

“最近我真后悔出生得太早了。”

“为什么？”

“或者说眼前的事变发生得太迟了！”曹伊不理帕洛伊的碴儿接着说。

“我更不懂你在说什么！”

“唉，你也真是！”曹伊开始解释：“如果在我们青少年时代发生了这种事，我一定去革命了，那该多有意思呀！”“你去革哪个的命啊？”

“就是革赛伊姑妈的命啊！”曹伊答道。“然后再革那些老太婆的命。应该革她们的命嘛！”

一般情况卜，帕洛伊是十分欣赏曹伊的诙谐的。但这次帕洛伊却不感到曹伊可笑。因为革命一词或者变革一词，天天听，几乎听厌了。这次是帕洛伊第一次感到自己跟曹伊已经太老了，不能再开这样的玩笑。但帕洛伊深知曹伊的性格，要直截了当地劝她也行不通，只有转变话题。

在这期间，帕洛伊常常想到欧恩，欧恩不仅没有象往常一口召口

样按时回家，而且连封信也没有。问起熟悉他的人，他们只是说欧恩生活愉快，但没提供任何细节。帕洛伊想，欧恩可能还在生达岸的气，所以不回来。她相信早晚有一天欧恩会捐弃前嫌，翩然归来。她相信时间是最好的医生，时间一久，酬劣会自然痊愈，一切会平静如常。

佛历二四七六年即公元一九三三年，十月的一天上午，达岸没到中午就从机关回家了。一到家，达岸径直来到帕洛伊房中，看见帕洛伊就以极力抑制的激动的语调说：,

“妈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但望妈妈不要吃惊！”“说吧，孩子！现在妈妈几乎什么都不会吃惊了！”帕洛伊虽这样说，但内心还是不安的。

“又出事了啊，妈妈！”达岸慢吞吞地说，脸色也十分忧郁。“又出什么事了？”

“又是一件麻烦事！我早就怀疑会出事的。”达岸答道。“今夫一早上才得到消息，所以我便抽空赶回来告诉妈妈，怕妈妈从别人那儿听到这个消息又会大吃一惊。我着事情也不大，不久就会平息的。”",

“妈妈还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帕洛伊摸不着头脑地说。“你细细地讲来，好让妈妈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一大早传来消息说，呵叻的军队和北部首府的军队已经出发正向曼谷推进。现在他们已经占领了首都城郊的全部高地，但还没有向曼谷发动进攻。他们向政府提出了最后通赚，要重新改变政体。①”

“又要改变成什么样子呢？”帕洛伊有气无力地问。帕洛伊对傲德所讲的政治实在腻烦、厌恶透了。

“就是要改得合他们的意。”达岸答道。“但我们的政府绝对不会答应。因为现政府是完全符合宪法的。要用军事力量或者武装力量来强迫它改变是不行的‘"

帕洛伊想起去年政变时自己跟达岸的意见并不完全一致的情况，但是嘴上却还是问道：

“不同意他们，那将怎么办呢？”

“跟他们斗！直到分出胜负为止！”达岸坚定地答道。,“怎么个斗法呢广帕洛伊感到事情不是先前自己想的那样简单，可能是很严重的。

“他们怎么斗，我们就怎么斗！”达岸答道。“在曼谷的武装力量足够用的。站在政府一边的各府的军队也不少。”“达岸……”帕洛伊几乎吓了一跳。“你这是说要发生内战了？”

“如果谈判解决不了，那就只好这么办！”达岸说毕叹了口气。“我并不想看到泰国人自己打自己，妈妈！”达岸的声调里充满忧虑。

帕洛伊立即忧愁地想到自己的家庭和家里人。便间达岸：“那么，我们怎么办？如果真打起仗来，我们到哪儿去？””这一点，妈妈不用发愁！”达岸安慰说。“我负责警卫我们家，不让谁给我们带来危险。各处都在说了，我想也应该告诉妈妈：这次大城方面的军队是在那一边。”

帕洛伊感到好像有什么冲击了一下，自己几乎要跌倒。在心①在一九三二年六月二十四日的政变之后，保皇派始终不甘心政体的改变，一再地反对政变当局。一九三三年十月，曾任国防大臣的波翁德亲王再次发动武装叛乱，叛乱的两个军——一个军从呵叻府出发，一个军从大城府出发，直逼曼谷，妄图夺回王权。但被政府军和工人、大学生组成的志愿军击演了，叛乱者遭到了可耻的失败。小说从一个侧面描写了这次武装吮话L。88分

里责备自己：只晓得忧虑家，忧虑家里人，却把自已的儿子给忘了：帕洛伊想开口再问问欧恩的情况，但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吐了一个字：

“欧恩？”

达岸点点头，然后轻轻说：

“欧恩哥哥同样跟他们在一起。我本来不想告诉妈妈，怕妈妈担忧害怕，但即使我不说，妈妈也会听到别人说的。”“啊！欧恩！”帕洛伊叹了口气。她撼到喉头干得要冒烟了，全身却冰凉。结果还是欧恩和达岸被政治分成了对立的两派。光是他们思想意见不同而发生争吵，帕洛伊就认为太过分了，这次呢，他们各自的一派正准备互相残杀，这是多么严重而危险啊！帕洛伊感到自己活的时间太久了，以致看到了想也不曾想过的事，两个儿子打仗，而自己却不能去干涉、制止．这时达岸的声音在耳畔响了：

“我知道妈妈很爱欧恩哥哥，但这有什么办法呢？他已是大人了，有他自己的思想，他以非为是，以错当正，有什么法子能纠正呢？只有妈妈下决心跟他一刀两断，不要再为他担心，自讨苦吃。谁的罪该谁受嘛！我们能做什么呢？”

达岸说到这儿便悄悄地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帕洛伊便听到汽车驶出家门的声音，他可能回机关工作了，也可能到外边去了。帕洛伊在房中坐了许久，也不想起来到外边去走走。刚才听到要打内战时的惊吓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痛苦一为欧恩痛苦。但这痛苦并不只囿于欧恩可能受伤或死去这一点，帕洛伊痛苦的是，不知道现在欧恩在哪儿餐风宿露，他吃的，穿的，睡的，用的，他头痛脑热有谁照顾？有了问题跟谁商量……等等问题，帕洛伊都一一挂在心中，达岸说欧恩是大人了，自然懂得谁是谁非。当欧恩以非为是时，帕洛伊就应下决心跟他一刀两断，不要自讨苦吃。帕洛伊知道达岸这样讲是出于好意。但帕洛伊自身的感情和对事物的信仰却反对达岸说的每句话。；首先一点，帕洛伊不同意达岸说的儿子是大人了就可以因观点不同而断绝来往。欧恩小时是个小胖子，健康强壮，活拨可爱。现在还是这同小个人，即使有什么改变，也只是外部的改变。从前当他跑跌倒了时就哭着跑来找妈妈，直到帕洛伊把他哄得不哭了才罢。现在，欧恩有什么痛苦也还会跑来找妈妈，关心他、安慰他仍是帕洛伊义不容辞的责任。如果谈到判断是非，帕洛伊愿意坦率地承认，在达岸所谓的转变时期，是很难于判断谁是谁非的。帕洛伊认为，目前某些言论或行动，过去认为是绝对不应该或错误的，现在反而变成了好的、正确的。帕洛伊过去所遵循的每项原则，所相信的每样事物的价值全部迅速地改变了，被帕洛伊还不习惯的新的东西所替代。达岸劝告帕洛伊以及家中其他人要谨言慎行，这一点表明新的事物还没有规范可以遵循。当帕洛伊还不能判断是非时，欧恩又怎能判断正确1更甚于此者是，帕洛伊还没有认识到欧恩做错了，因为欧恩所表现的对国王陛下的忠诚是跟帕洛伊生活中所受的教养与陶冶相切合的。而达岸的一些新的思想和刺耳的新的用语，反而成了帕洛伊今后必须熟悉的东西。现在帕洛伊只能承认欧恩和达岸两人的意见分歧很大，而帕洛伊自己却没有能力判断两人谁是谁非。帕洛伊知道自己的尴尬地位成了自己无法判断他俩谁是谁非的障碍。一整天，帕洛伊只是坐在房里，祝浸在为欧恩担惊受怕的痛苦中。傲德也来把达岸讲过的叛乱讲给帕洛伊听，并没有使帕洛伊稍为轻松一些。

第二天下午，傲德掩饰住脸上的笑容走进帕洛伊房中，坐下后说f，冲一卜一”'

“孩儿听到让妈妈忧虑的消息了。吮’彭，,’价

帕洛伊听傲德这样说扩立即吓得脸色煞白。她觉得现在好像什么东西都在跟自己作对，都在增加自己的痛苦‘·，’价“是关于舅舅的捎息。”傲德马上补充说，日川’、“你舅舅怎么了？他在哪儿?"

“今儿早上被警察抓起来了‘现在美在警察局。是他家里人来告诉我的。我立即去看他，但没看到，他姐不淮进去找人。”"‘为什么？”帕洛伊叫了起来。“你舅舅做了什么事，快点告诉妈妈！”.‘一，；·弋，

“傲德也吃不准是什么事。只是听他家里人说，早上当外府的飞机飞临曼谷上空时，舅舅高兴地跳跃着路到马路上，仰脸望着天空喊了句：‘这下可完了！’就这样，到中午家他就被抓走了。”傲德说毕，莞尔一笑。，

“你呀，怎么什么事到了你嘴里都变成玩笑了！”帕洛伊斥责道‘“事关杀头，你却在一旁微笑，坐视不动！妈妈的亲人中没有谁蹲过监狱！现在可真出奇了，咳1真罪过哟厂怎么办好呢？”傲德用手抚摩了一下帕洛伊的膝头，说：

“对不起萝妈妈！我实在忍不住要笑，因为舅舅很喜欢玩弄政治，谁说都不听……妈妈不要怕。现在蹲监狱的有两种情况：一种人由无偷窃或行骗进了监狱，只是名声不好听罢了，另一种人由于政治问题进了监狱，是没人瞧不起的，甚至还被认为是光荣的。舅舅可能喜欢进去，出来后，我们就更有话好谈了！”这是帕洛伊破天荒听人说蹲监狱者光荣。、”

'“妈妈可真忧心如焚啊！傲德！”帕洛伊感叹以声。“你所说的政治，看米要给我们造成许多麻烦了丁你舅舅不是居．心讲什么，甜在

可能是想到什么就信口开河，是谁这么黑心把他抓进监狱l现在他家中老婆、孩子在做什么？,

．坐在家中哭！”傲德替道。“要去探监，又不许进，只准把饭莱捎进去，能否到他手上，也没人知道。，

“怎么办好呢，傲德？怎么办好呢？”帕洛伊像是毫无法子可想了。

“妈妈给岸哥说说看，达岸哥哥认得不少有权的人，有时帮忙说几句话，就能化重为轻！”

傍晚，帕洛伊就向达岸说及帕姆的事。达岸作为亲外甥对舅舅的恶运不仅不表示吃惊或伤心，反而说：

“我也记不清劝过他多少遍了，要他谨言慎行，可他就是不听万现在出事了，被抓去也好，以后就知道谨慎小心些了！'帕洛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会听到自己的儿子说这种无情义的话，但也只好说：

“啊，达岸，他是妈妈惟一的胞兄。无论如何，妈也不能丢下他不问。如果你不帮助他，你告诉妈妈，谁主管这事，妈自己去求情，总比坐视不救好。”

达岸扭头望了妈妈一眼，说，

“妈妈别太心焦了。冷静一下吧里现在还不知道谁是谁，什么事都不好做。我自己去了解一下舅舅的情况，可能没什么大何题，能帮助解决。，

在这些日子里，帕洛伊天天听傲德的收音机，了解战况，一心记挂着欧恩，担心他出危险。除了听收音机以外，帕洛伊也没有别的门路去打听欧恩的情况。那时从收音机里收听到的种种消息中丝毫没有使帕洛伊舒心的消息。双方都在进行激烈的战斗，每一派都声称自己忠于国王，是为国王而战！都称对方为成材甲

家的敌人。这些使帕洛伊更加糊涂，不知到底谁是谁非。这时曹伊来说，国王将从华欣的夏宫移驾宋卡①。无论前宫后宫的王子都随驾同乘特别快车前往。这更加重了帕洛伊内心的不安与痛苦。

六天后，帕姆来访。一看到帕姆，帕洛伊就看出他是又黄又痰了，帕洛伊也没时间去想这是由于饮食不周还是由于别的原因，便立即招呼：

“啊，坤妾！你可来了，我真高兴。这几天真挂念你，不知你怎么样了！”

“没什么，帕洛伊，没什么！”帕姆回道。“这是我命中注定的一个小小恶运！只说了五个字：‘这下可完了I’就被关了五天1现在啊，他要抓谁就抓谁，说放也就放了。并不讲任何道理！””别再说他们吧，坤妾！”帕洛伊接上说。“只想消了灾了就好了。今后还是小心谨镇些好。”

“你以为我就那么怕吗？”帕姆笑嘻嘻地问。“没有那么回事1我活这么大年纪，见的名堂多了，比现在的某些人要好些。什么事要我那么怕？谁想抓我去关起来，抓去好了。可是我的心还是改不了！我过去怎样，将来还是怎样1别说只关了我五天，即使五年我也不改变看法！除非把我杀死，那才能没事！”“舅舅比以前更棒了！”傲德一知道帕姆来了，便悄悄地进来听他谈话，这时不禁擂了一句。

“没什么棒不棒呀！傲德！”帕姆说道。“只不过不想让别人随便愚弄我罢了！”

自帕姆从监里出来后，帕洛伊立即感到帕姆跟达岸的距离①宋卡：泰国南部滨海城市，避粉胜地。

比以前更远了。虽然达岸还跟以前‘样，对舅舅表示尊敬、但帕姆却不冷不热，·达岸问一句就答一句石好像向达岸表示自己不高兴跟他谈话一样，·而且多次使得透岸尴尬下术了台！以致后来每当帕姆来访，达岸就故意躲开。跟帕姆恢得情投意合的仍然是傲德一个。‘,'

没有多久，在那场麻烦的战斗中，政府这边终于取得了胜利；外府的军队——现在普遍称之为叛乱的军队——开始向北方撤退，政府军紧追不舍。帕洛伊的心就放在不断撤退的军队中的欧恩身上。帕洛伊经常向达岸打探消息，以为达岸可能知道欧恩的消息。但达岸却回答说不知道，不然就说还没得到欧恩有任何危险的消息。帕洛伊也就天天祷告佛祖，祝福欧恩摆脱种种灾难。现在已普遍为人所知，谁是胜利者，谁是失败者‘欧恩今后的前途如何，帕格伊是不敢去多想的，只求欧恩好好活着，只求他能平安地回来，即使见上一面，帕洛伊也就满意了。

第七章

公元一九三三年所发生的重要事变，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件特殊的政治事件，而且是没有牵涉到个人利害的一个事件。但也有一小部分人认为这一事件直接影响到了个人。在这一小部分人中有的是丈夫，有的是儿子、侄儿或者兄弟，在失败者一方。帕洛伊是属于这一小部分人中的一个。所谓叛乱者失败的消息是确实无疑的，他们的撤退，到了呵叻也就完蛋了。最后，达岸带来消息说，欧恩成了这次叛乱中被逮捕的军官之一。他将被特别军事法庭审判定罪。，'“天哪，欧恩真不该这样！”帕洛伊从达岸口中听到这一橱实的消息后，悲痛地喊了起来，同情与忧伤的眼泪象断线的珍珠扑簌簌直往下流。

“达岸．.．…你一定要帮助他·一有哪些门路可走？弟兄们应该互相帮助，绝对不能弃之不顾，你一定要从各个方面去帮助他。你答应妈妈去帮助他吗？”J

达岸蹲身坐下，几乎挨到帕洛伊的脚，移了一下，然后长叹一声道：'

“妈妈·一我最同情妈妈。如果我能答应妈妈的要求，我马上就答应，但我无法答应。因为这不是件小事，而是一件大事；不是一般的事，而是特殊重大的事。我自己也不知道怎样去帮助他……，

“达岸还在生你哥哥的气吗？你不是当着妈妈的面向他道歉了吗？为什么还放在心里生闷气呢？不论怎样，你们总是弟兄，望你看妈妈的面吧，如果不看妈妈的面，那就看你爸爸的面吧！”帕洛伊说毕，感到自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拚命要抓住救命的东西一样，即使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小块木头，也要把它抓住。

达岸沉重地摇摇头。说：

“我不是生哥哥的气……那天晚上我承认很气愤。但是我说过了头，我也挺伤心的。想找个机会跟他谈谈，加深了解。但他一直没有回来，直到发生了这一事件。现在我也没什么门路去帮助他，这是真的，妈妈。由于种种原因，首先是，这是件大事，是在任何个人权力之上的大事，是任何个人无法插手帮助的大事。这是武装叛乱，他们跟政府军作战——妈妈已经知道了。另一方面，目前我们国内到处是怀疑、猜忌。哥哥参加了叛乱，舅舅刚被逮捕，··…我也就成了怀疑对象。如果我为了哥哥到处奔波求救，我也就很容易随之完蛋了。即使我完蛋也没关系。因为为了哥哥，如果真需要牺牲而又使他免于判刑，我也情愿。但最主要的是我了解欧恩哥哥，自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他是个脾气很翠的人，不容易被人说服。这次发生的事，我相信欧恩哥一定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一方，何况不是他一个人这样干。他有不少同心、同德、同命运的朋友。比如说，如果有谁能帮助欧恩哥哥，我确信欧恩哥哥不会同意。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欧恩哥哥是不会一个人想法苟且偷生的。他可能更甘心跟他的同志们一块儿坐牢。＿妈妈，你好好想想看，欧恩哥他可能愿意谁去帮助他吗？”帕洛伊不得不承认达岸所说的有道理。小时候，欧恩从未把责任推诱给别人，也从未否认过自己的错误；他常常承认错误，接受处罚，有时甚至代弟弟受罚。帕洛伊静想了一会儿，问道：“你知道欧恩关在哪座监狱？”

“眼下我还不晓得。他们被分在几处监狱……妈要做什么？”“妈想看看他。”

“先别忙去吧，妈妈！”达岸立即制止道。“我求妈妈先别忙去看他，眼下正紧，正在密切注意看什么人跟他们有联系，正在了解动静。”

“我们是母子关系。难道也不许妈妈看儿子吗？”帕洛伊感到伤心。“岸，告诉妈妈，我们的国家现在到底怎么啦？”“可以是可以呀，妈妈！”达岸答道。“但妈妈不只有欧恩一个儿子，我请妈妈也想想别的儿子吧！”

“在欧恩或达岸遭难时，妈妈都一样去看！”帕洛伊以一种坚定的语调说。“你去打听一下，告诉妈他在哪座狱中，妈好去看他。”

“如果他不愿意呢？”达岸不大肯定地说。

“如果这样，那就告诉他，不过，这话以后再说吧！”在他们交谈时，傲德走进房中。达岸看到是弟弟，便点头招呼他过去坐在妈妈身边，自己却站起来走了开去。“傲德儿！”帕洛伊诉苦道：“今天妈感到好像天塌下来了，压得妈透不过气来，又好像在做恶梦，真不知怎样才好！”“试着掐掐身上，可能会清醒一些。”傲德认真地回道。“如果真能醒过来，妈就高兴了！”帕洛伊说着长叹一声。“妈呀！”傲德小声喊了一声。“我有东西让妈妈看看。但必须先讲好条件：妈要坚强一些，看过后不许哭哭啼啼。因为妈妈哭的时候是我最难过的时候。”

帕洛伊慈爱地摸了摸傲德的头，说：

“看看哟，现在你把妈妈当作小孩子了，先要禁止我哭，然后再用饼干或玩具来骗1你有什么让妈妈看？”帕洛伊忍不住关心地问。心想傲德可能象过去那样，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因为过去他每次外出游玩遇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总是买来送给妈妈。

“妈妈要答应儿的条件才行。”傲德一半安慰一半强求，好像小孩儿一样。

“好吧，妈妈答应了。有什么就拿来，别再磨蹭了户傲德从荷包里拿出一小片纸来，上面有不少折痕和污点，递给了帕洛伊。帕洛伊展开一看，就吃了一惊，因为这纸片不是别的正是欧恩的手书：

“在徒场上

亲爱的母亲大人膝下：

儿先求妈妈恕罪：事先没有跟妈妈商量，使得妈妈又要悬念孩儿了。这信是孩儿坐在挽卿县①的田野里写的，在泰国人是主人的泰国的田野，现在正在变成泰国人跟泰国人作战的战场。

儿不知道怎样解释目前发生的事变才好。等到妈妈收到这封信时，妈妈可能了解个大概了。儿想享告妈妈得知：儿的这次行动，是出于纯洁的动机，出于相信这是完全正确的信念；绝对不是为了个人夺权或者升官。自从儿记事以来，儿就接受‘了要忠于国王的教养。爸爸妈妈是儿最尊敬的人，一直这样教育孩儿；我的每个老师也是这样J教导①挽卿县：属京能府

口02

、

的，使得孩儿忠于国王的思想渐趋巩固。儿子进军官学校，出来当军官都是出予儿的志愿。爸爸妈妈丝毫没有强迫孩儿从军的意思。儿从军以后，认为保卫国家、保卫国王的权威是军人的天职。当需要时，甚至不惜牺牲生命。孩儿这次跟他们一块行动，就是出于这种信念并没有夹杂任何私念。现在是别的人指责孩儿、指责跟孩儿在一起的人的时候。但儿知道妈妈一定理解和同情孩儿。如果爸爸在天之灵有知，您也一定会满意的。现在孩儿坚持忠于国王、忠于国家的信念毫不动摇。孩儿对妈的爱是孩儿坚持这‘信念的支持力量。孩儿常常祝福和想念爸爸妈妈，这时更加思念妈妈。亲爱的妈妈，你千万别认为孩儿喜欢正在做的辜。孩儿一点不想看到泰国人自相残杀。开始我们没想到也不曾想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双手打出去的每一粒子弹看来好像都击中了目标。这个泪标就是儿的心。每次儿自己射击或命令士兵射击，儿的眼泪都不自觉地流了出来。儿有一种杀害自己弟兄的犯罪感。有时，孩儿实在忍受不了，想跑开了事。但儿不能那样做。因为既不能把自己指挥下的士兵丢下不管，也不能把对生死与共的朋友的忠实抛之九霄云外。’一几立

孩儿往前方望去，看到的是政府军年来来往住的战士。这些故士在前些白子还是孩儿的战友，曾经在一个部队中，都是国王陛下的战士。有的可能述嘱于孩儿指挥下的军士，有的是孩儿军官学校的同学，有的是孩儿的教导官，有的是孩儿的指挥官。孩儿跟这些战士毫无个人的嫌隙或者恩怨，也没有任何个人的利害冲突，只有友爱、团结和良好的祝愿。，想到这些，孩儿就十分难过。亲爱的妈妈，就是在孩儿写口口邵

这信的当儿，我们却在互相封击、残杀。孩儿的心情是很难用笔墨形容的。孩儿必须写信给妈妈，因为这个时候是孩儿最渴望跟妈妈在一起的时侯，只有妈妈一个人能安慰孩儿，能减轻孩儿心上的重负，也只有妈妈一人能够解释各种事情发生的原因，让孩儿了解。孩儿多么想伏在妈妈膝上，倾听妈妈的教诲啊！孩儿感到您那慈爱的手正在抚摩粉孩儿的头发I

前途怎样是孩儿难于预测的。如果孩儿遇难，孩儿想让妈妈知道：孩儿的最终想念是在妈妈身上。但如果孩儿侥幸不死，孩儿一定想法拜倒在妈妈脚下，请求妈妈怒儿让妈妈吃惊担忧之罪。

儿欧恩”

帕洛伊读完信，无力地垂下双手，茫然若失地望着远方，好像过了很久才记起傲德还在身边，她轻轻地问道：“傲德儿从哪儿得到这信的？,

“一位农民送来的。他说二位年轻军官给了他钱，让他送来的。在叛军……在那方面军队撤退前给了钱要他送来的。他说，在打仗的时候偷着跑过来，今天早上才交给我。”帕洛伊坐在那儿只是叹息，对欧恩的爱和同情是无法估t的。“欧恩啊，欧恩！”帕洛伊心想，“生下来就不是妈的儿，你的血统来自你亲妈那儿，我也不清楚你亲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为什么你说一句话就那么合我的心意呢？好像你就是我亲生的孩子一样，是我的一块心头肉一样。有时，我亲生的儿子好像离我很远，说的什么我也不懂，可是你反而说得比别的人更容易为我理解。”帕洛伊低头再看手中的信，吃了一惊，心想，欧恩是个讲究整洁的人，要给妈妈写信也往往尽力写得工整，让妈妈易读易懂，从来没有涂抹的痕迹。但这次他写的信却很潦草，有多处涂抹、重写的地方，有的宇上好像被水滴浸混过了，以致模糊不清。是不是欧恩在下雨的战场上写的？或者是欧恩边哭边写造成的？那模糊的地方可能就是欧恩的泪水所留的痕迹。帕洛伊不愿再想下去，再想就忍不住要掉泪了……

“等一下，妈妈！”傲德在身边悄声道。“别忘了，妈妈答应儿不哭。欧恩哥还有一封信呢！”

“还有一封？快给妈看I傲德，谁送来的？'

“这封信是舅舅刚才送来的。孩儿间舅舅从哪儿收到的，他只是满不在乎地笑笑说，‘相信我的本事吧，傲德！’给，信在这儿，妈妈！”

帕洛伊迅速用额抖的手打开来看，这封信还有点象封信，欧恩写的字体也较工整。表明不象上次写信时那样急迫了。信是这样的：

‘敬爱的母亲大人膝下：

儿今已投降政府，成了这次叛乱的被告人，现监押在狱中。儿下决心给妈写这封信，即使有一些，险，也要写这一封信以便告诉妈妈。儿在狱中一切还好，请妈妈不要挂念。儿深知妈妈一旦得悉儿在艾谷，定会设法前来看望。我恳求妈妈千万不要前来，因为儿知道目前到狱中来看望的人都将被上级注意、怀疑。儿既已犯了罪，就让儿一人去受罚吧！儿不想让妈妈也随若受罪。如果只有妈妈一个人倒不会怎么的吧，但妈妈现在身边还有两儿一女，他们都还年轻、强壮，有的在工作，吹恩不想攀响他们，给他们带来麻和占

烦，所以务请妈妈放心；儿没有什雀漱患的，只是十分想念妈妈。但将裱儿总会有机洛封妈妈面前请罪。

热爱和崇敬妈妈的

·儿欧恩叩察”了

产戮附盲：二＿"

请妈妈绝对不要前来探监。儿作为一个战壬，现在心情刚刚乎静。作为“个罪人需要冷静地认靠。如果儿看到了妈妈，一下子就会变成一个哭哭啼啼的孩子。因此，请妈妈耐心地先等一等再说。

；·欧恩义及”

帕洛伊把这封信迭好，跟上一信一块儿放在膝上‘达岸讲的不错，欧恩是个坚强的人，有了错误就坦白，录认，而且尽力不让自己的错误去影响或危及旁人。要找欧恩这样“人做事一人当的人是不容易找到的。诚如达岸所说的，欧恩是坚强的人，也诚如欧恩在信中所写的，他是个不想影响旁人的人。但帕洛伊又想到：欧恩小时是个爱哭的孩子，而且喜欢妈妈哄他。现在的欧恩还是小孩脾气，这在他信末附言中已表明了。帕洛伊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怎么办好，所以转而问傲德：

“傲德，你知道吗，政府将怎样处理你欧恩哥哥？”“听说将全部送上特别法庭。”

“以后又怎样？”

。上了法麒受审。审后就定罪拘刑。·傲德背书似地答道。”你看欧恩能获得赦免吗宁”帕洛伊怀着最后一点希望间。“看来困难，妈妈尸傲德忧愁地说。“欧恩哥哥也是带兵来跟政府作战者之一呀！”

6卯

“妈妈听说，谁参加了叛乱都会被枪决。”帕洛伊这样说是希望傲德加以否认。

“可能不至于吧，妈妈！”傲德迅即答道。“这次发生的事，参与的人很多，谁也杀不了那么许多人。同时哥哥也不是主要人物，不过是许多人中的一个。最重的也不过判上十年二十年徒刑吧尸‘

“如果判上二十年徒刑，也等于生离死别了，我可能活不到他出狱了！”帕洛伊听到自己回答傲德的声音。

“妈妈不要绝望吧！”傲德安慰说。“也可能欧恩哥不会判那么重的刑，即使被法庭判上几年刑，以后还有可能减刑哩［"“你只晓得说些安慰的话。”帕洛伊接着说，“妈妈听了你的话，好像什么都好办了！主要的是妈妈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去蹲监狱，蹲多蹲少都一样。因此，妈妈才愁死了尸

傲德仰面端详妈妈良久。帕洛伊只是坐在那儿茫然地望着远方，脸色苍白，极力咬着嘴唇，忍着泪水，因为已经答应傲德不哭。傲德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放在妈妈膝上说：

“妈妈，你想哭就哭吧！我不说你了，哭哭可能还痛快些。”傲德的话象一股暖流一样不仅温热了帕洛伊的心田，也冲开了帕洛伊感情的闸门，使帕洛伊久已蓄积在心中的对欧恩的疼爱和忧虑的感情潮水般喷涌而出。

帕洛伊感到只有傲德了解自己，关心自己。这时对傲德的爱的暖流也汹涌喷出，使得帕洛伊紧紧地将傲德抱了起来。帕洛伊又是哭又是笑。笑郁傲德准许自己哭的话，哭是来自对欧恩那令人痛心的不幸。

此后，帕洛伊就一直等着特别法庭的消息，为此，她天天看报，天天听达岸带回来的消息。有时听收音机，有时听傲德和帕姆谈的情况。但所有的消息都没有减轻帕洛伊心上的重担。因为看到的也好，听到的也好，都可归结为一点：欧恩不可能被赦免，也吃不准他的罪是轻还是重。

此后，有消息说，国王和王后将出访欧洲。①帕洛伊对这个消息并不太关心。因为国王曾为治疗眼疾去过美国一次乡这次去欧洲也可能是为了治病什么的。实际上在欧恩上特别法庭受审期间，帕洛伊心中暗暗希望：欧恩和其他罪犯可能靠着国王的恩泽获得赦免或者从宽处理。因为这些人都是由于忠于国王而获罪的。帕洛伊以为国王出访欧洲不过几个月就会回奏，所以帕洛伊并没失去这点希望。

一天下午，帕姆身穿朝服来访。一坐下，就急急地解开领子、钮扣，说是热得头昏脑胀。帕洛伊赶紧斟了杯冷开水给他喝，问：“坤銮到哪儿去了？穿这一套朝服干吗？”

“我去送国王来着。”说毕，疲倦地喘了口气，呷了口水。“哦！”帕洛伊恍然大悟。“你已退休了，还去魏见陛下，真是好公务员！”

帕姆开怀笑了，说：

“你不知道，当我还在机关里时，我是最善于躲开不去看国王陛下的。如果迫不得已，我是不上殿的，因为怕穿朝服，怕热。象我这样芝麻大的小官，去不去上殿都一样。去了，也只是在那儿逛逛，喝喝茶。往哪儿去，都能遇到大官，要向他们一一鞠躬致敬，腰背累得又酸又疼。”

“就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去朝见，所以才故意问你。”“在这一朝代，我还是头一次去朝见哩！自陛下从华欣回到①一九三四年一月十二日，国王赴肚洲作长期访问，从此未再回国。少9母

曼谷，政变后，我就穿上礼服，到万花苑车站去迎接国王陛下。那时只有野虎团团员在列队迎接。别的人去的稀稀拉拉，我就凉了半截，以致走都走不动了，像是要死的样子。今天我又去送陛下出国，从早上站着晒太阳直到下午，真热得要休克了。请再给我一杯水，帕洛伊！”

帕洛伊”q仆人去拿冷开水来，又问，

“今天的情形怎样？去送的人多吗？”

“相当多。”帕姆答道。“今天我好像有点儿预感。”“怎么回事？”帕洛伊不太注意地问。

“我想也许今天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去朝见国王了。”“你怎么说这话啊！”帕洛伊立即插嘴说。“国王出去不太久就会回来，你自己还很健康，为什么要这样预言啊？”“我不是说我快要死了，帕洛伊！”帕姆答道。“但我止不住想，国王这次出国可能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这样想呢？”

“我看到国王脸色阴沉。想的目光也不象过去那样望着送行的人，而是充满了恋恋不舍的感情。直到上了御舟，怨还站在甲板上望着，久久地挥着手。这时，我泪眼模糊了，远远望去，看到愁正在用手拭目，正在望着想的国家，想的宫殿，好像将有所嘱咐叮泞似的。我一直站在那儿，目送国王的御舟消失在天际。我失魂落魄，茫然不知，直到现在，好像我的魂灵儿还没回到身上一样。”说毕深深叹息一声。

帕姆的话和他那忧愁的面容使帕洛伊也忧愁起来，也预感到将有不测。如果国王这次出国如帕姆所说的不再回来，帕洛伊对欧恩所抱的希望也就濒临破灭了。帕洛伊不了解也投想到在法庭上的辩护也可能让他获得赦免或者减刑。帕洛伊只是以为到了最后，国王将会出面干预来赦免或减轻那些如欧恩一样忠诚于国王的人的刑罚。傲德曾经直率地告诉帕洛伊，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按照目前的政体，国王不是在法律之上，想无权干预法院的判决。这种特别法庭的判决是要由直接负责统治国家的政府作出的。当时，帕洛伊把傲德的这话当作耳边风，既听不进去，也不努力理解傲德的解释。帕洛伊心中隐藏着的这一线希望，是她精神上的惟一支柱，是使她能长久忍受痛苦的惟一支柱。可是今天，在帕姆的论调和情绪的影响下，帕洛伊这惟一的精神支柱摇摇欲倒了。帕洛伊努力把话题引向别的方面，以便使自己继续抱着这一线希望。

“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你听到了什么风声？”在默然对坐了一会儿后，帕洛伊还是放不下这一话题。

“是我自己的想法。”帕姆的答话立即使帕洛伊轻松了些。“哦！”帕洛伊叹息道。“我还以为你听到什么风声了呢！”“我这样想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帕姆说道。“而且一般说来，我想什么，往往不会有错。”

“啊，我要说些逆耳之言了！”帕洛伊不无感慨地说。‘你好好的不说好，喜欢胡想，到处乱说。小心些吧，吃了一次亏，还不记住吗？还想再一次坐牢吗？”

“你认为我那样怕舌祸吗？”帕姆不以为然。

“你说怕什么？”帕洛伊从没听到过“舌祸”一词，不得不向一声。

“舌祸！”帕姆重复了一下，然后解释说：“说的不好，说的不合他意，就被抓起来……没别的意思了。现在他们抓人象玩儿一样，容易得很，跟从前不一样啦！”

“为什么？”

“噜！我也够小心在意的了！”帕姆答非所间地说：“现在跟谁谈话，谈什么话，都要因人而定。不放心的人我绝不乱说。就拿这次国王出国的事来说，我还是认为悠是不会回来的了。”“狄！我真替你担忧啊！”帕洛伊喊了起来。“你有什么根据说国王不会回来呢？”

“有哇！”帕姆道。“根据就是国王与憋的政府之间的事，我先不谈了，等着瞧吧里”

“我看不出有什么事。”帕洛伊说道。“国王不是样样都同意政府吗？这种新的政体，国王是同意的，让谁担任什么职务，陛下也是同意的。至于政府方面，他们跟从前一样尊敬国王，我丝毫看不出国王与政府之间有什么摩擦。”

“你等着瞧吧！”帕姆不快地说。“一块儿做同一件事的两个人有时还会发生摩擦，何况政府和国王之间。现在的政府声言自己是民主的，国王也主张民主。但我想，国王的民主在当今泰国是比谁都大的民主。我怕就怕这一点：如果国王不民主，不让政府存在下去，也还不怎么样；但国王民主了，而且比谁都民主。因此，我才担心国王不会回来了。”

“你颠过来倒过去地说，不懂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帕洛伊说道。“听得我晕头转向！”

“我也同样晕头转向1帕洛伊！”帕姆笑道，同时请帕洛伊谈些别的。

特别法庭对叛乱案件的审讯还在不断进行中。最后才逐一地对被告判刑。帕洛伊看到别人被判刑的情况，忧虑焦灼极了。吃不下，睡不着，因为刑判得很重。有的枪决，有的终身监禁，有的二十年徒刑。但是这一天——帕洛伊极力想延缓到来的——终于到米了。这天，傲德无力地走到房中，见到帕洛伊就说：“妈妈，心放宽些呀，坚强些吧！儿有不大好的事告诉妈妈。”帕洛伊立即掉转身瞥了傲德一眼，双手紧紧抓住傲德的胳臂，好像怕自己晕倒似的。心跳加速，颇抖着嘴唇，哑声问道：“欧恩……？”

傲德点点头，叹了口气。

“怎样了，快告诉妈啊！”帕洛伊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弱得好像从远处飘来的一样。

傲德咽了一下口水，才说：

“枪决！”说完，傲德就迅速接住昏倒在胸前的妈妈。帕洛伊一听到这两个夺命的字，眼前就一片昏黑，感到天旋地转，难于支持。事实上，近些日子帕洛伊已不幻想欧恩被无罪开释了，但也没有料到会被判死刑。傲德的这一个词儿几乎吓掉了帕洛伊的魂儿。帕洛伊身软力疲地靠在傲穗脚前一会儿，感到浑身发冷，尽管这时豆大的汗珠从脸上落下。傲德轻轻地将妈妈放下来让她躺着，然后拿枕头垫在头下，同时从槟榔盘中拿了风油精让帕洛伊嗅。

帕洛伊躺在那儿，睁开双眼，注视着天花板，感到天花板还在慢慢地转动。合上眼后，轻轻地说．

“等一下，傲德！别到哪儿去，让妈闭目养一会儿神，妈难过极了。”

“妈先静静地躺一会儿，傲德就在这儿。”傲德说后便找了把扇子轻轻地为帕洛伊扇着。过了好一会儿，帕洛伊总算恢复过来，想起了什么，问傲德：

“消息是真的吗，傲德？不会弄错吧？”

“没有弄错，妈妈。如果有差错，我不会告诉妈妈，让妈妈白白地吃惊受怕。”傲德轻声答道，

7朋

帕洛伊叹了口气。睁开眼望了望傲德。因为一闭上眼，就看到了欧恩。

“达岸知道了吗？”帕洛伊接着问。

“知道了。就是哥哥告诉我的。他要我告诉妈妈。”“你哥哥到哪儿去了？”

“他还在部里办公。”略停了停，傲德解释道：“哥哥请我先告诉妈妈，我请他亲自告诉妈，他不肯。他说，他说不出口，他的心肠还不够坚强。到时，他简直不敢望妈妈一眼。”帕洛伊这时感到泪流满面，傲德递了一块手绢过去，帕洛伊攘了擦脸，接着说．

”妈一点也不理解，欧恩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命啊！别的人只是监禁……但为什么要判欧恩死刑呢？”

傲德叹了口气，回说：

“这事很难解释，妈妈！一般说来，欧恩哥可能比别的人活跃一些，积极一些。因为他不只是听从上级的命令，参加叛乱．而在这之前，他就跟这个联络，跟那个联络了，还到处去游说，邀请朋友一起参加。我说的这些是根据法庭上审判时提出的人证物证。可能就是这些情况，加重了对欧恩哥哥的判刑。当然也就比那些不太主动的人要重一些。”

“妈妈没有看到欧恩跟谁为敌，也不知道有谁恨他，为什么有人来诬害他主动积极呢？”帕洛伊说的是一个妇道人家的典型意见——在自己一边的人每一件事都是好的、对的。“可能不是有什么人诬害呀，妈妈！”傲德说。“欧恩哥哥自己就供认不讳。”

傲德的答话使帕洛伊默然良久。又过了一会儿，帕洛伊才自言自语地说：

“妈一定要去看看欧恩。睁

“可以，妈妈！”傲德应声答道。“今后大概可以让人探望了，我来负责料理此事。”

“什么时候，傲德？”帕洛伊急急地问。当得知可以去探望欧恩时，心里才好过了一些。

“我尽快地去。希望妈妈保重好身体，千万别生病！”“妈不会生病的，傲德。”帕洛伊说着立即坐了起来。“你快些去打听一下，他们可以允许妈妈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会见，弄清楚了就快些回来，别耽搁了！”

当天和第二天一天，亲朋好友闻知欧恩的消息都相继来看望帕洛伊。翠伊和盔欧史当天下午就来了，一块儿吃了晚饭才走，翌日，翠伊又来陪伴帕洛伊一整天。曹伊是第二天一早从宫中来看望帕洛伊的。她们都了解帕洛伊的个性，所以都避开欧恩的事不谈，只谈些别的事。即使帕洛伊自己先谈起此事，每个人都极力劝慰。就帕洛伊所观察到的，每个人也都跟帕洛伊一样感到绝望。

只有帕姆一人给了帕洛伊某些希望，也只有帕姆的劝慰的话让帕洛伊恢复了信心。帕姆得知判决的消息后，来看望帕洛伊时说：

“帕洛伊放宽心好了，还不要紧啊！”

“你叫我放宽心，哪儿能放宽得了呀I当他们把我的儿子拿去杀害时，我怎么能宽得了心呢！如果孩子是年老病死，我能稍微宽心些，但现在完全是两码事！”

“别怨天尤人了！相信我吧！”帕姆说，“虽然法庭判决了，并不是说将能立即杀害，还有活路哩！”

“还有什么路？”

“可以向国王上书请求赦免嘛！”

“你认为有希望吗？”帕洛伊有气无力地问。

“帕洛伊！”帕姆以一种教育孩子的口气说：“我们只要一息尚存，就要抱有希望！”

第八章

自从欧恩犯了罪被关进监狱直到最后成了将被枪决的罪犯，在这整个关押期间，帕洛伊感到自己的亲生儿子达岸对欧恩没有什么帮助。帕洛伊深信，达岸并没有以跟欧恩的裂痕作为不帮助欧恩的借口；她深知达岸同情自己，怜悯自己，并不少于其他儿女，同时达岸对欧恩的焦虑、忧愁也不少于其他弟兄和亲戚。但是，是什么阻碍着达岸，不让他帮助欧恩呢？真正的障碍就是达岸必须保持足够的警惕，以免引起“谁”对自己的怀疑。所谓谁，是指那时的当权者。达岸的这个理由是属于政治方面的，而这一点帕洛伊并不太关心，也不太努力求得理解。帕洛伊记得“政治”这个词，这是她认识的新事物。照傲德的解释，政治既是诸种事物发生的原因，也是能产生巨大后果的原因。而且也就是“政治”这个主要原因，使得他们弟兄之间不能患难相助，同舟共济。

帕洛伊体会到达岸在这时是不足依靠的人以后，便转而向另外两个人求助。这两个人，帕洛伊认为是足资依靠的，他们就是傲德和帕姆。无论是欧恩有了什么情况，帕洛伊总是找这两个人商量。傲德也总是说些同情劝慰的话。傲德心里已经对欧恩的命运失去了信心，他跟对欧恩的命运还满怀信心的帕姆不同。帕姆不仅有各种说法，而且能说出一些理由让帕洛伊已经失去的希望逐渐回到她身上。后来，有一天，帕姆说：“帕洛伊，我又有新的预感了！”

帕洛伊心情不大好，听帕姆这样说时，想到的是不祥的预感，但嘴上却说。

“又是什么预感哪？我怕得一点也不想听了，我眼前的痛苦已经忍受不了了！”

“不要这样吧，帕洛伊！”帕姆回道。“我的预感是好的。”帕洛伊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勉强说：

“是什么啊？如果是好的预感，我倒想听听呢！”“是关于欧恩的呀！”帕姆答道。“昨天夜里，我想得睡不着觉。开始时，我也同样忧愁得很。但愈想下去，愈不怎么忧愁了。我想：欧恩可能不会那么严重，等着瞧吧！”

“但愿如此卫”帕洛伊说。“但怎么想也想不出个道理来。前途是一片黑暗。如果我也象你有那样好的预感，我可能快活一些。”“我想起了一点，帕洛伊！”帕姆放低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一边还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怕有人窃听了去，当看到没有什么人在周围时，才耳语道：

“被法庭判死刑的人，并不是那么容易就马上拉去枪决，必须等国王同意签字后才能执行枪决。”

“是这样吗？”帕洛伊迷惑不解地问。

“是这样的。而且国王是不会同意的，不会轻易签名的！”帕姆满有信心地说。

“真的吗，坤銮？”帕洛伊声音颤抖地问。心跳得剧烈起来。帕洛伊只求保住欧恩一条命。至于他将坐多久的牢，好像都无关紧要了。

“我是这样想的。”帕姆继续嘀咕道。“你好好想一想，这事不是一般的事，是极复杂的，牵涉到许多人。如果是抢劫杀人犯那是另一码事，但这不是那种案子。这事是怎么回事，怎么发起的，已普遍为人所知。我设身处地地想一想，那些被告不是别处的什么人，而是我们认识的人，都是为皇家做事的人，而且为数不少。要全杀掉，可不那么简单！我想，国王肯定会想到这一点，怨就会否决判决，谁还敢去执行呢？”

帕洛伊叹了口气，才明白这一预感或者想法完全是帕姆一个人想出来的，并没有什么大的根据或理由来证明他这种推测。帕洛伊说：

“我并没什么奢望，就怕不是事实反而更加痛心。我已老了许多，哭得眼泪都干了！你别忘了，现在全国都叫欧恩为叛乱分子，有谁肯赦他的罪？叛乱的罪，谁都知道是必须从重处罚的。”“不都是这样，帕洛伊！”帕姆还是满怀希望地说。“你想想，曼谷王朝一百三十周年的事件吧①！在上一朝代，有人思想激烈，甚至要谋杀国王，但国王却没杀害一人，只是关押起来了事。到了这一朝代开始时，国王大赦，把他们全部释放了。等着瞧吧，帕洛伊I别灰心丧气，别失去信心。现在您太忧愁了，会愁出病来的！”帕姆象大人那样安慰帕洛伊，

帕洛伊听帕姆这样一讲，心里踏实了一些。是的，那是帕洛伊亲自经历的事。她记得很清楚。因为这事发生在拉玛六世王朝初期。这是一个轰动一时的案子，普遍为人所知。那时，帕洛①曼谷王朝一百三十周年即公元一九一二年。当时有一个地下的密谋组织。参加该组织的除了当地资产阶级及其知识分子外，还有不少海军、陆军军官。该组织指望以军事政变或刺杀国王来反对君主专制制度。他们决定在一九一二年三月十四日亲王们向新国王一瓦栖拉兀（即拉玛六世王）宣誓效忠的日子刺杀国王。可是，由于叛徒出卖，在三月初，密谋被破获，当局逮捕了九十一名海军、陆军军官。但没有处死一人。在关押了十多年后，便都释放了。

伊还年轻，欧恩还小，达岸刚学会走路不久。是布雷木告诉帕洛伊的：已经逮捕了密谋反对新王朝的好几十人。有陆军军官也有海军军官。这些人密谋刺杀国王，甚至已约定到曼谷火车站等国王从佛统府回来时行刺。由子上天保佑和皇恩感召，事前就知道了。于是逮捕了一大帮人。布雷木还告诉帕洛伊，密谋组织的花名单上述少好多人，可能是该组织的有名人物。帕洛伊记得很清楚，当时一般人认为被逮捕的人谁也逃脱不了王法的制裁，每个被捕者都会被杀头七帕姆说得对，因为国王最后赦免了他们的死罪，只判了监禁。到拉玛六世王朝十五周年时，在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就赦免了这些罪犯，将他们全部开释回家①。帕洛伊以一个母亲爱儿子的心肠认为欧恩的罪同上次有很大的不同。看起来一般人认为在这次叛乱中，欧恩和其他人是犯了罪，但他们是忠于国王的，尽管跟时代不合，可他们总还是为了忠于国王啊！既然如此，欧恩的罪过就大到应该杀头吗？帕洛伊还不能完全相信能够如此，所以帕洛伊觉得大概还有希望，可能有什么在暗中帮助，使欧恩得以摆脱恶运。帕洛伊的这一希望好像心中的一点火苗，虽然黑暗侵入了心房，但那一点点火苗并没熄灭，还常常温暖着帕洛伊的心。帕洛伊并不知道这希望的火苗是她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的那位算命的中国先生在很久以前预言过的两三句话留下的火种。算命先生说，欧恩要坐牢，；出狱后就可享福，直到老死。②虽然帕洛伊已经把这事和预言全忘了，但算命先生的话却潜伏在帕洛伊的下意识里，一直滋润着帕洛伊心头的希望。如果什么时候希望消失了，帕洛伊内心的痛苦①拉玛六世王朝十五周年时，六世王已经驾崩。开释他们的是刚登基的涵玛七世王。

②见本书第二朝代第三章。

可能再也无法忍受下去。帕洛伊常常在想，在最后一刻，国王或者其他神秘的东西定能及时帮助欧恩，不让他被害。所以当帕姆有一次讲到国王不会回来时，那如微弱的火苗似的希望就渺茫了。但今天，帕姆说的国王可能不会那么轻易地签名同意枪决犯人的话使得那将熄的火苗渐渐着旺起来。

傲德答应一定要带帕洛伊去见欧恩，帕洛伊只好耐心等待。同时，帕洛伊也没向达岸提及此事，怕达岸不满，或者设法阻止帕洛伊去。因此，一天，达岸询问说：“听傲德说妈妈要去看望欧恩，是吗？”帕洛伊只好支支吾吾地应付了一句。达岸却双膝跪倒，抓住帕洛伊的双手，极恳切地说：

“妈妈，望妈妈相信我吧，我是最同情妈妈的。如果妈妈想去探望就去吧，我不反对。因为现在案子已经定妥了，按照监狱的规定，去探监是许可的。我只担心一样，就是妈妈自己。我想问一下妈妈，妈妈是否已做好了去看望欧恩哥哥的充分准备？上次我之所以不同意妈妈去的原因之一是：怕妈妈看到了狱中的哥哥，会比没看到时更加伤心、痛苦。妈妈可能因此而病倒。这一点是儿最挂心的。现在妈妈是否做好了充分准备？妈妈想没想到：欧恩哥哥是狱中犯人，不是一般的人可以随随便便地交谈的？,

帕洛伊仰起脸注视着天花板，不想让达岸看到自己的眼泪，不想让达岸从自己脸上看出自己并没有做好看望狱中欧恩的准备，特别是到狱中看到欧恩后将会怎样，帕洛伊根本没去想过。但无论如何帕洛伊是下定了决心要去看看欧恩。如果欧恩爱帕洛伊如亲生母亲的话，帕洛伊在这个时候还不去看望他，那她就会认为自己猪狗不如了，虽然现在是世风日颓、每下愈况的时代。帕洛伊不便把自己的看法告诉达岸，便敷衍道：“妈妈已做好充分准备，妈妈不会怎么样的，你放心好了，达岸！”

达岸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忖度什么。然后以一种较为开朗的声调说：

“这就好了！两三天后妈妈就可去了。要乘船到邦匡。我去准备一条汽艇，由傲德陪妈妈去吧！”

达岸没明说自己去不去，其实他也是同样想去看望哥哥的。他之所以不去，就是拿不准欧恩对自己将是一种什么态度。说毕，达岸就离开了帕洛伊。帕洛伊坐在那儿望着达岸走出房去，直到看不见了。等达岸走得不见踪影了，帕洛伊深深长叹一声。心想：政治啊，就是你是祸根！就是你使得我失去了两个孩子！以前，政治还没有介入到自己生活中时，每个孩子都属于帕洛伊所有。尽管那时欧恩由于担任军职住在外府不住家中，但欧恩并不到别处去，有什么事时，或者仅仅由于我想念他，只要捎个信去，他马上就会尽快地回来。

至于达岸，虽然由于娶了个不同民族的女子，让自己在感情上感到距离远了些，但达岸却跟自己诈在同一个屋顶下，每天能见到。可是现在，各种情况都在改变。虽说是有三个身体都挺棒的儿子，但帕洛伊却感到前景渺茫。政治使得欧恩成了死囚，被关在死牢里，生命悬在一根细线上，帕洛伊不知道这根细线会在什么时候断掉。从出事到现在，帕洛伊还没能跟他见上一面。现在以母子情份去看他却还困难重重，看来这是大事，需要谨慎在意才好。但转而一想，帕洛伊这次所失去的只是欧恩的肉体，他在监狱中，没有活动的自由。至于他的灵魂，他的思想，帕洛伊却觉得离自己更近了。而且愈在这种时候，愈感到比别的时候更近些。帕洛伊回想起自己的头生子达岸，他一个人住在家里——露茜还没从法国回来，帕洛伊曾多次间及露茜的事，达岸都是模棱两可地答说还不想让她回来——一般说来，这个时候的达岸应该是属于自己的，但事实并非如此。看起来达岸好像距离自己更远了，甚至比露茜更远。达岸变得少言寡语，不跟谁交谈，对亲人更加疑神疑鬼。比如，对傲德和帕姆就是这样。帕洛伊心里明白达岸对妈妈还是象过去一样爱，而且这种爱充满着好意，充满着孝敬。但同时，在达岸看来，自己跟妈妈是两个时代、两个世界的人，没有路可以走向理解与同情。虽然帕洛伊将给予达岸同情，并努力去理解他，但达岸却没朝这方面努力。因此，两者的距离也就远了。而这，帕洛伊认为只能归因于政治。是政治闯进了自己的生活中，闯进了她相安无事、平静和谐的家庭中，使得弟兄们争吵，使得母子间增加距离，其最终结果是使自己失丢两个孩子。现在只剩下傲德和布拉俳，至于将来怎样，帕洛伊是更无信心了。

帕洛伊从自己的家庭生活追想得更远一点。她想到自己近阶段的生活，想到跟别人的关系。自从欧恩的事情发生后，各种情况也在变化。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某些人的变化几乎令人不能置信。某些人的行动表明他们不想再继续过去跟帕洛伊已有的友谊关系。有的人甚至明确表示：对帕洛伊必须谨慎地对待。他们当着帕洛伊的面说话时，总是小心谨慎。这种感觉使帕洛伊认为自己在过去的亲密的朋友中成了外人。政变刚发生时，有一些朋友就远离而去；但有些朋友却好像高兴跟自己接触，并且更加关心帕洛伊。之所以如此，帕洛伊猜想都是因为达岸。那些政治上不同意达岸的，自然跟帕洛伊分手，因为达岸是帕洛伊的J七子，另一部分人跟帕洛伊表现得特别亲密，显然也是因为达岸。这些人可能以为，如果自己跟达岸的母亲情投意合、亲密无间，达岸可能为自己带来某些特殊利益。因为政变，达岸已成了有特殊地位的人。由于识透了这些人的居心，帕洛伊对他们毫无好感，也就不愿跟他们交往，宁可把自己关在家中默默地生活。但这些人仍然找上门来。可是欧恩的事发了，帕洛伊变成了叛乱分子欧恩的母亲，远离的离得更远了；亲近的也不再上门。他们都怕遇见帕洛伊，怕帕洛伊新的身份给自己带来危险。对于这一点，帕洛伊事实上并不怎么感到伤自尊心。由于经历得多，见的世面广，对于这种趋炎附势或冷淡琉远的情况早已看透。但是帕洛伊仍然止不住在心中推究：种种久已存在的友谊和关系是没多大意义的，当崭新的政治介入到人们的生活中，这种意义更无价值了。本来自小在宫中就认识的人，后来都嫁出宫外，见面时都还亲热一番，互诉衷情。但现在，即使遇见了帕洛伊，也装作没有看见；如果帕洛伊不留神还是跟先前一样去跟她先打招呼，她反而觉得自己有失体面。本来，政治可以帮助帕洛伊更广泛地了解世界，现在反而使她感到世界狭窄了些。当帕洛伊还是小孩子时，她认识的人有限，只是兄弟姊妹几个人。后来到了宫中，有了曹伊作伴。长大了认识人才渐渐多起来，而且大部分都是通过布雷木介绍的。布雷木去世后，朋友离去了一些。但最近的事态发展，几乎使得全部认识的人都疏远了，只剩下帕姆、翠伊和曹伊这些自小就认识的人。至于帕姆，政治使他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这变化还只是外部的。帕洛伊知道，现在的帕姆仍是以前的帕姆。政治只是他的新的玩物。至于翠伊，看来比以前老了许多，也较前沉默了。一次翠伊向帕洛伊诉苦：“帕洛伊，自从我们国家接连不断地出些麻烦事以来，我感到自己老了许多。”

“我也是一样啊，翠伊！”帕洛伊同情地说。

“实际上我跟你两样，我没什么使我象你那样被翱奎到里面去。尽管我是个旁观者，我还是觉得自己老了许多……”翠伊说到这儿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不过，现在我五十多岁，但我心里有时觉得自己好像八十岁一样。看来可能是因为：我虽然看到了许多事，但没一件是自己参加的。现在，只记得爸爸吉星高照时，家里人很多，又热闹，又富裕，那时多么阔气呀I爸爸的吉星转移了，就渐渐地走下坡路、每下愈况了。直到爸爸去世，……那时妩恩的权力多大呀！这你是了解的。金银财宝她多的是。但现在呢，却孑然一身，一无所有。现在，以前有福气的人渐渐地不行了二，…”翠伊叹了口气又接着说：“现在，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我愈看愈把红尘看破，愈看破红尘，愈觉得自己衰老，想跟别人一样，出家进庙去，却又不行，还有一个老伴要我照顾。如果不是我照顾他，别看他是医生，可能还要死得快一些呢！”

翠伊的这些话也投帕洛伊的脾胃。帕洛伊现在也是看破红尘的人了。但她把这一点说给曹伊听时，曹伊却回答道：“这并不奇怪，帕洛伊1我比你老得早些，可我并不埋怨什么，我感到颇有意思。当别人认为我们是老态龙钟的老太婆时，我们要怎样做，谁也不会说这说那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呀，曹伊！”帕洛伊说。“我是说国家目前的情况使我们感到自己衰老。你看，现在，今天这样，明天那样，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令人忧愁！”

“早一点老，晚一点老，反正都一样得老！如果要我说真话，我倒没感到什么变化。只不过一些人死了，一些人不见了，但总还是那些人吧！不论是什么时代，一会儿这人高升，一会儿那人落魄。我们年轻时曾经谈到过宫中王妃的升降浮沉。现在我们年纪老了，见的也多了，才知道全国到处都有人升降浮沉！”“你真一点也没有什么痛苦吗？”

“也有痛苦哇！帕洛伊！”曹伊说道。“可是我刚要向你诉苦，却听到你在诉苦，你的苦比我的大多了。你已够痛苦的了，我再来加上我的痛苦，那我们俩不是要抱头痛哭了吗？同时，想想我的痛苦是跟别人不同的，所以我也就不大讲。时间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因此，要说没有痛苦也可以。”

曹伊是乐观的。她对什么事情都抱着那种快活心情。从她刚才说的话和说这些话时的语气中，都可以看出曹伊是个乐天派。曹伊的这种特点无疑成了曹伊痛苦中的精神支柱。这也就是她能够同以前一样继续跟帕洛伊交往而没有丝毫变化的原因。在规定去看望欧恩的日子来到之前，帕姆从欧恩那儿带来了一封信。帕洛伊无需询问他怎么得到此信，因为她知道帕姆喜欢保密——芝麻大的事也要保密——问也间不出来。信是这样的：

“敬爱的母亲大人膝下：

妈妈可能知道了，儿现已成为被判死刑的人了。儿也知道这使妈妈多么难过，多么悲痛，多么惊慌！亲爱的妈妈，儿知道这是儿自己的罪草造成了儿的最大恩人的悲痛。如果让儿说实话，儿将要说：儿的伤心是由于儿的罪草给妈妈带来了痛苦。至于儿已经做过的其他享情，儿是不伤心也不追悔的。虽然儿知道做那些时将会带来这种后果，但儿还是要做，以掸心竭力图报皇恩。这是因为儿肩负的责任和儿所受的教育必然会强迫儿去这样做。望妈妈也象儿想的一样吧！每一场斗条都有胜有负，儿为了干这一事已将生命置之度外，失败了就要付出生命做代价。儿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儿所惟一遗憾的是：儿没有象战士一样壮烈地牺牲在战场上，而是被当作罪犯枪杀。

眼下，儿还好，没有什么病痛，饭食也不缺少。生活，跟狱中其他犯人一样，能过得下去。但他们认为我们是政治犯，没有和其他犯人混在一起。儿现在和朋友们亲近地住在一起。儿不想太多地说别的人，但想告知妈妈：我们这些人真正认识到只有患难中的同情才是最可宝贵的。儿在这时才真正认识了人，比自由时认识得深刻多了。监狱不只是关押犯人的地方，还是可以把人的外皮剥开，看其内心的地方，真正可以看到人的灵魂。由于看到了人的灵魂，儿有了很大改变。从前不尊敬的人，现在反而崇拜了，以前崇拜的人，反而不值得尊敬了。内心的这种改变不是好事，有时给儿带来极大痛苦。

儿无法安慰妈妈，以减轻妈妈的痛苦。儿只有日夜祝福，如果人死了，有来世，在来世让儿真正成为妈妈的亲生子，而且永生永世如此。

收到欧恩信后的两天，傲德就带着帕洛伊驱车去乘汽艇。这艘汽艇是达岸向别人借来的，停泊在前宫大象码头。傲德在前一天约定，要一早动身才能及时赶上会面时间。因此，帕洛伊一夜几乎投有入睡。天刚擦黑，帕洛伊就整理吃的东西。帕洛伊专拣欧恩喜欢吃的东西，如各种水果和其他东西，装了满满一大篮。帕洛伊有意给欧恩准备得很充足，想让欧恩也分些给自己的难友吃。帕洛伊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回忆往事。帕洛伊已经多次满怀热爱地为人准备东西了。第一次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与曹伊两个人一块儿准备许多吃的东西送钠昂哥去那空沙旺服役。后来又多次为讷昂哥准备东西送去。再后，就是为在国外的儿子准备食品。现在却为欧恩准备吃的东西。一想到欧恩，帕洛伊不得不饮泣吞声，以免哭出声来让在一旁帮助做事的两三个仆人听到。欧恩的命真苦啊沼吐的人，帕洛伊为他们准备吃的东西时是怀着爱和思念之情的，是怀着祝他们前途光明的良好祝愿的。但欧恩却是走向死路，现在在狱中接受人类最重的惩罚。帕洛伊深深叹息，极力想摆脱这沉重的悲哀，她埋头整理东西直到深夜。帕洛伊上了床，却不能安然入眠，一闭上眼，欧恩的面孔就浮现在眼前。最后不得不睁着眼，直到鸡叫时才打了个吨儿。，

天刚蒙蒙亮，帕洛伊就立即起身梳洗，以便跟傲德一早动身。帕洛伊唤了一个仆人跟着自己，带上给欧恩的东西。天还没大亮，院子里草上、树叶上的露珠还晶莹闪亮。在车中，傲德坐在帕洛伊身边。汽车行驶了一会儿，帕洛伊把衣服裹得紧一些。这是因为帕洛伊微感寒意。其实，帕洛伊更感激动。今天能够实现自己盼望已久的去看望欧恩的愿望，帕洛伊是兴奋的；同时又有些紧张、惊慌。因为要去的地方是重犯人哟监狱。帕洛伊有生以来做梦也没想过会到这种地方去。，

到了前宫大象码头，傲德就带帕洛伊＿赶了泊在码头上的一艘小小的汽艇。汽艇发动后，就驶离了码头，逆流而上。帕洛伊坐在船中放眼望去，看到两岸的景物。一边是京城。从前宫大象码头起，到邦拉木铺河口，从邦坤婆罗门到三圣街一带，过去是一个毗连一个的宫殿，如昭发宫，昭当葛楼木宫，昭那伊宫等。帕洛伊是熟悉这些宫殿的。宫中到处是宫廷你卫，达官贵族，好不显赫！可是现在，宫中的冷落衰颓已明显可见，有的王宫由于主人已不居住，宫门紧锁，寂然无声。宫人们也已分散出去。有的王宫，仅仅关闭了大殿，小的宫室也还有人居住，这表明宫中主人已仙逝，可能只剩下了王子、郡主住在宫中。所有这些宫殿更触痛了帕洛伊的心，使帕洛伊不禁缅想过去，怀念故人。她想到那次随贵妃前往邦巴因的情景。帕洛伊还想到就在这条循南河中，有一次，在长长的王室船队后面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一眼望不到边。王室的水灯，王室奉献的僧衣船由王的御舟和副王①的御舟率领的船队浩浩荡荡由水路前进的情景，犹历历在目。国王的御舟是贴金的朱红色大船，划桨手手持金色的桨，身着红色耀眼服装的图景犹在眼前；号子声好像还在耳边回响。帕洛伊挺舒适地坐在艇中，随着汽艇的前进，帕洛伊渐渐收住了远驰的遐想。过了三圣街就渐渐接近目的地。汽艇穿过拉玛六世王铁路桥——拉玛六世王朝开始时才启用的——很快驶过挽卿河口，依次便是克马寺和邦达那西寺，最后泊在邦匡监狱码头桥下。

傲德轻轻碰了一下帕洛伊，好像要把她从梦中唤醒一样：“到啦，妈妈！时间刚好，不晚！”

帕洛伊从艇上跨上水泥码头，在仆人从艇上拿下东西的当]L，帕洛伊放眼往监狱望去，立时心脏就急速地跳动起来，两腿微微打颤。横在眼前的监狱实在森严可怕，令人毛发惊然。在帕洛伊前面有一条弯曲细长的小路通向监狱的高大围墙。小路的尽端就是监狱的大铁门。远远望去像是黑魁魅的山洞洞口。正中有一高大的岗楼，还可以看到鳞次栉比的屋脊。无论是围墙还①副王在国王之下，宰相之上。

是岗楼，看上丢都高大、坚固。里面的犯人是毫无可能逃跑的。帕洛伊尽管极力设想高墙中的犯人情况，但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想象：欧恩犯了什么罪，要被关押在这样的监狱里呢？

另外几个人正从其余的船上下来，有的是单身一人，有的是几个人，有年老的，也有年轻的，还有孩子，有男的，也有女的，有的空手，有的象帕洛伊一样手里拿着东西。他们从船上下来，径直走向这个重犯人在押的监狱。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严峻的，没有一张开朗的面孔，也没有谁嘻嘻哈哈说笑。帕洛伊同情地望了望这些人，惊异地感到自己和这一群人已经坐在同一条命运的船上了。他们中有的是父亲，有的是丈夫，有的是儿子，有的是亲爱者被关在这座监狱里，失去了自由。没有谁想进监狱，可是爱就像神奇的力量一样推动着这些人一步步走近监狱，不能停下。每个人都知道，返回时，那种跟所爱的人分离的痛苦只会变得更加沉重，除此以外，不会带回别的什么。

