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决裂（21世纪美国重磅科幻小说系列！美国当红科幻作家！3次获得雨果奖，9次入围！）
Author: 约翰·斯卡尔齐
Date: 2018-01-30 16:00:00+00:00
Publisher: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8.1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人类决裂 / (美) 约翰·斯卡尔齐 (John Scalzi)

著 ; 姚向辉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8.1

书名原文: The Human Division

ISBN 978-7-5594-1463-2

Ⅰ. ①人… Ⅱ. ①约… ②姚… Ⅲ. ①科学幻想小说

－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29741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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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UMAN DIVISION by JOHN SCALZI

Copyright © 2012 BY JOHN SCALZI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THE ETHAN ELLENBERG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8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8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6-207号

书  名 人类决裂

著  者 （美）约翰·斯卡尔齐

译  者 姚向辉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邀编辑 孙若羚 黄迪音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龙大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5.25

字  数 388千

版  次 2018年1月第1版 2018年1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1463-2

定  价 64.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人类决裂》献给以下几位：

献给雅尼·库齐尼亚和布莱恩·戴克，为了他们的爱与友情。

献给约翰·哈里斯，感谢他为本书和《老人战争》系列创作的画作。谢谢你的想象力。

目录

第一章 B 组
上 集

1
2
3
4
5

下 集

6
7
8
9
10
11

第二章 走船板

第三章 我们只需要脑袋

第四章 荒野里的声音

第五章 克拉克号的故事

第六章 秘密渠道

第七章 狗 王

第八章 叛乱者的声音

第九章 观察员

第十章 这里就是你的舞台

第十一章 比例问题

第十二章 入侵思维的技巧精要

第十三章 地球在下，天空在上
上 集

1
2
3
4

下 集

5
6
7
8
9
10

番 外 政变之后

番 外 哈芙蒂·索瓦赫吃吉事果并与时代少年对话

致 谢

第一章     B 组

上 集

1

萨拉·贝尔大使非常熟悉礼仪，当波尔克号的船长邀请她去舰桥观礼飞船跃往丹纳瓦星系时，她很清楚自己应该回绝邀请。舰长很忙，她上舰桥只会碍事，再说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波尔克号在银河系内跃迁几十光年，人类能注意到的仅仅是星图的些许变化。在舰桥上，你只能通过显示屏察看星空，而不是隔着舷窗眺望。巴斯塔船长邀请她完全是出于礼节，不但确定她肯定会回绝，而且已经为大使及其随员作出安排，在货舱上方通常无人使用的狭小观景台举办一个小型招待会，以此庆祝飞船的这次跃迁。

贝尔大使很清楚她应该遵守礼仪，回绝邀请，但她并不在乎。她在殖民联盟的外交部门工作了二十五年，一次也没有上过星际飞船的舰桥，不知道下次再得到邀请会是什么时候。因此她把礼仪抛到九霄云外，认定假如有人发出邀请，那就肯定会做好邀请被接受的准备。假如她和乌切人的谈判能够一帆风顺——目前也没有理由认为会出现任何问题——全宇宙又有谁会在乎她这一丁点儿小小的违规呢？

因此，去他妈的，她就是要上舰桥。

就算贝尔接受邀请惹恼了巴斯塔船长，她也没有表现在脸上。跃迁前五分钟，埃文斯中尉带领大使和助手布莱德·罗伯茨来到舰桥。船长放下手上的工作，快速但彬彬有礼地欢迎两人。礼节性的寒暄结束后，她继续全神贯注地投入跃迁前的准备工作。埃文斯中尉看懂了她的意思，领着贝尔和罗伯茨来到一个角落，这里能看清整个舰桥但不至于打扰众人。

“大使，您知道跃迁的原理吗？”埃文斯问。在这次任务的过程中，埃文斯中尉担任波尔克号的礼仪官，扮演外交使节与船员之间的联系人角色。

“根据我对跃迁的理解，我们先来到空间中的某个位置，打开跃迁引擎，然后我们就像变魔术似的来到了另一个位置。”贝尔说。

埃文斯露出微笑。“不是变魔术，女士，而是物理学。”他说，“尽管物理学的这种高级应用看起来很像魔法。它对于相对论物理就好比相对论物理对于牛顿物理，也就是说，比通常的人类经验高了两个台阶。”

“因此我们并没有打破物理定律？”罗伯茨说，“每次想到飞船跃迁越过整个银河系，我脑海里就会出现爱因斯坦身穿警察制服开违章罚单的样子。”

“我们没有破坏任何物理定律。我们做的事情事实上等于利用漏洞。”埃文斯说，然后详细解释跃迁背后的物理原理。罗伯茨边听边点头，眼睛始终盯着埃文斯，但嘴角有一丝微笑，贝尔知道他是在对她微笑。笑容的意思是说，罗伯茨明白他正在执行自己的首要任务之一，也就是引开想和贝尔谈天说地的那些人，让她集中精神做她最擅长的事情——观察周围的环境。

她周围的环境说实话没什么值得观察的。波尔克号是一艘护卫舰——贝尔确定埃文斯肯定知道确切的型号，但她暂时不想将埃文斯的注意力引回自己身上——舰桥相当简单。有两排带显示器的控制台，有一个稍高于地板的平台，供船长或当值船员监督操控，有两块大型显示屏，用于显示信息和在需要时投影外部影像。此刻这两块显示屏都没有开，船员的注意力都放在各自面前的显示器上，巴斯塔船长和副船长走来走去，不时低声交谈。

这个场面的有趣程度和看油漆变干差不多。更确切地说，无非就是一群经过良好训练的职业人员在做他们已经做过几百次的事情，没有任何戏剧性的插曲，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贝尔在外交部门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很清楚受过训练的职业人员完成本职工作通常并不是扣人心弦的生死竞赛，但依然略微有些失望。看了那么多年的娱乐节目，她期待能见到一些更加生机勃勃的活动。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和您期待中的不一样吧，女士？”埃文斯问，将注意力转回大使身上。

“我不确定我该期待什么。”贝尔说。这一声叹息居然响亮得会被别人听见，她不禁对自己有些生气，但她掩饰住了。“舰桥比我想象中安静得多。”

“舰桥的船员在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埃文斯说，“另外，您必须记住，他们在内心传递了许多信息。”贝尔疑惑地望向埃文斯，挑起一侧的眉毛。埃文斯微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

哦，对，贝尔心想。巴斯塔船长和舰桥上的其他船员都是殖民防卫军的成员。因此，除了基因改造者明显异于常人的绿色皮肤和年轻外表，他们每个人的大脑内都植入了名为“脑伴”的电脑。防卫军成员不需要说话就能利用脑伴彼此交谈和传递数据，但低语声说明他们依然会开口交谈——至少有时候会。防卫军成员曾经是没有绿色皮肤和脑内电脑的普通人。积习毕竟难改。

贝尔出生于伊利星，过去二十年的驻地在殖民联盟的母星凤凰星上。她既没有绿色的皮肤，也没有植入大脑的电脑，但她经常在外交旅程中和防卫军成员作伴，他们在她眼中已经和她的其他同事没什么区别了。她有时候会忘记他们实际上是基因工程培育出来的成果。

“跃迁前一分钟。”波尔克号的副船长说。一个名字跳进贝尔的大脑：埃弗雷特·罗曼。除了罗曼中校报出时间外，舰桥上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贝尔怀疑他宣布时间完全是为了她和罗伯茨。贝尔的视线转向船舱前侧的大显示屏，但显示屏依然没有点亮。

“罗曼中校。”埃文斯说。副船长望向他，他朝显示屏摆摆头。副船长点点头，显示屏随即点亮。一块屏幕上是星空，另一块是波尔克号的示意图。

“谢谢，埃文斯中尉。”贝尔轻声说。埃文斯报以微笑。

罗曼中校倒数跃迁前的最后十秒。贝尔望着显示星空的那块显示屏。罗曼数到零，星空的图案似乎突然发生了随机变动。贝尔知道星辰并没有移动，而是换成了新的一批。波尔克号无声无息地移动了许多光年。

贝尔眨眨眼，并不满意。从物理学角度来思考刚才发生的一切，无疑是个令人震惊的大事件。但是从个人体验的角度来说，就有点……

“就这样？”罗伯茨问，他并不是在问一个特定的人。

“就这样。”埃文斯说。

“不是很刺激嘛。”罗伯茨说。

“不刺激说明我们做得对。”埃文斯说。

“呃，那还有什么乐趣呢？”罗伯茨开玩笑道。

“其他人可以找乐子。”埃文斯说，“我们要做得正确。我们送你去你要去的地方，准时——就这次而言，提前。我们收到的命令是在乌切人抵达前三天送你到这里。现在是三天加六小时前。你看，你们已经到了——再强调一次，提前。”

“说到这个……”贝尔说。埃文斯转向大使，注意力完全放在她身上。

舰桥甲板忽然猛烈地扑向他们三个人。

舰桥上突然变得非常喧闹，详细报告飞船的各种损伤。外壳破裂，失去动力，人员伤亡。这次跃迁遭遇了非常严重的问题。

贝尔在甲板上抬起头，看见显示屏上的画面改变了。飞船示意图有几个部位在闪烁红光。星图换成了波尔克号在三维空间中的相对展示，展示图的正中央是波尔克号，最外围有一个物体朝着波尔克号飞来。

“那是什么？”贝尔问埃文斯，埃文斯手忙脚乱地从甲板上爬起来。

埃文斯望向显示屏，沉默了一秒钟。贝尔知道他正在用脑伴查询更多的信息。“一艘飞船。”他说。

“是乌切人吗？”罗伯茨问，“我们可以发信号向他们求助。”

埃文斯摇头道：“不是乌切人。”

“那是什么人？”贝尔问。

“不知道。”埃文斯说。

显示器突然发出嘀嘀声，屏幕上又多了几个物体，以极快的速度飞向波尔克号。

“天哪。”贝尔刚爬起来就听见船员报告导弹来袭。

巴斯塔船长命令拦截导弹，转向贝尔——更确切地说，转向埃文斯，说：“他们两个。逃生舱。快。”

“等——”贝尔说。

“没时间了，大使。”巴斯塔打断她，“导弹数量太多。接下来两分钟我的任务就是让你们安全脱离。别浪费时间。”她转向船员，命令他们准备黑盒子。

埃文斯抓住贝尔的胳膊。“快走，大使。”他说，拖着她离开舰桥，罗伯茨紧随其后。

四十秒后，埃文斯将贝尔和罗伯茨塞进一个狭窄的容器，里面只有两张小座椅。“系好安全带！”埃文斯喊道，否则他们肯定听不见他的声音。他指着一张座椅底下说：“那儿有应急口粮和饮用水。”他指着另一张座椅底下说：“废物循环系统在那儿。空气供应够用一周。你们能活下去的。”

“我的使团的其他人——”贝尔说。

“正在被塞进其他的救生舱。”埃文斯说，“船长会发射跃迁无人机，通知防卫军发生了什么。跃迁范围内永远有防卫军的救生舰艇，为的就是这种情况。别担心。快系好安全带。这东西发射的时候非常颠簸。”他退出救生舱。

“祝你好运，埃文斯。”罗伯茨说。埃文斯咧嘴苦笑，救生舱自动封闭。五秒钟后，救生舱从波尔克号弹射出去。贝尔只觉得脊梁挨了一脚，随即就失去了重力。救生舱太小，仅有最基础的生活设施，无法制造人工重力。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过了一分钟，罗伯茨说，“波尔克号刚结束跃迁就遇到了袭击。”

“有人知道我们的行踪。”贝尔说。

“这是一次秘密任务。”罗伯茨说。

“用一用你的脑子，布莱德。”贝尔暴躁地说，“对我们来说是秘密任务，但消息有可能泄露。有可能是乌切人那边泄露了消息。”

“你认为是乌切人的陷阱？”罗伯茨问。

“我看未必。”贝尔说，“他们的处境和我们相同。他们和我们一样需要盟友。发动这种愚蠢的攻击，把殖民联盟变成敌人，这么做不符合逻辑。攻击波尔克号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摧毁殖民防卫军的飞船是赤裸裸的敌对行为。”

“波尔克号也许能杀出重围。”罗伯茨说。

“你也听见巴斯塔船长是怎么说的了。”贝尔说，“导弹数量太多，而且波尔克号已经受伤。”

“那就希望使团的其他人也进了救生舱吧。”罗伯茨说。

“我不认为会有人送他们进救生舱。”贝尔说。

“但埃文斯说——”

“埃文斯只是想让我们闭嘴，让我们尽快离开波尔克号。”贝尔说。

罗伯茨沉默了下去。

几分钟后，他说：“要是波尔克号发射了跃迁无人机，它需要多久才能飞出跃迁距离？一天？”

“差不多吧。”贝尔说。

“一天传递消息，几个小时准备，再用几个小时找我们。”罗伯茨说，“所以我们要在这个铁皮罐头里待两天。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

“对。”贝尔说。

“然后我们汇报情况。”罗伯茨说，“但我们也不清楚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袭击了我们。”

“他们寻找我们的同时也会打捞波尔克的黑匣子。”贝尔说，“黑匣子里有飞船直到被摧毁那一刻的全部数据。假如防卫军有办法确定袭击者的身份，他们需要的资料都在那里。”

“前提是黑匣子不会随着波尔克号一起被摧毁。”罗伯茨说。

“我听见巴斯塔船长命令船员准备黑匣子。”贝尔说，“我猜意思就是他们有时间做一些必要的事情，确保黑匣子不会随飞船一起被摧毁。”

“所以波尔克号能留下来的只有你、我和黑匣子了。”罗伯茨说。

“我想应该是这样。”贝尔说。

“天哪。”罗伯茨说，“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我遇到过任务出岔子的时候。”贝尔说，环顾四周打量狭窄的救生舱，“但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希望最乐观的估计能成为现实。”罗伯茨说，“否则一个星期以后，情况就会变得非常不妙。”

“过了第四天，咱们就开始轮流呼吸。”贝尔说。

罗伯茨无力地笑了起来，但又立刻停下。“不能这么做。”他说，“浪费氧气。”

贝尔也开始大笑，却惊讶地感觉到空气从自己的肺部倾泻而出，那是因为真空侵入了被撕破的救生舱。贝尔在最后一瞬间看见了助手脸上的表情，飞船爆炸射出的碎片击穿救生舱和两人的身体，杀死了贝尔和罗伯茨。贝尔没来得及想到其他事情，只记住了空气冲出嘴唇的感觉和飞船碎片进入与飞出她身体的短暂推动感。没有疼痛，只有一丝微弱的寒冷，然后是炽热，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2

波尔克号六十二光年之外，哈利·威尔逊中尉直挺挺地站在法纳特行星海边的一道悬崖边缘上，身旁是殖民联盟外交信使船克拉克号的另外几位乘客。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温暖但不炎热，不至于让身穿正式礼服的人类汗流浃背。殖民联盟的外交人员站成一排，法纳特人的外交人员也站成一排。法纳特人的肢体戴满了正装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个人类使节都拿着一个带有巴洛克式装饰的大肚壶，里面盛着特地从克拉克号带来的净水。两个种族的使节首领分别站在两排队伍的第一位，法纳特人的代表名叫奇卡·科纳特丁，殖民联盟的代表名叫奥黛·亚本维。科纳特丁此刻站在讲台上，用喉音丰富的法纳特语言讲话。亚本维大使站在一旁，似乎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跟着点头。

“他在说什么？”站在威尔逊旁边的哈特·施密特尽量压低声音问。

“标准的官样文章，说什么国与国、种族与种族之间的友谊。”威尔逊说。他是这个外交使团中唯一的殖民防卫军成员，也是唯一能现场翻译法纳特语的人类——因为他有脑伴，其他人必须依靠法纳特人提供的译员。出席仪式的唯一一名译员站在亚本维大使背后，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说话。

“听起来是不是快结束了？”施密特问。

“怎么，哈特？”威尔逊望向他的朋友，“急着想进入下一个环节？”

施密特瞥了一眼法纳特人队列里站在他对面的成员，没有说话。

事实上，科纳特丁确实快说完了。他摆动肢体做了个动作，法纳特人的这个动作等于人类的鞠躬，然后走下讲台。亚本维大使鞠了一躬，走向讲台准备发言。她背后的译员走到了科纳特丁背后。

“首先，我想感谢科纳特丁贸易代表，他对我们两个伟大国家之间日益深厚的友情发表了激动人心的演讲。”亚本维说，然后开始了她的官样文章。她的口音暴露了她并非纯正第一代殖民者的身份。她父母在亚本维幼年时从尼日利亚移民到殖民星球新阿尔比恩，她说话时偶尔会漏出那个国家的口音，而新阿尔比恩粗声粗气的口音让威尔逊想起生他养他的美国中西部。

没多久以前，威尔逊想向大使表示友好，对亚本维说克拉克号上只有他们俩在地球上出生，其他船员生下来就是殖民联盟的人。亚本维皱起眉头盯着他，问他这是什么意思，然后气冲冲地转身走开。威尔逊扭头问他的朋友施密特他做错了什么，施密特惊恐地目睹了这一幕，叫他自己去看新闻录像。

威尔逊这才知道地球和殖民联盟的关系就好比一对夫妻正在分居，而且越来越像要走向离婚。他同时还发现了导致双方分手的是谁。

唉，好吧，威尔逊心想，望着亚本维结束演讲。亚本维对他从来没什么好脸色，他确定亚本维并不喜欢有防卫军人员出现在她的飞船上，哪怕只是一个相对无伤大雅的技术顾问，也就是威尔逊扮演的角色。但正如施密特指出的，这并非私人恩怨，因为亚本维对任何人都从来没什么好脸色。有些人就是不喜欢与人相处。

这恐怕不是外交官应有的性格，威尔逊不是第一次这么想了。

亚本维走下讲台，朝奇卡·科纳特丁深鞠躬，然后拿起她的大肚瓶，朝她那一排外交人员点头示意。科纳特丁也朝他那一排人员打个信号。

“就是现在了。”施密特对威尔逊说，两人朝法纳特人迈出一步，法纳特人滑向他们。两排人员停下，彼此相距半米左右，依然保持平行队形。

人类外交人员按照事先的排练，整齐划一地举起大肚瓶，亚本维大使也不例外。“我们交换水。”他们齐声说，然后带着仪式性的庄重翻转水瓶，把水倒在法纳特人的脚上。

法纳特人发出嗬嗬的声音，威尔逊的脑伴将之翻译为“我们交换水”，然后从嘴部吐出储存在体内水囊中的海水，径直喷在人类外交人员的脸上。带有法纳特人体温的咸水将所有人类外交人员浇得透湿。

“谢谢。”威尔逊对他对面的法纳特人说，但那个法纳特人已经转过身，对同伴发出打嗝儿般的声音。脑伴忠实地翻译了出来。

“谢天谢地，总算结束了。”那个法纳特人说，“什么时候开午饭？”

返回克拉克号的交通艇上，施密特对威尔逊说：“你安静得很不寻常。”

“我在反思我的人生，还有因果报应。”威尔逊说，“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会被外星人在外交典礼上吐口水。”

“那是因为法纳特文明与大海联系紧密。”施密特说，“交换双方母星的水象征着我们的命运现在绑在了一起。”

“也非常适合传播法纳特星球的天花。”威尔逊说。

“所以咱们才要打疫苗。”施密特说。

“我至少希望能把水浇在什么人头上。”威尔斯说。

“那就非常不利于外交了。”施密特说。

“朝我们脸上吐口水就有利了？”威尔逊的声音稍微响了一点。

“对，因为他们就是这么确认协议的。”施密特说，“而且他们知道人类朝别人脸上吐口水和朝别人头上浇水的意义与他们的不同。所以我们商定了一个双方都能够接受的象征性仪式。我们的先遣队花了三个星期才和他们敲定细节。”

“他们也可以谈出一个让法纳特人握手的仪式吧。”威尔逊说。

“确实可以。”施密特赞同道，“除了一个小小的事实，那就是我们比他们更需要这个贸易联盟，因此只能遵从他们的规则；也因此谈判要放在法纳特星进行；也因此亚本维大使接受了这个从短期看对我们不利的协议；也因此我们站在那儿被吐完口水还要说谢谢。”

威尔逊望向交通艇的前舱，大使和她的高级助手坐在那里。施密特没资格坐在前面，威尔逊当然更没有资格。他们坐的是后面的统舱。“她谈了个赔钱的协议？”他问。

“上面命令她去谈一个赔钱的协议。”施密特也望向大使，“你用来训练他们的防护力场？我们用它交换农作物，交换水果。我们不需要他们的水果。人类没法吃他们的水果，最后多半会用法纳特人给我们的农作物去酿造酒精之类的无聊东西。”

“那我们为什么要签这个协议？”威尔逊问。

“上面说这个叫‘赔本赚吆喝’。”施密特说，“先拉拢法纳特人，然后再想办法谈对我们有利的协议。”

“了不起。”威尔逊说，“看来我还有希望再被吐一脸口水。”

“不。”施密特躺进座椅，“下次再来就不是我们了。”

“哦，好极了。”威尔逊说，“背黑锅的外交任务交给我们，等恶心的事情做完了，别人过来摘桃子。”

“别说得这么刻薄。”施密特对威尔逊说，“行了，哈利，你和我们待的时间够久了。你也看见了我们这些人的命运。我们得到的任务要么层级很低，要么就算失败也可以推在我们头上，而不是下命令的人。”

“这次的任务是哪一种？”威尔逊问。

“两者都是。”施密特说，“下一次也一样。”

“于是我就不得不又想起因果报应了。”威尔逊说。

“你上辈子肯定用火烧过小猫。”施密特说，“我们其他人肯定在旁边看得很开心，手里还拿着烤肉叉。”

“换了我刚加入殖民防卫军的时候，多半会炸得法纳特人哭爹喊娘，直到他们答应我们的条件。”威尔逊说。

“唉，美好的旧时光啊。”施密特讽刺道，然后耸耸肩，“此一时，彼一时。我们失去了地球，哈利，我们只能接受现状。”

“这种事的学习曲线真他妈陡峭。”过了好一会儿，威尔逊说。

“没错。”施密特说，“还好你不是老师。”

3

我要见你。亚伯·里格尼上校向防卫军与国务卿的联络官丽兹·伊根上校发送道。里格尼正走向她在凤凰星空间站上的办公室。

我这会儿有点忙。伊根发送道。

事情很重要。里格尼发送道。

我正在做的事情也很重要。伊根回复。

我的事更重要。里格尼发送。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伊根答道。

里格尼露出微笑。两分钟后到你的办公室。他发送道。

我不在办公室。伊根回复道，去国务院会议大楼。我在七号厅。

你在那儿干什么？里格尼发送道。

吓唬小孩。伊根答道。

三分钟后，里格尼从后门溜进七号会议厅。室内光线昏暗，坐满了殖民联盟外交部门的中层人员。里格尼在较高的后排找个位置坐下，左顾右盼打量与会者的面容。他们似乎都非常严肃。伊根上校站在会议厅的中央，背后是一块没有点亮的三维显示屏。