帕洛伊在早晨的阳光下跟着其他人走在同一条小路上，一进了邦匡监狱的大门，就感到阴森森的，一股悲凉猛地袭上心头。

允许犯人见亲人的房子是一大间。当中用铁栏杆隔出一条过道。过道两边，一边是探监的人，一边是犯人，中间是供看守来回巡视的路。傲德就看望欧恩的事跟狱长进行了联系。帕洛伊跟其他的探监人坐在一起等待。每个人都很激动和不安，都焦急地注视着铁栏杆对面，看是不是自己的亲人出来会面了。过了一会儿，开门声和看守训斥犯人的呵喝声传了过来，接着是另一种声音。帕洛伊一听到，不由一阵心酸难过，腿也随着发抖瘫软下来。这种声音就是几个受亲人探望的犯人带着脚镣走来的声音。

这时，傲德在帕洛伊身边耳语道：

“那儿，哥哥从那边走来了！”然后轻轻地碰了一下帕洛伊的手臂，并领着帕洛伊走向铁栏杆。

欧恩无言地低头跪在帕洛伊面前，帕洛伊想问些什么，但是却悲咽得说不出口。欧恩瘦得同以前判若两人，头发乱蓬蓬的，胡子也长久没剃，帕洛伊看了既悲痛又怜悯。帕洛伊注意到欧恩的脚镣是特大号的，比其余几个犯人的重。达岸开头说的对：这时在帕洛伊面前的欧恩的形像是帕洛伊做梦也想不到的，甚至是不想见到的。现在一旦见着了，就只想用手捂着脸，闭上眼，尽快地跑开去或者放声痛哭‘但帕洛伊却不能这样做。只有强忍悲痛，笑着，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对欧恩遣：

“欧恩……妈妈……十分想念你……你怎么样啊？”“我没什么，妈妈！·…没什么……妈妈来看我，我很高兴……”欧恩也断断续续地答道，然后掉转头朝傲德笑笑，问：

“傲德好吗？谢谢你送来的提盒①饭！”

“什么提盒饭？妈一点不知道！”帕洛伊奇怪地问。“傲德请人做的提盒饭，送来给我吃的。”欧恩解释说。“啊！”帕洛伊舒心地叹了一声，感激傲德连吃饭的事都想到了。

“傲德连妈妈也不说一声。”帕洛伊接着又间欧恩：“欧恩的盒饭够吃吗？还缺什么吗？”

①提盒：有提梁的盒子，一般为两层以上，多的五、六层。可以装饭菜等食品。

“够吃的，妈妈！不缺什么啦！”欧恩答道。

“今天妈妈带来好几样吃的东西，每样都很多。你可以分给你的难友吃一些。”帕洛伊强忍着自己的眼泪，不让掉下来。欧恩举手合十后说：

“我真高兴，在这儿没有什么比吃的东西更重要的了。我将告诉难友们，是妈妈送来的。”

帕洛伊知道，自己和欧恩都在竭力克制各自的感情，尽力装作轻松欢快的样子，都把自己的感情隐忍在心里不让对方看出来——事实上各自都明白这是无用的。谈话虽是一般的间候，没有超出生活的范围，但由于都是发自内心，每个字，每句话，也就更具有份量。傲德站在帕洛伊身边，跟欧恩谈的也是一般的间候。帕洛伊环顾左右，看到每个来访者都紧贴着铁栏干，以便更近些看到自己的亲人。虽然会见的时间很短，紧挨着帕洛伊的一位眉目清秀的少妇，正用手抓住铁栏干埋头哭泣。一个年轻的男子站在另一边铁栏干后面，沮丧地注视着痛哭的少妇，轻轻地安慰：

“阿侬，别哭……别哭……哥哥没什么……望你好好保重身体……把孩子带好……”

怜悯、同情之心使帕洛伊不得不迅速地扭过脸来，同时也立即感到，世上并不是只有自己痛苦，而是成千上万的人都祝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同时，在这些人当中，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处在比帕洛伊更加困难的境地，他们或者没有帕洛伊这么大年纪，或者没有帕洛伊多次痛苦的经历，来帮助自己忍受这巨大的悲痛。帕洛伊那牵挂着欧恩和装着自己痛苦的心，开始扩展开去，扩展到那些一块儿来会面的许多人身上去。怜悯、同情其他的人，使帕洛伊能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不在欧恩面前表现自己的巨大而深沉的悲袁。

会见的规定时间飞快地过去了，把东西托交给狱长后，帕洛伊便凝视着走回去的欧恩，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让傲德带着自己安静地上了汽艇。在回程中，帕洛伊才发觉自己的心还留在监狱里。

在船上，傲德轻轻拍了拍帕洛伊的手臂说：

“今天妈妈真好，应该赞扬！”

“为什么，傲德？”帕洛伊并没有把目光从两岸风景上移过来。

“儿之说妈妈好就在于妈妈表现得很坚强，没有哭……唉……”傲德没有说完却先哭了。因为这时帕洛伊已掏出手绢捂着脸弯腰哭了。

帕洛伊过去那渺茫的希望或梦想，时间愈久却愈益可能变成事实了。帕洛伊的希望是欧恩可能不会被枪决。因为国王不同意在枪决他和其他人的判决书上签字。帕洛伊从好多人口中。听来的这个消息，看来正合帕洛伊自己的希望或者梦想，而且愈来愈会变成事实了。最后帕洛伊消除了这方面的忧虑。使帕洛伊难过的是，自己将有一个儿子终生坐牢，要做妈妈的供给他生活上的需要，让他过得舒服一些，直到被释放为止。但帕洛伊不知道这要到何时才能终了。

在这期间，关于国王即将逊位的消息常有所闻。帕姆是比别人更其关心这一动态的人，因为他早已预测到这一点了。“我早已说过了，帕洛伊还记得吗？”一天，帕姆谈起这事。“坤銮说过什么2你说这说那，许许多多，我哪儿能全记得？”“我不是早就说过国王不会同国吗？”帕姆以那种特别自信的，甚至有些骄傲的口吻说。

“你又得到什么消息啦？”帕洛伊怀疑地问。

“谁都知道，国王是不会回来了。如果政府还是这样，我也同样认为国王不会回来了。因为没有办法能够解决得了！”“那又怎样呢，坤盔？”帕洛伊确实不理解。

“还能怎样！”帕姆答道。“如果国王不回来就必须逊位。”“该死I你来胡说什么！”帕洛伊焦心地说。“我有生以来还没听说过国王要逊位的。难道会到这一地步吗？”“现在的时代是什么都可能到这一地步的。”帕姆说道。“当国王有什么意见跟议会和政府的意见相反，他们就无法共同存在下去，到一定时候就会分裂。”

“那以后，国家会怎么样？”帕洛伊忧虑地问。“我真想不到，听起来国家好像已经分裂了。如果七世王逊位，那么哪一位能继承王位呢？”

“眼下我也不知道。”帕姆答道。“还有好几位主子哩1王后由于没有生太子，就不用谈了；可能要转向其他王子！但要我说，真的找哪位继承王位，我一点也不知道！”

在帕洛伊的内心，她是丝毫不想让帕姆的推测变成事实的。因为欧恩的命运是跟国王联系着的。如果国王真的逊位，又换了朝代，欧恩的前途将难预卜。帕洛伊知道：对于好的生活不能只看好的一面，最好应该看到它坏的一面。但那时国家的局势好像非个人的行动所能左右。达岸就曾对帕洛伊说过，政府己经从各个方面尽了最大努力不让国王退位。

坐在一旁的傲德笑问道：

“已经从各个方面尽力了吗，达岸哥哥？”

“已经从各方面尽力而为了。”达岸答道。

“傲德认为要让陛下不退位只有一条路可行厂

“哪条路？”达岸立即转身问道。“我刚才说了已在各个方面尽了最大努力了】”

“试试照陛下的圣意办怎样？”傲德轻轻说。

“你又是开玩笑！”达岸说毕就站起来走了出去，让傲德一人在那儿冷笑。

此后，就有不少关于国王的杂乱的消息。以致帕洛伊常常弄得摸不着头脑，不知谁是谁非。直到夏季的一个下午，傲德脸色苍白地走来找帕洛伊，有气无力地说：

“国王已肯定逊位了①，妈妈！”'

“啊！”帕洛伊只吐出这一个字。

“是啊！”傲德叹气说道。“儿也只有叹气！”

“如果不是你来告诉，妈几乎不会相信！”帕洛伊的声音轻得几乎难以听到。

“儿也不想相信！”傲德说。“非常难过，虽说这不干儿的什么事！”

帕洛伊抚摩着傲德的头说：

“我也非常难过！不想看到国家到这一地步，觉得这不合习质。或者妈妈真的变成古人了！”

“儿难过的是．我们泰国才建立民主制不久，就来伤害一个最民主的人！”说着，傲德深深地极为痛苦地叹了口气——帕洛伊不曾见到傲德这样痛苦过。

①一九三五年三月二日拉玛七世巴差提勃国王退位，由他正在欧洲读书的十岁的侄子阿南塔·玛希敦伦继任国王，为拉玛八世。

第四朝代

第一章

帕洛伊开始了她这一生的第四个朝代，即曼谷主朝八世王时期。她虽然才五十多岁，但却有迟暮之感。因为她已经经历了三个朝代，而现今的局势又在急剧地变化，这就使帕洛伊觉得自己活得实在太久了。

少女时代在宫中时，帕洛伊曾见过活了三个朝代的老人。那时是拉玛五世王，老人却生在拉玛三世王颂德帕难高昭裕华时代①。帕洛伊亲眼见到拉玛二世王②的王子一直活到拉玛六世王时代，如曼那倩亲王殿下。帕洛伊当时认为：这些人是多么长寿，又是老得多么难以形容！到了拉玛六世王时代，帕洛伊已嫁给布雷木，活过三个朝代的人几乎可以说没有了。拉玛四世王时代出生的，在当时的帕洛伊看来，已是高龄老人了。现在帕洛伊已经经历了三个朝代，又跨入了第四个朝代，她完全可以夸口自己是活了四个朝代的人了。因此迟暮之感也就一天比一天强烈起来。

当傲德把新王的御照拿给帕洛伊看时，她颇感惊诧，新王实在太年幼了。③帕洛伊愈看愈加怜悯同情。她那固有的忠君之情自不会淡薄，因为新王是她早年在宫中常见的一位亲王的王子啊！帕洛伊嫁出宫外后，还时常听到人们赞颂这位亲王的仁德。帕洛伊望着御照，心中涌起的感情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因为历来改朝换代时继承王位的新王无一不是成年人。可是现在继位的新王还太年幼，太年幼了，这在历史上是首次。尽管她对当今王上的忠心并不少于对前几位先王的忠心，但畏俱之心却丝毫没有。相反，另一种更牵动她心的感情却油然而生，这就是对新王的爱，占据了她的心头。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关怀、照顾这位年幼的国王。同时她知道新王才八到九周岁，是一个失去父亲的孤儿，而且远居国外，这就更加深了帕洛伊对新王的同情与挂念。帕洛伊神情专注地望着新王的御照，有时远望，有时近观。她觉得新王的长相酷肖其父年幼时的长相。而这种酷肖更加深了帕洛伊对新王的爱怜。这是因为帕洛伊早年在宫中曾经非常亲近地见过国王的父亲，那时他还年幼。

“老天爷啊，怨是这样年幼”帕洛伊轻声自语道。“陛下还太小，谁知道将来怎样？真可怜啊，真可怜！”

“谁可怜啊，妈妈？”坐在一旁看报的傲德抬起头来问道。

“王上可怜，这一朝的王上！”

“噢，干吗可怜陛下呀，妈妈全刚刚登基还没怎么样，妈就可怜憋了！”傲德用充满爱的语气说。

帕洛伊意识到，如今傲德对自己的爱，就像帕洛伊是小孩需要关心和照顾似的。

“妈也不知道——”帕洛伊没有把握地说，“一看御照心里就发慌……想与年幼时红亲王殿下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真叫人可怜，可怜！也许是陛下太年幼或者由于别的什么原因，我总觉得好像有人把自己年幼的儿孙捉去压迫、欺侮一样。”

①拉玛三世王一八二四至一八五O年在位。拉玛四世主～丫久五一至一八六八年在位。拉玛五世王一八六八至一九一O年在位。

②拉玛二世王一八O九至一八二四年在位。

⑧拉玛八世王继位时，年方十岁，

傲德笑着道：“妈妈怕是想得太多了吧！陛下是国王，有谁敢压迫、欺侮想？达岸哥哥的宪法载明：国王是至尊，人人不得亵渎、冒犯。欺侮王上，就等于亵渎冒犯国王。”

“妈妈并不是这个意思，傲德。”帕洛伊说道。“妈对达岸的什么宪法并不理解，头一次听到时还以为宪法是个人的名字呢。妈妈知道，王公王上的生活不比一般人。表面看来，要说幸福，的确幸福。可是要深入一步了解，就会觉得还不如我们。当国王的，凡事须得小心谨慎，吃、睡、坐，卧，都得合乎礼仪，自己不能当自己的家。而如今这位王上还太年幼！”

帕洛伊又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傲德，你想一想看，陛下倘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那现在正是能吃能玩的年纪。将来长大了，就能象一般人那样寻求幸福而不引人注意于可是当上了国主就糟了，就像自小被人捉去放在佛戛上似的，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倘陛卞已成年，或者国家还象从前那样，妈也没什么可说的。可如今……而且陛下还太小，过小了。妈妈忍不住要可怜想。”

‘从七世王到八世王的改朝换代，在帕洛伊看来，太令人寒心。因为这次换代只是法律上的改朝罢了，先王并未驾崩。加上新王年幼，而且在国外，改朝的事也就没有事行什么仪式便悄悄完事。在过去，都是要举行先王的火葬仪式，举国哀悼的仪式以及新王登基的仪式。而这一切在帕洛伊看来是改朝换代必不可少的标志。现在既无这一切仪式，帕洛伊也就模模糊糊地以为一切依然如故，并无变化。j

就是在这样的感觉中；帕洛伊开始了自己一生中新的一个朝代的生活。但是已经并始了的新朝在一件重要的事情上——欧恩的事情上，重新给帕洛伊带来了希望，清除了她的忧虑。在公元一九三三年的叛乱中被判死刑的罪犯是否真会按原判处死，问题的答案一度曾是肯定的。因为在前一国王逊位后就没有人再来复审此案，这就是说维持原判。但是，欧恩及其他被判死刑的人却也无人去执行枪决。他们仍在监狱中和其他刑轻的人在一起。因此帕洛伊对欧恩的事儿也想得开一些，但也不抱太大的希望。即使欧恩需坐牢，没有机会过正常的生活，比如，不能象一般青年人那样剃度、成家、生儿育女，这些帕洛伊都不放在心上。欧恩能活着，这对于帕洛伊来说已是上上大吉了，即使欧恩在押，她相信她在想念他时就能前去探望，想送什么东西就能送什么东西。

由于能适当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消除了对欧恩的生活过于忧虑的情绪，帕洛伊才有时问回过头来看看自己身边的儿女，看看周围的亲人。布雷木那边的长辈，昆念、昆努两人已相继去世。帕洛伊嫁过来时就已百病缠身的昆念已于国家体制变革的前一年多去世了。昆念的丧事刚结束，年事极高的昆努在国家体制变革后不久接着去世。这样家中比帕洛伊年长的就只剩下妩恩和匹特两人。这时全家人，连同帕洛伊在内，都称她匹特姥姥，或简称“姥姥”。妩恩由于年老，体力渐渐不支，只是由于她喜欢静坐——从年轻到年老都喜欢在房中静坐，因此，无论她如何老态龙钟，也投入感觉到她的变化。只有布拉俳近来对她似较疏远，不象以前那样常去住在她房里了。帕洛伊问起原因，布拉俳厌烦地说：“姨妈太老了，说什么也说不清，到现在还把我看作小娃娃尸年迈给匹特带来很大变化。年近七旬的匹特，已经没有力气活动，只有住在帕洛伊安排的房间里让其他仆人侍候。帕洛伊记忆中的匹特是个精力充沛，体格健壮的女人，如今却成了一个衰弱无力的老姐，但是她的聪明和记忆力却还正常，对帕洛伊她仍然尊称为“昆帕洛伊”，说是自己抱大的。地位和年岁的变化并没有使帕洛伊在匹特眼里有异于过去。现在匹特当然不用做任何事情了。帕洛伊认为匹特是妈妈的老仆人，况且自己从小就由她照料，所以常怀着孝心赡养她，尽可能让她过一个幸福的晚年。帕洛伊知道，自己去匹特房中闲坐，跟她谈谈，她是深感幸福的。因此只要有空，帕洛伊总是去她房里坐坐，谈谈，这样，帕洛伊自己似乎也感到幸福，因为现在看来匹特是唯一把帕洛伊遥远的过去和现在联结起来的锁链。匹特喜欢谈过去的事，她总喜欢拿已经死了的人和晚辈作比较，帕洛伊的每个儿女也都是她拿来与他人相比的对象。说这个像谁，那个像谁。比如达岸，匹特就说：

“昆岸的相貌长得象妈妈，但性格不同。奴认为昆岸更象想的父亲。”

“我自己看不出来啊，匹特。”帕洛伊说。“你看达岸哪一点象他爸爸？”

“在性格上象。昭坤老爷爱大嚷大叫，干什么事儿都挺认真，还喜欢一些新奇古怪的东西。昆岸也是这样。”

“有时是这样……傲德像谁？”

“傲德长得象他父亲，但性格倒象他舅舅昆帕姆。只是傲德更好些，他严肃，不吵吵闹闹的。昆帕姆年轻时，常常调皮，常常喝醉。奴得时常镇住他才行。但要说他的心肠，那却象傲德一样仁慈，宽宏大量。”

“布拉俳呢，匹特？”帕洛伊继续问道。

“嗬！”匹特叹了口气。“昆帕洛伊别计较老人吧，宝贝里您间起我，奴就给您说说。昆布拉俳呀，愈是长成大姑娘就愈象您，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但帕洛伊您的心肠象对岸的老爷。”所谓对岸的老爷，匹特指的是帕洛伊的父亲。“所以您才这样冷静，不暴躁，不发火儿，不发雷霆。而昆布拉俳呢，依我看，她却更象您的母亲，这一点正是奴所忧虑的。”

“也不见得会怎么样吧，匹特！”帕洛伊说道。“妈妈好得很哪！”

“说好那是没人比得上的，老天爷在上！”匹特举手合十过顶。“但您别忘了，您母亲是十分任性、十分急躁的……而且还相当风流哩！”匹特直截了当地说。她自知是个老人，而且和帕洛伊相处已久，帕洛伊不会因此恼恨自己。

“匹特，你这是从何说起！”当匹特说及妈妈风流时，帕洛伊抗议道。

匹特高兴地笑了。她边捣着铜臼里的槟榔边说道：

“那时昆帕洛伊还小哩！哪儿晓得什么！奴大了，和您母亲相处的时候比别人多，所以对您妈相当了解。您只要好好注意昆布拉俳就行了。奴实在太老了，不然还能帮助照看照看，昆布拉俳确实漂亮，照看不到就麻烦了。”

“现在的孩子和过去的不同了哟，匹特！”帕洛伊也同样担心地说。“她一长大就自己谋生了，我要是再说什么，怕人家说多管闲事！”

“噢！这样说还了得！”匹特叫道。“母女关系就得说说让她听嘛！您就是心肠太软了，如果您硬一些，您的女儿也会敬畏您一些，哪敢乱来呢！”接着匹特又唠叨了半天。

事实上，匹特所说的布拉俳象她外婆一样“风流”的特点，深深触动了帕洛伊的心思。因为现在布拉俳已长成个妙龄女郎，完全可以出嫁成家了。而这是使帕洛伊十分忧虑的年龄。但是布拉俳本人并没有明确表示是否愿意成家。

布拉俳有很多年龄相仿的女朋友，太多了，以致帕洛伊无法一一认清她们各自的相貌，一一记住她们的名字。布拉俳的这些朋友大多是同窗好友，而且地位相当。她们常来常往，有时来家玩，更多的是接布拉俳去她们家玩或者参加各种宴会。由于年龄悬殊，帕洛伊对这些女孩儿并不太注意，也不大参加她们的活动。偶尔去跟这些女孩儿们谈谈，女孩儿们的嬉笑声便立刻不见。她们勉强地、拘束地跟帕洛伊谈上几句，弄得帕洛伊也怪尴尬的。因此帕洛伊也就不想参加她们的谈话，省得扫孩子们的兴。倘使来来往往的朋友全是女性，并且许多人一道出去，那么，帕洛伊是愿意接受这种新风气，让布拉俳自由地与女朋友们交往。但帕洛伊又定出条件：布拉俳要到哪儿去都必须事先告诉妈妈一声，而且晚上是绝对禁止外出的，除非有哥哥同去。因此，布拉俳往往在白天要求到朋友家去玩，或者和朋友一道去买布，看电影。帕洛伊也就不怎么反对。然而如果是晚上朋友们邀去赴宴，布拉俳就让自己的朋友也邀请傲德或达岸一道前去。但傲德是个不大喜欢参加宴会的人，布拉俳只好求达岸哥哥陪自己去。达岸常随小妹的意，并不拒绝。

帕洛伊最近听说目前有一种自下午开始到夜半才散的新式宴会。这种新式宴会大部分是生日宴会，或者是结婚周年纪念的宴会。布拉俳称这种宴会为“帕特”(P时ty①），布拉俳常说要去参加这个那个的“帕特”。而且每有“帕特”，布拉俳总要忙乱～阵，总要买布，裁制新衣。

一天，帕洛伊忍不住间傲德：“傲德，傲德是否了解布拉俳所说的‘帕特’宴会，他们都干些什么？”

傲德笑了笑，反问道：

①英语，意思是：社交会、宴会、茶会。

“妈妈莫非也想去？”

“不是，妈妈只是想了解一下，随便间间。”帕洛伊答道。“布拉俳常常挂在口头上，妈妈感到可疑，不知他们干些什么！”“儿也不太了解他们都干些啥。”傲德回道。“他们一有‘帕特’便请好多人，有东西招待，有唱片，有音乐，随便谈谈，甚至有的是诽谤别人，某些豪华的宴会还要跳舞。”

“还要跳舞。”帕洛伊重复了一句。“那么，什么人跳呢？”“谁会跳谁就可以跳，布拉俳曾要我教她跳，我可讨厌跳，她就去请达岸哥哥教，现在大概已经学会了。”

“什么，布拉俳学会跳舞了？”帕洛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在此之前她一点也不了解。

‘妈妈别嚷嚷了！”傲德劝说。“现在人人都会跳，尤其是布拉俳这般年纪的姑娘个个会跳。”

“好，布拉俳这妮子里”帕洛伊不满地说。“连一点风声都不漏，瞒着妈妈，达岸跟她半斤八两，也不告诉妈妈，真气人！那么，布拉俳都跟什么人跳舞？”

“这哪儿知道！”傲德推托说。“可妈妈不要想得太多了。布拉俳上哪儿去，达岸哥哥常常作伴）有哥哥管着，不会怎么样的。”‘这样也罢。”帕洛伊不很放心地说，谈到这儿傲德就把话题引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从傲德那儿获得的新知识，使帕洛伊以更加怀疑的眼光注意着布拉俳的帕特宴会。当然，绝对禁止也不是办法，加上达岸每次都答应陪同妹妹去；哪次达岸有事不能陪，布拉俳往往会一个劲儿央求傲德，直到傲德最终答应同去方休。帕洛伊也就无法可想。

一天，帕洛伊跟傲德闲谈，谈及欧恩在狱中的吃住问题。布拉俳进来了，在扯些别的事装装样子后，布拉俳便说：

“妈妈，下个月便是徘的生日了。”

“那有什么啊！”帕洛伊不甚关心地说。

“徘想向妈妈提个要求。”布拉俳回道。

“你要求什么？妈妈每年不都是给你送礼物吗？”帕浴伊心情愉快地问道，她也正想顺女儿的心意。

“徘想要……徘想……”布拉俳结结巴巴地说。

“想要什么，孩子？”帕洛伊爱怜地说。

“徘想举行‘帕特，，请朋友们到家里来聚会一下。”布拉俳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帕洛伊转过头来望着傲德，像是征求意见似的。傲德却微笑着点点头，帮助妹妹说：

“哥哥赞成！徘也该象别人那样举行一次了，以便回请一下别人，她们已请了布拉俳不少次了。”

傲德的意见使帕洛伊无法制止布拉俳，只有点头同意。然后帕洛伊问道：

“这样的宴会，妈妈没有举行过。布拉俳需要些什么，她们都有些什么，你要随时留心观察，别让人说我们缺少什么。”布拉俳高兴地跑向前去，几乎扑倒在帕洛伊膝上。然后急急地说：

“妈妈不必担心，女儿自个儿来安排。还有不少时间可以仔细想想，准备准备，妈妈什么也不用做。女儿需要什么时，自然会向妈妈提出，只要傲德哥哥帮助一下就行了。”布拉诽把这留给傲德哥哥去想，自己欢天喜地出去了，说是跟朋友有约会，再迟一点就要失约了。布拉俳一出房门，帕洛伊便问傲德：“傲德，你刚才说的是真话还是说着玩儿的？”

“哎呀，我说的是真话呀，妈妈！”傲德叫道。“妈别忘了，布拉俳已经是大姑娘了，她交际广，朋友多，常有人请她到这到那的。受了别人邀请，自然也应有所回请。不然，也就不大好看了。再说，妈妈也可以乘此机会看看现代人举行宴会是个什么样儿，也可以看看布拉俳的朋友又怎么样。实际上，儿认为布拉俳做得对！她认识什么人，哪儿有朋友，她便带来让妈妈、哥哥认识一下，她不在外边碰头。妈妈该为这样的女儿高兴。”“妈又没什么。”帕洛伊说道。“傲德认为妹妹做的对，妈也就放心了。”

此后，布拉俳便为在家里举行生日宴会而积极筹备。筹备从她将穿的服装开始，买了布又设计式样，一直忙到做好，取了回来；接着就要求妈妈帮助挑选首饰来配服装。然后便着手准备饭菜，选择餐具、桌椅以及别的各种用具。随着日期的迫近，帕洛伊高兴地看到，傲德和布拉俳之间更加亲近、和睦。因为布拉俳不得不经常向傲德求助，求他安排这安排那，傲德又总是乐意帮助，并且往往迅速安排好。帕洛伊察觉到，为妹妹办事的时候，傲德显得异常勤快。在一切准备就绪后，布拉俳的生日就到了。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帕洛伊打扮停当，依女儿的要求去楼前草坪上坐着。草坪上放着成排的桌椅。一张专放各种饮料的大桌子放在一角，另一张大桌上摆满了装在大盘里的各色菜肴及饮食，刀叉、餐具齐备。帕洛伊环视四周，感到十分满意。这是布拉俳第一次自己安排的，帕洛伊并没插手。结果看来，整整齐齐，并无差错。使帕洛伊感到自豪：自己的女儿已成为能干的成年妇女了。

布拉俳穿着桃红色服装，这种颜色和她那青春的健康的肤色很和谐。用化学药水电烫的发型也和她的脸型相配。布拉俳颈子卜系着一挂项链，那是帕洛伊落顶髻时爸爸送给自己的，今天把它当作生日礼物转送给布拉俳。布拉俳站在草坪中央迎候陆续而来的宾客。她举止自然大方，毫无羞涩扭泥之态。帕洛伊在心里赞美女儿，心想在自己跟布拉俳年纪相仿时，可能在接待宾客方面还不如今天的布拉俳。因为那时只会照当时的规矩办事，加上害羞，怯生，当然也就不如女儿。

应约前来的宾客有男有女，大多数与布拉俳年纪相仿。他们各按时兴的式样穿着整齐，举止言谈彬彬有礼。帕洛伊一眼就看出来，布拉俳善于结交，善于选择与自己地位相当的朋友。帕洛伊这才放心了。同时她觉着布拉俳的朋友没有一个令人讨厌，他们全是值得接待的人物。

这天的来客约莫有三十来人，大抵都是少男少女。他们熟悉地相互问候，一群群地聚在一起唠磕。谈话声，欢乐的笑声混杂着从大留声机里放出的西洋音乐和谐地飘荡在草坪的上空。这天的来客个个带有礼品或鲜花送给布拉诽。帕洛伊不禁在心里赞美女儿：每接受一次礼品，她总是显得特别高兴，特别喜欢，好像每件礼物都是她第一次得到似的。

客人到齐后，布拉俳便分别走到一群群的客人堆里去谈上几句，应酬一下，达岸和傲德也到各处与客人招呼、闲谈。好几位来宾分别被傲德、达岸或布拉俳带来与帕洛伊认识，帕洛伊也一一微笑招呼，但无法一一记住他们的姓名、出身。帕洛伊只知道这些人是布拉俳的朋友，是风度翩翩的晚辈，是该让他们照青年人的兴趣去交游的，而不必跟她这样的老年人交谈。所以在礼节性的招呼之后，帕洛伊便请他们自便，并不把他们拖住。帕洛伊静静地坐着，对什么人都没有加以特别的关注。但后来，一位正站着和布拉俳谈笑的青年却引起了帕洛伊的注意。因为这位青年不象他人那样穿西服，而是穿着扎成松鼠尾的浅蓝色的丝慢。脚穿鞋袜，上穿五个钮扣的立领白色上衣。帕洛伊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位贵族血统的青年。他容光焕发，举止安详，风度翩翩，而这正合帕洛伊的心意。

布拉俳站在那儿跟青年愉快地谈了一会儿，便带着青年径直走向帕洛伊，到了跟前，布拉俳便说：“您还没有跟母亲认识……妈妈，这是奈①殿下。”帕洛伊原想这位青年非寻常之辈，今得知他是“谈猜”②，是王族，便举手合十致敬。殿下也谦恭地举手合十，低头还礼，随即坐在就近的一张椅子上，同时说：

“猜⑧名字叫锡调德。不过人们都称猜‘奈’。”奈殿下虽然年轻，能够做帕洛伊的儿子或侄儿，可是一听说殿下是王族，帕洛伊便习惯地敛容以待，取谦恭的朝见姿态。同时心里暗暗赞扬殿下对长辈谦恭有礼，言谈举止文雅得体，不愧为王族子孙。殿下懂得何为恰如其分的言谈举止，使得本来就对王族敬爱的帕洛伊感到高兴，高兴的是这些传统的教养在年轻的王族身上并没有消失。

殿下把自己父亲的名字告诉帕洛伊。原来是帕洛伊早就熟悉的一个厅的厅长殿下。于是帕洛伊象长辈通常询问晚辈双亲情况那样问道：

“令堂是哪位王妃，殿下？”

“是燕妃。”殿下恭敬地答道。

“令堂曾在上宫住过，是吧？”帕洛伊刚刚想起这一点。“令①奈：译音，意思是“小”。

②谈猜：译音，指庶出的王孙。

③猜：译音，系王族第一人称代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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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我记得见过面，但自嫁出宫外后，就不大见面了。”“是的，”殿下回道。“当猜还小的时候，母亲大人常带猜到披耶泰宫去玩。”

得知殿下是自己很熟悉的亲王的儿予，这位亲王又是自己随布雷木朝见过的；殿下的母亲又是自己早年在宫中就认识的，这些都使帕洛伊加倍喜爱这位奈殿下。

奈殿下陈述说，自己和达岸、傲德是同一批留学生，．因此对他俩极熟悉。他们曾丫道出游，曾住在同一所房子里，常常在一起同吃同住。从国外回来后，在一次宴会上经达岸介绍认识了布拉俳。今日应邀参加布拉俳的生日宴会撒下还告诉帕洛伊：他的父亲大人早在他还在留学国外时就莞了。他现在还有母亲——一位病魔缠身的王妃——两位同胞姐姐和一个弟弟。目前他跟母亲住在王宫，并在一个局里任职，是二等文官，、科长衔。殿下所陈述的情况以及表现出来的亲切态度使得帕洛伊对殿下比对布拉俳的其他朋友更亲热、更疼爱。帕洛伊感到这位殿下似乎不是刚刚认识的，而是早就非常熟悉了。

:“殿一『今天驾临寒舍实在太好了！”帕洛伊高兴地说，“往后请再光临，傲德和我总在家中，达岸需要上班，布拉俳有时在家，有时不在家。或许殿下不高兴和我这样的老人闲谈吧？”殿下笑道：

“夫人并不见得多老啊！但无论怎样，猜是喜欢和老人聊聊的。这可能是猜自小就跟老人在一起的缘故。”

“原来妈妈把奈殿下藏在这儿星”傲德的声音突然在帕洛伊身旁响起，使得帕洛伊吃惊地往后看去。

“奈殿下恐怕什么都还未进吧，请先到那边桌上，再不去甩卜那些东西一下就光了，那就得挨饿，布拉俳的朋友们吃起来可真带劲！”

“瞧，真的，妈也忘了。”帕洛伊喊道。“殿下请先去用点什么吧，我请殿下谈了半天，连这都忘了，真糊涂了！”殿下缓缓起身，然后躬身问道：

“夫人是否用点什么，给端来？”

帕洛伊顿时觉得精神为之一振，好像有谁用清凉的水来熨帖自己的心。虽说帕洛伊年事已高，但妇女的情感依然如故，她喜欢被人关心，体贴，喜欢有人献殷勤。青春时代，这种关心，体贴、殷勤自然是从亲人、爱人或丈夫那儿获得，年岁大了，过了男女情爱的年龄，她便喜欢让儿孙晚辈来服侍、关心。于是帕洛伊欣慰地微笑着对殿下说道：

“不劳你大驾，殿下先去用吧。我什么时候吃都可以。”殿下随傲德走了一小会儿就又回到帕洛伊身旁，同时带来了一盘食品和一杯冰水。帕洛伊被这孩子的情意所感动，几乎什么东西也难以下咽。

布拉俳的生日宴会进行得十分顺利，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宾客们才陆续辞去。方才还荡漾着歌声的草坪复归寂静，只留下彩色的电灯在深夜冰冷潮湿的空气中仍然放射着朦胧的微光。帕洛伊慢慢地走上楼去，进入卧室，坐在一面大镜子前面，仔细地端详自己日见衰老的身影，心里正想着青春美丽的布拉俳。

布拉俳踞着脚尖轻轻地走进房来，屈身下跪在帕洛伊的身旁，把双臂伏在妈妈膝上，说：

“让徘再一次向妈妈表示深深的感谢。”说罢便拜了拜。帕洛伊用手轻轻抚摩着女儿的头发，问：

“玩得痛快吗？女儿?"

“有趣极了。”布拉俳答道。“女儿之所以能这样痛快，称心，就因为妈妈的心肠最好。”

“没什么哟，布拉俳！”帕洛伊轻声说道，“用不着向妈妈道谢呀，妈妈看到自己的女儿幸福，就满足了。”

布拉俳满怀深情地紧紧地拥抱了自己的妈妈，然后说要回去睡觉了。在布拉俳即将离去之前，帕洛伊在她身后说：“布拉俳，慢着……布拉俳的那位殿下实在太可爱了。”布拉俳扑咏一笑，说道：'

“徘早料到妈妈一定喜欢他。奈殿下文质彬彬的样儿，老人家都喜欢的。”

“以后，布拉俳可以经常请殿下到家里来玩。”帕洛伊嘱咐道。

布拉俳开心地笑了，说：

“就是不请，已经天天拦着、截着和布拉俳会面了，倘若开口邀请，那他不搬东西住到这儿来才怪呢！”说毕，布拉俳便轻声哼着歌儿离开房间‘丢下帕洛伊独自在那儿想道：当代的女孩子说话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第二章

布拉俳是否经常邀请奈殿下到家里来玩，帕洛伊无法知道；但是自从布拉俳生日宴会之后，奈殿下确实应帕洛伊早先的邀请经常驾临她家。在一般日子，殿下总是在下班之后的傍晚时分到来，如果是礼拜六、礼拜天休息日，殿下来的总比较早。每次来到后，总是坐下来闲聊好久；而且每次来后，总是先来看望帕洛伊。如果这时布拉俳在家，帕洛伊总是叫仆人去喊布拉俳来“拜见”殿下。

无论是达岸还是傲德，以及布拉俳，他们对殿下的态度都是颇为友好的。尽管对殿下说话时要用一些王语，但是他们之间的言谈举止也还是跟朋友和同辈之间的言谈举止相同。并没有那种对待恰合殿下王族身份的谦恭与拘谨。儿女们对待殿下的这种友好而随便的态度跟帕洛伊对待殿下的态度是相差很远的。因为帕洛伊还严格地认定殿下是王族，是主子，对待殿下的态度也就应有一定的分寸，不能越轨。尽管在感情上帕洛伊对殿下亲近、怜爱，但在行动上、言谈上仍不能有失分寸。因此，殿下每次来访，帕洛伊都取谦恭的态度。如果殿下来到时适值帕洛伊在地板上躺着休息，她也必定改为屈膝侧坐的姿势；如果适值坐在椅子上，她也往往坐端正，规规矩矩，未尝稍有疏忽。跟殿下交谈用的王语准确得也只有宫里人才会明白。这种谦恭严谨的态度和谈吐并没有成为使殿下跟帕洛伊疏远的根据。相反，日子愈久，帕洛伊对殿下愈加疼爱，愈加赞赏殿下是真正的主子，不愧为王族后代。因为帕洛伊的那种谦恭的态度并没有使殿下拘谨，羞涩，就像某些人可能的那样，也并没有使殿下刚愎自用，盛气凌人，以主子自居。殿下认为帕洛伊的这种谦恭是极其平常的，也是极其自然的，并没有做作、矫饰。同样的，殿下对作长辈的帕洛伊也很恭敬，每次见面，他总是抢在帕洛伊致礼之先双手合十致敬，至于他和帕洛伊交谈时的言词也都温和婉转，就像对自己长辈说话一样。哪天殿下到来，即使傲德、达岸或布拉俳在家，殿下也总是先跟帕洛伊谈上一会儿。帕洛伊当然明白殿下想同自己的儿女闲谈嬉戏，于是借口有事退出圈子，让年轻人单独在一起。有时殿下来了，孩子们都不在家，他就和帕洛伊谈上半天，并否显出不耐烦或讨厌的样子，也不急急地告辞而去。

殿下的这一切表现，帕洛伊理解为殿下对家中每一个人，包括地自己在内，都是友好的，并不只是选择同辈的年轻人交往。这样一想，帕洛伊林更加喜爱殿下了。帕洛伊哪一天不看见他，就会想念他，甚至跟儿女们念叨不停；哪一天帕洛伊确知殿下要驾临，她便准备好吃的，诸如糕点果品，并亲自剥皮去核，放在盘里，盖上玻璃盖收藏起来。准备供殿下享用的这些吃食，是不许孩子们插手的。如谁不听，帕洛伊往往大声责备。以致有一天布拉俳半玩笑半认真地说：

“俳知道啦，妈妈有两个人是谁也不能碰一碰的，谁要硬碰，妈妈总要亲自干涉。”

“谁呀？”帕洛伊问。

“傲德哥哥和奈殿下。”布拉俳说毕就格格地笑起来。

“死丫头，你真会找碴儿。”帕洛伊大声嚷叫，但同时却又为女儿摸清了自己的心思而止不住笑了。

“妈妈不是那种偏心的人，傲德是个孩子，妈妈对他的爱也没有超过对其他孩子的爱。”

“那么殿下呢？俳见妈妈往往袒护他。”布拉俳开玩笑地说。

“哎！”帕洛伊叫着，不晓得怎样辩解才好。“殿下是王族，而他又是那么好……”

“因此妈妈喜欢他入了迷，对不对？”布拉俳继续逗趣儿。

“要说喜欢，确也喜欢……”帕洛伊服输了。“但并没有超过儿女……”

“妈妈想喜爱谁就喜爱谁吧，俳不说。像妈妈这样仁慈的人该受到更多人的喜爱。说起来，奈殿下确实可爱，俳自己也非常喜欢他呢！”

布拉俳的话让帕洛伊高兴了很久。她常独个儿暗中思忖：如果能招得一个她喜欢如殿下的人做女婿，她往后的生活将多么称心如意啊！他真是个彬彬有礼、敏于言谈、对长辈富有同情心又会讨好的年轻人；态度谦恭、不狂妄不粗声大气的年轻人，或坐或卧或站或行无不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帕洛伊竭力对自己杏认：喜爱殿下并非由于他是王族！然而，她否认这一事情本身，就表明：对于有机会能获得一手王族为女婿，帕洛伊是极其满意的，尽管帕洛伊还丝毫不曾对布拉俳谈及这一心愿。

但是奈殿下并非帕洛伊朋友圈子中唯一的男子。在朋友圈子中，除了布拉俳认识的几个少男之外，帕洛伊还纤常听到布拉俳谈起一个名叫佘威的男子。就已了解的，他是达岸所供职的那个部里的一名官员，但他的职务显然比达岸重要，官衔也比达岸为高。帕洛伊从布拉俳口里知道，佘威比达岸大三、四岁，是比达岸早九批的出国留学生。目前，佘威在国内是个相当重要的人物，是达岸十分祟拜的人，当然也是布拉俳十分崇拜的人。实际上佘威只来过帕洛伊家两三回。一次是来找达岸的，另一次是达岸带来介绍给帕洛伊认识的。就帕洛伊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所观察到的看，佘威的表现也还合乎他这个年龄和身份。他沉默寡言，彬彬有礼。他的举止态度，看起来也与他的职务地位相合，当然值得达岸和布拉俳尊敬。但是在佘威身上总有那么一点什么东西使帕洛伊颇感不快。一来可能因为他不正眼看人，二来可能是他进屋或上楼之后总要扫视周围，似乎有意对家里的所有财物作出估价，看看究竟有多少价值。

帕洛伊跟佘威交谈不多。因为他性情沉默，而帕洛伊本也怯生，加上对他有些畏惧，自然也就不大并口。对于佘威，傲德颇为不满。一天，佘威来访、正和帕洛伊坐着闲聊，傲德坐在妈妈身边不远的地方，却无意加入他们的谈话。一俊佘威离去，傲德即刻说道：

“这家伙，孩儿真看不顺眼！”

“妈没见他怎样哩，傲德。”帕洛伊说。“看他也还满规矩的。”

“他可能只对妈妈规矩！”傲德辩解道，“但我看他爱摆官架子，叫人看不上眼！”

“傲德就爱挑剔！”帕洛伊埋怨道，“看不看得顺眼，也不一定讲嘛！让妈一人听到不要紧，可别说漏了嘴叫达岸听了去，他会见怪的。因为佘威是他的朋友，到咱家里来，他很尊重此人。也许佘威有些什么优点吧，达岸才那么尊重他。”

“妈妈总是怕哥哥。达岸哥哥说哪个好，妈也就跟着说好。”傲德不耐烦地说，“等着瞧吧，如果不小心在意，这家伙早晚有一天会带来麻烦。儿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呀，傲德，固执起来跟小时候一个样儿。”帕洛伊轻声叹道。“儿女带到家里的朋友，妈都要好好接待，佘威又没做什么错事，妈也没接待过他多少回，你叫妈妈讨厌他怎么行呢？”。

“傲德没叫妈妈讨厌他。”傲德强词夺理，“儿只不过叫妈妈小心点儿罢了。不然的话，那家伙稍表恭顺，献上一点殷勤，妈妈又会迷上他了！”

“只要是好人，妈妈全喜爱。”帕洛伊不偏不倚地说。傲德仍表不满，站起来走开了。

虽然傲德对佘威十分不满，但他并没有向达岸或者布拉俳谈到过这一点。达岸和布拉俳看来却很喜欢佘威。而且这种喜欢的程度正好跟傲德讨厌的程度相等。所以，佘威每次到来，达岸和布拉俳都接待他并跟他长久地交谈。一般情况下，都是佘威跟达岸交谈，布拉俳只是在一旁听。帕洛伊注意到布拉俳在听谈话时的那种崇拜的眼神，专注的神情，一字不漏地听的样儿。在佘威离去后，布拉俳往往把佘威谈的东西讲给帕洛伊听，以致帕洛伊不得不直率地问：

“布拉俳，你很喜欢佘威吗？”

“俳很喜欢。”布拉俳也同样直率地答道。“因为佘威是个值得尊敬的长者。跟他谈话使俳获得更多知识，也使俳觉得跟其他人谈话，像跟小孩子谈话一样，只有短暂的乐趣。但跟佘威谈话后，就觉得自己变聪明了一些。”

“佘威可比你大好几岁啊！”帕洛伊出主意似地提醒说。

“就算大一些吧，我们也可能成为朋友。”布拉俳回答后又接着说：“俳喜欢跟长者、值得尊敬的人谈话。孩子般的其他人，好也只好在一起作乐，别无多少益处。徘喜欢那种指导我们，并能成为我们靠山的人。”

“慢着，布拉俳！”帕洛伊瞥了一眼女儿，然后轻声说道；“布拉俳到底爱佘感到何种程度？”此时帕洛伊担起了亲殿下，心里颇觉不快。

“妈妈以为俳已经爱上佘威了吗？”布拉俳好玩地笑了，然后紧接着说下去：

“诽还没有想过要去爱谁哩！这种事情请让俳看一段较长时间再说吧，固为俳还不能肯定自已能那样一直爱着一个人呢……可是，布拉俳一旦真正爱上谁，那么，母亲当是俳第一个要告诉的。”

对布拉俳的这些话，帕洛伊只有保持缄默。既然她已声明自己尚未对谁产生爱情，那就不可能再说什么了；其次，帕洛伊也就没办法进行劝导。说多了，岂不变成帕洛伊引导女儿去找男人？如果有人这样理解她，指控她，那就必将使得帕洛伊羞愧得无地自容。但是布拉俳的声明并没有减轻帕洛伊已经有的对女儿的重重忧虑。

实际上，帕洛伊也不过是个平凡的、背通的女人罢了。根据她和人们发生的联系以及人们各自的性格特点，她爱这个人深点，爱那个浅些，原也是很自然的。此外，她这时已经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她的精力，她的思考能力已在生活的种种苦难中损耗了不少。所以，帕洛伊极愿意保持不偏不倚的感情，在没有明显地看出谁好谁歹，谁对谁错之前，她不让自己偏袒任何一方。但是，这时对于追求布拉俳的两个男子，帕洛伊却已止不住有了偏袒的感情。这两个男子是佘威和奈殿下，虽然他俩谁都没有明确的表示。但是，帕洛伊从他们的眼神中，从他们的态度上，看出这两个人都想入赘为婿。帕洛伊努力抑赵的那种偏袒的感情，便是她凭直觉更喜欢奈殿下。因为奈殿下的年龄、湘貌更配得上布拉俳。另一个原因是：帕洛伊有个除了她自己别无他人能解释的愿望，希望得到一个王子为婿，想得到王家血统的外孙——蒙拉差旺①爵的外孙。这种愿望来源于多少年来在帕洛伊身上不断潜滋暗长的对王族的尊敬。

至于佘威，论他的职位和地位，论他的行为礼节——帕铬伊所看到的——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也没有什么令人讨厌的。他的长相还算端正，并不丑陋。虽然不像奈殿下那样在帕洛伊眼里是个“俊”男人，也还是个能博取女人青睐的人。虽然他的年纪较布拉俳大，可布拉俳自己就说过喜欢年岁大的长者。如果仅仅这一点，倒也算不了什么。但傲德所说的关于佘威的话，使得帕洛伊的心更加远远地偏离了佘威。帕洛伊知道，橄德的话是出自他的内心，并非理智的判断。但是傲德是帕洛伊所钟爱的孩子，因此，傲德的话对帕洛伊来说是颇有份量的。更为重要的是，帕洛伊还十分清楚，傲德颇善于相人。只要是傲德一开始就不喜欢的人，这人的行为最终总能证明傲德的看法是对的。帕洛伊之所以心情有些沉重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内心是偏向于奈殿下的。帕洛伊原本认为儿女成家是他们个人的私事，他人无权干涉。尽管表面看来，帕洛伊与布雷木的婚姻是长辈之命使然，但她心里明白，其中不少成份是出于她的自愿。因此，帕洛伊一开始就有思想准备：儿女的婚事她将不预先劝导或干涉，在儿女征求意见时，她当然也可以出出主意，提供一点意见。要她使用母亲的权力去制止、干预儿女的婚事，是只有到了儿女选择的对象己明显地表现出不能给儿女的生活带来幸福之时才有可能。现在，佘威并没有做出任何令人可以指责或讨厌的事情，同时布拉俳也投有来征求帕洛伊对此事的意见，只是帕洛伊自己有那么一个想得到殿下做女婿的私自的愿望，就偏向了殿下。而这种偏向跟她持家的宗旨，以及对儿女婚事所定的原则是相抵悟的。这就是帕洛伊心情沉重的原因。

①蒙拉差旺系庶出王子之子的称称。

帕洛伊满怀希望地注意观察布拉俳的一举一动，看她在两个男子面前的种种表现。她希望能够发现布拉俳有什么姿态或迹象来证明布拉俳喜欢奈殿下甚于佘威。有时，布拉俳的某些举动让帕洛伊高兴与宽心。比如，有时预知殿下将于下午光临，帕洛伊坐在那儿剥水果皮——帕洛伊称这为“为殿下准备御膳”，布拉俳往往坐下帮助剥皮，做些准备。她在跟妈妈谈起殿下时，使人觉得她很喜欢殿下心有时，布拉俳告诉帕洛伊说，殿下喜欢吃什么，不喜欢什么。殿下终于驾到时，布拉俳也以欢欣开朗的态度接待，以能见到殿下而高兴，亲切地跟殿下说说笑笑。布拉俳的这些做法，使得帕洛伊十分开心，使她联想到自己隐秘的愿望说不定能实现。但她的开心和隐秘的愿望几乎在佘威到来后便化为泡影。因为布拉俳在事先知道佘威要来时，就打扮得格外漂亮，佘威到来后，布拉俳总是坐得近些，而且不愿意中途离开，她以一种明显忘情的态度注意听佘威谈话，直到佘威回去。

傲德极为不满地注意着佘威与自己妹妹的关系。有时傲德板着脸，好几天不跟妹妹说一句话。有时，他实在忍无可忍，便对帕洛伊发牢骚：

“妈妈，儿对布拉俳这丫头恶心透了，她对那家伙的崇拜简直肉麻！妈妈都不能讲讲她吗？”

“你真一点儿也不替妈妈着想啊！”帕洛伊无可奈何地说。因为傲德的话正好说到帕洛伊心里，她也有这个感觉，但又不敢向自己承认。

“她又没什么错，妈怎么能讲她呢！你自己不是说过布拉俳长大了，不是孩子了吗？”

“这样也罢，”傲德的口气缓和了下来，“但如果妈妈的孩子和不好的人交往，妈妈还是可以禁止的！”

“人好不好，这是你一个人的看法，妈也没法子可想。如果去间跟他要好的达岸或布拉俳，他们会异口同声地说他好、妈妈要说什么都比较难以开口，因为他没有在妈眼皮之下做错什么事。”

帕洛伊的话有充分的道理足以使傲德无话可说。傲德尽管无法反驳这些道理，但在别的方面并不甘心认输。正因为对佘威这样强烈不满，他就在别的方面采取行动。他竭尽全力去帮助奈殿下，让奈殿下有机会更多地接触布拉俳。为此，一个喜欢待在家中的傲德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常常带妹妹出去游玩、买东西、看电影。帕洛伊明白，每次傲德带布拉俳从家里出去常常有奈殿下参加进去。布拉俳并不因为在公众场合与殿下交往、出游而有反感。因此，这一段时间里，奈殿下驾临的次数便比往常频繁，从原来那种偶尔一次变成每天下午必到了。就帕洛伊所观察到的，布拉俳也还是乐意招待，跟殿下也还亲近，和他长久地交谈，直到深夜，殿下才告辞而去。这样，后来终于在人们心目中形成一种看法：布拉俳跟殿下相爱，有希望在将来的某一天结成伴侣。这种看法首先在家里人中产生，后来就传到布拉俳的朋友中间，最后，这件事传到了帕洛伊的兄弟姊妹中去。

一天，翠伊和帕姆偶然在中午一道来访。帕洛伊邀他们共同进餐。席间，翠伊先说道：

“帕洛伊，我隐隐约约听说，你将得到一个王族的女婿，是真的吗？”

“我也不大了解他们之间的事儿，翠伊，”帕洛伊回答道。“还不见当事人说什么。不过，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就是听人们议论。”翠伊说道。“如果是真的，我也挺高兴的。”

“我也一样，帕洛伊。”帕姆插嘴道。“得到一个高贵血统的女婿，可以高枕无忧了。倘若去嫁个不知底细的人，不管他本人有多么好，我看也还是不能放心。”

“事实上，殿下的确可爱。”翠伊接着说。“我在这儿见过他两兰回，也忍不住要喜欢他。一听说他将做外甥女婿，我真是满心欢喜。”

“要说心里话，我也很喜爱殿下，翠伊，”帕姆表示支持。“他无论在哪方面都好，容貌好，年龄也相当，出身也相配，如果说起财产，我认为他也不穷，因为他父亲遗产颇丰。总之，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挺合适。帕洛伊意下如何？”

“要说心里话，我也同样喜爱殿下。”一提到殿下，帕洛伊脸上便漾起笑容。“弄得人人都说，我比家里所有的人更迷上了殿下。不过，这事呢，得随当事人的心意，至今当事人也还没有说出什么肯定的话来，但就我所亲眼看见的，他们倒挺亲热的。但到时候也难说，布拉俳曾经向我说过，她还要等等看看再说。”

“如今的孩子也怪。”帕姆议论道，“要出嫁成家，她自个儿看她的。在咱们年轻时，就得仰仗父母代为物色，不象现在自个儿找对象。”

“你这话说得不对！”翠伊叫了起来。“你呀，真会装模作样，倒好意思说得出口！咱们那一辈又怎样，我看，真正由父母代为物色对象的就只有帕洛伊一人，你不是自己找的吗？没见哪位长辈为你操这份心啊！”

“噷！”帕姆摆出顶嘴的架势。

“用不着噷啦！”翠伊立即不示弱地顶了回去。“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说我自己就是跟銮欧叟私奔的，对吧？我正想说起此事，并不想夸自个儿有什么特殊。但直到如今，我们还和睦地生活在一起，半句恼人的气话也没说过。因此，我认为，帕洛伊不干预儿女婚事，让他们自个儿考虑是对的。”

“你们两个呀，只要在一块儿谈话总有话吵，几十年过来了依然是这样，”帕洛伊说毕便笑起来。

“就是坤銮喜欢跟我顶嘴呀，帕洛伊！”翠伊回道，“我哪儿忍受得了！”

“喏！瞧翠伊！”帕姆像小时候一样叫嚷。“好端端的，便站起来大吵大闹，先对我吵，反倒打一耙，说我爱跟她顶嘴，这般欺负我，从小到老了，还丝毫未改哩！”说着，三个人全大笑起来，他们对自己仍保留各自的旧习感到好笑。但翠伊的话也好，帕姆的话也好，都更坚定了帕洛伊的信心：坚信殿下是布拉俳最合适的配偶。

四、五个月过去了，布拉俳仍然不断地跟殿下保持往来。布拉俳跟殿下的联系以及日见明显的亲近，使帕洛伊看到自己的愿望将来总会有实现的一天。在这段时间里，佘威也还照样来访，只不过没有殿下那般频繁。傲德——帕洛伊知道他竭尽本事支持奈殿下——看到妹妹布拉俳每次都乐于会见殿下，也似乎大大放心了。因此，在这些日子里，每当佘威到来，尽管帕洛伊明白傲德仍然不喜欢佘威，但他也不像以往那样表示厌恶了。

由于这种种缘故，所以，当达岸一天来见帕洛伊并征求她的意见时，她感到十分诧异并惊奇得几乎跳起来。那时达岸是这样对她说的：

“妈妈，佘威让我来征求意见，如果他来向布拉俳求婚，妈妈是否反对，如果不反对，他将请老人来办理。”

“佘威，……”帕洛伊重复着，她感到眼前一片昏黑，象要昏厥过去。

“佘威将向布拉俳求婚……慢着，达岸。让妈喘一口气……妈事先一点也不晓得……”

“他早告诉我他很喜欢布拉俳，从开始来往起就看上她了。我看他是个好人，先前又是要好的朋友——而且自前，说来他也是儿的上级。我也不好反对，并且介绍他认识了布拉俳，同意他到我们家里来。他有多好，多规矩，妈也见了。”达岸说。

“佘威——谁家的孩子，妈一点也不了解。”帕洛伊打起精神问道。

“他父亲是四披耶一带的富商，现已去世，只有母亲一人。”达岸回道。

“那么，”帕洛伊强打起精神说。“他父亲姓甚名谁，达岸也要告诉妈妈一声，以便事先了解他的家族门第。”

达岸慢吞吞地回道：

“他父亲姓戴名乃丰，他妈姓辛。但现在佘威用‘德差辛’这个姓。·

“中国佬的孩子……”帕洛伊脱口而出之后才自觉失言。达岸脸色一变，不耐烦地说：

“他爸爸是中国人有什么关系呢？佘威可是泰国人，他为我们泰国做了很多有益的事。目前，他任公职，地位高，又体面。我认为妈妈不该计较这一点。因为，说起来，我父亲这一支派也是中国人。每逢中国春节时，母亲还让我祭拜在华祖先，直到现在还如此。这样看来，我们去嫌恶别人是中国佬的孩子，难道是对的吗？此外，谈到钱财方面，他也富有，不协咱们家少，不必担心他会盘剥我们。我认为布拉润搏担个同佘威一样好的人是困难的。因为他既有学风，也有钱财和地位。和他结亲，妈妈绝对不会有失体面。布拉俳也将有稳固的经济基础。”

“达岸对布拉俳说过没有？”帕洛伊问。

“还没有说。因为我想应该先告诉母亲。”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帕洛伊继续说道。“成家立业是件大事，对布拉俳本人比对其他人关系更大。妈妈决定，在这件事情上，主要是随孩子们的心意，不想强制，因此，妈想先闻问布拉俳看。”

“方才我见她在楼下房间里，我去找她来，妈妈此刻问她也行。”

达岸并不等妈妈有何异议便起身找布拉俳去了，帕洛伊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听达岸的口气，看来他很肯定布拉俳不会拒绝。倘若果真如此，帕洛伊必然进退两难，因为这关系到她对奈殿下的私人感情。不一会儿，达岸便带布拉俳进来，坐定之后，达岸便说：

“妈妈试问当事者本人好了！”

“布拉俳，”帕洛伊紧张地用颤抖的声音说，“达岸对妈说，佘威将请长者来向你求婚，妈也拿不定主意，但布拉俳跟佘威已很熟悉，比妈更了解他，因此，妈想问问你，听听你的意见。”

布拉俳忙低头注视地板，血往上涌，脸色绯红。帕洛伊不禁想道：青春时期的布拉俳看来比姥姥和妈妈都要漂亮。

布拉俳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随妈妈和岸哥决定是否合适，女儿没有意见。就佘威而言，女儿认为他是一个最好的人。”

“啊！那么奈殿下怎么说？……”帕洛伊不觉叫道。

“俳和奈殿下像朋友一般要好。”布拉俳轻轻地说。“事实上，奈殿下样样都好，但徘看他还比较幼稚。如果要给婚，排想找个成熟的人结婚，这人得有学问又有智慧，能引导徘的生活。”

“妈也认为殿下什么都好。”明知自己输了，帕洛伊仍继续斗下去。“容貌好，品德好，再说年龄也不太大，要说成熟也很成熟了，人也很聪明，性情温和，态度文雅。此事，布拉俳想好了没有？”

布拉俳坐在那儿低头不语，反由达岸代为回答：

“儿本人长久以来就喜欢奈殿下，他什么都好，但有一样不好。”

“什么，达岸？”帕洛伊立即出面询问道。

“只一样不好，就是他是王族。”达岸平静地回道。“当代的王族地位怎么样，妈妈是了解的。如果跟王族攀上亲，就会招麻烦，可能被怀疑，可能被误解，对母亲或许无关紧要，但对儿和布拉俳来说，那会很难做人。”

“俳也是这么想。”布拉俳支持哥哥。

帕洛伊的希望和需要终于化成泡影。政治及政治理智依然不断地干预着个人的生活、个人的愿望。帕洛伊深知，布拉俳选丈夫如果在四、五年前，奈殿下极可能是最合适的人选。现在奈殿下败于佘威，原因只有一个，即他是王族，因而不为人喜欢。佘威是平民，但职位及政治地位都高。帕洛伊所信仰的高贵家族如今反而成了障碍，成了讨人嫌的东西……

没过多少日子，帕洛伊便向佘威派来的长者答应了女儿的婚事，尽管她一点也不乐意。在此之前，帕洛伊有机会会见了奈殿下，得以向殿下一一作了解释。说：

“殿下请别难过。就设想这是命运吧。我将来再为殿下找一个奉上，比布拉俳还要好些。”

殿下以微笑作为回答，他对帕洛伊怀着深切的同情。

第三章

布拉俳接受佘威的求婚之后，奈殿下便从此琉远了‘倘若家里从此以后没有其他变故，那么，帕洛伊可能舍格外思念奈殿下。但布拉俳的订婚却引起了一连串的变化，帕洛伊不得不关心，因此，也就无暇思及他人。

第一个变化是为布拉俳建造新居。布拉俳和佘威商定：婚后她将不离开自己的家，佘威必须在庭院中建造新犀。「事实上，如果儿女表示婚后愿髓丈夫去另住，帕洛伊大抵不会反对，现在布拉俳有意要让丈夫上门，帕洛伊更不会不赞成。因为只有一个女儿，在结婚之后仍然住在身边，这使帕洛伊颇为高兴。行订婚礼之后，由佘威出资建造的现代化的大楼便立即动工。帕洛伊怀着难以形容的心情注视着这座新楼的建造。因为这是谁也无法制止的循环变化的又一标志。帕洛伊自从跟布雷木结婚后一直住在这所宅子里，现在已经老了，而布雷木也已去世。帕洛伊自以为对这个家庭最熟悉、最了解。甚至每一块砖，每一棵树，她都熟悉，就如长久相处的故人。但如今要改变了，而她却只能痛惜地在一旁望着。这庭院里的每一个人，全是她原来就熟识的故人，他们的性格特点，她无一不知，然而，今后将会住进新人，那就是她几乎不了解的佘威。何况也不会只他一个人来，必然有人跟着进来。这些跟着来的新人也是帕洛伊所不认识的。布拉俳结婚后，虽然没有分家出去另立门户单住，然而却由此造成了家中有家，造成了一个院子中两个家庭，两套人马的新状况。

为兴建洞房，帕洛伊不得不同意拆除已经去世的两位姑妈的住宅。但这些还不够。除了新大楼之外，布拉俳还要有自己的草坪、花园、车房、厨房以及仆人住房。这就不得不拆除附近的那一栋妩恩寄居的木头房子，还需要将妩恩接到主楼上住。开始，帕洛伊打算在樱上整理出二向天房向让她住扩她却拒绝，’不肯住，借口是那房IvJ过大，加上她老了也上不了接梯。她减终挑了楼下一间狭小的房间作居室。‘对子这次迁居妩惠是乐，意的因为在布拉俳与佘威的婚事上，她是家里父‘个持赞成态度的人。：

“帕洛伊真有搞气。”妩恩由衷地对帕洛伊说道。召有了女儿，又亲眼看见她成家笠业，还得了个好女婿，既有钱，又有势。我真替你由衷地高兴户一一

。姐姐把她自小带大，”帕洛伊不知怎么说好。“她属于姐姐的份儿踉属于我的相等。如果他们能和睦相处，生活幸福，姐姐也应高兴。事实上，女婿是她自个儿挑选的，我没有过问。”’她选的好，帕洛伊，”妩恩欣喜地接着说。“我第‘次见到男方，心里就想要他当外甥女婿，我看他和布拉排实在很相配。”对所有这些话，帕洛伊只肴默然。但是；翠伊一得知布拉俳接受佘威的求婚，便立即赶来直率地时遣：'

“这是怎么回事，’帕洛伊。我压根儿就不趣解：明明是和一个人同来同去；怎么到正经时，反变成另‘一个人了？或许，新时代的人都兴这样搞？”心

“我也跟你一样不理解啊，翠伊！冷不防他就来提亲，我也吃惊不小。间当事人，她说她喜欢，没意见。我也就不知怎么办好了扩，二八

：产帕洛伊考虑好了玛？尸翠伊接着间犷他的根底我们不了解，,海么行呢？布拉俳是你的乡习坏你如果认真地说她州说，她大概会听你的吧扩＿冲户：·’'

少翠伊也知道，在这移事情上我随儿女的心意护帕洛伊回说。

“即使这样，帕洛伊，有时随着儿女的介意过了头，自个儿的葺予可能受害。”翠伊感慨地说。随即，她又用同祥的语气说：。“但啤许我太老了，尽说些糊涂话议他可能有些突少的优点，也说不叫定，我们不了解，就不该说‘无论如何，他眼下就要当外甥女婿了，该先爱他，先看他的优点。我终究要找借口跟他谈谈，了＿解了解。”．·：;

帕姆知道得伟任何人都晚‘布拉诽订婚后好几天，帕姆才在家里露面，帕洛伊趁机告诉他：,;

“坤銮，布拉俳定亲了．，二

产啊！好啊，帕洛伊，替称高兴宇真替你高兴，外甥女长大成家立业是好事，我真高兴，高兴的是得到了，个王族的女婿俘汽纤慢着，坤銮广帕洛伊打断他的话匆说道。“也许你还不知道——布拉俳役有跟殿下定亲啊，是跟另～个人定的。”、、“噢，怎么回事广帕姆失色叫道，盆跟谁定的？”,:,产跟佘威I湘洛伊不安地河答。因为不知道帕姆会说些什么。·一：、．，、－

“呸！”帕姆只用这一声来春达自己对外甥女婿的看法，仅仅，这‘字也就最直率地表达了锥劝余威豹感礼

了·对布拉俳和佘威的婚事最为不满而且变化极大的是傲德。在，般情况下、，傲德是不攀易在帕洛伊面前表露激烈的情绪的，7吞p

但在佘威这件事上，傲德却一反常态，数次表现出这种情绪。在，得知布拉排决定答应佘威的求婚时，傲德便带着帕洛伊从未见过的愤慈神色向帕洛伊说：“妈妈可知道自己已经干下了什么？”傲德用一种不十分好听的口气质问。

啊慢慢谈吧，傲德！”帕洛伊制止道。“是布拉俳的事儿，对吗？”

“除了这事，述有什么事！”傲德气嘟嘟地说。·少“妈妈确实先法可想！不知怎么办好姆尸帕洛伊已经在要求傲德的同情。“这是布拉俳个人的事。傲德也了解，妈妈在这件事情上不曾出过主意，也没做过任何引导启发，她自己喜欢，妈只得由着她。”

“傲德根本不相信这个人。”傲德的口气缓和下来，他了解真情，也交换过意见。“我怀疑他不是真爱布拉俳，他可能更爱我们的财产。”

“他不是也很富吗，傲德？”帕洛伊提醒说。’

''“就因为富，才不可信1’象他这样的富人，总要想尽法子不断增加自己的财富，永远没有满足的日子！”

r“先看看吧，傲德尸帕洛伊打断他的话，说道：“这是我们自己的理解，是不是事实还不能肯定。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说出去会叫你妹妹伤心。既然她认为好，就该尊重她的感情才好。”“跟她认为好的人结婚，这事对我来说已够俄的了，婚后却又把丈夫留在家里，要我和那个家伙在一个家里，我不知道自己能忍受多久！忍受不了，只有离家出走！”

“傲德说这种话太绝情广帕洛伊抱怨说。‘就是不为别人，也该为妈妈着想。‘橄德该理解：妈妈是爱每个孩子的。如果她成家后就离开家，妈就会感到寂寞，就会想念她于既然他自愿到咱家住，布拉俳毓在妈身边，妈妈自然高兴。再说，奈威也没做什么让傲德着恼或痛心的事，傲德干吗说得这么激烈、这么决绝，决绝到要离家出走呢砂

“我很同情妈妈。”傲德说。“可有时我几乎无法忍受。那家伙看我时那神气，好像我是个什玄怪物似的：达岸哥哥做事当官，人人都尊重他，可我呢，成了没出息的人，穗在这儿寄食，谁都轻视我。”傲德委屈地说。

帕洛伊几乎要大声告诉傲德：解决这问题的办法极简单，只要傲德找个稳定的工作，别人也就不会看轻你了。可是傲德正在气头上，芷觉得委屈，她于是沉默着，不说什么．布拉俳的新居不间断地建造着，’直至全部竣工，在这段期间，帕洛伊看瘩出’布拉俳幸福极了。佘威处处讨好，甘受指挥，唯命是从。布拉俳下达的指示，有绝对的权威性，只要她开口需要什么，佘威马上办到，不会延误。

最后，布拉俳大喜的日子到了。婚礼在家中举行。下午在主宅楼上行洒水礼，晚上，设“帕特”宴招待容人，就像帕洛伊见过的生日宴会那样，只不过比那豪华得多了。

帕洛伊就在布拉俳结婚的日子里看到：布拉俳这一辈新时代的妇女同帕洛伊少女时代的妇女相比，对守生活要有勇气，有魄力，有经验得多1帕洛伊记得自己是怀着无比紧张、羞怯的心情对待自己的结婚的，直到现在，帕洛伊也只记得结婚时的紧张和羞怯，其余的细节已模糊不清了‘然而对布拉俳来说，绪婚的日子是最欢乐、最舒畅的日子，是她最幸楠的召子，也是她和友人喧笑嬉闹的目子。她止点也不紧张，也毫羌羞怯的表现。帕洛伊着见女儿这一夫的表现以后，都气馁了。不知道布拉俳从哪儿得到的智慧和勇气。布拉排一早起床；梳洗打扮好后，就检查新居的装饰、整理鲜花。妙象平日丫样交待务呼作，真到中午：中姗伊在餐桌上禁不华问道‘t·、；：。‘;

“布拉俳，妈真吃不准，今天到底是谁结婚广＿一，叮就是布拉俳呀，妈蚂衅布拉俳枣快地笑春，；、；；·1“妈也知道，可是，新娘子却出米忙这忙那，东跑西走的，让人以为你在为别人的婚礼奔忙嘿广｝二，

布拉俳扑咏一声笑道：七，

“如果只在屋里坐着装羞，有堆舞钟照料耀事呢州隘得妈妈自刊‘劳氛气卜‘

到下午，行酒水亨比前，布拉有牌两三个幸友帮助下热妆打械当后就去势加仪式·这几个女友，布拉俳衅峰“征”来充当伴娘的。但这些伴娘连同新娘本人，个个看来都老等烬着，丝膏没有局侮二激动的样儿o这傅帕洛伊既博异界佩服。帕洛伊迅速地打扮好，走到女儿在梳妆的房里去卜坐了一会儿，看到郭已无事可做，便呆拨出房来·；；、

、那禾，前米为布拉俳酒水祝福的宾客多得叫帕洛伊惊讶不已，在帕洛伊时代，来行酒材卜的大都分是亲球。可今天，帕洛伊，看，宾客如最，不匆谁是谁。一而帕洛伊和布雷木方面的亲人翅没见几个，要说所有来客全是佘威方面的亲戚今令人彻置傲后来，达岸解释说，来客全是佘威和演岸本人所尊敬的人物，其中有好乓位匆名人出秘国家摹人，达岸过来坐在帕洛伊身边，小庚地将那些摹人指给帕洛伊看9，一：.;

一帕洛伊瞧着达岸指给她看的木人物，颇为悦奇：这些所谭大人物看上去几乎都是她的弟蜂或儿孙辈抛舫碑的穿陆军制服，有的着海军制服，威严英武，精神抖擞，与职务相称。有的穿洋服，即人们口头上说的酉装，使得看不惯穿西装的帕洛伊禁不住想这些人象商人或洋行书记，似乎配不上达岸所介绍的那么高的职务。帕洛伊边看边想：这些所谓当代的大人物似平还年轻了一些，举止不够端庄，；仪容稍尔威武，不伺于她那个时代认识的大人物。这些大人物，在社交场合露两时厂举寸动似乎么分谨慎小心。比如选择座位，往往是同样的人结伴而坐，不与其他人混杂在一起，他们既不去坐亮位，攀免别人谬摆架子。又不去坐太低的座位，以免别人看轻自弓‘帕绛伊观察了这些新时代的大人物后，理解到：这些人处境困难，因为他幻爬上高位太快，因而颇难于做人。铭似不论在哪种场合露面，人们的目光都会集．中在他们身上，使他们举止再加困难。

“帕洛伊，”曹伊从宫中赶来为布拉俳酒水祝福。‘现在在帕洛伊身旁坐着，对帕洛伊耳语道，“我看帕洛伊在观察这些新时代的幸运儿，郭忍不住想跟你谈谈。你的观癣细何？”、飞“年轻轻的，象成年人的并不太多尸帕洛伊耳语作答二“就是呀，我也这样看。不过年纪还是次要的，主要是风度，馋们的风度就比不上以前的大人恤。看过去咱们那时代，·幸运者到哪儿一眼就能看当，当今，如果不告诉，就凡乎不知道。”“啧！啧1曹伊别说得太响。”帕洛伊小声制止。“或许是咱俩本身老啦，便硬说别人是孩子。”；也

“也许是。”曹伊说道。“我到这儿参如婚札已经两次了。不知怎的，心里怪慌的。第一次来，是帕洛伊你本人结婚，那时，今天的新娘还不知在哪儿哩l那次，我是女滨相，年纪轻轻的，装模作样到顶了。今天来，迷迷糊糊地从后楼梯上去，进到新娘化妆室里，坐在那儿看了她们一阵子。新娘的伙伴们相觑耳语，说不晓得哪来的老太婆坐在这里，直到布拉诽掉头来看到，喊我一声阿姨，那些人才不胶声了。不然的话，她们可能要轰我走了。我看了这些新时代的姑娘，确实佩服。她们办事那么利落，那么有劲头，使我觉得咱那时代古里古怪的哩！”

“就是有那么一股子劲头罢了，曹伊！”帕洛伊说道。“要真干起来，却啥也做不来，做菜不会做，只会叫人傲，缝衣不会缝，只晓得送裁缝店；什么花儿什么章儿，既不认得，也不会编缀。象咱那时，咱都懂，都会做，会穿花串，会编花篮。瞧，今儿，就只送了一束摆设花，因为这花容易做。如果要送花串儿，我怕只得我一个人坐在这儿穿，到现在双手该累断了。”

“帕洛伊尽说些背时的话！”曹伊不赞成地说。“咱先前被逼着学习的那些知识，我看也不见得有多少正经事儿。到现在也没派上多大用场，它早已过时啦。国家看来比以前发展得快，谁若是还埋头在那儿穿花串，那恐怕连饭都弄不到吃。‘依我看，沉在的孩子做得对，象我们俩，真成了古人了！就拿穿花串的事说吧，很久才做这么一次，干吗不早说，我可以来帮忙，宫里还有许多人会，也可以请人帮帮忙嘛又”

“我问了，人家不要。人家说麻烦，什么好处也没有。只摆设花和手绢就够了。这么点事，我自己还能做，所以就没请人帮忙。这次女儿结婚，好像是别人结婚，我没有做什么事，几乎全让布拉俳做了。看着也怪，新娘子出来指手划脚，东奔西走。不知怎的，我倒不好意思，说她，她也不听。，

曹伊开心地轻轻笑了笑，说道：

“这就是人老了呀！女儿自个儿干，不要你劳累，你反倒不高兴！这会儿她若啥也不千，一切都让你给她操持，你大概也要唠叨个不停哩！”

有曹伊在身边坐着，帕洛伊感到心里很踏卖。因为虽说今天是女儿结婚的日子，但一见宾客愈来愈多，便象自己结婚那天一样感到紧张。可是这种感觉却与她亲眼看见的布拉俳的感觉正好相反。

洒水仪式已经开始了。帕洛伊没事可做。达岸先请德高望重的贵宾进去给新人戴上吉祥圈，仪式便开始进行。帕洛伊和曹伊只得坐在旁边，直到来宾全部进入洒水室，达岸才来请帕洛伊去为新人洒水祝福。她后面紧跟着曹伊。

帕洛伊接过法螺，精心地在女儿头上洒水、心里想着布雷木，不知不觉地开始流下了眼泪。布拉俳低头接受母亲的法水，然后仰起脸来对着妈妈幸福地微笑，这使帕洛伊的心情稍好了一些。到给佘威洒水时，帕洛伊觉得紧张不安；她仍把佘威当作外人，往他头上洒水吧，似乎不太礼貌，帕洛伊东张西望，象个不晓事的笨伯一样，接着要往佘威手上酒水，佘威敏捷地将手缩回，然后俯下头去承接。布拉俳见状忍不住低头轻轻地笑。事毕，帕洛伊便低头急忙地走出房间。虽然急，倒也听到曹伊的声音‘曹伊在床前落座，洒水祝福后，又说了些幽默俏皮的话，叫一对新人笑了好一阵子。·

过了一会儿，曹伊出来坐在帕洛伊身边说道：

“帕洛伊，你也真怪，为女儿洒水为什么手还哆嗦，象一点也不乐意似的，这是怎么啦！”

“没什么啊！”帕洛伊回道。“这是第一次为孩子办婚事，达岸结婚时是在国外，到布拉俳结婚，不知为什么有点儿紧张，不是什么不乐意呀！”

“也不应该不乐意呀！”曹伊说。“听许多人传说，帕洛伊得了一个好女婿，又有钱又有势，我也觉得挺高兴呢！”“我也听说了，听得都厌了。”帕洛伊说道‘“听那口气，就像我百般活动，要把女儿卖给有钱有势的人似的，但事实上，也是卿百

砂她自个儿挑选的，我没过间。”

“谁要没事找事，就随他去。帕洛伊，别为自己开脱了。不管怎样，他已经是你女婿了，你扮好岳母大人的角色就行了。”曹伊说。，二

,“就是呀扩曹伊！”帕洛伊立刻接着说琴因为曹伊的话说到她心坎上去了。“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岳母角色，有生以来还没有当过，这次当上了别人的丈母娘、人家怎么当的扩曹伊可知道一点不砂、·卜二

'“那会有多难呀！”曹伊满有把握地说。“我们是岳母大人，我们就要有岳母大人的派头，别让人小着I别过分地站在女儿一r边，装着有点迷上女婿；如果他打闹别扭，咱得无站在女婿书边，但在背后，咱就要撑女儿的腰，：支持她丁叫她好好管住，别让奥人骄纵。因为男的本性是不管则纵。管得太露骨，他又不高兴，说你压迫他。：必须做将十分隐被，让他觉察不了，’当面，要显得咱爱他，信任他。”',.,

“哎哟！我可做不来！”帕洛伊打岔道。“曹伊的这套岳母经，看来太繁琐诡秘。待会儿他夫妇俩一块儿来攻击我，我就受不了啦！”,

“钦！那你干吗要问我呀！”曹伊顶了一句，然后又埋怨道：“好好儿的就来缠着问怎么当岳母，仿佛我当过一百回岳母似的。你明知我没当过，还硬要间，问了，我就教、却又不信主真是神经病！”

曹伊的话使帕洛伊忍俊不禁。她在心里感谢曹伊的帮助，使自己这天的情绪出奇地好了起来。

天黑前曹伊便回宫里去了。那晚夜里七点来钟，帕洛伊只有变欧曳和翠伊作伴。帕姆下午来洒水祝福后，就哼哼着说头晕，得赶紧回家。弈欧雯和翠伊要在晚上八点半铺床，铺好后，他们便来楼前踉帕洛伊作伴。坐着看那些应邀来参加婚礼的青年宾客在草坪上活动的情况。那天晚上，庭院被各色树木和彩色电灯装饰一新，看上去美丽得叫帕洛伊几乎认不出来。男女来宾均努时髦衣服，人人面带笑容，个个喜气祥洋，仿佛大伙一道与新人共享幸福。乐曲轻柔，飘荡在潮湿的夜空中，女士、们身上的各色彩绸与灯光交相辉映，她们似乎按着音乐的节奏婆要起舞，那欢笑声、话语声听起来犹如演奏着的音乐的一部分。

帕洛伊、翠伊和奕欧史兰人远离宾客静静地坐着。他们觉得自己仿佛在观看一场精彩的演出。夜愈来愈深了，钟声响了十下，意味着送新娘的吉时快到了。吉时定在晚上十点零八分。帕洛伊开始焦躁不安，生怕错过了吉时。没有多久，达岸便带布拉俳和佘威笑着过来了，他们高兴地盘腿坐在帕洛伊面前。“到送新人入洞房的吉时了，妈妈。”达岸说。

为赶上吉时送女儿入洞房，帕洛伊移动身体，想立即起来，达岸却用一种叫翠伊与变欧臾不得不面面相觑的话制止道：“在这儿送也行，妈妈，不见得有什么妨害，给他们祝福祝福也就可以了。”

“什么？就在这草坪边儿上吗？”帕洛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的，没什么关系。一佘威不计较这些，布拉俳也无所谓，而且她还要去招待宾客。”,

帕洛伊不知道怎么办好。她在椅子上俯下身来，轻声地祝福了两三句。布拉俳和佘威俯身下拜，然后，布拉俳便笑着牵上佘威的手到草坪中央去了。

“布拉俳和余威约定按西方风俗入洞房。”达岸解释。7口7

“人家怎么做，达岸？”帕洛伊无精打采地问。

召新郎必须抱新娘跨过门槛进入洞房。”达岸无所谓地说。帕洛伊听见旁边翠伊用手帕捂着嘴轻轻咳嗽的声音。达岸走远后，翠伊便用诙谐的语调轻声说：

“帕洛伊，你这人真妙，有了一位洋媳妇儿，又得了一个洋女婿龙真是洋上加洋，令人发昏！”

“真的，翠伊I'’帕洛伊凑趣地说。“我真心烦啦！他们的西方风俗咱也不懂！都这么大了，还得抱进房间，我听了羞得不知说什么好！”

“我常说，我们这一辈人一生见过的事儿可真多哟！”翠伊又说道。“这下又看到在露天里送新娘！你啊，你啊，也就答应这样干I咯，告诉我，你刚才送新娘说了些啥呀？”

“我也不晓得该咋说。”帕洛伊答道。“就那么闭着眼睛七拼j、凑几句，并没送新娘啊！”

“我说，让他们做他们的好啦，翠伊。”变欧臾插嘴道。“过去，男女双方婚前不能象现在这样经常会面、熟悉，而是父母之命，长者求婚。婚前男女双方基本上没见过面。到结婚时，自然必得送新娘入洞房。当代人就不同了，他们在互相了解对方的脾气性格、相互熟悉之后才结婚。他们仍尊重送新娘的良辰吉时而不完全抛弃，并且还来求父母赐福，我倒觉得怪可爱的呢！”“哎哟，我这才知道我有个新式丈夫！”翠伊挪榆道：“当时你为什么不抱我上楼啊？”

“我也才晓得这个习惯哟！”变欧臾笑了。“现在来抱也不迟呀，只是怕孩子们笑话。”

自行婚礼后，佘威便搬到家里来和布拉俳住在一起。如果有谁指责帕洛伊不尽力熟悉女婿，或者责备帕洛伊胸怀不宽，容768

不下这位新姑爷，那么，这一切责备都是不公正的。因为不论帕洛伊怎么努力去接近、熟悉佘威，结果总好像有许多障碍，使帕洛伊不能深入地接近、了解佘威。

说实在的，最主要的障碍正是佘威本人。他表现出来的言谈举止以及对各种事物的着法都缺乏一种能让帽洛伊跟他亲近起来的因素。佘威对帕洛伊是极为尊敬的，可是他表示尊敬的方式使帕洛伊认为太过分了，过分得就像帕洛伊是外人似的。佘威在家时，帕洛伊穿过草坪到新楼去探望，他便以接待贵宾的礼仪接待岳母，而不象对待家中人那样亲切、随便。佘威摆出十分谦恭的态度，举止合乎礼仪而做作，谈吐虽然谦卑却生硬。帕洛伊心里明白，他这是好意，是想借此表达他对岳母大人的尊敬，但是，是他不懂得象亲人那样对长辈表示尊敬呢，还是另有原因呢？总之，不管怎样，他的这种表现方式，使帕洛伊心里过意不去，接受不了。帕洛伊生怕由于自己的来访而影响他们的欢乐。这种感觉愈来愈强烈，终于使帕洛伊不敢走进女婿的住宅，除非有非常必要的事情。

但帕洛伊心里仍时时感到高兴，因为女儿婚后更加幸福。布拉俳从一个喜怒无常而又缺少自信的姑娘变成一个成年人。她似乎认识了自己，也知道自己的一切需要和欲望。自信使布拉俳脾气变好了。而且自结婚后，布拉俳和帕洛伊谈些事情也显得比以前更懂事了。但也只是在一些细小的事情上。有些事情，帕洛伊觉得仍然不很理解自己的女儿。比如在家里的膳食问题上，布拉俳婚后不几天便对帕洛伊说：

“妈妈，徘想，屋里的伙食，徘不想另外找人来自己起伙，徘没有时间照料，想请主楼这边伙房做好了送去。”“这当然省事些，布拉俳。”帕洛伊说道。“但是，妈妈认为布拉俳应该亲自照料，这样比较好，还有什么事情比照料丈夫的饮食起居更重要的呢？”"'

布拉俳笑道：

“徘没时间·需要东奔西走。佘威吃得也简单，并不挑剔。而且他也不想让徘做，他说母亲这边的菜更好吃。”对这些话，帕洛伊只有默然。，她在心里想：“尽管长大有了丈夫，却依然离不开妈妈的怀抱。”、

气帕洛伊不理解的另一件事是要不要孩子。帕洛伊爱小孩，时常梦想有个孙孙来疼爱，至今却不能如愿。因此，在布拉俳婚后两三个月的一天，她有意无意地问：

“布拉俳，就要有个小外孙让妈玩儿了吧广·

布拉俳笑答道，

“还没呐，妈妈。徘想先过些轻松日子，还不想要孩子。”“即使这样，”帕洛伊说。“这种事谁又能制止得了呢。没二点儿迹象吗？”

布拉俳感到滑稽，便笑着回说：

“还一点也没有。并且将一直没有，直到我认为合适的时候才会有。目前，佘威也不想要孩子。他说，我俩该先乐乐，有了孩子便有责任抚养，那就没趣儿了。’

“这是真的，”帕洛伊说道。“可这种事只能听天由命，不是想要不想要的问题。妈不见能管得住，到有的时候自然就有了。”布拉润卜扑味一声笑道：

“那不是天命哩，妈妈。有或者没有，决定于夫妻双方。如今人家能控制，要不要孩子可以自由决定，、不象过去那样听天由命。”

帕洛伊大吃一惊，浑身冰凉。这是她破天荒第一次知道新770

时代的人们连生育都能控制。在帕洛伊看来，这是多么深重的罪孽啊！对等待着要出生的而不能出生的外孙，她感到深深的怜悯。

用极为不满的态度接受了布拉俳结婚消息的是欧恩。帕洛伊在布拉俳订婚到结婚这一段时间里曾抽时间去邦匡监狱探望过一次欧恩。帕洛伊乘此机会告诉欧恩：布拉俳已经跟佘威订婚，还定了具体的结婚日期。并介绍了佘威的经济状况和显要的政治地位等。

欧恩听了妈妈所说的一切，气愤得咬牙切齿，他握着铁栏杆的双手更紧了，以致手指关节处筋骨毕露。欧恩两眼直视前方，并不望着帕洛伊，然后说道：

“我早已详细了解了，妈妈。傲德从头到尾对我说了。当然罗，达岸是不愿她妹妹有一个王族丈夫的。他当然想让她跟他一伙的人结婚。布拉俳又很敬重达岸，就是达岸不说，她也会』舀领神会，跟着他哥哥走的。”

“欧恩不要太信傲德的话吧！最近，不知怎么的，他脾气很大。妈妈深知傲德不喜欢佘威，可当事人她喜欢，叫妈妈怎么办呢？”

“我也理解妈妈，并没说什么呀！”欧恩无精打采地说。“令人着恼的是我是失败者占妹妹也就得当人家的老婆！如果我是胜利者，就不会这个样子！”

听欧恩这样讲，帕洛伊心里挺不快活。她只好调解说：“不要再说胜败的话吧，孩子1每次听到这话，我心里就挺不舒服，一切都已过去，再想回复原状已经不可能了。欧恩之所以得蹲监狱受折磨，就算是报应，是欧恩的，也是妈妈的。如果一心还只想报仇雪恨，固执己见，那么，报应也就不可能有了结的一天。相信妈妈吧。妈希望欧恩使自己的心境纯洁明朗，忘记过去的事情，展望未来才好。如果时来运转，欧恩或许能在近期内出狱。出来作妈晚年的依靠。”

欧恩默然不语。只是先前显得刚毅的双目转而柔和地注视着帕洛伊。方才还紧绷着的手臂的肌肉现在复归松弛。眼看自己的话语还能打动欧恩，帕洛伊满意了。欧恩盯着帕洛伊看了一会儿，说道：

“眼下，儿也只剩下这么一点希望了。想彻底赎罪，然后出去报答母亲的大恩，直到儿之生命完结。谁个怎么样，谁个干什么，儿已经不太关心了。”

“妈妈感谢，欧恩——妈妈的儿子！”帕洛伊颤声说道：“愿欧恩静下心来。如果妈不死，咱们定能象以往那样相处，如果欧恩能回到妈身边来‘妈死也眼目了。”

才妈！”欧恩轻声喊道。“如果我现在告诉妈妈什么，请妈妈暂时不要太高兴，也不要抱过大的希望。如果此事不能实现，怕妈妈日后更加伤心。”

“什么，欧恩？”帕洛伊惊问道。

“有可能比估计的要早点儿回家。”欧恩说。“这几天，我听到消息说，政府方面将选一些人去受训，然后释放。”帕洛伊觉得牢房里的光线似乎一下子明亮起来。兴奋，使她热血潮涌，激动，使她心跳加速。她挺直身体，把脸贴近铁栏杆，她那动作犹如少女般轻快。

“真的吗，欧恩？真的？”帕洛伊耳语般地问道。由于激动，声音颤抖，眼泪也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妈，妈妈！”欧恩轻声呼唤，露出怜悯的微笑。“开头我就说了，暂时别太高兴，万一实现不了，以后会白白伤心。”

“天哪，欧恩！”帕洛伊叹息道。“这么好的消息，怎能叫妈不高兴……妈好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帕洛伊一边用手绢擦那因欣喜而涌出的眼泪，一边又说：“老天爷啊，求它实现吧！妈妈一回去就告诉达岸，看有什么门路可以活动活动，使你能被选去受训。”

帕洛伊这些大实话，倒使得欧恩阴沉着脸回道：

“妈妈千万别那样做，任凭事情自然发展更好一些。女计果他们真的释放我们，那已经是特别的恩典了、我不想欠下任何人比这更大的恩典。若能按他们的条件选我去受训，比起因这人那人的神通出去，我心情将更安然。”

帕洛伊不再努力跟欧恩争辩下去。今天的清息出乎意料的好了。从邦匡回来的当天，帕洛伊感到一身轻。在回家的船上，她看到两岸的风光更加明媚绮丽。由于新的希望而产生的内心幸福，犹如鲜艳的有色玻璃挡在眼前，使看到的一切都变得美好了。

第四章

国王回京的消息，帕洛伊是后来才获香的。看来这是个吉兆，它与从欧恩那儿得到的消息有关。自从改为新朝以来，帕洛伊一直特别注意倾听有关幼王的消息。达岸和傲德的友人有些是政府里的官员，他们得以出国，得以在洛桑朝见幼王。他们往往在回国后谈及幼王多么可爱，他们赞誉王上的种种聪明才智，显然是异于其他同龄儿童的天才。对于这些传闻，帕洛伊怀着兴奋的心情如饥似渴地倾听着，牢记着，并往往将听到的这些传闻转告诸亲好友，让他们也分享自己的快乐。待到王上驾回首都的时候，帕洛伊就可以瞻仰圣颜了。所以，她对这类消息也就特别兴奋。

王上驾回的消息，使帕洛伊家中的气氛普遍好转。无论是达岸或者傲德，也无论是布拉俳或者佘威，大家都兴奋地谈论这一消息，个个都怀着特别渴望的心情期待国王回京日子的到来。平时，在诸多事情上产生了分歧意见以致造成内心创伤的人们，现在，由于出现了一种大家共同关心的、使他们产生一致的喜悦和共同的希望的事物，以往的如同水下潜流般的感情裂痕，眼看要渐渐消失了。他们将因此而捐弃前嫌，重新团结在一起。这种情况帕洛伊认为才是家庭中的或亲人之间的正常情况。即使是一直跟达岸和佘威不对劲的帕姆，也缓和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天，帕洛伊听到达岸问帕姆：

“舅舅，您是否要去迎驾？”

“不去能行吗，达岸？”帕姆不无架子地反问。“象舅舅这样的人总是要去迎驾的。那么达岸呢，你去吗？”

“唉，这还用问！”达岸叫道。“我想见陛下想得要死。我还想早点儿去呢，已经和余威约好了一道去。”

“噢，佘威他也去吗？”

。去啊，我们约好同乘一辆车去，方便些。舅舅一道去也行，座位有的多。”

“效，也好吧。你驾车拐到我那儿去接一下。到临近那天的时候．咱们再约个时间也好，舅舅好穿戴好在家等着你。”帕洛伊坐在那儿听这甥舅俩的对话，感到宽慰。因为这是他俩长久疏远、互有芥蒂以来的第一次正常的谈话，而帕姆答应和外甥女婿同车前往这件事，更让帕洛伊感到出奇收高兴。帕洛伊的内心也说不出地渴望前去见驾。当年达岸或傲德归国时的感觉，又回到她的心上。这种心情就是想亲自瞻仰一下龙颜圣聪。要是等到以后再去瞻仰，那就太慢了，与自己的喜悦心情不合。如果当天能一瞻圣上，即使只是圣上经过跟前的那么一小会儿，帕洛伊也就心满意足了。帕洛伊不敢把自己的愿望向晚辈们提出，怕他们指责自己·要跳舞年缸已逻一不合时宜。但这种心情帕洛伊却难以抑制不讲，终于在曹伊来访的一天说了出来。

“曹伊，”帕洛伊先开头。“国王要回来时，你可去迎驾？”钟白洛伊间起来好像我是多么高贵的人物似的。”曹伊说。“硬着老脸去迎驾，人家警卫会把咱赶走的！”

“不是。”帕洛伊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可愿意去看随驾的队伍？我听说，队伍先从排王府开始，进入王宫，然后再从王宫随27占

御荤游行到吉园。”

“噢！如果是这样的话，用不着问，帕洛伊。”曹伊说，“看游行队伍，曹伊可没不到过。再说，我这回可想见见陛下了，听人家说陛下极可爱、极聪明，我的心就突突地跳得厉害。有生以来，我还没见到过这么年幼的王上哩！”

“就是这样说啊，曹伊！”帕洛伊说，“我也同样没见过。那么曹伊到哪儿去看呢？”

“宫里人约我到玉佛寺院子里去候驾。”曹伊答遣。“可我觉得没味儿。到那儿可能看不清楚，因为人多，加上咱这哥人又是宫中的老人，王上经过时只会俯伏在地跪拜。若俯伏在地时偷偷地膘上一眼又自觉不好意思。所以我想到寺外去候见。沿着御辈经过的路线去看；更有趣些。既能看到热闹的人群，又能随时买点东西吃什么的。驾到的时候就真的能看到，谁又会晓得谁是谁啊！”

“带上我一个行吗，曹伊？”

“不行，如果你要去，就得到玉佛寺里面去候见。”岛什么呀，曹伊？”

“你是贵专人呀！你要是象我一样在乌路上挤来挤去，能行吗？待劲L晕倒了，就麻烦啦户曹伊装着担忧的样子说。“瞧你说的，我变成个弱不禁风的人了！”帕洛伊抚议说。“曹伊能怎么样，我也能怎么样，不用担心我。要想看游行队伍，在外面候见圣上，也好。我又不是宫中人，要装模作样地到玉佛寺里面去候驾，别人见了要恶心的。再说，我已很久不到外面去走动了，也想出去逛一逛，可能遇见一些老熟人，也好聊聊。”“我可不愿跟你一道。”曹伊还在犹豫。“帕洛伊的孩子一个个都是大人物，人家会说我带上人家的妈妈去逛马路。”

“没关系哟，曹伊。我要傲德一块儿去，他不会反对的，别人也就不会说什么啦！”

“去就去吧！”曹伊说。“两个都老得快进棺材的人变得象少女一样去看游行，不也挺有趣吗？”

到了约定的一天，也就是国王回京的那天，帕洛伊一早就醒了，起来草草梳洗完毕，就赶着乘车到王宫旁边下，’叫傲德在车中等着，自己带上随身脾女进宫去接曹伊。虽然帕洛伊赶在王上到达之前几小时到了那里，可是夹道恭候圣驾的人已稀稀落落地散在马路两边了。就帕洛伊所见到的，人们还在络绎不绝地涌来，看样子将会拥挤不堪。帕洛伊在宫中坐等曹伊等了许久，等到跟曹伊一块儿出宫，到外边一看，啊！真是人山人海！大街小巷都挤满了人！幸好，傲德已经来到宫门前等候，不用费功夫去找他。于二芽人便往王家田广场。因为曹伊认为在那儿比别处可以看得更清楚。帕洛伊只好慢慢地走，躲开拥挤的人群。她一手紧抓住手提包以防被人抢跑；一手紧握着伞柄。心想，如果谁胆敢来抢，就可用伞柄给他点颜色着看。

“哎哟，人真多呀！”曹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就是啊，曹伊！”帕洛伊喊着回答。“不晓得从哪儿涌出这叙多人来。过去，咱小时候，不论多么隆重的庆祝会也没见过这么多的人！都有点晕人⑦啦！”

“我说过了吧尸曹伊回答道。“好久好久才出一趟门，往往会〕封羊，不比我常常东奔西走，已经惯了·4·…劳驾，让一下路，老爷子！”曹伊对着站在前头挡道的小伙子背后喊道，并用手里的伞尖捅了一下他的后背。

①原文意思是见人多而造成晕厥。

“哎哟！”小伙子嘶声叫喊着从路当中跳开，回转头来对曹伊笑着说：

“天哪！伯母想赶到哪儿去，好好说一声不行吗！哪儿用得着用伞捅人呢！”

“我要跟别人一样去朝拜王上啊，我的小爷，”曹伊和气地回答。可是稍微离他远一点儿，曹伊便向帕洛伊唠叨道：“如今的小伙子对大人一点不知敬畏，说话又嬉皮笑脸的。要是我的儿孙呀，我就要个个抓来撕破他的脸皮。”

“我今天才算开了眼界，知道你老了还二样厉害！”帕洛伊靠过去耳语：“到哪里去都这样捅人戳人吗？”

“就是啊，这样，我才能哪里都敢去，不怕任何人，也没人敢欺负。先前当姑娘时是宫里人，上哪儿去，都有女侍卫帮助赶人。如今是民主T，到哪儿去也自由T，这就臀自个儿赶人·”．帕洛伊走到王家田广场四周的罗望子树一带，便停下来站在树荫下歇凉，一边望着路过的人们。这天，前来朝见王上的，可以说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他们个个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喜气洋洋地来迎接国王回国。帕洛伊看了一会儿，便觉得喉头硬塞，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是的，·不论往哪儿看都只有友好的面容，这是因为聚集在这儿的人们都是为一个目的而来，都有着如同一家人的亲切感情，也都是为了向国王表达自己的忠心，大家才相率前来迎接一个即将回家的亲人。这些共同的感情使每个人都亲近、都友好起来，像是一家人一样。大家互相友好地致意，互相象老朋友似地随便交谈。帕洛伊站在王家田广场周围的罗望子树下，等着曹伊——她因为口渴到附近去买华人的冰水喝了。一个穿戴整洁的年轻人注视了一下帕洛伊，然后微笑着说：

“伯母，不到马路那边去吗？倘站在这儿，王上驾到时，会被别人挡住视线，那就看不见了。”

“谢谢I孩子！”帕洛伊衷心地感谢他，并不只是出于礼貌。“伯母正在等一个人，一会儿我们再过去。”帕洛伊笑着答道。她望着那位青年离去。她想，这象自己儿侄一辈的年轻人有许多可爱之处，他剪于对长者讲话而不畏怯，也能友好地对长者表示关心。“新天地，新朝代！”帕洛伊心里想道：

“王上年幼，臣民也大多是少男少女；就算有个别老年人夹在其中，也不过是象咱这样的人、”

·走吧，巾瘾伊：糟伊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我水喝饱了，到那边路旁去等候吧！”

帕洛伊和曹伊又等了许久‘渐渐强烈的阳光，并没有使得等候的人们躲开去。那些站在没有树荫的路边上的人，有伞的撑开了伞，没伞的人或用报纸或用帽子来遮挡热烘烘的阳光。为了迎驾，人人没有怨言，个个不在乎天热，仍然笑容满面地等待着，而且等候的人还在不断地增加着。

“听说陛下已从王宫码头起驾回宫了。”走开了一会儿的傲德回来报告说。“再过一会儿，可能就要经过这儿到吉园去。”傲德的话使帕洛伊决心再等待下去。时间又过了许久。这时，人们陆续地从别处涌到帕洛伊所在的王驾路两旁，来这儿等候再次朝见。这时大块乌云遮住了阳光，使王驾路及王家田一带阴暗下来，方才还存在的热气渐渐消散，习习微风轻轻吹拂二”".

曹伊自言自语的声音轻轻飘来云

“嗯，是很有福气。”

“谁，曹伊砂帕洛伊小声问。

“这新朝的王上啊！即将经过这儿的时刻，天便阴凉了，多凉爽啊！”

曹伊的话头一断，便发觉成千上万的人全变成同一姿势，大家全踞起脚尖朝王上要来的方向探望。欢呼声从远处传来，接着愈来愈近，直到最后，那表达喜悦的欢呼声在四周震响，如同天崩地裂一般。帕洛伊的心兴奋地、激烈地跳动着，她挺直身子，伸着脖子朝前看去。此时，领队的骑兵队已经过去。马蹄踏踏声和人群欢呼声混在一起，更增加了振奋人心的力量。这时，御荤已经驶到帕洛伊面前，又继缚前行。帕洛伊只熊透过泪帘望过去，看到了陛下。“天哪！天哪！”帕洛伊只在喉咙里喃喃，无力象周围的青年人那样欢呼。她那整颗心似乎离她而去，一直留在那位小小的孩子身上。他头戴插有羽毛的帽子，坐在马拉的御荤上，周围是摄政大臣和侍卫官。一个小小的人儿被象征王权的饰物装扮着，几乎看不见龙体。只剩下一对睿智的眼睛扫视着迎驾的群众。这是帕洛伊从未见过的眼睛，充满着智慧的眼睛，纯洁无邪，而且满含着慈爱的神情。“陛下太小了！”帕洛伊想道。‘没料到会这么小，然而是多么地令人爱怜响！谁见了都会爱。即使不是王上，就算是平民的儿子吧，也仍然叫人喜爱。可这样的威仪又怎能是平民的儿子？即使是走在马路上也能让人一眼认出不是凡人。因为怨的仪容就已显出不向凡人的福相。陛下这么小就已威仪盖世，几乎把御举卫陪驾的官员全匡下去了。”，帕洛伊如同被钉子钉住了似地立在原地不动。喜悦和怜悯之情使她泪流满面。她喜的是终于见到了最为敬仰的至圣君王；她怜悯的是，君王却是一个小小的、可怜可爱的孩子，由于福星或命运的促使，憋不得不处于如此可怜的地位。‘这种复杂的内心感情，她自己也难说清。然而曹伊却照自己的特有方式用简7夕口

单明白的话回答道：

“帕洛伊，我已经爱上啦，这位王上！”

帕洛伊从遐想中惊醒过来，应和道：

“肯定的！曹伊r任何人都会爱王上的！”

“也不见得。”曹伊解释道：“真的爱，并非爱王上的那种爱！只是想深深地爱，而无所畏俱了强烈地爱，想扑过去拥抱憋，吻想！”

“最好别去，曹伊阿姨！谁会让阿姨去触及龙体呢生”傲德好笑地说。

事实上，曹伊的话似乎正是这天聚集在这儿朝见王上的所有人的心声。朱见王上之前，人人怀有忠君之情，关怀之情。这种感情是普遍的感情。王上经过，大家得以瞻仰王上，这时，另一种强烈的迅猛的感情便油然而生，这就是每个人所具有的亲近的、私有的爱的感情‘这种爱的感情是无旷坚固的，无比珍贵的，就如疼爱与自已有血缘关系的近亲的那种感情认先前棍杂着忠君思想的那种对王权的敬畏，眼下却压根儿不见了。这是因为王上目前的地位和年岁，使人们不可能产生敬畏之清。相反，却引起亲密的爱，就像王上是人人所有的，人人关心的，人人牵挂的一样。人们油然而生的这种新感情比先前曾有过的一切忠忿之情更强烈。这种新产生的感情、使帕洛伊在回家的路上锰然醒悟到：自己已经来到又一个新的里程碑，由这里程碑指引的前途，必然进入“新天地，新朝代！”恰如她开始时在心中默念的一般。这天，佑洛伊怀着少有哟奥朗心情回到家里。这天，人民所奉献于王上的昭然的忠心，使帕洛秘憋刻这人世间的充实，赶不至于完全失去信心。特别是看到这天下午，她的孩子和亲人个个都去迎驾洞来后在家里乐融融地亲切交谈的情况，帕洛伊心情更加舒畅。因为这是在产生了分歧、冷淡了数年之后产生的新的团结与友爱。帕洛伊深知形成这种美好感情的焦点正是新的国王。诚然，国王还年幼，并无真正的王权，也投使人畏俱的神威，可却充满着神奇的圣德，能于驾临王都的一天之内，迅猛地在人们心中燃起欢悦的、爽朗的、和睦的感情之火。帕洛伊想到：今天这爽朗之情是个吉兆，预示着未来的生活将充满欢乐和光明，失去之物将复归，离散之人也将团圆，和自己相处如故。不久之前，欧恩在探监室里对她耳语的消息，说他在受训之后有希望获释。这消息，看来一天比一天更可靠了。因为在这段时间里，也常有消息传到帕洛伊耳中，说欧恩的同案犯已从邦匡监狱解到曼谷受训。受训之后，便获释做自由人，可以回家去与家人从事正当的职业，过正常的生活。帕洛伊每次听到这类消息，无不为获释者欢欣鼓舞。因为每次去探望欧恩，她从同时到达的每个探监者的双目中，看到了埋藏着的痛苦之光。从犯人家属的神情态度，帕洛伊理解到，深重的苦难并非只存在于狱中。在狱外，在这些来去自由的人们的胸膛里，也有同样深的痛苦——如果他或她的亲人被关在狱中。因此，帕洛伊每当得悉释放犯人总是随之高兴，并想象那充满愁苦的目光转为幸福的目光时的情景。她和这些重获亲人的家庭同样感到欢乐。她还感到高兴的是：重获亲人的家庭的欢乐和幸福正在日益向自己靠近。既然欧恩的同案犯已不断获释，那么欧恩也将有获释的一天。

这时，政治气氛正在明朗化，备种往事正逐渐被遗忘，两派气间正取得谅解。就连帕裕伊家中，原先由于政治的介入而产生的分裂、弓l起的猜疑忌恨，也渐渐趋向和缓。这是政治上开明的表现。眼看着幸福与满足在前面等待，帕洛伊觉得岁月棣流水般地逝去。这时，王上在京驻哗一段时间之后，便随王亲国戚重返欧洲继续求学，这给无数愉仰过丰采的人——包括帕洛伊在内——留下了喜悦与安慰。

就在帕洛伊等待着幸福与满足来临的时候，妩恩开始三天两头地患病，宛如不祥的凶兆预示帕洛伊还将继续受苦受难。妩恩开始埋怨自己病了，胸口疼得睡不着。帕洛伊请医生到家来诊治，医生只检查了一会儿便垂头退出。说妩恩胸部生了肿瘤，亦即人们所说的肺癌。如果一开始就请医生，有可能用手术治愈。但妩恩忽视日久，病灶蔓延扩大，已到晚期。医生惟一能做的只是化重为轻，不时给些止痛药品，减轻病痛的折磨。但死期已为时不远了。

帕洛伊听后惊异得浑身麻木，她没想到姐姐的病已严重到这个地步。医生一走，她便到妩恩房间里去探望。妩恩躺卧在榻上，消瘦得已经变样，帕洛伊一进屋，妩恩便笑着问道：

“医生是否告诉你了，帕洛伊？”

帕洛伊只能点头答应，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开始他不想告诉我，怕我惊慌。在我哀求后，他才说了……人生下来后都得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有什么必要惊慌呢！”“唉！姐姐呀！”帕洛伊终于强打起精神说，“有什么小病小痛的为什么不早告诉妹妹？医生说，如果早检查，还可以治好的。可如今太迟T!"

妩恩微微点点头，回说：

“随它去吧，帕洛伊！事情已经过去了。如果生在指头上，我也会说，可是生在胸口上，姐姐没嫁过人，自然怕羞。”听了姐姐的话，帕洛伊心里发慌。妩恩一当未嫁。因为怕羞，竞然甘愿忍受极大痛苦而不愿让医生检查。如果妩恩结了婚，生过孩子，把奶给孩子吃，她或许不会这样怕羞，一升始不适就会让医生检查，那就不会到这一地步。可是妩恩对成家立业的事是那样厌恶，现在反而死在这个上头。

妩恩的病情只不过是寿命走向结束的开始阶段。帕洛伊忧虑地注视着姐姐的病情发展。妩恩将是姊妹当中死去的第一个人，所以，帕洛伊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因为除了怜悯外，又混杂着另一种感情。感到自己这一代人已经生活得太久了，久得阎王爷开始前来拜访了。

帕洛伊以为开明了的政治气候，却出乎预料地突然阴暗下来。自王上重返欧洲之后，使人』臼晴爽朗的美好感情似乎逐渐冷淡了。人们似乎失去了灵魂，家庭似乎没有了主人。在这期间，谁要干什么都可以干。

帕洛伊得到不好的消息，是在帕姆来探望妩恩的那天。当时，帕姆到妩恩那儿探望病情之后，邀傲德下楼去悄悄说话。帕洛伊偶尔瞥见他们神色严峻地在说着什么。在她走过楼上窗口时，正好他俩已经谈完重新走上楼来，帕洛伊不在意地随便问道：

“有什么事儿啦，傲德？”:,

“没有。”傲德慑懦道。“舅舅告诉我一件小事。”·“坤盔！”帕洛伊猛地转向帕姆，“拿什么秘密告诉我儿子，竟要到下边去个别谈话？”

“没什么事儿呀，帕洛伊！不成事的事儿，晓得了反而着急。”帕姆遮遮掩掩地答道。但一看帕洛伊那疑惑的神情，便轻声叙述道：

“又出麻烦事儿了，帕洛伊！与咱并没啥关系。我听说他们今天大逮捕，捕去了二十来手，有警察、军人，还有王亲国戚。”“又抓人了．!”帕洛伊埋怨道。“又是啥事儿呀，没完没了的，让人不安。”

“事情难以完结。帕洛伊哟！”帕姆说。“如果人们还有野心，争权夺利，相互作孽，那么，孽障就必定有报应，也就永无安宁之时。”

“我同意你说的。真叫人烦透了。这次还有上面的人吗？他们为啥事捕人？”

“王族肯定有，还是最高一层的呢里‘逮捕的原因就是他们合谋造反图变的事，还会有别的什么生”帕姆回道。“坤銮可知道，”帕洛伊回忆道：“从前，咱们还年轻，要造反确实困难。可是现在，说了一句话也算造反，说了两句话，‘也算造反，应乎全国都是叛徒。我都搞不清要听哪边的才对头，"“啧！啧！要说什么也该小心一点儿啊，帕洛伊！”帕姆声音放低到耳语的程度。“有福有势的人在这个家庭里住着两个呢i冬他一个人住着还不够，还把妹妹送给他的同伙，然后又带进来住。他们听了会不高兴的。他不能把帕洛伊当叛徒捉去犷可是他们敢整我们一顿呢！”

帕洛伊听了这些，知道帕姆说的刺话，意在挖苦达岸和佘威。同时，帕洛伊立即明白她想见到的帕姆与外甥之间和睦共处的希望，看来已十分渺茫。

“坤奏，你真爱把政治塞到我们家里来1你也明白，这个家里只有外甥，你何必跟孩子一般见识呢！”

“诺，生气了！瞧吧！”帕姆笑着说，“别生我的气啦，帕洛伊1我恐怕过不了多久就又要进牢房了，如果国家还是这个样子下去的话。”

“要是坤奏爱和人家寻麻烦，那称是过君宁多久又得进去！我看，得造个屋住在监狱附近。一个儿子刚出了监狱，一个哥哥又得进去替换他。”

“妈，妈妈！”傲德不安地轻声提醒说。“欧恩哥哥出狱的事，妈妈暂且不要抱太大希望。”

“干吗呀，傲德！旅帕洛伊双唇颤抖，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最近消息不太妙啦！”傲德轻声解释：“他们一有麻烦事儿，便以此为借口，停止挑选欧恩哥哥他们出来受训啦尸“傲德的意思是……”帕洛伊间，脸色刷地变了。“不，不！”傲德急忙安慰道：“傲德的意思并非是说他们肯定不放了，但若是发生这样乱的事儿，也许……也许就会放慢些了。”"

傲德的话更加重了帕洛伊的忧虑。她一想到欧恩就愈加感到揪心的疼痛。未来生活的自由幸福原已在近处等候，为什么别人的行动、别人的孽障，竟要造成欧恩的痛苦，竞要欧恩来承受罪孽？而这种痛苦，这种罪孽又不可避免地加在帕洛伊身上。

这时帕姆的声音响了：

“别想的过多了，帕洛伊1多优多虑又会多一个人生病。”帕姆的话并没有多少安慰人的力量。此外，欧恩获释得以自由的希望正在慢慢消失，无法肯定何时才能重现。妩恩的病势日趋沉重，帕洛伊竭尽全力看护她。翠伊也来帮忙看护。妩恩受到巨大折磨，但她尽力声受巨痛，不喊不“韦最多不过是轻声呻吟。帕洛伊见此情状不禁悲从中来，觉得此种生命毫无意义。妩恩年轻时曾一度追求过金钱财富和权势，看来是一无用处。妩恩曾获得了金钱财富，也曾一度颐指气使，凌驾他人，到头来却要寄人篱下，受病魔的折磨，奄奄待毙。妩恩在病中向帕洛伊和翠伊忏悔说：

“帕洛伊，翠伊，你们这时候不辞辛苦前来照护，姐姐确实感谢。你们两人都正确地尽了做妹妹的责任，姐姐谢谢你们‘姐姐所痛心的只有一点，就是过去姐姐没能做一个对弟妹一律爱护的好姐姐。姐姐是自私的，任性的。正因为这样，姐姐的罪孽己经受了，再受几天也就可以了结了。”

说毕，妩恩便疼痛得扭歪着脸，翠伊因怜悯而嚷泣，帕洛伊努力安慰姐姐，请她忍耐。妩恩努力挣扎着对帕洛伊说：“帕洛伊，姐姐只惦挂着布拉俳一人，因为从小照看她。”“姐姐不必担忧。”帕洛伊安慰道。“她已成家立业，生活幸福，何况还有我在。”

妩恩露出笑容，望着帕洛伊接着说下去。

“其实，姐姐也不用担忧。之所以担忧，只是因为很爱布拉卜

徘。布拉俳很象你呀，帕洛伊。姐姐在你小时候没有爱你，因此想用爱布拉俳来代替你。”

对这席话，帕洛伊无言答对，只能低下头来哭泣。但妩恩还算有后来的功德帮助，使她没有被病魔折磨到死。妩恩上了年纪后就很瘦，一遇上如此疼痛的恶疾，她的身体便迅速衰弱下去，终于在一天长眠不醒。她的心脏在睡眠中停止了跳动。

妩恩的死，使帕洛伊感到自己明显地衰老了。看着那些自小在一起的人，帕洛伊数了数，却只剩下两三个人了。而且个个都已进入暮年。

遵照妩恩的嘱咐，在十五天内便办完了她的丧事。帕洛伊刚刚有个喘息的机会，开始了解思围的事情，傲德却来报告说。

“亲爱的妈妈，儿生来有罪，每次有痛苦的事，都要儿来向妈妈报告。妈妈是否己经准备好承受另一桩痛苦？”帕洛伊抚摩着傲德的头深深叹息道：

“说吧，傲德，对于痛苦，妈已经麻木了。这回又是什么事儿？”

“欧恩哥哥的事。”傲德说。

“他们不放他了吗？”

傲德额首答道：

“比那更糟，妈妈！他们把欧恩哥哥押解到南方岛屿上去了。”帕洛伊竭力咬紧牙关，强打起精神，不想表露出让傲德担忧的神态。她说：

“什么时候去，傲德？”

“十多天前就已押走了。欧恩哥哥要求我暂且不要告诉妈妈。怕妈妈又要去探望，多吃辛苦，当时妈妈正忙于廊夷的丧事。”

“你听听，傲德！”帕洛伊叹道：“欧恩自己遭受万般苦难，可他还记挂着妈妈，怕妈妈辛苦。此外，他还说了些什么？”“他告诉我说是去达鹿刀岛①，或许比坐牢舒服一点也不一定。听说，那边给犯人更多一些的活动自由。因为在海边，空气可能比较好，母亲该高兴。”

“妈妈早已不敢高兴了。高兴后就是伤心，一次连一次，妈妈哪敢再高兴！傲德帮助妈妈一下吧，看欧恩需要什么，你帮妈妈找给他吧！”

①在泰国南部，安达曼海中。、。

“欧恩哥说，他到了那儿就给妈写信来。”傲德轻声说道。帕洛伊转身走进卧室，疲倦地倒在床上。她沉思冥想，在心中默默说：

“生活啊，生活！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多么磨人啊！为什么要这样呢？”

第五章

自从欧恩从邦匡被押送达鹿刀岛以后，帕洛伊似乎比过去更多地从外部世界里脱身出来，躲进个人的天地。以往所抱的种种希望，帕洛伊将引以为戒。她知道：无论对什么事抱有希望之时，往往会成为由于失望造成更大痛苦之日。在这样的心境中，惟一能理解她的只有傲德一人。

傲德告诉帕洛伊，政府当局将押送欧恩一干人犯去南方这个消息是帕姆首先获悉的，也是帕姆最后探悉这些犯人将被解至达鹿刀岛。到了欧恩动身南行的那天，由于事先不知道，帕姆才急急忙忙找到了傲德，要他去为哥哥送行。傲德这时口袋里仅有八十多株，帕姆也只有三十多株。两个人便在欧恩上车之前把这些钱全给了他。至于约好以后再将此事告诉帕洛伊，那是帕姆的意见，也是傲德本人的意见，欧恩并不了解。为了安慰帕洛伊，傲德又一次强调：他从同伴那儿打听到，达鹿刀岛的犯人生活比邦匡监狱中的犯人生活要好。傲德答应，往后他本人将亲自南下探望欧恩哥哥，并及时送去必需品。

但此时的傲德本人，帕洛伊感到他的变化也颇大，他从一个达观的人变成了一个沉毅的人。他原本性格开朗，谈吐幽默、俏皮、爱说爱笑。如今却变得沉默、安静，不多说笑，在痛苦面前表现得坚强，能为妈妈分忧。帕洛伊注意到他的这些表现，正在迷惑不解。这时，翠伊偶尔提起此事：

“帕洛伊是否了解傲德，他是怎么啦？方才我看他在下面失神呆望。我要上楼找你，走过他旁边，近得几乎挨到他了，他这才吃了一惊，跟我打招呼。”

“我也注意到了，翠伊1几次想问他，可就是不大好开口。现在你也看到了，可见并不是我一个人发生了误解。得问问他看。”帕洛伊忧愁地答道。

“就是呢，”翠伊接着说。“他是个好说好笑的人，近来变得沉默了。恐怕有什么心事吧，会不会迷上了哪里的姑娘？”帕洛伊猛然醒悟：真的，翠伊说的值得考虑，傲德可能爱上哪个姑娘了。帕洛伊奇怪自己怎么没有往他恋爱、成家这方面去想，而且他岁数相当大了。过去，即使想到这方面，但也往往被自己的亲子之情所否定。帕洛伊常为此不安，她只想把傲德留在自己身边当作个人的私产。帕洛伊尽力想压下这极为自私的感情，同时也为这种自私的感情而羞愧。她知道自己跟傲德联结在一起，感情太深了，深得几乎可以’说在她心上只有傲德一人是自己的依靠、自己的主心骨。因此，想把傲德收在身边，既不想让他工作，也不愿他成家。帕洛伊为自己这种不顾龙子前途与幸福的想法颇为内玖。

事实上——帕洛伊继续想下去——傲德如果真的爱上了什么人，那也该告诉她，而她；也该从各方面给予支持。但是，他却从未提到过这方面的事。或许，傲德有其他的苦痛，其他的烦恼，超过女人的烦恼。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除了直接询问傲德本人以外，似乎没有荞牌道路可行。一天，帕洛伊便间傲德。、‘“傲德，妈见你近来沉欺寡言，闷闷不乐，不象鳅往，是生病了还是怎么啦？”

”没什么，妈妈。”傲德将道。“儿没生什么病，挺健康的。”

“既然没有病，那么是什么原因呢？”帕洛伊忧心地说。“妈见傲德闷闷不乐，象有什么苦恼。或许傲德爱上了球儿的姑娘，妻是这样，就告诉妈妈，妈可以去办理，不论是什么样的人，妈妈都不反对。”

傲德开怀大笑，就像他先前笑过的那样。他叫道：“天哪！妈妈也真绝！儿要是真爱上什么女人，何必去瞒着？不早就告诉妈妈了？儿生来只爱过一个人，看来看去，没有哪一个女人比得上她！”

一”谁呀，孩子？”帕洛伊傻乎乎地问。

傲德笑道，

；必这位妇女，人们称她为帕洛伊夫人！眼下就在儿的对面。”说着傲德头伏在妈妈膝上，继续说：

j“即使儿真爱上什么人，儿也无法养活人家。都长这么大了，·还离不开妈妈‘步，也没做什么工作。”傲德停下来叹了口气，继?:

,“一想到这些，就心烦死了。”

,“要是傲德设法找上工作干，可能就不会这么烦了。”帕洛伊顺着说，“妈认为还为时不晚。象傲德这样有知识、有学问的人，哪个部门都需要。如果你去找，肯定可以找到。”"“找当然可以找到，妈妈。”傲德说。“可象我们这样的人，能和别人共事几天呢？进去工作了，却不会逢迎拍马，反而可能说些别人不中听的话，叫人家赶出来，不就更糟了吗广“傲德啊，你这是瞎担忧！太过虑了。”帕格伊埋怨遣。“咱也还有些弟兄条发，如果你想认真戒男开去禾商量商量呢？·“弟兄亲友，妈说得好听！如果傲德没有兄妹，恐怕比现在舒心多了。如果这个家中只倒傲德粕妈商入，傲德将是最幸福的，7叙

就是住到死，也毫无苦恼，也不再有所求。这些日子之所以心烦，难道不就是因为兄妹亲友住在家里乱哄哄的吗？”傲德说的这些事儿使帕洛伊十分惊异，她不解地注视着傲德的眼睛，问：

“傲德，妈真间你，是杏有人做了使傲德委屈的事！”傲德默然良久，然后才说：

“直接做什么的悠并没有，妈。因为他们个个明白傲德是妈的宠儿，所以，他们一致认为傲德是徒有其表的人，夸夸其谈，不做工作，只会一天天寄生在妈妈家里，到老也无法谋里养活自己。他们现在就是这样看待傲德的，这使孩儿怎么忍受得了！”“这是你自个儿想当然的吧？，帕洛伊间遣。“你哥哥他们都爱傲德，妈从未听谁说过什么厂

“谁会说给妈妈听！当面，他们全说好；背着妈妈，当傲德的面，他们又是另一套；最可恶的是在傲德背后，添油加醋，胡编乱造。不信的人就传到了傲德耳朵里！我都听得烦死了尸“傲德到底指的谁？”帕洛伊间。”

“就是家里的诸位先生女士！”傲德委屈地说。“达岸、布拉俳、佘威以及每天来来去去的他们的朋友们尸

帕洛伊叹一口气，说：、

“傲德啊戈看来你没有和佘威和好的一天啦！不过，你也该想一想吧，不管怎样，他既已入赘为婿，咱就该对他持宽宏大量的友好态度。”

“妈妈倒一点不同情傲德。”傲德恨恨地说，“无论傲德怎样跟他和好，大概也不会成功。从一开始，为傲德支持奈殿下的事他就怀恨在心，而且傲德又是这个家庭里从一开始就反对接受他的人尸

“妈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帕洛伊无可奈何地说。“如果傲德认定有人蔑视你，恶意中伤，那就得从自身设法解决。人家说咱投基业，咱就得自己争气，建立基业让他看，用这种办法来解决。他就无法再说咱什么了。工作、公职多的是，干吗不设法去做呢？”

“公职，公职！”傲德厌烦地叫道。“傲德又怎能混到这个时代的公职？傲德不仅没有一个同伙帮助，而且被人当作欧恩的弟弟，一个可疑分子，不可信任者．欧界是叛党，坐了牢还那么关心，不让他俄死，还时常送东西给他。这些，人家都视为犯罪，妈难道不晓得？”

“咱们还有足够的资金哪！”帕洛伊争辩道。“倘不愿干公职，做买卖也行。妈不制止，妈自己来筹措本钱。”

傲德笑答道：

“象儿这样的人怎么能去做买卖！生下来才有拳头那么大就被教养来当官，教育儿怎样当官，怎样成为人上人！现在n琦儿去做买卖，儿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1要现在才开始学，就又太老了！”

“每次跟傲德说话都感到心疲力竭。”帕洛伊埋怨道。“倘要争辩，到头来总是妈输。”

“既然这样，妈妈为什么要跟儿子争辩呢？”傲德得意地笑了。“让傲德自个儿解决不是更好？”

但是，帕洛伊明白傲德的话可能是偏见。是由于，在一些间题上跟达岸意见有分歧，跟佘威合不来；对布拉俳和佘威的婚事不满等等造成的。尽管如此，帕洛伊开始注意观察达岸、佘威和布拉俳对傲德的态度。她知道，即使傲德说的可能是事实，她帕洛伊又能怎么样呢？除了装聋作哑提别无办法的。因为她是长794

者，是儿女们的中间人，偏向哪个人或哪一方都可能给另一人或另一方造成损害。事实上，帕洛伊自己就十分怀疑：傲德可能过分地拿自己还未工作这件事来自寻烦恼，以致形成一种自卑感，总疑心别人轻视自己、诽谤自己。

在帕洛伊比先前更多地注意观察各种情况后，她又有了另一个想法：傲德抱怨的事是有根据的，并非他疑心后编造出来的。一天，在与布拉俳谈及妩恩时，布拉俳有意无意地说出来的话叫帕洛伊不得不深思。当时；帕洛伊这样说：

“事实上，抚恩大姨很爱布拉排，她临终前还告诉妈说，她只牵挂布拉俳一个人。”

“她牵挂我什么事？”布拉俳扬起眉毛问。

“是没啥可牵挂的。”帕洛伊答道厂妈也对她说了。布拉俳已成家了，不见得有啥可担忧的。而且还有妈在呢皿’“后来她说什么？”布拉俳追问。

“她也就同意了。她只是说，．之所以担忧，只是因为爱布拉俳。”

布拉俳哈哈大笑。为有人钟爱自己而心满意足，尽管钟爱自己的人已经去世。随后她不很在意地说：

“幸好妩恩大姨没有爱上傲德哥哥。’

“为什么呀？”帕洛伊傻乎乎地问。

“如果大姨爱上傲德哥，看样子一定死不膜目。徘是女人，还能建家立业，傲德哥是堂堂男子汉，却不见做出哪怕一小件成功的事来！”

“布拉俳千万别过于小舰傲德哥哥吧。”帕洛伊告诫道。“不论怎样，他也还是你哥哥，而且象傲德这样的人，相信他下决心要做什么，就“定能做成功。”

“那么他什么时候才下决心做呢？”布拉俳笑势。“徘看很久了，很想知道他能跨多远！不知道傲德哥哥为什么不能象达岸哥哥！”

“他们是弟兄，哪会有多大的区别！”帕洛伊分辩道J“事实上，要论办事情的能力和才干，妈妈认为傲德在有些事上比达岸还强。在待人接物方面，傲德更强一些，他说话很得体，而且他善于识别人。达岸比较不大说话，也不大跟人打招呼。”“妈妈就是有些偏爱傲德哥哥。”布拉俳回道。“所以才把傲德哥哥惯坏了。他只仗着妈妈爱他，想干啥就干啥；在家吃闲饭，不必谋职业也行。为这佘威对布拉俳埋怨说，傲德真是个怪人里如果他这样闲着没事干，他会烦死，他说象傲德这祥的人是不值得尊敬的，无论说什么都成了开玩笑，连一点份量的话都不会说。他说，碍在妻舅的份上，否则，他是不会同他这样的人结交的。”“布拉俳你这’r头！”帕洛伊顿时怒火上升。“从今以后，妈请你对你丈夫讲清楚，以后要跟妻子谈什么，希望只谈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别在背后议论别人，不然的话，东传一句西传一句的，传来传去，弄得一家人争吵起来可不好了。我最讨厌听这些话，也懒得跟着操心。”

“哎哟，妈妈也真是！”布拉俳语气缓和地说。“佘威没什么呀，他确实出于好意，只想傲德哥嚼好罢了。我比谁都更了解他。”

“既然能了解丈夫，也该能理解妈妈，还该理解同胞兄长。”帕洛伊说道。“妈不喜欢儿女之间关系破裂。傲德有时脾气暴躁些。好的时候也还好，如果谁说话不入耳，他也会大吵大闹。布拉俳以后要时时提醒佘威，叫他说话注意些‘相信妈妈吧，再怎么好意也不是他的事，大家都大了。妈妈自己如果不确属必要，也7卯

不想教训谁，根据就是大家都是大人了这个理儿。”布拉俳避开帕洛伊的视线，说：

“徘也给他说过。但见他对傲德哥心怀好意，所以才告诉了妈妈。”

布拉俳回自己住处后，帕洛伊深深叹息。这就是说，有人背着傲德说了指责傲德的话，帕洛伊确切知道的，起码有佘威～火。这些话也可能传到了傲德耳朵里，使傲德那样苦恼、伤心，伤心得面色晦暗，目光无神，象帕洛伊已经注意到的那样。达岸主动到帕洛伊这儿来谈傲德的事。一天下午，达岸来跟妈妈谈了一会儿别的事情后便说：

“妈，你对傲德的事怎么个说法？”

“傲德又干了什么事呀，达岸？”帕洛伊问。

“傲德并没干什么事，妈妈。”达岸说。“问题在于：他什么也不干，白坐着吃，叫人替他心烦。”

“傲德是你的亲弟弟，”帕洛伊推脱地说，“达岸认为怎样好，为什么不能象亲弟兄一样谈谈呢？”.