我来了，里格尼向伊根发送道。

那你也看见我正在忙了，她答道，闭嘴，给我一分钟。

伊根所谓的忙是听一名中层外交人员絮絮叨叨地讲述中层外交事务，那种有点居高临下的口吻正是他们对心目中低他们一等的人说话时使用的。但里格尼知道伊根曾执掌过某个相当重要的媒体帝国，于是乐滋滋地看起了好戏。

“我并非不赞同我们的新处境面临着种种挑战。”那名外交人员说，“但我不完全相信这个处境有您评估得那么难以逾越。”

“是吗，迪诺佛先生？”伊根说。

“我认为是的。”姓迪诺佛的外交人员说，“人类在宇宙中一向以寡敌众，但我们仍旧克服困难险阻，守住了我们的地位。发生改变的部分虽然重要，但毕竟是微观上的变化，宏观上的局面还是大体没有改变的。”

“是吗？”伊根说。她背后的显示屏忽然亮起，展示出一幅缓慢旋转的星图，里格尼认出这是凤凰星附近的星际空间。一组恒星闪烁蓝光。“简而言之，这就是我们。拥有人类定居行星的所有恒星系，也就是殖民联盟。而这是被其他有星际航行能力的智慧种族占据的恒星系。”星图变成红色，几千颗恒星切换颜色以显示结盟关系。

“和我们以前要打交道的处境并没有任何不同。”姓迪诺佛的外交人员说。

“错了。”伊根说，“这幅星图容易引起误解，而你，迪诺佛先生，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些红点用来表示几百个不同的种族，他们每一个都和人类一样，必须与遇到的其他种族作战或协商。某些种族比另一些种族强大，但没有哪一个拥有技术或战术上的绝对优势。有太多的文明挤在这片过于狭小的区域内，其中任何一个种族都不可能在权力斗争中长期领先。”

“这个局势对我们有利，因为我们拥有一个其他种族不具备的优势。”伊根说。她背后的星图中，一个与人类占领星系主弧线相对隔绝的蓝色星系陡然变亮。“我们拥有地球，地球向殖民联盟输送两种至关重要的资源：一是殖民者，我们用他们迅速殖民我们占领的星球；一是士兵，我们用他们保护那些星球并占领更多的星球。地球向殖民联盟提供的这两者都远远超过了联盟用政治手段从其成员中能够获取的数量。殖民联盟因此得到了战略和技术上的双重优势，人类因此有希望颠覆我们这片星域现存的政治秩序。”

“我们依然能够利用这个优势。”迪诺佛说。

“你又错了。”伊根说，“因为现在发生了两个至关重要的变化。首先，种族联合体。”刚才用红色标出的星球有三分之二变成黄色，“种族联合体由四百个曾经互相敌对的外星种族组成，他们如今作为一个政治实体存在，能够用压倒性的武力推行政策。种族联合体禁止不结盟种族进一步殖民，但不阻止他们彼此劫掠资源和自我保护，也不阻止他们开垦已经占领的星球。因此，殖民联盟必须应付两百个瞄准其治下星球和舰艇的外星种族。

“其次，地球。由于洛诺克殖民点前领导者约翰·佩里和简·萨根的行为，地球暂时冻结了他们与殖民联盟的关系。地球人民现在认为我们这几十年一直在蓄意阻挡他们的政治和科技发展，目的是为了廉价获取殖民者和士兵。现实当然更加复杂，但和绝大多数人类一样，地球居民也更喜欢简单的答案。最简单的答案就是殖民联盟在暗害他们。他们不信任我们，不想和我们打交道。这种情况很可能会持续数年。”

“我想说的重点是，即便没有地球，我们依然拥有优势。”迪诺佛说，“殖民联盟拥有几十颗资源丰富的行星和几十亿居民。”

“而你相信殖民星球可以代替地球，向殖民联盟供应直到不久前还能从地球源源不断获取到的殖民者和士兵。”伊根说。

“我没有说肯定不会有摩擦。”迪诺佛说，“但我认为是的，他们可以。”

“里格尼上校。”伊根念出同伴的名字，但眼睛还是盯着迪诺佛。

“在。”里格尼说，因为被叫到而吃了一惊。会议厅里的所有人都扭头望着他。

“你和我来自同一批征兵。”伊根说。

“对。”里格尼说，“我们在亚美利哥·韦斯普奇号上相遇。这艘船运送我们从地球到凤凰星空间站。那是十四年前了。”

“你记得韦斯普奇号上有多少名新兵吗？”伊根问。

“我记得防卫军代表说那一批共有一千零一十四人。”里格尼说。

“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活着？”伊根问。

“八十九人。”里格尼说，“我知道这个数字是因为上周又死了一个，我收到了通知。达伦·里斯少校。”

“所以十四年间的战损率是百分之九十一。”伊根说。

“差不多。”里格尼说，“殖民防卫军告诉新兵的官方统计数字是服役十年期死亡率为百分之七十五。就我的经验而言，官方统计数字偏低。另外，虽然十年期满后我们可以退役，但许多人留了下来。”因为很少有人愿意重新变老，里格尼心想，但没有说出口。

“迪诺佛先生。”伊根将注意力放回那名外交人员身上，“我记得你来自殖民星球罗斯，对吧？”

“没错。”迪诺佛说。

“在罗斯星球的一百二十多年历史中，殖民联盟从未请他们供应过士兵。”伊根说，“告诉我，假如殖民联盟说他们要求——要求，不是请求——罗斯星球每年向殖民防卫军供应十万名士兵，到十年服役期满时其中百分之七十五将会死亡，请你告诉我罗斯星球会怎么回答。假如罗斯星球的居民得知士兵的职责之一是镇压殖民星球的反叛——这种事的发生频率比联盟愿意承认的要高——请你告诉我罗斯星球会怎么回答。来自罗斯星球的士兵对向同胞开枪会有什么感受？他们能下手吗？迪诺佛先生，你能吗？你已经过五十岁了，先生，离殖民防卫军的征兵年龄不远了。你准备好为殖民联盟而战并置生死于不顾了吗？因为你说我们拥有优势，而你就是其中的一员。”

迪诺佛无言以对。

“这一个多月我一直在向外交人员作类似的报告。”伊根从沉默下去的迪诺佛身上转开视线，扫视整个会议厅，“每次报告会上都有迪诺佛先生这种人争辩说局势并不糟糕。他们和他一样，都弄错了。两百多年以来，殖民防卫军每年的战损数量都大得惊人。我们开发的殖民星球无法凭自己繁衍出足以避免灭绝的种群数量。种族联合体的出现以我们无法想象的方式改变了人类生存的几率。殖民联盟能够存续和繁荣是因为它毫无代价地从地球大量掠取人群，但现在我们没有了这个资源。我们也没有时间在殖民联盟的星球和人口中开发同等级的新资源。”

“形势到底有多糟糕？”里格尼不由自主地问。听见自己的声音，他比任何人都要诧异。

伊根瞪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望向人群。“假如按照目前的情形发展下去，根据防卫军的历史死亡率，三年后我们就将没有足够兵力保护殖民星球不被其他种族掠夺和灭绝性屠杀了。”她说，“接下来，我们最佳的估计是殖民联盟这个政治实体将在五到八年内崩溃。失去殖民联盟统合下的保护架构后，剩余的人类定居星球将在二十年内被袭击和荡平。也就是说，女士们，先生们，从此刻算起，人类离灭绝只有三十年时间了。”

会议厅里一片死寂。

“我之所以要告诉你们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跑回家去拥抱孩子，”伊根说，“而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两百多年以来，国务院只是殖民联盟的阑尾，是对联盟的侵略性防卫与扩张政策的事后补充，”她盯着迪诺佛说，“是让庸才清闲度日的美差，他们在这个岗位上无法造成真正的伤害。但是，这一切已经改变。殖民联盟不再能够像以前那样存在下去了。我们失去了资源和人员。因此，从此刻开始，国务院必须完成两个目标。第一，将地球拉回我们的阵营中，这对双方都有好处；第二，只要有可能，就要避免与种族联合体和未结盟种族之间的冲突。想完成这两个目标，外交是最好的途径。

“言下之意，女士们，先生们，从现在开始，殖民联盟国务院有了真正的地位。而你们，我的朋友，必须为了生存而辛苦工作。”

“你收拾人总像收拾迪诺佛那么凶残吗？”里格尼说。七号会议厅空出来了，中层外交人员已经鱼贯而出，彼此交头接耳。他和伊根站在熄灭的显示屏前。

“通常是的。”伊根说，“其实迪诺佛算是帮了我一个忙。每有一个和他一样蠢到和我开口争论的人，就会有五十个打算保持沉默一样的蠢货，不理睬我说的任何话。像刚才那样我能把精神传达到每一个人的心中。这么训斥一下，仔细听我说话的人能稍微多几个。”

“你认为他们真的都是庸才？”里格尼说。

“并非全部。”伊根说，“但大多数是。尤其是我必须打交道的那些家伙。”她朝空荡荡的会议厅挥挥手，“这些人是齿轮。他们驻扎在空间站上，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假如他们真的擅长这些事，那就应该去宇宙里执行任务。在宇宙里的是A组人员。妈的，也有B组，但空间站上这些人是C组、D组甚至一直排到K组。”

“那么你不会喜欢这件事的。”里格尼说，“你说的A组有一队人员失踪了。”

伊根皱眉道：“哪一队？”

“贝尔大使的整个小组。”里格尼说，“还有我们的一艘护卫舰，波尔克号。”

伊根沉默片刻，思考这个消息。“什么时候发生的？”她最后问。

“波尔克号最后一次送回跃迁无人机是两天前。”里格尼说。

“而你直到现在才告诉我？”伊根说。

“本来可以早点告诉你的，但你叫我来看你吓唬小孩。”里格尼说，“无人机联络中断两天后触发警报，这是我们的标准流程。尤其是这种按理说是秘密的任务。我们证实两天内完全没有音讯后，我就立刻来找你了。”

“你们的救援人员发现了什么？”伊根问。

“没有救援行动。”里格尼说，他捕捉到了伊根的表情，“我们好不容易才说动乌切人接受我们派遣一艘军用护卫舰执行任务。假如他们来到会场，发现附近区域有几艘军舰，而且上面都没有搭载外交人员，那肯定什么都完蛋了。”

“那就用侦察无人机。”伊根说。

“当然。”里格尼说，“无人机刚抵达不久，因此所有情报都是初步结果，但它们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你没有走错星系吧？”伊根说。

“别开玩笑了，丽兹。”里格尼说。

“问一问又不会死人。”伊根说。

“我们向正确的星系发射了无人机。”里格尼说，“我们派波尔克号去了正确的星系。丹纳瓦星系是乌切人选择的会面地点。”

伊根点点头。“这个星系只有巨型气体行星和没有大气层的卫星。谁也不会想到去那儿找人，非常适合秘密磋商。”

“显然并不怎么秘密。”里格尼说。

“你认为波尔克号遭遇不幸了。”伊根说。

“我们的护卫舰从来不会随随便便地消失。”里格尼说，“但无论是谁或什么动的手，现在都不在丹纳瓦星系了。那里只有行星、卫星和一颗偌大的黄色恒星。”

“我们告诉乌切人了吗？”伊根问。

“我们还没有告诉任何人。”里格尼说，“除了军事指挥链，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我们还没有报告你老板说她的一支队伍失踪了。我们觉得还是让你去比较好。”

“谢谢。”伊根苦笑着说，“但乌切人肯定注意到了，没有人去和他们谈判协约。”

“波尔克号提前三天到的。”里格尼说。

“为什么？”伊根问。

“借口是给贝尔团队一点时间做准备工作，免得在繁忙的凤凰星空间站受到打扰。”里格尼说。

“实际上呢？”伊根问。

“实际上是想确保我们做好了军事准备，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能够迅速撤出。”里格尼说。

“听起来有点过激。”伊根说。

“你肯定没有忘记，在我们和乌切人的最近五次军事接触中，他们已经完胜我们三次。”里格尼说，“不能因为他们向我们寻求结盟就百分之百地信任他们。”

“而你不认为乌切人或许看穿了殖民联盟对他们的信任问题？”伊根说。

“可以确定他们肯定看穿了。”里格尼说，“部分是因为我们让他们知道我们会提前到达。你的老板亲自签署了我们的托词，但我们不认为乌切人会那么蠢。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信号，能说明他们有多么想要结盟，甚至到了愿意给我们战术优势的地步。”

“你考虑过乌切人击毁波尔克号的可能性吗？”伊根说。

“那还用说？”里格尼说，“但他们对我们和我们对他们同样坦诚，在他们不坦诚的地方，我们有间谍。假如真是这样，我们肯定会知道。另外，他们的所有行为都说明他们认为一切正常。他们的外交使团在一艘名叫卡利格姆的飞船上，离跃迁点有一天航程。”

伊根没有说什么，她转身点亮显示屏。凤凰星空间站浮现在画面中央，底下是凤凰行星的边缘。殖民防卫军的舰艇和商船悬在一段距离之外，名称以标签形式浮现在船只旁边。视角拉远，凤凰星空间站和凤凰行星变成小点，正在抵达和离开殖民联盟首都的几千艘星际飞船随之消失。视角继续拉远，几十艘呈现为黑点的飞船各自飞向足够空旷的时空点进行跃迁。伊根调出其中几艘的信息，人员名单从显示屏上流过。

“好了，我放弃。”里格尼看了几分钟后说，“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贝尔大使不是我们的A级人员，”伊根继续浏览船员名单，“而是特A级。既然派遣她去商谈，那么这次任务的优先级必定很高，而不是一场所谓最高机密的外交马戏表演。”

“好的。”里格尼说，“所以呢？”

“所以，你不像我这么了解加莱诺国务卿。”伊根说，“假如我走进她的办公室，说她最优秀的一名外交官和她的整个团队很可能已经遇害，去执行的使命遭遇彻底失败，而我没有准备好能够随时实施的备用方案，那么情况就会变得非常严峻。我会失业，你会因为凑巧送来这个消息而失业，国务卿会确保你我在下一个岗位上的存活时间短得能用煮蛋计时器来衡量。”

“她听起来真是和蔼。”里格尼说。

“她为人相当好。”伊根说，“只要你不惹她生气。”船只和船员名单不停滚过显示屏，此刻忽然停下。“找到了。”

里格尼望着画面。“这是什么？”

“B组。”伊根说。

“克拉克号？”里格尼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它执行过一些低等级的外交使命。”伊根说，“外交官首领是个叫亚本维的女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面容严厉的黑皮肤女人。“参与过的最重要的任务是三个月前与科巴人的谈判。她说服科巴人，让一名驻舰军官与他们的一名士兵对打，以带有外交意义的方式输掉。”

“有意思。”里格尼说。

“对，但不完全是她的功劳。”伊根说着调出两个男人的照片，其中有一个绿色皮肤的，“约定战斗的是她的一名副手，哈特·施密特。下场战斗的是哈利·威尔逊中尉。”

“为什么选他们？”里格尼问，“他们为什么适合接管这次任务？”

“两个原因。”伊根说，“第一，亚本维三年前参加过与乌切人谈判的外交使团。那次谈判没谈出任何结果，但她有和他们打交道的经验。因此她能够迅速进入状况。第二，”她调出克拉克号在太空中的位置视图，“克拉克号离跃迁点只有十八个小时的航程。亚本维和她的团队能够准时赶到丹纳瓦星系并与乌切人谈判，至少能让我们约定下一轮谈判的时间和地点。其他外交使团都不可能及时赶到。”

“我们派B组去是因为聊胜于无。”里格尼说。

“亚本维和她的团队并非无能之辈。”伊根说，“只不过不是我们的首选而已，但目前我们没的选了。”

“有道理。”里格尼说，“现在你只需要说服你的老板了。”

“除非你有更好的主意。”伊根说。

“当然没有。”里格尼说，然后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不过……”

“不过什么？”伊根说。

“把那个防卫军的家伙再调出来一下。”里格尼说。

伊根把哈利·威尔逊中尉的照片放回显示屏上。“他怎么了？”她问。

“他还在克拉克号上吗？”里格尼问。

“对。”伊根说，“他是技术顾问。克拉克号最近的几次任务在谈判中涉及军事科技和武器。他在船上负责培训别人使用我们给出的机械。怎么了？”

“我觉得我似乎找到了办法，能把你的B组计划卖给加莱诺国务卿，”里格尼说，“还有我的老板。”

4

威尔逊抬起头，看见施密特站在亚本维大使的会议室门口，他注意到了施密特的表情。

“没必要显得这么震惊吧？”威尔逊干巴巴地说。

“对不起。”施密特说。他走到旁边，让克拉克号外交使团的其他人员走进会议室。

威尔逊挥挥手。“没关系，确实通常不会这么早就让我参与讨论。”

“知道为什么开会吗？”施密特说。

“请允许我重复一遍：通常不会这么早就让我参与讨论。”威尔逊说。

“明白了。”施密特说，“那么，咱们进去吧？”两个人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很狭小，和克拉克号上的所有房间一样。会议桌四周的八个座位都有人了，亚本维大使像猫头鹰似的瞪着施密特和威尔逊走进会议室。两个人在她对面的墙边落座。

“既然人都到齐了，”她说，恶狠狠地瞪了威尔逊和施密特一眼，“那就开始吧。贤明的国务院作出决定，威尼多格不再需要我们了。”

会议桌四周响起一片哀叹声。“谁抢走了我们的任务？”拉伊·萨尔斯问。

“谁也没有。”亚本维说，“我们的上级似乎得到了某种印象，这些谈判像变魔术似的忽然在没有联盟人员在场的情况下自己产生了结果。”

“说不通啊。”休·福齐说。

“休，谢谢你能直话直说。”亚本维说，“我光靠自己似乎无法看到这一点。”

“对不起，大使。”福齐连忙补救道，“我的意思是说，他们让我们和威尼佬准备这些谈判都一年多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打断我们的布置，破坏事情的进展。”

“所以我们今天才要开这个会。”亚本维说，朝助手希拉里·德罗莱特点点头。希拉里点了一下手持终端的屏幕。“请打开你们的消息队列，你们会看见新任务的详细信息。”

会议桌边的所有人和施密特都打开手持终端，威尔逊访问脑伴，在消息队列里看见了文档，让信息流滚过视野的下半部。

“乌切人？”过了一分钟，纳尔逊·关问，“殖民联盟曾经和他们谈判过吗？”

“三年前我参加过一个和他们谈判的任务，那是我得到这个职位之前了。”亚本维说，“当时似乎没有谈出任何结果，但过去这一年我们显然在和他们秘密协商什么。”

“领头的是谁？”关问。

“萨拉·贝尔。”亚本维说。

威尔逊注意到大使提到这个名字使得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无论萨拉·贝尔是谁，她都无疑是个明星人物。

“她为什么无法继续谈下去了？”萨尔斯问。

“我没法告诉你。”亚本维说，“但她和她的团队确实无法继续下去，现在我们接手了。”

“那是她的损失。”福齐说。威尔逊看见会议桌前的众人露出微笑。看起来，比起克拉克号原先的任务，去采摘贝尔的胜利果实显然更令人愉快。威尔逊再次扪心自问，究竟是什么样的命运让他来到克拉克号，与这么一群非常不可爱的窝囊废为伍。威尔逊还注意到，会议桌前唯一没有露出笑容的就是即将前去接手谈判的亚本维。

“这个信息包里有许多情报。”施密特说，他在手持终端屏幕上翻看文字，“我们在谈判前有多少天时间作准备？”

这时亚本维终于笑了，但这个笑容非常勉强，毫无幽默感可言。“二十个小时。”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您在开玩笑吧？”福齐说。亚本维投向他的眼神说明她对他的容忍已经到了今天的限额。福齐很明智地没有再次开口。

“为什么这么急？”威尔逊问。他知道亚本维反正也不喜欢他，于是就提出了这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但不敢开口的问题。

“我不能说。”亚本维淡然道，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望向她的那帮手下，“就算我能说，原因和我们现在必须要做什么也毫无关系。我们在跃迁前有十六个小时，跃迁后过四个小时就是乌切人预定的抵达时间。接下来我们就必须跟着他们的时间表走了。他们也许想立刻会面，也许想先休息一天再会面。我们只能假定他们会希望立刻开始谈判。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内，你们必须赶上进度。然后我们还要布置跃迁前后的任务。希望你们在过去两天内得到了充足的睡眠，因为你们会有一段时间无法休息。有问题吗？”

没有。

“很好。”亚本维说，“我想我就不必说假如谈判能顺利完成，我们都将得到多少好处了。我们每一个人。要是结果不妙，那我们的前途也同样不妙。但假如你们中的某一位没有能够赶上进度，拖了所在团队的后腿，那他的前途就会格外不妙。各位都听清楚了吧？”

大家都听清楚了。

“威尔逊中尉，你留一下。”亚本维说，众人开始离开，“还有你，施密特。”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大使、希拉里·德罗莱特、施密特和威尔逊。

“你为什么要问我们为什么这么急？”亚本维问。

威尔逊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露出“你叫我留下来就是为了这个？”的表情。“因为大家都想知道，但其他人都不想问，女士。”

“因为他们知道最好不要问。”亚本维说。

“也许只有福齐除外，女士。”威尔逊说。

“还有你。”亚本维说。

“不，我也知道最好不要问。”威尔逊说，“但我还是认为应该有人问。”

“嗯。”亚本维说，“我们只有二十个小时为谈判作准备，中尉，你认为这说明了什么？”

“你要我猜测一下吗，女士？”威尔逊问。

“很明显我就是这个意思。”亚本维说，“你属于殖民防卫军，对此肯定能提出军事人员的看法。”

“我远离战场已经有好几年了，女士。”威尔逊说，“我在防卫军的研发部队待了几年，然后被借调给您，在克拉克号上担任技术顾问。”

“但你依然是防卫军的士兵，对吧？”亚本维说，“皮肤依然是绿色，脑袋里依然有电脑。假如你向深处挖掘，我认为你也许依然能从军事角度分析事情。”

“是的，女士。”威尔逊说。

“那就说说你的分析吧。”亚本维说。

“有人操了床板。”威尔逊说。

“你说什么？”亚本维说。威尔逊看见施密特的脸色忽然比平时更加苍白了。

“操了床板。”威尔逊重复道，“日了狗。搞砸得没法收拾。你平时喜欢怎么打比方说事情出了岔子都可以放在这儿。不需要有军旅经验都能看到这一点，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想到了。无论萨拉·贝尔和她的团队本来该去干什么，她们都搞砸了。殖民联盟天晓得为什么不得不想办法补救，因此你和你的团队就成了临时上阵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为什么选我们？”亚本维说。

“因为你擅长做你的本职工作。”威尔逊说。

亚本维的刻薄笑容又回来了。“假如我需要有人拍马屁，中尉，你的朋友就站在这儿呢。”她朝施密特摆摆头。

“好吧，女士。”威尔逊说，“说实话，我猜是因为我们离跃迁点最近，因此我们最容易改道，而且你起码还和乌切人打过一点交道。还有，就算你失败了——你多半会失败，因为你是最后一刻被迫上阵的替代人选——你在外交图腾柱上的位置也足够低，可以把责任推到你的无能上。”威尔逊望向施密特，从表情看他离崩溃没多远了。“够了，哈特。”他说，“是她问我的。”

“是的。”亚本维说，“你说得对，中尉，但只对了一半。上面选我们还有一半是因为你。”