“妈妈心里也明白，岸无法跟他谈，一是他不听；二是一谈正经话，他就扯到玩笑上去了，甚至还用话气人。达岸都木愿意跟他说话了，只有母亲一人可以跟他谈。”

“妈正式间问你乍．你想叫妈让傲德怎么着？”帕洛伊直率地问。

“妈妈应该叫他找个工作干千，建立一番基业。”达岸答道。“妈也曾和他说过，而且不止一次。可他提出许多障碍，妈不知该怎样说服他。再想想呢，傲德也并没有给谁制造麻烦，他在家对妈也有个好处，有什么事可以委托他，或叫他去做。妈妈认为自己还能养一个孩子在家里而不必让他出外谋生。所以妈不怎么想让他出去。再说，傲德也没怎么挥霍浪费。”明知自己的理由不能说服人，帕洛伊还是作长篇大论的解释、

“妈妈就只会爱儿子，想让儿子安乐地生活。”达岸说道。“妈妈为什么不想想儿子将来的利益！象傲德这样，尽让他闲着不做事，那么，花了许多钱，费了许多时日，学来的知识就日渐荒硫了，久而久之就会变成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l毫无用处了。”听了达岸的话，帕洛伊心里一惊。不论从说话的语调上，求从他表达出来的意见或道理上，却活象布雷木送华子出国前对她表示的一样。正当她静听达岸说这些话的时候，傲德已悄悄步入房里来。一见傲德进来，达岸立即停止说话。傲德或许已听到了尾声，知道说的正是自己的事，于是心情坦率地说：“有什么都说下去吧，达岸哥哥。傲德不说什么。当面说明白，比背后说好。”

“哥哥并没说什么，傲德！”达岸抢先辩解道。“哥哥为弟弟担忧。见你没事儿做，怕知识荒疏而已！”

“傲德的知识如果是可以荒疏的，大概早已荒疏了！”傲德回道。“再者，就算能找上工作，恐怕也用不上我学的东西。这一点，似乎是傲德不工作的一个原因。”

“好好儿谈吧，傲德！”帕洛伊劝告说。“别玩弄词句，妈听不明白。达岸只不过说想让傲德谋职立业罢了。他出于好意，并没说别的。”

“傲德也没说什么，妈妈。正要对岸哥说明有关知识问题，看它能不能荒疏。”

“正正经经地谈谈也好。”达岸说。“哥哥认为傲德闲得太久了。不理解傲德的人会说傲德懒，傲德找个事做，有个职业不更好吗？”

“也好。”傲德用平静的语调说，不含讽刺，也不象玩笑。这使帕洛伊感到奇怪。

“当今的问题就在于，在哪儿开始工作好？”

“要是傲德决定工作的话，在哪儿工作都不成问题。哥哥会帮你找门路的。”达岸高兴地说。

“岸哥可知道，现时代要参加工作得有同帮同派？'’傲德问道。“哪个时代都一样。”达岸答道。“但是这一点你用不着担心。尽管确实需要朋友，咱的朋友也还有的是，完全可以托付他们，替傲德安插适当的职位，不会比别人少面子。除了哥哥外，还有佘威。他大概会乐意帮忙，因为他曾经提过这事。”“佘威？”傲德用一种叫帕洛伊不安的语调轻轻问道。“佘威，他入门成了我们的至亲，有事就得尽力相帮，傲德别再怀疑了。”

“傲德任什么事都不怀疑。”傲德用平平常常的口气说。“也正因为无可怀疑，傲德心里才不很舒服。傲德相信，要是傲德参加工作，岸哥大概会帮助，佘威大概也会帮助。可岸哥想想好了：傲德进去之后该如何是好？局里、科里他们定然到处议论：某某所以能进来，因为是达岸的弟弟，又有佘威相帮。别人会怎么说，先随他去吧。我最怕的是，往后在这个家里将会产生的议论。佘威连同他妻子都会异口同声地说，傲德之所以有了稳定的工作，都亏佘威帮忙。没有佘威的帮忙，傲德就找不到工作。如果只岸哥一人帮助，傲德不会说什么；至于佘威，不论他真帮了没帮，他总能找到借口，而人们也将会相信他。其结果是：傲德在家里就有一位恩主，原先傲德在家里是主人的地位就会发生变化，傲德会变为依赖他的恩惠住下来的人，你想想，傲德能受得了吗广达岸耐心地听完傲德的心里话，便说：

“傲德说的也有道理，哥哥也同情。但是问题依然存在，那就是傲德什么时候才能谋职立业？”

达岸这样耐心地听完傲德的话而又没找岔子引起争论，帕洛伊打内心里感谢达岸。如果达岸开口，只说一句洲司意的话，或只站在佘成一边，为他辩护，傲德就可能立即说出激烈的语言而大吵大闹。就在这个时候，在帕洛伊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傲德转向帕洛伊说道，

“这样好吧，让妈妈仲裁，妈妈认为怎样？”

帕洛伊一楞，想了想回答道：

“妈妈同意达岸开头说的，就是傲德应该找一个稳定的职业这一点。可后面傲德提出的地位变化的问题，妈妈也同情。”帕洛伊说毕瞥了一眼达岸，达岸正微笑着向她点头同意，认为妈妈说对了。傲德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一声，说：“如果这样，那就定下来吧。傲德已经去找了工作门路。事实上，就在前两三天，傲德去找了在宗教事务部工作的一位同学，向他询问了一些情况，认为那种工作还可以干，于是便递了一份求职申请书，可能要不了多久就能开始工作。一开始，定为特级二等文官。看来这不会给家族丢脸吧，岸哥？”

达岸高兴地笑着，回答弟弟说：

“可以算最好的了，傲德，哥哥也是从这一级开始的，不知傲德干吗不早告诉，叫我们高兴高兴？现在告诉，哥哥也还是满意的。用不着多说什么了。”达岸站起来，走向傲德，抓起他的双手，重重地摇着，说：

“傲德，咱真高兴，很高兴！”接着便满意地微笑着走出房间去。、

傲德来到帕洛伊身边，跪了下去，轻轻问：“儿最尊贵的，满8夕0

意了没有？”

帕洛伊慈爱地抚摩着儿子的头，回说：

“满意了，傲德，满意极了，从今以后，妈的儿子将有工作做了，再没有人i归丈起你，叫儿心里难受了。”

“也别太肯定了。”傲德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接着说道：

“人们要想瞧不起谁，是能找到种种借口的。等着瞧吧。但这一次，傲德至少不欠谁的恩，领谁的情了。除了还欠最尊贵的妈妈的恩情外。”

“还有一点使妈妈不解。”帕洛伊说。

“既然傲德自个儿去找工作，而且找到了，干吗方才要对达岸说那一大套呢？妈一点也不理解。”

傲德笑答道：

“傲德想让他们自己明白，明白傲德不需要任何人到家里来当傲德的恩主。”

“干吗？傲德怀疑达岸事后会希望报答吗？”帕洛伊不解地追问。

“不，妈妈！就岸哥来说，是没大关系的，有时候，哥哥也老实得发傻了。很容易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就因为这样，我才说给哥哥听、让他说出去，傲德希望叫那些人听听。”

帕洛伊知道傲德指的是佘威。如果布拉俳事前没有告诉自己佘威议论傲德的事，帕洛伊可能要提醒傲德，不让他多心，以免引起家人间的矛盾。可她已经从布拉俳口中听到了佘威议论傲德的事，帕洛伊只得说：

“妈只不过是不了解，想知道内情罢了。傲德有工作了就好，妈也很高兴了。”

傲德把脸埋在帕洛伊膝上，轻轻问：

“真的高兴吗，妈？还是随便说说的？”

“真的高兴，傲德，”帕洛伊回答。“儿子得志，妈哪能不高兴。这还用问吗？”

“也不晓得。”傲德轻声说。“要是傲德天天去办公，谁留下来陪妈妈，谁来引妈妈说笑，有苦，谁来安慰？病痛，谁去找医生？有事，又有谁可供驱使全往后，傲德也将会象岸哥、佘威那样去当大官，再也不是原来的儿子傲德了。有了工作就必须关心公务。妈能有谁供使唤呢？”

听到傲德这些发自内心的话，帕洛伊心里一惊。傲德的话触动了深埋在帕洛伊内心的真实感情。是的，不仅是以前，就是布雷木去世后，都多亏了傲德在身边。不就是傲德吗，在自己痛苦时，送来了劝慰；在自己走投无路时，提供了可行的办法，在寂寞中带来了欢笑。多么了解又多么体贴啊！但一看傲德半开玩笑地说这些话，便硬起心肠说：

”妈也仍旧可以用你啊，傲德，虽说去干公务，并非走得很远，早晚也还在家里，妈妈还是能用得上你。”

傲德用手捂着脸，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人，要是生下来后不必长成大人就好了！”

此后不久，傲德便跟别人一样天天去上班了。在要去部里上班的第一天，傲德笑容满面地探进头来，对帕洛伊喊道．”妈妈，今天好好儿等着瞧。告诉家里人，没必要最好不要洗衣服，怕晒不干。”

“为什么，傲德！”帕洛伊大声问。

“噢，今天傲德不是要上班了吗，看样子会下大雨啊！”傲德从外面大声回答，然后跑下楼不见了。

傲德参加工作的事也使帕姆十分振奋。在傲德参加工作十多天后的一天，帕姆来了。这时，傲德正好下斑回来，坐在那儿享用帕洛伊为他准备的午后点心，帕洛伊坐在一旁深情地望着儿子，帕姆径直走过来坐下，立即问道：

“怎么样，傲德？现在参加了工作，什么时候象别人那样当大人物？”

“哎哟！舅舅也真是！”傲德叫了起来。“才仅仅干了十来天的事，哪能那么快就去当大人物呢？”

“噢，噢！”帕姆心绪很好地连忙说。“舅舅不过随便间间。只是想知道知道你在部里怎么样？干些啥事。既然间了，就想间得吉利些。”

傲德转过脸来对帕洛伊笑道：

“妈妈听见了吧，傲德的舅舅，弟兄们个个都盼着傲德成为大人物，傲德也不晓得怎么做才能符合他们的愿望。”又接着对帕姆说：

“我也不清楚这个公务别人是怎么做的！我去干了十来天，却一样也没做！一去就到办公桌前一坐，等着工作来，却总不见来，寂寞了便只得找报纸来看，有多少就全看完，就连广告也一一看完。中午到时间便出去吃午饭。到下午一点又回来继续看报。直到下午四点便下班回家。十多天就这样混过去了，确实没做一点事，这是实话。要是这样混日子，看来很难当上大人物了！”

“傲德千万别大意。”帕姆说道。‘舅舅是过来人了，见得多了。光坐着看报、根本什么都不干的人同样有好几个飞黄腾达成了大人物。所以你要沉住气。倒是爱做这干那的人往往会出差错，一有差错就前功尽弃，什么也得不到。闲坐着不干事的人不B口忍

会出错，到周年就会升职、提级、加薪。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他早已成了大人物了。这就是在办公室喝茶看报人的神通。你可别大意啊，傲德！”

傲德笑了，对舅舅的话不知有多高兴。帕洛伊忍不住说道：“坤盔l你这当舅舅的倒真会教育你外甥啊！我这么大年纪，才第一次听到你这‘升官经’。懒人反得志！能有这事吗？傲德啊，竟也听信你这话，那么满意地笑了！小心好了，不久就会有好看的！”

帕姆笑了，并不计较妹妹的话，反而说：

“哈哈！是真的呀，帕洛伊！别对我凶。单看你的那位布雷木吧：活着的时候，他在职，工作是积极努力的，任什么琐事都做。成天找事做，忙得不可开交。搞得我都晕了头。可是到头来却丢了官，回家来抱膝闷坐，弄得我也跟着心烦死了。”“这你就不用说了。我那布雷木被封为披耶不就是因为他刻苦努力吗！哪里是因为懒惰呢！”帕洛伊口气强硬地反驳道。“也是啊！”帕姆答应后便笑了。“我是懒汉，才弄到坤銮这一级，可是你那位披耶哪儿去了呢？倒是我这个小小的坤盔还能坐在这儿惹帕洛伊生气。”

帕姆的话，引起帕洛伊对丈夫的怀念。便对帕姆说：“这倒是真的，坤盔。你所间的，正是我心里想的。”帕洛伊说着，直视前方，又像是对自个儿说的一样：

“近来我常常想，我的布雷木在哪儿？特别是如今上了年纪，儿女常常分散出去，使我愈加思念布雷木。有时觉得布雷木已去世很久很久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维系或相互联结的东西了，象旧的衣物已化为尘埃；没留下任何坚固的可以记住或触摩的东西。可有时……也真奇怪，有时又感到布雷木还在，就像我们一样确确实实地坐在这儿，要和他谈谈也可以。咱做什么事，他也时时提醒、劝告。不论上哪儿去，他仿佛也紧跟着，时时叫我按他心意做这做那。坤銮，请告诉我一下吧，布雷木他在哪儿?"帕姆默坐着，深情地注视着妹妹，一会儿才轻声回道：“这个问题要我回答，我也得猜。我要猜的话，我猜他大概就在帕洛伊身边。我也曾观察自己，帕洛伊，有些人每天见面，一经死去便一切都消失，没留下任何值得怀念的东西。然而我很爱的人，象咱妈，尽管死去了不知多长时间，直到现在也仿佛还在。出什么事儿的时候，我总会想到妈妈对这事儿会怎么想怎么说。哪件事儿妈喜欢，哪件事儿妈不喜欢，哪些人妈会爱，哪些人妈讨厌。有时在路上走着，看到什么吃的，也会想起妈妈爱吃，就像妈妈在二边说一样。于是便赶紧买了斋僧，洒水超度亡灵。看起来妈好像还在，而且就在我身旁或者在我心上。因此，有时即使做错事，可一想到妈妈那期待的目光，便竭力克制自己‘帕洛伊的布雷木大概也是这样吧，他恐怕也就在帕洛伊近旁或者心上。”

帕姆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扭过脸对傲德说道：

“傲德呀，舅舅辛辛苦苦做功德送给你父亲的那些小妞儿，看样子是不成事的了，因为他还围绕在自己妻子周围。舅舅本人又总不死去，到现在不知道她们可全老了？”

第六章

正象傲德所预料的那样，让傲德出去工作确实使帕洛伊感到寂寞。在布雷木去世以后的这些日子里，其实帕洛伊只有一人作伴。达岸和布拉俳虽都住在家里，却好久才能见上一面，不象傲德那样亲密，时常前来说笑，经常出现在眼前。达岸性格沉默，在家喜欢独自待在自己房间里，而且他有许多事务需要他经常出门，办理他自己的公务，和帕洛伊委托他办的有关家庭收益的事儿。至于布拉俳，在结婚前还能天天见面，一成了家，她便住在自己的新居里，而佘威上班的时间里，她也不在家。所以，帕洛伊就不能时常见到她。这样，傲德一去工作，就只剩下帕洛伊一个人在家里，直到下午傲德下班回家。

在傲德参加工作的头两个月里，帕洛伊觉得他对工作颇为关心，也很有信心，他努力钻研与工作有关的知识，旧有的教科书被翻出来看，他往往看书到深夜。有时，他下班回来便向帕洛伊谈起自己注意到的各种问题以及他认为较好的各种规章制度。这些制度，哪一些应保留，哪一些应改造，帕洛伊其实对他说的这些事并不太了解，但他还是尽力去听，尽量关心。因为她知道自己是家中惟一能与傲德交谈的人。但是傲德对工作的关心与信心，看来在参加工作的头两三个月里还存在，尔后，他的劲头就不那么大了，变得懒洋洋的了。帕洛伊心里犯疑：难道傲德也象孩子玩新玩具一样，时间一长就玩腻了？如果他竟然也象孩806

子玩新玩具一样。现在失去了开始工作时的那种兴趣，失去了关心，那么，随之而来的诽谤、攻击将集中在傲德身上。这使帕洛伊深为忧虑。那时他们将会指责傲德懒惰，只贪图舒适，没有专注而刻苦地工作。

对此事的忧虑使帕洛伊更加密切注视傲德的表现。在她确认傲德对工作感到厌倦之后，一天下午她关心地问傲德：‘傲德，近来在部里的工作怎么样？”

“也不见有什么变化。怎么啦，妈妈？”傲德抬起头来，不解地问道。

“没，没什么，傲德。妈随便间问。”帕洛伊答道。“以前，妈见你常把有关工作的情况告诉妈妈，如今不谈了，妈于是怀疑。”“傲德现在没什么好谈的了。”傲德说道。“而且谈了也不过如此，末了还是什么都干不了，等于自个儿说梦话，没人听。儿也就烦了。不想过多地关心什么。”

“别怪妈妈多管闲事啊，傲德。”帕洛伊预先替自己开脱。“妈自己也不曾做过公务，并不了解事情有多么复杂。但妈见过你爸爸从前怎么工作。觉得他事无巨细都同样关心，都认真思考，设法做好。这样他的工作才愈做愈好，而他自己象咱已经知道的那样逐步高升了。”

“妈最好不要拿儿跟爸爸比。”傲德微笑着说道。“因为拿儿跟爸爸比，总是比输，永远也比不上他。此外，父亲的那个时代和现在相差很远，跟父亲在一块儿工作的人和现在跟儿在一起工作的人，也相差十万八千里。”

“妈妈认为哪个时代都一样。”帕洛伊说。“只要咱真的刻苦努力，做什么事大概都会成功。至于人的问题，妈是从那个时代生活过来的，就算现在人有所改变，那也只是表面而已。内心里仍然和过去一样，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傲德默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道：

“妈妈大概以为孩儿偷懒，象别人认为的那样。实际上，要说儿懒也可以。儿懒得去讨好上级，懒得去做毫无意义的琐事，也懒得坐卧都去想怎么改善工作，却又无人听信，无人支持。因为别人不想让咱超过他们。父亲那个时代以工作为重，现在的人以个人为重。谁有一帮同伙，有钱有势，那么，不管是错是对，说什么都有人听信。过去，人与人之间能够相互帮助，相互关心，现在，人与人之间爱相互倾轧、排挤，叫别人一个跟着一个栽跟斗，自己从中渔利。儿刚参加工作时，有的只是从事任何工作的一番善意，现在儿才明白这是办不到的。别人自己不做，也‘不想让咱去做。因为如咱做出成绩来，就把他的墉懒无能比出来了，他就会怀恨在心，找儿的岔子。可是妈妈可别照儿的话去对别人说。由于儿是懒汉，别人听了这话，该说儿为自己偷懒辩护了。孩儿愿意承认自己是懒汉，谁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儿这人，年岁越大，越象自己舅舅帕姆。开始把细小的事情都看得多大多重要，而别的人认为是大事时，儿反认为不重要。”说毕，傲德长叹一声，走到窗口默默地眺望天空。尔后，帕洛伊便不再跟傲德谈起工作的事儿。因为即使说了，也不一定能给傲德一些安慰或力量。她于是只能满怀忧虑地注意观察傲德的表现。一天帕姆来了，帕洛伊和他商量：“坤蛮是否注意到，傲德近来无精打采，不象刚参加工作那阵儿了。”

“是吗？”帕姆说道。“我没注意，帕洛伊。因为住得远。可他曾对我唠叨过，说上头不熟，想做什么都有障碍，他于是有些厌烦，什么都不想做。”

“他对我也这么说，”帕洛伊说道。“对这种情况，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坤蛮是否想过，傲德这样仅仅是因为懒吗？”帕姆拧起眉毛望着帕洛伊，答道：

”从没想过。因为我十分清楚傲德不是懒汉。若说缺点，那是比别人勤奋。同一大群人一道工作，遇上懒汉他便不满。而懒汉当然不喜欢他，怕他将来有一天超过自己。帕洛伊不必担心，象傲德这样的人不会怎样的。但听他的口气，我揣摩他这工作恐怕干不了多久，那个部里的工作也不合他的性格。我估计他将在最近提出辞职。如果他真的辞职不干，帕洛伊你不要作声好了。将来他自会另谋职业，找到合意的工作干出一番事业来。”

帕姆也许比帕洛伊更了解傲德。不久之后，帕姆的估计便成了事实。一天下午，傲德从部里回来，告诉帕洛伊说：“妈妈，儿已辞职了，明天不再去上班，从此结束了吧。，帕洛伊暗暗感谢帕姆预先的劝告。因而当傲德报告这一消息时，她没有表现出一丝诧异的样子让傲德发觉。她当时低头坐着，继续不停地进行每晚的例行佛事：把鲜花扎成束，用来供佛。她头也不抬地回答傲德：

“如果工作不合意，辞了出来也好，傲德。妈妈不愿让儿子勉强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儿。”

“是否早已有人告诉妈妈说儿要辞职？”傲德颇为疑惑。“没有，怎么啦？”

“儿以为妈妈至少也会奇怪，为什么儿不说一声就平白无故地辞了职，何况参加工作没有多久呢l事实上，孩儿预想到妈妈会责骂呢！”

“妈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骂你啊！干工作，自然得心情舒畅809

才能干好。现在傲德不喜欢，妈也不说什么。妈只有点儿奇怪，傲德为什么不能预先告诉妈妈一声？以往，傲德要干什么总要告诉妈妈的。”

傲德过来跪在妈妈的身边，然后轻声道：“宽恕儿吧，妈妈！儿的确应该预先察告妈妈。但儿想，即使告诉妈妈也没什么用处。妈妈定会好意规劝，不让儿辞职。如果妈妈真的左劝右劝，孩儿又不听，辞了回来，日后就成了不听妈妈劝告的不孝之子，孩儿怎么忍受得了？到死，孩儿也不会眼目。事实上，就连今天早上儿还没有想到马上辞职，可到部里坐上半天，就觉得难以忍耐。没事儿干，抵不上公家发的薪金，儿觉得羞对神灵，羞对自己，真是羞愧难当。于是儿便拿出一张纸来写了辞职书，回家之前递了上去。这种辞职书要算公文的话，自参加工作以来就是儿写过的第三或第四封公函，就这一点，妈妈自己想想看好了。”在帕洛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时，达岸．已走进房里来，见傲德正跪在妈妈身边，便开玩笑说：

“傲德在向妈妈撒娇吧，看来是想要求什么啦？”傲德退回原座，然后说：

“岸哥，傲德已经辞职了。”

“哎哟，糟糕！”达岸惊奇不解地叫道。“怎么一回事？”“继续干下去也不过如此，不见得有什么事好干。”傲德回答道。

“天哪！傲德，怎么是这号人！”达岸着恼地说。“别的一堆人，他们都能干得下来，为什么人家能忍受得住，傲德参加了这么一下，就不能忍受，马上退了出来，事先连个商量也没有！”“要说就说出来好吧，说傲德懒，傲德不会抵赖，傲德承认是懒汉就是了！”

达岸气愤地、不耐烦地把脸猛地偏过一边去。帕洛伊忙替傲德开脱：

“没什么的，达岸1傲德事先跟妈商量过了。妈妈同意，他辞了也好。因为工作不合他的性格，待下去徒增烦恼，还不如辞掉，然后再找合意的工作做。为时也不晚嘛！”

傲德转过脸来对帕洛伊笑笑，好像对妈妈的辩解表示感谢。达岸却不耐烦地对帕洛伊说：

“妈妈就只会惯他，险些把他惯坏了。工作的第一要求就是要能忍耐，稍有不满便辞职，这哪儿能行呢？正确的办法该是忍耐下去，继续努力寻求学问，久了自然会好的。”“哟，岸哥不早说让我去入学，原以为想让傲德去工作。看着没工作，所以傲德便辞职。”

达岸极为厌烦地叹了口气，说：

“也随你的意吧，傲德！咱俩都大了，我说什么也没用，你全当玩笑看。”说毕，达岸转身，在喉咙里嘀咕着什么，走出房去。达岸的身影一消失，傲德又回来跪在原处，在帕洛伊身旁。说：“儿的最尊贵的，方才为什么要出面替儿承担，给岸哥留个把柄，让他说把儿惯坏了！”

“随他吧，傲德！”帕洛伊说道。“他要说什么都可以，妈不计较。如果妈不出面承认傲德事前告诉了妈而妈也同意，到现在也许你们俩还争论不休呢，妈妈也真懒得听了。”傲德把脸伏在帕洛伊膝上，说：

“其实岸哥说的也对，儿因此懒得争辩。在不肯离开妈妈的怀抱这一点上，儿确实要变坏了。而妈妈也确实娇惯孩儿。那么，咱俩该怎么办好呢？”

帕洛伊爱怜地抚摩着傲德的头发，说：

“妈妈不认为傲德会变坏。不管怎样都不会坏到哪儿去，这不在妈娇惯不娇惯。不过，妈觉得傲德该赶快找别的事儿干干，别拖太久了。因为若妈还在，当然没问题，若妈死去，傲德就会吃苦。”

傲德静静地伏在那儿，好久才轻声说道．

“儿也想到过这一点，每逢想到这一点，心里就十分不安。”“什么事，傲德！”帕洛伊问。

“就是傲德如果到了没有妈妈的时光，傲德将怎么办呢？”死是正常的事。生下来，必得死。妈也不会天长地久地活着。因此，妈想看到你立了业，妈死才膜目，”帕洛伊轻声回答。傲德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又说：

‘傲德也深知，人生下来总得死。但还是不能克制自己。万一妈有个三长两短，傲德怎么能活下去？就为了这，傲德才想尽可能多地待在妈身边。有时候，也在心里析祷着，让傲德在妈妈死去前死去。”

“你真是胡言乱语，”帕洛伊变着语调打断话题，不让傲德继续哀诉下去。“哪有这样的，还年轻得很就想先死。妈不听了！正正经经地说了吧，往后想干什么？”说着，帕洛伊觉得心慌，傲德的话使她黯然神伤。

傲德哈哈大笑，答道：

“近来，妈妈似乎一天比一天更积极地关心儿的事儿，成了第二个达岸哥哥了。这没有什么。儿也企考虑着找个称心如意的事儿做。给儿那么一点时间吧，儿会告诉妈妈的。在这段时间里，恐怕要被人斥为懒汉呀什么的等等一大堆，妈妈可别到处去为儿辩解，给人留下话柄。让他们说去吧，也好吧，当儿听到这些闲话，儿将发奋起来。”接着傲德便转变了话题。812

十多天后，傲德告诉帕洛伊．他己邀请了帕姆一块儿去南方旅游。主要的目的是去打听杳无音信的欧恩的消息，同时去寻找未来谋生的门路。帕洛伊立即应允了。因为他也想知道欧恩的情况。得知再过四、五天他们将启程时，帕洛伊就为他们整理食品、药物，以便傲德带去，说不定能找上门路送给岛上的欧恩。在出发的前一天，帕姆来访。帕洛伊打趣道：

“坤銮带外甥儿去南方，请注意别带我儿去放荡，不然的话，我可真会气死。”

“帕洛伊，你这人哟，怎么把哥哥看成启德那样的人啦？”帕姆笑道。

“唉，我说的是真话呀！”帕洛伊说。“坤蛮可有启德的什么消息没有？他早就没影子了，大姐姐死时，他就没有来。’“我从邦銮河家中他妻子那儿听说，说他到万磅①一带去了，此后再无音信，生死如何也一概术知。”帕姆说毕，便转变话题，说：

“帕洛伊，知道岛上犯人逃跑成功的消息吗？”当帕洛伊说不知道时，帕姆便叙述了岛上一帮政治犯如何从达鹿刀岛逃跑的详情。最后说：

“开头我也高兴，以为欧恩也逃出去了，可是没有。”“这样好些，坤蛮！”帕洛伊说道。“我一点不想让欧恩逃跑。逃脱了还好，弄不好，被人抓住，那不更糟了？”“也不晓得哩！帕洛伊。”帕姆说道。“象我这么老了，谁试试把我再抓去坐牢，我真要想尽一切办法逃出来。不信，等着瞧好了。到抓的时候，就看谁厉害了。”

①万磅县属泰西区叻呸府。

“我真为你烦心！”帕洛伊说道。“你怎么喜欢说得好像你犯过法，等着人家来抓你似的。不过这次去别带我儿插足政治就是了。被流放岛上‘个，已经苦死了，千万别让另一个出事啦！”“那怎么会！”帕姆说了就笑，“倒是傲德要照管我，别让我出事。”

“我也这么说。”帕洛伊跟着笑了。“我之所以放他去，就因他比较稳妥可靠，不然，我哪儿会同意。”

傲德和帕姆启程往南方去后，几乎有一个月时间毫无音信，根本没给帕洛伊写封信来。帕洛伊倒是喜多于忧。因为傲德到外地远游，回来后或许会愉快些，大概不会象以前那样只是在家闷坐了。

突然，一天傲德回来了，带来了许多竹篓的东西给帕洛伊。他看上去瘦而结实，并且相当黑。从脸色、动作上看去也比过去健壮。傲德把东西一放下便进浴室洗澡。洗毕才出来和帕洛伊谈话。

“傲德得到点儿欧恩的消息吗？”这是帕洛伊的第一句话。“就是为了欧恩哥哥的消息，傲德才费了那么多时间，妈妈。要打听哥哥的消息，得慢慢地同有权来往于岛上的人取得联系，熟悉了他们，才能托他们把东西捎给欧恩哥哥。等得到消息再回来，就花去好几天的时间。”

“欧恩怎么样？”帕洛伊继续问道。

“他给妈妈带来了一封信。”傲德一边说一边把信递给帕洛伊。“妈妈自己看好了。”

帕洛伊从傲德手上接过信来，高兴得双手哆嗦。怀着揪心的思念，她急忙打开来看。信写在一张旧纸上，内容如下：814

“伏拜在儿最尊敬的母亲大人足下：

收到妈妈捎来的物品，儿似死而复生。除了为得到食品及在这个岛上比什么都更有价值的药品而高兴外，妈妈捎来的东西还成了儿子与外部世界重新发生联系的桥梁。它使儿意识到在远离海岛——以大海为墙、以鳖鱼为警卫的海岛的外部世界，还有一位时时对儿爱怜、给儿无比深恩的人。儿深知，母亲送来的每一件物品，都是母亲精心挑选、亲手制作的，就连那精细的包装，也包含着母亲的慈爱，所以，即使包装的纸——经过母亲的手折迭过的——儿也认为是圣物，应该供奉于高处。

说到儿自己，儿很平安。就实际情况而言，到这岛上，要比在邦匡舒服。因为空气比较好，看管又不太严，比狱中有更多的可由自己支配的时间。在生活方面，犹如在这儿避署。所不同的是，经常感到物质医乏和劳动艰苦。这些，对于犯人来说是平常的，不足为奇的。在岛上，有时儿独自失神地呆望大海，这时感到自己处在遥远的地方，远离一切曾经熟识和习惯了的东西。在邦匡狱中，没有这种感觉，只是被流放到这个岛上后才产生。时而产生的寂寞的感觉深得难以估量，感到自己犹如大海上漂着的一个小木片，既无目标，又看不到可以停靠的海岸，只有随波逐流，漂来荡去。因此，同妈妈——儿视为生命——取得的这第一次联系，儿觉得珍贵无比。它给儿一个可望出现的目标，那是母亲的亲近与仁爱，尽管这个目标离儿有多么地远。

这些日子里，儿天天念经祷告，祈求上苍赐儿一个机会，让儿今生能报答母亲的恩情。就是这报恩的愿望给儿以力量，使儿能忍受一切，它又是护身符，使儿时时注意不让自81石

己患病。请妈妈不要为儿的生活忧虑，多多保重自己吧。儿需尽快地写好这信，以便托人交由傲德转给母亲。儿知道傲德到南方来探听我的消息，儿心里无时不在感谢他和帕姆舅舅。他们俩从没嫌弃过儿，如果儿不早死，总有一天能有机会报答他们。

以最高的敬意拜伏在母亲足下

欧恩”

帕洛伊把信缓缓地放在膝上。欧恩信中的话好像还在耳边回响，象来自远方的呼声。傲德伸手拿起那信，看后便轻声说：“欧恩哥哥久居岛上，描写内心的感情就像作家似的。妈妈不要过多地悬念欧恩哥哥，就儿打听到的情况看，欧恩哥哥也还平安，没病没痛。这次偷送进去的钱，看来也够他维持很久，以后傲德再南下送去。妈妈干吗不问一问傲德的情况，不见了那么久，妈妈难道不想念傲德吗？”

傲德这样直接向自己讨取思念使帕洛伊忍俊不禁，便回答道：

“干吗还用问，妈妈的儿子，不论往哪个方向隐去，妈妈都思念。傲德这次南下，看到了些什么，有趣吗？”

“真有趣极了，妈妈。”傲德答道。“在南方见到许多新奇的事物，茂密的大森林，高耸的山岳，都令儿惊赞！一种未曾见过的谋生方式也令儿惊奇！可是儿没想到，在那富饶的南方，儿还看到了在曼谷不存在的赤贫，也看到了在曼谷也没谁敢做的能拿钱烧着玩的巨富。这些都使儿想到：由于闷坐在曼谷，咱这泰国还有许多东西是傲德不了解也不认识的。傲德想，今后只要有机会就想经常到外地走走，如果妈妈不反对的话。”

“妈不制止呀，傲德，任何事情只要能叫儿心里舒服，妈都不制止——只除了对儿本身有损害的事儿。”帕洛伊真心实意地说。

“儿这次南下，”傲德继续叙述：“遇到了一位在学生时代很熟悉、很亲密的朋友，后来我们在国外也相遇过。现在，他在南方已成了富翁，有矿产，还经营许多大买卖。他看儿闲着无事，便邀儿一道工作。”

“傲德怎么回答他的？”帕洛伊间。

“我告诉他容我考虑考虑。”傲德答道。‘打内心讲，如果地点靠近曼谷，我可能立刻表示同意。可在那遥远的南方，要回来看妈妈是多么困难啊！丢下妈妈，到那遥远的地方去，傲德又有些犹豫，牵挂妈妈，所以没下决心。”

“傲德别牵挂妈妈。”帕洛伊硬起心肠说。“妈妈不想成为阻挡儿子前进的障碍。如果你有了建基立业的门路，而又不抓住机会，只因为挂念妈妈，妈将于心不安，傲德自己好好想想，如果认为到远处工作合意，妈妈不阻止你去。何况看来也不太远，来去也方便。你想家了，就回来看看。如果你有事分不开身，妈也能南下看看你，不见得有什么特别困难。这样更好，因为有儿子在南方，妈也可以去游一游，玩一玩。”

帕洛伊心里明白，就她真实感情来说，她一点不愿意傲德离家而去。可她得硬下心肠来，按自己认为正确的来说。傲德听了妈妈的话深深叹息，默然不语。

傲德的这次谈话，使帕洛伊心里恐慌了好几个月，怕傲德将来有一天离开家，到远方去工作。她知道如果这一天到来，自己不大可能制止或反对，因为她不愿将来责备自己，怨自己在儿子所走的人生道路上充当绊脚石。

在这段时间里，傲德似乎在等待什么，其实他是在等待自己的决心，看自己是否准备好离家而去，去从事自己认为合乎性格爱好的、对将来有益的事业。有时，傲德显得无精打采，而每当帕洛伊询问什么原因时，他总是说：

“没什么，妈。只不过因无事可干而心烦罢了。先前不想干工作，闲着倒不觉怎样；现在已试着干了一段时间，却又辞了职，闲居在家，就不知怎么怪烦恼的。我也说不清。”但最终促使傲德下决心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兄妹。平时，家里有三辆车。一辆是达岸自己驾驶的专用小车，一辆是佘威和布拉俳合用的佘威的私人小车，另一辆就是极其陈旧的家庭专用车，供帕洛伊与傲德使用，有时傲德自己驾驶，有时司机驾驶。由于这辆车太陈旧，机器常出故障，傲德于是提议帕洛伊再买一辆新车，帕洛伊也同意。因此，一天，当达岸、布拉俳和佘威以及傲德都在的时候，帕洛伊便对达岸说：

“达岸，傲德叫妈换一辆新车，妈也同意。眼下，妈身上的钱不够，还差一千多一点，达岸帮妈从银行提取两千，妈还要留作家用。’

帕洛伊提到傲德，其实并没有想到别人会往别处想。但是达岸猛地转过身来问帕洛伊道：

“那辆旧车怎么啦，妈妈？”

“傲德说那辆车机器老掉牙了，常出故障，又不易修理，使用不方便。”帕洛伊毫不怀疑地答道。

“达岸看着也还好用，．不见怎么样。”达岸说。“单妈妈一人用也好久才用次把，并没什么了不得的不方便，干吗要换新的？”“哎哟，达岸哥哥也真是，”傲德说。“谈到车子，岸哥午吗不先去看看，看它破烂到什么程度。”

达岸猛地转过身来望着傲德，然后用极难听的声调说：“傲德，如果你想坐漂漂亮亮的新车子，那就该自个儿找钱用，自己买，那样就不会有人说什么l要是拿妈妈的钱买新车摆阔气，哥哥不同意。”

“且慢，达岸！”帕洛伊怕事情闹大，便急忙插话道：“这不是傲德的错，是妈自己想要新车，达岸别凭空怪罪弟弟。”“我谁也不怪罪。”达岸答道。根本不朝帕洛伊这边望一眼。“单是妈妈，一年四季也不见上哪儿去，要真买新车来，妈妈根本用不上它，不久新车就会变成旧车。咱每个人也都是大人了，谁想得到合意的东西使用，也该自个儿找一找，不能象公司里某些人坐着享福，而别的人忙得团团转。在这个家里，我看能舒舒服服享福的，只有妈妈一人。”

“岸哥指的是傲德吧？”傲德用一种使帕洛伊颇为不安的声调说。

“对啦！”达岸直接承认。“傲德自己知道知道也好，知道傲德现在的表现不能使兄妹尊重，因为傲德占别人的便宜。”“咦！我又不曾跟谁发生联系，怎能说占便宜？”傲德嚷了起来。

“就是用什么都不干的方法占便宜。”达岸答道。“虽然目前家里的财产是集中在一起的，是属于母亲一人的，还没分开。可将来……”达岸停顿一会儿又说：“将来总有一天会要分开。别的孩子已经立业，没人用妈妈的钱，只除了傲德一人。而最后你也有权分得一份财产，跟别的兄妹同样。傲德说没占便宜，是这样的吗？”

“岸哥，傲德从没想到……”傲德结结巴巴地答道。羞耻和伤心使傲德脸色煞白，大粒的汗珠挂满前额。帕洛伊又急忙插言：

“达岸，方才我们正谈到汽车的事，你认为该不该买，就该只谈这些，干吗非扯到别的事儿上去！这不变成当着妈妈的面分妈的遗产了吗？达岸不为弟弟着想，也该看在妈的面上！”佘威插嘴道：

‘其实，我车子也还另有一辆，母亲有事时叫车来用，我会非常乐意。对不对，布拉俳？”

“徘也以为这样，”布拉俳接起话头。“咱车房里还有一辆车子，象佘威所说的，母亲几时叫车来用都可以。而且达岸哥哥也有一辆，没怎么损坏，母亲要用哪一辆都可以，就同母亲自己的一样。不见得有多大必要买新车。买了也是白费钱。”“这就是说，从今以后母亲不需要有自己的任何东西，即使车子也必须借别人的用。是这样的吗？布拉俳？”傲德忿然问道。“母亲照样一切都有。车子也等于是母亲自己的。因为那是孩子的东西，不见得会有什么损失。我想让母亲用我的东西，我满心欢喜以此来报答母亲对我的养育之恩，如此罢了。”“布拉俳，”傲德叫着妹妹。“布拉俳想说哥哥是个养不大的人，不知报恩的人，对吧？”

“傲德哥哥自个儿想想好了，徘是妹妹，说了不好听！”“谢谢，布拉俳！”傲德用平静的声调说。帕洛伊听得出来傲德得用多大的毅力来克制自己。“谢谢达岸哥哥，傲德早已心里明白，就今天，得到了极大的机会增长了知识，了解了傲德的兄妹是什么样的人。从今以后，傲德将再也不占谁的便宜，让人说话．"

说毕，傲德沉默了一会儿，不见有谁辩驳，便独自走出房间去。

自这天后，帕洛伊就知道傲德必然会离家出走，去碰碰他的运气。尽管傲德多么爱妈妈，多么牵挂妈妈，他也不会再在家甘受兄妹的鄙薄与凌辱了。一旦出去，他将不会回来，直到他的兄妹部薄和凌辱他的因素完全消除。深谙傲德性格的帕洛伊心里自然明白，那一天兄妹之间的对话，给傲德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大得超出她所能治愈的程度。能治愈这一伤害的是傲德本人和时间——能使各种感觉淡薄下去的时间。

不几天之后，傲德便告诉帕洛伊，他要到南方与原先邀约他的朋友合作。帕洛伊间他需多少钱入股，傲德摇摇头说：“儿想空手去，不再向母亲讨钱，让人议论我。儿带给别人的只有体力和脑力，这两样也足够作资本了吧？”临行的一天早上，傲德来告别，帕洛伊只觉心酸与悲伤，以致什么话都说不完整，连给傲德祝福的话都说得断断续续。只是抚摩傲德的头，嘱咐了又嘱咐，叫他一有空儿就回来。傲德一再答应了妈妈的嘱咐，并安慰她说走的并不太远，待有个固定住处后，便回来接帕洛伊去玩，并在南方住上长长一段时间。傲德已经下楼去了。帕洛伊转身到了里间，眼前的一切都叫她感到寂寞，灰心绝望，．遭遗弃孤身独处于世上的感觉，沉重得足以压碎她的心。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轻轻地打开抽屉，拿起一个鸟笼细看，那里头有一只小小的鸟儿，可以转动发条使它鸣嚷。这是几十年前贵妃赐给她的古人的玩具。它的意义仅在于它是一个标志，促使帕洛伊缅怀往事。帕洛伊开动发条然后按下弹簧让鸟儿歌唱。鸟儿的歌声犹如人的哭声……帕洛伊放下鸟笼，久久地将脸伏在梳妆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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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傲德动身南下。欧恩仍然在那个岛上。帕洛伊感到人间变得比原来狭窄多了。家里现在只剩下达岸和布拉俳两个孩子以及佘威一个女婿。从小就带帕洛伊、并且一起生活了一辈子的匹特，如今也患着老年慢性病。一天，匹特入睡以后，终于永远不再醒来。犹如熟透的果实自己从树上掉落下来一般。匹特的死使帕洛伊感到那条把自己与往事连接起来的链条又脱落了一环。傲德在家时经常来的哥哥帕姆，在傲德出走之后也不常见面，几乎不来了。

尽管傲德常有信给帕洛伊，尽管他在信中努力象往常一样讲得十分幽默有趣，并且还时常报道欧恩的消息，但是这些丝毫未能减少帕洛伊对傲德的特别思念。间断而来的书信并不能代替他傲德本人——他过去经常跟帕洛伊说这道那的。有时，傲德在信中所说的话，反而挑起她的心事，使她独自垂泪。比如，一次傲德这样写道：

”儿愈远离妈妈膝下，就愈思念妈妈的深恩。儿之有今天，难道不是妈妈不断操劳抚养的结果？儿之所以能获得谋生的知识，也是妈妈赐予。这种知识并非指儿在国外所学的知识，而是指自幼年到成人，妈对儿熏陶教育的知识和道理。妈妈教儿对人要诚实，要怀有仁爱之心，教儿在考虑种种问题时要出之于道理，出之于正义。儿常常感到妈妈就在身边，在时时提皿并指导孩儿正确处理各种问题。儿写这封信是在下午工作已完毕将近黄昏的时问。儿坐在宅前的凉台上写这封信，靠近儿供职的矿场。儿放眼望去，可以看见连绵起伏的山峦，成群的鸟儿正在回窝。夕阳正慢腾腾地逐渐消失在山巅。儿知道妈妈定会喜爱这样的风光。如果妈妈真能来，妈大概能天天坐在这楼前面百看而不厌。儿在用妈的心来思考各种事物，用妈的眼睛来看各样物品。这一切都是自然的，因为儿这颗心，这双眼，是妈身上的一部分所形成，是妈踢予的。一切目受心领的幸福，都来自妈所踢予的东西。”

帕洛伊明明独坐在那儿哭泣，可一翻开书信的另一页，她不得不破涕为笑了，傲德开始用快乐的心情胡言乱语：“妈呀，傲德晓得了，在南方这儿，要想用最快的速度致富，一下子扎下根来，办法就是找个矿主式的女儿做老婆。就这样，妈妈，很容易吧？眼下，傲德盯住了两个人，两个人不相上下，钱都多得数不清。一个五十多岁了，还瞎了一只眼，牙缝宽得与桥墩一般。另一位年方六岁，一把鼻涕一堆哆目糊，是个爱哭的小家伙。妈妈帮助挑选一下，想要哪一位当儿媳。儿本心认为第一位较好，不须过久地等候继承她的遗产。至于那后一位，儿怕会先她而死。想找比这两位更好的还未见着。而且儿来晚了，那些可以看得过去的姑娘早已被人要光了。请妈告诉一下做德该如何才好，"S穷礴

曹伊似乎了解帕洛伊的寂寞与孤独，所以在这段时间里她常来作伴。有时则好几个晚上在这儿过夜。在与曹伊同住的时候，帕洛伊觉得心情舒畅，可以忍受诸多苦痛与孤独。曹伊是连接帕洛伊痛苦的现在和幸福的往昔这条锁链中重要的一环。即使有时曹伊只是默默坐着而不说话，仅仅因为曹伊在身边这一事实，帕洛伊也就满足了。这是因为帕洛伊离开王宫很久了，个人的生活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曹伊却始终住在宫里，可以说是个十足的、道地的宫里人。逝去的时光并没给曹伊带来多大变化。曹伊在这儿宿夜时，傍晚便沐浴，换上筒裙，按日期披上各色披巾——这是别处再也看不到的宫中习俗。曹伊的筒裙披巾还有熏香气味，这香味曾一度为帕洛伊所熟悉。每当曹伊上楼来，帕洛伊总是先闻到熏衣的香味，曹伊坐过的地方，在她离去之后，她所留下的宫人的熏香长久不散。

帕洛伊能与之毫无保留地倾诉衷曲，陈述她对孩子们的忧虑的，曹伊是唯一的一个人。也只有曹伊能关心地、同情地听帕洛伊的诉说。曹伊的看法开拓了帕洛伊对问题思考的新路子。曹伊谈到傲德时说：

“帕洛伊，傲德的事儿，我怎么想也还是不明白。可话说回来，我就是说出什么来，你也别完全赞同，你应该先好好考虑考虑。因为现在我不过是个糊里糊涂的老太婆。我认为奇怪的是：傲德在家住了这么久，他们兄妹三人投发生过纠葛，为什么到现在才出现叫人委屈的事来？本来他们兄妹和睦相处，没有发生争执，没有失和。后来呢，有个第四者插进来住，于是争执发生了，失和了，委屈的事出来了。我就想，先应归罪于这个第四者，是他挑起事端。因此，帕洛伊该好好儿注意这个人。’“曹伊是说佘威吧t”帕洛伊间。

“别让我指名道姓吧，帕洛伊，”曹伊答道。‘说出去，最多落个善于挑拨离间的老太婆的名声。’之所以说，是因为我看帕洛伊不是别人，所以才说。’

“佘威呢，看得出一定和傲德合不来。”帕洛伊说。“但是我儿子也不简单，一开始就厌恶、反对他，看来也不相上下，正符合‘生姜也辣，黄姜也烈’这句古话。我也不知该怎样考虑好。”帕洛伊说毕深深叹了口气。

“帕洛伊别拿各种事儿来自寻烦恼。”曹伊安慰道。”说真的，帕洛伊比我幸运得多，该是过得很开心的啦！”

“我看不出有什么事值得开心哩I曹伊。，帕洛伊颓丧地说。“一天天的，只是忙于儿女的事，没时间象别人那样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想起来也够心烦的，不是这事就是那事，也不知生前造过什么孽来着。我看倒不如你过得舒心，自己一个人，无牵无挂，做什么都随便。”

“这一点你就误解了。”曹伊说。“孤身一人是我的痛苦，为此我常嫉妒你。你每天都有儿女的事可想可干，是好是坏，是祸是福，毕竟有事儿想，你再也不会想到自己孤身一人。我呢？我呢？却一无所有，只有自己，祸福也只是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干。有时对自己厌透，倒想跟别人发生些纠葛。”略停了一会儿，曹伊又接着说下去：

“再说，帕洛伊虽苦也不过苦于别的，不是苦于穷与富上，因为你运气好，有偌大家业。我呢，只能坐在那儿想上顿没下顿的事儿，连花费都得精打细算。帕洛伊恐怕也知道，现在物品不象过去那样便宜，我一人生活也还马马虎虎，勉强过得下去。想想先前，那时在贵妃那儿，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因为上头抚养，一天天只想着好玩儿。贵妃莞后，原蒙恩赐的一点儿东西也早已光宇，眼下还有得吃用，幸亏赛伊姑妈留下一些东西。所好的，是到现在宫中还让我住，没有赶我。话又说回来，王宫也是公家的，人家会不会把我赶走也很难说。”

“天哪，曹伊！”帕洛伊极其怜悯地叹息道；“我根本不知道曹伊生活这样困难，那么曹伊的父母亲……曹伊宫外没有房屋了吗？”

曹伊笑着说道：

“我父亲穷得要死，去世时几乎什么也没留下，连送葬用的一大堆钱都是赛伊姑妈出的。至于老屋，讷昂哥早已把它卖了，他跟他妻子到菩河口①去住了，生出一大群孩子。说到老屋，我禁不住要心酸。儿时曾幸福地住过，当时从宫中回家去住上几天就高兴得不得了。不久前，我试着去看看，一见真是令人伤心。回忆往事，我几乎要蹲在那儿痛哭一场。一切全变了，帕洛伊！屋旁的水渠，过去认为比较宽，船只往来也还方便，如今变成了臭水沟，里头尽是垃圾，屋身也破损得几乎认不出来了，而且还有华人在那儿穿梭织布，满屋都是，连高脚屋下边都有人。就像咱们曾经爱过的熟人，后来遭难，落魄得形容枯搞，憔悴，老迈衰败得几乎认不出。”

“天哪，曹伊尸帕洛伊又是叹息。“我真的不晓得。曹伊到今天才告诉我，曹伊为金钱的事儿受苦。如果我早知道……”“不，帕洛伊，这样好一些。我知道的。帕洛伊的心象大海那样宽广，但不必帮我什么，我还能过下去，还不是那么苦。我之所以说出采是想让你看到：咱各自都有苦难，或者多一些，或者少一些。并不是只有帕洛伊一人受苦。这么一想，或者能少许克

①菩河口：地名，在那空沙旺府。

制一下自己的痛苦。”

帕洛伊只能怜悯地看着自幼熟识的朋友。曹伊是很久才说一次正正经经的话而不夹杂取笑、调皮的话。帕洛伊问道：“说真的，曹伊，你现在靠什么为生？还是坐吃山空？,“要坐吃的话，早就饿死了，帕洛伊！”曹伊答道。“我早就不能坐吃了，可我这样的人又能做多少呢？眼下就做泰国香水，托人在宫外卖，或者接袭装法衣来做，有时扎扎鲜花也能混上一天，如果咱吃得不太丰富的话。”

”太糟了！”帕洛伊焦急地说。‘如果生病不能做，那不苦得够哉？”

“车到山前自有路。”曹伊说完便笑了。”生病的时候便拿旧东西去卖，也还能勉强应付下去。要紧的是，别活到旧东西卖光就行了。”

曹伊的这一番话使帕洛伊对她的了解比过去深得多。在这以前，帕洛伊不曾听到过曹伊诉苦，曹伊能独自忍受自己的苦难，不让个人的病痛累及朋友。即使曹伊将个人的痛苦倾诉出来，她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对比，让自己的痛苦去减轻友人的痛苦，意在帮助友人而非妄图接受友人的帮助。

曹伊的好意对帕洛伊来说既是慰藉也是提醒。时间一久，曹伊对佘威的怀疑便逐渐变成了事实，以致帕洛伊自己也观察出来了。

自傲德离家之后，佘威便努力使自己与帕洛伊的联系更加密切。傲德在时，帕洛伊不大能见上佘威一面，傲德离去后，佘威几乎天天从他窝所穿过草坪到主宅来看望帕洛伊。有时同布拉俳一块儿来，可更多的是佘威单个来。对他的这一变化，帕洛伊除了以仁慈与同情看待而外，并不往别处想。佘威大概知道帕洛伊寂寞孤独，因而勤于前来为她作伴吧。然而，不论是佘威的言谈，或是他扫视周围对财物作估价的目光，以及傲德对他的反感，都妨碍帕洛伊与佘威建立起亲密的感情。佘威对帕洛伊说话总是彬彬有礼，用种种关心以取悦帕洛伊，有时使帕洛伊不禁感到佘威的可爱。然而这种感情一旦产生，帕洛伊马上就想起傲德，于是感到自己好像背叛了儿子。儿子不在时蚤背着儿子去随意爱怜儿子所不喜欢的人。帕洛伊深知这种感情毫无道理也没有意义。而且正确地说，佘威是女婿，他应该可以充分得到岳母的慈爱，而不必虑及其他人的感情。但这种感觉——背叛儿子的感觉还是不时地自发地产生，虽竭力克制也不能使之完全消失。在这种自相矛盾的感觉中，帕洛伊希望佘威象过去一样与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希望他象这样几乎天天跑来。当然，帕洛伊不能采取行动去制止，既然女婿要来，她就只得接待，尽管她多次发觉自己在那儿默祷，愿女婿尽快回去。然而有一次，佘威的话引起了帕洛伊的疑心，叫她不得不考虑到佘威对自己以及这个家庭所抱的欲望和意图。佘威有一天说：

“我看昆岸一个人劳累，便禁不住可怜。”

佘威总称达岸为“昆”，以表示他对达岸的尊敬。事实上，他虽是达岸的妹夫，但他较年长而且是达岸的上级与朋友，照习惯是完全不用称昆岸的。

“为什么呀，佘威？”帕洛伊老老实实地问。她实在不晓得达．岸为什么那么劳累，以致佘威要可怜他。

“他在部里工作的态度是值得赞扬的。不论工作多么繁重，他总全力投身进去，从不推脱、躲避。部里的工作做完，又得照顾家里的事务。”

“家里的什么事务？不见有什么事务啊！”帕洛伊摸不着头脑地问。

“咦：就是有关每亲财产的收益呀，虽不多，也还繁难。最好母亲找人帮助照顾一下，以减轻昆岸的负担，或许他会轻松些，有点时间休息。”

“我不曾听他发过牢骚啊尸帕洛伊犹豫地、没有信心地说。但佘威却像是深明底细似地笑着答道：

“昆岸不是那种对谁发牢骚的人，尤其是对母亲委托他做的事，他更不会开口。单是求人帮一帮，昆岸也不会开口，除非母亲先提起。”

“我再没别的人，真的呐，佘威l儿女各分离一方，不知怎么办？”帕洛伊说。

“其实，布拉俳也闲着。”佘威又说。“我和昆岸上班的时候，布拉俳天天一个人待在家里，没事儿千，母亲若叫她干干，她不会不同意。”

“算啦，佘威。”帕洛伊忙打断他的话，“妇女成了家，必须对丈夫负起责任，得待在家里，与丈夫生活在一起，不能离开家去干别的，这是我持为座右铭的呢l另外一点，我从来没教她千过这种事务，只教她如何照看好家务。即使叫她去干，恐怕她也不懂得，无法插手，而且她的性格也不爱干这种繁难的事情。”“就我来说，到这家里来住，也时时对母亲感恩。想帮母亲做点事报报恩。要我自己向昆岸开口吧，可能不合适，他会以为我干涉他的财务，倘若母亲还能信任我，还能使用我，那么不论在什么事务上，我将会非常乐意。”说着，佘威又习惯地用那种叫帕洛伊常感厌恶的目光扫视整个房间。

“没关系的，佘威。”帕洛伊说。“这样，让我间一下达岸，他829

会怎么说也不晓得。”她就以这个问题作为结束。佘威回去之后，帕洛伊心里颇觉惊奇，佘威对家中的钱财有什么意图？他和达岸的关系显然很好，有事想相帮，他为什么不肯亲自对达岸提出而要通过她呢？似乎他需要她——作为财产主人的她——口里说出来的话作根据，以便将来掌握全权。再说，佘威于傲德离家之后提出此事，看来也是奇怪的，抑或傲德是一种障碍？帕洛伊缓缓地摇着头，仿佛努力从脑子里甩掉这些不吉的念头。“也许自个儿想得过多，老了大概会糊里糊涂。”帕洛伊心里想。“他也不是什么穷人，他家也很富裕，不比咱差，甚至比咱还强，他怎会在乎咱这一点点财产？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不象个长辈，以后当不成个好岳母，曹伊会笑死人。”帕洛伊最后这么告诫自己。

在一天晚饭后，布拉俳邀佘威到查楞摩军去看电影，帕洛伊和达岸两人在家。帕洛伊便以试探的口气间达岸：“达岸，妈看到你工作多，又是公务又是妈的事务，你不觉得累吗？”

达岸笑着回答道：

“也不觉得多累啊，妈妈。’妈妈为什么忽然间这话呀？妈妈的事务，儿从不觉得有多繁难，哪里会累呢？收些租金什么的，再有到银行里去，妈妈要取多少，我就去取回来，然后记上个账，以免日后别人说我骗妈妈的钱，就这些事罢了。”“不，怎么会？妈没说什么啊！我不过想你一个人做要是累的话，你想找个人帮忙，我不会说什么的。”帕洛伊说。“妈妈想让谁帮助我呢？”

“妈也不知道……”帕洛伊吞吞吐吐地说。“象佘威，达岸看怎么样？”

“噢，我不知道妈妈怎么会想起这事来的。虽然佘威是你眺女婿，但我们已经把布拉俳嫁给了他，也就没有什么啦。我们并没有向他提过太多的要求，为什么要他来插手妈妈的金钱的事宁”

“我看他跟你还合得来，以为加上他帮助，不更好吗？”“跟他合得来是事实，但象这样的事也要有个界限。我间妈妈一句，这事是妈妈自个儿想起来的，还是别人提出的？”达岸直率地问道。

“妈也想……”帕洛伊慢吞吞地说。“事实上是佘威提出来的。他说，他想做些事来报答母亲，我便来间间你看。”“我想对了！”达岸像是一眼看穿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布拉俳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我没吱声，因为我认为没有必要。”达岸坐在那儿沉思良久。后来便轻声问帕洛伊，轻得几乎象耳语了：

“妈妈，我想问妈一声．妈妈见的人多，妈妈看，佘威是什么样的人？”

‘妈妈看他是个好人。”帕洛伊立即答道。“他站在他女婿的立场什么事都做得对头，以致使妈妈禁不住同情他，因为从妈妈是岳母这方面看，妈妈是不大好的，没有跟他象一般岳婿关系那样亲密。但你也知道，妈很难和他合得拢。象佘威这样，大了才认识布拉俳，妈妈也没多少时间熟悉他，到现在还有些生疏。当然啦，时间再长一些，就会熟悉了。’

“我也吃不透这个人。，达岸说。“有时我觉得了解他，有时却又不了解他，不知他的根底。我感到奇怪的是，布拉俳现在简直变成另一人了，说什么都全照着佘威的调子。”“这是自然的。”帕洛伊回道。“夫妻应该相爱，他们说一个调子的话说明他们夫唱妇随，同心同德。妈妈认为这一点倒是应该为他们高兴的。”

“我不是指的这个，妈妈。”达岸说。“我不知怎样才能解释明白：如果只是他们相爱，同心同德，那我为妹妹的幸福高兴。但听布拉俳说话的口气，好像并不是她自愿来说的，而是有人强迫她来说的，所以我心里不快活。”

“达岸。”帕洛伊提醒说。“佘威已经入赘到咱家中，咱们想什么、干什么或者说什么涉及到他，都要谨慎些才好。因为一般说来，女婿和妻舅家的关系是难处的。弄不好，叫人家听了传出去，妈妈就为难了。达岸要帮助妈妈不要出事才好。”“我可以保证不会跟谁闹事。”达岸答道，“但是愈相处得久，愈加看不出，有时好像不认识，真是好不奇怪！”达岸说到这儿打住，就不再继续说下去。

帕洛伊也同样没把此事告诉别人。直到一天，布拉诽来找妈妈，她先说道：

“妈妈，目前家庭金钱方面的情况，妈妈可了解？”帕洛伊为布拉俳竟然来间这事不禁长叹一声。

“看不出有什么呀，布拉俳l你达岸哥哥照看得蛮好嘛！”‘们卜怕哥哥一人照看不过来，弄得不好，白白地损失一些，就太可惜了。”布拉俳答道。

“你达岸哥哥是个很细心的人。一开始，妈妈就托付给他，从没见他造成什么损失。布拉俳今天好好地为什么来问这事？”帕洛伊厌恶地问。

“徘并没有怀疑什么呀，”布拉俳回答后转过脸去。“达岸哥哥一个人照看怪忙的，徘想应该有个人作见证。因为妈妈有好几个孩子可以帮助嘛！”

布拉俳的话使帕洛伊几乎大怒。因为布拉诽过去是最敬爱达岸哥哥的，但现在反而变了调子。帕洛伊极力克制住自己，说；“布拉俳熟知你岸哥不是那种糊涂人。妈妈的和弟兄们的收益他都照看得很好，没出过差错。你过去是一直相信他的，现在好像不信任他啦，布拉俳到底怎么啦？”

“诽并不愿意关心这些事儿，不愿讲它，但是……，布拉俳并没有说完。她想说些什么，但却没说下去。“布拉俳先听妈妈说。”帕洛伊轻声说。“一般说来，女孩儿家有了丈夫，就应该关心他，相信他，因为无论好坏，他总是丈夫。我们女孩儿家要看重丈夫，丈夫有什么失误我们也一样吃亏。尽管这样，我们对什么事情也要三思而行，并不是说样样都要顺着丈夫。对丈夫说出的话，我们要想一想，看看是对是错。如果是对的，我们就要照着做；如果是错的，就要劝告他，但也不要发生争吵。除了丈夫，布拉俳还有妈妈、哥哥。妈妈并没什么关系，因为不论怎样妈妈也不会有抛弃女儿的一天。但对于你的哥哥，你要好好想一想，即使没有你丈夫好，也要维护他们。你要说什么，都应注意分寸，别让哥哥伤心。妈妈平等地爱每个儿女，想使你们弟兄姊妹能和睦相处，所以才劝劝你。”

布拉俳深深叹息了一声，低头望地板，过了一会儿才说：“徘也同样焦虑，但不知道怎样做才对。傲德哥哥的事已经是一次了。但傲鸽哥哥并没当作一回事。徘想着为傲德哥哥好也就跟着不分青红皂白地说上一阵。但现在，佘威跟达岸哥哥好像也有了矛盾，徘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佘威没多说什么，他只是说，徘应该关心一下妈妈金钱上的事，如果妈妈自己管着当然没问题，但现在却全由达岸一个人管。如果妈妈一有个三长两短，徘就困难了，就要吃亏。因为不知道底细。”833

帕洛伊听到这话虽感到伤心，但却也着清了这位女婿的用心，他对财产的关心太过分了。同时帕洛伊还替布拉俳发愁：要跟这样一种脾气的人相处，布拉俳以后怎么能生活下去呢？布拉俳见帕洛伊默不作声，便又接着说：“事实上，佘威各方面都还好，可惜就是对金钱方面的事考虑得太多了。徘以前根本不关心这方面的事。因为妈妈教育我们不要在金钱上锚株必较。但自从跟他生活在一起，却一直为花钱的事听他罗罗嗦嗦。为此，他定了一套规矩，好像我是小孩子一样，所以我已跟他吵了几次。徘真烦死了。，

“金钱的事是大事不是小事，布拉俳。”帕洛伊说道。“跟父母在一起时，是另一回事，现在你成了家，对于这事就应该谨慎地管好。象过去那样大手大脚地用钱是不行的，他严格一些是对的。”

”我也想管好，但他根本不让我沾边。家中的支出全由他支配。徘想买些什么，就要象小孩一样向他要。开头还好，他不打折扣，但这会儿，每要一次就要吵一次。”

“象这一类情况，你就应该跟佘威好好谈谈，因为这是夫妻间的事，妈妈不能插手去管。”帕洛伊对布拉俳虽这样说，但心里止不住可怜起女儿来。这次是布拉俳向帕洛伊第一次承认婚后生活中有裂痕，并不是那样幸福和睦。

“妈妈想提醒你一点，”帕洛伊接着说。‘饰拉徘现在应该把自己当作成了家的大人了，做什么事都不要感情用事，不要象过去那样暴怒、急躁。妈妈不喜欢。有了什么事，要跟丈夫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吵嘴。”

“妈妈不知道，佘威多么会引我发怒，有时候，好用法律来辩解，真气死我了。”布拉俳答道。

“布拉排，”帕洛伊一卜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说来，夫妻在一起，如果要和睦相处，生活幸福就应该有孩子才行。因为有了孩子后，每个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由于两个人都爱孩子，两个人的感情才更加和睦、融洽。”

布拉俳轻笑着摇摇头回答道：

“别说啦，妈妈，现在我还快活，就是因为没有儿女拖累，真正合不来了，就各奔东西，没有孩子拖累，否则就麻烦了……”“鬼丫头！”帕洛伊吃惊地说。“你看你在胡说些什么哟！结婚了就得忍耐到死。夫妻在一起生活，稍有不合，就想着离婚，有这样的吗？布拉俳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套，妈妈从来没教过你呀！”“妈妈就想着以前好。”布拉俳说道。“以前的人结了婚能忍耐到死，丈夫有几个小老婆，也要能忍耐I丈夫怎样蹂蹄、欺压、瞧不起也要能忍耐。女人以前被看作是男人的役有自身生命的附属品。们卜不相信这一套。徘今生尽管是妇女，但也要有自己的生活。结婚就想有幸福，如果谁能给徘以幸福，徘就跟谁生活在一起。但什么时候知道生活下去没有幸福可言，离婚就比较好。为什么要忍受着痛苦生活下去呢？”

“天啊，布拉俳！”帕洛伊由于失望而声音颤抖。因为布拉俳所谈的见解是跟自己的见解完全背道而驰的，布拉俳所谈的正象一根直线，从帕洛伊的见解中猛烈地抽了出去，愈抽愈远，线的两端的距离也就愈来愈远。

“天哪，布拉俳，妈妈从来没教过你呀！”帕洛伊抱怨说。“孩子啊，你是从哪儿学到这种思想的啊，妈妈自知是旧脑筋，我承认自己笨，承认赶不上时代，但不论是旧时代还是新时代，我们总是妇女，总没有大的区别。人生来自然渴望幸福，这一点，妈妈是知道的，因为妈妈也曾渴望过幸福。但主要之点在于：我们怎邵舀

样获得幸福？获得的又是什么样的幸福？妈妈知道的幸福，是这样一种幸福：由于我们的所作所为带给了我们心爱的人以最大的满意和快乐。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幸福。如果我们做的使他们满意和幸福，尽管我们累得要命，，可我们却从中获得了很大的幸福。布拉俳相信妈妈吧，真正的幸福来自给予，而不是来自从别人那儿取得‘、因为那种取得的幸福是永远不会满足的。根本比不上妈妈所认定的那种幸福。妈妈和你爸爸一直生活在一起，一直很幸福‘因为妈妈知道妈妈做的一切都是让他幸福。别人给他带来了痛苦，妈妈就分担。布拉俳不要认为妈妈没有苦恼，妈妈也同样有过苦恼；但妈妈能够忍耐。就是到现在，妈妈知道从你爸爸那儿所获得的幸福是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的。直到现在，虽然只是回忆，妈妈仍然感到满意。因为妈妈将一切献给了自己所爱的人，也从所爱的人那儿获得了一切，没有缺陷。”“啊，听他们说，妈妈未爱上爸爸之前，爸爸已结过婚了，是不是？”布拉俳怀疑地问。

“准说的？'’帕洛伊吃惊地问，因为没想到布拉俳会知道这事。

”妩息大姨。，布拉俳答道。

“姐姐也真是，怎么给孩子讲这话啊！”帕洛伊说罢长叹一声。“妈妈也不能肯定，布拉俳b可以肯定的是你爸爸在婚前就已爱上我了。因为他到处追我，我所到之处，总能看到他。至于妈妈自己…‘，·妈妈也讲不清。有时妈妈不自觉地爱他，因为，如果不爱，妈怎会点头答应呢？你外祖父他并没强迫我，在订婚之前他先问我，我同意了，才决定订婚的。”