“您说什么？”威尔逊说，他彻底糊涂了。

“萨拉·贝尔没有搞砸她的任务，而是失踪了。”亚本维说，“连同她的整个外交使团和一艘名叫波尔克号的防卫军护卫舰。飞船和人都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可不妙。”威尔逊说。

“显而易见的事情就不需要你重复了。”亚本维说。

“但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女士？”威尔逊说。

“他们认为波尔克号不可能就那么消失，而是被摧毁了。”亚本维说，“他们要你去找黑匣子。”

“黑匣子？”施密特问。

“数据记录仪。”威尔逊说，“假如波尔克号被摧毁了，而黑匣子幸免于难，那么它就能告诉我们，飞船究竟发生了什么和是被谁摧毁的。”

“没有你，我们就不可能找到它？”施密特问。

威尔逊摇头道：“黑匣子很小，除非收到与搭载飞船相关的加密信号，否则就不会发送位置信标，使用的是军队级加密算法，需要非常高的保密等级才能接触到。司令部不会把这种情报交给外人，尤其是防卫军外的其他人。”他转向亚本维，“但也不会随随便便交给一名普通中尉。”

“那么我们就走运了，因为你不是一名普通的中尉。”亚本维说，“据说你曾经拥有非常高的保密等级。”

“我曾经属于一个研究脑伴安全的团队。”威尔逊说，“再重复一次，那是好几年以前了。我现在可没有那么高的保密等级。”

“确实没有。”亚本维说。她朝助理点点头，助理把手持终端递给她。威尔逊立刻在眼角看见消息队列里多了一个光点。“现在你有了。”

“好的。”威尔逊慢慢地说，扫视密级授权的详情。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大使，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密级授权同时带有一定等级的行政管理权，从原则上说，为了完成我的任务，我可以向克拉克号的船员下达命令。”他说。

“我会建议你不要向科洛马船长行使这份权力。”亚本维说，“她从没有把任何人扔出过气密舱，但假如你对她下令，她说不定会让你成为例外。”

“我会记住这一点的。”威尔逊说。

“千万记住。”亚本维说，“另一方面，你无疑也读到了，你得到的命令是找到黑匣子、解码和搞清楚波尔克号究竟发生了什么。”

“明白，女士。”威尔逊说。

“我的上司向我暗示过，你找到黑匣子和我顺利完成与乌切人的谈判一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亚本维说，“因此我在此期间指派给你一名助手。”她朝施密特摆摆头，“我不需要他，他归你了。”

“谢谢。”威尔逊说，注意到他从没见过哈特的脸色有此刻这么苍白。这个可怜的家伙被老板说成了可有可无的人。“他会派上用场的。”

“最好如此。”亚本维说，“因为，威尔逊中尉，我对我手下的警告在你身上有两倍的分量。假如你失败了，就算我那一半任务成功，这次任务也会随之失败。也就是说你有可能会连累我失败。我在外交图腾柱上的位置也许不高，但也不算太低，假如我推你一把，你掉下去一样会摔死。”她望向施密特，“而且会拖你一起摔死。”

“明白，女士。”威尔逊说。

“很好。”亚本维说，“还有一点，中尉。尽量在乌切人抵达前找到黑匣子。假如有人企图杀死我们所有人，我想在谈判对手出现前知道这件事。”

“我尽量。”威尔逊说。

“你的‘尽量’让你来到了克拉克号。”亚本维说，“你必须做得更好一些才行。”

5

“求你别这样了。”威尔逊对施密特说，他们坐在克拉克号的休息室里阅读任务信息。

施密特从手持终端上抬起头。“我怎么了？”

“你换气过度了。”威尔逊说。他闭着眼睛，集中精神浏览脑伴投射在眼前的信息。

“我的呼吸完全正常。”施密特说。

“过去这几分钟，你的呼吸就像一头劳累过度的大象。”威尔逊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再这么下去，你就需要一个呼吸袋对着吹气了。”

“唉，对。”施密特说，“假如你老板说你可有可无，你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

“她的人际技能算不上是最好的。”威尔逊赞同道，“但你早就知道。你现在是我的助手，因此我需要你对我来说能派上用场。所以你别琢磨你老板了，多想想我们的倒霉处境吧。”

“对不起。”施密特说，“我对当你助手这件事也不怎么开心。”

“我保证不命令你给我倒咖啡。”威尔逊说，“好吧，尽量少命令你。”

“谢谢。”施密特挖苦地说。威尔逊哼了一声，继续浏览信息。

过了几分钟，施密特说：“黑匣子。”

“怎么了？”威尔逊问。

“你能找到它吗？”施密特问。

威尔逊终于睁开眼睛。“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希望我说点好听的还是说实话。”

“说实话，谢谢。”施密特说。

“多半找不到。”威尔逊说。

“我错了。”施密特说，“还是说点好听的吧。”

“来不及了。”威尔逊说，伸出一只手，像是握住一个不存在的圆球，“你看，哈特，所谓的‘黑匣子’是个黑色圆球，尺寸和葡萄柚差不多。这东西的记忆模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其他部分是寻踪信标、防止它落入重力井的惯性场发生器和为两者供能的电池。”

“很好。”施密特说，“所以呢？”

“所以，首先，这东西又小又黑，除了殖民防卫军，其他人很难找到它。”威尔逊说。

“对，但你不需要找。”施密特说，“你只需要发信号，它收到正确的信号，就会回应你。”

“对，只要它的能源没有耗尽。”威尔逊说，“但很难说有没有。我们的任务前提是波尔克号遭受了袭击。假如发生过战斗，那么波尔克号多半被炸得粉碎了，碎片在爆炸的作用下朝四面八方乱飞。黑匣子很可能会为了保持自身完整而耗尽能量。这样的话，就算我们发出信号也无法得到回应。”

“这样的话，你就只能凭肉眼寻找它了。”施密特说。

“对。”威尔逊说，“但让我再说一遍，那是一个小小的黑色葡萄柚，而目前的搜索区域是个边长数万公里的立方体。你的老板命令我在乌切人抵达前找到并分析它。因此，只要我们无法在跃迁后的半小时内找到黑匣子，那我们就死定了。”他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你对我们即将遭遇的失败似乎无动于衷嘛。”施密特说。

“换气过度也没有用。”威尔逊说，“何况我也没说我们肯定会失败，只是很可能会失败而已。我的任务是增加我们的成功概率，在你沉重的呼吸害得我分心之前，我就正在这么做。”

“那么我的任务是什么？”施密特问。

“你的任务是去找科洛马船长，告诉她我需要什么东西，我已经把清单发送到你的手持终端上了。”威尔逊说，“尽量说点好话，让船长觉得她在过程中扮演了一个很有价值的角色，而不是被一个防卫军技术官使唤着做这做那。”

“哦，我明白了。”施密特说，“苦活儿交给我。”

“不，外交活儿交给你。”威尔逊的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据说受过外交训练的那个人是你。还是说你希望我去找她，你来琢磨该怎么在几百万立方公里的空间内找一个玩具大小的东西？”

“我还是去找船长吧。”施密特说，拿起他的手持终端。

“多么激动人心的点子。”威尔逊说，“我全心全意支持你。”施密特苦笑着走出休息室。

威尔逊再次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思考他的难题。

威尔逊比施密特冷静，有一部分只是为了不让他的朋友变得毫无用处。哈特在紧张的时候会表现得一惊一乍的。

实际上，问题比威尔逊告诉施密特的还要棘手。有一种可能性他没告诉哈特，那就是黑匣子已经不复存在。威尔逊得到的保密情报里有波尔克号曾经所在空域的初步扫描结果：几乎没有碎片场。这意味着两种可能性：第一，飞船遭遇的袭击过于猛烈，船体被气化了；第二，袭击者在事后又花了一些时间，将边长大于半米的所有碎片轰成原子。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就算黑匣子依然完好，威尔逊也必须考虑到电池已经彻底耗尽的可能性，这个黑色的小东西毫无声息地飘浮在真空中。假如波尔克号离丹纳瓦星系的某颗行星比较近，那他还有一丝半缕的希望，说不定能借助行星大气层为背景，凭视觉找到黑匣子。然而，波尔克号跃迁进入丹纳瓦星系的位置肯定离任何一颗气态巨行星都足够远，这样一来，连这种手段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因此，威尔逊的目标是在一片比绝大多数类地行星都要大的空域内寻找一个静默的黑色物体，它位于一个几乎不存在的碎片场内，本身很可能也已不复存在。

这个难题还真的有些麻烦。

威尔逊不想承认他有多么乐在其中。他这两辈子做过不少工作，大企业实验室工蜂、高中物理老师、士兵、军事科学家，还有目前的实地技术培训师，但无论做什么，他最大的爱好都是在以小时计算的时间内破解近乎无解的难题。唯一的例外是这次给他的时间比他需要的还少几个小时，他必须抖擞起全部的精神。

真正的问题在于黑匣子本身，威尔逊心想，调出他手头有关这个主题的全部信息。航行数据记录仪的概念早就存在了几百年，“黑匣子”一词就来自地球的空中航行技术。讽刺的是，当年的那些所谓“黑匣子”没有一个真是黑色的，通常都是容易识别的显眼亮色。殖民防卫军希望他们的黑匣子能被找到，但只能被正确的寻找者找到，因此他们把黑匣子做成了尽可能黑的黑色。

“黑匣子，黑洞，黑体。”威尔逊自言自语道。

喂喂。

威尔逊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脑伴在呼叫他，呼叫者是施密特。威尔逊打开链接。“外交工作怎么样了？”他问。

“呃。”施密特说。

“我这就来。”威尔逊说。

索菲亚·科洛马船长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老娘才不听你瞎胡扯”的气场。她站在舰桥上，摆出船长的姿势，眼睛盯着威尔逊走进来的那道门。副船长涅瓦·巴雅站在她旁边，同样一脸不高兴。施密特站在她的另一边，刻意抹掉所有表情的那张脸证明了他确实受过外交训练。

“船长。”威尔逊敬礼道。

“你要一艘交通艇。”科洛马没有理会他的敬礼，“你要一艘交通艇和一名驾驶员，还想要舰载感应设备的访问权。”

“是的，女士。”威尔逊说。

“你明知道飞船即将进入几乎可以肯定对我们有敌意的空域，我们很快就要和一个外星种族展开非常敏感的谈判，但你还是想得到这些东西，是这样吗？”科洛马说。

“对，我知道。”威尔逊说。

“那么，请你解释一下，我为什么应该将你的需要摆在其他所有人的需要之前。”科洛马说，“一旦跃迁结束，我就必须扫描附近空间，寻找敌对力量。我必须尽可能细致地扫描。在我百分之百确定我们不会被炸成碎片之前，我不可能放克拉克号唯一的交通艇离开机库。”

“我想施密特先生肯定向你解释了我目前的许可等级吧。”威尔逊说。

“是的。”科洛马说，“我也得到通知，亚本维大使命令我们以高优先级满足你的需要，但这依然是我的飞船。”

“女士，你是想说你打算违抗上级的命令吗？”威尔逊问，注意到科洛马抿紧了嘴唇，“我指的不是我本人。命令来自比你我高得多的地方。”

“我百分之百愿意遵守命令。”科洛马说，“但我只会在命令符合逻辑的时候遵守它们。也就是在我确定飞船安全和大师及其团队被送到目的地之后。”

“就扫描而言，你我的需要完全吻合。”威尔逊说，“与我分享数据，替我做几个我需要做的扫描，我不会再来打扰你。我需要做的扫描只会在你的扫描之上增加一层安全性。”

“但只能在我做完我们的标准扫描之后。”科洛马说。

“没问题。”威尔逊说，“那么，交通艇——”

“没有交通艇，也没有驾驶员。”科洛马说，“在我送亚本维去见乌切人之前绝对不可能。”

威尔逊摇头道：“我需要在此之前使用交通艇。大使命令我在她和乌切人会面前找到黑匣子并分析数据。她想知道他们会不会遇到危险，而不仅仅是我们。”

“她在这种事上没有处决权。”科洛马说。

“但我有，女士，而我同意她的看法。”威尔逊说，“我们需要在乌切人抵达前尽可能多地了解情况。假如双方有一方被炸成碎片，就会给谈判蒙上阴影。尤其是在我们有可能阻止的情况下。女士。”

科洛马沉默下去。

僵持了一分钟后，施密特说：“允许我做个建议吗？”

科洛马望向施密特，像是早就忘记了他的存在。“说吧。”

“我们需要交通艇是为了找到黑匣子。”施密特说，“我们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找到它。假如找不到，那就不需要了。假如没有在跃迁后一小时内找到，那么就算找到了我们也不可能在乌切人抵达前回收它，而你们会需要交通艇运送亚本维大使的团队。这样的话，我们只在跃迁后的一小时内借用交通艇。假如找到了黑匣子，等你们确定附近空域没有危险，我们就立刻出去回收它。假如在此之后找到它，我们就等你们送大使团体去见乌切人之后借用交通艇。”

“我可以接受。”威尔逊说，“只要你能把我需要做的扫描加入你们的队列。”

“假如我认为附近空域不安全呢？”科洛马说。

“我依然需要去回收黑匣子。”威尔逊说，“但只要知道了它的位置，我靠自动驾驶和脑伴也能自己飞过去。你不需要拿你的驾驶员冒险。”

“只拿交通艇冒险就行了。”科洛马说，“那东西反正无关紧要。”

“对不起，女士。”威尔逊说，等待她的回答。

科洛马望向副船长。“让施密特先生把你需要的信息告诉涅瓦。我们离跃迁还有四个小时。接下来的半小时内随时都可以。”

“好的，船长。”威尔逊说，“谢谢，女士。”他再次敬礼。科洛马这次向他还礼。威尔逊转身离开，施密特急匆匆地追上他。

“中尉，还有一件事。”科洛马说。

威尔逊转身面对她。“女士？”

“丑话说在前头，假如你开交通艇出去，无论你让它受到什么损伤，我都会让你尝到苦头。”她说。

“我会像对待我的车一样对待它。”威尔逊说。

“我拭目以待。”科洛马说，转过身去。威尔逊很懂事地离开。

两人刚走出舰桥，施密特赶紧说：“拿车打比方说得很好。”

“但你肯定不知道我的上一辆车是什么下场。”威尔逊说。

施密特停下脚步。

“别担心，哈特。”威尔逊说，“开玩笑而已。走吧，咱们有许多事情要做。”他片刻不停。

施密特愣了一会儿才跟上来。

下 集

6

“是巴雅副船长。”施密特说。他和威尔逊在一间无人使用的储藏室里，威尔逊在这里架设了一台三维显示屏。他们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等待飞船跃迁到丹纳瓦星系。“克拉克号发送了波尔克号的加密信号，但没有得到回应。”

“当然不会了。”威尔逊说，“宇宙凭什么要给我们好脸色看？”

“我们现在怎么办？”施密特问。

“让我用一个问题回答你的问题。”威尔逊说，“你该怎么寻找黑匣子？”

“你说真的吗？”施密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们都快没时间了，你却和我玩苏格拉底的问答游戏？”

“我不会把我们的对话上升到苏格拉底的高度，但没错，就是这样。”威尔逊说，“是我脑子里那个以前的高中物理老师在作怪。你尽管说我发疯好了，但我认为假如我不拿你当毫无用处的猴子看，你就真的能够帮助我。我打算在你确实有大脑的前提下和你交谈。”

“谢谢。”施密特说。

“那么，你该怎么寻找黑匣子？”威尔逊问，“更确切地说，寻找一个不想被发现的黑匣子。”

“拼命祈祷？”施密特说。

“你也该试着用一用脑子。”威尔逊责备道。

“我是新手。”施密特说，“给个提示吧。”

“好。”威尔逊说，“先从黑匣子原本连接的东西开始找。”

“波尔克号。”施密特说，“或者它的残骸。”

“很好，我年轻的学徒。”威尔逊说。

施密特瞪了他一眼，继续道：“但你说过，自动无人机对那片空域的初步扫描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对。”威尔逊说，“但那只是很潦草的初步扫描。克拉克号拥有更好的感应设备。”他调暗灯光，点亮显示屏，画面中一片空白，只有正中央有一个小点。

“那不是波尔克号，对吧？”施密特问。

“那是克拉克号。”威尔逊说。画面中出现一组同心圆，按三个坐标轴排列。“这是克拉克号重点扫描的区域，距离以指数显示。到最外层大约是一光分。”

“随你说。”施密特说。

威尔逊没有上钩，而是调出另一个黑点，这个黑点与代表克拉克号的小点不远。“这是波尔克号跃迁后应该在的位置。”他说，“假设它抵达后不久就爆炸了。你说我们应该会看见什么？”

“飞船的残骸，离飞船应该在的位置不远。”施密特说，“但让我再说一遍，无人机扫描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对。”威尔逊说，“现在让我们换上克拉克号的传感设备。这是克拉克号标配的激光雷达、无线电和雷达阵列得到的结果。”

几个黄色圆球出现在屏幕上，其中一个离波尔克号的进入点不远。

“碎片。”施密特说，指着最靠近波尔克号进入点的圆球说。

“无法下定论。”威尔逊说。

“少来了。”施密特说，“相关性足够强了，你不这么认为？”

威尔逊指着另外几个球体说：“克拉克号发现的是致密度足以反射信号的物质聚集区域。这些不可能是飞船的碎片。那个很可能也不是。也许只是一颗路过的流星。”

“能放大吗？”施密特问，“我说的是离波尔克号进入点不远的那个地方。”

“当然。”威尔逊说，拉近视角。黄色碎片球体随之扩大，继而消失，变成了许多细小的光点。“它们代表着反射信号的单个物体。”威尔逊说。

“有很多。”施密特说，“说明它们曾经是一艘飞船的组成部分。”

“很好。”威尔逊说，“但有个问题。数据显示出这些微小物体都不比你的脑袋大。绝大多数只有石子儿那么大。就算把它们加起来，从质量上说离一艘护卫舰也差得远。”

“也许袭击波尔克号的人不想留下证据。”施密特说。

“现在你开始犯疑心病了。”威尔逊说。

“喂。”施密特说。

“不——”威尔逊举起手，“我这是恭维你。我认为你说得对。无论袭击波尔克号的是谁，都不希望我们很容易就能搞清楚它遇到了什么事情。”

“假如我们能跑一趟那个碎片场，就可以取样分析了。”施密特说。

“没时间。”威尔逊说，“再说目前搞清楚波尔克号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手段而非目标。另外，我们必须在逻辑上确定那就是波尔克号的残骸。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我一点概念都没有。”施密特说。

“思考，哈特。”威尔逊说，朝显示屏上的画面一挥手，“波尔克号的其他部分去哪儿了？”

“有可能被气化了。”施密特说。

“对。”威尔逊赞同道，等着他说下去。

“呃。”施密特说，“所以呢？”

威尔逊叹息道：“你是被一群猩猩养大的，哈特，对吧？”他问。

“我不知道今天我要接受科学测验，哈利。”施密特气恼道。

“你自己说过了。”威尔逊说，“飞船有可能被气化了。无论袭击者是谁，他们都有条不紊地切割和撕碎了船体，并将其中大部分轰成了原子。但他们恐怕不可能运走全部的原子。”

施密特瞪大眼睛。“波尔克号被气化成了一大团原子云。”他说。

“说得好。”威尔逊说，画面变成了一大团无定形的尘云，从主体朝各个方向伸出触须。

“这就是波尔克号？”施密特望着尘云说。

“我认为是的。”威尔逊说，“我请科洛马船长做的几种额外扫描之一是邻近区域的光谱分析。我们平时不会做这种扫描。”

“为什么不做？”施密特问。

“为什么要做？”威尔逊说，“在临近空域寻找被打碎成原子的护卫舰，这可不是标准规程。光谱分析通常用于需要对大气取样的科考任务。飞船一般不会关心气态物质，除非我们在行星附近，我们需要搞清楚大气层延伸到什么地方。对我们已经调查过的星系，这种资料本来就在数据库里。我猜袭击者多半知道这些事情。他们不担心肉眼不可见的金属原子云会泄露秘密。”

“他们没想到会被我们发现。”施密特说。

“通常来说，他们是正确的。”威尔逊说，拉远视角，将其他碎片场放进画面，“但另外这些碎片场都没有呈现出类似的原子浓度，就算有，也不是构成我们飞船的那几种金属。”他重新拉近视角，“因此，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波尔克号的残骸，也几乎可以肯定，它遭到了有预谋的袭击和毁尸灭迹。”

“也就是说有人泄露了情报。”施密特说，“这次任务应该是机密。”

威尔逊点点头。“但这不是你我现在需要担心的事情。我们还在找黑匣子。好消息是——假如这也能算好消息——我们需要搜索的空域小了很多。”

“我们可以调出第一幅扫描结果，筛查波尔克号的残骸碎片。”施密特说。

“可以是可以。”威尔逊说，“前提是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

“你又要把我当傻瓜耍了，是不是？”施密特说。

“不，这次我会放过你，因为答案并非显而易见。”威尔逊说。

“我松了一口气。”施密特说。

“说回你刚才的提议，就算我们去筛查扫描结果，恐怕也什么都找不到。”威尔逊说，“还记得防卫军希望只有自己人才能找到黑匣子吧？”

“所以黑匣子才是黑色的。”施密特说。

“不仅是黑色，而且还是主动去反射的。”威尔逊说，“表面的分形涂层能吸收绝大多数辐射和散射剩余的粒子。直接用传感器扫描它也得不到任何结果。从传感器阵列的视角看，它根本不存在。”

“好吧，哈利·威尔逊，伟大的天才。”施密特说，“一个东西你看不见也扫描不到，那该怎么找到它呢？”

“很高兴你能问我。”威尔逊说，“思考黑盒子的难题时，我的大脑总绕着‘黑体’这两个字打转。黑体是一种理想化的物理对象，能够吸收投向它的所有辐射。”

“就像你说的那个黑匣子。”施密特说。

“差不多。”威尔逊说，“但黑匣子不是完美黑体，现实中不存在完美黑体，因此我想到了一点：现实世界中的物体吸收了投向它的所有辐射就肯定会变热。然后我又想到黑匣子装配有电池，用于向处理器和惯性场发生器供能，而电池的效率不可能达到百分之百。”

施密特茫然地望着威尔逊。

“它会发热，哈特。”威尔逊说，“黑匣子有能量源，能量源会泄露热量。在它周围的所有物体都达到热平衡之后，那些热量会让黑匣子的温度高于环境。”

“但电池已经耗尽了。”施密特说，“就算曾经比较热，现在也不会了。”

“这就取决于你怎么定义‘热’了。”威尔逊说，“黑匣子的设计意味着它内部有些区域能起到绝热器的功效。就算电池耗尽，黑匣子与太空达到热平衡的时间也比一块金属长。我不需要它像这个房间里那么热，哈特，只需要它的温度比周围环境高个几百分之一度就够了。”

画面一闪，波尔克号的原子构成的半透明云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黑色的温度分布图。威尔逊望向这张图。

“所以你在寻找比绝对零度稍微热一丁点儿的物体。”施密特说。

“太空的温度其实比绝对零度要高几度。”威尔逊说，“尤其是在行星系内。”

“听起来是一条不相关的知识。”施密特说。

“你还说你是科学家？”威尔逊说。

“不，我没有。”施密特说。

“算你走运。”威尔逊说。

“假如它已经达到了热平衡呢？”施密特说，“它和周围环境的温度相同，我们怎么办？”

“那我们就死定了。”威尔逊说。

“你坦诚得让我害怕。”施密特说。

“哈！”威尔逊说，画面突然向前猛拉，令人眩晕地落向某个直到最后一刻才变清晰的物体，它的蓝黑色只比周围环境稍浅一丁点儿。

“就是它？”施密特问。

“让我换成假彩色温标。”威尔逊说。那个球形物体忽然变成绿色。

“黑匣子找到了。”施密特说。

“尺寸和形状都正确。”威尔逊说，“假如它不是黑匣子，那宇宙肯定在和我们开玩笑。附近还有一些温度较高的物体，但尺寸都对不上。”

“那它们是什么？”施密特问。

威尔逊耸耸肩。“多半是波尔克号的碎块，内部有封存的空气。此刻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他指着那个球体说，“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施密特仔细打量画面。“它的温度比周围环境高多少？”

“千分之三度，”威尔逊说，“再过一两个小时，我们就不可能找到它了。”

“你就别说了。”施密特说，“我想一想都后怕。”

“科学建立在微小的变化上，我的朋友。”威尔逊说。

“现在怎么办？”施密特问。

“现在我去找科洛马船长，请她预热飞船，你去找你的老板，告诉她假如任务失败，责任肯定在于她，而不是我们。”威尔逊说。

“我恐怕不能直接这么说吧。”施密特说。

“所以你才是外交人员嘛。”威尔逊说。

7

威尔逊与科洛马船长的会谈不算特别愉快。她要求威尔逊提供他找到黑匣子的全套规程，威尔逊飞快地说了一遍，眼睛盯着时钟。他怀疑船长没想到他真能在预定时间内找到黑匣子，这会儿有点乱了阵脚，努力找理由不让他使用交通艇。最后她实在找不到理由，只好声称出于保密考虑，不允许驾驶员上交通艇。威尔逊心想，假如交通艇在他手上有个三长两短，又何必非要在克拉克号上保留一名交通艇驾驶员呢？但和许多其他事情一样，他只是一笑而过，敬礼并感谢船长的配合。

交通艇设计用于运输而非取回物品，因此威尔逊必须现场发挥他的智慧，其中牵涉到在真空中打开船舱。威尔逊对此不怎么兴奋，原因有好几个。他仔细研究交通艇的各项指标，看这东西能不能完成这种任务：克拉克号是外交船只，而非军用飞船，因此它从内到外都在民用船坞建造，蓝图很可能与威尔逊熟悉的军用飞船和交通艇有所区别。幸运的是，威尔逊发现外交飞船上的交通艇尽管内部按照民用需求设计，但底盘和构造与军用交通艇相同。一点小小的真空弄不死它。

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威尔逊。真空当然能杀死他，但他能比克拉克号上的其他人撑得更久。威尔逊从战斗一线退下来已经好几年了，但他依然是殖民防卫军的成员，身体仍旧拥有士兵的基因和其他强化改造，包括智能血液——这种人工血液能携带更多的氧气，他的屏息时间比未经改造的人类要长得多。威尔逊刚上克拉克号的时候，他的破冰把戏就是憋住一口气，让伙伴们用秒表计时。他们往往会在五分钟后失去耐心。

尽管如此，在克拉克号的休息室表演憋气是一码事，但在冰冷真空的包围下，体内的空气企图从肺部冲进太空，你还必须保持头脑清醒，这就是另一码事了。他必须采取一定的保护措施。

因此，十几年来第一次，威尔逊又穿上了殖民防卫军配发的紧身战斗服。

“你这个样子够新鲜的。”施密特笑嘻嘻地陪着威尔逊走向交通艇。

“你笑够了吧？”威尔逊说。

“我好像从没见过你穿这种东西。”施密特说，“我都不知道你有。”

“规定要求现役防卫军成员外出时必须携带紧身战斗服，哪怕在非战斗岗位上也一样。”威尔逊说，“理论上说，这个宇宙充满敌意，我们应该随时做好准备，杀死我们遇见的每一个人。”

“多么有趣的世界观。”施密特说，“你的枪呢？”

“不是枪，”威尔逊说，“是MP-35。我留在储物柜里了。我不认为我会有必要向黑匣子开火。”

“有点冒险。”施密特说。

“假如我想听军事方面的意见，哈特，我一定会问你的。”威尔逊说。

施密特再次微笑，拎起他手里的东西。“也许这个更符合你的爱好。”他说，“防卫军配发的硬件连接器，内置蓄电池。”

“谢谢。”威尔逊说。黑匣子的电池已经耗尽，他必须输入电能，否则就无法唤醒发射器。

“准备好驾驶这东西了？”施密特朝交通艇摆摆头。

“我制定出飞往黑匣子的路径，已经输入导航系统了。”威尔逊说，“还有标准的离舰程序。我把离舰程序和预定路径串联在了一起。返航的时候倒过来就行。只要别让我真的操纵这东西，我就不会有问题。”

他妈的搞什么？威尔逊心想。交通艇的正向显示屏上——他调亮显示屏，想在仪表盘的眩光中看清星图——又一颗恒星被遮住了。过去三十秒内，已经有两颗恒星被遮住了。从他到黑匣子的路径之中存在一个异常物体。

他皱起眉头，停下交通艇，调出他在克拉克号上得到的扫描数据。

他在扫描结果中找到那个物体——另一块飞船碎片，温度比周围环境稍微高一点。尺寸比较大，交通艇撞上它会造成损伤。

看起来我只能手动驾驶了，威尔逊心想。他对自己有些生气，因为他没有将扫描结果输入交通艇的导航系统。现在他只能浪费时间重新制定路径了。

“有问题吗？”仪表盘上传出施密特的声音。

“没问题。”威尔逊说，“有东西挡道。正在想办法绕过去。”扫描得到的温度数据标明这个物体的边长约有三到四米，大得足以让标准扫描发现它的存在，但没有大到需要对路径作出重大修改。威尔逊制作出一条新路径，让交通艇从那个物体以下250米的地方飞过去，然后继续飞向黑匣子的位置，他将新路径输入导航系统，导航系统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修改。威尔逊继续前进，眼睛盯着监视器，随着交通艇与挡路物体的相对位置发生变化，它又遮住了几颗恒星。

几分钟后，交通艇抵达了黑匣子所在的区域。威尔逊凭肉眼看不见它，但既然先前能找到它，现在再做几次补充扫描，他就很快确定了黑匣子的位置，误差在十厘米之内，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来说，这已经足够精确。他启动最后一套导航指令，交通艇开始了一系列细微调整。一分钟后，指令执行结束。

“我们到了。”威尔逊说，命令紧身服包住面部，紧身服“唰”的一声包了上来。威尔逊讨厌紧身服面罩裹住脸的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用胶带紧紧地缠住他整个脑袋。这比另一种选择只是稍微好一丁点儿而已。面罩完全挡住了威尔逊的视野，脑伴向他输送视觉信号流。

威尔逊命令交通艇排空舱内的空气。压缩机开始工作，将空气吸入存储槽。三分钟后，交通艇舱内变成了几乎和外面一样的真空。

威尔逊关闭交通艇的人工重力，解开交通艇驾驶座的安全带，小心翼翼地推着身体飘向舱门。他在舱门正前方停下，抓住舱门内侧的导柄，免得身体乱飘。他揿下开门按钮，舱门滑进舱壁。最后几个原子的人类可呼吸气体冲出船舱，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咝咝声音。

威尔逊的一只手抓着导柄，另一只手轻轻伸进太空。一秒钟后，他的手指抓住了一个物体。他将这个物体拽进船舱。

黑匣子。

太好了，威尔逊心想，他松开导柄，揿下关门按钮，重新封闭舱内空间。他命令交通艇重新充气和打开人工重力——结果黑匣子险些脱手。它比看起来要重得多。

一分钟后，威尔逊收起面罩，深吸一口气——生理上并不需要，但心理上很需要。他回到驾驶座上，拿起硬件连接器，然后花了几分钟在黑匣子黑黢黢的表面上寻找用于连接器的细小插孔。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插孔，将连接器插进去，打开电源，等了三十秒，让黑匣子得到足以启动接收器和发射器的电能。

他用脑伴向黑匣子传输加密信号。片刻停顿之后，黑匣子将信息流推送进威尔逊的脑伴，势头猛得像是给了他当头一棒。

这是波尔克号的最终时刻。

数据包刚传送完毕，威尔逊就立刻开始用脑伴扫描信息。

不到一分钟，他就证实了他们的猜想：波尔克号遭受袭击，在战斗中被摧毁。

又过了一分钟，他发现波尔克号发射了一个逃生舱，但逃生舱很快就被摧毁了，不到十秒钟之后，黑匣子也被发射出去，信息流随即切断。威尔逊猜测那个逃生舱的乘客是大使或使团的重要人物。

又过了三分钟，他发现了新的情况。

“我操。”威尔逊大声说。

“我刚听见一声‘我操’。”仪表盘上传来施密特的声音。

“哈特，你去接通亚本维和科洛马，立刻。”威尔逊说。

“大使正在作预备报告，”施密特说，“被打断了会很不高兴。”

“要是你不去打断她，她会更加不高兴的。”威尔逊说，“请你相信我。”

“波尔克是被什么袭击的？”亚本维问。她和科洛马被拉进了视频会议，科洛马在待命室，亚本维在一间空会议室里，施密特好不容易才把她拖进去。

“至少十五枚歌鹰7系列舰对舰导弹。”威尔逊对着仪表盘上的小摄像头说，“有可能不止十五枚，因为部分系统受损后，数据就不够完整了，但至少有十五枚。”

“摧毁波尔克号的导弹是什么型号很重要吗？”亚本维恼火地问。

威尔逊望向科洛马船长，她脸色惨白——看来她听懂了。“很重要，大使，因为歌鹰7系列舰对舰导弹是殖民联盟制造的。”威尔逊说，“波尔克号是被我们自己的导弹击毁的。”

亚本维沉默片刻，然后说：“不可能。”

“数据不这么认为。”威尔逊说，没有痛斥“不可能”的论断是多么愚蠢，因为此刻这么做只会收到反效果。

“数据有可能出错。”亚本维说。

“恕我直言，大使，防卫军非常擅长辨别是什么东西朝他们开火。”威尔逊说，“假如波尔克号确认导弹属于歌鹰系列，那是因为电脑通过多个关键点辨认出了它们，包括形状、尺寸、扫描轮廓、推进特征等等。它们不是歌鹰导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们对那艘飞船有什么了解？”科洛马说，“我说的是朝波尔克号开火的敌舰。”

“很少。”威尔逊说，“波尔克号没有辨认出对方，只留下了最基础的扫描结果。它的尺寸和波尔克号差不多，我们能从探查信号中看出这一点。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

“波尔克号有没有还击？”科洛马问。

“它发射了至少四枚导弹。”威尔逊说，“同样是歌鹰7系列。没有导弹是否击中目标的数据。”

“我不明白。”亚本维说，“我们为什么要袭击并摧毁一艘自己的飞船？”

“我们不知道敌舰是不是我们的飞船。”科洛马说，“只知道用的是我们的导弹。”

“没错。”威尔逊说，竖起手指想要反驳。

“我们有可能把导弹卖给了其他种族。”科洛马说，“他们反过来偷袭我们。”

“有可能，但我们必须考虑到两个因素。”威尔逊说，“首先，我们绝大多数的武器交易都是高端技术。任何一个智慧种族，只要能制造飞船就能制造导弹。歌鹰系列是最常见的那种导弹。其他所有种族都有类似的武器。其次，波尔克号执行的是秘密谈判任务。为了袭击他们，偷袭者必定知道他们在这里。”科洛马张开了嘴。“我猜得到你们接下来要问什么，不，我们没有向乌切人出售过歌鹰导弹。”威尔逊说。科洛马闭上嘴，冷冷地看着他。

“因此，我们知道了敌舰是一艘神秘飞船，用殖民联盟的导弹袭击殖民联盟。”亚本维说。

“对。”威尔逊说。

“那么他们此刻在哪儿？”亚本维说，“为什么我们没有遇到袭击？”

“他们不知道我们要来。”威尔逊说，“我们是在最后一刻被调来执行这个任务的。殖民联盟通常至少要花好几天才能调来另一组人员。那样的话，这场谈判就会因为我们的缺席而失败。”

“有人摧毁一艘飞船，只是为了破坏外交谈判？”科洛马说，“这就是你的推测？”

“只是猜想。”威尔逊说，“我不会假装说我很了解局势，因此我的想法就肯定正确。但我认为我们必须尽快通知殖民联盟，告诉他们这儿发生了什么。船长，我已经把数据传到克拉克号的电脑里了。我强烈建议我们立刻发射跃迁无人机，将数据和我的初步分析送回凤凰星。”

“同意。”亚本维说。

“我结束通话就去处理。”科洛马说，“中尉，现在我要你和交通艇立刻返回飞船。尽管我非常尊重亚本维大使，但我并不认为这里已经不存在威胁了。快回来。你一登船我们就离开。”

“什么？”亚本维说，“我们还有任务要完成。我还有任务要完成。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和乌切人谈判。”

“大使，克拉克号是一艘外交飞船。”科洛马说，“我们没有进攻性武器，防护手段也少得可怜。我们已经确认波尔克号遭到了突袭。袭击者有可能依然在附近。我们将数据传送回凤凰星。他们会向乌切人通报情况，乌切人肯定会召回他们的飞船。谈判本来就不可能如期举行了。”

“你怎么能够确定？”亚本维说。“他们需要几个小时处理信息。不到三个小时以后，乌切人就会抵达这里。就算我们现在离开，他们抵达时我们也还在这个星系内，也就是说他们第一眼看见的就会是我们在逃跑。”

“我们不是在逃跑。”科洛马严厉地说，“再说这也不是你能作的决定，大使，我是这艘飞船的船长。”

“这是一艘外交飞船。”亚本维说，“而我是这个外交使团的首领。”

“大使，船长。”威尔逊说，“你们需要我旁听接下来的讨论吗？”

威尔逊看见两人同时向屏幕伸出手。两个画面同时关闭。

“看来是不需要了。”威尔逊自言自语道。

8

威尔逊开始输入返回克拉克号的指令，但他心里总有一个疑问。波尔克号至少被十五枚舰对舰导弹击中，但在此之前，还有过一次震动全船的爆炸。可是数据没有记录是什么事件导致了那次爆炸，飞船跃迁到目的地，初步扫描临近空域，一切都很正常——直到那次爆炸为止，随后一切都迅速坠入了地狱。但在那次爆炸前，一切正常。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什么情况不对劲。

交通艇的导航系统接受了返航路径，开始移动。威尔逊用安全带把自己绑在座位上，放松身体。他很快就要回到克拉克号了，到时候估计科洛马和亚本维都会从权力斗争中怒气冲冲地露面。威尔逊无所谓谁赢谁输，他看得出两人的观点都有道理，而两人似乎都不喜欢他，因此在这方面谁也不占上风。

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威尔逊心想。他望向乘客座上的黑匣子，它在椅子上就像一个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洞。

他脑袋里的齿轮突然“咔嗒”一声对上了。

“我操。”威尔逊叫道，一巴掌拍在仪表盘上，让交通艇停下。

“你又说‘操’了。”威尔逊听见施密特说，“而且交通艇也停下了。”

“我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想法。”威尔逊说。

“你不能先把交通艇开回来然后再想吗？”施密特说，“科洛马船长说得很清楚，叫你立刻返航。”

“哈特，我有话要跟你说。”威尔逊说。

“你打算干什么？”施密特问。

“你肯定不想知道。”威尔逊说，“你最好不知道。我想确定你有能站得住脚的否认理由。”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施密特说。

“这就对了。”威尔逊说，切断了他和朋友的链接。

几分钟后，威尔逊飘浮在失去重力和空气的船舱内，戴着面罩，一只手抓住门口的导柄，另一只手按下开门按钮。

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但实际上不该是这样，威尔逊的脑伴应该能捕捉并增强可见频率内的星光，而此刻他却什么都看不见。

威尔逊伸出没有抓住导柄的那只手。什么都没摸到。他调整姿势，将大半个身子探出舱门，再次伸出手。这次他摸到了东西。

一个黑色巨物，肉眼看不见它。

你好啊，威尔逊心想，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肉眼看不见的黑色巨物没有回答。

威尔逊向脑伴发出两条指令。第一条是查询从他戴上面罩已经过了多少时间，答案是差不多两分钟。他还有近五分钟，然后身体就要缺氧抗议了。第二条是调整战斗紧身服的纳米织物的属性，让微小的电流穿过紧身服的双手、双脚和双膝，向电流供能的是体热和动作产生的摩擦力。完成调整后，他再次向肉眼看不见的黑色巨物伸出手。

他的手轻轻地粘在了那东西上。磁力万岁，威尔逊心想。

威尔逊慢慢移动，免得不小心把自己送进太空丢掉性命，他走出交通艇，前去一探究竟。

“我们有个问题。”威尔逊说。他回到了科洛马和亚本维的视频会议中。施密特站在亚本维背后，默不作声。

“你怎么又有问题了？”科洛马说，“你四十分钟前就得到了驾驶交通艇返航的命令。”

“另一个问题。”威尔逊说，“我发现了一枚导弹。处于准备发射状态。正在等待乌切人。它是我们的导弹。”

“你说什么？”科洛马愣了几秒钟，然后说。

“是又一枚歌鹰7系列导弹。”威尔逊举起黑匣子，“藏在一个微型发射井内，发射井的外壳也涂装了和黑匣子一样的能量波吸收材料。标准扫描不可能发现它。哈特和我之所以能看见它，完全是因为我们在寻找黑匣子的时候做了高度敏感的热扫描，即便如此，我们当时也没多想，因为它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浏览波尔克号的数据时，我注意到有一次似乎毫无原因的爆炸，然后波尔克才遭到敌舰和导弹的可见袭击。我把两条线索放在一起就得出了结论。我在取黑匣子的路上经过了这东西。这次停下是为了看清楚。”

“你说它在等乌切人。”亚本维说。

“是的。”威尔逊答道。

“你怎么能确定？”亚本维问。

“我黑进了导弹的电脑系统。”威尔逊说，“我钻进发射井，撬开导弹的控制面板，然后接上了这东西。”他举起防卫军配发的连接器。

“你去太空行走了？”施密特在亚本维背后说，“你难道疯了吗？”

“我很小心的。”威尔逊说，亚本维扭头瞪着施密特，“我受到一口气能憋多久的限制。”

“你黑进了导弹的电脑系统。”科洛马把对话拉回正题。

“对。”威尔逊说，“导弹处于准备发射状态，正在等待乌切飞船的信号。”

“什么信号？”科洛马问。

“我猜是乌切飞船呼叫我们的信号。”威尔逊说，“乌切人在特定频段发送舰对舰的通讯信号，与殖民联盟使用的频段不同。导弹被设置为射向使用这些频段的飞船。因此，它在等待乌切人。”

“为了什么？”亚本维问。

“难道不是很明显吗？”威尔逊说，“乌切飞船遭到殖民防卫军的导弹袭击，受损或被摧毁。运送殖民联盟正牌外交使团的是一艘防卫军的护卫舰。看起来会像是我们袭击了乌切人。谈判中断，外交完蛋，殖民联盟和乌切人回到敌对状态。”

“但波尔克号已经被摧毁了。”科洛马说。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威尔逊说，“防卫军发给我的波尔克号任务资料说它原定早于乌切人七十二小时抵达会议地点。黑匣子的数据表明波尔克号比乌切人早到了八十个小时。”

“你认为他们早到了，正巧逮住有人在设置陷阱。”科洛马说。

“有没有‘逮住’我说不准。”威尔逊说，“我认为确实有人正在设置陷阱，波尔克号提前抵达惊扰了他们。”

“你刚才说导弹在准备伏击乌切人。”亚本维说，“但你不是说击毁波尔克号的也是这种导弹吗？”

“假如设置陷阱的人就在附近，改不改变导弹的程序就无足轻重了。”威尔逊说，“它被设置为接收信号。波尔克号被击中后只会忙于应付，就算有一艘陌生飞船忽然在感应器上冒出来也无能为力。然后就一切都结束了。”

“波尔克号提前到达破坏了敌人的计划。”科洛马说，“但那东西为什么还在太空中？”

“我认为波尔克号改变了他们的计划。”威尔逊说，“波尔克号提前到达，他们不得不击毁波尔克号，而且必须尽可能地毁尸灭迹，让大家去猜测它遇到了什么事情。但是，只要乌切飞船的残骸中混有足够多的殖民防卫军导弹碎片，他们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波尔克号失踪反而有利于他们的计划，会让防卫军显得像是在隐藏这艘飞船，而不是交出来以证明导弹不是它发射的。”

“但我们知道了波尔克号的下场。”亚本维说。

“而他们不知道。”威尔逊说，“我们是这局棋里的乱子，但这一点并没有改变乌切人依然是袭击目标的事实。”

“你拆除了那枚导弹吗？”科洛马问。

“没有。”威尔逊说，“我能读取导弹的指令集，但无法修改，系统把我锁在外面。另外我身边也没有能够拆除导弹的工具。再说就算我能拆除这一枚，附近肯定还有其他导弹。哈特和我的温度图显示除它以外还有四个这种东西。乌切人的预定抵达时间还剩下不到一小时。我们不可能及时物理拆除它们。”

“也就是说我们不可能阻止袭击了。”亚本维说。

“不，等一等。”科洛马说，“你说不可能物理拆除它们，你还有其他办法能拆除它们吗？”

“我认为我也许有办法能摧毁它们。”威尔逊说。

“说来听听。”科洛马说。

“你不会喜欢的。”威尔逊说。

“比我们看着乌切人遭到袭击然后被诬陷为凶手更不喜欢吗？”科洛马说。

“这倒不至于。”威尔逊说。

“那就快说吧。”科洛马说。

“需要用到这艘交通艇。”威尔逊说。

科洛马无可奈何地举起双手。“我就说嘛。”

9

“给你。”施密特把一个小容器和一副面罩塞给威尔逊，“备用的氧气瓶。够普通人呼吸二十分钟左右。不知道能让你能撑多久。”

“大约两小时。”威尔逊说，“足够了。另一样东西呢？”

“给你。”施密特说，举起另一个物体，它比氧气瓶大不了多少，“超大电量、超快放电的电池，直接从引擎室拿来的。顺便说一句，科洛马船长亲自下令才拿到它。巴斯奎斯轮机长很不愿意放手。”

“要是一切顺利，很快就可以还给他。”威尔逊说。

“要是不顺利呢？”施密特问。

“那我们就会面临更大的问题，你说呢？”威尔逊说。

两人望向交通艇，威尔逊把它开回克拉克号的机库，稍作停留后即将再次出发。

“你真的很疯狂，你知道吗？”过了一会儿，施密特说。

“我总是觉得很好笑，一个人还需要听别人说他很疯狂吗？”威尔逊说，“就好像他自己不知道似的。”

“我们可以给交通艇设置自动导航。”施密特说，“然后送它上路。”