帕洛伊说的声音逐渐轻了下来。因为过去的情景正一幕一幕地浮现在眼前：早晨西苏达翁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双召韶

眼睛一直注视着帕洛伊，不论帕洛伊到哪儿去，他都跟着……邦巴因的湖中……两个年轻的宫女在划船，湖中满是莲荷，箭叶雨久花，水车前和菱角。一只载满米线的小船泊在附近，米线的辣辣的味道似乎还余味在口……还没多久啊，布雷木，没多久……帕洛伊双眼感到模湖，因为眼泪不知不觉地流满了双颊。跟布拉俳说话的声音逐渐响了起来，好像有谁从远处缓缓地说：‘但规在妈妈知道，布拉俳l妈妈深知，自妈妈生下至今，妈妈没有爱过谁超过爱你爸爸。”

凉风从窗口吹了进来，吹拂着帕洛伊的双臂双腿，好像不知是谁的冰冷的手充满着爱与温柔，充满着感激与同情在轻轻地来回地抚摩着帕洛伊的背部和双臂。

布拉俳轻轻地说了句什么，帕洛伊把自己从回忆中唤醒了过来，听到布拉俳说：

“妈妈说的也对。倘若那人是我们真正爱的，我们就能为他做一切，但徘不能完全肯定是爱佘威的。”

、只此而已。随后布拉俳就起身而去，让帕洛伊一人惊愕地独自坐在那儿。

第八章

关于欧洲爆发战争的消息，是达岸告诉帕洛伊的。那是好久以前的一天早晨，在吃早饭时，达岸遇见了帕洛伊，神情严肃地对她说：

“妈妈，欧洲又打仗了！”

“啊！”帕洛伊猛吃一惊。“谁在打呢，达岸？上次的战争好像才结束不久哇！”

“一方是德国，一方是英、法。”

“跟上次一样。”帕洛伊一边说着一边坐下低头盛饭。过了一会儿，说：

“上次，德国已败了，这次，怎么又来打呢！达岸，你说，这次谁将胜呢？”

“孩儿以为德国将打赢这一仗！”达岸不假思索地说。－帕洛伊放下饭构，仰起脸慈爱地望着达岸：

“达岸讲话的调子跟你爸爸的一丝不差。妈妈记得上次打仗时，曾问过你爸爸一次。你爸爸回答的调子跟你今天回答的一丝不差。”

“现在的德国不是三十年前的德国了。，达岸充满自信地解释说。“上次，德国尽管武力雄厚，但不如目前强大。我不信法国和英国能协调一致地作战。即使联合起来，真的打起来，也一定会败于德国！而且，这次战争也不会象上次拖得时间那样久。”

“那么，我们泰国怎么办呢？会不会受害？东西也象上次那样贵吗？达岸了解形势，告诉妈妈，妈妈也好准备一下。”“目前还一下看不出眉目：这次战争会不会牵涉到泰国，因为这是欧洲的事。战争，如果真如我所估计的那样迅速结束的话，我们泰国将不会受到什么大的影响。但进口货可能贵起来。”达岸说毕便埋头用饭。

帕洛伊静静地坐在那儿，不知怎么办好。事实上，前次欧战时，帕洛伊并没有受多大的苦，遭多大的难。但她马上吃惊地想到：上次国内发生的战斗①所带给自己的危害。大儿子欧恩不是被判刑、流放到荒岛上去了吗？到现在还没有获释。因此，一想到打仗，帕洛伊就感到难过，觉得痛心。在战争中，有些人会死去，而大部分人要吃苦受难。

达岸用完饭，正准备从桌边站起来出外工作，帕洛伊象突然忆起了什么似地大声说：

“等一下，达岸！别走。妈妈刚想起来，看，现在妈妈变得糊里糊徐，象个木头人儿了。”

“什么事呀，妈妈？”达岸已从桌边站起，问道。“噢！”帕洛伊迟疑地说。“你妻子还在国外，现在打仗了，她不受菲吗？你打算怎么办呢？”

达岸慢慢地又坐回到椅子里，并不望着帕洛伊，回说：“这事，没能事先告诉妈妈，都怪儿不好。事实上，露茜和我已离婚了，即使眼下我挂念她，也无济于事。因为我们已没有任何关系了。”“啊！达岸！”帕洛伊沉重地叹息了一声。“离婚了？怎么不告①指一九三三年十月保皇派发动的反对一九三二年政变的武装叛乱。

诉妈一声呢？什么时候离婚的，妈一点也不知道！”“自从她回法国后，我就决定离婚了。”达岸轻轻地答道。“在一起不幸福，只好各走各的路，之所以没告诉妈妈，就因为我认为那时告诉了妈妈，让妈妈白白地心焦。这纯粹是我个人的事，我想先放一放再说吧！所以，今天才告诉妈妈。”“这事，布拉俳是否知情？”帕洛伊疑惑地问。

“布拉俳从开始就了解。”达岸答道。

神“怪不得！”帕洛伊说了这话，便不做声了。

“怎么回事，妈妈？”达岸疑惑地问。

”没什么，达岸！妈自说自的，你别听好了。”帕洛伊迅速地掩饰道。因为在帕洛伊看来，布拉排的事愈少谈愈好。达岸困惑不解地望着妈妈，但也没再开口问什么。末了，达岸象往常一样站起来，出外工作去了。

自那天早饭后，帕洛伊就常常听到战争消息。这些消息表明，战争像是达岸所估计的那样在迅速进行着。德国在各处都取得了胜利。欧洲那些阻碍德国进军的小国一一被德国占领了。而法国本土也在不多几天之内就沦陷给德国了。因此，这使帕洛伊止不住想到：达岸这个新时代的人对世界局势的学习、研究，对形势发展的洞察都超过了丈未布雷木；对各种事物，也比布雷木知道的多得多；达岸这次对战争的预言也比布雷木那次对战争的预言要准确些。

这次战争的开始阶段看起来好像跟上次战争离得远一些，普遍的关心也少一些。即使象帕姆那样关心这类事情的人，看来也没有多少情况能让他大发一通议论。但是，帕洛伊感到：今天的人类世界比二、三十年前的世界狭小得多了。因为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影响到世界的其他地方；而路程、距离己不再象以前那样会成为障碍。帕洛伊认识到这一点，是在曼谷和外府举行遍及全国各地的大规模的游行，要求法国归还法属印度支那的领土①这一事实之后。这些几十年前发生的事；虽是在帕洛伊生活中发生的事，但由于那时帕洛伊还太小，也不懂事，只是从别人口中听到，因此，对这些情况并不太明白个中底细。至于家中其他的人，帕洛伊的同辈或长辈们虽对于这些历史事实还记忆犹新，但她们也跟帕洛伊一样。’尽管帕洛伊比后来的青年男女更切近地感受到这些历史事实的影响，但她对于要求归还领土的关心或者热情远不能和晚辈们相比。帕洛伊惊奇地看到：这些男女青年真正是从内心爆发了要求归还领土的热情。而帕洛伊只是漠然地看着发生的种种事情，象坐在那儿看那些与己无关的种种表演一样。帕洛伊没有想到：各地的游行示威和广播电台的评论，调子日益激烈，甚至要求派兵去战斗，企图以武力来解决问题。结果，真的爆发了印度支那冲突。

在这期间，小儿子傲德从南方写信来说：

“最近，傲德所在的府，人们游行，要求归还领生。曼谷传来的消息说，这种情况很多。不知有人邀请妈妈去游行吗？儿认为妈妈坐着爱国比去游行爱国为好。游行时万一中①一九四O年六月法国贝当政府向德国投降。降后，泰国统治集团的复仇主义更加强烈，要求恢复以泪公河为泰国东部边界的宣传加强了，于是全国各地举行了大规模的游行示威。九月，泰国向法国维希政府正式提出要求把十九世纪末所谓属于逞罗国王主权范围以内的老挝和柬埔寨部分领土（即老挝的琅勃拉邦、占巴塞两个省，和柬埔寨的马德望、逞粒、诗梳风三省）归还泰国，维希政府拒绝了这一要求。后经日本向法国施加压力，法国不得不于一九四一年三月跟泰国在日本东京签订了法泰和约，使法国满足了泰国的大部分要求。

了暑，徒然地增加痛苦。实际上，儿也同情那些游行的人。但止不住想：如果最终在泰法之间打起仗来，那些游行的人有几个去战斗呢？还不是那些没有参加游行的士兵去吗？想来也怪，一遇到这些事情，就难免想到舅舅帕姆。如果跟他住得近些，常谈谈一定有趣多了。”

但事实上，帕姆对此并不热心，反而是冷漠。帕洛伊感到奇怪，一天，忍不住间起他来：

“帕姆，跟法国可能打仗的事，看来你冷淡得很，也不跟我谈谈，我想，你成了法国派了吧？”

“啊，看你说些什么！”帕姆叫了起来：“当曼谷王朝一一二年①我长大懂事时，你还小哩1②爱国的心，我可是一点不少。但这次，我也不知道我的心怎么啦！”

“啊，你怎么啦？开头，我还以为你会同意呢！”“可能是同意的。但另一个心却想：即使归还了土地，也保不久。欧战还没结束，即使法国败了，失去了一些领土，他们也还有许多。什么地方，他们会丢弃不管呢？未来怎样，我看不准，只能坐在那儿沉思，祝愿那失而复得的东西不要再失去吧！”帕姆优心忡忡地说。

“为什么？你没吃准谁将打赢这场战争吗？”

“是啊，帕洛伊！”帕姆说。“谁赢，我是没吃准。我只看准了一点，即：战争再这样打下去，每一方都将是战败者，即令我们泰国，也将相同。为此，我非常不安。”

①曼谷王朝建立于公元一七八二年，故曼谷王朝一一二年即公元一八为三年。这年泰国在法国的威胁下同意签订了法逼条约，放弃了霭公河左岸的部分土地。

②本书第一朝代第一章里说，帕姆只比帕洛伊大一岁多。这儿是夸大其词。

“他们打到哪儿都一样，你何必为此焦心呢？”帕洛伊不赞成地说。

“我也不知道。”帕姆答道。“但我感到这次印支的战争，离我们愈来愈近了。帕洛伊知道吗尹帕姆放低声音说：“现在，我不怕西洋人，只怕日本人！”

“你怕他干吗？”帕洛伊问道。“你看，他们跟我们不是相当好吗？没看到他们来找麻烦哪！”

“即使如此，如果日本一旦跟法国打起来，我怕我们的麻烦也就来了，我们这儿会成为军事前线里”

“我没想到。”帕洛伊说。“我认识好几个日本人，他们和我们一样有礼貌，挺好的。给我看病的那位塔克达医生心肠就好。这样好心肠的人跟谁去打仗啊？”

“我看不出这跟塔克达医生有什么关系。帕洛伊真是！”帕姆有点恼火地说。

“啊，医生他是日本人哪！你呀！”

“我真怕跟女人谈话了！”帕姆有些愤慨地说：“请个医生看了下病，便认为日本人全那样好，真是天晓得，这是什么逻辑！”随后帕姆便请帕洛伊改变话题，不愿再谈此事。

最后，印度支那的战事由于日本人的制止而停止了。开始了有利于泰国的谈判，结果归还了部分领土，如马德望省、退粒省、占巴塞和北部的所谓南掌（即琅勃拉邦）。停战决定和归还领土，让人们大大地松了口气，而且好像还满意。尽管与帕洛伊毫无关系，帕洛伊也同样感到满意。

每件事看起来都安静下来了。帕洛伊曾一度感到战争距离近了，现在又远离了，但这次的平静也不过几个月。后来重新传来了战争的消息，而且都是十分可怕的消息。到处在议论的是泰国很可能被外国军队侵略。由于担惊害怕，也由于关心，帕洛伊开始经常收听无线电。那时无线电广播除了播发关于泰国严守中立的消息以外，几乎没有别的消息，而且这种严守中立的消息到后来几乎全天都在广播。播音员的那种焦急、火烧火燎的声音好像播音员自己就害怕泰国随时被外国军队入侵似的。最后，无线电广播了长长的保卫国家的法律，规定了泰国人的义务，说明泰国人应怎样跟敌人作战。有的条文规定当战争到来时要实行坚壁清野的策略。所有这些都使帕洛伊更加惶惶不安，心情沉重。加上那时也没有人可以替她分忧，帕洛伊就更是愁上加愁。那时达岸虽在家中，但他变得不愿谈论战争，而且往往不说真话。一次，他说：'

“妈妈就喜欢听广播，然后又自寻烦恼。如果真要打仗了，，·我们谁也制止不了。在这种情况下，还是静观其变为好，不要把这些事放在心里发愁。真的打仗了，我们就再想法子。妈妈又不是一个人，有几个儿子，又都有本事消旨够互相帮助，妈妈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达岸每逢谈到几个儿子时，都使帕洛伊想到远在南方的傲德。傲德曾写信来说，由于工作繁忙，自己还不能回曼谷、恰巧有许多事放不下手，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至于帕姆；好像对什么事都毫不在乎。一天，帕姆笑嘻嘻地来了协间帕洛伊：

“帕洛伊，家里存投存有毒气呀？”。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哪儿会存什么毒气里谁存毒气在家里干吗呀！我可役见有人存过！”帕洛伊不解地答道。“噢！我上哪儿去知道啊J”帕姆诙谐地凡摊几晚上我听到泞婆绪

政府的电台广播说，如果谁入侵泰国，他就要用毒气进行战斗。然后他又说，如果谁保存了毒气，谁就应该把毒气献给国家，以便对付入侵之敌。我听了，因为自己没有毒气觉得很伤心，也收集不及，因此来问间你，可存有毒气？”

“哎呀，我的天哪！你真是没痛没苦的人哪！”帕洛伊埋怨说。“不知道国家将会怎么样，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忧心吗？”“即使忧心，不也就如此吗t可爱的帕洛伊呀！”帕姆快活地说，“如果我忧愁，也保卫不了什么！要来的总归要来，我们去挡，去拦，也无济于事。事实是：战争是可怕的，特别是现代战争比以前更残酷。但有什么法子I我们反正已经老了，你什么都见过了，什么福都享过了，什么苦也见过了，也该知足了。即使今天不死，明天也要死；慢一点死或早一点死，总归要死，我们何惧之有呢！”“你说的虽是事实，但我止不住想：我还是怕死！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说真的，如果真的乒乒砰砰地打起来，我怎么办呢？你不要丢下我不管哪！”

帕姆得意地笑了，望着帕洛伊说：

“我只有你这一个妹妹，要真的打起仗来，我如果不顾你，那我就不是人！”

后来，帕姆用行动证实了对帕洛伊发的誓言。

那年，无论是达岸还是佘威，都是宪法纪念委员会的委员。这次纪念会和往年一样盛大热烈。帕洛伊记得十二月七日晚是为纪念宪法而放烟火的一晚。达岸、布拉俳、佘威都约好了去看，而且他们都分别邀请帕洛伊一块儿去，说去看看烟火也就等于参加了纪念会，同时也用不着跟别人挤。不管他们怎么说，帕洛伊还是拒绝了，因为没有心思在这种时候去玩。当孩子们一个个地去了，帕洛伊天一黑就上了床。但这晚，帕洛伊却无论如何也8"

难以入眠，莫名其妙地焦躁不安，好像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故一样。躺在床上听了好久马路上过往汽车的飞驰声，直到各种声音渐渐消失，帕洛伊仿佛就要入睡。就在这心神恍惚的当儿，忽然听到有人在房内走动的声音。原来是帕洛伊的贴身女仆进来了，向帕洛伊报告说：

“夫人，坤蛮，憋在外间等，说有急事。”

帕洛伊立即坐了起来，开了床头灯，看了一下表，夜里十一点整。

帕洛伊赶紧起来，焦急不安地走到外间去，因为不知出了什么事。帕姆板着脸不安地坐在外间，也没有开灯，只开了小小的壁灯，房内的光线昏暗不明。帕洛伊轻轻地走近他，掩饰不住惊讶地问：

“什么事呀，坤妾？”

“出大事了！帕洛伊！”帕姆几乎是耳语般地答道，“日本在这儿的商店都由全副武装的士兵警卫起来了里”

“喳！你听谁说的？”帕洛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地问道。“在这儿的日本人不是士兵怎么武装起来了呢？”

“唉！真的呀，帕洛伊！我亲眼看见的，他们全副武装，在大街小巷里巡逻哩！”

“你在这黑天半夜里到大街小巷里干什么？”

“哎呀，别岔到其他事情上去吧l我一看到反常，就去找一个当警察的朋友，却没遇到。他孩子说，看样子出了大事啦，不是日本侵入我国①，就是别的大事！”

帕洛伊摸摸心口，心跳得很快。

①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日本侵略军从暹罗湾泰国沿海各地侵入泰国。

“真该死！”帕洛伊声音颤抖地说。“真该死1这是真的吗，帕姆？那么我们怎么办才好？逃到哪儿去才好？我的孩子们跑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真倒霉透了！”

“先轻点，帕洛伊！先别大声吵吵，冷静些。”帕姆劝告说。“算了！”帕洛伊声音颤抖地叫道。“你告诉我说，四面八方的敌人正在到来，然后反而不要我害怕！”卜

“还没到那种程度呢，帕洛伊。还有时间，还有时间想办法，准备什么都来得及。现在夜已深了，你先睡一下吧。我不回去了，就在这儿陪你。”

“哎呀，我哪有什么心思去睡觉啊！瞧你说的，你在这儿不挂念家吗？”

“没关系哟！她有很多亲戚呢！我在不在家都一样。现在，她们全都进入梦乡了，发生了什么事，她们也不会知道。你却只一个人在家，我先在这儿陪你吧！”

帕洛伊十分感激帕姆，但那时也没心思去说什么，只有较近地坐在帕姆身边，拿个槟榔放在嘴里慢慢嚼。帕姆坐在那儿象往常一样边吸烟边咳嗽。

夜渐渐深了。远处高速飞驰的汽车声也听得分明，渐渐，断断续续地鸡打鸣儿了。这时终于听到汽车驶进院子的声音，帕洛伊迅即起身去打开窗户，看到布拉俳一人下了汽车，就轻轻地呼唤她。布拉俳仰脸望着楼上，上了楼，步入房间。“你达岸哥哥和佘威到哪儿去了，布拉俳？为什么没一块儿回来？”帕洛伊急急地问。

“宪法纪念委员会叫他们两人去了，说是有急事要他们去。徘便一人先回来了。”布拉俳回答后又立即说，“妈妈知不知道出事了？”

“知道了。你舅舅来说了。我们怎么办好呢？”

“佘威要徘告诉妈，不用怕，日本人是以盟友的身份来的，他们可能不会怎么的。”布拉俳答道。

“佘威……佘威他怎么知道他们的心呢？”帕洛伊怀疑地说。“他有很多日本朋友啊，他了解他们。”布拉俳说完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又说：“这段时间里可能不会出什么事，妈放心好了。徘磕睡得很，要先去睡一会儿。如果妈妈有事，让仆人去叫醒我得了。”说着布拉俳就走出房间下了楼，回自己房间去了。在暗暗的角落里，传来了帕姆的轻轻笑声。帕洛伊扭回头去。帕姆看到帕洛伊便说：

“帕洛伊，该以女儿为榜样。在这段时间里可能不会出什么事，也去睡一会儿吧。”

“我办不到啊！”帕洛伊生气地说，“我可没有现代人的那种铁石心肠，即使去睡也睡不着！”

、帕洛伊跟帕姆一直坐到天明。吃过早饭后，达岸和佘威还没回来，这更使帕洛伊惴惴不安。

中午，达岸一人先回来了。他只一夜未睡，但那深陷的两眼和苍白的面孔好像是几天几夜未曾合眼一样。达岸走进房内，心绪不宁，无力地跌坐在椅子里，看了一下帕洛伊说：“妈妈，我们败给日本了。”

只说了这一句，他就像孩子样哭了起来。

帕姆立即走到达岸身旁，双手紧紧抱着达岸的肩头，冷静地说：

“不要紧，达岸，要想开些，还有的是时间，没什么，你谈谈事情的派龙去脉。”

算起米有十年了，帕姆没有对达岸表现过关怀或者亲热，象帕洛伊今天所见的这样。这种景像是根动人的，何况是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这种景象就更让帕洛伊难以忘怀。达岸也感受到了舅舅的慈爱，他用饱含着眼泪的微笑感激地望了一下舅舅。达岸渐渐平静下来，回答舅舅道：

“日本从昨晚就举兵进入了泰国……日本向美、英、法宣战①了。他们以最后通牌的方式，要求泰国让日军通过泰国；如果我们不同意，他们就要进攻泰国。”

“后来呢？”帕姆用像是伤了风一样的嘶哑的声音问道。“我们只有屈服。”达岸答道。“因为怎么打得过他呢？而且事前也没几个人知道。现在南方的战士还在跟日军作战。曼谷方面说已经会谈决定了。在这当中，等到南方军队知道，就又有大量士兵牺牲。”

“会谈决定有些什么内容？达岸了解吗？”

“主要是同意让日牢通过泰国。”达岸简单地答道。“如果是这样，也就等于说我们变成日本的奴隶了！妙帕姆好像对自己解释一样地说。

“外交官们说不是。他们说我们还是独立的，只不过现在我们成了日本的盟友了。但我的着法跟舅舅的“样。”达岸哭丧着脸说。

，帕姆伺情地望着达岸。这，帕洛伊立即注意到了。因为帕姆好久以来没有这样望着达岸了。有的只是怀有芥蒂的怀疑的目光。但这次也是帕洛伊第一次从达岸嘴里断到他说他同意帕姆舅舅的意见。帕洛伊谢夫谢地说，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哥哥可①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日本开始对美、英作战，突然袭击夏威夷、菲律宾、关岛、泰国等。

以和睦相处、友爱团结了。帕洛伊马上想到了傲德。达岸所说的日军和泰军正在南方作战的话刺痛了帕洛伊的心。傲德正在南方啊！

“达岸。”帕洛伊像是口吃一样喊道。“刚才你说他们正在南方作战，是不是？”

“我是听人这么说的。等到联系好通知他们停火，可能还要一些时间。因为现在局势还不太明朗，什么全都停下来了。”“该死！”帕洛伊喊道，一边用手捏捏脖子，“糟透了，傲德正在南方，那不糟了吗？”

“哎哟！”帕姆插进来喊道，“帕洛伊，你真够敛r人家在谈论亡国的大事，你反而只挂念你的儿子，好像傲德是个孩子似的，他没关系哟，他是大人了！”

“唉！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外甥儿。”帕洛伊不服，争辩说。“还有欧恩也在南方。他可是上了脚镣手铐的呀，他怎么跑呢？这个时候还不知死活哩！”帕洛伊说完便立即哭了起来。达岸走过去跪在妈妈身边，用手抚摩着帕洛伊的膝头，轻轻说：

“妈妈，别哭了，我请你别哭了。我看傲德和欧恩没有关系呀，我保证。因为日军和泰军在宋卡作战。傲德不在宋卡，他在攀牙。搞矿业，离得远着哩，欧恩哥哥在海岸另一边的岛上，日军肯定到不了那儿。妈妈不用挂心。”

达岸的解释稍稍宽了点帕洛伊的心，让她安静了下来。达岸起身又坐回到帕姆身边，轻轻地回答帕姆不断提出的问题。两人的面孔都充满着悲哀。痛苦、失望、仇恨的心使帕姆和达岸亲

①攀牙，在泰国西南部。

近起来，象很久以前一样同心同德。至于帕洛伊，却静静地坐在那儿思索。但这次发生的事件，牵涉的范围广，意义又重大，超过了帕洛伊思索、判断的能力，使她下不了决心。帕洛伊想到将来，想到未来自己的生活，想到兄长、姊妹和儿子。如果从此走一F坡路了，那也是由命运造成的。

就在他们坐在那儿谈话的当儿，余威象往常一样，人不知鬼不觉地轻轻走进房内，还是帕洛伊先看到了，立即注意到佘威的脸色和达岸的脸色真是大不相同！因为佘威的脸色是愉快开朗的，看不到一点由于一夜未眠而出现的倦容，也丝毫看不到表现在达岸脸上的那种深深的痛苦和巨大的悲哀。

达岸看到佘威，立即问：

“佘威，有什么新消息吗？”

“没有。我们己经决定了，日本是朋友，他进来并不会带来危害。马上秩序就会恢复，一切如常。没有战争，也没有敌人，领土不受损失，人也不会大批死亡；而日本会更加同情我们，要大力帮助我们。”佘威志得意满地说。

当佘威走进房来时，帕姆就避开坐到远远的角落里，这时却轻轻地咳嗽起来，然后又打火抽烟，在那儿喷烟圈。达岸一边奇怪地注视着佘威，好像这时才真正认识似的，一边轻轻地、不加思索地问：

“问一下佘威，我们是老朋友了，你这次一点也不感到焦虑、伤心或者愤怒吗？”

佘威开心地笑了，说：

“不见得有什么值得焦虑、伤心或愤怒的事。要说真的，心里反而高兴。这次战争是世界大战。从开始，我就知道，不论怎样，总有一天战争要到我们这儿来，怎样躲也躲不掉。重要之点召心2

在子：在这次战争中我们参加哪一边。如果参加对的一方就好了，如果参加到错的一方就要彻底失败。这次众所周知，我们站到了日本一方，这也意味着我｛们站在德国一方，所以我认为我们对了，参加到有力量在这次战争中取胜的一方了，因此，我心里是高兴的。”

帕姆又一次轻轻地咳嗽‘帕洛伊深知使他不榕不咳的原因并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也不是香烟所呛，而是佘威的话所使然。

达岸用极不舒服的语气说．

“我不懂，你说的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日本派兵进入泰国，但为什么你却说我们是这一方那一方呢？这次战争尽管日本占领了我们的国土，但这不等于说我们必须站到日本一方。”“如果我们白白地让他占领而不参加他们一方，那就等于我们愿意成为日本的殖民地。这将使我们更困难。因为他们更可以肆无忌惮地进来，胡作非为。但如果我们和他们结成盟友，他们胡作非为时总要有所顾忌吧？这事不是明摆着的鸣？达岸也明白，我们肯定是打不过他们的，如果坚持作战，就等于我们愿‘意破坏我们所有的东西；再也没有一天能把它恢复原样。真打；起来，曼谷在一天之内就会被夷为平地，人也会大批大批地死亡，结果仍然是他们进入泰国。与其那时让他们进来，！不如不打为妙。所以，我认为这样做是把坏事变成了好事，是较为明智的。”

“佘威！”帕姆失去平时说话的节奏，“你说起来好像世界上再也没有西洋人了一样！当日本人跟西洋人作战时，我们站在扭本一边，这就意味着我们也要跟西洋人作战。你讲讲着，我们能战胜西洋人吗？”

佘威大笑起来，答道：

“舅舅应该这样间。因为舅舅生在我们怕西洋人怕得动都不敢动的时代，但现在，那种时代已成为过去。西洋人在东方已没剩下什么了。再过一阵，日本就会把它驱除干净①使西洋人再也回不来。舅舅再也不用怕西洋人了。现在的西洋人再也不象从前那样可怕了。眼下，日本正在进攻美属菲律宾，英属马来亚，从泰国将去进攻缅甸，爪哇、婆罗洲岛和印度。他们同时进攻几个方面。如果舅舅了解日本士兵的武士道精神，你就可以知道西洋人是无力与之战斗的。我看，下一步，英属澳大利亚总有一天要沦为日本殖民地。等着瞧吧，今后的亚洲只有日本和我国是领袖国家。因为我们及时地最先转向了他们。现在谁不跟日本合作就等于不爱国。”

达岸拍案而起，愤愤说：

“太过分了，佘威！我知道你是日本帮，但别乱说别人不爱国里谁都说自己爱国。而真正的爱国者会说你佘威就是卖国给日本的人里”

佘威扭过头看了达岸一眼，然后笑了。但帕洛伊立即看到他的笑只是皮笑肉不笑，在他的眼中却充满了愤怒和凶杀的光芒，像是猛烈的火苗在燃烧。佘威的眼光使帕洛伊全身毛骨惊然！

佘威用一种正常的语调对达岸说：

“达岸，我们长久以来就是朋友了，别让这样的事来损害我们的友谊吧！虽说，你我对于此事各有各的看法，但我们不要因①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日本首相东条宣布，美英在东方的势力必须清除。佘威在这儿说的就体现了东条讲话的精神。召舀J

为意见不合而轻易地互相谩骂吧！达岸，等着瞧下丢，看我们谁是谁非。这个时候再说也解决不了。”说完，佘威便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然后笑着转向帕洛伊说：

“昨夜一夜没睡，现在真磕睡了。今后，妈妈不用怕，也不要担心什么。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因为我有好几位日本朋友。可以说，他们都是靠得住的。”

说毕，佘威就走回自己房里去了，丢下他们三人瞪大眼睛望着。

达岸望着佘威出去直到不见，叹了口气，轻声诉说道：“人真奇怪。愈认识久了反倒好像不认识了，交往到最后才‘明白这种人简直不该交往！”

“达岸别跟他生气，这种东西！”帕姆边说着边站起来坐到达岸身旁。帕姆的眼中充满了对达岸的慈爱、希望与同情。这使帕洛伊感到奇怪：国家的局势使得过去相爱的人变得心有芥蒂甚至仇恨，同样，也由于国家局势的变化，心有芥蒂的人甚至仇恨的人重新相爱、亲密了。看起来，联系人心的其他因素如亲属关系或者其他关系都显得不怎么重要了。

第九章

对日本人进入泰国后的局势，帕洛伊颇感奇怪。刚开始时，人们是忧虑的，认为日本人是可怕的恶魔。可是时间没多久，开头的那种忧虑就渐渐消失了。大量的日本兵和日本平民潮水般涌进泰国，他们和泰国人友好相处。大批的日本兵在泰国出出进进，也没谁说什么。人们对这种状况似乎已习以为常了。西洋人——诚如佘威所说的——失去了他们的重要性，而且变成了敌人或者是可以任意歧视的人。日本人则成了重要人物、伟大盟友。凡是重要部门都有居于荣誉地位的日本军官或日本人。帕洛伊对政治方面的种种情况是不太关心的。惟一感到舒心的是：对战争的恐惧渐渐消失了。战争己经到来，而且泰国跟日本在玉佛寺签订了同盟条约①，泰国以盟友的身份参了战。尽管如此，帕洛伊所担心的战争可能带来的危害却没有表现出来。战前泰国是怎样，现在仍旧是怎样。十二月八日那天暂时产生的恐惧也消失了。帕洛伊认识的大部分泰国人还是跟原先一样愉快地生活着；自然界的各种动植物和天气依然是老样子，没有任何事物变化异常。下雨就会把土地弄湿，太阳出来就让人感到温暖，大大小小的鸟儿还是照样婉转地鸣叫。帕洛伊看到的第一个变化就是：物价在逐步上涨，但这种情况，帕洛伊认为是企常的，她记得上一次世界大战时就是这样。那时帕洛伊并没为此多么着急。帕洛伊记得布雷木有一次说物价上涨反而是好事，因为赚钱也容易了。帕洛伊并不知道那次战争跟这次战争有多么大的不同。

另一点可见的变化就是：有的人意外地发了横财，最突出的就是佘威自己。他除了工作外，还到处买进卖出，同时跟日本人在商业方面有密切的来往。－

一天，帕洛伊正在跟布拉俳聊天，达岸也参加进来，并间布拉俳：

“布拉俳，别人说最近你丈夫发了财是不是？'

“徘什么都不知道。”

“噢，你们是夫妻怎么不知道？”

“他的买卖，他从来没有给我漏过一个字！”布拉俳说。“不过，他倒间过我，妈妈有些什么买卖，都在哪儿，当我说不知道也不关心时，他就骂我不象个大人样！以后穷困时都不知怎么一回事I所以，我恨透了！”

“那就算啦！”达岸说。“哥哥随便间问。因为有人说佘威跟日本人做买卖发了大财，怪不得他跟日本人那样亲密！”说毕，便扬长而去。

从达岸的说话的口气，帕洛伊感到目前的达岸不象以前那样喜欢佘威了。从达岸的脸上，帕洛伊看到了那种明显的对佘威的憎恶。也许正是这种对佘威的感情的变化，使他怀念起自己的胞弟傲德。

一天，达岸单独对帕洛伊说：

1“妈妈收到弟弟傲德的信没有？他怎么样？他没有给我写过。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旧本和泰国在曼谷著名的佛寺——玉佛寺签订了为期十年的同盟条约。泰国政府同意援助日本，并于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五日对英、美宣战．

母布心

一封信。”

“你也知道他是最獭得写信的！”帕洛伊为自己的小儿子辩解。“妈妈也是好久好久才收到他一封信，他各方面都还好。”“事实上，现在这种情况，我不想让他离家老远的。如果国家一切正常，远一点没什么关系；但现在是战争时期，我心里总觉不安，希望他能离得近一些，有了什么事也好商量商量，我们弟兄也不多。”

”我也这样想。”帕洛伊高兴地说。“说起这事来，照实际讲，我以为傲德之所以离开家，主要原因是生了你与佘威的气。如果你想让他回来，我看，你应该主动给他写封信，好好谈谈。妈想，傲德是爱哥哥妹妹的，他收到你的信，可能气就消了，你要他回来，他也就可能愿意回来。”帕洛伊叹了口气，接着说下去：“只要孩子们都在妈妈跟前，妈妈就最快活了。”

达岸轻轻道：

“对傲德，我可能犯了急性病。但自他离家后，我也一直不快。如果妈妈认为我应先写信，我愿意先给他写封信试试看。”帕洛伊对达岸这种态度颇为满意。此后，帕洛伊就盼着傲德的回信，是愿意回来呢，还是不愿回来？帕洛伊终于收到傲德的一信，信中关于此事是这样写的：

“岸哥邀我回家的事，我已直接给他复了一信，谈了：我的工作目前尚无头绪，所以还不能回去。千万别以为这是我故意拿架子或者什么。切望妈妈同情儿的苦衷。因为儿南下从事锡矿的开采工作，开始时，毫无知识可言，所以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在这期间，傲德的朋友招待我很好，什么都不要我烦心。现在傲德有了足够的知识方可做些事以那7

报答友人。如果就在这时无缘无故地丢下工作回家，那孩儿伊成了对朋友忘恩负义之人了。傲德不能这样千，也不想这样千。望妈妈谅解。从我内心讲，我是很想回去跟妈妈在一起的，但实在无法两全其美。同时请妈妈放心，只要一有机会，傲德就会回去。目前让我用工作来回报朋友对我的关怀吧，一侯工作能够放手，傲德就立即回来。”在同一信中，还谈到了欧恩的坏消息：

”欧恩哥哥转移到另一个岛上去了。他们命令全部政治犯人集中到这个岛上。在欧恩哥哥路过这儿时，做德跟哥哥会见了一会儿，他小声告诉我说那个岛更糟，远远不如达鹿刀岛，但是否这样，还要到了那儿后再看。妈妈不用挂念，哥哥到了那儿后到底怎样，傲德以后再告诉妈妈。妈妈不要相信别人。傲德不大想把什么都说给妈妈听，因为如果说得不好反而会使妈妈平白无故地伤心地哭上一阵。今后望妈妈坚强一些，因为现在我们泰国已经是强国了！

妈妈遇到舅舅帕姆时，代儿问他一声是否听了广播。傲德今天听到广播说，奉国已攻占了景栋①。英国首相张伯伦在第二天一早就提出辞职②，我们真棒啊！留

①景才东：在缅甸东部。

②张伯伦下台是在一九四O年五月十日，而泰国攻占景栋是一九四二年五月。这儿可能是作者有意把两者混在一起了。把张伯伦辞职与泰国攻占景栋联系起来，这样可以加强对泰国攻占景栋一事的嘲笑，所以信末少诙谐地讽刺说“我们真棒啊！'

帕洛伊读完傲德的信象往常一样又是哭又是笑。但这次除了刘傲德不能回来感到失望外，另一点让人担心的就是欧恩的命运，不知今后到底怎样！

达岸来告诉帕洛伊傲德还不能回来时，淡淡地说：“可能傲德还在生我的气吧！”

”不会的。”帕洛伊迅速辩解道：“傲德给妈的信很长，讲了不少情况，他的信就在这儿，其中没有一点生你的气的意思，主要的是怕对不起朋友，手头的工作放不下。”

“想想，他不回来也好。”达岸说。

“为什么呀？”帕洛伊疑惑地问。“上次你不是说想要他回来吗？”

“在我这方面是没什么的，”达岸答道。“但在曼谷，在我们家现在就有不少看不顺眼、听不顺耳的事，他回来了，不一定忍受得了，可能会成为天天发愁、时时不平的人l''

“有什么看不顺眼的？”帕洛伊不理解地说，“我天天叮嘱佣人打扫，看来也还干净整齐呀！”

达岸笑了笑，说：

“妈妈，不是说东西乱看不顺眼，而是人，做什么跟以前都不一样了，我担心弟弟厌恶这种情况。”

“你是指谁？”帕洛伊几乎猜得出达岸指的是谁，但还是提出了这个问题。达岸沉思了一会儿，侦愤地说：

“就是妈的女婿佘威呀！自从日本人来了以后，他简直变成两个人啦，你看他那副自大的派头，令人恶心极了！那种跟日本人亲密的样子，我就看不顺眼，讨厌透了！”

“唉，看你！”帕洛伊喊起来，“跟他好的时候，妈也不了解你价好什么，现在不喜欢了，就来说是妈妈的女婿了I好像他是妈召吞9

招来的女婿一样里”

达岸在喉咙里嘿嘿笑了笑，说．

”在这个问题上，是我错了。他之所以能进我们家，都因为我；他喜欢上了布拉俳，我没设法阻止。但现在看来布拉俳不算幸福！”

“是啊！我也焦心得很，不知道怎么办好！”

“还能怎么办呢？”达岸答道。“我们是大人，只有坐观其变。布拉俳忍受得了，就忍受下去；忍受不了，就分开i护‘达岸也学时髦那一套，好就好，不好就拉倒，不想想办法促进促进，使他们言归于好。”

“如果是那种能言归于好的人，我何尝不想促进促进！”达岸说，“但现在要使水和火相容，姜黄①和石灰相亲，我就没法子！说实在的，我们的布拉俳也不是好欺侮的！”

达岸说到这儿也就不再说什么。这最后一句话让帕洛伊沉思良久。

在以后的日子里，帕洛伊愈加感到迷惑不解。战争象佘威说的一直在进行，日本真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马来亚已经完全被日军占领，菲律宾、爪哇、苏门答腊、婆罗洲直至缅甸都被日军占领。帕洛伊看到报上西洋人惨败的图片，止不住对自己过去的看法发生了怀疑：西洋人怎么也失败了呢？过去，他们不是英勇无敌的吗？难道真的如佘威所预言的那样，一旦真正打起来，西洋人也不是日本人的敌手吗？

帕洛伊一时找不到答案。

①姜黄：多年生草本植物。根茎可入药，又可做黄色染料。过去泰国人蔚长用姜黄粉涂身，取其凉性；石灰是热性的，故两者不能混在一起使用。召口口

这时的泰国跟日本魄关系相舍密切了。曼谷的大街小巷充斥着日本兵、日本人、日本货。对千日水兵，人们也不再惊慌害怕，他们也不再寻衅闹事，听以相安无事．也就习以为常了；有的人，特别是小孩，往往说上几个日本字，缺少的商品到日本人那.儿往往能弄到。家中也只有佘威不感到缺少什么用品。他常说，如果帕洛伊需要什么搞不到手，如布匹、粮食、汽浊，他都能琴熟悉的日本人那儿搞到。但帕洛伊也好，达岸也好，都不高兴接受佘威这些来自日本人的东西。达岸不接受是出于志气；但帕洛伊的拒绝却是由于生性不愿占别人的便宜，不愿接受别人的小恩小惠，不愿以有余去损不足。一

一天，帕姆来访。说：',

“帕洛伊，现在我们泰国看起来强大得跟日本不相上下啦！”“是啊，伟大盟邦嘛！是不应该相差太远扩帕洛伊诙谐地回道。

“是别的什么，倒也罢了。我忧虑的是文化方面，看来日本的影响愈来愈大了！''

“你说什么？你忧虑佛寺？①”帕洛伊第一次听到“文化”一词，不懂是什么意思。

“你呀，怎么变得这么闭目塞听了？竺帕姆责备说产不是什么寺庙，是一个新词‘文化’!'',

“什么意思？”

帕姆用手搔了搔头，回答道：

“唉！这个词儿我也没法子解释，不知怎样解说才能让你明①泰文“文化”一词的第一个音节“瓦”跟泰文的“佛寺”的发音相同，所以帕洛伊弄错了。

白I听别人说，如果我们有了艾化，我们就能强大起来，才能跟盟友平起平坐l＂入

那我们怎么才能有什么文化呢？”

要戴帽子尸帕姆一本正经地说。

“呢晴！你怎么也跟小孩子一样开起玩笑来啦l我不懂帽子跟它有什么联系！”

“嘿，真的呀，帕洛伊！”帕姆得意地说，“戴了帽子后就要穿鞋子玄走着瞧吧，有趣的还在后头呢！”

”这不见得有什么不好呀！谁都戴过帽子。布雷木有一阵子买帽子买得发了疯，不管什么价钱都买！你过去不也戴姐帽子吗？现在，我看只有那些男孩子不怎么戴帽子，戴了帽子可以遮阳光嘛！”舒

“你根本没弄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们不只是要男人戴帽子，也要妇女戴生①”帕姆得意地强调了一句。

帕洛伊马上关心起来，伺：

“妇女怎么能戴帽子！那不是象戴帽子的洋女人一样了吗？””大概是吧，帕洛伊！”

”少女可能喜欢。”帕洛伊说这话时根本没想到自己。“现在她们打扮得跟洋女人几乎一样啦！幸好，我老了，不用打扮得象洋女人那样啦！”

“那哪儿行！”帕姆打断帕洛伊的话，“你呀，一样要戴，而且还得打扮成洋女人那样才行！他们并没有说只要少女戴帽子，少女老姐全要戴帽子！”

①日军进入泰国后，推行所谓‘共荣圈”政策，强迫泰国人戴帽子、说礼戮亨言等。作者在这少L有意椰榆日本的这一套东西。

“岂有此理！”帕洛伊愤愤不平地叫道。“我就不干，羞死人啦！我年轻的时候，也只是到野外去才戴一下，就是那样还笑死人哩！”

“等着瞧好了！”帕姆嘿嘿地笑着说。“我听他们说，以后谁不戴帽子就不准出门上街！”

“上街能怎样！”

，他叫警察把你抓起来！”帕姆正经地回道。

帕洛伊是个不大出门的人。自从听帕姆这样说后，就决心到死也不出门了。因为帕洛伊想象不出自己这么大年纪象洋女人那样戴帽子会是个什么样子！

布拉俳一点不着急，戴着各式各样的帽子照常来来去去，看样子，那些帽子都是特意挑选的时髦款式，而且一顶一个样，顶顶不同。

一天，帕洛伊间女儿：

“你整天戴帽子，不觉得烦吗？'

“烦什么啊，他们都说徘的面孔适合戴帽子，戴上好看！妈妈什么时候也试着戴戴看，我有好多顶，拣一顶给妈妈戴戴看吧！”“不要，不要！饰白洛伊喊起来。“你疯了，死丫头！你别让妈跟你一样疯吧！万

“妈妈也真是，”布拉俳快活地笑着说，“真没文化，小心点，哪一天警察抓你走！”

此后，帽子问题便成了热门话题，人人都谈帽子问题。少女们碰到一起，除了谈帽子，几乎没有二话。这个说那种款式漂亮，那个说这种款式时髦。那些不喜欢戴帽子的就大发牢骚，帽子店最欢迎，他们大肆宣传，做厂’告，画宣传画，广为招徕。行政当局则通过广播、报纸大造舆论，甚至把帽子抬高到不应有的地拙J

位：“帽子引导泰国走向强大！”帕洛伊听后探深叹了口气。一天一『午，帕洛伊在楼前章坪上闲坐，看见一个人戴着大檐帽走进门来，猛一看还认不得是谁，等到走近了，才认出是姐姐翠伊。帕洛伊招呼道：

“喂，翠伊姐姐！打扮得象洋女人一样了，我都认不出了尸翠伊摘下帽子便笑了起来，蹲下来坐在帕洛伊身边说：“是啊，帕洛伊！我也羞得慌呢I好多夫都不敢出门，在家里闲坐着，真够俄的！上级叫戴帽子，我只好戴！这是变欧臾买的，也只这么一顶，我戴上后，别的人就嘲笑起来，我都烦死啦！今天想来看看帕洛伊，趁出来办事的机会弯过来瞧瞧你。你可戴帽子了愉”;''

“还没戴哩！”帕洛伊没精打采地答道。“自从他们强迫戴帽子以来，我就不出门，反正平时我也不大出门！”“你反正什么事都是慢慢来。”翠伊说道。“我还记得刚穿筒裙时，你就大喊大叫不穿，一直拖了很久才肯穿．。事实上，戴帽子也好，象我这顶，帽檐大些，就能遮太附象阳伞一样。只是一样不好，“坐上三轮车，就兜风，几乎被吹跑了，得用手抓住。手抓住帽子，裙子却又被风吹起来，简直不文明了。、真麻烦死了！”翠伊好笑地说着却打起呵欠来，打呵欠后又说：

“帕洛伊，请给我个槟榔嚼嚼。我一早离开家，大半天没嚼槟榔了，嘴里发酸，难受死了①。”''

帕洛伊把槟榔盘子移到翠伊跟前，让姐姐随意嚼。问道：“现在你怎么不带槟榔袋了呢？”,},

“怎么能带呀！他们绝对禁止嚼槟榔啊！开始我想只要象洋④嚼槟榔有瘾的人，一鱼冰嚼，嘴里就发酸。

女人一样戴帽子就行了，但现在还要象洋女人一样不嚼槟榔，还要把牙刷白！”

“真的吗，翠伊？”帕洛伊不相信地大叫起来。翠伊点点头，帕洛伊又叫起来：

“唉！真作孽啊！我从来没想到活到现在还要作这些孽，受这份气1真是奇奇怪怪的事厂

“我跟你一样也没想到这么多花样！”翠伊说。“但也好，这一辈子算没白活，见了不少奇怪而又有趣的事！”翠伊拿起痰盂吐掉槟榔后说：“好久才嚼一粒槟榔，味道真美极了！我真不想吐掉，想把它吞到肚里去。但在回家前，必须把牙刷」刷干净，到了马路上没有一点味儿，他们就不能抓我了，我真怕他们。”帕洛伊嚼槟榔并不多，一天也不过几粒，而且牙齿也刷得挺白的了。但是时代变了：从穿吊尾慢改为穿筒裙；从短发到留长发；从不戴帽子，到帽子成了重要服饰；棋榔被禁止、卖槟榔成了卖私货，象卖私烟和私酒一样，人们也就不容易弄到槟榔了。’要想嚼槟榔，必须踉人打暗语，使眼色，躲起来嚼。没有时，必须偷偷地买来，偷偷地嚼，绝不能让人看见。对于这种情况，只有曹伊觉得好玩，而直曹伊有好多点子使自己适应这种“文明”习愤，却并不牺牲掉原来的习惯。：、

’·一天上午，帕洛伊在楼下闲坐，看到曹伊来了，穿戴都合“文明”规定：戴帽子，穿筒裙，手中拿着一个包。帕洛伊看她径直朝楼太来，根高兴，正想招呼，告诉她自己在楼下。就在这时，曹伊立即做了个动作，使帕洛伊大吃一惊，以为曹伊‘定发昏了。曹伊做的吓人动作是：停在楼边，把包放下，脱下的帽子放在包上，然反就开始一本正经地脱下筒裙；好像是在光天化日之卞脱衣服是常事一样。

帕洛伊吓得儿乎昏了过去，全身冷得发抖。等到大声地“握晴”了一声后，帕洛伊才睁开眼往曹伊望去，一看，却又止不住笑了起来，笑了又笑，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自己笑，曹伊也笑。原来曹伊为了在街上遮人耳目，在筒裙之内还穿着一件以前的花吊尾慢。

曹伊听到帕洛伊在楼下的笑声，就径直走进楼下房间，对帕洛伊说道：

“这是怎么啦，帕洛伊，一个人坐在那儿痴笑，不是疯了吧？”“不……我看到……我想，”帕洛伊笑得说不完一句话。“我想你倒是真疯了呢！”

“得啦，”曹伊大声喊叫，“好意来看你，你反说我疯了，停停，帕洛伊……静静！我们来好好谈谈。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个笑法的？是不是生病了？为什么不派人告诉我一声？”愈听曹伊说，帕洛伊愈是笑个不止1等到不笑，要说话时已累得够俄了。

“什么呀二曹伊！我才没生病哩！”帕洛伊喘口气才对曹伊说。“我看见你在楼前脱起筒裙来，就想曹伊可能疯了吧，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脱下衣I但等到看见里面还穿着吊尾慢，我就笑死了！你进来却说我疯了，我更是笑个不止！”

“我脱筒裙，我脱下衣……”曹伊喃喃自语后才恍然醒悟，自己也就止不住笑了。

”嘿！”曹伊边擦笑出的眼泪边喊起来：“说起来也真是求疯了，帕洛伊！只说我疯了，我不服；全城的人都疯了啊！”曹伊说着便解开自己带来的包，说．

“今天，我特来送给你的。”

“什么？”

“啧，啧，小声点！”曹伊放低声音象耳语一样说。接着便解开了第一层，原来里面除了红毛丹和其他一些水果外，中间还有不少槟榔。‘，二

“我才弄到的。想到你，便分些给你。现在摈榔可难买了。”曹伊说后又解开里面另一个装满东西的小包，神秘地把手伸进去掏出一束篓叶，让帕洛伊看，说：一

“这些，你别看叶子黄了，可好吃哩I快拿些水来喷喷！我藏的时间长了些，变得象热锅中烘干的野篓叶一样了。”“嗬，你何必多作难哪I这些我都有的用，何必这么躲躲藏藏地送来呀！”

“你吃的恐怕都不新鲜了吧？那还有什么味道！我这都是新鲜的，所以送来给你。’

曹伊略停了停，又笑着说道百

“实际上，他们不禁止嚼槟榔倒好，，禁止，现在嚼起来味道特别可口。因为躲着人嚼，不让人家知道，愈嚼愈有味道，愈想嚼。现在我觉得自己好像变坏了，做什么都要偷偷摸摸的，唯恐别人知道，好像上了烟瘾，或者搞同性恋，样，劲头大得很。以前呢，没有什么事要瞒人的，觉得平平常常，现在反而觉得自己重要起来了广·

‘你真会挖空心思来讲，愈讲愈神尸帕洛伊边笑边说，“好久没看到你，我正怀疑你是不是死了尸．_.

“嘿！象我这样的人哪会轻易死去啊广育伊得意鹉说。“最近手上的活儿做不完，所以没有时间来看你．”厂“你找到什么活了？那样忙！”

“哈l就是缝各种各样的帽子，促进文明叹！”曹伊解释道。“最近宫中人都在做帽子卖，赚不少钱呢l做都来不及，买的人可＿双87

l」甘月卜』

多哩口阵些女侍卫坐在门口慢慢地削竹蔑编斗笠，一只也要卖好几株呢！我可没那种本事了，眼睛耳朵都不如以前了，做简单的还马马虎虎。今天我带来一顶帽子送给你，你到哪儿去也好戴戴。你看看，还过得去吧？”

帕洛伊接过曹伊递给的一顶小巧玲珑的帽子看，不认得是什么编的，便问：

”这是什么做的，曹伊？拼

“鲍瓜皮！”曹伊答道：“干的鲍瓜皮傲的。戴在头上轻得很，好像没戴什么一样。它好就好在这一点。你放着，什么时候要戴，就戴戴看！”

这一顶帽子是帕洛伊在那个时兴戴帽子的时代的第一顶也是惟一的一顶帽子。

帕洛伊禁不住想到：曹伊的生活道路跟自己的根去多远啊！曹伊要抓住每一个机会谋生，从不间断。什么人在做什么，时兴什么，曹伊都要了解，而且跟着去做，以此糊口。象这次做帽子卖就是一例。

终曹伊，你真棒，什么活都会做！”帕洛伊不无赞美地说。“不干咋行呢r”曹伊有点哀愁地说：“再说，也没有可供选择的余地呀！现在还留在宫中的人，看来大部分跟我一样。哪种活好做又不太费力气，就做哪种活云我喜欢做事，不喜欢闲着，不做事就闷得慌1吃了睡，睡了吃，可能还死得快一些1有什么活干千可峨忘却痛苦。不在弄的钱多钱少，、只求有活干。宫中少数人，我倒真可怜她们，以俞我们着到她们时，她们奢侈浪费，养尊处优，现在还是老样子，什么也不会做，·要做也做不动。因为她·们舞薄处优惯了。只有一天天睡着等死。这种只吃不动的生活我是过不惯的广、

“曹伊，你想过没有？以前不论什么都是先从宫内传到外面，穿的也好，戴的也好，洒的香水、抹的头油也好，吃的玩的也好，都是在宫中先开头，外边跟着学。象我们年轻时常常做些东西走在人前面，用的东西也是我们先于宫外。衣服的各种式样都是我们先穿了，外面才有，才逐渐普遍化。我还记得那次我们随驾前往邦巴因夏宫时，那些乡村妇女划船卖东西往往喜欢停在我们船边。她们喜欢对着我们瞧，瞧瞧又笑笑，赞扬说我们打扮得象他们演戏时一样，看多久都不烦。在一起时间长了，那些村妇村姑就记住了我们服装的款式，于是她们也仿着做起来，穿上也相当漂亮，跟我们的差不多。但现在，我不知道这些新的花样是从哪儿开始的，也不明白一种新的式样是由什么人带头穿起来的。新式样一件接一件，要跟都来不及，今天这样，明天那样，哪能跟得上1真是跟以前大不一样啦！”

“我看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帕洛伊。”曹伊说，“以前贵人都在宫中，什么东西都先从宫中传出来是理所当然的；但现在宫中有些什么人哪，帕洛伊？只有象我这样的几个老太婆罢了。谁肯白费时间去着着宫中呢？他们有时间就要去游玩，到别的地方去看新贵。再说现在他们要做什么也容易得很，他们要怎样就下令马上拿来，谁不执行就马上抓起来，便当得很，不需要浪费时间I这怠比以前那样磨洋工好．我是个急性子人，就喜欢这样扩“曹伊跟时代跟得真紧啊广帕洛伊挪榆地说。

“嗽！我呢，就是要紧跟领导哇！过一会儿，我还要去当女志愿兵哩！就怕他嫌我老不接受l如果我象以前那样年轻，你来瞧我的吧，我一定把女兵训练得棒棒的！”

说毕，曹伊就开怀大笑起来，帕洛伊也跟着笑了。下午，曹伊在回宫去以前，在叫仆人去叫三轮车的时候，穿韶夕

上走路的那套行头：熟练的穿上筒裙，遮住吊尾慢，戴上帽子。在曹伊述未跨上停在楼前的三轮车时，帕洛伊就把翠伊跨兰轮车的狼狈情景说给曹伊听：一手拿东西，另一手抓帽子不让风吹走，还要抓住裙子以防让风吹起。

‘嘿，翠伊应该向我学习！”曹伊一边说着一边很有气派地跨上兰轮车坐下，然后解卞拴在帽子两边的绳子。两边的绳子很长，比需要扣在下巴颊儿上的长得多。曹伊叫帕洛伊看：·“这个，帕洛伊你看！”

‘啥呀，那么长的绳子干吗呀？'

‘长绳子自有用场，可以照上头的规定扣着下巴颊儿，不让风吹走帽子，在上车时，就把绳子放下来用手撰着，因为绳子长，就可还用这手抓住裙子不让风吹起来，一举两得！另一只手就空了，要表演什么的，都行！”说罢，曹伊就挥手让帕洛伊着，然后又一挥手，那姿势就像舞台上告诉蹬兰轮的向前一样：“走吧！”

三轮车把曹伊带走了，帕洛伊直到看不见了还坐在那儿笑着。曹伊的那些奇怪的想法，倒使帕洛伊觉得颇有意思。·帕洛伊想到曹伊在自己的生活途程中给了合己很大帮助。在烦恼郁；闷时获在痛苦忧愁时，是曹伊来分优消愁，解劝宽慰。有时她能说几个奥话宽解你的心怀，有时她能分析对比消除你的忧愁，有时＊她用自己奇怪的想法——尽誉帕洛伊不同意二来减轻你的痛氰在局势紧张、人人愁眉不展时，在战争的危急关头扩人人优心忡忡时，曹伊能够用她的几句话或几个动作，使人们愁去顿消、眉开眼笑。

第十章

帕洛伊收到傲德的信喜得合不拢嘴。

信中这样写道：

“儿有好消息案告妈妈：现在儿所做的工作已开始走上正轨，儿就可以放下工作回去拜见妈妈了。因此，在今后大约一个月之后，儿就能回到家中，而且将尽可熊在家多住些日子，——只要机会允许。儿为此十分高兴。天天在扳着手指头算日子，盼着回家的日子快些到来。望亲爱的妈妈再耐心地等一下，儿一定跟妈妈在，块儿多待一些时间，这将成为我一生中最大的安慰。”

帕洛伊读到这一段时高兴得乒复读了两三遍，以兔看花了眼自己欺骗自己。在认定是确实的后，帕洛伊笑个不止，心想在未来的一个月中，要为儿子的回来准备好他的房间和他喜欢吃的、用的东西。帕洛伊一一回想着傲德喜欢吃的东西、喜欢用的东西，以及回到家中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也许他在外边穿的衣服己经破旧不堪，最好现在就给他缝制几套。但是眼下买丝绸真难哪！价的贵残还在其次，主要的是市面上买不到。帕洛伊想，是不是试着向佘威说说，看他能否有办法给买一些，但如果傲德知道衣服是佘威帮忙买的，他可能生气不穿。或许由于时间已久，加上回到家中看到妈妈、哥哥、妹妹觉得高兴，傲德会消除自己对往事的愤慨？

下午，达岸回来了，帕洛伊高兴地告诉他傲德要回来的事，达岸听了当然也很高兴，便说：,

“妈妈高兴，我也同样高兴。跟弟弟分别不少日子了，我也时常想念他。”

“岸还没有忘记你跟妈说过的事吧？”帕洛伊间。“什么事，妈妈？”

“噢！就是你说的想让他回家来工作的事。”

“哦！这事呀，”达岸沉思地说。“他回来后我再跟他提提看，如果妈妈帮助讲讲，也可能使他决心留下来不回去。”甩“妈妈也这样想。”帕洛伊接着说，“如果你孝顺妈妈，妈妈请你尽力跟他谈谈吧。他不是那种难于说服的人，如果说到他心里去了，那就容易得很，我也劝劝他留下来。”

“以我看，主要是妈妈。如果妈妈直截了当地向他提出要求，他哪好拒绝呢？好吧，我也好好地跟他再谈谈。现在战事愈紧，我也就愈挂念他，不愿让弟弟离得太远。”

帕洛伊慈爱地端详着达岸，高兴地感到达岸对弟弟更关心了，不象以前那样严厉。

帕洛伊逢人就说傲德快回来的事。帕洛伊认为只有帕姆听到这一消息时那种兴奋愉快的情形跟自己不相上下。帕姆高兴地说：

“哈哈l真好极了！帕洛伊，我真高兴！傲德不在这儿，我就没有一个谈得来的人，跟谁谈都比不上跟他谈得投合，,在帕洛伊日盼夜想傲德回来的日子里，在傲德启程回来前十多天，一天帕姆来访，告诉帕洛伊：

“帕洛伊，今年的河水可能比往年大尸

“是吗，坤蛮？”帕洛伊并不太关心地问。“蛇年那年发大水，到今年不知多少年了。”

“正好二十五年。”帕姆说。“最近我听人说，可能跟那一年一样，想来也真奇怪。那年是蛇年刚结束，就在第二年夏天打起仗来①。今年发大水，又是打仗。这好像是出大事有一定的时间间隔。我老婆娘家的亲戚是果农，他们说，他们榴莲勿果农都在筑堤坝，高度至少要挡住蛇年那年的大水。”

·如果象那年一样的关水，我这儿大概没问题。那年发大水，这个院子里还没进到水，你和翠伊住在河边可能会遭水淹‘"“我没关系，反而喜欢。走早路走久了，划划船也满好的。”此后，水位每天在涨。帕洛伊在家待着，每天都有人来报告汛情，哪儿涨多少，哪儿已被水淹等等。帕洛伊望着路那边河水即将漫上岸来，幸好门前的马路较高，可以算作堤坝，拦着水不让水溢到家中。

一天，帕洛伊收到了一份令人丧气的电报。

电报内容如下：

“河水泛滥，铁路中断。来不成，等水退后成行。傲德，

当天晚上，河水漫过马路，溢到帕洛伊家中。

小说中所写的这一年是一九四二年，二十五年前是一九一七年，即丁巳年，为蛇年。是年七月暹罗（当时国名）对德国和奥匈帝国宣战，并于尸九一八年夏天向欧洲派遣了一支远征军。

榴莲：泰国著名水果之一。

水位上升得极其迅猛，没多久，帕洛伊的楼房便成了一片汪洋中的孤岛。

帕洛伊坐在房中心情不安地望着不断上涨的河水，泛巡到家中的河水成了傲德不能回来的惟一障碍。

开始，每个人都估计：今年的河水跟往常季节相比，只稍有不同，而且可能很快就退去。所以在开始时，河水上涨反而成了曼谷人感到有趣的事，大家可以趁此机会划划船玩，特别是年轻人，兴致更浓。但后来河水并没有象预期的那样迅速退去，反而愈来愈上涨了。以致船成了主要的交通工具。船既要代步，又要运输，没有闲船供人们玩了，人们划船的兴致也就消了。帕洛伊原先对河水的估计也跟其他人一样，以为水上涨不了几天，但后来才知道自己估计错了，想傲德迅速回到家中的希望也就渺茫了。更使帕洛伊忧虑的是：水不仅中断了铁路联系，而且中断了电讯联系。

泛滥了很久的河水终于开始下降。每天，帕洛伊都探头望着楼下退去的水位，每天都轻松一点，知道今天的水位比昨天的水位又降了少许。水终于退完了，留下的整个曼谷完全变了个样儿。看上去比以往空旷。因为许多郁郁葱葱的绿树和家家篱笆上盛开的鲜花绝大部分被洪水淹死了。

“这次可完啦！帕洛伊！”一天帕姆来访，一见面就感慨地说。

“什么完啦，坤盔？”帕洛伊不理解。

“树木花草！”帕姆答道：“全死了，被淹没的莎不知几百几千畦；不知以后要多少年才能培育出新的花木。榴莲几乎没有剩下，各种果树剩下的也不多。今后要吃水果就困难了，要有卖的也将贵得没边。我是个爱花木的人，看到花木死了就止不住伤心、难过。幸好，我家里没有地栽的花木，大部分呈盆栽的，所以能把它们救出来，但看到人家的花木死了，也还是一样难过。”‘这是国家的灾难和不幸，坤奏。”帕洛伊安慰帕姆。“这不是人力所能避免的，只有听其自然！”

棋说是这样说，但应该有人同情那些损失大的人。可实际上，我看不到有谁同情、援助灾民‘最近只是听到电台在大肆宣传煤条①，真叫人费解尸

。鲜宣传什么，坤妾？我没听清你讲的什么。”

“宣传裸条！”帕姆丧气地说。

“这与课条有什么联系？我弄不明白棵条有什么重要！”帕洛伊也感到迷惑不解。

“可不是吗？”帕姆答道。“开始，我就不相信，以为我听错了，再听听，竟是真的l他们鼓吹裸条的种种好妙，甚至说一碗裸条可能改善国家的经济状况……哎哟，叫人不知怎么听得下去·‘i.．·唉！好像戴一顶帽子，吃一碗裸条就能把国家变成强国！”“我真糊涂了，坤蛮。”帕洛伊沮丧地说。“你讲给我听听，到底怎么搞的，裸条怎么会摇身一变，身价百倍了呢？”·“我银你一样莫名其土地堂（妙）！”帕姆答道。“只是听人们传说——真假且不说它——他们说不知是谁起了个怪念头，用小船装上裸条去请宫殿中的人吃。就在河水泛滥的日子，那些达官贵人吃到裸条感到很可口，于是他们认为裸条是好东西，是有特别益处的食品。于是大家就都喜欢吃裸条了，而且劝告老百姓也来吃课条。现在还说要大力支持泰人也卖煤条。’“真是荒唐！”帕洛伊叫了起来。“他们不会强迫我去卖裸条

①镰条：一种食品，由米粉做成。均系华侨出售，故下文说要支持泰人也卖裸条。

吧，象强迫戴帽子一样？”

·“可能不会那样，帕洛伊。”帕姆一边回答一边会心地笑了。“对于我们，只要常常吃煤条就算帮助了国家。但也别过分相信吧，现在什么都难说。没见过的事，现在见到了，没有想到的事，现在出现了！叫久简直摸不着头脑、心灰意冷尸

说罢，帕姆无力地叹了口气，便邀帕洛伊改变话题。对帕洛伊来说，卖煤条的事并不是到此结束。’不久，布拉俳就嘟嘟嚷嚷来找帕洛伊，当时帕洛伊正在跟达岸进晚餐。布拉俳说：:

“妈妈知道吗，操条怎么做的，都放些什么配料？”“吃课条，要用肉骨头汤去煮。还要加上猪肉，豆芽，虾米，香葱。”帕洛伊以为布拉俳要做课条吃，不假思索地答道。但回答后却立即产生了怀疑。问道：“称问这干吗广’

“你女婿佘威他想知道。他说，要到厅里去卖裸条尸布拉俳生气地说。

“啊，看你死丫头尸帕洛伊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地喊起来。“你又来冲我了！这个家里谁都喜欢拿佘威来冲我，真是奇怪4那么，佘威怎么会想到要去卖裸条啊？”

·卜“妈妈，你不知道。”达岸代妹妹答道。“现在他们命令每个厅、局的公务员卖裸条，说这是支持拥护政府政策的表现！佘威是大人物，他也得卖燥条才行‘但我不干，要怎么处理，随他们去l我就是不卖煤条这劳什子尸·

升，佘威对我也是这样讲的尸布拉俳接上说。仔开始我告诉他，我没有卖的经验，只有吃的经验；他就责备我不跟他合作，不支持他完成任务！又娜我处处拖他的后皿，不让他好，我真烦死了！”

“他是这样说的吗，布拉俳？”达岸生气地问。“哥哥才知道我们成了拖他后腿不让他好的障碍了！但实际上，他不该来问你做课条otJ．事呀，他的亲戚比我们更懂得怎样卖操条！”说到诌己的丈夫，本应不满的，但布拉价却反而诙谐地笑了起来。帕洛伊小声地说：

“轻点，达岸！当着妈的面讲什么还是注意一些好。等会别的人听去了，到处说我们串通一气。妈妈认为他间“下布拉俳也无不可。一般说来，夫妻间做什么事都应商量商量。布拉俳不懂事，他要做煤条卖，让他卖去好了，你何必吵吵呢！”帕洛伊停了一下叹口气道：“他要做课条，我们应该帮助他才是，明儿早上妈来教他做吧！”

帕洛伊答应帮助佘威，减轻了布拉俳的负担，布拉俳松了口气，满意了，和达岸谈了些别的话就告辞而去。

布拉俳走后，达岸仍旧坐着不动，接连叹了两三口气。忧心忡仲地往外望了望，悄悄说：

“妈，你看布拉俳可真幸福？”

“妈也猜不透！但也不见她有什么痛苦！.'