“当然可以。”威尔逊说，“但交通艇不是汽车，把砖头绑在油门上就能让它自己往前走。交通艇的设计就需要有人操控。哪怕设置了自动导航也一样。”

“你可以修改交通艇的程序。”施密特说。

“到乌切人抵达只剩下差不多十五分钟了。”威尔逊说，“谢谢你这么信任我的技术，但还是算了吧。没时间了，而且我们需要的可不止是送它上路。”

“疯狂。”施密特重复道。

“放松，哈特。”威尔逊说，“不为你自己也为我想想。你害得我很紧张。”

“对不起。”施密特说。

“没关系。”威尔逊说，“来，说一说我离开后你应该怎么做？”

“我去舰桥。”施密特说，“假如你由于某些原因没能成功，我就让克拉克号用我们的频率发射一条信息，警告乌切人说这里有陷阱，请他们不要用他们的通讯频率确认收到或广播任何消息，然后恳求他们以最快速度离开丹纳瓦空域。假如出现任何问题，我就把你的密级转给船长。”

“非常好。”威尔逊说。

“谢谢你在精神上拍拍我的脑袋。”施密特说。

“这都是因为爱啊。”威尔逊对他说。

“好吧。”施密特干巴巴地说，又望向交通艇，“你觉得真能行得通吗？”他问。

“换个角度看，”威尔逊说，“就算行不通，也能证明我们尽可能地阻止了对乌切飞船的袭击。到时候会很有用的。”

威尔逊钻进交通艇，启动点火程序，然后取出高容量电池接入波尔克的黑匣子。电池立刻以最快速度向黑匣子的储能装置充电。

“出发。”威尔逊今天第二次对自己说。交通艇轻快地飞出克拉克号的机库。

施密特说得对，要是可以遥控驾驶这艘交通艇，整件事情都会变得容易得多。从技术上说并不存在任何障碍，人类遥控驾驶各种交通工具已经有几百年了。但殖民联盟坚持要用人类驾驶交通艇，理由和防卫军要用脑伴信号控制EP枪械开火差不多：确保正确的人在为正确的理由使用工具。修改交通艇的飞行软件，从等式中去掉人为这个因素的存在，不但需要大量时间，而且从法理角度说会构成叛国。

威尔逊觉得叛国这种事能避则避，因此他只能登上交通艇，去做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

威尔逊在显示屏上调出温度图和计时器。温度图显示出疑似发射井的几个物体，计时器倒数乌切人计划抵达的时间——现在已经不到十分钟了。根据亚本维大使收到的任务数据包，威尔逊知道乌切人计划跃迁进入丹纳瓦空域的大致位置。他设定交通艇飞向相反的方向，将引擎开到最大，尽量拉远他和克拉克号之间的距离，在脑海里计算公里数，直到一个他认为足够安全的地方才停下。

现在该做更棘手的事情了，威尔逊心想，在仪表盘上点了几下，用乌切号的通讯频段广播信号。

“出来吧，出来吧，你们在哪儿？”威尔逊对导弹说。

导弹没有听见威尔逊的唠叨，而是听见了交通艇广播的信号，它们纷纷飞出发射井：一、二、三、四、五。威尔逊在两个地方看见了它们，首先是交通艇的监视器上，然后通过脑伴收到的克拉克号传感器数据。

“五枚导弹向你飞去，已经锁定并开始寻踪。”施密特的声音从仪表盘上传出来。

“来吧，咱们玩一把。”威尔逊说，把交通艇开到最大速度。它不可能比导弹飞得快，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有两个：第一，尽量将导弹引离乌切人的位置。第二，拉近导弹彼此之间的距离，让第一枚导弹爆炸摧毁来不及闪避的其他导弹。

为了做到这些，威尔逊选择广播信号的位置与五个发射井差不多等距，同时还与克拉克号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要是事情能按计划进行，五枚导弹爆炸之间的时距将不到一秒钟。

威尔逊望着导弹的轨迹。目前一切正常，离第一次爆炸有近一分钟。他有充足的时间。

威尔逊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上起身，拿起氧气瓶，固定在紧身战斗服的腰带上，用呼吸面具罩住口鼻。他命令紧身战斗服遮住面部，将呼吸面具封在内部。他拿起黑匣子，查询充电状态：80%满，威尔逊估计已经足够了。他从外接电源上取下黑匣子，走向交通艇的舱门，一只手拿着黑匣子，另一只手拿着电池。他在他认为正确的位置站稳，深吸一口气，用电池敲了一下开门按钮。门立刻滑开。

爆炸性减压将威尔逊吸出舱门，比他预想中早了十分之一秒，只差一厘米没能躲开正在徐徐开启的舱门。

威尔逊翻翻滚滚地沿着空气推他飞出的矢量方向离开交通艇，但在前进分量上依然与交通艇平行，证明了牛顿运动定律的正确性。再过四十秒左右，第一枚导弹就将击中交通艇，并会害死威尔逊，尽管太空中没有大气，不会制造出震碎内脏的冲击波，但爆炸火球和四散碎片依然致命。

他望向怀里的黑匣子，向它发送信号，通知黑匣子它已被飞船弹射出去。尽管他现在的视觉由脑伴掌管，他还是闭上了眼睛，抵抗星空飞速旋转造成的眩晕感。脑伴准确地领会了他的意图，切断外部视频流，向威尔逊展示战术控制画面。威尔逊等待着。

快做你该做的事情，宝贝儿，他向黑匣子发送念头。

黑匣子收到了信号。威尔逊感觉到黑匣子的惯性场发生器将他的质量纳入计算，紧紧地包裹住他。脑伴的战术控制画面上，交通艇越来越快地离他而去，导弹的火光随即擦身而过。导弹越来越快地飞向交通艇，而他的飞行速度越来越慢。没过几秒钟，他就不在导弹击中交通艇的危险范围内了。

大体而言，目前他的计划完成得还算顺利。

这种事千万别有第二回了，威尔逊对自己说。

同意，他自己答道。

“撞击前十秒。”施密特通过脑伴对威尔逊说。威尔逊让脑伴投射出外部空间的增强稳定视图，望着肉眼看不见的导弹飞向肉眼同样看不见的可怜交通艇。

一连串刺眼的火球陡然闪现，就好像两条马路外的小鞭炮。

“正中目标。”施密特说。威尔逊微笑。

“妈的。”施密特说。威尔逊收起笑容，让脑伴调出战术视图。

交通艇和四枚导弹已经消失，但还有一枚导弹成了漏网之鱼，正在寻找目标。

战术视图的外围边缘出现了一个新的物体——卡利格姆号——乌切人到了。

立刻向乌切人发送消息！威尔逊在意识中对施密特大喊，脑伴发送时惟妙惟肖地模拟了威尔逊的语气。

“科洛马船长拒绝。”一秒钟后，施密特说。

什么？威尔逊发送。告诉她，是我的命令。调用我的密级。立刻！

“她叫你闭嘴，你害她分神了。”施密特说。

分神？她在干什么？威尔逊发送。

克拉克号开始向乌切人广播警告信息，提醒他们有导弹偷袭，让他们保持静默，迅速离开丹纳瓦空域。

使用的是乌切人的通讯频段。

最后一枚导弹锁定信息源的位置，加速飞向克拉克号。

天哪，威尔逊心想，脑伴将这个念头发送给施密特。

“撞击前三十秒。”施密特说。

“二十秒……”

“十秒……”

“就在干这个，哈利。”

寂静。

10

乌切人的交通艇来到威尔逊身旁，为他打开气密舱的外门，他估计他还剩下一刻钟的空气供应。一个穿太空服的乌切人将他拉进气密舱，关闭外门，然后打开通往飞船内部的舱门。威尔逊解除战斗服的面罩，摘下呼吸面具，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作呕反应。乌切人的气味对人类来说不怎么好闻。他抬起头，看见几个乌切人好奇地望着他。

“嗨。”他对他们打招呼道。

“你还好吗？”一个乌切人问，声音像是边吸气边说话。

“我没事。”威尔逊说，“克拉克号怎么样？”

“你问的是你的飞船？”另一个乌切人用类似的吸气声说。

“对。”威尔逊答道。

“受损严重。”前一个乌切人说。

“有人死亡吗？”威尔逊问，“受伤情况呢？”

“你是士兵。”第二个乌切人说，“能翻译我们的语言吗？那样沟通起来比较容易。”

威尔逊点点头，激活乌切语言的翻译程序，那是随着克拉克号的新任务一起送到的。“用你们的语言说吧，”他说，“我用我们的语言回答。”

“我是苏尔大使，”第二个乌切人说，另一个声音同时在威尔逊耳畔响起，使用的是英语。“我们还不知道贵方飞船的损毁和伤亡情况，因为我们刚刚才重新建立通信，克拉克号用的是一台备用无线电发射器。重建通信后，我们想提供协助，让我方人员登船救人。但亚本维大使坚持让我们先来接你，然后再和克拉克号会合。她非常坚持这一点。”

“我的氧气很快就要用完了，所以我非常感谢她的坚持。”威尔逊说。

“我是多伯副使。”前一个乌切人说，“你能说说你为什么会飘浮在太空中，而周围没有任何舰艇吗？”

“我有过一艘交通艇。”威尔逊说，“但它被一群导弹吃掉了。”

“很抱歉，我不明白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多伯瞥了一眼他（她／它？）的上司，然后说。“我很愿意解释给你听，”威尔逊说，“要是能在去克拉克号的路上解释给你听就更好了。”

乌切交通艇的虹膜舱门徐徐打开，苏尔大使和多伯走了出来，威尔逊紧随其后，亚本维、科洛马和施密特带着外交使团的大部分成员列队欢迎他们。

“苏尔大使。”亚本维说，系在脖子上的小装置为她翻译。她鞠躬道：“我是奥黛·亚本维大使。非常抱歉，我们没有译员。”

“亚本维大使。”苏尔用他的语言说，鞠躬还礼，“不需要道歉。贵方的威尔逊中尉向我们报告了你为什么代替贝尔大使前来谈判，还有你和克拉克号的船员为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当然还需要亲自核实数据记录，但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先表示感谢。”

“您的感谢我们心领了，但不需要这么客气。”亚本维说，“我们只是做了我们该做的事情。至于数据记录——”亚本维朝施密特点点头，施密特上前将一张数据卡递给多伯，“在这张数据卡上，你们能找到波尔克号的黑匣子记录和我们抵达丹纳瓦空域后的全部历史数据。我们希望能和贵方开诚布公，在谈判期间请不要对我们的意图和行为有所怀疑。”

威尔逊吃了一惊，黑匣子数据和克拉克号的航行数据无疑是保密情报。亚本维在缔结协约前将它们交给乌切人是在冒掉脑袋的风险。他望向亚本维，但亚本维面无表情。无论以前她有多么乖戾，此刻都完全进入了外交人员的状态。

“谢谢，大使。”苏尔说，“但我看谈判的事情还是暂时搁置一下吧。贵方飞船严重受损，船员中无疑有伤亡。你现在应该先照顾好你们的人。我们当然愿意提供一切帮助。”

科洛马船长上前敬礼。“我是索菲亚·科洛马船长。”她说，“大使，欢迎登上克拉克号。”

“谢谢，船长。”大使说。

“大使，克拉克号确实严重受损，需要维修，但生命支持系统和能量系统都很稳定。”科洛马说，“我们在导弹撞击前有短暂的时间调整姿势并做好准备，因此船员的受伤不算严重，而且无人死亡。我们非常欢迎贵方的帮助，尤其是在通讯系统方面，但目前我们没有最紧迫的险情。请不要让我们妨碍你们的谈判。”

“很高兴听您这么说，”苏尔说，“但即便如此——”

“大使，恕我直言。”亚本维说，“克拉克号的船员冒着包括失去生命在内的一切风险来保障您和贵方船员的安全，确保双方能够签订协约。我手下的这个人，”亚本维朝威尔逊摆摆头，“开着交通艇引开四枚导弹，跳出交通艇进入冰冷真空以逃过死亡。要是我们推迟应该完成的事情，那我们对他们的努力也未免太不尊重了。”

苏尔和多伯望向威尔逊，像是想知道他的看法。威尔逊望向亚本维，亚本维依然面无表情。

“呃，我他妈可再也不想来这儿了。”他对苏尔和多伯说。

苏尔和多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发出脑伴翻译为“大笑”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乌切交通艇带着亚本维和外交使团离开克拉克号。

交通艇离开机库后，科洛马说，“谢天谢地，总算结束了。”她转身返回舰桥，连一眼也没有看威尔逊和施密特。

“飞船其实并不怎么安全，对吧？”威尔逊对她的背影说。

“当然不，”她说，转过身，“我说的只有一句实话，那就是无人死亡，不过更确切地说，是目前无人死亡。至于其他方面，生命支持系统和能量系统还在勉强运转，大多数其他系统不是被毁就是停机，克拉克号需要一个奇迹才能凭借自己的力量重新开动。还有，最最糟糕的，一个白痴毁掉了我们的交通艇。”

“呃，对不起。”威尔逊说。

“哼。”科洛马答道，准备转身离开。

“你非常了不起，为了乌切人拿自己的飞船冒险。”威尔逊说，“我没有请求你这么做。这是你的决定，科洛马船长。请允许我这么说，这是一场胜利，女士。”

科洛马停顿了半秒钟，然后走出机库，没有回答他。

“我看她还是不喜欢我。”威尔逊对施密特说。

“你的魅力只能用‘特异反应’这个词来形容。”施密特说。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威尔逊说。

“我好像没有承认过我喜欢你吧。”施密特说。

“这么一说，你好像没说错。”威尔逊说。

“你不无聊。”施密特说。

“你最喜欢我的就是这个。”威尔逊说。

“不，无聊是好事。”施密特说，朝整个机库挥挥手，“这种事会害死我的。”

11

凤凰星空间站的一家小餐厅里，亚伯·里格尼上校和丽兹·伊根上校正在吃芝士汉堡。

“这家的芝士汉堡太好吃了。”里格尼说。

“身体经过基因改造，怎么吃都不胖的时候就更好吃了。”伊根说。她又咬了一大口汉堡包。

“有道理。”里格尼说，“我应该再要一个。”

“尽管要。”伊根说，“测试一下你的新陈代谢能力。”

“那么，你读过报告了？”里格尼在两口之间问伊根。

“我的工作就是读报告。”伊根说，“读报告和吓唬中层官僚。你说的是什么报告？”

“与乌切人最后一轮谈判的报告。”里格尼说，“克拉克号，亚本维大使和威尔逊中尉。”

“读过了。”伊根说。

“克拉克号最后是怎么处置的？”里格尼问。

“那些导弹碎片你查到什么线索了吗？”伊根问。

“我先问你的。”里格尼说。

“我又不是二年级学生，这一招对我没用。”伊根说，又咬了一口汉堡包。

“我们在你们码头人员从克拉克号船身上取下的一块导弹碎片上找到了零件编号。这枚导弹追溯回一艘名叫布雷纳德的护卫舰。根据报告，这枚导弹在十八个月前的实战训练中发射并爆炸。我看到的所有资料都支持官方说法。”里格尼说。

“所以有神秘飞船企图用幽灵导弹破坏秘密外交谈判。”伊根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里格尼说，放下手里的汉堡包。

“加莱诺国务卿的部门有一艘飞船被防卫军的导弹炸得严重损伤，她听说了会很不高兴的。”伊根说。

“大家都一样。”里格尼说，“国务院内有间谍把飞船的目的地和谈判对手告诉了用防卫军导弹炸国务院飞船的人，我的老板也很不高兴。”

“你有证据吗？”伊根问。

“没有。”里格尼说，“但我们有有力的证据能证明乌切人没有泄密。排除过程从那头开始。”

“我很想看看乌切人方面的证据。”伊根说。

“我也很想给你看，”里格尼说，“但你们有间谍的问题。”

伊根皱起眉头盯着里格尼。“亚伯，你说这种话的时候应该面带微笑。”她说。

“咱们把话说清楚。”里格尼说，“我愿意把生命托付给你，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你肯定还记得咱们一起打仗的日子。我担心的不是你，而是你们部门的其他人。某个人拥有足够高的密级，甚至知道我们与乌切谈判的详细情况，他涉嫌叛国。丽兹，他向敌人出卖了我们，而且我们还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敌人，但他不会炸毁一艘飞船却对第二艘罢手。”

伊根没有回答，拿起一根薯条，恶狠狠地戳进番茄酱。

“这就又回到克拉克号的话题了。”里格尼说，“飞船怎么样？”

“我们正在评估怎么做更划算，是彻底整修翻新还是拆毁并订购新船。”伊根说，“要是拆毁，至少还能卖破烂换点小钱。”

“有那么惨？”里格尼说。

“防卫军制造了很优秀的舰对舰导弹。”伊根说，“为什么问这个？”

“就B组而言，亚本维和她的团队相当厉害，你不觉得吗？”里格尼说。

“他们干得还行。”伊根说。

“只是还行？”里格尼说，开始扳着手指数一二三，“威尔逊和施密特发明了定位电池耗尽的防卫军黑匣子的新方法，他们取回的数据揭示出了波尔克的命运。威尔逊只穿着防卫军的战斗紧身服太空行走，发现了用我方导弹摧毁乌切外交飞船的阴谋，他摧毁了其中四枚导弹。科洛马船长牺牲飞船，确保最后一枚导弹没有击中乌切人。然后她对乌切人当面撒谎，没有透露飞船的真实情况，确保亚本维有机会和他们谈判。而亚本维几乎是强迫乌切人——那是乌切人啊——完成谈判。他们只有一天的准备时间，却做到了这么多事情。”

“他们干得还行。”伊根重复道。

“你还希望他们怎么样？”里格尼问，“在水上行走？”

“亚伯，你到底想说什么？”伊根问。

“你说过，在这次之前，这组人最值得一提的功绩也是一次需要他们临场发挥的谈判。”里格尼说，“你就没有想过吗？亚本维和她的使团之所以在B组名单上，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擅长他们的工作，而是因为你们没有派他们去做他们擅长的事情？”

“我们怎么知道这些谈判会是他们‘擅长’的局面？”伊根问。

“你们当然不知道，但现在你知道他们擅长解决什么样的局面了。”里格尼说，“风险高但回报也高的局面，通往成功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而是需要手持砍刀在遍地箭毒蛙的丛林里劈出一条血路。”

“箭毒蛙，这个比喻很不错。”伊根说，伸手去拿另一根薯条。

“你明白我的意思。”里格尼说。

“我明白。”伊根说，“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说服国务卿，让她相信她应该派一群B组人员去完成高风险但回报也高的任务。”

“不是所有的任务。”里格尼说，“而是通常的外交狗屁无法解决的局面。”

“你着急什么？”伊根说。“一周前你还不知道这帮人的存在，现在似乎对他们充满了热情。”

“你每次吓唬国务院中层管理人员的时候不就是这么说的吗？”里格尼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不再拥有地球，假如我们还想存活下去，就需要更多的朋友。克拉克号使团之类的小组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他们就像救火队，我们实在无计可施了就空降他们进场。”

“要是他们失败了呢？”伊根说。

“无非是在我们预料到会失败的情况下失败。”里格尼说，“但要是侥幸成功，那我们就赚大了。”

“假如我们指派他们担任你所谓的‘救火队’，那我们就会提高我们的预期。”伊根说。

“有一个很简单的解决方案。”里格尼说，“不要把他们是救火队的实情告诉他们。”

“听起来真是残忍。”伊根说。

里格尼耸耸肩。“亚本维和她的团队早就知道他们不在大人物的牌桌上。”他说，“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强压乌切人谈判？因为她看见机会就扑了上去。她想要这些机会，她和她的团队会绞尽脑汁扑向这些机会。”

“甚至愿意毁掉他们的飞船。”伊根说，“你这个救火队的点子会很烧钱，而且烧得飞快。”

“你们打算怎么安置克拉克号的船员？”里格尼问。

“还没决定。”伊根说，“我们也许会换一艘飞船给亚本维和她的外交使团。科洛马会面临质询调查，因为她蓄意用飞船堵导弹。她不会有事，但流程毕竟是流程。威尔逊是我们从防卫军研发部借来的，他们迟早会要他归队。”

“你认为你们能不能等几周再决定他们的去向？”里格尼说。

“你似乎真的特别关心这些人。”伊根说，“但就算我愿意为了让你高兴而把他们推到火坑边缘，也没法保证国务卿会喜欢你的‘救火队’点子。”

“要是防卫军能给出一个我们更希望用外交手段而非子弹解决的火灾清单呢？”里格尼问。

“啊哈。”伊根说。“终于说到重点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个点子的下场。我刚以防卫军联络人身份加入国务卿团队时，过了六周她才和我第一次有了超过三个单音节词语的对话。要是我带着一份防卫军的麻烦清单和一个你们挑选的团队去找她，她会继续用各种哼声和我交流的。”

“岂不又是一个使用这支队伍的理由吗？”里格尼说，“全都是无名小卒。她会认为她在戏耍我们。你把我们的请求告诉她，然后建议派这些人去应付一下。你说我是不是天才？”

“要不要顺便求她别把你扔到荆棘丛里去？”伊根说。

“暂时这样就行了。”里格尼说。

伊根沉吟良久，玩着手边的薯条。里格尼吃完汉堡包，等着伊根开口。

“我去探探她的口风。”伊根最后说，“不过换了我是你，就不会抱太大的希望。”

“我从来不抱任何希望。”里格尼说，“所以我才能活到今天。”

“在此期间，我会保证克拉克号的船员不被调走。”伊根说。

“谢谢。”里格尼说。

“你欠我一个人情。”伊根说。

“那是当然。”里格尼说。

“我得走了。”伊根从桌边起身，“还有小孩要去吓唬呢。”

“你乐在其中嘛。”里格尼说。

“还用你说？”伊根说，转身离开。

“等一等，丽兹。”里格尼说，“你吓唬小孩用的时间预估，人类还有三十年就要灭绝了。有几分是夸张的？”

“想听实话？”伊根问。

“对。”里格尼说。

“几乎没有。”伊根说，“而且是乐观估计。”

她转身离开。里格尼盯着吃剩下的食物。

“哎呀，哎呀呀。”他说，“既然我们死定了，那我还是再吃一个芝士汉堡吧。”

第二章     走船板

录音抄本开始

钱兹拉·艾尔-玛斯瑞：行了，奥列尔，我对医疗室里躺着的是谁不感兴趣。现在我只想找到那批该死的集装箱。要是找不到它们，接下来几个月这附近会闹得鸡犬不宁。

奥列尔·斯普利亚：要是我不认为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钱，我也不会来打扰你了。玛格达，你在录音吗？

玛格达·加纳斯：刚打开录音机。

斯普利亚：钱，医疗室里的那家伙不是从这附近来的。

艾尔-玛斯瑞：“不是从这附近来的”，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是个非法殖民点，所有人都不是从这附近来的。

斯普利亚：他说他来自伊利晨星号。

艾尔-玛斯瑞：胡说八道。伊利晨星号上怎么会有船员？按理说它该用自动驾驶把集装箱送到地面上。这么做不就是为了减少人力吗？

加纳斯：我们知道，钱，做货运计划的时候我们也在场。所以你才应该见一见这个人。别的暂且不说，他不属于我们这个殖民点。他来自其他地方。还有，既然按计划伊利晨星号在两天前运货出发，而今天他出现在这里，那么他说他来自伊利晨星号就未必不是说实话了。