“开始，我以为她幸福l但现在我失去信心了。或者是我自己有所改变的缘故！”

“人的心情有所改变是自然的。”帕洛伊安慰儿子：“你不要为此过于忧虑，布拉俳己是大人，不是孩子了。”“虽然达岸在其他许多事情上，以前的想法和现在的想法完全不同了；但唯有对身边的事我的想法并没什么改变，衡以我才没有了信心，也不快活。”达岸说话的语气明显表现出他心情不佳l

沉默。随后，达岸双膝跪倒在帕洛伊身边，耳语道：“妈妈，你相信不相信徽语？”

“相信什么？”帕洛伊抚摩着达岸的头问。

“相信不相信徽语，或者发誓的话？如果我们做的违反了徽语或誓言，我们就会遭灾。如十多年前①我在妈面前要发誓，妈妈信不信？”

帕洛伊听达岸这样一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因为帕洛伊内心里对各种徽语是十分害怕的，特别是那种拿着法水，正式发誓赌咒所说的俄语。达岸间这话，帕洛伊只好硬着心肠说：·妈相信命运，相信好有好报超过相信别的户

f'

达岸把头伏在帕洛伊膝上，并不仰起脸来轻轻地说：“我是不信发的誓竟能成徽语的。但我怀疑，也没信心，我自己是做错了呢，还是做对了。这种怀疑使我十分痛苦。有时,听人谈起国家的现状就使我更加痛心，如凿牙穿腮一样。”“岸，岸，”帕洛伊轻轻地呼喊，“你别谈这些事了，不要担忧，不要想得过多，妈妈时常为你祷告，为你祝福l没有什么祝福比发自父母内心的祝福更灵验有效了。妈知道你是真诚的，只有好意。你是不会有什么的，放心吧！”

达岸跪在帕洛伊膝前，满面泪痕，以一种带哭的腔调说道：“祝福孩儿吧，妈妈，更多些地祝福吧l岸除了妈妈的祝福别无所求。”

达岸慢慢地站起来，回自己房间去了。这时，帕洛伊一直注视着儿子的背影，不禁怜悯起来。最近一段时期，达岸明显地瘦了，无论是站着还是走路，背都已经有些驼了。肤色变黄了，颧①十多年前，指一九三二年泰国宫廷政变前帕洛伊听说达岸参勺了政变集团，达岸曾要发公以明心迹，黑本书第三朝代第四章。骨突出，面孔瘦削。帕洛伊常常觉得奇怪，达岸跟法国女子离婚己很久了，为什么至今还过单身生活呢？没有一点迹象说明他爱上了哪个女子，或者结婚另立了家室。帕洛伊为此深深叹息。心想如果达岸象别人一样有了妻室儿女，他可能要开朗些，舒畅些。帕洛伊一想到自己的儿女就感到伤心：没有一个有家小儿女。布拉俳虽已结婚，但情况不佳，时有破裂的可能，欧恩被命运捉弄得成了罪犯，没有机会娶妻成家，达岸结了婚又离了，而傲德··…呻白洛伊一想到这个儿子，内心就感到幸福，他还是自己的儿子。但如果他一旦结了婚呢？将会是个什么情景？帕洛伊是想象不出的。

又过了三四天，中断的联系恢复正常，帕洛伊收到傲德一封信说他正病着，将延迟归期。什么时候病愈什么时候回来。虽说傲德在信中说病不怎么重，但帕洛伊总感到有些懊恼，儿子的归来多么不顺当啊！

在以后的日子里，帕洛伊天天引领盼望，看看是不是邮递员送来了傲德的另一封报告平安的信。每逢有开大门的声音，或者有人走进院子的声音，帕洛伊总要探头窗外，瞧瞧是谁来了，是不是邮递员送来了傲德的信或电报。

一天，帕洛伊听到汽车停在门前的声音，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然后便是那人走进大门的声音。因为是汽军声，不会是邮递员来了，帕洛伊没站起来去看谁来了，仍然低头缝补一件还可以穿的旧衣服。一霎间，帕洛伊感到有人进了房，而傲德也已跪在了帕洛伊的面前。

帕洛伊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反复地叫唤着：‘傲德，傲德！”用手把儿子扶起乘，楼在怀里，高兴得又是哭又是笑。“妈妈，最亲爱的妈妈！”傲德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情挤“儿非常想念妈妈。妈妈身体好吗？想儿不想啊！”

“教，这还用问！”帕洛伊一边说着一边搂得更紧。色妈妈不想儿想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悄没声儿地来了，不事先告诉妈妈一声啊？”

傲德笑着答道：

“开头不是写信来了吗？后来是洪水泛滥，火车中断，等到火车通了，儿又病了。儿知道一再告诉一再拖延，妈妈反而更加挂心。正巧那边的朋友要来曼谷，我也就跟他一道，他开车一直把我送到家门口。”

“你生什么病了？”

“医生说是疟疾。”傲德答道。“但不怎么严重，隔天一次，服了药就好了。现在没事了。”

帕洛伊仔细端详着自己心爱的儿子，因为好久不见了，看不够似的。看来傲德比以前瘦了些，脸色黝黑，可能是在南方野外风吹日晒的结果。但面色泛黄也明显可见，帕洛伊想大概是害疟疾的缘故。不过，帕洛伊认为儿子的身体比以前要强壮一些。傲德的眼神流露出的自信，更让帕洛伊放心了。

“妈妈一点也没什么改变！”傲德凝视良久说。“儿走的那天，妈妈是什么样，今天还是什么样；儿走的那界，妈妈痛哭，今天儿回来了，怎么又哭了？妈妈真爱哭哇！”

帕洛伊笑了，赶紧掏出手绢把眼泪拭去，说：“妈爱哭就爱哭吧琴只要你在家多住一些日子就好了。”

“尽可能多住一些日子，放心吧，妈妈！”傲德答道。过了一会儿，便要求去沐浴。帕洛伊立即准备换洗衣服，并”q仆人帮助为傲德铺床张帐，整理房间。帕洛伊感到从未有过的舒肠。心想如果自己是少女，快活到这种程度，一定会又唱又跳了。

傲德回来后，举止言谈有所改变，使帕洛伊更加开心。傲德一见达岸便高兴地迎上前去亲切地招呼、间好，不象以前那样有隔阂。跟布拉俳甚至佘威，傲德也都友好地招呼、谈话。可能这是从事工作的结果，解开了傲德思想感情上的疙瘩，使他能够友好地看每个人，不再怀疑别人欺负或轻视自己。

对傲德归来，另一个最高兴的就是帕姆。帕姆一听说傲德回来了、就立即赶来看望。此后几乎每天都来。帕洛伊注意到，两个外甥儿恢复友好，帕姆是由衷地赞赏，而且极力促进他们友爱团结。

这时，帕姆跟傲德谈得最起劲的是泰文发展变化的情况。这时，刚刚开始规定在不发音的字母上标上不发音符号，同时规定了一些文明礼貌语言①。帕姆一来，、傲德就按规定招呼：“您好哇！”

“好！”帕姆快活地答道。“您好吗？”.

'“好了”傲德答道。必今天您怎么有空来呀？”

“我想您，所以来了。”帕姆道。“我一早醒来，穿戴完毕。我家的那位‘枯萎了的花儿’就摘了朵花儿抽在我胸前，我也就照文明的规定亲了她一下，然后急急地离开家赶来望您。”、说罢，两个人开怀大笑。凑巧，达岸在一旁听到也忍俊不禁。帕洛伊头一次听到他们的对话，几乎不懂两个人在说什么，便大声问道：·

“傲德，坤銮，你们在说什么啊？从来没听到过，真奇怪！”,,“噢！如果您听不懂，您就是没有文化啊尸帕姆转身答道。一九四五年泰国进行了文字改革（主要是拼写方面），并提倡讲文明礼貌语目0

“天哪！坤奏真是的，别开玩笑了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说这一套，我想知道知道！”帕洛伊着急地说。傲德笑了，然后解释道：

“这就是上级叫泰国人说的新话，现在字的写法也跟以前不同了。他们废弃了好多字母同时改变了过去的拼写方法。至于傲德跟舅舅说的话，也是上级命令这样说的。”

“妈妈不会说，怎么办呢？如果不那样说，会不会象嚼槟榔、不戴帽子那样抓起来呀？”帕洛伊不放心地问。、不会的，妈妈。但文字改了不少。”

”您别大意了尸帕姆说。“时间长了，还不会说这样的话，也可能抓起来。我看，您最好还是学学吧，学了，文化水平就提高了，这样才跟您这位国家的花朵的地位相称啊！现在规定的新话，要您记住的总共也不过几个词儿如：咱，您，嗯，不，谢谢，对不起，等等。好好记住就行了。狡－

“欺，都是些什么词呀，我要背一背吗？咱，您，嗯，不什么呀，听不清你说的什么！”

傲德笑了笑，代舅舅解释：

“这些词是他们规定要用的新词。称自己为‘咱，f称对方为心您’,‘嗯’是应答词，‘不，表示拒绝或否认，至于‘谢谢，是表示感激，‘对不起，是表歉意。”，一

“就是这样，挺容易记的。象我要问你吃过饭没有，按规定就应这样间：‘您用餐了吗？’如果你吃过了，就应这样回答：‘嗯，咱用过了，谢谢。’如还没吃，就说：‘咱还没用餐呢！’如此而已！”帕姆接上说。

“如果跟别人说话，该怎样说呢？”帕洛伊问。

“跟谁都一样。”帕姆答道。

“你是不是说，‘咱、您、嗯’无论对谁都一样？”“嗯，就是这样。”

“大人小孩都一样吗？”帕洛伊还有些不信，复问道。“是一样啊，妈妈。”傲德止不住笑了。

“天哪，天！”帕洛伊好像一切都完了似的呼号：“我活到现在就该遇上这些奇奇怪怪的事吗？”、

“大家都、样嘛l帕洛伊！”帕姆安慰道。‘特别是文字上用了不发音符号，您看了更要厌世了。先前我也想过，象我也没多少知识，不过能读书写字罢了；但一看现在的文字，我的知识就不够用了：读也读不出，写也写不对。我就想到打字员不更麻烦吗？后来别人教了教，我也就弄懂了。”

“那么你还笑什么？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相反，倒叫我心焦！”帕洛伊还是有些忧愁。·

“如果不让我笑，又该怎样呢？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有什么法子？笑总比哭好吧：早上出rl前，我叫孩子妈来亲我一下，送我到扶梯口——照上级介绍的那样做，她气得几乎要打我，责备我戏弄她，让孩子瞧不起她几、没文化的人就是这样子l要把她离掉吧，她怪可怜的里生活在一起很久丁，从鲜花到花败了，哪能离弃她呢里”

“什么呀，花儿花儿的，我听你说过好几遗了异”帕洛伊间。:“妇女！”帕姆解释。“现在他们喜欢把妇女叫做‘国家的花朵’。帕洛伊也是一朵花儿呀，只可惜快要枯萎了．”说罢，帕姆‘开心地笑了。

自从傲德回家来，帕洛伊一有机会就跟他谈前途问题。一天中午，机会来了，两个人坐在一块儿，一会儿，傲德躺下舒服舒服，说．卜、一

忍召J

“人无论到哪儿都没有在家舒服。别的地方尽管也干净、方便、舒适，但跟家里毕竟不同，主要的可能不是自己家的缘故。”“就是嘛，傲德！”帕洛伊立即接口道：“你既然这样想，为什么你不回家住哇？妈妈时常想念你，在你回来前，达岸也常说想要你回家来。·

傲德翻个身躺着，说：

“岸哥跟我谈过了。他一再表示歉意，以致我怪难为情的。事实上，岸哥并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那你怎样答复他的？”、

“傲德告诉他：我丝毫没生哥哥的气，反过来，岸哥还促进了我，使我下决心离开家去工作。现在我感到自己比以前要好些，而且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你需要什么？”帕洛伊轻声问。

“需要主作‘需要做一些有效益酌事。效益愈大愈好。象现在，傲德下矿看矿工开矿，感到被开采出来的每分块矿石都有傲德的一份。矿石愈采愈多，带给人们的效益也愈来愈多。傲德对于这种能给别人以利益的生括和工作感到满意。傲德已不是从前的那个傲德了，妈妈。以前吃吃睡睡，．让妈妈养活，虽不觉得怎样不好，但现在，我不想那样生活了。我即卜出工作，在外边一个人，生活也就改变了。”,

“你说的妈妈不大理解。”帕洛伊故意说开去。实际上帕洛伊泥深知自己想要傲德厕家来的希望很小了。‘·

“我自己也同样不大理解。只觉得现在想做事；想最快地取一得最大效益。现在我感到良己的生命太短暂了，想在死前以最快速度尽可能多做些工作，但我知道妈妈的介思；妈妈还是和以前一样，想要我在家不出去。”

当看到帕洛伊点头承认时，傲德就把头移过来枕到帕洛伊的膝上，然后说：

“最亲爱的妈妈，如果妈爱儿子就别向儿要求了。妈妈向少L要求，儿只能答应；如果不答应，就终生有不孝之罪。请妈妈好好地想一想吧，如果妈仍然要儿回来，儿就应回来，但这当中儿是不快活的，因为儿觉得把还没完成的工作抛弃掉是很可惜的，儿将为此终生感到遗憾！儿生活不称心，妈妈也会发愁的。因为蚂妈肯定希望自己的每个孩子都生活得幸福愉快。妈妈一定以为儿回家来心情可能会舒畅些。儿想：请妈妈让儿回去把未完成的工作完成，然后再回来。希望妈妈耐心地等些日子吧！,“妈要等多久呢？”

“儿也说不准。先要看孩儿的心情：工作的效果，儿是否满意了，工作是否可以放手了。”说罢略停了停又接着说：“但也可能不会太久，因为傲德对什么都容易生厌，只有对妈妈不会生厌。”在谈话的当儿，帕姆走进房来，看到傲德枕在帕洛伊的膝头，便叫了起来：

“啊，真可爱！傲德正在向妈妈撒娇吧？”

帕洛伊代答道：

“傲德正在说他要去南方工作的事呢。”

“好，好，让他去吧，帕洛伊。”帕姆说。“正当年轻力壮之时，应该让他去工作，碰巧他可以在南方娶个富家女儿，那时舅舅也就有个依靠了。”

帕姆的话说得傲德笑着坐了起来。

“你说到我心坎上去了，坤銮！”帕洛伊接着说。“最近我常常想，我的儿子没有一个有家室的。如果再这样下去，我肯定看不到孙儿就去世了。欧恩命不好，就不说了，傲德到现在还没有，达声aa

岸呢，结婚后又离婚了，以后就悄没声息了。”'

当帕洛伊说到达岸时，帕姆和傲德相视而笑。帕洛伊不禁有疑，问道：

“在我说达岸时，你俩为什么相视而笑，莫菲木对吗？,“没有哇I帕洛伊！没什么哟！蛛帕姆首先分辩道。“不对。”帕洛伊说。“你愈是用这种声调说话，愈令人生疑，莫非你们有什么瞒着我？”

立时，帕洛伊灵机一动，问道：

‘是不是达岸巳经有什么啦？'

“帕洛伊，您跟达岸是母子，有什么要问的，间他自己好些，别让我为难了。’

第十一章

自从帕姆对达岸的情况有所暗示后，帕洛伊对达岸的私生活开始产生了怀疑。要开口询问一下达岸吧，又没有合适的机会，问帕姆，他又不肯告诉，还是要帕洛伊去问达岸本人，间傲德，傲德干脆推说一无所知，因为才从外地回来。即使有所了解，傲德也不肯讲。傲德认为这纯粹是达岸个人的私事，别人不鹰介入。

但在这时，帕洛伊也没有多少心思去想别的事，一心只想着傲德的事。帕洛伊知道傲德要回南方去是肯定无疑了，他在家的时间是短暂的。因此，帕洛伊就想先把达岸的事撂下，把全部时间和精力用来照顾好要走的傲德。何况他这一走不知又要多久才能回来。傲德也能体谅妈妈的心情，所以这次回曼谷代般不外出——除非有事要办——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妈妈身边。一般情况下，傲德每天早上起来就跟妈妈在一块儿谈天、做事，整整一天，直到要睡了才回自己房间。有时白天有事，傲德需要外出，也往往一侯事毕便立即赶回，并且往往带回一些小巧玲珑的东西送给妈妈。这些情况自然使帕洛伊感到幸福。

但也是自然的：充满幸福的日子过得特别快，痛苦的日子过得特别慢。傲德在家中已经住了两个月便准备回南方去。帕洛伊明白傲德决心已下再也挽留不住，即使劝阻也是无益的，可能愈劝愈使双方痛苦。因此，帕洛伊只好默默无语地帮助傲德准备行装。见傲德还缺少什么就赶快添置。时间顺利地逝去，终于到了傲德动身回南方的日子。这天，傲德来向妈妈告别，只说了一句宽慰的话：

“以后，如果儿子回家来就不再走了，不再向妈妈告别，让妈妈心酸难过。这次是最后一次告别，将来不会再来告别。”傲德走了。帕洛伊惆怅难过了好几天。根能体谅妈妈心情的达岸，这时比傲德在家时更多地分身在家陪伴妈妈。…一天，正当达岸陪伴在身旁时，帕洛伊想起帕姆隐隐约约透露的一点端倪，便试探着问道：

“达岸，达岸跟露茜离婚已很久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再结婚成家？妈妈还能看得到吗？”

达岸听到这句问话，沉思良久。然后注视了一下妈妈，好像要察看隐藏在问话背后时秘密。他终于答道：

“我还没想到过这事呀，妈妈I这样生活也挺舒服呢尸“你也该想一想啦l方帕洛伊说道。“你是妈的长子，应该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妈妈想抱孙儿都想死了，但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孙儿可抱！虽然，布拉俳快生孩子了，但那是外孙，妈妈想要亲孙子。这事要是去指望傲德，那看来还不行，他还没能自立自全，还把什么事都当作游晚！”-

“妈妈只是想要我娶妻生儿育女吗？”达岸微笑着问道。“不只是生儿育女，达岸！妈妈想让你成家，可以互相有个照顾。一个人生活，特别是男子汉，是不大好的，好像船儿没有舵。如果你跟露茜有了孩子，妈妈是不会说这的；但你没有。妈妈才要你好好考虑考虑这件事。你们都成了家，有了孩于，妈妈死也膜目了！”

“我带露茜回来已铸成了一大错，”达岸说，“使得妈妈爸爸烦恼忧愁，所以我不愿重蹈覆辙。”

“你这是怎么说的，妈妈不明白了就拿露茜来说吧，她是洋人；妈妈爸爸开头不习惯，自然有些别扭不痛快；后来习惯了，妈妈就没说什么了。你怎么能说不愿重蹈覆辙呢？、妈妈不明白！”“我是说，我担心再娶一个不合妈妈意的人来，妈妈不是又要』合烦吗？只一个女婿已经够烦心的了；再来一个不中意的儿媳妇，妈妈不是烦上加烦，更加忧愁吗？”

“达岸，你也知道，妈妈不是那种容不得人的人。分帕洛伊反驳道。“女婿也好，儿媳也好，如果我的孩子满意，妈妈就称心，就愿意接受来我们家，我从来没有说过或表现出自己有什么不满。”

,“这也是事实。”达岸承认。“看来看去，好像是妈妈的儿女在自寻烦恼，妈妈成了克制烦恼的人！”达岸说毕，停了片刻，又接着说道：

“妈妈真想要孙子吗？”

“唉！这还用问！谁不想要呢！”帕洛伊立即叫起来，立即冉、生了希望，问道：

“达岸想起什么了？是不是已经看准了谁？”

达岸的态度好像下决心要告诉妈妈真情了，但结果却说：“好吧，妈妈，以后再谈吧！”

从这天谈过话后，帕洛伊注意到在达岸眼里流露了某种过去未见过的神情。达岸往往用娜种好像隐藏着什么的眼神察看帕洛伊。达岸大概也想把秘密告诉妈妈。直到又过了多天，才对帕洛伊说：、·

“妈妈，是不是有谁在妈面前说我什么啦？”

“没有下达岸。没有谁说什么啊尸

“舅舅或者傲德没说什么吗？”

“没有，他俩从投说过！”

达岸静默了片刻，才说：

“下礼拜天上午，妈妈有没有事？”

“你知道，除了家中一些琐事外，妈妈没有什么事。你要叫妈做什么？”

“不，没有什么。我想请妈妈乘车到外面玩玩去。”达岸答毕就到一边去了，不想再让帕洛伊追间什么。

到了礼拜天，达岸早上就来了，邀请帕洛伊乘车到外面去玩。到了上午，帕洛伊才收拾好一切随达岸上了车。达岸驾着车到京城各处玩了一大阵子，然后就把车弯进了一个小胡同，停在一栋小房子前。篱笆是镀锌铁皮做的，门紧紧闭着，倒也谨慎。“妈妈跟我到这儿休息一会儿吧。”达岸说。

“这是谁家，达岸？”帕洛伊怀疑地问。

“我朋友的家。”达岸边说边开车门。“妈妈，进去吧，我也要进去看望她一下。”

“妈在车里等你吧。”帕洛伊犹豫不决地说。

“妈，不要紧，进去吧尸达岸说着就搀扶帕洛伊下车。帕洛伊只好随儿子的意下了车，跟着达岸进去。

帕洛伊马上起了疑心，因为看到达岸从裤兜里脚出钥匙，打开家门，没有叫人来接就走了进去。

这个家范围很小，进了篱笆没几步就到了正房。这是座小小的两层木板屋，打扫得干干净净，倒也能住。达岸请妈妈在房前走廊略坐片刻，自己却到屋后去了。帕洛伊听到达岸跟谁在屋后悄悄说话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达岸回来了。一个天真可爱的四、五岁的小女孩在前，达岸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胖胖的男孩在后，刚刚走到走廊，达岸就对女孩说：

“爱德，去拜见奶奶！”

帕洛伊立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迅速地弯膝把羞涩地站在椅边的女孩紧紧抱了起来。帕洛伊知道这就是达岸瞒着自己生的两个孩子，也懂得了那天帕洛伊谈起达岸时帕姆和傲德相视而笑的含义。帕洛伊一眼看出那个女孩的长相酷肖达岸，这是无庸置疑的。帕洛伊抱着亲孙女，心里却在想：耳边好像听到呼号的声音：

“布雷木，布雷木！我又一次受骗了！但这一次骗我的不是布雷木，而是布雷木的儿子达岸，而且不是象布雷木只有一个欧恩，而是有两个，一男一女：非常活泼可爱的两个！”帕洛伊的心沉浸到往事的回忆中去了，但却伴着有了孙子的喜悦。啊，帕洛伊的孙子，帕洛伊盼望已久的孙子I那么活泼，那么天真！细嫩的皮肤……帕洛伊感到模糊不清，原来眼睛里已满是泪水。帕洛伊做梦也没想到达岸会瞒着自己结婚、生儿育女。这种情况，帕洛伊已经经历过一次。那是跟布雷木结婚之，后，发现布雷木瞒着自己已经结婚生了儿子‘那时，帕洛伊还年轻，尚能克制自己来养活欧恩。现在自己已经老了，各种感觉己随着年龄的增加而日趋麻木。·这两个孩子是达岸的孩子是毫无疑何的。帕洛伊只有高兴，还能有什么说的？帕洛伊看到达岸坐在椅子附近，于是叫道：

“嘿里达岸广说罢，就把另一个蒋子抱到膝上，亲了又亲。“我再一次犯了大错！”达岸不得不承认说。“第一次，没有青诉父母，自己就带了个洋女人来；这一次又是没……”达岸稍停了停，用手抚摩着女儿的头发，接着说：“开始，我真不想生爱德的，但后来还是生下来了；此后，又生了这一个……”达岸用手指召夕里

指坐在帕洛伊膝上的男孩，说罢就叹了口气。

就在达岸断断续续解释的时候，开始时帕洛伊的那种激动、兴奋渐渐消失了。帕洛伊突然想起了什么，便打断达岸的话说：“先等一等，达岸，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再谈吧l孩子他妈，我这两个小孙孙的妈妈在哪儿呢？”

达岸转过脸去朝着房内喊：

“绶姆载，绶姆载艺出来见妈妈吧！”

过了一会儿，一位少妇从房中紧张地走了出来。她面庞俊秀，身材苗条。一看到帕洛伊就跪下施礼，亲切地喊了声：“妈妈！”然后便坐在地板上。

“快起来，坐到椅子上来，孩子！”帕洛伊迅速地说道。当看到少妇还坐在地板上时，她便重复说，“快起来，坐到椅子上来，缓……”

“绶姆载。”达岸轻声提醒说。

“快起来坐到椅子上来，绶姆载！”帕洛伊重复说，声调里充满了慈爱。绶姆载不那么紧张了，也就移坐到椅子上。帕洛伊感到宽慰的是：幸好这两个孙孙的妈妈还在，没有象欧恩的妈妈那样不见了。另一点，使帕洛伊感到宽慰的是绶姆载长相俊美清秀，虽然肤色不白，但也透出少女的那种健康的红润。砚可能是达岸有过一个白种人妻子，现在讨庆皮肤白色的？”帕洛伊自忖道。同时把绶姆载浑身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她给帕洛伊的印像是：年纪跟布拉俳相仿佛，透过眼神，可以看到她心地纯洁，为人忠诚。当帕洛伊注意到绶姆载的打扮时，也感到宽慰。她脸上没有抹粉，没有画眉，也没有搽口红，只不过烫了发。至于衣着则是家中便服。下身穿的是圆筒慢，不是那种帕洛伊讨厌的短的西式筒裙。衣服所用的只是一般的白细布，而宫如

不是那种刺激象帕洛伊这般年纪的老年人神经的稀薄纱布。帕洛伊向达岸微微一笑，告诉他自己对儿媳颇为满意。然后对绶姆载说：

“孩子挺可爱呀，绶姆载！自己带孩子还是有谁帮助？,绶姆载看了看达岸，好像在间该怎样回答，达岸稍微点了‘下头，绶姆载便用几乎听不到鞠声音回道：

“自己带呀，妈妈！”

“绶姆载自己带孩子和看家，只有一个仆人帮忙。”达岸解释说。绶姆载眼睛里流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这时坐在帕洛伊膝上的男孩看到妈妈坐在附近便挣扎看要妈妈抱。帕洛伊把孩子递给绶姆载后又问：

“大的叫爱德，小的叫什么？”

“小的叫爱欧。”达岸告诉帕洛伊：“这是乳名，学名还没取呢！要请妈妈给他们命名！”

血妈妈不行。这样吧，你把孩子的出生年月日告诉妈妈，妈妈去请僧人命名吧！”

说到这儿，帕洛伊好像再没什么事好谈，只是微笑着看来看去。这也是人之常情，人才认识，还不熟悉时往往没多少话可谈。达岸也许感到透不过气来，便开口道：

召妈妈，咱们先何家去吧，我送您回去，不然诊夭就要晚了。”说毕就站起身来，绶姆载听丈夫这样说也就站了起来向帕洛伊施礼，然后又叫大女儿向奶奶跪拜告别。帕洛伊也就像老年人一样，说了些祝福的话，就跟着达岸走向汽车。

当汽车急驰时，帕洛伊感到自己似乎在梦中一样。帕洛伊极力收回远驰的神思，沉思片刻，然后对达岸说道：

“达岸，以前的事是怎样的，你没告诉我，妈也不了解，妈妈不想多说什么了，但现在妈妈既然已经知道了，也就不能不闻不间。回去后，我让他们准备一套房间，达岸尽快地把妻子儿女接回家去住，妈妈不想再让他们这样下去，得不到照顾。”

“先等等再说吧，”达岸说。“妈先听我说，不奢这么快地做决定吧！”

“让妈妈等到什么时候啊？”帕洛伊争辩道。“你也知道，妈妈想抱孙儿，我已经告诉你几次了。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小孙孙，又是一男一女，长得又十分可爱。”帕洛伊说起孙子来忍不住满意地笑了：“好，你让妈等什么呢？”

“我不明白、”达岸说，双手握住方向盘，眼睛注视着前方。

“我真不明白。”达岸重复说。“如果是别的父母，他们的儿子这样做，他们可能跟儿子断绝父子关系，或者大吵大闹，十分生气、伤心。但妈妈一点不这样，好像这是很自然的。所以，我有些糊涂，不知怎样说好。”

“你知道妈妈不是那样的人，不喜欢惹是生非。这一点，在我年轻时人们都感到奇怪。象你的事，还是好的。你已是大人了，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帕洛伊停了下来，不禁想起了律事，一幕幕如在目前，一霎间，又接着说：

“过去的事，比这严重得多，真接影响到妈妈自身，但妈妈只有牺牲自己……那次不象这次，这次，妈还得到两个求之不得的孙孙，妈妈从来没有说过伤透妈妈心的人·…犷”看到达岸回头惊讶地注视自己，帕洛伊迅速说：“没什么，达岸……别以为妈妈是超凡入圣的人，攀人刺伤了心而不痛苦，不是说不痛苦。有时痛苦得眼睛里不是泪水而是血水，但却不知该怪谁恨谁，要说妈妈是个愚笨的人也可以，因为看来看去，好像妈妈没有头脑。妈妈也不知怎样说才能恰当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达岸默然，没再说一句话，一直开车到家。达岸把车停下，让帕洛伊下车，然后把车开进车库。帕洛伊到了楼上等着达岸上来，决心把这事跟达岸定下来，而且要强迫他照自己的意见办，不能再放弃不管他们，让他们没有照顾地孤单地在外面生活。不一会儿，达岸上了楼。

“达岸，先来一下。”帕洛伊立即呼唤。当达岸进来坐好，帕洛伊就急急地说：

“这事你到底打算咋办？你说给妈听听。，

“我看，先把爱德带来交给妈妈带吧。因为妈妈想要孙女儿，而爱德多少也懂一点事啦。爱欧呢，还太小，等长大些也把他带来广达岸慢慢地说。

“不行！”帕洛伊声音坚定。“妈妈不同意，坚决不伺意‘有这样的吗，要儿女跟妈妈分离？不让他们住在一起，是罪过I妈妈老了，妈妈不同意。”

“如果这样，就让他们住在一起吧尸达岸愉快地说道。“绶姆载身体满好的，能照顾两个孩子。妈妈也不用受累。妈妈什么时候想孙子，我就去把他们接来玩上一两天，再回去，好吧？”“这样也不行！”帕洛伊的声音里几乎充满愤怒了：“达岸不要把什么事都看得随随便便吧。以前，你瞒着妈妈，不让我知道，已经过去了，就算啦1但现在妈妈知道了，妈妈还能让你这样做码？妈妈一天也不能答应你再这样下去。你已经是有孩于的大人了，已经有了妻小，就应该把他们接到家里来住。你一天不接来，妈一天不得心安，想起你叫妻子儿女另外单住，妈妈怎能安心？”

“在生爱德时，我就想告诉妈妈，最后却拖了下来，再后来，爱欧也生下来了，于是就索性拖下去。最近，听妈妈谈起想要孙子的事，像是已经有所风闻似的，我就想告诉告诉妈妈，让你老人家宽宽心。一直瞒着妈妈这事，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怪发愁的，现在妈妈要我把他们接来，我还是发愁。”

“愁什么呢？怕妈妈虐待儿媳吗？如果你这样想，那就放心吧，妈妈绝不会对她不好。我只会爱他们，关心他们，你不放心妈妈，妈妈不说好吧！你想在外边成家也行，那就要求你象别人一样，跟自己的妻子儿女住到一块儿去，不要这样挂着两头，这样躲躲闪闪地瞒着人。这样，妈妈是不喜欢的！”达岸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说：

“妈妈别这样说吧，我十分难过。我是妈的长子，对于妈妈的心情，我是理解的；我从来没有不相信妈妈。但我之所以不愿把妻子儿女带回家来，就因为怕给妈妈添麻烦，让妈妈心烦。我已经做错了，就想自己低头承受它的惩罚，不想让妈妈白自地心烦！”

“你自己低头承受谁的惩罚啊？这事，并没有什么错哇！”帕洛伊说。“同时，把妻子儿女接回家来也不见得会让妈妈心烦什么，反而会让妈妈快活些尸

“这是我最忧心的。”达岸说。“妈妈只有爱，只有仁慈；看到谁都喜欢，都慈爱，总是朝好的方面看人。绶姆载，妈妈还不了解。只是今天刚刚见了一面，妈妈就要我把她接回来。如果今后住在，起，发生了姐龋，妈妈不喜欢她了，一方面是妈妈，代方面是妻子，我不是更加为难吗？”

“妈妈老了，经见的多。人，一见面，我就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能看出这人是否能交往，是否能养活。今天上午，一见绶姆载的面，妈妈就中意，你有什么根据以为妈妈可能不喜欢她呢？”

“我想把事情说开了好。”达岸答道。“绶姆载是孤女，生来就贫困，她不是名门大家之女，没进入过上流社会，也没上过学。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能跟咱家相比。我说句不知羞耻的话，当我开始得到她时，我并没有想把她当作妻室。因为我们的生活条件太不相同。而绶姆载也明知这一层，所以她从没提出过什么要求。我赁了间房子让她住，翻咬就去看看她。曾经想到适当的时候给她找个地位相当的人，让她结婚成家。但后来，她却生了孩子，我就不知如何是好。看到孩子怪可怜的，于是我就带她去登记结婚，正式娶她为妻，没有告诉任何人。之所以去登记，还是为了证明孩子是我的。我内心也想，就让她作我的正式妻子吧。但要体面地接到家中来，我也不同意，可能徒然地带来一些苦恼。因为绶姆载就那么个人，即使她不居心损害谁，她也可能不自觉地始料不及地做些错事。妈妈心肠好，能够容忍，但是别人呢？而且她做错了事，也让妈妈随着丢人。时间久了，妈妈就会心烦，讨厌，难以忍受。心烦，讨厌，就会变成厌恶、僧恨，最后是无法生活在一起。”

帕洛伊深深地叹了口气。达岸的话，使帕洛伊看出了达岸那种狭隘的总想。于是说道：

“达岸，我认为你有知识，所以，一般说来，妈妈常常相信你说的。但这次妈妈不能相信你，不能听从你，你说的自我矛盾了。你自己告诉妈说，你为了可怜孩子已跟绶姆载登记结婚了。妈妈理解你所谓的可怜孩子可能是怕孩子长大懂事了，将羞于自己的出身；但你却把孩子的妈妈不当作正式妻子看待。妈认为你这样做并无好处。如果这样下去，孩予长大了，懂事了，同样会害羞的。妈妈认为你想的只是眼前，没有考虑长远。你说你的妻子出身贫困，没有上过学，没进入过上流社会。但你为什么不想办法改善呢？绶姆载还年轻，让她跟妈妈在一起，妈妈可以帮助教育她，使你不致丢人‘妈妈看她长相聪明，不象个笨人。仅就我所看到的；她的言谈举止也还过得去。至于穿衣打扮，或起、坐、举动，也不致碍儿的眼。妈妈反而认为她比那些现代的一些富贵人家的小姐还要好些。你就把她接回家来吧。妈妈保证你不会丢人，妈将亲自来教育她。”

“但妈妈……”达岸还有些犹豫不定。“我说了，经姆载不是名门大家之女，她的父母是谁，在哪儿，几乎不认识，不了解……”

“这也没什么嘛！”帕洛伊坚定地说。“以前她是谁家的女儿，都不要紧；现在她是你的妻子，是妈妈的儿媳，是孙儿的妈妈。如果你跟妈妈都瞧不起她，那就等于自、己看不起自己。将来两个孩子也不会原谅爸爸和奶奶。因为我们看不起他们的母亲。这是不行的，达岸！我要在各方面抬举她、教育她，使她不致给你丢脸，你就遂妈妈的意吧！”帕洛伊斩钉截铁地说，没有留下缓和的余地。“而且说真的，贫困也好，种种可怜之处也好，出身也好，都是不应该看得太重的东西。因为虽然出身不怎么样，但毕竟是黑眼睛的人！”帕洛伊的声调里充满了自信。

“即使妈妈不计较这些，”达岸退后一步说。“但别的人可能以此为借口，使妈妈懊恼！”·补’

“就让人们知道‘，帕洛伊坚决地说道。“如果谁不尊重我的儿媳，就算了，从此以后，我们就绝交！”、件

多先等等。”达岸的声调渐渐软了下来：“别的人还不怎么样，我所忧虑的是弟弟傲德和妹妹布拉俳七他们将怎么说呢，我不知道！”

“不用忧虑傲德。妈知道他不是那种人。”帕洛伊说。“至于布拉俳，也不用忧虑。她什么时候有轻视嫂嫂的表现，由妈妈来对付她！”

达岸笑了，终于屈服：“我服输了，妈妈！回头我就把妻子儿女接回家来。”达岸略停了停，又说：“妈妈真是坚强如钢铁！儿今天才认识了！”

“就是嘛！”帕洛伊边说边拿出手帕揩去额上沁出的汗珠。“妈妈也同样是今天才认识自己！”

第十二章

帕洛伊一下子如愿以偿，得到了儿媳和孙儿孙女，其喜悦自不待言；可是美景不长，帕洛伊对种种幸福的憧憬，对未来生括的向往，便被她预先毫无觉察、突然而来的事变击了个粉碎。

新的战争爆发了。一开始，西洋人的飞机来曼谷轰炸了一两次。那时，尽管帕洛伊惊慌失措，但这种惊慌失措是战争乍起时普遍产生的惊慌失措。那时，看起来什么都可怕，真是草木皆兵：曼谷到处是日本人，灯火管制带来了一片黑暗，还有一些听不清楚的、混乱的各种消息流传着，这一切都使人惊惧不已！整个国家都陷于慌乱和困难。虽然西洋人的飞机来丢了一两次炸弹，令人惊慌；但此后，西洋人的飞机似乎消失不见，种种混乱与惊慌也就渐渐平静了下来。在首都，每个人，包括帕洛伊在内，对日本兵逐渐进入首都的状况也渐渐习以为常。而战争又远去了，到别的国家去了；战争所带来的危险，没有人再想到，一切似乎复归正常。

对帕洛伊来说，幸福和战争几乎是接踵而至。尽管洪水退后，傲德回南方去了，但，没隔几天，达岸就把绶姆载和儿女接回了家。帕洛伊在楼上腾出一套房间让他们住，并告诉绶姆载可以用楼上的所有东西，就如自己家里的一样。这使绶姆载激动得眼睛里充满了泪花，跪下膜拜。帕洛伊见此情景便感到自己真正老了，跪在眼前的儿媳，还有孙儿孙女就是证明。同时她又感到，跑来跑去的孙女、怀中抱着的孙儿都是自己的亲骨血，他们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既叫人喜欢，又叫人挂心。帕洛伊觉得自己的家庭变得温暖可爱了，变得生气勃勃，不再象以前那样寂寞安静了。

由于是突然之间始料未及地获得了两个孙子，帕洛伊同他们既不熟悉，更谈不上亲密，她还没来得及习惯这新的情况。可以说就在这惊喜甫定的时刻，战争象幸福的影子一样接踵而至。那是一天夜晚，帕洛伊已经睡了，但还没睡着。是夜明月悬空，凉风习习，帕洛伊稍感凉意，便将被单盖在身上，蜷伏而卧，但还觉得有些冷。月光透过窗户照到房中，房内的东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帕洛伊睡在那儿东想想西想想，虽然想的是孙子的事，但却一直未能入眠。象一般小孩常有的夜哭一样，小孙孙的一声夜哭，帕洛伊不觉莞尔。就在这时，警报的汽笛声尖锐刺耳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好像是谁就在身旁拉响了一样。频繁地鸣叫着的警报声使帕洛伊立即惊惶地想到空中即将到来的危险。

帕洛伊立即毫不迟疑地起来，匆匆地跑向达岸的房间，因为她牵挂两个孙孙更甚于他人。达岸惊慌地开开房门，帕洛伊立即一闪进去。绶姆载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双手紧搂着两个孩子，孩子由于惊吓在哭。

“绶姆载，快抱爱德到楼下去！”帕洛伊轻声说，努力抑制自己声音的颤抖。“把爱欧让我抱下去。”

帕洛伊的话使绶姆载清醒过来。她敏捷地站起来，把爱欧递给帕洛伊，自己就从蚊帐中抱出女儿。爱欧一到帕洛伊手上就紧紧地搂着帕洛伊的脖子。帕洛伊哄了一会儿孙子，叫他不要怕。这时出去的达岸又回到房中，对帕洛伊说：

“妈快到楼下去，在这儿不好，把爱欧让我抱！”

“不用。”帕洛伊简短地回答，一边把爱欧抱得更紧，好像尽力护卫着孙子。“爱欧跟奶奶在一起不要怕……不要怕。”一边说，一边用手来回抚摩着孙子的背部。爱欧似乎不怕了，手也松了，也不象刚才那样浑身发抖。

帕洛伊抱着孙子跟着达岸下了楼，绶姆载紧跟在后面。这时，布拉俳已经坐在楼下窗口那儿。就在楼的四周，帕洛伊瞥见隐隐约约的一些人影子，知道全家老少都起来了，而且都集中到主宅楼来躲避谁也难以预料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的危险。

布拉俳格格的笑声，使帕洛伊转过脸去呵斥道：“布拉俳坐在这儿，不知道有什么笑的！不见得可笑在什么地方！佘威到哪儿去了？”

“还没回来。”布拉俳的回答声使帕洛伊感到她也同样惊慌。“到哪儿去了也不告诉，只说赴日本人的酒宴去了。”

帕洛伊坐在那儿把孙子放在膝上。没多久，就传来了嗡嗡的飞机声。这种飞机声跟泰国的或日本的飞机声不同，使帕洛伊毛发惊然。又过了一会儿，砰砰的枪炮声在不太远的上空炸响，吓得帕洛伊和孙儿两个都更紧地搂抱在一起。由于惊惶害怕，天真的爱欧突了起来，而且全身抖作一团。

飞机马达的嗡嗡声从高空传下，空战的枪炮声时近时远地轰响着。每一轰响都令帕洛伊和小孙孙惊作一团。挤在一起的人们都静静地呆着，听不到说话的声音，只有个别妇女粗重的喘气声在寂静中显得突出。帕洛伊透过窗户望出去，看到探照灯的光柱直指高空，一晃一晃的，亮得嫩眼。坐在房中的人发出啧喊的惊叹声。探照灯一发现敌机，就紧紧咬住它，四面八方的灯光也都射向它，让人们看清了那是架银白色的飞机。飞机在空中盘旋，探照灯也紧跟着移动。看上去犹如飞蛾绕着灯光盘旋一样。

不一会儿，天空中轰隆一声炸响，吓得帕洛伊赶忙抱紧了怀中的孙儿。接着又是一声轰隆的炮声，但它的爆炸所带来的震动却猛烈得多。

“这就是战争。”帕洛伊心中默狱想着。“互相残杀，但双方谁也不认得谁。他们之间并没有摩擦、裂痕，更奇怪的是在这楼下房间里的人和飞机上的人毫无干系。但是，楼下的人如果不尽力躲藏起来，就会被飞机上的人视为枪击目标。地上的其他有武器的人则要尽力射击飞机上的人，总想把他们打落下来。飞机上的人，正是一些年轻力壮的士兵，象傲德或象达岸一样的儿子一辈的人。他们每人都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秦子儿女或兄弟姊妹、亲朋好友需要牵挂。如果掉下来死了，他们的亲人也同样痛苦。天哪！”帕洛伊一边想着一边朝窗外望去，看到又一架飞机被探照灯光柱咬住了。

“快快飞走吧，老天爷！”帕洛伊一边在心里想，一边祝福着那架飞机上的人，希望他们摆脱危险。接着又是一题炸弹呼啸着从空中而下。这声音使帕洛伊感到很近，爆炸的气浪冲到帕洛伊身上，好像螺旋桨转动的声音轰响着，然后就是爆炸声，震撼着楼房。帕洛伊松了口气，用手抚摩着孙儿，安慰他，叫他不要害怕。

“我们每次听到爆炸声，总有人受伤或死亡。”帕洛伊想着并往外望着，看到由于爆炸而嫩烧的一片片火光把天边映得通红。火光在逐渐扩大，烈焰腾空，巨大的浓烟柱也跟着直喷天空，帕洛伊感到喉头发干，身子冷得发抖，想开口叫人到楼上去拿被单下来却又不敢，因为她为每个在这儿避难的人担心。在这儿，没有家庭的主人，也没有佣人，没有上人，也没有下人，没有主子，也没有奴仆。每个人都在巨大的可怕的权力控制之下，没有例外，也没有特殊。这就是阎罗王的权力。它什么时候到来，人类为了欺骗自己而制造出的一切职务、地位、权力统统化为乌有。这时为各处火光所照亮的天空的范围更扩大了。

“该死！火这么大！”帕洛伊一边愤愤地说，声音轻得没有人听到，一边在心里想着：人即使不死，也够困难的。房屋、家具，全被化为灰烬，炸毁，要抢救都来不及，因为怕炸弹再下来。年轻人还能劳动谋生，老人小孩呢，象我和孙子这样的人就困难了。

帕洛伊轻轻拍着在腿上睡着的孙儿。蚊子嗡嗡地飞来飞去。帕洛伊用手赶着蚊子以免叮着孙儿，心中却可怜起孙儿来。

“孩子啊，孩子r”帕洛伊在心中念叨着。不禁潜然泪下。“在国家这样混乱的时期诞生真是受罪啊！如果生在国家正常时期，就能舒服地、无忧无虑地睡觉，也不会被蚊子叮咬了。更不用对这些无法理解的事情感到惊惶害怕。而这些由于什么原因和在什么地方发生的故斗根本与他们毫无关系，可是他们却要跟着大人受罪，甚至受伤或死亡。孩子的事情就只能是吃、睡飞玩。应该有大人煦看，保护他们的幸福，使他们摆脱任何危险。但是眼前这样的危险有谁能保护他们吗？只有听天由命r奶奶只能抱着他，给他赶赶蚊子二‘…如能代伤代死，奶奶也能代，但这不可能。最多只能同死。或者让奶奶的身体护卫着孙子不让炸弹、子弹伤着他‘”当炸弹又一次爆炸时，帕洛伊便弯身伏在孙子身上。

“老天爷保佑我们吧！保佑保佑生灵吧里”帕洛伊在心中默默祷告着。尽管她心中也明白自己虽然虔诚，但也不可能有什么效果。

帕洛伊这样坐了很久，没有注意时间过去了多少。由于疲倦，由于天真，小孙子早已睡了，即使蚊子叮着腿与身体，他也感觉不到，只是睡自己的。帕洛伊也由于飞机声、炸弹声、枪声久已消失，渐渐进入梦幻状态。这时只有虫声、蛙鸣和夜间出来觅食的鸟鸣声，似乎和平常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时一样，仍然鸣响着。战争这样近地来到首都每个人身边的证据就是映照在天空的长长的火光，远处、近处直往上冒的白烟或黑烟，表明燃烧的地方是分散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连成一片了。燃烧的范围有多大，损失有多少，这是帕洛伊没有办法估计的。

警报声又一次长长地响起，使帕洛伊丧魂失魄。她小心地用手去抱孙孙，但达岸的声音却从近旁传了过来：

“警报解除了，妈妈，上楼去吧！”

帕洛伊听到达岸的话便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努力伸直由于寒冷和久坐而发麻的腿，走到楼上把孙子交给绶姆载，便回房睡觉。在正常情况下，象帕洛伊这样上年纪的人，即使没有什么打扰已是不大能睡得着了，这时由于惊魂甫定，帕洛伊并不能蔚然入睡，只是为了休息睁眼躺在那儿，而心并没有休息。

天亮了。帕姆一早就赶来探望。一见帕洛伊，帕姆就喊：

“看到没有，帕洛伊！我早就说过了嘛！”

“看到什么呀，坤銮？如果象昨天晚上那样天关看，我肯定活不长！再也不想看，再也不想遇见！”

“不是！”帕姆告诉她说：“我的意思是指过去普遍说的西洋人一定失败的事怎样啦I这次看到了吧！西洋人开始反击了！”

“啧！啧！轻一点吧，坤銮！”帕洛伊制止他说下去。“我知道你不怕坐牢，但现在别大意吧！如果真的坐了牢，我是不敢去看，你了，怕炸弹！”

“没关系，帕洛伊！”帕姆愉快地说。“如果战争这样进行下去，很快就会结束。战争一结束，各方面都会恢复正常，也就不象现在这样啦！”

帕姆说的和帕洛伊认识的好几个人说的都是一个调子。那时，不论谁一说到困难、匡乏和郁积在心中的愤恨，人们总是这样回答：战争一旦结束，困难等等的情况就会自动消失，而由正常、幸福、圆满来代替。由于希望变成了信心，大部分人都能忍受战争所带来的艰苦贫困，以为这是暂时的，战争结束后就会舒服了。有些抱有偏见的人，如帕姆，就想得更多些。他会想到好几个与他意见不合的人，几个走鸿运的人要倒霉了，而且战争结束后，他们倒霉的程度应该踉帕姆郁积在心中的对他们的不满与愤恨的程度相一致。在这期间，在谈些不满的事情后，帕姆往往咬牙切齿地说：

“等着瞧，等着瞧好了，要不了多久啦！”

有一次，达岸偶然在座，听到帕姆的诅咒，忍不住问道：

“什么，舅舅，要等着瞧？”

“等着瞧，到战争结束后，瞧他们怎样装蒜！”帕姆绕弯子答道。

“谁？怎样装蒜？什么时候？”达岸怀疑地、不解地问。

“哮！就是那些走鸿运的人叹！”帕姆发狠地说。“等着瞧，西洋人一回来，看东洋派逃到哪儿去！”

“噢！”达岸会心地笑起来。“舅舅这样说，可能易对的。但舅舅也别开心太早了。我们国家的麻烦事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不管怎样，我们总是战败国。不论谁来领导，要困难的话，每个人都会同样困难。”

“啊，如果这样，那就太不公平啦！”帕姆回答。“我们又没做什么对不住他们的事，为什么也要跟着他们一样受罪啊！以前我们受罪时，他们可没受罪啊！”

“要从战争中寻求公平吗，舅舅？现代的战争，对谁都同样造成困难——无论是胜者或败者，都同样困难。对于那些不明真相的、不了解情况的人就更加困难。”说毕，深深厌恶地长吁短叹。

两三天后，达岸就指挥人们在家里的草坪中挖了一个大的——能容纳全家人的——防空洞。挖防空洞的事，达岸曾告诉过帕洛伊费用很大。因为什么东西都涨了价，劳动力的价格也猛涨了。帕洛伊只是说，不用可惜，在这个时候只要能保住命，谏花的就得花。帕姆对于此事比其他人兴趣大些，也最关心。他多次来帕洛伊家看防空洞的建造情况，往往向达岸介绍一些他看到别人建造防空洞的情况。

防空洞刚挖好不多久，飞机再次来轰炸。但都是在月色皎洁的夜晚。当时，一见满月悬空，大家的口头语就是“警报来了”。当时传播最多的消息就是哪儿被炸；炸坏了什么，炸伤、炸死了谁，以及多么悲惨的情景。帕姆比别的人谈得多，谈得有味。这些事情，帕洛伊认为是痛苦的事，帕姆反而认为是有趣的事，喜欢添油加醋地讲给帕洛伊听。

在多天不见之后，帕姆一来到就立即开口道。

“我真倒霉呀，帕洛伊，要到七个庙里去求法水、求祝福！”

“啊，怎么回事，坤蛮？”帕洛伊急切地问。

“事情是这样的。”帕姆开始叙述：“就是华廊蓬大轰炸的那天，我偶然跟几个朋友到东吉大饭店去吃饭。”

“坤銮啊，你真是不服老哟！”

“啊，那是另一码事。先听我讲下去吧！”帕姆接着叙述道：

“吃过饭，刚出饭店，来到车站前广场。正好警报响了。我的朋友们就要钻防空洞。我想在这种关头，先让别人进去较好，象我年纪大了，死了也没关系，何必去挤呢叉我在广场那儿等着躲起来。这时飞机已飞到头顶上，炸弹接着爆炸了，我就立即伏卧在马路上。那个时候吓昏了，也不知自己有没有受伤。只听到炸弹一个接一个的爆炸声和弹片呼啸而过的声音。我伏卧在马路上很久，爆炸声也一直朱断。我心里想，这次大概逃不掉了，只好听天由命。轰炸了一阵子，飞机终于远去。我躺在那儿想，不知道自己可曾负伤，我活动了一下身体，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异样，于是便试着站起来，倒也能站起来了。看看，没有破的地方，也没有伤的地方，也不觉得疼，也没什么地方不能动。正在心里说自己运气好。一个躺在我后面的朋友，大声喊叫道：‘喂，坤蛮，你要沉住气啊，你是逃不了啦，不知道你背后挂着一大挂什么玩意儿1’我听到后，往背后一瞧，哎哟，真的，肠子肚子全出来啦！我就慢慢重新伏在马路上，想着睡它个够吧！躺着死总比站着死舒服吧！可是为什么不觉得疼呢？为什么竟然没死？随它去吧，也许马上要死了。直到一个警察来了，看到我腰上肠子肚子一大挂，就叫人来收尸，叫人帮助把我装上车送走。但他看看，好像有些蹊跷，便扶我起来，我也就自如地起来了，他这才明白了。于是便去找了根木棍拨了拨我背后，那一挂肠子肚子便掉了下来，原来是飞来之物。我既没死，也没怎么受伤。跟别人传说的完全两样。”

帕洛伊忍不住笑自己的哥哥，尽管他讲的一些细节也够吓人的。她一边笑，一边问：

“那个警察说什么？”

“我就没等他说什么了。”帕姆答道。“一知道那些肠子肚子不是我的，我能走了，便撒腿就跑，一口气跑进华廊蓬寺，要求僧人给洒法水消灾饵患。此后不知又跑了几处去求法水、求祝福。真是倒霉透顶了。”

在这段时间里，西洋人的飞机常常在月光明朗的夜晚来轰炸。因此，每到盈月之时，帕洛伊就忙着准备东西带上箱子卞队空洞去。箱子里放着槟榔，嗅盐，解头晕药，红药水，止肚痛药以及饼干，糕点，这是给孙儿及院牛里的小孩子准备的。在一个包袱里，有防备夜间冷的衣物，有孩子的辰服，帕洛伊自己的被单以及其他一些衣物。每个夜晚，帕洛伊都要查看“下，看看是否齐备，然后才上床睡觉。

一天夜里，是月黑夜。帕洛伊放心地睡了，也没准备东西。她想，西洋人的飞机可能不会在这月黑的夜晚来吧！帕姆曾经解释说：西洋人不需要狂轰滥炸而炸不着目标。他们要炸的是在战争中具有战略意义的目标。如日本兵营，汽油库、码头，铁路和桥梁等。对于佛寺、民房等，他们并不愿意轰炸。所以，他们要在月光明朗的夜晚来，以便看准目标，击中目标。另一点，帕姆说，西洋人的飞机在月光朗照之下前来，即使探照灯射上天空，也因天空明亮而不易发现目标。对帕姆的解释，帕洛伊并无异议。所以，帕洛伊就把下半月月晦时当作休息来看，而在月明时就做好一切准备。

帕洛伊那天晚上放心地睡了，决心睡个够。可是她睡下不久，刚打个此儿，警报声就响了。帕洛伊惊惶地、迅速地从帐子里出来，一到门口手就去摸平常放在那儿的箱子和包袱。没有摸到，帕洛伊才记起那晚因为月亮未升起而没有准备。’同时心里也十分疑惑，月黑之夜，飞机怎么也来了呢？帕洛伊走出房门，正好遇见达岸。

“这次真是乱来啦！”达岸说罢就笑了。因为已经在月明之夜来了多次警报，但没发现有飞机丢炸弹。

“我看，别钻防空洞了。”达岸接着说。“天这么黑，大概不会来的．妈妈回去睡吧！”

帕洛伊犹疑了一会儿，虽然同意达岸的意见，但还忍不住挂念孙子。

“孙儿呢？”帕洛伊不放心地问。

“两个人都睡着了，妈妈，”达岸答道。“他们连警报声也没听到，不叫醒他们啦！”

帕洛伊正要回房去，但就在这时，帕洛伊站住了，因为空中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帕洛伊熟知这是西洋人的飞机声。

“达岸。”帕洛伊轻轻喊了一声。

“什么，妈妈？”

帕洛伊转身走向达岸房间，为了抱起孙子去防空洞。在未到前，帕洛伊说：

“达岸，你可听到什么没有？飞机来了，谁说他们不在月黑夜来！”

达岸耸起耳朵听了一下就说：

“欸，声音挺奇怪，说不定是日本飞机声？”

“不是啊！妈妈记得声音。日本飞机的声音就像出租汽艇的声音。这声音肯定是西洋人的飞机，快下楼去吧。”帕洛伊说毕就迅速开开达岸的房门走了进去，轻轻告诉绶姆载，叫她抱孩子去防空洞。

就在帕洛伊抱着孙子，出了楼房，迅速穿过草坪要进入防空洞时，有一种响声从空而下，响声像是炸弹声，说时迟那时快，一声炸雷似的轰响就在上空炸响，一眨眼的工夫什么都照亮了。不象皎洁的月光那样清明，但却刺眼的亮，看东西能够看得更清。帕洛伊突然停在原地，仰鹉脸直望着天空，看到就在自己头顶上空飘浮着一个大火球而且正在徐徐下降，其他的火球正在别的地方炸裂开来，另外三、四个火球比开始时更加光亮耀眼，照得院子里如同白昼。即使草坪上草的绿色，和树上叶子的颜色都能分辨清楚。跟在后面走来的达岸在身旁轻轻告诉帕洛伊：

“照明弹、妈妈。亮得可以看书啦！”

“达岸，快把爱欧送进防空洞，交给绶姆载。”帕洛伊边说边把孙子递给达岸。

“妈妈呢？”

“妈妈还不进去。要活要死，今晚也要先看一看，生来还没见过呢！”

达岸抱起孩子走进防空洞不见了。帕洛伊就在火光之下坐在防空洞洞口的一只小石凳上。过了一小会儿，达岸从防空洞里出来坐在帕洛伊身边，悄悄说：

“今后就不分月明月晦了。他有这东西就可想来就来。”

“是啊，达岸。”帕洛伊说道。“在黑夜里也不能睡安稳觉了。”

此后，情况就如帕洛伊所说的那样。曼谷的居民在夜里再也没有时间睡个安稳觉了。因为飞机来轰炸再也不受月明月晦的限制了。关于财产损失的清息，和人炸死炸伤的消息，天天在增加。那时有一个普遍的所谓“搬家”的运动。曼谷的被轰炸区的居民并始搬到他们认为安全的地区去住。开始阶段，搬迁的地点并不太远，如由曼谷迁到近郊吞武里县，在邦色区的人搬到空德。而在空德的人又迁到邦色。轰炸引起的惊惶与紧张情绪在一些人群中开始滋长，而且愈来愈蔓延扩大。搬迁的事成了人们议论的话题。那时，在曼谷，只有白天还有人在马路上行走，一到傍晚，马路上就静得如同空城、因为人们都在白天来办事，天还没黑，各人都分散到较为安全的城郊去了。

达岸曾就搬家的事间过帕洛伊：

“妈妈想到过搬家的事没有？”''

“妈妈怎么搬得下呢？家里这么多人，又有老，又有小，到哪儿去能住得下呢？即使搬了也将困难重重，吃不好也住不好。”

“妈妈没有必要把家全搬走。蚂妈带上两三个佣人也就行了。”

“不行，达岸。让妈只身逃掉是不行的。这些人大都是在咱家住了几代的人了，交情很深了，生死都要在一块儿。在这种时候，妈妈不能把他们丢下不管。再说，妈信天命，该死在哪儿，躲也躲不掉。总算幸运，炸弹还没炸过这一带。所以，不必跟那些人一样惊惶。”

“我看妈妈老是要进防空洞不能睡好觉，够受的。不如到远些的地方去，好好睡上一睡。”达岸努力说明自己的意思。

“再等等吧！达岸。”帕洛伊说道。“如果妈妈到远处去，妈也睡不着，因为挂念家。这个家，妈妈已住了很久了。对它非常熟悉、习惯，就像熟悉一个和自己一直生活到老的老肌友，即使到死，也想死在一起。”

帕洛伊把达岸关于搬家的事告诉帕姆，帕姆也不同意搬家。他说：

“不要搬吧，帕洛伊。白白地添赚烦。弄不好＋，为搬家再丢人就更不划算。我们在家里，只有炸弹一项危除：。可是一搬家，花钱且不说，还要忍受艰难困苦，忍受疾病，有对甚至会遇到土昨，那就得不偿失了。”

在帕姆这样说了之后，或许是出于对妹妹的关心或者别的原因，帕姆开始找来一些防灾避难的用品。比如弄来红色的符篆布拴在家里，用法水到处淋洒，用帽姆保证施过法术的神通广大的沙来撒在家庭周围。他解释沙的价值说：如果早就这样撒了，可以担保，炸弹绝对丢不下来。他可用他的荣誉名声担保。对于家中的每一个人，从帕洛伊到小孩子，帕姆都赠予一些佛物。有时送一块红色石印的符篆布叫他们缝在衣服上，有时是从这个佛寺或那个佛寺求来的法器，如护身符管、口含避邪物，或者是拉玛五世王时使用的印有佛像的钱币。在把这些硬塞给帕洛伊后，帕姆说，要保护好，不能随便乱丢，一丢就不灵了，现在找这些真是太难了，因为求的人多。帕洛伊出于对帕姆好意的同情，接受了他所给的这些东西，尽管帕洛伊并不真正相信这些东西。把帕姆送的这些东西收在一起可有挺大的一堆呢！每次进防空洞时，帕洛伊都把这些东西放在包里，有时不得不长叹一声！如果不带这些东西，包里就可以多放些给孙子吃的糕点。

一天上午，帕洛伊记得清楚那是佛诞日。帕洛伊一早就做了些食品让人去斋僧。然后在楼上舒服地仰睡着，跟那天来访的翠伊聊天。绶姆载坐在稍远的地方为儿子缝衣服。翠伊打开包拿出一些零头碎脑的小东西给爱欧玩。就在这时，帕洛伊听到了在夜晚听熟的轰炸机的声音，吓得直挺挺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翠伊。”帕洛伊轻轻喊了一声。“帮助听一听，或者是我一个人听错了！”

“我也听到了，帕洛伊。”翠伊并不太惊惶地回道。“今天我要早些回去，如果飞机白天来侦察，晚上肯定大轰炸。”

翠伊的话音刚落，飞机声就已临上空。接着就听到哩的一声炸弹从空而降，随即砰的炸响。炸弹爆炸的冲击波震得窗户格拉拉作响。帕洛伊屏息不动地躺在那儿，直到连续爆炸了好几声，震得楼房好像有人在晃动似的，这表明这次轰炸的地点离家近得很了。

在连续爆炸之后，帕洛伊终于耐不住，立即抱上早已吓哭了的孙子大步地走了出去，一边喊着：

“绶姆载，爱德……快！翠伊帮助拿一下放在门口的箱子，一块儿下去吧！”

刚刚在防空洞中坐定，帕洛伊环顾四周，没见布拉俳和佘威，也不见达岸的影子，于是问：

“绶姆载，达岸上哪儿去了？”

“他到外面办事去了，说要回来吃中饭。”说毕，担心得就像要哭的样子。

“没关系，不用担心。”帕洛伊看到绶姆载难过的样子硬起心肠说。“他是男子汉，头脑灵活，知道怎样保护自己。”

翠伊在一旁长长地吁了口气，说：

“开始时，飞机只是月明时来，后来不管是月明月晦都来了……唉！现在竟然大白天也来了，来了就大肆轰炸……听，帕洛伊！”

炸弹爆炸声和气浪冲击声多次听得清清楚楚，使洞中的人一度默然不语。

“我没想到活这么久能见到这些事情。平时，这样变那样变，只好随它变，认为还是正常的，因为时代变了，别的自然也要变化，但现在，帕洛伊啊，如果早有人告诉我会这样，我肯定不会相信：我们活到现在要遇上这种事情！试想一想吧，帕洛伊。当我们在邦銮河岸边的家时还留着顶髻。那时，连飞机是什么样儿都不晓得哩！根本就没听人说过。现在呢，却要躲飞机，象山洞里的人一样要坐在洞里1真是可怕极了。听，又来了！”

一声爆炸声，这是帕洛伊听到的最响的一次，真是震耳欲聋！这表明炸弹就落在附近！连坐在防空洞里的人都感到象在摇篮中一样，或者象坐在遇到大风浪的船上。防空洞顶上的土纷纷下落，使得洞中人的身上布满了尘土。一根尖尖的拓条落了下来，幸好没砸在谁的身上。帕洛伊感到耳朵闭气，眼睛模糊，紧紧地抱着小孙孙。小孙孙倒也没哭，或者是因为惊吓得哭不出声来，或者是别的原因。帕洛伊说不准在洞中坐了多久，只觉得过了好长好长时间。又过了一会儿，听见飞机声离得远了，才稍微松了口气，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这时，翠伊首先动了一下身子，弓着腰艰难地站了起来说，

“帕洛伊，我想出去啦！要死也死在外边吧！那还能呼口新鲜空气，看看阳光。我再也待不下去，再憋一口气就要中风，昏倒地上。那就要哭鼻子了！”说毕，并不等帕洛伊说什么，就从洞中走了出去。帕洛伊又坐了一会儿，听到翠伊在洞口喊道：

“帕洛伊，帕洛伊，出来吧，看来不打紧了。”

帕洛伊也同样感到气闷，而且觉得防空洞似乎也不太保险了。因为受爆炸的影响，上面的析条落了下来，而且土也是从那儿落下来的，到现在还在不停地落土。帕洛伊向绶姆载和其他人点点头，便抱着孙子带着人们走向洞口。翠伊正在洞口等着，就在帕洛伊上来之前，说：

“要沉住气呀，帕洛伊！你要沉住气呀！只要我们人不死，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现在没有一个人受伤，就够走运的了。损失的东西还可以重新找回来。”

洞前的路正对着主楼，谁从洞里出来都会首先看到主楼。因此，当帕洛伊正在疑疑惑惑地抱着孙子从洞中出来时，前面主楼的景象使帕洛伊双腿软弱无力，瘫坐在洞口草坪上。

这时帕洛伊的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清。要说是对这座自己久居的楼房和贵重的财物的损失感到可惜吧，肯定不准确！要说得‘切合帕洛伊的心情就是发自内心的悲痛与哀愁。因为帕洛伊自己年轻时一结婚就住进了这座楼房直到现在。这座楼房，记录了帕洛伊的幸福与痛苦。丈夫死后，把棺材暂膺在这座楼中。几个孩子是在这座楼上生下并扶荞成人的。生活中的喜悦与烦恼，希，望与梦想大部分是在这座楼上产生的。因此，这个楼是她生活中‘大部分事情的见证。它有可触及的物体，它坚固牢靠，它也象有生命的东西一样有自己的灵魂。它能成为你幸福时的朋友，它也能在你痛苦时给你安慰，用它的墙壁和房顶保护你，不让你遭受外部世界的种种俊害。现在，突然之间，它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房顶不见了，四周一片瓦砾。有的窗户掉落下来，有的窗户挂在那儿，有的窗户只剩了一半。四周的墙壁多处被炸塌，有的塌得多，有的少些。有的被炸得墙内红砖裸露，好像一个人皮肉受了严重的创伤。它的温暖，它的荫凉全部消失了。仅仅一颗炸弹就把这座楼全报销了，没有了生命，也没有了灵魂，而且没有能复原的、天。尽管修理修理也许能住，但那已是另一座有生命的、有灵魂的建筑物了，不是帕洛伊原来居住的熟悉的楼了。

帕洛伊在洞口坐了很久。喉咙干渴，但还没有心中那么干渴。院中嘈杂的声音，真令人心烦。有人在哀叹，不少人在七嘴八舌地议论，有刺耳的喊叫声，还有孩子的哭闹声，来来往往的杂音的脚步声，真是乱哄哄的。但，帕下洛伊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面对着一片废墟，呆呆地发怔。帕洛伊被这突兀而来的、从未想到的惨景吓呆了。警报解除了，又过了一会儿，达岸回来了，立即迅速地跑到帕洛伊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妈妈，妈妈，我被耽搁在乍伦军街了。妈妈怎么样？别的人有没有受伤？”

“妈妈没什么，达岸。”帕洛伊像是突然被惊醒一样答道犷你老婆孩子跟妈在一起，没有人受伤，家中其他人怎样，我不了解……看看吧……妈妈被吓呆了，一直还没去问。”帕洛伊好像自己疏忽了职守似地自责道，然后就喊正在来回奔忙的翠伊：

“翠伊，翠伊，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帕洛伊。”翠伊从草坪对面大声答道。“老天保佑，没有人受伤，连擦破皮的都没有，帕洛伊怎么样了？”翠伊，边说着一边走过来。“吓得我只顾奔忙，连诊都没问一声呢！”

“没什么，翠伊。我吓呆了，现在好了。”说毕，帕洛伊就站了起来，一边在心里嘱咐自己还要生活下去，尽管她明白自·己以后的生活中主要的部分已经失去。

帕洛伊去楼的四周察看。达岸跟在后面，提醒说：

“小心些，别走近去，妈妈。不知道有役有未爆炸的炸弹。”

但帕洛伊还是慢慢地走过去，好像对楼房作最后一次的悼念。楼房被炸得很惨，已经无法再住到里面去了，被炸坏的各种东西衣物，杂乱纷陈。可以看得见的桌椅，有的折断了，有的残破不堪。每样东西上面几乎都有灰土、断砖残瓦覆盖。在帕洛伊前面，楼边的路上有一张飘落的纸片。帕洛伊弯腰捡起来一看，一阵心酸。因为纸片是布雷木的相片，他穿一身全衔的宫廷官服，是在銮猜雅那拉信〔1〕照相馆拍的，是他荣获拍爵时留不的纪念。帕洛伊清楚地记得布雷木是哪天出去拍照的，在取回照片时，布雷木向自己炫耀一番的情景。由于照得好，布雷木叫人特别加以放大，以便张挂在楼上正厅中央。这是布雷木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但现在，这张照片却破碎了，飘落在地上。像框却飞落在另一边。帕洛伊迅速地把布雷木的照片捂放在胸口，继续走下去。强抑着眼泪和悲痛的感情。因为这张照片是帕洛伊生活过来的一个时代的标志二帕格伊认为那是一个充满幸福，充满希望而且坚定的时代，现在那个时代结束了，不见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就像这张破损的照片，被帕洛伊捂在自己胸口的破了的照片再也没有修复的一天一样。

帕洛伊听到自己对达岸说话的声音：

“达岸，妈妈将住到邦銮河岸边的家里去。”

“也好。”达岸回道。

“达岸也跟妈一块儿住过去，带上妻子儿女。”

“好吧，妈妈。”达岸回道。“但是我要派人去整理四、五天，同时我还要派人先清理这里的东西。”

“对啦……达岸把这儿搞搞好吧，今晚，我到布拉俳那儿去寄宿一晚。”

“我集告妈妈了，要四、五天才能到河那边去。"

“妈听到了。但妈妈只能在这儿待一个夜晚。明天，我将到宫里去，住到你曹伊大姨那儿。达岸什么时俊整理好，派人去告诉妈一下就行了。”

说毕，帕洛伊就背向楼房，低头穿过草坪，径直向布拉俳的楼房走去，她再也没有回头望一望楼房——已经逝去的生活中的一部分。

〔1〕銮猜雅那拉信：泰文音译，意思是皇家美女勇士。

第十三章

帕洛伊对达岸说的要先去宫中跟曹伊住几天再到邦奕河那边家里去，这话是她的心里话。如果让帕洛伊解释她之所以这样决定的原因，她也不一定能解释清楚。她内心深处的感觉告诉自己．这座她跟布雷木在里面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楼房，现在已变成了过去生活的坟墓，帕洛伊怎能在那儿再忍受下去呢？因为那儿的每样东西都已成了残骸，没有生命，没有意义，没有灵魂，也没有爱情。它们再也不能象过去那样召唤她，欢迎她，那一切都结束了。即使用法术也不能起死回生。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另一种强烈的愿望也就接踵而至，即回到自己诞生的老家去。这种愿望是一般离家很久的人普遍有的一种愿望。他们一生的大部分时间远离家乡，飘泊在外，一旦感到自己回家的时候到了，就想回去度过自己的余年，在自己生来就熟悉的种种事物和环境中，平静地燃完自己最后的生命之火。但同时，在帕洛伊心中还有一个更难说明的原因，即：自从第一次离开邦銮河的家时，自己就安顿到了宫中。所以，在自己最后要回到邦赛河边的家里去时，帕洛伊认为也应该从宫中回去。因此，才告诉达岸说自己要到宫中曹伊处住宿几天，等达岸把被炸毁的东西清理出来，同时把邦銮河边的家屋整理得能够居住才回去。

帕姆一听说帕洛伊的家被炸，便立即来访。一见面，帕姆就说：

“看到了吧，帕洛伊，看到了吧l真幸运，我分给你们的佛物法力不小啊！因此，家中才没一个人受伤，连一点皮也没擦破！”

帕洛伊只好跟哥哥笑笑。因为不想跟他顶嘴：那倒塌的楼房呢？不是也挂了什么符篆布，洒了法水吗？而且铺了不少施过法术的沙土。但帕姆好像忘记了这一点，只是对帕洛伊说一些这方面的安慰话。帕姆得知帕洛伊将住到邦盔河边的家中去，极为赞同，同时表示只要有空就去那个自己出生的家跟帕洛伊作伴，以免帕洛伊寂寞。

一通宵，帕落伊未能安眠，只是翻来崔去‘她感到奇怪，要说这是布拉俳的房子吧，其实是在自己的院子里。为狂么来借宿一晚就觉得变换了地方，似乎是住在别处碗？天一蒙…蒙亮，帕洛伊就起来了。她在嘱咐布拉俳两三句话后，就叫女仆拿上衣箱——从主楼找到的——跟着自己上了达岸的汽车。达岸驾车把妈妈送往王宫门口。当汽车驶离家门时，帕洛伊扭头往后瞥了一眼作为告别。但是那儿没有剩下灵魂或精华足可告别。帕洛伊便转回头来直视前方，没再往后望去。

帕洛伊到达贵妃宫室时，曹伊一个人独自坐在那儿剪蕉叶准备包什么，一见帕洛伊便喊了起来：

“喔唷！帕洛伊这么早到哪儿去来？”

”我就是到你这儿来住上几天啊！”帕洛伊尽可能显得快活地答道。

“那太好了！”曹伊说。“多住些日子不好吗，可以谈个痛快！就住在我们过去在一起住的房间里，帕洛伊！如果要住其他房间，就要开门，打扫整理。没什么人常来住，白白麻烦！”

“没关系哪！曹伊！住哪儿都行。你怎么不向一下我为什么要来住呢？”

“对啦，我倒忘啦。你来住几天我太高兴了。”曹伊说毕，看了看帕洛伊和提着衣箱的女仆，只用一句话发问：“帕洛伊，怎么啦，是被儿子赶出了家门吗？”

对曹伊提出的这个不可能成为同题的问题，帕洛伊感到好笑。她答道：

“根本不是，曹伊。我的儿子哪能那样心黑？我的家昨天被炸了。”

曹伊用手“啪”的一声拍了一下胸脯，说：

“天哪！为什么会倒这样的大霉啊！我看你并没有做过什么罪孽呀！不应该倒这样的霉哪！”

“我也是这样想啊！曹伊！”帕洛伊说。“有谁知道，是不是我前世做过什么呀！”

”噢！真是罪孽！”曹伊叹道。“别的人没出什么事吧？”

“幸运啊！没有谁受伤。”

“这还算好。以后你怎么办呢，帕洛伊？”

“我跟曹伊住上个四天五天，等孩子们把邦銮河边的家屋整理清扫好，我就过河去。我决』合在那儿住下去，直到老死。”

“你比我还强得多，帕洛伊。”曹伊劝慰道。“一个家屋毁了，还有一个家屋可住。象我，如果有谁来把我从宫中赶走，我连去的地方都没有。”

“我家里还有地方，你要什么时候去住，都随便，我说的是真的，曹伊！”

“好吧，帕洛伊。我知道，如果我去跟你一块儿住，你也会象我今天一样高兴。但去住了，不规定回来的时间，我就不干了。我们从小相亲相爱，我就想保留这种纯洁的关系直到老死。现在真要长久住在一起，碰上我这样一个老糊涂，你就会讨厌，或者憎恶我了！”

对曹伊的俏皮话，帕洛伊只好笑笑。随后曹伊便请帕洛伊进屋，整理洲也方出来让帕洛伊住得舒服些。曹伊还住在赛伊姑妈的老房间里。帕洛伊注意到，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并没有使这个房间有多大的改变。种种东西大部分仍然放在老位置。曹伊仍然把房间打扫得跟过去一样清洁。帕洛伊坐下环视了一遍后，说：

“看到这个房间真叫人吃惊。过去我们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玩，后来就分了手。我自己在外面住了很久，感到好像过了几百年一样。但一回到这个房间，房内的每样东西都还照旧，没有多少变化，叫人感到好像只出去了一小会儿就回来了。只是赛伊阿姨不在了，真叫人想念她！”

“是的，帕洛伊。”曹伊接着说。“我一个人住在这儿时，并不怎么想到她。但一见你回来了，咱俩坐在一块儿，就立即想到了她。好像咱们三人昨天还在一块儿一样。但这哪儿可能呢！时间确实已很久了。”

“曹伊。”帕洛伊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当我进宫来的时候，贵妃，赛伊阿姨那时的年纪还不到咱们这个数，但那时，我觉得她们真够老的。到如今，咱们自己老了，如果不想到老，自己也还不觉得老哩！”

“是这样的，每个人都这样啊！帕洛伊。我一个人在这儿时，并不觉得怎样，但一和你在一起，马上就回到少年时候了。”

但没有多少改变的仅仅是曹伊房间内的陈设罢了。在宫室的其他部分，帕洛伊看到，逝去的岁月已给这座宫室打上了衰老颓败的、可怜的印记。曹伊住的这座宫室，除了她以外，曹伊说还有两三个人同住。与其说，跟这两三个人有一点远门子亲戚关系，不如说她们是来投宿的。因为她们想住就来住，什么时候想走就什么时候走。由于宫中就这么两三个人住在一起，所以还能互相帮助帮助，也因为就两三个人，所以宣中十分安静。以前有人住的宫室，有人打扫，也还整洁；现在没人住便封闭了，里面黑暗、潮湿，而且霉味很重。门窗上很多蜘蛛网，说明不知多少年没有打扫过了。到宫室的岔路，平常阳光就少，现在加上两旁房屋的窗户大多关闭，这条路就更见其昏暗。大白天走在这条路上，既可见许多蝙蝠粪便，也可听到蝙蝠的叫声。栖息在房格下的蝙蝠，在有人路过时就被吓得乱飞，发出尖锐的鸣声，就更增添了恐怖气氛。宫室的后院，原来是树荫匝地，鲜花盛开，巨大的荷花盆里注满了清水，生意盎然。那些铺得平平整整的石板，现在有的碎了，有的不见了，被蔓生的野草代替，变得坑坑洼洼。纸屑、各种于树叶被风吹起，漫天飞舞。有的荷花盆里不再是鲜艳的荷花，而是一兜兜杂草，有的荷花盆破了，放洗澡水的大缸也有的破了，破裂的缸片、盆块，仍在原地，没有人把这些碎片打扫到别处。常春藤和其他一些攀缘植物爬满了各处，好像要帮助掩盖、隐藏什么似的。院中的树木真正巨大。这株树和那株树的枝叶互相缠绕、纠结着。高大的菩提树、榕树的枝子高过房顶，气根却垂下来在房檐下的墙上长了出来。好像这座宫室正在被活的动物伸出手臂、手指通近着要推倒似的。宫室的上层——贵妃的住处，更使帕洛伊感到悲凉。寝宫和其他宫室被封闭了，和楼下无人的房间一样布满脚蛛，灰尘遍地。贵妃常常歇息闲坐的走廊，现在也空荡荡的，无人走动。那被拖得油光光的地板，有的地方由于斑蛀和雨漏而油漆剥落，甚至朽烂，由于屋顶瓦破，多处漏雨，有的地方长满了青苔与小草。有一面墙，帕洛伊记得瑞上有一像框，贵妃在上面排满了出家为尼的王族妇女的照片。现在那些照片大多已经不见，剩下的也已褪色发白了，只能着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因为长时间的风吹日晒，使得上面的药水失去了效用。在像框里仅仅剩下了一张照片，虽然由于时间过久已变成黄色，但照片上的容貌仍清晰可见。一双眼睛似乎仍明亮如初，嘴唇含笑，像是要说什么。一阵悲凉袭上帕洛伊心头，使她不忍再看，背转脸迅速离去。

跟曹伊生活在宫中的儿天中，帕洛伊有的是时间，便想各处走走。她并不想寻芳探幽，只不过想凭吊旧物，睹物息人罢了。可是她眼前所见的一切，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如果她年轻时，有谁向她预言王宫将会落到这个地步，帕洛伊绝不会相信。可是现在各处都同样可以看到衰败、荒芜的景象；一片死气沉沉的气氛，王权的显赫和生括的奢侈、热闹也全然不见。因为没有人居住而关闭了不少宫室。有的人住在这少L也是混日子，没有力量进行修葺整理。有的宫室整个倒塌，没留下多少痕迹。有的宫室只有颓垣残壁，碎砖断瓦，到处爬满了攀缘植物。有的宫室荒芜了，像是被人丢弃的旧箱子或提篮b香蕉和无刺篱木已长成丛林。可是以前这儿却是令人心旷神怡的造型花木。以前宫人们亲密的耳语声和欢笑声，尖锐而机智的辩论声也消失了；却只剩下不能脱身的老年宫女的怨言、咳嗽和喘息声，还有那充满悲哀的叹息，听起来像是欢笑过的灵魂的悲泣。过去充满全主宫的熏香的香味，看来好像被风吹得一干二净了，只剩下破旧宫室的霉味和臭味，千树叶混合着蝙蝠的粪味。帕洛伊想看到过去光辉灿烂的王宫画面，听到王宫中练匀的歌声和音乐，可是展现在眼前的是颓败、残破、荒芜、冷寂的画面，听到的是猫头鹰的凄切的叫声和野猫的号叫。现在可能由于人少繁殖得更多了。每条路上几乎都空无行人，因为留在宫中的几个人并不需要到那儿去找人，招呼的声音，叫唤人的声音，互相间好的声音全没有了。帕洛伊在这空旷、衰颓的王宫中感到的是坟墓中的黑暗与寂静。就是在王宫大门，过去只要一开门，就穿梭般地人来人往，现在很久很久才有人经过。帕洛伊认识的宫廷女侍卫，现在也都衰老了，不再那样威风凛凛了。

王宫中多处的龙座都已腐朽了，因为被弃之不顾实在太久了。那座与主宫用长桥联结的御花园被拆除了，桥已经朽烂，对于走上丢的人来说将是极为危险的。那座金宫（皇宫）只剩下三面墙壁，另一面墙壁已经倒塌，使宫中可以受到阳光的照射与风雨的吹打。那些用金箔包镶的石膏塑造的各种花纹也剥落了许多。绿宫——曾经是国家的心脏居住的地方——现在只剩下水渍在墙上，某些墙基已腐蚀松动，实在怕人。黄宫，银宫可能只剩下些破烂不堪的橱柜和乱七八糟放东西的筐子。在这些宫中的宫奴久已死去，王子们的照片还挂在墙上。但每一张照片好像还用过去时代的眼光在审视着外部世界，对只有腐朽颓败的现实既不关心也不了解。帕洛伊在王宫中普遍地看了一下，她觉得这座昔日不可一世的繁华的王宫现今犹如一只巨大的卧着的动物的骨架。这只动物过去是活肤的，有生命力的，有权威的，也是美丽的，但眼前什么也没剩下。时间和变化是任何人无法阻止的，是比任何叛乱和王族的敌人更具有权威性，因为被时间所破坏的是最彻底的破坏，包括对物质和灵魂的被坏在内。但是为什么时间对王宫这么无情？帕洛伊感到人世间真正的不公正，;在王宫的衰败上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想到这一点，帕洛伊产生了厌世感。

一夫傍晚，帕洛伊对曹伊说：

“曹伊在宫中怎么能忍受得下去？我实在想不通，如果是我可能愁就愁死了。”

“为什么？”曹伊不解地问。

“就因为周围是一片衰朽、颓败的景象啊！真令人伤心。如果要我住在这儿肯定死得快一些。”

曹伊嘿嘿地笑了，回道：

“你说的是真的。因为你离开宫中很久了，好久好久才来一趟就看到了。但我一直住在这儿，天天看一点，已经习惯了。犹如我们跟谁厮守在一起，天天见面，一块儿渐渐老下去，倒不会觉得老多少呢！”

“曹伊说得有理。”帕洛伊承认后接着说：“我仔细看看你，也觉得奇怪。事实上，咱们小的时候，你比我健壮活跃多啦，而且富有冒险精神。当时，我还想过，曹伊这辈子定会生活得离奇惊险，结果不是这样。你住在宫中，我跟你相识也就在这儿。后来我嫁出去了，做了成千上万件事，有丈夫有儿女，现在也有了孙儿孙女，家屋却被炸了。如今一回到宫中，你还坐在老地方，还住在我们小时候住的房间里。我真不解。有时我反而想，坐在这儿的更应该是我而不应该是你。”

听到帕洛伊这样说，曹伊默然良久。此时，曹伊正在卷篓叶，听了帕洛伊这一段议论深有感触，既不抬头，也不望一眼帕洛伊，默不做声地继续卷萎叶。最后，曹伊轻轻叹了口气，才说：

“是的，帕洛伊。有时我自己也同样奇怪。活了一辈子就一直坐在这儿没有挪窝儿，跟以前的老宫女一样。坐在这儿看这看那，一幕幕过去了，就如看电影看戏。看来看去，全是身外之事，与己全然无涉。就拿帕洛伊说吧，你嫁出宫后，做了成千上万件事，正如你说的，你看到了世界，也认识了世界，而且与社会上的事都有干系。但现在你却又回到这儿了。几十年前，我们还是小孩时，两个人就一块儿住在这个房间，那时受同样的扶养，有什么都完全相等。后来我们分手了，你出去了，我还在这儿。现在你回来跟过去一样和我坐在一起，但我们全是老太婆了。我现在问你，你比我多着一些什么呢？”

在听到曹伊的问话时，帕洛伊一动未动，也不做声。这样闷坐了好久，才柔声细语地说：

“曹伊说的对极了！我曾想过自己有这有那，但如今仔细一想，那些我认为都属于我的东西，其实没有一样真正属于我有。我们两个人也还是跟从前一样完全相等。但如果说有什么差异，倒也有的，那就是曹伊比我略胜一筹。胜在：你只身一人，没有什么可挂心的。”

曹伊不觉莞尔，回道：

“别这样说吧，帕洛伊……别这样肯定吧！一个人更有挂心的。因为人总要有所挂心。如果没有别的人需要挂心，那就挂心自己。而挂心自己却是件很大的事。象我如今还需天天为吃饭奔忙，这就是对自己的挂心，怕饿饭，怕拮据。”

“这件事，我常常记挂。”帕洛伊接上说。“要开口问你吧，又有些不好意思，怕你难为情。如今沪你够吃够用妈？我见东西愈来愈贵，所以也替你发愁。”

“钱多少还有得用。冲曹伊说，并没有表现出为此多么忧愁的样子。“如果东西不贵还银以前一样，那就好了。以前说起来不过是阿德，再不就是排或府昂①。一府昂就够贵的了。有一次，‘贵妃赐给一打楞我几乎高兴死了。那时的感觉好像是用多少都用不完似的。”曹伊顿了顿，又笑着说下去：“但如今，你看吧，如果

①阿德、排、府昂等均旧时货币单位。一排等于两个阿德，四排（八个阿德）等于一府昂。

赛伊姑妈有办法知道我一天用多少，她一定大为惊奇。但话说回来，你间我够不够用，这全在我们自己。过去我都是一分一厘地计算着用，但如今不成了，大大不够了。如今只有受雇于人，给人家扎扎花儿，或者做些别的力所能及的事。收入虽然少，但也就只有收入多少用多少。”

“天哪！”帕洛伊同情地感叹道。“我只晓得曹伊困难，但不了解困难到什么程度。如果你想做买卖，需要本钱，我可以提供；如果你不愿自要，要算借也可以。我这样说，因为我知道，即使我给你，你也可能不要。反而会生我的气，骂我看不起你，我才不愿听呢！”

曹伊笑了，说道：

“不这样好，帕洛伊。即使你给本钱，让我做买卖，我可能只会赔本儿，直到赔个精光．卖过香水，卖过帽子，卖过‘鱼荷’①，这是雇小孩子去叫卖的；所有这些都赔了本儿。”

“怎么一回事呀，曹伊？”

“我们小时候学着做的和别人卖的不一样呀．尸曹伊解释说：“大人教我们做，是要教我们做好，役教我们怎样做了赚钱。做好，就成了习惯，做什么都用最好的。结果不仅赔了工夫，本钱也赔了进去。，象我做‘鱼荷’吧，坐在那儿剪芭蕉叶，然后再包，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因为要敬得漂亮，就要下功夫做得细致。精巧‘另外，鱼也要选最好的，让人吃着好吃，我只选用鱼肉，把鱼杂、鱼刺全丢掉。另外选些极嫩的葬叶配在尸起，主要是鱼肉，不象别人主要是菜叶。这当然赚不到钱。要是卖贵一些，别人

①‘鱼荷”：一种食品名称。用鱼肉、椰子浆．辣椒汁等调匀，用蕉叶包好蒸熟。华侨习称为“鱼荷"。

又不买。要跟别人的价钱一样吧，我还要赔本儿。要做的象别人一样，我又不会做。因为我不会也不愿骗人。要做什么都想叫人说个好，从来不卖骗人的东西。这是很不合时代的呀，帕洛伊。因此，还不如不做的好。钱少就少用一些，什么时候用完，什么时候罢食叹忿也不去想得太多，白自地令人忧愁。”

“曹伊这一样真不简单。”帕洛伊说。“不管你有多大的困难，可你从不抱怨。如果不认识你的人听了你这些议论，可能会认为你是个富翁呢！”

“说起来，有时我想自己真是个富翁。”曹伊说毕莞尔一笑。“比你这个有金银财宝的人还富呢！”

“哎哟，我可不敢跟你赛富啊！”帕洛伊打趣道。

“唉！我说的可是真的呀，帕洛伊！”曹伊认真地说。“人是富还是穷主要在于心灵。象我生来就很富，直到现在。尽管我没有多少阿德，多少打楞，但心情舒畅。至于那些富了还想再富的人坐在那儿整日愁眉不展，绞尽脑汁想发财，吃也吃不舒心，一睡也睡不稳当。即使有多少钱财也跟穷人一样愁苦。”

“你说的有些过火了。”帕洛伊打断曹伊的话头说。“你说这些，我不理解。”

“不知道是不是我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太久了的关系。”曹伊同意。“天天一个人独坐，役有人可以交谈，所以常常想想这想想那。一旦有个人可以谈谈，也就把自已心中想的那些倒了出来，所的人也就不太容易理解，跟你一样。帕洛伊别听我的飞只想我老糊涂了，就行了。这儿的人也都说我老糊涂了。”说毕，曹伊就请帕洛伊谈些别的事。

这次帕洛伊到宫中住在曹伊处，使帕洛伊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经绕了整整一个圈子。今后的生活将进入州冷新的阶段，从新开始一圈。但将往哪条路前进呢？为了达到什么目标呢？帕洛伊自己是明白的，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因为在人生的最后一站都必然走向一条路而且是没有谁能避免的。在宫中的时候，只要帕洛伊一坐在自小就住过的房间里，过去曾经有过的一些想法、感觉就立即涌上心头。因为周围的环境和气氛早已保留在心中没有多大变化。有时，一个人独坐，帕洛伊的耳朵就隐隐约约听到过去时代听到过的各种声音。当这个宫中还热闹繁华时，人们走路的声音，吃吃的、轻轻的笑声，耳语声，好像嚓嚓的扎筒裙的微响，如今声犹在耳。有时又感觉到好像贵妃还在楼上，几乎又要习惯地上去侍奉了。每逢这样想时，帕洛伊往往感到一阵凄凉，这种凄凉时时袭上帕洛伊的心头。每当从房中出来，满目荒凉时，一切想法与感觉只剩下了一点，帕洛伊大部分生活过来的时代，已经全部结束了，毫不留情地结束了。这就是她回宫之后的一点心得。

帕洛伊在宫中住了五、六天，达岸就派人来告诉说，邦赛河边的家屋已整理就绪，请帕洛伊定个回去的日期，以便达岸准备好船来接。

到了约定的一天，帕洛伊向曹伊告别后，就离宫去王家码头——现在人们称为王宫大象码头——上船。达岸准备的那条般是条汽艇，行驶了一小会儿就停靠在自己家门前的码头了。帕洛伊愉快地弃船上岸，走回家屋——自己从小居住的地方。虽然后来到别的地方去了很久很久，但每次回来都感到温暖。帕洛伊看到楼梯上帕姆和翠伊正下楼来迎接自己。

“坤銮……翠伊……”帕洛伊抢先开口招呼，“从那儿来时，达岸没有告诉我说你们在这儿等我。”

“坤銮去邀的，一定要我来，说和他一块儿在这儿迎接帕洛伊，就像过去那次一样。”翠伊抢先回道。

“帕洛伊还记得吗，”帕姆笑问道，“帕洛伊第一次从富中回家来的那次，我和翠伊跑到河边接你，高兴得要命！这次你回来，我希望还跟上次一样。”

“嘻！还想重温旧梦吧！”翠伊插进来说。“我看你，大概是想返老还童吧！我也跟着还童！幸好，你帕姆不能象那时一样，动不动就抓我的顶髻，害我疼了！”说毕就愉快地笑了。然后又对帕洛伊说：

“上房里去吧，帕洛伊。达岸整理得蛮舒适的，我倒想丢下銮欧臾和你住在一起呢！”

第十四章

帕洛伊回到邦銮河边的家屋不久就收到傲德生病的来信，信如下：

“儿最亲爱的妈妈：

儿又生病了。医生说，是旧病复发。就是上次回曼谷时得过的疟疾又发了。事实上，这种病是一种传染病。什么人都能害。所以儿也无法避免。因为需要到野外，到山里的矿上去工作。妈妈可能十分清楚，这种病是由蚊子传染的。而蚊子是随时都可能叮我们一口的。妈妈可能责怪孩儿没有放蚊帐睡觉，这是不符事实的。因为儿每次都放好蚊帐睡觉。白天，儿在外工作，蚊子偷偷地来叮上一口，儿就不知道该怎样防备了，因为它小。如果蚊子大得象鸡，或者小一点，象麻雀，儿也能逃得了。但它实在太小了。它叮你一口后，你才知道。所以，儿在生病时还要时时提防它。儿真恨这些蚊子，它耽误了多少工作啊！

一生病就要服药，可这儿买药真困难。无论多贵，儿都不计较，可就是买不到。愈是南方愈难买。希望妈妈帮助买一些。处方随信寄上。请交给达岸哥哥，买到后请哥哥立即给我寄来。儿将十分感谢妈妈、哥哥。儿想早一点病愈，就能早一点尽快地把工作做完，然后就能实践儿回曼谷跟妈妈住在一起的诺言。”

傲德的病使帕洛伊十分焦心、悬念，便立即喊达岸来，用颤抖的手将傲德的信灰处方交给他，叮嘱了又叮嘱，要达岸快些买了药并速寄去，不用间药的价钱。达岸说将以最快速度去办这件事。这才使帕洛伊松了口气。但达岸还说了另外斗句话，使帕洛伊不大快活。达岸埋怨说：

“妈妈知道不知道，现在药品奇缺，很难买到，而且价钱贵得出奇。”

“达岸，别管它贵贱啦，”帕洛伊立即喊道。“你要把弟弟的病当作大事，不管多贵都要买了寄去。”

达岸笑了，回道：

“看妈妈说的，好像我不舍得花钱一样l以致让弟弟死去……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傲德要的药虽然贵，但并不太难买到。我可怜那些没钱买药治病的人，他们可能大部分要死了。有些药根本没人买得起。’

“什么？已经贵到这个地步了吗？达岸，妈妈不怎么生病，不大了解情况。”

“是真的，妈妈。”达岸答道。“我说这次战争，泰国人由于缺医缺药而病死的人数比死在枪炮下的人多得多。”“天哪！真可怜。”帕洛伊说。“难道一点救济的方法也没有吗？”

“即使想帮助也帮助不上。”达岸答道。“因为关键在于种种药品是来自国外。当药很少时，有人却囤积居奇。所以一些卖药的人现在都发了横财。而病人相继死亡，不知道哪天才能好转。”达岸说毕长叹一声。

帕洛伊听达岸说了这番话才了解到药品紧缺的情况，后来又从翠伊那儿得到了佐证。

一天，翠伊来访，说：

“我想搬家躲开飞机轰炸，来跟帕洛伊住在一起，但想了想，还是丢不下妾欧臾。因为最近他忙得不可开交，真可怜。”“病人比以前多一些，是码？”

“比过去多不了多少，帕洛伊。”翠伊说。“但过去，他们大多数喜欢西医西药，那时蛮欧臾就空闲些。但现在西药少了，又贵得很，他们不得不转求泰医泰药，变欧臾的病人就多起来，要白天黑夜地做药。我问他什么，他都没时间回答。现在我只好再帮帮他行行善积积德。并不是为了多弄几个钱哪！只是白白地多出些力，多累累罢了。”

翠伊的话更增加了帕洛伊对傲德的悬念。但是，除了寄药外，看来并无其他方法去帮助傲德。那时同南方之间的交通愈来愈困难。因为南方铁路开始被炸毁，定时开的火车不定时开了，有时通车，有时不通。因此，连傲德的信都是好久好久才能收到一封。从他的信来看，有一种灰心丧气、神疲力倦的情绪流露在字里行间。这是生病的缘故呢，还是另有原因，帕洛伊就猜不出了。

战争愈打下去，形势愈严重。一些食品和用品愈来愈紧缺，一些日用品如浴皂、洗衣皂就很难买到了。泰国人只能发挥自己的才能去设法解决，找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作代用品。如洗衣服用草木灰淋的碱水或白薯皮来洗。而各种布匹和衣服也愈加难以买到。连一些土布——以前没人喜欢用——也成了人们希望得到的东西了，尽管价钱也贵得出奇。帕洛伊觉得自己有责任不让家中人缺吃少穿，因此，便把收存的过去的一些旧衣物拿出来改制成适合目前穿的衣服，分发给家人。最后连床单、桌布都拿出来剪成衣服分给众人。

帕洛伊真正认识到物价昂贵是在搬家之后。在过去儿十年里，帕洛伊作为家雇主妇已经积聚了小山似的衣物用品。在家被炸之前，似乎看不到什么。因为旧的东西或用剩下的东西大多已残破不全或者被折断了，它们被丢弃在不显眼的角落里，家中主楼被炸以后，达岸把未被炸毁的东酉污到了邦袭河边的家里。帕洛伊看到惊讶不已，没想到零么会有这么多东西。但是如果认真检查一下每样东西，帕洛伊倒还记得这样东西是怎么来的，用在什么地方；那样东西又是侮样的情况。但现在看来既无意义也无用处了。帕姆首先批评：

“帕洛伊，你为什么要保存这些玩意儿？以后再也没有用上它的一天，而且白白地占去许多地方，把家里弄得乱糟糟的！”“我也没法子想啊！坤盔尹帕洛伊无可奈何地说，“在这儿连放的地方都没有，侮么办好呢？”

“把能卖的卖掉算啦！”

“哎哟！我哪能卖它们，太丢人啦！给人家留个话柄！”帕姆笑了，说：

“帕洛伊，你真是冥顽不灵哟1当贵族没有个完。难道你不知道，贵族现在的职业就是靠卖东西为生。谁没东西卖就说明他不是旧贵族。谁卖的东西愈多，谁就愈光彩啊！”在帕洛伊同意出售后，帕姆便去与那些华侨古董商人联系，请他们来看，来议价，一下子就把帕洛伊用不上的那些东西全部处理完毕。这使帕洛伊感到十分惊异。因为那些东西当时买来并没花几个钱，也用了许多年，都变成旧的了。现在竟然有的高出原价几十倍。特别是那些各种金属制品，价高得令人难以置夕3左

信。帕姆本人对卖东西先是感到有趣，后来便惊异不止了。他成了跟买东西的华侨激烈地讨价还价的人，帕洛伊成了旁观者。有些东西帕洛伊认为华侨给的价钱合适了，刚想张口答应，就被帕姆责备了一句：太性急了。结果，帕洛伊就只有坐着，不敢再开口说什么。因为她无法相信，自己对过时的、无用的东西的价值的估计竟然完全错误。不要说那些贵重些的东西的价值，就是那些旧的有裂纹的碗碟杯盏，或者上了锈的黄铜托盘、黄铜水舀子等等，帕洛伊对它们的估计也是错误的。

对于战争情况以及那些对自己直接影响的种种情况，帕洛伊也估计不对，她不知道这些情况何时能结束。可是在出乎帕洛伊预料之外的一天，情况却悄悄地改变了。某些领导人被令人难以置信地停职了。帕洛伊听说，旧政府辞职了，又重新改组了政府①。帕洛伊在无线电中听到了新任总理的广播讲话。当讲话结束时，应该播放象过去听惯的那种西洋的鼓动性歌曲或者所谓的国际歌曲，再不就是吹奏乐。但是却播放了舒缓的《尤卡塞高棉曲》③。这支歌曲使帕洛伊惊喜激动不已！因为帕洛伊已很久很久没有听到真正的泰国歌曲了。自政府改组后，过去推行的普遍为人民不满的措施停止执行了。如走路时要戴帽穿袜，不准吃槟榔，照新文字书写以及讲文明礼貌语言等，无人过间了。政府方面的改变给人带来了希望：各方面都会好起来的吧l帕姆较别的人更兴奋激动，抱的希望也最大。他的这种激动还感染了其他人，如达岸。使达岸也承认国家的某些状况有可能好转。但是最后，种种希望都化为泡影。因为飞机轰炸得比以

①一九四三年二月盔披汉·颂堪政府辞职了，由鑫披汉”颂堪重组内阁，想借此消除人民对政府的不满。

②《尤卡塞高棉曲》是战前流行歌曲之一。

前更为猛烈，特别是在可怕的政治空隙中①，飞机不论白天黑夜都来轰炸曼谷，对岸的吞武里也多次被轰炸。’这使帕洛伊不能不想到这个在邦銮河边的家屋也不一定能幸免，但又不知怎么办好。帕洛伊想只有听天由命吧！政府的改组不仅没减少轰炸，而且物价仍在飞涨，以致谁也不能预见以后到哪儿去弄吃的用的。

一天，达岸问：

‘妈妈，可收藏得有一千株一张的纸币？”

“啊，妈妈似乎有一张两张放在箱子里，要先找找看。达岸间这干吗？”

“政府命令收一千株一张的纸币……”达岸的话还没说完，帕洛伊就喊了起来：

“噢！为什么要这样查封财产啊？”

“不是，不是！”达岸解释说，“他们临时收回去用，以后还要归还。换句话说，一千株的票子能够也容易买到大量东西，所以物价每天上涨。幸好，我把妈妈的钱全存到银行里去了。而我也跟妈妈一样只有两张一千株的票子，真倒霉了‘别的大票子也难用了。妈妈去仔细找找，别漏掉了，交给我以便去登记。”“妈妈还是不理解。听你讲这么半天也还是不太懂，太深奥了。有一千蛛的大票子好像拥有汽车、汽艇一样也要去登记，这是为什么？幸好，没多少。交出去登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帕洛伊如通常的老年人一样埋怨说。

达岸笑答道：

①一九四三年二月底赛披汉改组政府后其亲日方针并没改变，所以同盟国继续轰炸泰国。直到一九四三年十月，日本逞罗同盟最坚决的拥护者之一的外交部长被撤换，轰炸才减少了些。

“看来不必担心损失，妈妈。他们的想法也还是有道理的。”“有什么道理？到处去收别人的钱，妈看不出有多少道理在内！”

“他们说这样做了以后，东西可能会降价。”

“哼1别说这一套。妈妈什么也不相信了！只有一天天贵起来，难道把一千株的大票子收走，东西就会便宜了吗？当代的人只会白白找些令人心焦的事来瞎忙一阵，毫无结果。”说毕，帕洛伊感到自己好像是国内的唯一老人了。其他的人全成了孩子啦】

又过了七、八天，帕姆从外边满面笑容地走上楼来，手中拿着好几大包杂七杂八的食品。一见帕洛伊就喊：

“今天，我买了好几样吃的，请帕洛伊的客，有烤鸭，有烧鸡，还有些别的东西，想让您吃个痛快。”

“噢，你有什么喜事，这么快活？好好的请什么客，坤妾？”帕洛伊既高兴又不解。

“别嚷嚷好不好，帕洛伊！”帕姆耳语般地低声说。“嚷嚷得人家知道，我该丢脸了。今天，我去押宝发了一笔小财。”“该死！”帕洛伊也立即变成了耳语，叹道：“看你哟，坤盔l怎么会去赌博，要是被人抓住了，不丢人吗？”

“现在不象以前啦！”帕姆解释，“最近他们新开张了一座赌场，今天我偶尔经过，进去一看，便想试试押宝，只求够本儿。你知道，过去有赌馆时我就是老手，结果今天手气好，一F押中了，赢了一大堆钱。”

帕姆见帕洛伊还有些怀疑，又接着说：

“现在政府允许赌博了，可以开什么卡西诺（C昭ino)，什么样的赌法都有。每一个赌钱处都挤满了人，都押满了。”“真的吗？”帕洛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人现在也真奇怪，坤妾l同样的事情，一个时代禁止，而且严厉得很，谁不听就抓去坐牢，另一个时代就开禁了，让人公开赌。我看来看去，真不懂这是为什么！如今真不知道谁是谁非了，"

“这就是轮回嘛里别去想的太多吧！”帕姆说。“吃烤鸭好吧。我只晓得现在赌博的庄家比不上我少年时代的庄家。要照现代的方式赌，我肯定可以成为富翁！”

帕洛伊并没有看到这次政府改组的意义，但却直接感受到了它对自己』合灵上的影响。帕洛伊感到欢欣鼓舞，觉得这个世界比以前要好一些。一切痛苦和困难都是不重要的，是完全能够忍受的。

一天下午，帕洛伊坐在那儿修心养性，达岸下班回来，大步地来找帕洛伊，一进房就说：

“妈妈，我有好消息要报告妈妈，政府已下令释放所有的政治犯！”

帕洛伊立即迅建地抓住自己所坐的椅子扶手，她高兴得感到身子好像要飘浮起来，感到一阵阵灼热，她的眼花了，看到眼前不是一个达岸而是好几个人站在一起。

“达岸……欧恩！”帕洛伊仅仅喊了两声，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

“对啦，妈妈，欧恩哥哥这次可以回来了。”达岸说毕，笑了。

“天哪，达岸，这是真的吗？’··…真的吗？”帕洛伊只是这样反复地说。“你是不是骗妈妈？别骗妈妈，让妈妈空欢喜“场啊！达岸，这是真的吧？”略停了停，又说：

“天哪！如今欧恩不知道怎么样了，有多少年没有见面啦1见到他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得！是真的吗，达岸？你从哪儿听到这个消息的？仔细告诉妈妈，让妈妈再高兴高兴！”达岸高兴地笑了，回道：

“哎呀，妈妈也真是，我来骗妈妈干吗l全城里的人谁都知道了。按常规，后天欧恩哥哥就能到家。开头，我听到一点风声，我怕不确实，就没敢告诉妈妈，怕不真实，让妈妈白白伤心。但现在消息准确了，用不着怀疑，欧恩哥哥一定能回来，妈妈准备准备接他吧。”

“后天就能到家吗，达岸？”帕洛伊重复间。努力把听到的记在心上，努力让自己相信这是真的，毋庸置疑的。“糟啦！后天！妈妈还什么都没准备哩！被流放到岛上去，恐怕连随身的衣服都没有了，也可能饿得够俄！'’·…吃的饭菜，妈妈给儿准备好·，·…也要准备衣服……糟啦，说到衣服，妈妈到哪儿去买布呢？就是价钱高，也买不到啊！”

达岸笑答道：

“妈妈也真是爱拿一些琐琐碎碎的事来使自己苦恼。欧恩哥哥是大人了，他回到家，自己会为自己找需要的东西。目前东西紧缺，我还有些够他穿的用的，妈妈什么都不用做，坐在那儿静静地等他回家来就行了。住的房间，我叫绶姆载为他整理出来就好了。”

“对啦，达岸。”帕洛伊像是神情有些恍惚地说。“绶姆载，儿媳妇……妈妈还要她帮忙哩1.’·…各自助一臂之力……”说到这儿帕洛伊激动得再也说不出话来，那副高兴样儿，像是兴奋、喜悦充满了心头。怎么能不高兴？一个儿子遭了多年的罪，受了多年的苦！将要回家来了！怎么能不高兴？另一个儿子曾经跟他不睦，两个人互相伤害过，现在这个儿子也为他的回来表示高兴，心怀宽阔地志愿帮助哥哥，并提出让自己的妻子为哥哥整理940

好卧室。帕洛伊看到这个儿子在提到这些时是没有怨恨的，毫不勉强的。痛苦曾经如何窒息着人心，可是如今，快要见到自己渴望见到的儿子了，这时产生的幸福也同样能充满心窝，使人感到窒息。帕洛伊感到有什么东西阻塞住自己的喉咙，两行热泪直流。帕洛伊干脆低下头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站在身边的达岸轻声说：

“又来啦，妈妈……又来啦！伤心时哭，高兴时也哭。但这次妈妈哭个痛快吧，儿不劝妈妈了！”

此后的两三天，帕洛伊是在为迎接欧恩回家而匆匆忙忙地准备一切中度过的。达岸和绶姆载担心妈妈白白地累着了而劝告制止，帕洛伊仍然不听。她认为抑制兴奋激动不使之过头犷其办法是找一些事来做，不要让自己闲下来。但即使这样，帕洛伊’仍然觉得这两天过得是多么缓慢啊！

帕姆来跟达岸约定去火车站接欧恩回家的时间，同时以坚决的命令口气提出不让帕洛伊去车站接。他说：

“帕洛伊就在家等着吧！见了面你要怎样拥抱，怎样哭叫，怎样亲热，歌唱……都随你的意，没人注意，没人看你。我不想让你去车站，是怕飞机。在车站，警报一响，我们三个男子汉跑起来也快，躲起来也好躲，要是你也在身边，我不知带你躲到哪儿去好。现在这些洋大人就喜欢炸火车，炸车站。我们并不太难，要跑到哪儿躲起来都容易，如果有你这么个累赘，那真在劫难逃了！”

“你看你说到哪儿去了！”帕洛伊抗议。“我还没开口说要去车站接欧恩的事儿呢，你一来就罗嗦上这么一大堆，真烦人哟！”

“握卜·…这样l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也要到车站去接g41

呢……”

“好啦，坤盔！就算我不去吧l我在家里坐等。但有一点，你一接到他，就别把他带到别处去，快点回家好吧！”“咦！你真是愈来愈把我看作小孩子了！”帕姆抗议地喊起来。

“你别喊叫吧！”帕洛伊边说边笑。“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如果我把你当作小孩，我就不会找你商量了。”

“什么事呀，帕洛伊！”帕姆立即显得严肃起来。“就是欧恩和达岸的事。”帕洛伊告诉说。“以前两人互相伤害过，以致连话都不说。欧恩这次回来不知怎么样。我看达岸这方面没什么了。达岸不象从前那样了，变化很大。思想见解跟’大人一样成熟了，不象上次那样激烈。这次，他对欧恩回家表示很高兴。但我不知道欧恩是不是也象达岸一样不咎既往。如果他还象过去一样，回到家还是不理睬弟弟，我看这个家非彻底分裂不可！”

“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啊！帕洛伊。”帕姆说。“他俩都长了一把年纪。我想会和睦的，不大成问题的，关键在一见面时的表现。我这样想，我之去车站迎接，因为我是中间人，两个人都是外甥。如果一开始还有些疙疙瘩瘩，我就去调解调解。”“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这事，我就托付给你了，帮助劝劝讲讲，使他们言归于好吧。你的大德我将不忘。”“你这样说还算差不多。帕洛伊有一个哥哥，就应该靠他帮助才不见外嘛！”帕姆自豪地说。

到了约定的时间，帕姆和达岸一早从家乘船去火车站。帕洛伊在房中坐不住。因为欧恩已十多年没见面了，她兴奋激动得不能自已！便到处察看为欧恩准备的一切。实际上是一切皆口42

已准备就绪，无任何差池。帕洛伊看了一遍后，又下到厨房去着看欧恩一回来就要吃的饭莱。她反复地叮嘱厨娘，以致厨娘怀疑地望着自己的主人。帕洛伊也觉察到自己太过分了些，便从厨房走了出来。在院子里绕了几个圈后，两条腿不自觉地却把帕洛伊引向了门前码头边的凉亭那儿。

帕洛伊不记得在凉亭坐了多久，心一直跳得厉害。两眼只是望着一个方向——河月方向。盼着载有欧恩的船划到门前的码头。

最后，帕洛伊心跳得失去了节拍。因为有一只小船避开别的船迅速地直划过来，帕洛伊看清了只有帕姆一人坐在船头。帕洛伊翘首以望，想看看船里面的欧恩——久已不见的儿子·一那是谁坐在舱中？看不大清楚……帕洛伊再伸出脖子往前看，想着那个人就是欧恩，但不是，只是达岸一个人！应该回来三个人的，却只有帕姆跟达岸两个人坐在船上。

“怎么回事？”帕洛伊自己问自己。“又出了什么事？天上的众神啊，请告诉我，儿子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厄运？”帕姆和达岸从船上走到凉亭，帕洛伊什么也不想问。运气怎样，让他们先说吧！达岸走过来轻轻抚摩着妈妈的手，然后说：“欧恩哥哥托人带来的信，妈妈。”说着把一小张纸头塞到帕洛伊手中。纸上写着：

”尊敬的妈妈膝下：

当儿从岛上到了这边岸上，还有一天时间。儿就赶快去找傲德弟弟。才知道弟弟病势沉重，儿需先在这儿看护弟弟．因为傲德有恩于我。我不能把弟弟丢下不普独个儿回曼谷。儿不愿满住妈妈，所以郑重地亲告妈妈：傲德病势沉重！十分危险，可怕！

JL欧恩叩首”

帕洛伊漫不经心地走回楼上，什么也想不起来，眼睛也昏花了，觉得好像有谁一直在身边向自己耳语：

“傲德病势沉重……傲德病势沉重，十分危险，可怕！欧恩还不能回来，欧恩投有回家。”

帕姆并肩走来，轻轻说：

“沉住气吧！帕洛伊。事情还没有到多么严重的程度。傲德已病了多次，好了多次。可能欧恩一去正碰上他发病。欧恩爱他弟弟，所以留在那儿看护弟弟。我看没多大关系呀！等着瞧吧，一下，两个人会一起回到家中。”

“但愿如此，帕姆。但愿如此。”帕洛伊轻声说。听起来好像呼吸的声音比说话的声音还大。楼梯的台阶一级一级地显得多么高啊！要上去一级需要用多大力量啊！累得几乎要断气啦！帕洛伊今天才注意到邦盔河家中楼房的楼梯是这样高大，要上到最上层都没力气。不想看到谁，也不想遇见谁，不想跟谁谈话，更不愿听谁的关心与安慰。帕洛伊的眼泪今生似乎已经与痛苦无缘，而只在欢乐的时候才流淌。一到极为痛苦之时，心碎之时，眼泪反而不知哪儿去了，不流出来。也许只往心里流，只流到那子裂的心田里，去熄灭那希望之火。帕洛伊好不容易走进卧室，精疚力竭地往床上一躺。由于心的抽痛而感到眩晕，好像心就要从身体里飘浮出来。她仰望着帐顶子，感到帐顶子在逐渐升高，这使帕洛伊觉得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帕洛伊迅速地闭上眼，侧身面壁而卧，想这样尽可能睡得久些，不想出来遇见谁，也不想看到外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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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帕洛伊便开始小病缠身。开始是失眠，厌食，整日神思昏昏，心疲力倦。但帕洛伊没有心思顾惜自己，请医服药治病。因为一颗心只系在南方两个儿子身上。那时从南方来的信全是欧恩代替傲德写的。好久好久才有傲德一两句附言。但傲德的病况——根据欧恩并没隐瞒的情况看——是每下愈况。帕姆、帕洛伊、达岸和翠伊、变欧史，大家在一起商量这事，一致决定要欧恩尽一切力量把傲德从南方带回曼谷医治。但得到欧恩的答复是：在这段时间里是不可能办到这一点的。因为联结南方与曼谷的铁道交通线已多处被炸毁，要回来就要费很多时日，路上要多次转车。这样的旅途劳顿，会使傲德身体更加衰弱。为此，欧恩请求缓期，待傲德病情稍有起色，体力足以成行，欧恩就立即将傲德带回曼谷。

在这期间，帕洛伊内心时有预感，感到傲德恐怕再也不能回家了。帕洛伊努力驱赶这一预感，但不论怎样努力总不成功。对于预感，有人认为产生于潜意识，或者是人们在极度痛苦或病危时所产生的心灵感应。但有时这种预感也可能是主宰人类生命的神秘的大自然预先给人们的警告：某种极度的痛苦正在到来。如果人们获悉了这一警告，或者这种所谓的预感多次进入了人们的心灵，那么，极度痛苦在真的到来时就会变得可以忍受了。一天晚上，帕洛伊想着傲德，以致神思恍惚地睡着了。就在这天夜里，帕洛伊梦到：自己在一个下午坐在楼前草坪上玩耍。开始时似乎只有她一个人，随后，在不知不觉之中，见傲德头枕在自己膝上躺在一旁。傲德面色健康，不象生病的样子，他以一种只能对母亲有的笑容对帕洛伊笑着，说：

“儿最尊敬的妈妈，妈妈常常埋怨，不愿让儿离家而去，现在儿已回来了，而且从今以后，儿将不再到哪儿去，儿将永远和妈94寿

在一起。·

只这几句话，帕洛伊就惊醒了，时己进天明。帕洛伊不敢对任何人提起这个梦。但心里明白：如果傲德不病愈，那么，这次他是必死无疑了。

四、五天后，中午，帕洛伊一人坐在楼上时，一个男人走上楼来。这个男子身体瘦削，面色薰黑，颧骨突出，眼睛深陷，眼晴里布满淡淡的红丝，说明他睡眠很少‘头上分明可见稀疏的白发。帕洛伊疑惑不解地审视着，以为什么人来联系什么事情，但继而感到此人面孔隐隐约约似乎记得。那个男人走得更近了，在帕格伊认准了之后，立即魂飞魄散，浑身冰凉：只欧恩一个人回来了！

欧恩膝行到帕洛伊脚边，然后便捂着脸抽抽噎噎地吸泣着。帕洛伊从椅上蹲下身来，抱住了欧恩，然后用一种她自己似乎也不熟悉的声音说：

“欧恩生妈的儿子……欧恩不必告诉妈，妈已知道了，傲德他已经来告诉妈了……”

“妈妈……妈妈··，…”欧恩抽抽噎噎地说。“我尽了最大努力，然而不见效。傲德病势太重了……发高烧时说胡话，一直喊妈妈，直到断气。”说毕，欧恩象小孩一样抱着帕洛伊痛哭起来。

第十五章

傲德己经去世好几个月了。暂膺在南方的做德的尸体也已由他的哥哥们去火化了，带了几块遗骨回家。帕洛伊努力使自己适应已经变化了的现实，努力使自己确信死亡是自然现象，是任何人都不可避免的，并不分年龄与性别。但是，帕洛伊的努力并不能使她确信这一点。当贵妃掩时，当爸爸去世时，以及布雷木突然摔死时，帕洛伊能确信这一点，而且愿意让逝去的时间来治愈心灵的伤痛。但傲德的死亡，帕洛伊无法做到这一点，她不能相信傲德的暴卒是自然现象。傲德是帕洛伊所生，是她所扶养成人。这个能说会道、喜玩善笑的傲德比其他人更关心妈妈，把妈妈当作朋友。可是他却先辞别了人间，永无回来的一天。帕洛伊觉得有权统治这个世界的东西——不论是什么——似乎是对帕洛伊有意作弄，它狠心地不让帕洛伊有过一次圆满的幸福。帕洛伊想：如果是自己患病而亡，那么这个世界上的公平似乎就多一些，因为自己是年迈之人了，在这个世界上已生活得久了，见过的多了。但是傲德却正当年轻力壮之时，有着广阔的发展前途，应该活得更长久一些，如今反先她而去。对此，帕洛伊不理解，也不希望理解。在那个时候最令人讨厌的是，别人那些毫无意义的、脱离实际的安慰。

看来曹伊是比别人更理解帕洛伊的人。她一知道傲德夭折的噩耗，便立即来访。看见帕洛伊，曹伊——这个把痛苦悲哀视为儿戏的人——就毫不掩饰地放声痛哭。别的人，尽管也爱傲德，并痛惜他的去世，但当着帕洛伊的面都努力忍住自己的眼泪。因为他们担心一哭会更增加帕洛伊的痛苦。但曹伊却毫不掩饰。她走上楼梯，看到帕洛伊坐在那儿，就悲伤地号陶大哭。帕洛伊从心底里感谢她，好像曹伊这一哭就从她这儿分走了一部分痛苦似的。

“帕洛伊，帕洛伊啊！”曹伊哭着喊着。‘我没想到傲德这样短寿，在你的儿女中，我最喜欢的就是他一个人，爱他如自己的亲外甥儿一样。不应该哪，还这样年轻……不应该哪！”说毕就又继续哭着，好似并没注意到在座的其他好几个人。曹伊这样痛哭，对于坐在那儿满面哀戚的、眼睛干涩的帕洛伊来说，倒有不少帮助。因为帕洛伊开始抽抽噎噎地哭出声来。一直憋在里面以致粘稠的泪水好像变成了心头的脓液，毒汁，开始第一次流了出来。而当哭声一起，就如一个老年丧子的母亲应该哭的那样痛哭起来。

“瞧，曹伊哟！”翠伊迅速移坐到曹伊身边，跟她耳语：“你一来就打乱了追悼仪式的步骤。我们在这儿从昨天就劝慰帕洛伊，刚刚好了一点；你一来就哭，帕洛伊也就大哭起来，再哭下去，反而会生病的。”

“那让我怎么办呢？翠伊！”曹伊一边抽泣一边说。“谁的儿子死了谁就该哭。帕洛伊她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哪有儿子死了能憋住眼泪的道理！”说毕就又继续号陶痛哭。

“曹伊大姨，你真是愈说愈上劲了！”帕姆是又一个凑过去耳语制止的人。“帕洛伊已经不大舒服了，你来帮助她哭，不是让她更不舒服吗！”

“呕，呕：哇……哇！”曹伊用哭声代替回答，从荷包里掏出g鉴8

一条大手绢用力地携鼻涕，然后数说着：

“宝贝儿啊，还年纪轻轻，不该这么早死啊！这么多老人不死，不知道还活着干什么，却叫我外甥儿一个人死了。唉，连哭一声还来制止！”

“啊，算了吧！曹伊大姨1唉！”帕姆又耳语了两句，就起来到一边去坐。

曹伊边哭边数说傲德的优点和所做的善事。帕洛伊既同情她又因为她作为朋友能这样肝胆相照、患难与共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在哭了一阵之后，曹伊又说：

“帕洛伊，我这次来打算跟你住上几天。象我们认识了这么久的人，就是应该在这样痛苦的时候互不抛弃，互相关心。我真同情你！”

曹伊的话使帕洛伊宽心地舒了口气。翠伊深知在这种时候，

曹伊是一个能减轻帕洛伊痛苦的人。

“想想也怪。”翠伊说。“帕洛伊的厄运好像没有个完，而且每次都很不幸。我反不见有什么事儿，以致有时我想，我比帕洛伊还幸运一些。”

“我也这样想，翠伊。所以我才来这儿哭。”曹伊附和道。在儿子跟帕姆去南方火化傲德的尸体时，翠伊和曹伊一直陪伴着帕洛伊。这时翠伊注意到帕洛伊的病况，以致不得不叫变欧史来检查一下。变欧雯检查后，便留一「好几味民间治眩晕的药，同时说：

“我直截了当告诉帕洛伊好了，我们也是兄妹嘛！据我所看到的症状来说，这病不轻。但要我断言是什么病，我可没那个本事。我是老式医生，只能看一些普通的病。我看，等达岸回来，我告诉他，叫他去请个现代医生来确诊一下较好。拖下去病情会日趋严重。这期间，帕洛伊先吃我留下的这几味药看看，多多休息，别做事累着了。看来不妨事的。”

对这些话，帕洛伊也只是听着，并不做声。因为继续生活下去的信心已经微乎其微了。

欧恩从南方火化傲德回来后，帕洛伊才注意到他的明显变化。十多年的监狱和流放生涯已将欧恩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变得又黑又瘦，不象原来的样子，稀疏的白发，使他看上去更显得衰老；身上大片的伤疤，说明是伤口糜烂的结果。对过去的国家大事，欧恩根本不愿再说什么，使帕洛伊感到十分宽心的是：欧恩跟弟弟达岸的关系正常，不象以往那样耿耿于怀，愤恨不满。欧恩几乎用去了他的全部时间跟帕洛伊作伴，他这是有意表示他既是他自己同时又是傲德。然而，不管帕洛伊对他多么同情和慈爱，欧恩毕竟还是欧恩，不是傲德。帕洛伊感到委屈伤心的是自己的儿女一直未能全部在自己膝下。傲德在家时，欧恩蹲在狱中，欧恩回来了，傲德……帕洛伊想到这儿便不由自主地想逃避既成的事实。帕洛伊每逢想到傲德已经死去就感到天昏地暗，头晕目眩。

一天，帕洛伊在谈到欧恩身体瘦弱、未老宪衰时问道：“欧恩，妈妈没想到欧恩会变得这样厉害……在那儿非常艰难吗？”

欧恩笑了，答道：

“在邦匡时，还不怎么样，妈妈。如果一直被关押在那儿，出来时儿可能胖了。’之所以这样瘦，看来可能是在那个岛上要比其他地方艰苦得多的缘故。”

“为什么呢？”

“在达鹿力岛时就是那样。在邦匡时，即使病了也不怎么样。因为他们并不叫我们千萦重的劳动。可是到了达鹿刀岛，就要开荒筑路。我就是在岛上才开始生病的。一到岛上就几乎死掉。幸好，傲德送了药去。药必须好好收藏起来，才免于死去。我都是把药放在罐里埋在野外，不让人知道。”

“为什么要这样呢？”帕洛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不这样，别的人便会向我要光。因为每个人都生病，而药很少。如果心好，分给别人吃，太少了还是解决不了，大家就都得死。但如果收起来，只留给自己用，就有希望逃个活命。现在想起来，就觉得自己的心黑得很。所以我不愿讲给谁听。但是在那儿时，看法不同，生命看来比什么都重要。”“那些没药的人怎么办呢？'

“有些人死了。”欧恩轻声回道。

听说有些人死了时，帕洛伊只是长吁短叹。那些死了的人不是什么人的儿子就可能是什么人的丈夫。他们死了，他们的亲人自然悲痛，象帕洛伊眼下悲痛一样。

“过去的事，不要去想了吧，欧恩。”帕洛伊轻声安慰道。“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妈妈认为欧恩应该多想想将来。在这段时间里要好好保养保养身体，把病治好，妈妈看你太瘦了。”“我也想照妈妈嘱咐的去做，想开始新的生活。我想把过去的一切统统忘却。我已考虑了几天几夜，应该把新生活的起点选在哪儿好呢？因为已经过去了的生活是连贯的，一新的和旧的之间没有截然分明的界限。如果这种界限不明确，新的生活就开始不了。我左思右想，想了很久了，妈妈，在岛上时我就想过，但始终想不大出。昨天晚上，我才看清了一条新生活的路。我现在明白了，只有这条路才能使我彻底摆脱往昔的生活而开始新的生活。”欧恩轻轻地叙述，声调里充满了信心。

“好啊，孩子。”帕洛伊说道。“妈妈也高兴，但你要做什么呢？”

“我请求妈妈允许，让我出家一阵子。”欧恩平静地回道。帕洛伊舒展了一下身子，哀戚的心渐渐开朗些了。“这真好啊，妈妈的好孩子！”帕洛伊兴奋地说。“妈妈有三个儿子，还没有一个出家的，好让妈看到黄袭装！妈妈十分满意，妈妈视福你。你今天让妈妈太高兴了！”

“我料想妈妈一定会高兴的。”欧恩说。“就这一点，就足以使儿下决心出家为僧。但也还有一些别的原因，使我想暂时离开尘世，以便开始新的生活。此外，还有一个原因使儿决心出家为僧。”

“又是什么呀，欧恩？”

“傲德。”欧恩回答的声音异常轻微。“我想为傲德出家。虽然我不确知人死了到哪儿去，也不确知剃度为僧所积的功德是否能为他超度。但我相信，如果我们为一个好人做一些善事，而且这个好人也曾经为我们做过许多善事，如果他在地下能得知我们为他做的善事，他一定会满意的。”

“欧恩不用怀疑。”帕洛伊满怀信心地说。“你的功德一定会让你弟弟得知，并且为他超度，不论他在哪儿。虽然别人不一定相信这些，但妈妈相信。因为妈妈相信这一点，才得以继续生活过来。当你爸爸去世时，当贵妃——我的主子——亮时，妈妈是多么痛苦啊！那时哭得眼泪都快干了，依靠着这点信念，才做了一些善事去报答您给妈妈的恩德——尽管憋已芫了。这样痛苦才渐渐减轻了。当你爸爸去世时，你也看到妈妈是多么痛苦。如今，傲德又去世了，妈妈几乎无法忍受巨大的悲痛。之所以现在还勉强活着就是因为妈妈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相信功德一定能圆满，超度死者。”

帕洛伊擦了擦眼泪——儿子要出家带来的喜悦的眼泪，也可能因为想起了死去的儿子，这一点她也不能肯定。帕洛伊接着说：

“妈这样说，欧恩可能认为妈妈是老封建、迷信，也许这是真的。但妈妈一生看到了那么多的痛苦，却没有看到一桩长久的幸福，而且一有幸福就要有所失，有时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大。妈妈就是靠着这种信仰才生活过来的。欧恩自然是新时代的人，要了解什么都想寻根究底，以便求得正确的认识，要相信什么也是看了又看，直到无一点怀疑。但妈没有时间象你这样，因为痛苦常常来到我的身上，什么能减轻我的痛苦，我就要抓住它。如果耽于怀疑，妈妈可能由于痛苦早已死去……欧恩打算出家为僧，妈妈真是衷心喜悦。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家呢？”

“我昨天晚上才最后决定。”欧恩回答。“决定后就要请求妈妈允许，然后就准备，什么时候准备好，什么时候就出家。”“好啊，欧恩。”帕洛伊说。“妈妈给你准备，不会缺少什么的。”

为准备欧恩出家为僧的工作，使帕洛伊精神一振。如果欧恩那天没有表示自己出家的愿望，帕洛伊还真不知道傲德之死所带来的痛苦会将自己变成什么样儿。那时，帕洛伊没有多少需求，只想要让自己去做一些主要的有益的事，不要只是闲坐着，痛苦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诸亲好友象都了解帕洛伊在这件事上的心思。因为他们获悉此事时都一致表示赞同，而且异口同声地说：欧恩出家的仪式大家须大加赞助，把它办得既隆重又热闹。每个人都提出了各自不同的意见，应该做些什么，等等。帕姆的意见是一切都要照古老方式举行，要让出家为僧者为父母诵感恩经。但欧恩不同意。他说：“我请舅舅原谅，不要搞得太热闹。我不是在守夏节出家①，也不是年纪一满就削发，太热闹，反而使我难堪。现在东西也很贵，搞得太热闹，也太浪费了。”