艾尔-玛斯瑞：所以你认为他是躲在其中一个集装箱里下来的。

加纳斯：看起来是这样。

艾尔-玛斯瑞：那他这一路走得可够辛苦的。

斯普利亚：我们到了。钱，先说几件事。第一，他受伤严重，我们给他用了止痛药。

艾尔-玛斯瑞：我记得我下过命令——

斯普利亚：在你唠叨我之前，我们已经给他灌了不少下去，但效果并不理想。请相信我，这家伙需要医治。第二，他的腿部感染了腐烂病。

艾尔-玛斯瑞：严重吗？

斯普利亚：非常严重。我尽可能清除了毒素，但它很可能已经进入了循环系统，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是从这附近来的，所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看也没必要现在就告诉他。我的目标是尽量保证他意识清醒，争取足够的时间让你和他谈话，然后尽量让他少吃苦头，咱们可以商量该拿他怎么办。

艾尔-玛斯瑞：天哪，奥列尔。要是他感染了腐烂病，你应该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斯普利亚：我还是在等血检的结果。要是它没有扎根，我们可以截肢并救他一命。

艾尔-玛斯瑞：然后拿他怎么办？你看看你的周围，奥列尔。我们没法再多养一个人了，更不用说一个什么工作都没法做的恢复期截肢病人了。

加纳斯：在你决定送他喂野狼之前，最好还是先和他谈一谈。

艾尔-玛斯瑞：不是说我不同情他的处境，玛格达，但我的任务是为整个殖民点着想。

加纳斯：整个殖民点现在最需要的是你去听一听他怎么说，然后你大概就知道该怎么想了。

艾尔-玛斯瑞：这家伙叫什么？

斯普利亚：马利克·达曼尼斯。

艾尔-玛斯瑞：马利克。好得很。

开门，停顿

艾尔-玛斯瑞（轻声说）：好家伙。

斯普利亚：我们叫它腐烂病不是没有原因的。

艾尔-玛斯瑞：也是。

门完全打开

艾尔-玛斯瑞：马利克……喂，马利克。

马利克·达曼尼斯：什么？我在。对不起，我睡着了。

艾尔-玛斯瑞：没关系。

达曼尼斯：斯普利亚医生在吗？我觉得疼痛又回来了。

斯普利亚：我在。我会再给你打一针的，马利克，但必须等几分钟。我需要你神志清醒地和我们殖民点的领袖谈一谈。

达曼尼斯：就是你？

艾尔-玛斯瑞：就是我。我叫钱兹拉·艾尔-玛斯瑞。

达曼尼斯：马利克·达曼尼斯。呃，我猜你已经知道了。

艾尔-玛斯瑞：对。马利克，奥列尔和玛格达说你自称来自伊利晨星号。

达曼尼斯：是的。

艾尔-玛斯瑞：你为什么会在那艘船上？

达曼尼斯：我是一名下级船员，主要负责装卸货物。

艾尔-玛斯瑞：你看起来很年轻，这是你第一次登船？

达曼尼斯：我今年十九标准岁，先生。不，在此之前我还上过一艘船，亮星号。我满二十伊利岁——也就是十六标准岁之后就一直在做这份工作。但这是我第一次上晨星号——不，说“曾经是”更准确。

艾尔-玛斯瑞：你说“曾经是”？

达曼尼斯：对，先生。它走了，先生。

艾尔-玛斯瑞：你说的是它离开了吧？它出发去下一个目的地了。

达曼尼斯：不。我说的是它没了，先生。它被劫持了。我猜船上除我之外的所有人现在已经死了。

艾尔-玛斯瑞：马利克，我看你应该仔细解释一下给我听。你们跃迁进入我们星系的时候，这艘船一切正常吗？

达曼尼斯：据我所知，一切正常。飞船按伊利时间作息，因此我们在半夜跃迁。格兹尼船长喜欢选这个时间段跃迁，因为我们可以趁早上精神最好的时候搬东西。至少他是这么说的。但你们的货物上船时就打好包了，所以其实也无所谓。船长喜欢怎么做都由他。总之我们在伊利时间半夜抵达这个星系。

艾尔-玛斯瑞：然后你就起来干活了？

达曼尼斯：不，先生，我在船员住舱睡觉，大多数船员都在休息，只有夜班人员在值班。直到船长拉响全船警报，我才知道有事情发生了。警报一响，所有人都跳下床铺。我们当时根本没多想。

艾尔-玛斯瑞：全船警报响了你们也没多想？拉警报难道不就是发生了紧急情况吗？

达曼尼斯：没错，先生，但格兹尼船长特别喜欢演习。他说我们是商船不等于我们不该遵守纪律。每三四次跃迁他就会搞一次演习，而船长又喜欢半夜跃迁，所以我们经常被全船警报吵醒。

艾尔-玛斯瑞：好吧。

达曼尼斯：所以我们跳下床铺，穿好衣服，等船长宣布这次演习什么——是微流星击穿船壳还是系统故障还是别的什么。但最后公共广播系统里响起的是科萨大副的声音，他说：“我们被登船了。”我们面面相觑，因为从没听过这个说法，我们没演习过这个。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医生啊，我的腿疼得要命。

斯普利亚：我知道，马利克。你说完了我就立刻给你打针。

达曼尼斯：现在不能给我点什么吗？什么都行。

加纳斯：我可以给他几粒布洛芬。

斯普利亚：玛格达，存货已经不多了。

加纳斯：我自己还有一些。

斯普利亚：随你便。

加纳斯：马利克，我去给你拿布洛芬。很快就回来。

达曼尼斯：谢谢，加纳斯医生。

艾尔-玛斯瑞：你说你们没演习过被登船，但太空里一直都有海盗啊。

达曼尼斯：我们演习过被海盗追击。遇到这种情况，大多数船员应该将自己关在船舱里，自卫队员准备反制措施，货舱人员准备丢弃货物。我们在太空中航行。海盗不可能搭绳子荡过来，只能追击威胁，强迫你交出货物，直到逼停你以后才会登船，然后无非就是卸货走人。所以最终的反抗手段就是丢弃货物。你没有了货物，他们也就没有理由继续追你了。

艾尔-玛斯瑞：所以这些人不是海盗。

达曼尼斯：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刚开始我们根本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登船。我们依然以为是演习。科萨大副说我们被登船了，我们琢磨了两三秒钟这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又在公共广播系统里说：“这不是演习。”我们这才知道真的出事了，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没有演习过这种情况。我们站在那儿面面相觑。然后波森·扎雷尼走进住舱，说我们被登船了，我们必须待在住舱里，直到他或船长宣布“一切安全”。然后他挑了七个人跟他走，其中就有我。

艾尔-玛斯瑞：为什么选你？

达曼尼斯：你问为什么选我这个人，还是问选我们干什么？

艾尔-玛斯瑞：都问。

达曼尼斯：他选我们负责警戒。为什么选我，我猜是因为我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我不知道他要我们维持秩序，直到他带我们走进他的办公室，打开锁柜，拿出电击棒递给我们。

斯普利亚：电击棒？你们没有枪？

达曼尼斯：那是一艘太空船。装备发射子弹的枪械对航行在真空中的飞船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再说船上存放武器只是为了应付船员打架、醉酒或失控。电击棒已经够用了。你电击这些人，他们倒下，你把他们踢进禁闭室，直到他们清醒过来或冷静下来。所以船上只有电击棒。扎雷尼把电击棒发给我们。一共有六根，我们有八个人。所以我和塔里克·穆瓦尼空着手。波森·扎雷尼说我们两个负责侦察，他叫我们把手持终端调到公用频道，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敌人的位置。我觉得说不通。我以为我们知道敌人是从哪儿登船的。

艾尔-玛斯瑞：通过气密舱。

达曼尼斯：是的，先生。他们打开气密舱的外舱门，然后进入飞船内部。我认为扎雷尼和格兹尼船长也这么想，因为扎雷尼带着两个拿电击棒的船员跟他去右舷的维修气密舱，另外三个人去左舷的维修气密舱。但我们猜错了。

艾尔-玛斯瑞：他们是怎么登船的？

达曼尼斯：他们切开了船头和船尾的船壳，从两头各跳进来十几名士兵。我看见船尾的破口和士兵跳进飞船，我拿起手持终端报告，然后撒腿就跑，因为士兵手持突击步枪。

斯普利亚：你不是说飞船上不该使用能发射子弹的武器吗？

达曼尼斯：我们当然这么想，先生。但那些人不一样。他们的任务就是占领这艘飞船。既然已经在船壳上切出了两个洞，再用子弹打出几个窟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加纳斯：给你，三粒。

达曼尼斯：谢谢。

加纳斯：我给你倒水。

达曼尼斯：太晚了。我已经吞下去了，需要多久能见效？

加纳斯：这些是特强剂型，所以用不了多久。

达曼尼斯：那就好。我的腿疼死了。我觉得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斯普利亚：让我看一眼。

达曼尼斯：啊！

斯普利亚：对不起。

达曼尼斯：没关系，医生。但我说过了，实在疼得厉害。

斯普利亚：等我们谈完，我尽量再帮你清除一下创口。

达曼尼斯：到时候一定要给我用点像样的止痛药。上次你清理创口的时候，我疼得都快飞起来了。

斯普利亚：我尽量小心。

达曼尼斯：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斯普利亚医生。

艾尔-玛斯瑞：你说他们是士兵，是殖民防卫军的士兵吗？

达曼尼斯：我认为不是。他们没穿防卫军的制服。他们的制服更笨重，而且是黑色的，面罩盖住了整个头部。我们看不见他们的脸，其实身体也看不见。我觉得很正常，因为他们是从太空进来的。

加纳斯：你说他们切开了船壳，气密隔板不是应该立刻封死漏气区域吗？

达曼尼斯：我觉得应该是的，但自动控制系统对气压敏感。这些人登船后，空气并没有向外泄露。我猜他们切开船壳前在外面搭建了临时性的气密舱。

艾尔-玛斯瑞：但你们的船长依然可以升起隔板堵住他们。

达曼尼斯：船头的洞口就在舰桥上方。要是我没弄错，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占领舰桥和抓捕格兹尼船长。占领舰桥就等于控制住了飞船。一名舰桥船员告诉我，他们一进来就命令船长交出指令密码。他拒绝，他们朝科萨大副的肚子开枪。他躺在地上惨叫，他们对船长说你不交出密码，我们就朝每个人的肚子开枪。船长交出密码后，他们朝科萨的头部开枪，结束了他的痛苦，然后飞船就落在了他们手上。

艾尔-玛斯瑞：接下来呢？

达曼尼斯：士兵扫荡船舱，用枪押着船员来到货舱。我和负责警戒的同伴尽可能拖延时间，但最后还是被他们逮住了。我在食堂附近被抓住。我刚进走廊，就看见两个士兵一左一右用枪指着我的胸口和脑袋。我想退回去，但发现背后也有一个举着枪的士兵。我乖乖举手投降，和其他人一样被带进货舱。

艾尔-玛斯瑞：从头到尾那些士兵都没说过他们要干什么？

达曼尼斯：没有，先生。我被带进货舱，看见其他船员也都抱着脑袋跪在地上。只有波森·扎雷尼站着，他在向士兵引用殖民联盟航商法。士兵刚开始懒得搭理他，过了一会儿忽然拔出手枪，朝着波森的面部开了一枪，扎雷尼倒地而亡。然后就再也没人敢吭声了。

斯普利亚：所有船员都在货舱里？

达曼尼斯：除了船长和舵手卡莱特，还有科萨，但他已经死了。

艾尔-玛斯瑞：既然所有人都在货舱里，那你是怎么逃到这儿来的呢？

达曼尼斯：伊利晨星号有四个能自动导航的集装箱。其中两个装满了你们殖民点的补给品。另外两个是空的，士兵打开那两个，把我们平均分成两队，命令我们进去。

艾尔-玛斯瑞：你们就乖乖进去了？

达曼尼斯：有几个人反抗，脑袋上吃了子弹。他们不浪费时间劝说或讨价还价。根据我的观察，除了舰桥那几个问船长要指令密码的士兵，其他人一句话都没说过。没必要开口，他们也没兴趣叫我们做任何事情。

艾尔-玛斯瑞：你们进去以后发生了什么？

达曼尼斯：他们把我们关在集装箱里。一片漆黑，有人尖叫，有几个人打开手持终端，屏幕有点亮光，总算能让大家冷静下来。然后我们听见他们走动和交谈——士兵之间显然愿意开口，但对我们就没兴趣了——我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和干什么。这时候又响起一个声音。那是货舱排气的声音。人们又开始尖叫。因为这个声音说明货舱门正在打开，我们要被扔出去了。

加纳斯：他们把船员扔下飞船。

达曼尼斯：对，女士。虽说我那个集装箱里有个船员持不同看法，但紧接着集装箱开始移动，很明显他们在把我们扔下飞船，集装箱里有人开始尖叫。“我们要走船板了！我们要走船板了！我们要走船板了！”他喊了一两分钟，然后我听见噼啪一声，他安静了。我猜有人一拳打过去让他闭嘴。

艾尔-玛斯瑞：集装箱的设计中不包括维持生命。

达曼尼斯：对，先生。集装箱能隔绝真空和热传导，免得货物在太空中冻坏或在进入大气层时烧坏。可是里面也没有人工重力和能够保护一个人不受伤害的东西。集装箱底部的货盘固定绳算是我们最后的手段。我们用它们固定货盘，但人毕竟不是货盘。不过我还是抓住了一根固定绳绑住胳膊，至少能让我不至于飘出去。我希望等我们进入大气层，这东西能救我一命。

艾尔-玛斯瑞：有用吗？

达曼尼斯：有点用处。我们进入大气层，所有东西都开始摇晃和抖动。我抓住那根固定绳，但即便如此也还是绕着锚点被甩来甩去。我被摔在集装箱的底板上，然后飞起来，换个方向再摔在底板上。我尽量蜷缩成一个球，用胳膊保护头部，但用处不大；一路上我有好几次失去知觉。要是我没有用固定绳绑住胳膊，就会像其他人一样被甩飞。

加纳斯：其他人后来怎么样？

达曼尼斯：他们彼此碰撞，被摔在内壁和底板上，随着坠落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好几次有人撞在我身上，但我的位置贴近底板，而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彼此碰撞和摔在内壁上。他们在空中惨叫，不时能听见骨头折断的声音，然后就是更加凄惨的一声惨叫或者惨叫突然停止。一次特别厉害的颠簸过后，一个女人头朝下摔在我旁边的底板上，我听见她的颈部折断。她顿时不叫了。集装箱里至少有五十个人。我猜进入大气层的路上死了十到十五个，还有更多的人折断了手臂或腿。

斯普利亚：还好你用固定绳绑住了自己。

达曼尼斯（大笑）：看看我的腿，医生，然后再说我有多走运。

加纳斯：布洛芬起效了吗？

达曼尼斯：有点用处。我能喝点水吗？

加纳斯：好的，没问题。

艾尔-玛斯瑞：穿过大气层最外层后，情况有没有好一些？

达曼尼斯：稍微好了一些。自动导航系统启动，稳定住飞行姿态，但这时候降落伞突然打开，飘在半空中的人又被摔在底板上。又有几个人摔得折断了骨头，但至少大家都在底板上了，因为重力总算占了上风。过了一段时间，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所有人又飞来飞去。我们在穿过树木，最后又是轰隆一声，集装箱侧面落地，门被砸开，我们总算来到了地面上。

加纳斯：来，你的水。

达曼尼斯：谢谢。

斯普利亚：马利克，你当时的身体情况如何？

达曼尼斯：我浑身都疼得厉害。我很确定我摔成了脑震荡。但我能走路，也没有伤筋动骨。我解开固定绳，走向集装箱的门，来到外面，比我早出来的人站在一小片林间空地上，抬头望着天空指指点点，我抬起，望向他们在看的东西。

艾尔-玛斯瑞：他们在指什么？

达曼尼斯：另一个集装箱，它在翻滚坠落。自动导航系统肯定失灵了，因为它无法稳定姿态，降落伞也没有打开。我们看着它坠落了二三十秒，然后树木挡住视线，我们看不见它了。但几秒钟后，我们听见树木折断的声音和一声轰然巨响。集装箱近乎于全速撞击地面。就算撞击前还有人活着，撞击后也不可能活着了。至少我看不出怎么可能活着。

艾尔-玛斯瑞：你有没有看见其他集装箱落下来？

达曼尼斯：后来我没有继续看。

艾尔-玛斯瑞：马利克，能稍等我一下吗？

达曼尼斯：没问题，先生。我们是不是谈完了？现在能给我打针了吗？

艾尔-玛斯瑞：稍等一分钟，马利克。我马上就回来，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达曼尼斯：我的腿真的很疼，先生。

艾尔-玛斯瑞：一会儿就好。奥列尔，玛格达？

门打开，关上。

艾尔-玛斯瑞：为什么把录音机带出来？

加纳斯：你不在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艾尔-玛斯瑞：现在关掉了吗？

加纳斯：关掉了。

艾尔-玛斯瑞：马利克从哪儿来？我是说，哪个方向？

斯普利亚：发现他的两个人说看见他从殖民点东面走出森林。

艾尔-玛斯瑞：我们有人在那个方向找集装箱吗？

斯普利亚：玛格达？

加纳斯：我们派了五组人朝不同的方向找，所以至少有一组人在东面。

艾尔-玛斯瑞：呼叫其他小组，让他们也去东面找。我们的补给品很有可能在那个方向。

斯普利亚：钱，你认为海盗会把货物也扔下飞船？

艾尔-玛斯瑞：我认为劫持者感兴趣的是伊利晨星号，而不是货物。所以他们留下了船长和舵手，让其他人走了船板。他们很有可能把货物和船员一起扔下船。假如真是这样，我们必须找到货物。我们需要那些补给品。

加纳斯：幸存者呢？

艾尔-玛斯瑞：什么幸存者？

加纳斯：马利克说他那个集装箱里还有其他船员也活了下来。要我们的人也去找他们吗？

艾尔-玛斯瑞：玛格达，我认为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补给品。

加纳斯：太残忍了，钱。那些人从天上掉下来，摔在地面上，你对他们连最起码的关心都没有。

艾尔-玛斯瑞：听我说，要是遇到危险，我会把这个殖民点的利益放在其他人之上，我不可能为此道歉。所以你们才雇我领导这个殖民点，没有忘记吧？你们想找一个有开拓经验的人，曾在人类文明的险境中作出过艰难的决定。玛格达，这就是那种艰难的决定。我们应该把找到补给品放在第一位，我们的人虽然现在还很健康，但要是没有晨星号运来的土壤改进剂、作物种子和紧急口粮，他们很快就不会那么健康了。寻找一群我们不认识的陌生人，其中大多数不是重伤就是濒死，救回来也只会耗尽我们本来就不多的那点资源，这种事不该放在第一位。我是这个殖民点的领袖。我必须作出决定，我选择了我们。你也许觉得我很没人性，但现在你说我有可能在乎人性吗？这里的土壤不好，我们种什么死什么。这里的动植物不是无法食用就是想吃我们——或者既无法食用又想吃我们。我们还剩三个星期的供应，那还是在尽量少吃的前提下。两百五十个人指望我帮他们活下去。这是我的任务。我完成任务的手段就是叫我们的人先找到集装箱再说。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斯普利亚：至少你可以请他描述一下他的着陆地点，好让我们缩小搜索范围。无论那是哪儿，他都能徒步走到这儿来，而他当时的身体情况不会比现在好多少。因此那个地方不可能太远。我们知道得越多，就越有可能找到集装箱——假如它们真的存在。

艾尔-玛斯瑞：你问他吧。

斯普利亚：我去问他，他只会问我要止痛针。我跟他说好的，他和你谈，谈完我就给他打针。所以只能你去谈。

艾尔-玛斯瑞：血检结果要等多久才能出来？病菌有没有进入他的全部系统？

斯普利亚：你和他谈的时候我用手持终端查过。样本还在培养。再过三十分钟我就能知道了。

艾尔-玛斯瑞：好吧。玛格达，通知搜索人员集中精神去东面找，我们或许还能再给出一些更详细的信息。叫德鲁·塔尔福特用多频段广播。想同时通知所有人，这么做最快。

加纳斯：要是某个小组凑巧发现了晨星号的幸存者呢？

艾尔-玛斯瑞：记住他们的位置，但暂时别管他们。要是找到了运送补给品的集装箱就回去帮他们一把。但暂时别管。先完成更重要的任务。

加纳斯：给你，奥列尔。确定要录下马利克说的每一句话。

斯普利亚：没问题。

艾尔-玛斯瑞：好，咱们回去。

门打开，关上。

达曼尼斯：还以为你们忘了我呢。

艾尔-玛斯瑞：我们不会那么做的，马利克。

达曼尼斯：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很抱歉，占用了你们这么多时间。你是殖民点领袖，肯定非常繁忙。

艾尔-玛斯瑞：忙归忙，但和你谈很有用处，马利克，而且还能再帮我一下。

达曼尼斯：怎么说？

艾尔-玛斯瑞：我需要你尽可能多地告诉我，你在哪里着陆和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能帮助我们找到你们的着陆地点，也许能帮我们找到其他的船员。

达曼尼斯：告诉你当然没问题，但我不认为你能找到其他船员。我认为他们全死了。

艾尔-玛斯瑞：你说过你着陆的时候还有几个同伴也活了下来。你到现在还活着，他们说不定也还有希望。

达曼尼斯：唉。

艾尔-玛斯瑞：你为什么摇头？

斯普利亚：马利克，你来这儿之前，你们是不是还遇到了其他意外？

达曼尼斯：是的。

艾尔-玛斯瑞：告诉我们，也许对我们有用。

达曼尼斯：降落后，受伤比较轻的几个人开始想办法救助重伤员。我们当时大概有十个人。我们回到集装箱里，首先区分生者和死者。我们把死者搬到集装箱的一侧，生者搬出集装箱，这样可以看清楚他们的伤情。有一半人断了骨头但意识还清醒或能够行动。其他人不是失去意识就是因为受伤过重或剧痛而无法行动。我们回到集装箱里，用死者的衣物做成吊腕带或支架，包扎流血的开放性伤口。

斯普利亚：所以有十个人没有受伤，十到十五人受轻伤，差不多相同数量的人受重伤。其他人都死了。

达曼尼斯：对。能再给我一杯水吗？

斯普利亚：当然。

达曼尼斯：做完这些事情，没有受伤的人聚集起来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有人提议去找你们的殖民点。我们知道这里有殖民点，因为这就是来这儿的目的，我们知道你们离那儿不会太远。但我们的手持终端在着陆时都损坏了，我们无法向你们发信号或追踪离开者的踪迹。大多数人想建立营地，休整一下，先找到水和食物，再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说我们可以把死者搬出集装箱，活着的人住进去，至少我们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有个叫纳迪姆·达维的家伙开始说我们应该考虑将死者当食物的可能性。我们争吵了好一会儿，没有注意到森林发生的变化。

艾尔-玛斯瑞：森林怎么了？

达曼尼斯：变得一片死寂。就是猎食者出现的那种情形，明白吗？害怕被吃掉的动物保持安静，躲了起来。有一阵所有人都停止说话，我们这才注意到。除了受伤的船员，周围没有任何声音。然后——

斯普利亚：然后一群动物扑了上来。

达曼尼斯：你们知道那些东西？

艾尔-玛斯瑞：我们就叫它们“兽群”。我们没有逮住过单独行动的个体，所以没有给它们起名字。它们要么不出现，要出现就是几十几百头。不存在两者之间的情形。

达曼尼斯：我当然不知道。我看见它们钻出树丛，让我想起我祖母讲的非洲鬣狗的故事。它们数量很多。每个人都有一两头动物扑向他。

艾尔-玛斯瑞：我们刚来的时候被兽群吃了十四个人，然后才明白不能单独深入丛林。我们四五个人组队进森林，而且必须携带武器。它们很快就学会了辨认枪械。我们最近很少见到它们了。

达曼尼斯：它们在我们身上弥补了损失。它们首先扑向受伤的人，冲着脖子和开放性伤口而去。我们根本来不及阻挡。有些受伤比较轻的人想跑或爬走，但兽群也冲着他们的伤口而去。就好像它们知道那样会造成最剧烈的疼痛，它们拽倒我们，咬我们。然后分出十几只变成一小群，扑向没有受伤的人。我们有些人企图逃跑，但没有注意到还有另一小群在埋伏。纳迪姆就是其中之一，他被一下子扑倒，六只动物开始咬他，我们什么都来不及做。然后其他动物也转向了我们。

斯普利亚：你是怎么逃掉的？

达曼尼斯：刚开始我也没逃掉。一只动物从我小腿上咬掉一块肉。我踢开它，然后尽我所能朝另一个方向逃跑。这时候其他船员都倒下了，我猜兽群认为食物已经够吃了，不需要来追我。我继续跑，直到那条腿软掉为止。

艾尔-玛斯瑞：你记得你主要朝哪个方向跑吗？北？南？

达曼尼斯：不知道。主要是南吧？我记得能看见太阳的时候它都在我右边，我记得我们是在早上着陆的。所以，南边？

艾尔-玛斯瑞：然后呢？

达曼尼斯：我休息了一会儿，但没有休息太久，因为我的腿开始疼了，我怕我会再也站不起来。我继续向南走，走了一阵——也许十分钟吧——我看见一条小溪。我记得在哪儿读到过，要是在森林里迷路就沿着溪水朝下游走，迟早会遇到其他人。于是我喝了几口水，清洗伤口，然后朝下游走。我走一段时间，休息几分钟，然后继续走。最后我终于走出森林，看见了你们的殖民点。我看见两个人在一片田地里。

斯普利亚：那是杨和他妻子。他们看见他走进他们的高粱地。

艾尔-玛斯瑞：马利克，继续说。

达曼尼斯：我试着朝他们叫，挥舞胳膊，但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见。然后我就昏迷了，醒来时发现我在这儿，斯普利亚医生在看我的腿，所以我会才醒来。

艾尔-玛斯瑞：我能想象。

达曼尼斯：就是这些了，先生。我只知道这些。

艾尔-玛斯瑞：很好。谢谢你，马利克。

达曼尼斯：不客气，先生。现在可以给我打止痛针了吗？否则我要忍不住嚷嚷了。

斯普利亚：没问题，马利克。给我一分钟，让我和钱聊几句，然后就回来给你打针。

门打开，关上。

艾尔-玛斯瑞：好吧，至少我们知道他是怎么染上腐烂病的了，应该就是兽群的咬伤。

斯普利亚：就算不是因为咬伤，在溪水里清洗伤口也会染病。

艾尔-玛斯瑞：不能怪他，他不可能知道溪水里有大量的腐烂病细菌。

斯普利亚：相信我，我不怪他。哦，对了，他的血检结果出来了。

艾尔-玛斯瑞：坏消息？

斯普利亚：钱，别说得好像你在乎似的。

艾尔-玛斯瑞：你就直说吧。

斯普利亚：血液里有病菌。他还剩下二十四小时左右，败血症会让他从内向外烂成一团泥。

艾尔-玛斯瑞：我们没有足够的止痛药帮他熬过整段时间，奥列尔。我们现在会短缺止痛药就是因为这个。

斯普利亚：我知道。

艾尔-玛斯瑞：你必须想办法解决掉这个问题。

斯普利亚：等会儿我进去，先用足够的剂量让他昏睡。然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了。

艾尔-玛斯瑞：对不起，我只能让你这么做。

斯普利亚：我理解，钱。真的理解。我只是很确定，等我死了见到希波克拉底，他对我肯定会非常失望。

艾尔-玛斯瑞：他反正都是要死的，而且会死得很痛苦。拖延下去只是让他受苦。

斯普利亚：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看，玛格达回来了。

加纳斯：东向小队找到了装伊利晨星号船员的集装箱。

艾尔-玛斯瑞：结果怎么样？

加纳斯：所有人都死了。一个集装箱撞击地面，全体死亡。另一个看起来被兽群袭击而死。两个集装箱相距不到一公里，撞击而死的地点更向北一些。小组拍了照片，想做噩梦的话就看一看吧。

艾尔-玛斯瑞：没有其他的集装箱？

加纳斯：就算有，现在也还没找到。

艾尔-玛斯瑞：让他们继续找。把坐标发给其他小组，从撞击地点展开扇形搜索。

加纳斯：马利克怎么样？

斯普利亚：他的血液里有病菌。

加纳斯：天哪。

斯普利亚：新西雅图又一个完美的日子。

艾尔-玛斯瑞：你不妨这么想，应该不可能比现在更糟糕了。

加纳斯：别乌鸦嘴。

艾尔-玛斯瑞：谢谢你们，奥列尔，玛格达。要是找到了那批补给品——或者没有找到，我都会通知你们的。

斯普利亚：钱，谢谢你。

加纳斯：一个永远正确的混蛋。

斯普利亚：我们雇他的时候就知道了。

加纳斯：知道归知道，但每天被人提醒还是有点受不了。

斯普利亚：没有他，我们大概早就死了。

加纳斯：每天被人提醒这个也同样让我受不了。

斯普利亚：来吧。咱们给马利克打止痛针。

加纳斯：钱有没有叫你打完止痛针后就送他上路？

斯普利亚：当然。

加纳斯：你会吗？

斯普利亚：不知道。

加纳斯：奥列尔，你是个正直的好人。真的，确实是。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会加入一个非法殖民点。

斯普利亚：随便你猜吧，玛格达。咱们进去。

加纳斯：好。

斯普利亚：还有，关掉那东西。无论我做什么，除了在我的良心上，我都不希望留下任何记录。

抄本结束

第三章     我们只需要脑袋

哈特·施密特走进亚本维大使在凤凰星空间站的临时办公室，早些时候她呼叫了他，此刻她却不在。施密特知道大使不在办公室不是他不能随叫随到的好借口，于是用手持终端搜索他老板的位置。三分钟后，他在一间观景休息室里走向大使。

“大使。”他说。

“施密特先生。”大使说，但没有转过身。施密特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观景舱的落地窗，一艘受损严重的飞船悬浮在离空间站不远的太空中。

“克拉克号。”施密特说。

“说得好，施密特。”亚本维说，那语气无疑在说，你这个小职员在她的外交使团里成天说的都是她早就知道的事实。

施密特忍不住紧张地清了清喉咙。“今天早些时候我见到了涅瓦·巴雅。”他指的是克拉克号的副船长。“她说克拉克号前景不妙。我们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造成的损伤太严重了。修理它和订购新船的费用差不多。她猜上面很可能会决定拆毁克拉克号。”

“船员怎么办？”亚本维说。

“她没说。”施密特说，“她说船员会作为一个集体保留下来，至少暂时如此。殖民联盟有可能会调一艘新船指派给克拉克号的船员。要是真的决定拆毁这艘船，新船估计还是叫克拉克号。”施密特朝飞船的方向打个手势。

“嗯……”亚本维说，然后望着克拉克号，重新陷入沉默。

施密特不安地煎熬了几分钟，随即又清了清喉咙。“大使，你有事找我？”他说，提醒亚本维他还没走。

“你说克拉克号的船员还没有重新分配出去。”亚本维说，像是对话中并不存在刚才这段漫长的停顿。

“还没有。”施密特说。

“但我的队伍被分配出去了。”亚本维终于望向施密特，“至少大多数人是的。国务院向我保证说重新分配只是暂时的，其他任务有些空缺需要人员填补，但在这段时间内，我手上只剩下了两个人。他们把希拉里·德罗莱特和你留给我。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留下希拉里。她是我的助手。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拿走我队伍里的其他所有人，让他们去执行据说非常重要的任务，却留下你在这儿无所事事。”

“我想不出任何好答案，女士。”施密特只能这么说，否则就有可能让他的整个外交职业生涯遭遇难测的风险。

“嗯……”亚本维还是这么回答，然后转向克拉克号。

施密特以为这是让他告退的信号，于是转身走出观景舱，打算冲进最近的餐厅痛痛快快地喝一杯，但这时亚本维又开口了。

“你带着手持终端吗？”她问。

“带了，女士。”施密特说。

“打开看看。”亚本维说，“我们接到了新的命令。”

施密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持终端，手指一扫打开屏幕，待读列表里有一封新邮件在闪烁。“我们要加入与布拉人的谈判。”他读出命令。

“似乎是的。”亚本维说，“泽拉代理大使阑尾破裂，不得不退出谈判。按照通常的规程，她的助手应该顶上去继续谈判，但泽拉的谈判铺垫工作还没有正式开始，出于规程的原因，殖民联盟需要一个级别足够高的人领导这部分工作。所以找到了我们。”

“我们要接手谈判中的哪个部分？”施密特问。

“施密特，我叫你读命令不是没有原因的。”亚本维说。先前那种语气又回来了，她转身看着施密特。

“对不起，女士。”施密特连忙指着手持终端说，“我还没读到那一段。”

亚本维皱皱眉头，但还是把她对施密特的评语憋在了脑海里。“我们与布拉人星球的贸易和旅游的细节。”她说，“多少艘飞船，飞船的吨位，允许多少人类到访布拉迪和他们的殖民星球，等等等等。”

“我们做过这种事情。”施密特说，“应该没有问题。”

“你收到的命令里少说了一个小插曲。”亚本维说。施密特从手持终端上抬起头。“布拉人有一颗名叫旺忒吉的殖民星球。它是种族联合体命令未结盟种族不得继续殖民前布拉人占领的最后几颗行星之一。他们还没有送殖民者去旺忒吉，因为他们不知道种族联合体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然后呢？”施密特问。

“三天前，殖民防卫军接到了一架来自旺忒吉的跃迁无人机，无人机上携带着紧急求救信息。”亚本维说。

一颗没有正式居民的布拉人星球为什么要向殖民防卫军发送紧急求救信息？施密特险些问出口，但他还是忍住了。他知道这种问题会让大使认为他比她想象中还要愚蠢。他尝试自己解答问题。

过了几秒钟，他想到了答案。“一个非法殖民点。”他说。

“对，”亚本维说，“一个非法殖民点，布拉人似乎并不知道它的存在。”

“我们没有通知他们？”施密特问。

“还没有。”亚本维说，“防卫军要先派一艘船去看看。”

“我们派飞船去布拉人领土查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人类殖民点的情况？”施密特用怀疑的语气说，“大使，这是个非常糟糕的主意——”

“当然是个坏主意！”亚本维怒道，“施密特，别再说我已经知道的事情了。”

“对不起。”施密特说。

“我们在谈判中有两重任务。”亚本维说，“讨论贸易和旅游的各种权责细节。我们还必须拖延时间，让图宾根号有充足的时间赶到旺忒吉并拔除那个非法殖民点——或者清理他们的尸体。”

“但不告诉布拉人。”施密特说。他尽可能用礼貌冲淡语气里的怀疑。

“上头的想法是既然布拉人现在不知道这件事，那也没有必要让他们知道。”亚本维说，“就算他们知道了，非法殖民者也会在酿成外交问题前被带走。”

“前提是布拉人会放任一艘殖民防卫军飞船在他们的星球逗留。”施密特说。

“上头的想法是图宾根号会在布拉人发现之前溜掉。”亚本维说。

施密特想说这依然是个坏主意，但忍住没有说出口。“你说去这颗殖民星球的是图宾根号。”他说。

“对。”亚本维说，“怎么了？”

施密特打开手持终端，在邮件队列里找了一会儿。“几天前，哈利·威尔逊被派往图宾根号。”他说，把手持终端的屏幕转向大使，让她看威尔逊发送给他的消息，“船上的防卫军小队在布林德尔失去了他们的系统工程师。哈利被调去参加他们目前的行动。看来就是这个任务了，对吧？”

“我的又一个组员被抓壮丁了。”亚本维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任务小组里有我们的人是件好事。”施密特说，“你知道这次我们手上有一把坏牌，女士，哈利至少能告诉我们这把牌有多坏。”

“向你的防卫军朋友打听正在执行的军事行动？施密特，你是不是很想尝尝子弹的滋味？”亚本维说。

“说来也是。”施密特说。

亚本维沉吟片刻，最后说：“我不认为你应该冒着被逮住的风险去做这种事。”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女士。”施密特说，转身准备离开。

“施密特。”亚本维说。

“什么事，女士？”施密特说。

“早些时候我说他们只把你留给我，言下之意是你基本上没什么用处，你听懂了吗？”亚本维说。

“当然，女士。”施密特隔了一秒钟说。

“我猜也是。”亚本维说，“现在请证明我想错了。”她转身继续望着克拉克号。

我的天，哈利，施密特心想。希望这会儿你的日子比我好过一点。

图宾根号的交通艇像石块砸进土坝似的落入大气层，引起高热和震颤，交通艇里的防卫军士兵觉得他们变成了玻璃瓶中的几个塑料小球。

“好得很。”哈利·威尔逊中尉随口说。然后转向同为中尉的希瑟·李，她是这个排的指挥官。“真是有意思，空气这种东西感觉起来也能这么颠簸。”

李耸耸肩。“我们有挽具。”她说，“再说这也不是社交拜访。”

“我知道。”威尔逊说。交通艇又是一阵颤抖。“不过我从来都不喜欢任务的这个部分。除此之外，你知道的，还有开枪、杀人、被开枪和被外星人吃掉。”

李似乎不为所动。“中尉，你有段时间没空降了，对吧？”

威尔逊点点头。“我在战斗部队待了一阵，然后转到研究单位，后来去外交使团担任技术顾问。这些工作不需要经常空降。平时的降落总是舒服又愉快。”

“就当是复习功课吧。”李说。交通艇又开始颤抖。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令人担忧的破裂声。

“太空，”威尔逊躺进他的挽具，“神奇的太空。”

“确实神奇，长官。”李身旁的士兵说。威尔逊不由自主地用脑伴查询他的身份，文字立刻出现在他的头部旁边，告诉威尔逊他在和艾尔伯特·杰斐逊列兵交谈。威尔逊望向排长李，李看见他的视线，微不可查地耸耸肩，像是在说，他是新来的。

“我是在讽刺挖苦，列兵。”威尔逊说。

“我知道，长官。”杰斐逊说，“但我是认真的。太空非常神奇。所有这些，都很了不起。”

“呃，除了冰冷的真空，还有难以忍耐的死亡和寂静。”威尔逊说。

“死亡？”杰斐逊微笑道，“请原谅，中尉，但死亡是我在地球上等待的事情。长官，你知道三个月前我在干什么吗？”

“我猜是变老吧。”威尔逊说。

“我挂在透析器上，祈祷我能活到七十五岁生日。”杰斐逊说，“我已经做过一次移植，医院不肯再给我做第二次，因为他们知道我很快就要离开。挂透析器更便宜。我险些没活下来。但最后我还是熬到了七十五岁，然后加入防卫军，一周后，哈，新身体，新生命，新职业。太空就是这么了不起。”

交通艇又撞进一个空气泡，这次翻了个身，驾驶员好不容易才把飞船正过来。“但有个小问题，你很可能必须要开始杀生，”威尔逊对杰斐逊说，“或者被杀。或者从天上掉下去。你现在是士兵了。士兵有士兵的职业风险。”

“等价交换。”杰斐逊说。

“没错。”威尔逊说，“第一次出任务？”

“对，长官。”杰斐逊说。

“我很想知道明年今天你会有什么感觉。”威尔逊说。

杰斐逊咧嘴笑道：“我觉得你是‘半个杯子空了’的那种悲观人格。”

“更像‘半个杯子空了而且还被人倒满了毒药’的那种悲观人格。”

“对，长官。”杰斐逊说。

李忽然点点头，但不是对杰斐逊或威尔逊，而是因为脑伴收到的新消息。“两分钟后落地。”她说，“救火队。”士兵分成四个小组站好，“威尔逊，你跟我走。”威尔逊点点头。

“知道吗，长官？我属于最后一批离开的。”一分钟后，杰斐逊对威尔逊说，交通艇徐徐落向着陆点。

“离开什么？”威尔逊说。他的心思不在对话上，他正在脑伴上复习任务描述。

“离开地球。”杰斐逊说，“我登上内罗毕豆秆的当天，那家伙带着外星舰队来到地球轨道。吓得所有人魂不附体。我们以为地球遭到了袭击，结果舰队开始广播有关殖民联盟的各种事情。”

“比方说殖民联盟蓄意用社会工程手段把地球打造成殖民者和士兵的养殖场？”威尔逊说。

杰斐逊轻轻哼了一声。“那就有点妄想狂了，你说呢，长官？我认为那家伙——”

“约翰·佩里。”威尔逊说。

“首先应该解释一下他为什么会带领外星人舰队来到地球。总而言之，我的那艘运兵船是最后一批离开地球的运兵船之一。后面还有一两艘，但接下来我听说地球就停止向联盟输送士兵和殖民者了。据说他们想和殖民联盟重新讨论两者之间的关系。”

“考虑到方方面面，似乎并非没有道理。”威尔逊说。

随着发闷的轰隆一声，交通艇降落地面，陷入泥土。

“要我说，长官，我很感谢这位佩里在我离开后才来到地球。”杰斐逊说，“否则我还是个缺少肾脏的老头，这会儿多半已经半死不活了。太空里无论遇到什么都比这个强。”

交通艇的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空气涌入舱内——炎热，湿黏，饱含死亡和腐烂的气味。士兵纷纷呻吟，至少有一个人作呕。他们按照先前的分组依次出发。

威尔逊望向杰斐逊，这颗星球有多么难闻全都写在他的脸上。“希望你说得对。”威尔逊说，“不过按照这个味道说，咱们离死亡怕是没多远。”

他们走出交通艇，踏上新世界的土地。

布拉人的副使长得有点像狐猴——当然，所有的布拉人都有点像——戴着象征她在外交使团内的地位的珠宝护身符。人类无法读出她的名字，不过这种事也很常见，她坚持要亚本维和她的手下叫她“丁副使”。她和亚本维握手，通过挂在脖子上的翻译器说：“就政府事务而言，叫我‘丁副使’就可以了。”

“那么，热烈欢迎，丁副使。”亚本维说。

“谢谢，亚本维大使。”丁说，请亚本维、德罗莱特和威尔逊隔着会议桌在她和两名手下对面坐下，“我们很高兴见到您能在仓促之间赶来参加会议。没能见到卡特里娜·泽拉真是太可惜了，请代我问候她。”

“好的。”亚本维说着坐下。

“她破裂的‘阑尾’是什么？”丁问，也在对面坐下。

“是我们消化系统上的一个退化器官。”亚本维说，“有时候会发炎。假如医治不当，破裂有可能导致脓血症甚至死亡。”

“听起来很可怕。”丁说。

“发现得比较早，所以泽拉代理大使没有真正的危险。”亚本维说，“休养几天就会恢复健康。”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丁说，“真是有意思，这么一个小小的组件也能威胁整个机体的健康。”

“看来是这样。”亚本维说。

丁友好地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拿起助理放在她面前的手持终端。“好了，咱们开始吧？不能因为咱们而让大家的外交系统陷入停顿。”

殖民点边缘用手工打造的标牌写着“新西雅图”。就威尔逊所看见的，整个殖民点只有这个东西没有被焚毁。

“各组汇报情况。”李说。她附近只有她带领的这个小组，因此脑伴将声音转发出去。威尔逊打开自己脑袋里的公用频道。

“一组到。”组长布雷恩·吉文斯说，“什么都没发现，只有尸体和焚毁的板房。”

“二组到。”穆罕默德·艾哈迈德说，“情况相同。”

“三组到。”珍内特·莫尔雷说，“情况也相同。无论这儿发生了什么，都已经结束了。”另外三组人也报告了相同的情况。

“有人发现幸存者吗？”李问。回答陆续传来：目前没有。“继续找。”她说。

“我要去殖民点总部。”威尔逊说，“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李点点头，带着小组向前走。

“我以为我们已经停止殖民了。”杰斐逊对威尔逊说，他们走进殖民点，“外星人说我们殖民哪儿就把哪儿轰成气体。”

“不是‘外星人’，”威尔逊说，“是种族联合体，两者有区别。”

“区别在哪儿？”杰斐逊问。

“我们打过交道的外星种族有六百个左右。”威尔逊说，“其中三分之二在种族联合体内。剩下的和我们一样不结盟。”他绕过路中间的一具焦尸。

“这话是什么意思，长官？”杰斐逊问，他也绕过那具尸体，但多看了几秒钟。

“意思是他们和我们一样。”威尔逊说，“他们殖民哪儿，种族联合体也会把哪儿炸成碎片。”

“但这是一个殖民点。”杰斐逊将视线转向威尔逊，“我们的殖民点。”

“这是一个非法殖民点。”威尔逊说，“不受殖民联盟庇护，而且还在别人的星球上。”

“种族联合体的？”杰斐逊问。

威尔逊摇头道：“不，布拉人的。他们是另外一个外星种族。”他指着周围被焚毁的板房和窝棚说，“他们来到这儿，只能靠自己活下去。没有殖民联盟的支持，也没有军队的保护。”

“我们自己的殖民点不是这样。”杰斐逊说。

“对。”威尔逊说。

“长官，外星人会这么看吗？”杰斐逊问，“我指的是两种群体有所区别。”

“就算他们不这么看，我们反正也都是死路一条。”威尔逊说。他抬起头，看见他和杰斐逊已经被李甩开了。“快走，杰斐逊。”他小跑着追上排长。

两分钟后，威尔逊和李的小组来到一个部分倒塌的活动板房前。“我看就是这儿了，”李对威尔逊说，“我指的是总部。”

“你怎么知道？”威尔逊说。

“殖民点范围内最大的建筑物。”李说，“小镇集会肯定需要足够大的地方。”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威尔逊说，他望着板房，研究剩余建筑物的稳定性。他扭头望向李和小组成员。

“你先请，中尉。”李说。威尔逊叹了口气，拽开板房的门。

板房里有两具尸体和遍地狼藉。

“似乎被什么东西袭击了。”李踢了踢一具尸体。威尔逊望向杰斐逊，发现他在看尸体，脸色比刚才更绿了。

“你认为他们死了多久？”威尔逊问。

李耸耸肩。“肯定是在他们发送求援信号和我们赶到之间，所以不到一周。”