“噢，那就没有味道啦，欧恩。你要出家修行，就应该让我们这些在俗的亲人好好庆贺一番。”

欧恩转身看看帕洛伊，好像祈求妈妈的帮助，然后慢慢地说：

“由妈妈决定吧，…，·”

“随欧恩的心意吧，妈妈没意见。欧恩要出家为僧已是大好事，不举行为父母诵感恩经的仪式也行。出家之后再慢慢行善斋僧做功德吧。”帕洛伊迅速帮助儿子说，她看出欧恩想尽可能不声张地出家修行。

“如果这样，那就热热闹闹地组织好游行吧！”帕姆退了一步。

“又来了，帕姆！”帕洛伊厌倦地说。“你已经知道欧恩想不声张地出家为僧，你又组织什么游行干吗！欧恩想怎么着？”帕洛伊转而间歌恩。

“我不想有任何仪式，这是真话。因为这次出家，完全出于我的自愿，出于我的信仰。到时候只想穿上白衣服去请求出家，只想行受戒仪式。其他的一切繁琐仪式，我要求一概免掉。因为不合出家季节，而且我已是大人了。那么些仪式，看上去象演戏一样，心里怪不是滋昧，也不懂他们为什么就不感到难为情。但①守夏节：每年雨季期间，僧侣在寺庙潜心学经和静坐守戒，不与外界接触，称为“守夏节”或”坐夏节’、“安居节’。一般男子，多选择这个时期出家一次，因在这个时期出家可表诚心。

那‘

如果妈妈想要举行什么，就随妈妈的意。”

“妈妈同意你的看法，欧恩。你说的正合妈的心意。你弟弟才死不久，妈没心思搞什么热闹的事。欧恩这次出家，妈妈已够开心的了。”

帕姆这个世俗人到底拗不过他母子两人，只得作罢，可还嘟嘟嚷嚷地埋怨：

“要出家修行，我们想尽力助兴热闹热闹，可人家母亲儿子都不同意！”

“唉，舅舅，请你不要这样说吧！”欧恩伤心地说。

“坤蛮！”帕洛伊生硬地说。“别那么小心眼吧，我知道坤銮只是想找一些有趣的事乐乐罢了，找不到别的玩，就在外甥出家为僧的事上打主意，你说对不对？”

帕姆笑了，答道：

“帕洛伊，你呀，什么都看透了我的心思。这样好吧，在出家前一天晚上，我们亲戚弟兄都来聚一下好吗？我来请客。”

“这不难。”帕洛伊说。“因为那天晚上，恐怕都要来的。我已邀请他们来帮助扎花，如果坤盔要请客，也行，你押宝又赢了钱吗？”

“不是，帕洛伊。”帕姆答道。“好好的，他们把赌场封闭了。但最近，我还是富裕的。我试着学他们做生意。我买了一罐烧碱，然后又卖出去，再买一罐，再卖出去。这样反复几十次，赢利渐渐增加，赚的钱足够请一次客的。”

“这就是他们说的‘生意’①吗？”

“是的，帕洛伊。以后要说‘生意好’⑧。”帕姆说。①“生意”原系汉语。

②“生意好刀原系汉语。

此后就决定以最简单的方式为欧恩举办剃度仪式。欧恩选了个小小的寺院，那座寺院座落在离家很远的河中。因为需要安静，不让人打扰，那儿是最合适的地方。在剃度以前的三周中，欧恩几乎天天去寺里，以便熟悉在阪依仪式上应说的话和应作的动作。在这期间，帕洛伊为欧恩准备僧人的种种随身用具①，还要事先准备好其他东西，如被褥、蚊帐、枕头等等。有的东西很贵，帕洛伊为此也颇伤脑筋，如一套三法衣②就要上千株。帕洛伊勉强地买了来，可是一摸法衣的衣料，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质地很差。一心要买的帐帘花边却买不到，只有用粗布织的帐帘代替。其他用具的价格也都较贵。

一直来帮助选购东西和准备东西的翠伊也深深叹息道：

“帕洛伊呀，这个时代什么都贵，就连欧恩剃度为僧做功德的费用也增加了。要在先前，用这些钱可以剃度十位，而且还有余钱足足可以用上一年。但现在，你看，连做功德的费用也增加了，看来，我们一天天在走近地狱！”

“别抱怨了吧，翠伊。”帕洛伊说道。“既然要做功德，我从不考虑钱的事。”

“帕洛伊！”翠伊以一种冷静的口气说，更象自己在沉思默想

“你运气好，一辈子不愁钱用，你也不用考虑钱的事。做功德，谁不想做呢！帕洛伊呀，如今穷人做不起功德的与日俱增，因为连糊口都难了，哪儿有余钱去做功德？帕洛伊远离穷人，你看不到这些。但姐姐离穷人近，姐姐家的周围全是穷人。他们也跟我们一样是人，没有丝毫差异。姐姐认为这些穷人比富人更想做功德。因为

①佛教规定，僧人随身用具包括中宿衣、上衣、寒外套、剃刀、剪指甲刀、针、腰带、滤水筒等八件。

②三法衣：指安陀会衣、郁多罗僧衣及僧伽梨衣。

今世他穷困，他痛苦，他想来世好一些。但在以前，姐姐刚刚跟穷人住在一起时，还奇怪他们每日每时行善积德，比我们这样富有的人家还多得多。左思右想，才知道，象我们，不愁吃，不愁穿，一直生活得很舒服，并不担心善恶功过。但他们今世却落在苦海深渊。他们比我们了解得多。从那以后，姐姐就尊重穷人，同情穷人。但现在……”翠伊停了停，怨恨地叹口气。“但现在东西多贵啊！已经穷了的穷人更加穷困，好像地狱已经临近身边。但今世，正当他们寄希望于天堂，寄希望于来世时，天堂的门却关闭了，因为物价上涨了，他们糊口都不行，也就不能积德行善。当他们知道，无论怎样都肯定要下地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时，他们只能听天由命！他们只求今世寻快活，至于来世，只好随它去！这样，那些品性稍微偏于坏的人就堕落下去，沉沦下去，即使好一些的人也可能变为坏人l姐姐想到这一点就毛发惊然！”

帕洛伊听翠伊说毕也随着毛发惊然，因为了解姐姐说的是真情。便对翠伊说：

“你说的是呀，那么以后怎么样呢，翠伊？”

“姐姐也不知道。”翠伊答道。翠伊在跟帕洛伊谈起重要的事情时，在发表认真的意见时，往往自称为“姐姐”。她接着说：

“姐姐只知道，以前所看到的，遇见的什么东西全消失了，过去了，再也没有回来重新看到的一天。因为当代人每天都在变化，而且变化很大。过去，我们看到过相爱的人多么慷慨、豁达，多么宽宏大量。姐姐看，这样的人愈来愈少了。今后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可能只有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互相猜疑，互相攻汗。因为出于需要，不得不这样。想起来真令人心寒。”

“你说的这样可怕，我真不想再活下去。”帕洛伊灰心地说。那7

“帕洛伊，你别听我的吧。”翠伊笑了。然后立即改变口气说：“变欧安两三天前还说我愈老愈糊涂，说不出个名堂来，我自己想想，倒也是真话。你别把我的话当真，别想得太多。现在我们看看，欧恩需要的僧人的随身用具可齐全了？”

“我看全了。”

“奉献给主持饭依仪式的僧长和他的两个助手的东西可有了？还有，给一般参加仪式的僧人的东西是否也齐了？”

“齐了，翠伊。僧长、助手以及一般僧人奉献给他们的是手绢、鲜花、蜡烛和钱，这些还不够吗？”

“他们肯定开心死了。”翠伊说。“帕洛伊做功德样样齐备，犹如在国家正常情况下一样，太好了。让我祝福一切如愿吧！”在欧恩出家的前一天，翠伊、曹伊、布拉俳和至亲好友，以及另外两三个女士都齐集帕洛伊家，一齐帮助扎花。花有好多种，从放在三法衣上的花到奉献给僧长、助手的鲜花都要有所刁碉。曹伊在这一工作中不仅是骨干，而且指择别人做这做那。曹伊说：

“这事你要放手让我指挥，帕洛伊。我从小到老一直都做花。别的人不插手好些，不然就乱套。我叫谁做什么，谁就做什么，就行了。”

“我也是这样想呢，曹伊。”帕洛伊欣然同意。“我自己也好久没做过了，眼也花了。”

“又装蒜啦！”曹伊直率地说，一半玩笑，一半认真。“你想装老又装不象！你是当贵夫人当得忘记怎么做啦！要这样，你就直说嘛！穿花网去，看行不行？”曹伊一边说，一边把才从枝上剪下的一样长短的、放在碗里的桅子花连同针、线递过去。“还会做，不是吗？把花缀在上面，我自己做，我邀来的几位在这方面都做外夕

得顶呱呱．你不会，没关系哟！”

“那么，我呢，曹伊，你让我做什么？”翠伊间。“你会做些啥呀，翠伊？”

‘也许穿花网还行？”翠伊犹豫不决地、试探地问。“如果你不放心，我就帮助摘花，总行吧？”

“你试着穿花网的背面吧·．．…正面由帕洛伊穿吧。”曹伊认真地说，然后又指挥其他人各就各位，各做各的，安排好了，才安静下来。

在家里做事，可以让亲人乘此机会团聚团聚，谈谈，帮助做做功德，这倒使帕洛伊暂时忘却了痛苦。那天晚上，帕姆还买了好多东西来招待。那天晚上，不仅有兄弟姊妹，而且还邀请了一些至亲好友，孩子们也都集齐会餐。帕洛伊坐在那儿静静地吃饭，听帕姆天南海北地讲从前的事。不是翠伊就是曹伊你一句她一言地打岔，顶嘴，有时弄得帕姆下不了台。帕洛伊环视周围，看到自己所爱的亲人，他们从小到大，现在也都象自己一样老了。真是岁月催人老啊！

这时，翠伊轻轻地说：

“今天，这么多亲人团聚，使我不禁想起爸爸。倘若他老人家自己的儿女团聚在一起，憋一定感到十分欣慰。”“剩下的也就这么多了。”帕姆说，音调里不无忧伤的成分。“我那启德兄到山野里去了，至今杳无音讯。”

当帕姆说到启德，帕洛伊瞥了一眼正在做花的帕翁。她不愿一块儿会餐，因为她虽然是启德的妻子，但她始终以奴仆自居，现在也相当老了。

“帕翁，你可有他的消息？”帕姆随着帕洛伊的视线望去，看到帕翁，便问。

“两三个月以前，孩子从北碧府①来找奴，说他爸瘫痪不能动了。”帕翁恭恭敬敬地察道。

“呢！”翠伊叹息道。“那么现在他跟谁在一起呀，帕翁？”“跟他那边的妻子。”帕翁回道。“奴听说，有吃有喝，有人照顾，并不困难。”

“说起来，启德比我命还好哩！”帕姆感慨地说。“活一辈子都有人养他，真快活！”

“要说起来，我们每个人的命运也都算好的。能到这儿团聚就不错了。”翠伊说。“我只想到父亲，如果悠还健在，今天也在座，我想，坤銮今天就不敢这样大摆架子了！”

“嘿！翠伊，你自己呢？”帕姆回嘴道。“只能背地里逞能罢了！在父亲大人面前，我看，你就变成不敢吱声的另一个人了！”说得大家都笑了。

当谈话涉及到已去世之人时，帕洛伊低头注视着菜盘子，一阵揪心的疼痛使帕洛伊无心再吃下去。她立即想到了傲德。老天哪！傲德，妈妈的好儿子！如果现在还活着，也一定参加会餐，一定会说些引人发笑的话。没有哪个人能象傲德一样跟哥哥妹妹都亲近。欧恩虽然关心弟弟，但是个谨慎少话的人。达岸要说话，总是直率的，有时不免生硬，没有吸引人、团结人的力量。布拉俳呢，一个心眼只想到自己，几乎想不到哥哥。谁能象傲德那样说出话来让人感到舒畅，感到友爱？又有谁象傲德那样，看世界是一片光明快乐，只从好的方面去看人呢？恐怕找不到第二个人了。但这么好的人却比别人先死。为什么要让傲德先死？妈妈一点不明白I是什么原因？难道是妈妈前世冤孽的报应？以

①北碧府：在泰西区。

致必须不断地先死自己心爱的人？爱什么，什么就不得长久，爱谁，谁就要先离人间，永无回来的一天？天哪，

帕洛伊低头坐着，漫不经心地从盘子里舀了些饭。饭一粒粒的，又干又硬如沙石。帕洛伊有什么办法吞下去？要下决心不去想傲德——今天也应在这儿会餐的——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亲人们的团聚，本应是高兴的事，如今反而变成了触动愁肠、撩人思绪的场景。帕洛伊感到自己手脚冰冷、麻木，头发晕，眼发花，几乎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见。坐在身边的曹伊耳语问道：

“帕洛伊怎么样了？看脸色苍白，不要是中风了吧？”然后便迅速从包里拿出嗅盐让她嗅。

“没有，翠伊。没什么！”帕洛伊一边说一边嗅嗅盐，用力地嗅了嗅后，眩晕轻了些。“我只是有些累罢了。今天整整穿了一天的花，眼睛也就模糊了。”

“你累了，就睡去吧，帕洛伊。”翠伊说。“明天还要累一天呢，睡一下恢复一下体力。欧思出家的事完毕后，让我来陪着你，找医生给你检查检查，不能再让你这样拖下去。有这样的吗，有病却置若周闻，不看不治。象变欧史那样的医生只有一些治眩晕的药，吃着玩玩倒可以，要它治病却不行。”

正坐在那儿用饭的銮欧臾清清嗓子然后说：

“翠伊，翠伊，说什么也要给我留点面子啊！”

“不留！”翠伊立即转身去威吓丈夫。“我妹妹病得这个样儿，没有谁知道；帕洛伊贵夫人也默不做声，看来是不安心治疗，这就不好了。”说毕，翠伊象带小孩一样带着帕洛伊去睡觉。在房里一直坐着陪了许久，直到帕洛伊蒙陇入睡，翠伊才悄悄地离去。翌日晨，帕洛伊感到舒服些了，从得悉傲德的噩耗后还一直那2

自勺川下一l于一钾

没有这样舒服过。帕洛伊一早就起来去照看准备的种种东西。刚刚完毕，这时，欧息也已削发完毕，帕洛伊便叫欧恩到楼后面去坐，那儿已备好了水，让欧恩脱下衣服，坐在一条小石凳上。然后帕洛伊就舀水往歌恩身上淋，仔细地为即将去当和尚的儿子搓澡。

帕洛伊以全部的慈爱为儿子搓澡。缓缓地淋下来的每一瓢水都犹如母亲爱儿子的心——纯洁的心，充满着爱，毫不珍惜，毫不自私，或者希求什么报答。母亲的心没有一点污点，犹如水一样清澈明亮，只想经常地滋润着接受者的心田。

欧恩深深感受到妈妈的爱和仁慈。他静静地让妈妈搓澡淋水。帕洛伊知道欧恩这时也必然与自己一样激动。过了一会儿，

欧恩说：

“妈妈，我禁不住想起小时候妈妈给我洗澡的情景。但今天，我可比小时候洗澡要洗得乖一些，是不是，妈妈？”“是。妈妈也同样记得，欧恩。”帕洛伊答道。“就好像昨天一样。现在你成大人了。但你小时候也比其他弟弟乖，给你洗比较容易。妈要洗哪儿，你就让妈洗，叫你做啥，你就做啥。达岸就不同，他可辈得苛反。布拉俳不算很淘气，但也要强迫着洗。另一个可以说比较容易洗的就是傲德……公

帕洛伊一说到傲德就停了下来，但手还不停地在歌恩背上搓着……

“看来妈妈没有忘记傲德的一天。”欧恩轻声说。

“怎么会忘掉呢，欧恩。”帕洛伊说。“自己亲生的儿子，好好的却遭了灾，叫妈妈怎样好呢？”

“我同情妈妈。”欧恩说。“真同情妈妈。但我也不知道怎样安慰妈妈才好。我被从岛上释放回来，欢欣鼓舞，心想这一下厄运可算结束了，可以见到妈妈，见到弟弟了。第一个见到傲德弟弟，他病重了，但……后来就分手了。我自己感到好像谁击昏了我的头。此后，我盼了十多年的外部世界对我来说变得没什么意义了，我觉得世界充满了非义，不公正。如果象妈妈说的真有功德，傲德就应该有很多功德。就为这，我今天才愿意为他出家，为他多做功德。”

帕洛伊没再接着说什么，只是抿紧了嘴唇以防泪水流下来，直到给欧恩洗完澡。

不一会儿，穿上了白色衣装的、即将当僧人的欧恩一切准备停当。帕洛伊便和亲友们一道乘上装满奉献物品的船，从门前码头逆流而上，到河上游的寺院去。这座寺院是欧恩自己选中的，他将把这座寺院当作自己入僧籍期间舍身修行之地。一到寺院，帕洛伊就邀请翠伊和曹伊到佛堂里去坐，这样便于整理奉献给僧人的东西。同时让帕姆和其他年轻人抬着东西跟着僧长照佛规绕佛堂一周。帕姆坚持说，这是缺少不得的。帕洛伊在佛堂中一边低头向主佛像膜拜，一边想着自己把欧思奉献给佛的事。欧恩虽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但也一直象自己亲生的儿子一样扶养，爱护他，现在把他献给了佛。正在心中想着这一点时，帕洛伊又一次低头膜拜，同时对自己所做功德的结果感到十分满意、兴奋。欧恩正在入僧籍，即将成为佛教的传播者。欧恩是布雷木和另一个帕洛伊未曾见过的女人生的儿子，却是帕洛伊爱如亲子的人，是由她自己亲手扶养成人的。眼下，欧恩正在履行崇高的手续舍身献佛。处在养母的地位的帕洛伊也想将欧恩献身给佛，好像把最有价值的、自己最爱的、最珍惜的东西奉献了出来。以后的事就是还不还俗的事，这是应由欧恩自己决定的，帕洛伊无权干涉或者用话去劝说他还俗。

帕洛伊瞥了一眼安放在主佛像前比丘的蒲团，看到好几位僧人陆续走进佛堂，每一位僧人都很严肃、静穆，说明他们都是虔诚的。过一会儿，欧恩就成为比丘了。他是好人，也将只和好人交往，不会再有什么使帕洛伊挂心的了。虽然入了僧门，从此母子疏远了，但是帕洛伊明白，他是到好的地方去了，除了善，永恒的善，那儿将不会有任何危险带给他。

帕洛伊坐在那儿整理了一下斋品。帕姆便带欧恩进入佛堂，让他坐在适当的位置上，等待阪依的仪式正式开始。

帕洛伊满意地望着坐在那儿等待的欧恩。他已经削了发，换穿了白色的衣服，那副端庄肃穆虔诚的神情，使帕洛伊觉得欧恩是很适合于出家修行的。紧坐在背后的曹伊这时悄声说：“欧恩真象个比丘的样子！也漂亮多了。刚从牢里出来时简直不能看。不知在牢里是用黑灰抹了脸，还是怎么的，黑得有点吓人。现在厄运结束了，就让他多修行修行，我也好抓住帕洛伊的慢角升入天堂。”

“为什么要抓我的慢角升入天堂啊？真是出奇得很！”帕洛伊转身耳语。

“啊，帕洛伊你寻我开心。”曹伊说。“我哪儿有儿孙出家修行啊！你能抓住儿子升天，我就靠你那么一点点，你就舍不得吗？”“我也一样啊！”翠伊探过脸来耳语道。“没有儿孙，看来也要在曹伊后面靠那么一点啊！”

“嘻！”曹伊笑了。“那真有趣啦I一个抓住一个的慢角，那就成了一大串！老天爷可能会吓一大跳I对I时间到了，帕洛伊，准备献三法衣l''

欧恩膝行到帕洛伊面前叩头跪拜。帕洛伊以一种说不出来的激动心情将三件法衣递给欧恩。欧恩虔诚地接过三件法衣，口口婆

便去跪在主持阪依仪式的僧长面前。帕洛伊用手绢去擦由子激动潜潜流下的泪水。

“帕洛伊，她真好。”曹伊跟翠伊在耳语。“她总有眼泪在适当的时候流出来。当然，在出家这样的场合，如果没有僧人的父母来抽泣，就好像缺着什么，仪式也不圆满一样。”“曹伊呀，你真会找话说！”翠伊耳语。“帕洛伊向来在一切场合都表现得十分得体。象我们，如果处在她的位置，就要茫然失措了。”

“就是呀！”曹伊同意。“倘若今天是我送儿子出家，我一定不知怎么办好。”

“你想想，你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曹伊答道。“倘若不号陶大哭去丢人，那就会象疯子一样坐在苏阴L嬉笑。”

饭依的仪式开始了。而且按照二千多年的佛法规定顺序进行。欧恩聆听了主持仪式的僧长的训诫，就出去披架装。欧恩披上黄色的装装回来，跟主持仪式的僧长的两个助手并立在佛堂门中，再次聆听僧长对阪依者所作的讲演。帕洛伊满意地、几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仪式的进行。欧恩披上黄色架装后出乎意料地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帕洛伊在一生中曾经见过一些青年男子穿着形形色色的衣装，从下身围花慢，上身穿开襟衫，下身围丝鳗，上身穿有五粒扣子的高领制服，佩戴着各种首饰，奖章，勋章，直到穿西眼打领带。男子们随着时代而变化的服装，决定于人们认为什么样的服装美观。但是作为有德行的人的服装——三块黄布——却没有谁去改变，而且看来将永远这样下去。帕洛伊今天才感到：比起任何高贵的服装来，仅仅三块黄布的袭装，能够把人打扮得更有光彩，更精神，披黄翅装的人比任何人口“

都更美，更出色。因为它的美不是来自于人的会日趋衰老的形体，它也不是由服饰装扮成的、仅仅由视神经感到的美，而是来自高尚的德行，来自虔诚，来自清静和仁慈的美。这种美不是能用肉眼看到的或由各种经常能够骗人的感觉感到的。这种美只能由纯洁的心灵——自然是美的心灵、没有任何私欲杂念混杂其中的心灵——感受到。

僧长经过两个助手所立的佛堂门口，然后进去面对众僧对阪依者继续讲演。仪式缓缓地进行着，直到阪依者圆满地成为和尚，走进僧人行列才告结束。帕洛伊慢慢地膝行过去把东西递给刚刚成为和尚的欧恩，递毕后，便向诸僧人伏地膜拜。帕洛伊感到这是第一次自己没有按习惯用双手双臂和头全部下伏的动作来表示敬意，但却用全部生命和心灵伏地膜拜。这时听到自己在心中呼喊的声音：

“布雷木，布雷木！我已尽力圆满地完成了我的每一桩任务……每一桩都完成了！我非常疲倦……布雷木！”在欧恩出家后的一天早上，帕洛伊病倒了。达岸请的医生诊断后说：帕洛伊患有严重的心脏病，需要最大限度的休息和最严格的怡疗与认真的护理。

第十六章

帕洛伊病了好几个月，剩余的体力渐渐消耗净尽。不管儿女和亲人怎样努力治疗与护理，病人的心理却是一个重要的障碍，即，虽然不能说帕洛伊己失去生活下去的全部愿望，但她已没有再生活下去的积极性。她对自己的病并不忧虑。她只是听任命运之流把自己带向哪儿，既不努力违背命运的流向，也不去跟命运搏斗。另一个重要的障碍是治疗方面的，即，那时药品匾乏。特别是帕洛伊的病是心脏的特殊病症，因此需要几种特殊的药，而这些药是很难搞到手的。因为这种药在大战前就不多。战争爆发后，这种特殊的药几乎被用光了，就是剩下少许，也被囤积居奇者垄断，他们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高价出售。那位给帕洛伊治病的医生也就毫无办法，不知道上哪儿弄药来治疗自己的病人，只是开出一些必需的药名给病人，要家属到外边去买买试试，如能买到将有很大帮助。

缺乏药品成了一件经常要协商的大事。一天，佘威来探望帕洛伊和看看护理妈妈的布拉俳。在谈了一会儿后，达岸拿出一张处方给佘威看，然后说：

“佘威，你认得人多，帮助打听一下，妈妈用的这种药，我们跑断了腿也没买到。”

佘威接过处方一看，从口袋中掏出笔记本记下了药名，然后转过身对帕洛伊笑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用过去常常使帕洛伊不快的那种腔调说：

“不要紧的，妈妈！我非常高兴报答您的大恩！这种药，别人搞不到，我能搞到。妈妈别担心吧！”

第二天下午，佘威来了。正在为药发愁的达岸一见面就问起药来，佘威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答道：

“我们泰国的每一样东西，如果谁想搞，都能搞得到。主要之点在于我们能否给他所要的价钱。”

“好吧，佘威。”达岸焦急地说。“多少钱，你说吧！只要能治好妈妈的病就随它去。”

“达岸要的药是一种针剂。”佘威故弄玄虚道。“很难搞到，因为太少了。有药的人跟咱是朋友，一听说是妈妈病了，他乐意以比市场价格略低的价格让给我们。”

“他要多少？”

“他要每支四千五百妹。”佘威不动声色地说。

帕洛伊一听这个价钱魂儿几乎吓掉了，一支针药这么大的价钱，几乎使她的心停跳了一下。达岸这边也吓了一大跳。他便婉转地说道：“好啦，佘威。我从另一方面找了别人。先听听他的消息吧，有什么情况我再告诉你。”

“也行。”佘威说。“但别拖太长时间。如果再拖上三两天，价钱可能又会上涨。现在已经是一天一个价了。”

达岸咬紧牙关没有回答，严正地、一言不发地坐着，使佘威不得不告辞而去。佘威一不见影儿，在床上听到了全部对话的帕洛伊就叫达岸过来坐在床边，达岸遵命坐定后，帕洛伊才说：

“达岸，针药不要买了，太贵了。”

“唉！妈妈。”达岸轻轻地，几乎是耳语了．“在这种时候吝惜钱干吗！”

“妈妈不是吝惜钱啊，达岸。”帕洛伊轻声回答。“但妈用钱要用得有益处。这种药是针剂，如果一针就能医好病，当然可以买，事实上得要好多针。一针四千五，十针就要四万五，以后还要涨价。一不注意，一剂药就要十万百万。”帕洛伊说累了，停了下来。一小会儿后，深深叹了口气又接着道：

“达岸仔细想想，十万百万的，妈的生命可能已不值那么多了！”

“妈里”达岸喊了一声，就无法抑制地伏在帕洛伊身边捂着脸哭了起来。

帕洛伊轻轻抚摩着达岸的头，接着说：

“达岸不要太挂虑妈妈了。要说病吧，也还没重到那个程度，而这种药并非药到病除的药。病，不能全靠治，还要由天命决定。有的人有各种各样的药，但不一定能救得了他的命，这也是常有的事。

“不是这样呀，妈妈！”达岸以恨恨的口吻说。“我真傻！到现在才看清了一个人的内心！”

“看清了谁的内心？妈一点也不懂。”

“佘威！”达岸回道。“我很了解佘威在那些囤积居奇的药店中搭了股份，他们的药店里就有这种药！尽管他知道妈妈的病很需这种药，又说要报妈的大恩，可是最终他倒有脸来讲这种针药一针要四千五！”

“他要跟他的朋友做买卖呀，有股子在里头，要他们白给也为难吧！”帕洛伊代为辩解。

“即使这样，他们卖个本钱还不行吗？因为他们已发大财了。但他却还要赚大钱·，．…滚他的吧！“·…妈妈，我到别的地方去稿，可能要比他的便宜得多【我给他说，不过是试试他对妈妈的心罢了！”

听达岸这样讲，帕洛伊只是长吁短叹。女婿的这种狭窄的心胸并没有使帕洛伊感到委屈、伤』臼。她感到发愁的是普遍的人心浇薄。慷慨、宽厚、仁慈、博爱、恻隐之心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已全部消失。即使帕洛伊自身，处在好的地位，一有病还感到拮据，那些地位可怜的人，又该怎样呢？

达岸在这件事情上对佘威既气愤又伤心。翌日晨，达岸就到别的地方去买这种针剂，终于买到了，虽说还没照医嘱买齐。当天，在帕姆来访时，达岸就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讲给舅舅听。帕姆厌恨地摇摇头，说：

“随他去吧，达岸，这种人，他无论发多少财，舅舅认为在世界上还是有福和祸，善和恶的分别的。他们的黑心、坏心，别人虽看不到，可老天爷看得到。走着瞧吧，达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泪洗膝头啦！”

“我看不至于如此吧，舅舅。”达岸说。

“噢！为什么呀，达岸？”

“我仔细看看我们今天的世界，就什么都不相信了。忠实、真诚、慷概、仁慈、博爱，人类的这些好思想全消失了，代替这些的是坏人，永远不会好的坏人！但是那些善于钻营、善于欺骗、会拍马、会伪装的人，在每个时代都吃得开，因为池们善于见风使舵！”

“啊，这样就糟了！达岸。”帕姆叫起来。

“就是这样糟啊！但所糟的是对于我们这样的人，他们那些人是不会糟的，反而是愈来愈好！”达岸表情严肃地说。

“达岸的意思是：我们人类世界再也没有正义了吗？比如说，做了坏事就不自食其恶果吗？”帕姆疑惑地问。

“要这样说也不准确。”达岸答道。“坏事是要产生恶果，但恶果不是让那些做坏事的人自食的，而是落在其他无辜的人的身上。象那些骗子，如能抓到，他当自食恶果。但事实大多是：如果要行骗，那就有人包庇或放纵，谁能抓住？行骗的恶果同样产生了，但是食恶果的是那些无辜的受骗上当的人。’

“唉！真罪过啊！罪过！”帕姆怨恨地说。‘但我却不甘愿相信这些事实！”

一直躺在那儿倾听他们谈话的帕洛伊这时轻轻插话道：

“达岸，妈妈想的跟你说的一样……妈已想了好久了。因为这样，妈才不愿做坏事，不愿做恶，不愿造孽！,

帕姆瞥了一眼帕洛伊，埋怨道．

“这母子俩真是一唱一和！不知道说些什么！真叫人不懂！”

“真的呐，坤銮！”帕洛伊坚持说。“如果我一人作了恶，而恶果只落在我一人身上，不落在别人身上，我可能不怎么怕恶果；而且也许能下手作恶。因为好坏都是我一人的事。即使下地狱受煎熬，也是我下，这也没什么要紧。自个儿想作恶，就自个儿去受罪，好比要想得到什么东西，就得花钱去买。可是，我见到的，承受恶果的不是作恶的人，反是无辜的人。我也就下不了手去作恶，担心给别人带来灾难。”

“谈些别的事吧，帕洛伊！就只当可怜可怜我吧！”帕姆厌倦地说。

帕洛伊的病不见好转反而每下愈况。这是因为在故争结束前这段时期，医药严重匾乏，帕洛伊得不到有效的治疗。何况，帕洛伊自己也不想治好，只想听天由命！她想自己病得像是残废了，什么事也做不了，而且时间愈久她愈觉得自己要完全依赖别人活着。这种想法也就使她更无信心治好自己的病。

一天，帕姆来访。象往常一样闲谈了一阵子后，他才说：

“帕洛伊，仗看来打不了多久啦。我看可能最近就要结束。眼下，德国已彻底投降了，只剩下日本。最近几天，美国在日本丢了一枚新式炸弹，一下子死了十万人！”

“劫数难逃！”帕洛伊一听哥哥这样说，心中马上想到这一点。“人类互相残杀要到什么时候才止呢！”但嘴上却问道．

“什么新式炸弹这么猛烈啊，坤銮？太可怕了！”

“人家叫做原子弹！”帕姆答道。“它的威力比别人炸你家楼房用的炸弹大得多哩！只一枚就全城都毁了，全城的人都死光了。这样下去，我看日本就打不下去了，准得投降。帕洛伊你想想看，日本要再勉强打下去，人家再丢上十个八个，日本岛上的人不就全要死绝了吗？”

“天哪！”帕洛伊轻声叹息。“那么，那全城死光的人，不就是象我们这样的人吗？老的少的，哪里知道什么，就这样白白地死了！”

“这有什么法子呢，帕洛伊！”帕姆说道。“再打下去，死的人更多。停止了就好了。没死的人日子也就会好过一些。只是这颗炸弹我总止不住不想它。我的朋友告诉我说，这是美国的最新发明，这个新发明实在太可怕了！”

“它有多大呢，坤盔，竟有那么大的威力？”帕洛伊以一般的理由发间。

“妙就妙在这儿啊！”帕姆自豪地说。那神气仿佛原子弹是他发明的一般。“人家说它和一般炸弹一个样，甚至可能更小些，可威力要大几万倍哩！”

“我可不信。当然啦，这种事，你比我知道得多尸

“真的呐，帕洛伊尸帕姆笑了。“这事不是说着玩儿哩理是十分重大的事啊！可以说，人类从此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你想想看，咱们生在用刀枪打仗的时代，此后有了火枪，手枪，互相射击。能腾云驾雾的人是帝王将相的小说里才有的。可后来，我们活着看到了人会飞，拿新的炸弹去轰炸。‘轰，的一声，全城死光。就如《罗摩衍那》中的罗摩的神箭一样。真是什么都看到了I我说，咱们这一辈子总算没有白活！”

“这带来什么好处呢，坤蛮？”尽管心里不想说话，但还是止不住问道。“我只见人们互相残杀，一代超过一代，不死的人也跟着活受罪，吃不饱，穿不暖，整天提心吊胆！”

“先再忍受一下吧！帕洛伊。大约不要多久，战争就会结束。那时咱们就可共享太平了。等着瞧吧！”

“你这样说，又有什么联兆吗？”帕洛伊微笑着问道，心里却想着帕姆那千差万错的预言。

“没有。”帕姆笑了。“我是推理。人家也都这样说呢！”

帕姆的这次预言倒是成了截语。事情照着他说的发展着。在曼谷遭到狂轰乱炸，两座电厂炸毁、断水断电后不久，完全出乎一般人的预料，战争象爆发时一样，突然无声无息地结束了。这天清早，全城人都知道战争以日本向同盟国投降而告终。帕姆一大早听到这个消息便急忙赶到家里来找帕洛伊。他含笑走上楼来，一见面就说：

“这真有趣儿啦I帕洛伊。德国先投降，而后今天日本也投降，只剩下泰国作强国，单枪匹马战英美！”

“这下坤盔准高兴极了！”帕洛伊也高兴地说道。

“哪个人不高兴呢！”帕姆说。“从今以后，灾难结束了，物价也会跟着下跌！”

“这一点我倒不完全相信，人们经受了多年的痛苦，互晰残杀，死了多少哟！现在战争突然停了，能马上象过去一样过上太平日子吗？这一点，我不信。坤奎！”

帕洛伊这一看法是颇为正确的。帕姆曾和许多人一致认为，战争一结束，一切都会妥善，好转如常。可是，到了后来不得不承认帕洛伊的看法比自己正确。因为尽管战争结束了，对于泰国在战争中的错误－一如跟日本签订了共同作战的协定，对美英宣战——不再追究也罢，可是各方面的情况丝毫没有迹象表明将会立即好转如战前。相反，倒有些迹象表明将比战争时期更加困难、衰落。很多东西仍然十分康乏，物价仍以令人吃惊、令人忧愁的速率上涨。战争期间进驻泰国的外国军队，不久全撤走了，代替他们驻进来的是战胜国的军队。可是，这些军队进驻不久，便有不少关于他们粗野、冒险、奇特的传闻。这多少增加了些恐怖气氛。那些常在路边玩耍的孩子，对每个过路的人都友好的打招呼。见到日本兵，他们喊：“阿里嘎兜①！”“班赛②！”现在见到外国军人却用“O.K．③”代替了。帕洛伊一听就知道这是英文。开始时，那些视日本人为侵略者的人仇恨日本兵，把新来的外国军队当作朋友，是他们把日本侵略者驱逐出泰国的。可是，日子一久，却产生了疑问：不知道这些外国军队还要在泰国待多久？几乎每天都来探望的帕姆，一天说：

“帕洛伊，我这人真变成个怪物了。日本兵在时，我把他们恨入骨髓，可战争一结束，我立即可怜起他们来。我见他们变得低声下气的，确实够可怜的。尤其现在一个影儿也不见了，大街小巷都不见了，我反倒有些想念他们。而对这些印度兵、西洋兵却厌恶透顶。”

坐在一旁的达岸笑了，接上说：

“这倒不是舅舅一人这样。我看泰国人几乎全都这样。当西洋兵在万磅一带被日本兵俘虏时，我们都可怜西洋兵，想帮助他们。火车经过那一带时，我看到过火车上的乘客几乎都把香烟、水果及其他东西扔给俘虏。现在倒过来啦！日本兵成了俘虏，我们又反过来可怜起日本兵了。每逢见到他们，就偷偷地给他们香烟、糕点。这可能是因为我们心肠软，本性喜欢、怜悯和同情失败者。”

“妈也是这样想。”帕洛伊接着说。“妈的心向来这样。说起来这也不关我们的事，是他们在打仗，可不论谁打败了，妈都觉得他们可怜！”

帕姆笑着说道：

“你呀，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打仗的时候几乎把你炸死，这个时候倒若无其事地说不关自己的事儿！”

至于泰国人，帕洛伊听说战时的那一班子贵人，已如帕姆早先预言的那样一个个都失势了，为一套新班子的贵人所代替。不过，帕洛伊觉得自己老了，不用再关心这些事。当时还有另一重大新闻比其他事情更有力地吸引着帕洛伊的注意。那就是拉玛八世王陛下即将驾返京城的要闻。

这件新闻犹如一剂特效药使帕洛伊的病立见起色。因为帕洛伊的病有一种无药可治的症状。这个症状就是对周围环境的一切事物漠不关心。国王将驾回的消息立即引起帕洛伊的关注。她回忆起年幼的国王驾回京城时的一幕幕情景。她记起，她曾和曹伊挤在人群中瞻仰龙颜丰采，那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场面啊！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了啊，如今陛下已长成青年，龙体不知怎样？帕洛伊兴奋地想象着国王的模样，感到无比的欢欣与满足。帕洛伊记起曹伊说过的那种对国王的深厚的爱，但这种爱不只是一个臣民忠君的爱，而是一种十分亲近的手足似的私情，犹如国王是属于自己的，是自己家庭中的一个成员，与自己有着血肉相连的关系一般，犹如她掌上的明珠似的儿孙一样。帕洛伊觉得现在等待着国王回来的心情跟以前等待自己儿子从国外回来时的心情毫无二致。正象对自己儿子一样，帕洛伊对国王充满了爱，充满了善意，满怀着热切的希望，希望憋前程似锦，灿烂辉煌！由于这种内心的激情，当帕洛伊得悉国王将要回国时，她精神振奋，病症日见好转。本来，由于经受多次打击，帕洛伊已经失去了生活下去的信心。变得绝望的、冷却了的心此时像是获得了活力，冷却的心变得温暖了，失去了的希望又回到了她的心中。这就有效地使得损坏她健康的疾病逐渐好转，甚至很明显地一天一个样儿。她的儿女和亲人们见了又是喜悦又是诧异。不久，帕洛伊从床上坐了起来，’并且渐渐地能下床走动走动了，饮食、睡眠渐渐恢复了正常。这使关心帕洛伊的人相信，她已摆脱了病魔，不久就可恢复健康了。

在国王回京城前的两三天，帕洛伊用一种叫达岸听了也还感到怀疑的语气说：

“达岸，国王回来的那天，妈想去接驾。你去把曹伊阿姨接来，我跟她一块儿去。上次，也是我们俩一块儿去接驾的。”“妈妈的身体……”达岸迷惑地说。“妈妈还不怎么大好，病了那样久，刚有好转，去得了吗？”

“妈并不要求去做超过自己体力的事，达岸。”帕洛伊肯定地答道：“平时，妈妈并不爱上哪儿去，可这回，妈妈想去，你就别劝阻妈妈了。妈妈似乎觉得这次要是不去接驾，往后将会使妈遗恨终身，将会吃不下睡不安。妈妈已经老了，儿就帮助妈妈这一次吧，安排安排，让妈妈清清楚楚地看看国王吧！只是国王经过的那么一小会儿，妈妈的要求并不过分。”

达岸沉吟了一下说：

“好吧！大概不成问题吧！我有个朋友在王宫大道那儿租了一座临街的楼房，恰好是国王必经之地。妈妈坐在楼上候驾，可以清清楚楚地瞻仰圣上。不用拥挤，我想是不妨事的。当然也要带上药品，吃的喝的也都备齐，就不会出问题了吧！我替妈妈准备这一切，妈妈不用操心了。”

“好，好，达岸。”帕洛伊满意地说。“就算帮助妈妈积积德吧！但别忘了去接曹伊阿姨。”达岸点头答应。

国王回国的日子终于来临。帕洛伊带上儿媳绶姆载和孙儿孙女以及几个家人，还有启德的妻子帕翁出发。大家带上装在大篮子里的中午的吃食，饮用水，几种药品随着达岸一道离家上船。达岸看到准备的吃食，笑道：

“妈妈准备这么多，好像要去施舍似的。”

帕洛伊也忍俊不禁，愉快地说：

“妈也是这样想呢，但带去的这些，不是为妈一个人准备的，还有好几个孩子，得为他们准备些吃的，不要他们闹。”

到了曼谷这岸，达岸便领着妈妈及随从人员如约到达王宫大道临街的楼上，然后便驱车去王宫接曹伊阿姨，这时天色尚早。帕洛伊注意到前来恭候迎接国王的人络绎不绝地涌来，不大一会儿，人就多了起来，似乎比上一次迎驾的人还多。这天，看来各个阶层、各种年龄的人仿佛全云集于此了。他们全是为了在此恭候国王——战争时期人们普遍感到久已空缺的真正的国家元首。今天，这个国王回国的日子，在人们心目中是多么的重要啊！这一天标志着黑暗的战争岁月的结束，光明的新时代的开始。人们在战争年代失去了许多机会，今后可以弥补了，可以积极乐观地创造新的生活。在这样的日子，人们怎么能不欢欣鼓舞呢！

就一般情况来说，人们的这种信念及愿望，在某些人的心目中可能被认为是出格的荒唐。他们认为国王也是一般的人，平凡的人，并没有也不可能有超人的圣德圣聪。然而在满怀喜悦与忠诚前去迎驾的帕洛伊和大部分人的心目中，国王的圣德己在他们心中生效。他们的心如干旱的田地已得到雨露滋润，使他们感到温暖，感到舒畅，感到有了依靠，再不象以前那样孤独、寂寞、无依无靠了。这些前来迎驾的忠君的人，心中满溢着善良的愿望与美好的祝福。人们互相把对方视为一个大家庭的成员，毫无偏见，胸怀坦荡，充满爱的感情。每个人都了解，他们所敬仰的、热爱的中心人物就是将他们团结在一个友爱的大家霆中，将他们那渴望自由独立、友好的感情统一在一起的国王。诚然，国王年纪尚轻，只不过是个青年，但却是属于整个民族的青年，是年尊者的子孙，是中年人的弟弟，是青年人的哥哥或朋友。这种亲密感情的产生极为神秘，倘用帕洛伊的老脑筋去解释，那就得说是圣德所使然。

那天，从廊曼机场到王宫，在国王必经的大路两旁，约有十万人夹道欢迎自己敬爱的国王返回家园。人人心中满怀着热爱、欢乐及信心；在这十万人中要找出伤心、忧愁、恼怒或怨恨的面容，却一个也找不到。帕洛伊环顾四周，立时为那种热烈的气氛所感染，心情激动，热泪盈眶。欢喜和悲伤一样能给人带来痛苦。曹伊气喘吁吁地挤开人群来到帕洛伊身旁坐下，急忙掏出手绢擦汗，并以手绢当扇，用力地扇起来，同时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帕洛伊，有水吗？快给我喝一口，我口渴死了！”

帕洛伊迅速打开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曹伊。曹伊接过来喝了两口，把杯子里的水倒在手心里往脸上、手臂上抹擦。然后接着说道：

“我从出生到如今……年纪已六十多了，还没见过今天这么多人。从宫中出来，看到铺天盖地的人群，挤满了大街小巷，帕梅鹿广场更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当时我脚一软，险些儿跌倒！我的天啊！达岸要把我带到汽车那儿去，怎么挤也挤不过去。人家已经禁止车辆通行啦！没法子，只得一路挤过来。天哪！真不晓得从哪儿来的这么多人！”

“就是啊，曹伊！我也感到吃惊，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帕洛伊同意地说。

“那你干吗带病来呀，你就不怕半路上昏倒死掉吗，帕洛伊？”曹伊半疑惑半担忧地说。

“不会吧！我一早就来了，人还不怎么多。”帕洛伊答道。“但无论怎样，我今天是非来不可，非来迎驾不可，不见到国王死也不甘心！”

“我理解你，帕洛伊！”曹伊同情地说。“如果是我，同样拚死拚活也要来。因为我爱我的……这位王上。有生以来，我就只爱这位王上。对前几位先王，我哪敢爱呢，怕都来不及呢！可对这位却不象对先前那几位，我可是真心实意爱着这位王上啊！我自己也不晓得这是因为什么！兴许是因为陛下年幼，兴许是我跟别人一样民主了，也说不清！”

听到背后达岸在喉咙里发出的轻微的笑声，曹伊转过脸去，笑道：

“瞧达岸哟！我说我跟别人一样民主了，你也笑话我？象我这样的老太婆，难道变民主点也不行吗？我倒想知道知道呢！”

大家闲谈了一阵，人群中便发出了不寻常的波动。这情景预示着国王的御辈即将过来了。人们挤来挤去，乱哄哄的更加热闹了。每个人都想找个最适当的地点，以便更近地瞻仰龙颜。帕洛伊坐等的这座楼房恰好处在国王必经之处，楼前已站满密密层层的人群。帕洛伊试着探头望去，才放心了：她可以越过下面的人头看到国王的圣体，而不必到楼下去跟外人拥挤。

“万岁！”的欢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渐传渐近，人群中更加波动起来。帕洛伊挺了挺身子，心想，当御荤来到时要踞起脚跟看个清楚。她举目望去，盯住一个画面，不肯东张西望，绝不肯让别的东西分散自己的注意。欢呼声愈来愈响，终于震耳欲聋，有如天崩地裂一样。象牙色的御荤缓缓而来，华盖在荤前飘动。就在这时，帕洛伊不得不将双手紧按胸前，象要护着心脏不让它跳得过快，以防它从胸膛中跳出来一样。因为此时帕洛伊十分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敬爱的国王就坐在御辈之上，有王弟比肩而坐。王上微笑着向臣民频频挥手，目光闪射着睿智的光辉，龙颜洋溢着仁慈。这是当代泰国人久已没见过的圣目与龙颜。帕洛伊一丝不动地站在那儿，热泪直流，内心的喜悦犹如有一硬物压迫心脏。自上次迎驾以来，国王已成长为十足的青年了。龙颜英俊美丽，神采奕奕，真正是无与伦比！在帕洛伊的想象中，一位英明的君主所应具备的，王上皆有，王上皆备，可以说是完美无瑕！

御辈刚刚离开视线，帕洛伊就回过头来看看曹伊，她原以为曹伊就在身边，可是却不见人影儿。家中其他人也都不见，只有达岸一人站在那儿，他是因为担心帕洛伊而留下来的。

“达岸，他们全上哪儿去了？”

“王上驾到时，他们跑到下边去了，现在都在外边。”达岸答道。

“你曹伊阿姨呢，她也去了？”

达岸笑了，指指前面，然后说：

“曹伊阿姨是第一个先跑出去的，孩子们才跟着跑的。在那儿不是，妈妈看见了吗？诺，跟别人在一起挥手喊‘万岁’哩！”帕洛伊顺着达岸所指的方向望去，不禁笑了。心里一边羡慕着曹伊的强壮，一边说：

“曹伊阿姨真棒啊！什么时候都一样！你瞧，她那姿态，即使年轻的姑娘也不一定比得上啊！”

御荤过去好一会儿了，曹伊才挤着回到楼上，同时嘴里喊着：

“哎哟，累得快断气了，帕洛伊，我的宝贝儿，快行行好，给我杯水喝吧！”

帕洛伊递水给她后，打趣道：

“活该！老了还不服老，还去充少女！真是幸运，没被人踩伤！有什么事，要你到大庭广众之中去表演啊！在楼上看不也一样看得清清楚楚吗？”

“嘻！别来教训我了！我自个儿也不晓得怎么会跑下去的。”曹伊边说边用手绢揩汗。“真俊！圣上啊，何等英俊啊！如果我还是年轻轻的，那准得跟着御辈跑到王宫门口，瞧上个饱！”“瞧你说的！”帕洛伊笑道。“待会儿叫孩子们听了去，他们要笑话的！”

“管它！”曹伊心绪很好地说。“今天谁爱怎么着，我都不会生气。但险下是多么英俊啊！帕洛伊！我看不少书上描绘一些人多么美多么美，我都不大相信I可是，今天我总算看到了书上所写的那种美男子！陛下可真英俊啊！方才和我一道跑出去的姑娘，她们不知该怎样乐呢！”

“那你自己呢，”帕洛伊打岔道。“我看见你也和别人一样蹦跳，象少女一样高呼‘万岁’，不也是很乐吗？”

“嗳！果真象你说的吗？”曹伊不相信。“倘若果真如此，那也就应了古人所谓的：

‘别道是姑娘少女，连老姐也觉惊奇里’

帕洛伊，你说是不是？”

“陛下确实英俊啊！曹伊。”帕洛伊也忍不住地说。“这样英俊美丽，神采奕奕，光彩照人，我还从未见过。先前的国王说俊也俊，但是我没想到当今的圣上竟然会这样美！”

“是啊！”曹伊边说边点头。“真英俊！的的确确英俊！真是英俊极了！我看要怎样说都不过分I我真是幸运啊！陛下这次将驻哗王宫，幸波罗摩碧曼宫。帕洛伊也知道王宫中是多么地沉闷啊！这回有国王驻哗王宫，兴许会热闹起来吧！”

“我看不只是宫里会热闹，曹伊！”帕洛伊接着道。“这次国王圣驾回宫，恐怕全国各地都会热闹起来。但我听说，国王这次回来住不多久就又要出国访问①。这一点，我不喜欢。我希望陛下永远住在自己国内。”

“我也是。”曹伊表示同意。“可话又说回来，咱们不想憋出国，又有啥用呢？不过，暂且不要想得那样远吧！总要住一段时间才出国吧！就算真的再出国，也没啥稀奇的，再次回国，咱再来迎驾，不也有趣得很吗！”

随驾队伍过去了一大会儿，人渐渐散了，达岸便出去开车。帕洛伊和曹伊继续谈着，等车子来接。时间过了很久，达岸才把车开来停在楼前，帕洛伊带上儿孙、家人及曹伊乘车回家。途中，曹伊轻声说：

“帕洛伊，咱俩这是第几次迎接王上归国？'

帕洛伊默想了一下才答道：

“三次了吧！曹伊。第一次是朱拉隆功大帝从欧洲回国，后两次都是这一朝代的国王。”

“每次都挺有趣，对吗，帕洛伊？”

“有趣极了，曹伊，每次都有趣。”

曹伊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帕洛伊，咱俩一块享乐很多了吧，不是吗？”

“多得很呢，曹伊。有些事，想想就像昨天的事一样。”

“是呀！”曹伊满意地说。“看来，咱俩这一辈子总算没有白活尸

到了王宫门口，曹伊便下车告辞，精神抖擞地进宫去了。帕洛伊也心满意足地带着儿孙、家人乘船回家。

此后，广大的泰国人民似乎只谈有关国王的事情。其他一些也颇重要的事情好像失去了重要性。因为这些事情谈起来给人的多是烦恼而不是喜悦。至于国王的事，无论是谈论的人还是听的人都感到欢乐。尤其在那些特别喜欢新鲜事物的人们中间，有关国王的消息可算是最新鲜的消息了。因为国王长久以来不在国内，所以人们对有关国王的消息百听不厌。帕洛伊就是这样的人中的一个。她始终密切注意着有关国王的动态。不论是传说，还是报上刊登的有关国王的消息，帕洛伊都一一记在心中。

在国王驻脾京城的几个月里，帕洛伊通过这些传闻和消息了解到国王很多卓越的美德，以及国王赐予臣民的恩泽。帕洛伊也看到了泰国人民及那些侨居泰国接受皇恩荫庇的异国人民对国王陛下的无限忠诚。帕洛伊缅怀往事，将目前见到的情况与先前经历的三个朝代相比，于是明白：先前在臣民中尽管也有对国王的忠诚，但总不如对当今国王的忠诚这样一致，这样公开。而且这些日子以来，帕洛伊所感到的忠君的感情，就多数人来说，是一种亲切自然的感情，而这是以前所未见过的。

帕洛伊看到情况普遍比以前更加稳定。而她自己的身体，她也感到较以前有所好转。她已不必再象前些日子那样躺在床上养病了，已经能下床走走，活动活动，有时甚至能做点轻微的活儿。当然，帕洛伊心里也明白，自己的病还没完全好，而且也没有完全好的一天。但是这种感觉并没有使她惊慌。每个儿女的生活都正常。欧恩和尚正在安静地修行，达岸也跟妻子儿女正常地生活着。布拉俳虽说与佘威不和睦，但看来她已更为成熟，不再象先前那样性急了。如果傲德还活着——帕洛伊一想到傲德就感到好像有谁拿了一块湿透了的黑布包起了自己的心，因为对于傲德的死，帕洛伊始终是不甘心承认的，她总觉得傲德并没有死。

帕洛伊正常地生活着。国王即将出国的日期渐渐临近。曹伊每次从宫中出来总有关于国王的消息讲给帕洛伊听。帕姆每次来所谈的也只是关于国王的事。帕姆是一个关心国家大事的人，然而以前，帕洛伊却觉得他关心得未免过分了些。但在国王驾幸回都的日子里，帕洛伊尽管努力克制自己对国王的关心，但是还是克制刁训主，变得也跟其他人一样特别关心起国王的事来。那天，帕洛伊记得是礼拜天，因为达岸在家未去工作。那天的早晨跟六月里普通的一天早晨一样明媚、清爽。帕洛伊跟往常一称一早就醒来了，并没感到与别的日子有什么异样，每样东西都很正常。周围的一切跟往常一样生活着，在邦盔河中的船只象几百年来一样航行着。到了上午十一点，帕姆面色苍白地走上楼来。这时，帕洛伊坐在那儿看着达岸跟小儿子在附近玩耍。“帕洛伊，达岸！”帕姆以一种帕洛伊以前未听到过的声音喊道。“出了大事啦，国王驾崩了①！”

帕洛伊猛然一惊，同时声嘶力竭地喊道：

“坤蛮几你胡说什么，不会的里我不信！憋还这样年轻力壮，怎么会驾崩呢！”

达岸忧虑而又吃惊地瞥了妈妈一眼。

“在来这儿前，我拐进王宫前的咖啡店里去喝咖啡，在那儿听许多人说的。”

帕洛伊感到稍许宽慰了一点。咖啡店的传闻，一般说是错误的！但当代人也真爱传播些不真实的、不吉利的消息。帕姆嘀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真的呀，帕洛伊！真的，是真的，达岸！”

但帕洛伊仍然听不进去，一心只想着帕姆这次肯定以讹传讹了！怎么可能对呢！何况帕姆讲的是些不可能成为事实的谣传呢！

下午一点，曹伊从宫里出来。一见曹伊的打扮——全身黑衣——帕洛伊就像被钉牢在地上一动不动。

曹伊边走边哭，泪流满面地走上楼来。帕洛伊心中仍在呼叫：“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不信！我不信！”但不敢启齿相问，因为理智告诉帕洛伊，帕姆所说的是真实的。

曹伊详细叙述了国王驾崩的情况。这更使帕洛伊觉得整个事件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帕洛伊感到迷离恍惚，天昏地暗，风声、鸟鸣声、门前河水的哗哗声都如人在哭泣……

曹伊回去了，说王宫中可能举行什么仪式，急需赶回去。曹伊作为宫女——不知何时结束，也许没有结束的一天——因为挂心自己的任务迅速地赶回宫中去了。

帕洛伊立起身慢慢地走进卧室，侧身躺在床上，感到从未有过的神疲心倦。她闭上眼静静地躺着，努力把头脑中的全部思想赶走。

“不可能啊！”帕洛伊想着。“还那样年轻，那样英俊，那样超群……不可能！但确实已崩了！尽管是全国人民所敬爱的国王……何况傲德仅仅是自己的儿子，哪能死不得1国王的塑像全国各地都有，全国人民都爱憋，敬想，憋不知有多少财富，然而您竟然也避免不了驾崩l而且是在王的寝宫中，王驾坐在龙椅上，周围戒备森严，不少侍卫人员林立，可是死亡却能进去……那还用说自己的儿子吗！……最后都是一样的，不同的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帕洛伊那时感到似乎是自己的身体在飘浮上升，多少次所带来的痛苦似乎开始脱离自己。帕洛伊想到每次痛苦悲哀时布雷木都近在身旁

“布雷木……”帕洛伊在心中呼唤。“我有好多东西都不懂得，如果你在身旁，我就可以问你……但这些不懂的且不管吧，不懂没多大关系……说真的，我自己也渐渐了解一些事情了，但我实在活得太久了，布雷木啊……看到了想都未想过的、也不想看的东西……我已活了四个朝代了……布雷木……四个朝代呀……实在太久了，我实在疲倦极了，累得心都碎了……经历了四个朝代的人太老了吧，或者，我感到疲倦，是因为好多事情我都不理解，……四个朝代了……”

那天傍晚，即公元一九四六年六月九日，礼拜天的傍晚邦妾河的水几乎干涸了，由于疾病和痛苦而衰竭的帕洛伊的心随着水流漂浮而去……

①日文“谢谢”的译音。

②日文“万岁”的译音。

⑧美国口语。意思是：对，好，行。

①拉玛八世王于一九四六年元月返回泰国，定于当年七月去美国访问。

①拉玛八世王阿南塔·玛希敦伦一九四六年初回到泰国，准备在一九四六年七月去美国访问。六月九日，国王在自己的寝宫里遭暗杀。

中译本后记

《四朝代》是泰国当代著名作家克立·巴莫的代表作，也是当今泰国文学界的一部有很大影响的作品。

克立·巴莫一九一一年生于泰国一个王族家庭，在曼谷读完中学后，去英国牛津大学留学，攻读哲学、政治和经济学，回国后在大学任教。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他创办了《沙炎叻日报》和《沙炎叻周刊》等刊物，并且开始文学创作。他几乎天天要为自己办的报刊撰稿。他的写作题材范围很广，有小说、剧本、诗歌评论。所写政论文章和短篇小说以辛辣、讽刺著称。诗歌也颇受欢迎。他被称为泰国格仑格律诗〔1〕大师，泰国的当代文豪。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四朝代》、《殊途同归》、《封建洋人》、《红竹》、《芸芸众生》等。克立·巴莫同时是泰国的一位有声望的政治家，他担任过议长、部长和总理等职。他任总理时曾访问中国，促成中泰建交。他是中国人民的一位老朋友。

《四朝代》是克立·巴莫的成名作。小说最初在《沙炎叻日报》上连载时就引起了哄动。引人入胜的情节、鲜明生动的人物深深扣动了读者的心弦。不少读者写信询问小说内容是否真人真事，女主人公帕洛伊是否确有其人，人们怀着强烈的兴趣关心着她的命运。当小说发表到帕洛伊怀孕时，甚至有热心的读者立即把未熟的芒果送到《沙炎叻日报》编辑部，小说出版后，几十年来一直畅销，被认为是泰国几百种小说中印刷次数最多的一本，是最受欢迎而且至今不衰的小说，后来还被改编成剧本和电视连续剧。

《四朝代》以曼谷王朝五世到八世为历史背景，叙述一个贵族家庭出身的女人帕洛伊从小到老的遭遇。她经历了泰国的四个朝代，小说情节发展长达五十余年。

小说开始时在泰国〔2〕执政的是拉玛五世。当时西方资本主义入侵泰国，泰国原来的封建经济受到了破坏，拉玛五世为了巩固王室的利益，为了泰国的前途，在一批有识之士的支持下决心在国内进行一系列的政治改革，如集中政权，抑制封建割据，改组军队，整顿财政等等，这些，对泰国的发展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是，帝国主义势力继续加紧侵略泰国。一八九六年，英法签订了所谓“伦敦协定”，规定泰国为英属缅甸和法属印度支那之间的缓冲国，泰国形式上保持国家独立，实际上成了半殖民地，结果是一方面封建经济基础终于崩溃，另一方面欧洲的文化在泰国不断扩大市场，封建君主专制制度受到了有力的冲击。

一九一○年十月，拉玛五世去世，拉玛六世继位。他在位十年，始终继续他父亲开始的改革事业。一九二五年十一月，拉玛六世病逝，由他弟弟继位，即拉玛七世。他采取了许多措施，企图改变泰国的落后的政治和经济面貌，但却无法从根本上扭转国家经济恶化的形势，政治局面也日趋混乱。一九三二年六月，以比里·帕侬荣为首的民党发动政变，拉玛七世被迫接受宪法，成为名义上的国家元首，从此泰国成为君主立宪制国家。拉玛七世后去英国，一九三四年三月颁诏宣布逊位。他的继位人拉玛八世由于年幼，在瑞士读书，没有回国。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日本于一九四一年底侵占了泰国。日本投降后不久，拉玛八世回国，以国王名义颁布新宪法，但在一九四六年六月九日被人暗杀身亡。

我们简略地回顾了这段历史，就可以看到，泰国曼谷王朝拉玛五世到拉玛八世（一八六八——一九四六）这四个朝代是泰国历史上十分动荡不安的年代，也是泰国政治、经济、社会、思想、文化等各方面都起着巨大变化的年代。作者截取了这一段历史作为小说的时代背景，故事内容紧紧扣着这一段历史的许多重大事件展开。

女主人公帕洛伊的一生是小说的一根主线。围绕着这根主线的是：几个封建贵族家庭的盛衰兴亡，家庭成员中的悲欢离合和矛盾冲突，年轻一代本身所走的不同道路。而这一切都集中揭示了作品这样一个主题，封建制度走向衰亡，社会在变革，这是大势所趋，历史发展的必然。这部作品可说是对泰国封建社会的一曲挽歌。

帕洛伊十岁进王宫当宫女，侍候贵妃，因为相貌俊美，聪明伶俐，性情温和，深得贵妃宠爱。在贵妃和老宫女赛伊的长期教育和熏陶下，她把国王看作“大慈大悲的菩萨”，认为皇恩浩大，百姓安居乐业。她对国王无比敬仰，每次国王出访、回国，她都甸伏在人群中迎送，以一睹圣聪为莫大荣幸。她把自己的命运同王室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历史在前进，时代在变化。封建制度的解体，国王权力的削弱，政变带来的变革，甚至国王本身学习西方文明后起的变化，她都不理解。国家、社会的动荡波及了她的安乐的家庭。政变后各派政治力量之间的矛盾和斗争，使她丈夫失势，不幸去世，使她子女不和，长子被捕。最关心她、体贴她的幼子傲德迫于形势离家出走，病死他乡。最后连她居住多年的房屋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炸毁。这一个个沉重的打击，她虽然都坚强地忍受住了，但她却不理解。她感到孤独，忧伤。她怀念旧时的王宫生活。房屋被炸毁后，她去宫中暂住。那里，昔日的奢华已无影无踪，代替的是断垣残壁、满目荒凉。她感慨之余，产生了厌世感。一九四六年，拉玛八世回国。六十多岁的帕洛伊不顾子女劝阻，怀着无法抑制的兴奋心情抱病迎驾，最后一次见到了国王。但兴奋的心情还未平静，却听到了国王遇刺的噩耗。她生活的支柱倒了，崇拜的偶像倒了。她经受不住这最沉重的打击，在同一天与世长辞。

帕洛伊是作者满怀深情精心塑造和尽力讴歌的一个理想人物，是小说中塑造得最成功的典型。她善良、柔顺，宽厚待人，严于律己。她是贤妻良母，也是忠贞孝女。封建社会里的妇女的许多传统美德都集中于她一身。她在一生中每一个转折点上，都能坚强应付。但是封建教育在她身上打下深刻的烙印，因此，她对于社会的变化感到惶恐，她怀恋旧的时代，她维护她的王室，但是岁月沧桑，回天乏力，她终于心力交瘁，离开了人世。作者在这个人物身上寄托了他自己的思想感情，所以她的形像是如此生动，如此丰富，如此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作者的写作才能也表现在刻划其他人物时能做到千人千态，有血有肉。宫女曹伊，帕洛伊的小姐姐翠伊，胞兄帕姆，幼子傲德等人，尤其栩栩如生，个性鲜明，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例如，曹伊和翠伊有共同之处，她们都乐观、风趣、坚强、刻苦，还努力跟上时代。但她们又各有特点。曹伊自幼调皮、倔强，主意多，爱捣蛋。她终生住在宫中。王室的变迁，使她的生活越来越艰难，她随着时代的变化，不断改变自己谋生的手段，维持自己清苦的生活。她从不把自己的痛苦告诉别人，而是保持她那乐观、风趣的特点，不断给生活富裕的帕洛伊送来安慰。翠伊则更大胆，父亲去世后，家中无法生活下去，她身为贵族之女，毅然与传统观念决裂，同一个穷医生住到贫民区的草棚里。她时常累得直不起腰来，还只能维持最低的生活，但她认为过的是自主的生活，感到幸福。她不愿向亲友乞求，不要亲友帮助，直到生活稍有好转后才去看望他们。她生活在穷人中间，目睹他们的苦难。她尊重和同情穷人，尽她所能给他们帮助。

读者还注意到一点，作者在小说中真实细致地描绘了许多从宫廷到民间的生活和习俗，介绍了半个多世纪来泰国的历史环境，这不仅开阔了我们的眼界，也显示了作者渊博的学识和严肃的写作态度。作者在他为本书写的《序言》中曾说过，他塑造人物时，不使他们的一言一行违背当时的历史环境，甚至女主人公的衣着打扮也完全符合历史真实。

这部作品是一幅泰国上层社会的真实生动、瑰丽多彩的巨幅历史画卷。将这样一部泰国名著介绍给我国读者，我们认为是一件很有意义的工作。

〔1〕格仑格律诗是泰国诗体之一种。从十九世纪起到现在，在泰国诗坛上普遍流行。

〔2〕泰国原名暹罗，在一九三九年改名泰国，现为与译文统一，一律称为泰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