“非法殖民点从什么时候开始按时汇报了？”威尔逊说。

“中尉，上头叫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李说。她指了指杰斐逊，然后指着一具尸体说：“你，检查尸体，找身份芯片。殖民者有时候会植入芯片，以掌握每一个人的位置。”

“你要我翻开尸体看？”杰斐逊险些被吓住了。

“发信号，”李不耐烦地说，“用脑伴。芯片收到信号会有反应的。”

威尔逊离开聊得起劲的李和杰斐逊，走向板房深处。两具尸体在一片开阔的空间内，他觉得李的直觉没有错，那里就是殖民点的集会场所。继续向深处走，他看见了一组格子间和一个封闭的小房间。

格子间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但小房间从外面看似乎还算完好。威尔逊希望殖民点的电脑和通讯设备就在这个房间里。

房间的门锁着。威尔逊抓住门把手试了几次，然后研究了一会儿门板的另一侧。他取出多用途工具组合成撬棒，三两下拔掉固定铰链的钉子。他卸下房门，望向房间里。

所有的设备都被砸得粉碎。

“该死。”威尔逊自言自语道，但还是走进房间，寻找能够回收的物品。

“找到什么了吗？”几分钟后，李来到门口。

“要是谁喜欢拼图，肯定会玩得很开心。”威尔逊说。他直起腰，朝设备的残骸打个手势。

“看来没什么用得上的东西了。”李说。

“是啊。”威尔逊说，弯腰捡起一块碎片拿给李看，“这东西应该是记忆核心，但被砸得毫无用处了。不过我还是会带回去试试能不能读出数据，但我觉得希望不大。”

“也许殖民者的电脑或手持设备上会有信息。”李说，“我让我的人收集一下。”

“好的。”威尔逊说，“但所有数据都通过中央服务器交换，被破坏前说不定已经抹掉了所有信息。”

“不像是在打斗中被摧毁的。”李说。

威尔逊摇摇头，指着遍地碎片说：“房间上着锁。板房的这个部分也没有其他损伤。我觉得毁坏是有目的有步骤的。破坏者不希望其他人得到这里存储的数据。”

“但你说门是锁着的。”李说，“摧毁这地方的人没有花时间查看电脑。”

“是啊，”威尔逊说，他望向李，“你呢？有没有确定尸体的身份？”

“杰斐逊搞清楚他应该怎么做之后很快就找到了。”李说，“玛蒂娜和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按照这里的情形看，我猜他们是电脑管理员。我命令各组也检查其他的尸体，确定他们的身份。”

“除了姓名还有什么吗？”威尔逊问。

“最基础的生物识别数据。”李说，“我接通图宾根号，在舰载数据库里查询，但什么都没有找到。不过我本来就觉得不会有，除非他们凑巧是防卫军的退役士兵。”

“只是又一次非常不明智的殖民尝试，只是另外两个傻瓜。”威尔逊说。

“外面还有大约一百五十个傻瓜。”李说。

“所以殖民联盟才睿智得无以复加。”威尔逊说。李嗤之以鼻。

房间外隐约传来某人作呕的声音。李扭头去看。“哦，看，是杰斐逊。”她说，“他吐了。”

威尔逊起身张望。“他坚持得比我想象中久一点。”他说。

“他那些热情洋溢的屁话逼得大家都快疯了。”李说。

“毕竟是新人。”威尔逊说。

“希望能改掉他的坏毛病，”李说，“否则会被其他人掐死的。”

威尔逊不禁微笑，然后在遍地狼藉中走向杰斐逊。

“对不起，长官。”他说。他跪在已故的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身边，一旁有一摊呕吐物。这个救火队的另外两名成员都溜到了其他地方去。

“你待在两具半腐烂半被啃食的尸体旁边，”威尔逊说，“呕吐是非常正常的反应。”

“随你怎么说。”杰斐逊说。

“我说的是实话。”威尔逊说，“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险些失禁。呕吐是小意思。”

“谢谢，长官。”杰斐逊说。

威尔逊拍了拍杰斐逊的后背，望向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的尸体。尸体惨不忍睹，全身浮肿，躯干被食腐动物吃掉了很大一块。威尔逊从他站立的角度能看见尸体消化系统被吃剩下的部分。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

威尔逊皱眉道：“那是什么？”

“你说什么，长官？”杰斐逊问。

威尔逊没有理会他，而是弯腰仔细查看，过了一会儿，他伸出胳膊，将戴着手套的手伸进伊万诺维奇的胃部。

杰斐逊再次作呕，没有吐出任何东西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威尔逊的手，被血污覆盖的掌心里有个闪闪发亮的小东西。威尔逊用另一只手拈起那个东西，对着亮光仔细端详。

“那是什么？”杰斐逊问。

“一张数据卡。”威尔逊说。

“为什么会在他的胃里？”杰斐逊问。

“不知道。”威尔逊说，他扭头喊道，“李！”

“怎么了？”李在板房的另一头喊道。

“让你的人立刻找一台能运行的手持终端拿给我。”他说，“我要能装数据卡的型号。”

没多久，威尔逊把数据卡插进一台手持终端，然后用脑伴连接电脑。

“他为什么要吞下一张数据卡？”李望着威尔逊说。

“他想确保数据不落入敌人的手里。”威尔逊说，同时遍历数据卡上的文件目录树。

“所以他摧毁了电脑和通讯设备。”李说。

“你先让我集中精神做手上的事情，我很快就能给你更详细的答案。”威尔逊说。李安静下来，有点生气。威尔逊没有理会，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数据上。

几分钟后，威尔逊睁开眼睛，望向伊万诺维奇，眼神里饱含诧异。

李注意到了。“怎么了？”她说，“发生什么了？”

威尔逊茫然地看了一眼李，然后继续望着伊万诺维奇，接着望向玛蒂娜·伊万诺维奇的尸体。

“威尔逊？”李说。

“我看我们最好把他们的尸体带回去。”威尔逊说。

“为什么？”李望向尸体。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告诉你。”威尔逊说，“我猜你的密级不足。”

李生气地望向威尔逊。

“不是针对你个人的。”威尔逊安慰道，“我很确定我的密级同样不足。”

李并不满意，扭头望着伊万诺维奇夫妇的尸体。“你要我们把这些东西带回图宾根号。”

“不需要全带回去。”威尔逊说。

“什么意思？”李说。

“不需要带完整的尸体。”威尔逊说，“头部就足够了。”

“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亚本维在谈判间隙对施密特说。两人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喝着施密特端来的茶。

“感觉到了什么，女士？”施密特说。

亚本维叹息道：“施密特，要是你不希望我继续认为你对我来说毫无用处，那你就别总是表现得这么没用好吗？”她说。

施密特点点头。“好吧。”他说，“丁副使不太对劲。”

“没错。”亚本维说，“说说看哪儿不对劲。”

“我不确定。”施密特说。他看见亚本维的表情，不容分说地抬起手。亚本维吃了一惊，沉默下来。“对不起，”施密特连忙说，“我说我不确定只是不确定她不对劲的原因，但我知道结果是什么。她忙着在谈判中应付我们。我们从她那里得到了太多想要的东西。感觉她就像一枚橡皮图章。”

“对。”亚本维说，“我想知道原因。”

“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擅长谈判。”施密特说。

“布拉人特地把协议中的这些部分挑出来详细讨论，”亚本维说，“说明它们对布拉人来说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布拉人在谈判中也不以容易让步而出名。我不认为他们会派一个不擅长谈判的人来负责商议这些事情。”

“你对丁这个人有什么了解？”施密特问。

“希拉里没有找到她的任何资料。”亚本维说，“殖民联盟的外交任务档案集中在外交官的首脑而非次要角色上。我让她继续深挖，但估计不会有多少结果。那么，你有什么建议？”

施密特内心小小地吃了一惊，因为亚本维真的在询问他的看法。他说：“继续做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我们正在从她那里得到我们想得到的条件。目前我们担心的是会不会进展太快，在图宾根号完成任务前就结束了谈判。”

“我可以找个理由暂停谈判，等到明天再继续。”亚本维说，“我可以请布拉人给我们一点时间研究某些特定的事情。这种事没什么难度。”

“好的。”施密特说。

“说到图宾根号，你的朋友有什么消息吗？”亚本维问。

“我发了一条加密信息，用下一架飞往图宾根号的跃迁无人机送给他。”施密特说。

“你不该信任我们的加密算法。”亚本维说。

“我当然不。”施密特向她保证，“但考虑到这次任务的敏感性，我觉得直接发不加密的信息就太可疑了。信息本身完全是废话，但里面有一句是这样的‘就像那次在凤凰星空间站上’。”

“这话是什么意思？”亚本维说。

“差不多就是在说‘说点有意思的事情给我听听’。”施密特说，“他会明白的。”

“你不想解释一下你们俩为什么会自己搞出一套暗号的吗？”亚本维说，“弥补小时候没有玩够的遗憾？”

“呃。”施密特有点难堪地说，“反正自然而然就有了呗。”

“是吗？”亚本维说。

“哈利想知道我有没有在谈判中惹怒你，于是想出用这个办法告诉我他有兴趣知道其中的细节。”施密特飞快地说，心虚地转开视线。

“你真的这么害怕我吗，施密特？”亚本维过了一会儿说。

“我不会说‘害怕’，”施密特说，“我会说我对您的工作方法抱着一份美好的崇敬之情。”

“呵呵，说得好。”亚本维说，“不过就此刻而言，你战战兢兢的马屁对我毫无用处，所以你就省省吧。”

“我尽量。”施密特说。

“有了你朋友的消息就通知我。”亚本维说，“我不知道丁副使在打什么主意，总之让我很紧张。我担心会不会牵涉到旺忒吉的非法殖民点。假如有关系，我想比其他人更早知道。”

“你要我做什么？”托麦克医生问。最后他们还是带走了伊万诺维奇夫妇的完整尸体，两具尸体此刻躺在两张验尸台上。托麦克医生是真正的职业人士，对腐尸的样子和气味都毫不在意，她生气的是威尔逊中尉居然不打招呼就把两具尸体送进她的医疗室。

“扫描他们的大脑。”威尔逊说，“我在寻找一些东西。”

“寻找什么？”托麦克问。

“找到了我就告诉你。”威尔逊说。

“对不起，我不是这么做事的。”托麦克说。她望向李中尉，士兵将尸体送进医疗室后都转身离开，只有她留了下来。“这家伙是谁？”她指着威尔逊问。

“暂时顶替米丘森的人。”李说，“我们从一个外交使团借他几天。他有个特别之处。”

“多特别？”托麦克问。

李朝威尔逊摆摆脑袋，威尔逊知道意思是叫他解释。

“我拥有最高密级，因此有权命令船上的任何一个人做我要他们做的事情。”威尔逊对托麦克说，“密级来自我的上一次任务，他们还没来得及取消。”

“我已经向奥古斯廷船长抱怨过了。”李说，“他说这事确实像一坨屎，但我们暂时也无能为力。下次发射跃迁无人机时他会正式投诉。但在此之前，你们只能照他说的做。”

“但为什么要用我的医疗室呢？”托麦克说。

“因为我想请你帮我扫描。”威尔逊朝塞在医疗室最里面的人体扫描仪摆摆头，“我维修过这种设备，也接受过使用培训。我自己操作也行，但有你帮忙就更好了。医生，我不想把你排斥在外。但要是我想找的东西确实不存在，那就让我的偏执妄想闷死在我心里好了。”

“假如确实存在呢？”托麦克问。

“那事情可就真的复杂了。”威尔逊说，“所以希望还是别找到比较好。”

托麦克扭头望向李，李耸耸肩。威尔逊明白其中的含义。就逗这个白痴开心呗，李在说。我们很快就能摆脱他了。好吧，他没什么意见。

托麦克走到最里面拉出扫描仪和反射板，然后回到放着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尸体的验尸台前。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扶起尸体的头部，把反射板垫在底下。

“视频信号送到哪儿？”威尔逊问。托麦克朝验尸台上方的显示器摆摆头，威尔逊打开显示器。“你准备好了就开始。”托麦克扶正扫描仪，打开电源，几秒钟后，她抬头望向显示器。

“这他妈是什么？”她愣了几秒钟，然后说。

“好极了。”威尔逊望着显示器说，“这个‘好极了’等于‘妈的，糟糕’。”

“怎么了？”李问，走过来想看清楚威尔逊和托麦克在看的东西。

“给你个提示。”威尔逊说，“我们的脑袋里都有这东西。”

“那是一台脑伴？”李指着屏幕问。

“一次就猜中了。”威尔逊说，凑近显示器，“看外形不太像我在防卫军研发部研究的版本。但不可能是别的东西。”

“这家伙是平民。”托麦克说，“他脑袋里为什么会有脑伴？”

“两种可能性。”威尔逊说，“第一，那不是脑伴，而是一个肿瘤，只不过形状凑巧特别像脑伴。第二，这位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并不是平民。两种可能性里有一种更接近现实。”

托麦克望向玛蒂娜·伊万诺维奇。“她呢？”她问。

“我猜坏事成双。”威尔逊说，“要看看吗？”

坏事确实成双。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托麦克关掉扫描仪。

威尔逊点点头。“我说过事情会变得很复杂。”

李望向他们两人。“我不明白。”

“这两个人看似是平民，我们却在他们的脑袋里发现了脑伴。”威尔逊说，“因此他们多半不是平民，也就是说这个非法殖民点很可能不是声称的自由殖民。现在我们知道殖民者为什么要捣毁所有电脑和记录了。”

“除了你在这家伙肚子里发现的数据卡。”李指着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说。

“我认为他吞下数据卡不是为了保留记录，”威尔逊说，“而是因为他们遭遇了灭顶之灾，他没时间用其他手段销毁它。”

“那张数据卡上有什么？”托麦克说。

“一组每日情况汇报。”威尔逊说。李闻言皱起眉头，显然不明白这有什么重要的。“数据卡上有什么数据并不重要，”威尔逊继续道，“重要的是数据用脑伴专有的格式保存。这个事实意味着有人在使用脑伴，而存在脑伴就说明这不是一个非法殖民点。”

“我们必须告诉奥古斯廷船长。”李说。

“他是船长。”托麦克说，“他多半已经知道了。”

“假如他知道，就不会允许我命令你们检查尸体了。”威尔逊说，“无论我的密级有多高都不行。不，我认为他会和我们一样吃惊。”

“所以我们要告诉他。”李说，“我们会告诉他的，对吧？”

“当然。”威尔逊说，“他会发射跃迁无人机报告我们得知的情况。我估计我们很快就会收到新命令，告诉我们这个任务的重点不再是救人了。”

“那会是什么？”李问。

“掩盖。”托麦克说，威尔逊点点头，“销毁能证明这不是非法殖民点的证据。”

“我们本来就要销毁所有证据。”李说。

“不止是地面上。”威尔逊指着伊万诺维奇夫妇的尸体说，“还要把这两具尸体——包括他们的脑伴——变成粉末。更不用说也要销毁我们刚发现的所有事情的记录，还有那张数据卡。假如他们是防卫军的现役士兵，我猜他们死后还要被降级，因为他们没有用霰弹枪轰碎自己的脑袋。”

李去找奥古斯廷船长报告情况，托麦克将尸体收起来。威尔逊无所事事地走向军官餐厅，想喝杯咖啡定定神。他打开脑伴的消息队列，发现有一条哈特·施密特的留言。威尔逊不禁微笑，准备尝一口施密特特有的神经质抱怨。他读到哈特说他被任命为亚本维大使的助手，前去参加与贝拉人的谈判，哈特说丁副使的性格就像他们那次在凤凰星空间站上遇到的另一个贝拉人。

“该死。”威尔逊说。哈特不可能是偶然把这个短语放进整句话的。

威尔逊思考了几分钟，然后嘟囔道：“管他的。”他撰写回信并加密，然后用脑伴拍摄一张咖啡的照片，用照片和加密回信创建了一张密码图寄给哈特，放进下次跃迁无人机携带的数据队列。李正在向奥古斯廷报告那个爆炸性消息，跃迁无人机肯定很快就会发射。

威尔逊不认为他随手把消息编码进咖啡照片的行为能逃脱监控。他只希望密码不要在哈特好好利用那条情报前被人破解。

“希望不需要太久。”威尔逊对咖啡说。咖啡沉默不语。威尔逊喝了几口，将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那张数据卡里的资料调入脑伴。它们完全是殖民生活的平淡报告，但威尔逊已经发现了一些重要的情况，他不想遗漏其他有可能存在的线索。他不确定在收到销毁命令前他有没有时间仔细研究这些资料。

施密特不知道亚本维大使动用了什么关系来达到目标，但总之她做到了。此刻隔着会议桌坐在她和施密特对面的是安妮莎·罗达堡、丽兹·伊根上校和亚伯·里格尼上校。第一位是联盟与布拉人谈判的使团首领；第二位是殖民防卫军与国务院之间的联络人；至于第三位，虽说哈特不清楚他的确切职位，但见到他依然让哈特坐立不安。三个人冷冷地盯着亚本维，亚本维同样冷冷地盯着他们。没有人注意施密特，他对此毫无意见。

“你见到我们了，”伊根对亚本维说，“给你五分钟时间，然后你和罗达堡大使就必须回去继续谈判了，所以有什么急事就快点说吧。”

“关于旺忒吉的那个非法殖民点，你们没有完全说实话。”亚本维说。施密特注意到亚本维咬着每一个重音说话，她特别愤怒的时候就会这么说话，不知道会议桌前的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在于哪个方面？”伊根问。

“在于它根本不是非法殖民点，而是殖民防卫军的秘密前哨。”亚本维说。

房间里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死寂，罗达堡、伊根和里格尼好不容易才没有交换眼神。“我不是很清楚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伊根说。

“我们要把五分钟浪费在这种废话上吗，上校？”亚本维说，“还是说我们应该讨论一下这件事会对谈判带来什么影响？”

“完全不可能影响谈判——”罗达堡说。

“是吗？”亚本维打断她的话头。施密特注意到了罗达堡脸上的气恼，但从理论上说，她和亚本维在外交组织内的级别相同，因此她也无可奈何。“安妮莎，因为我很确定和我谈了一整天的布拉副使对这个所谓殖民点的了解远远超过我。我认为她正领着我走向绝境。等她把我推下去，我看整个谈判都会跟着我一起完蛋。要是我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在谈判中败下阵来，那我愿意接受。但假如我失败是因为我们自己人的错误，那就恕我不能低头了。”

始终保持沉默的里格尼上校转向施密特。“你的朋友哈利·威尔逊在图宾根号上，”他对施密特说，“我刚用脑伴查过，向你通风报信的就是他。”

施密特张开嘴正想说话，但亚本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光是这个动作本身就足以让施密特震惊得说不出话了。他不记得亚本维上次触碰他的身体是什么时候。“无论哈特和哈利·威尔逊做了什么，都是在我的命令下做的。”她说。

“你命令他和威尔逊刺探一个殖民防卫军任务的内部情报。”里格尼说。

“我提醒过他们，他们是外交人员，有义务帮助我达到我们的目标。”亚本维说。

“通过刺探殖民防卫军任务的情报。”里格尼重复道。

“我很欣赏你企图用无聊争论拖延时间的举动，里格尼上校，但咱们还是省省吧。”亚本维说，“我重复一遍：布拉人的一颗星球上驻扎了一批我方军人。我几乎可以确定与我们谈判的布拉人都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证明？”罗达堡重复道。

“没什么难的。”亚本维说，“再说我看得出谈判对手有没有诚意。”

“就这么简单？”罗达堡说，“凭你的感觉？老天在上，你在和一个外星种族打交道。他们的心理活动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根本不重要，因为事实上我们在这个外星种族的一颗星球上非法建立了军事哨站。”亚本维说，“要是我弄错了，我们不会有任何损失。但要是我没弄错，那我们就在拿整个谈判的成败冒险。”

“大使，你要我们做什么？”伊根问亚本维。

“我要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亚本维说，“布拉人有可能发现我们潜入他们领土拔除一个遭到袭击的非法殖民点，我去参加谈判的时候要考虑到这种事已经够糟糕了，但至少我还能想办法糊弄过去。可是，防卫军飞船前去协助一个秘密军事基地，这种事就恕我无能为力了。”

“不是秘密军事基地。”里格尼坐了起来。

这句话吸引了伊根的注意力。“亚伯，你真的要说实话？”她转向里格尼。

“丽兹，她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里格尼说，“我不认为告诉她前因后果会有什么坏处。”他转向亚本维说，“事实上，那确实是个非法殖民点。”

“一个有防卫军士兵的非法殖民点。”亚本维说，语气里的挖苦显而易见。

“对。”里格尼说，“自从种族联合体禁止我们和其他不结盟种族继续殖民后，我们一直在向非法殖民点安插防卫军士兵。其他殖民者并不知道。我们将他们的身体改造得和普通人一样，但保留了脑伴。他们记录数据，定期发送回来。我们招募有技术工作背景的防卫军成员执行这类任务，操纵殖民点的通讯系统的任务通常会落在他们手上。”

“为了什么？”亚本维问。

“我们想知道种族联合体对非法殖民点的反应。”里格尼说，“是视为威胁，与正式殖民点一视同仁，还是说独立于官方的殖民点——或者伪装成非法殖民点的殖民点——能变成一种手段，让我们继续扩展疆域，同时不和种族联合体发生冲突。”

“你们认为在一颗已经被其他种族占领的星球上殖民这种事很明智吗？”亚本维说。

里格尼摊了摊手。“挑选星球的不是我们。”他说，“我们只把人秘密安插进殖民点。”

“你们在旺忒吉上有多少人？”亚本维问。

“我们通常只安插两个人。”里格尼说，“大多数非法殖民点都很小。我们会在每五十个殖民者里安插一个人。”他转向施密特，“你的朋友威尔逊找到了几个？”

施密特望向亚本维，亚本维点点头。“两个，长官。”他说。

“听起来应该没错。”里格尼说。他靠了回去。

“我们该怎么办？”亚本维问。

“你这个‘我们’是‘你们’的意思吧？”里格尼说。

“对。”亚本维说。

“我们什么都不做。”伊根说，“布拉人没有向我们提起这件事。”

“我们也不会向他们提起这件事。”罗达堡说，“要是他们问起非法殖民点，我们说我们发现后就立刻派人去清除了——反应太快，没来得及请求允许，非常抱歉。他们问到的时候我们的飞船已经回来了。”

“要是他们发现殖民点有防卫军成员呢？”亚本维问。

里格尼指着施密特说：“他们在我们手上。两个都在。更准确地说，我们有他们的脑袋，而脑伴在脑袋里。”

亚本维瞪着对面的三个人。“你们在开玩笑，对吧？”她说，“布拉人没这么蠢。”

“没有人说他们蠢。”里格尼说，“但我们的情报认为布拉人不知道非法殖民点的存在，袭击殖民点的也不是他们。我们就按原来的步骤继续谈判下去。”

“要是他们直接问我呢？无论你认为多么不可能，他们就是问起了呢？”亚本维说。

“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了。”罗达堡说。

“咱们把话说清楚，你命令我对布拉人撒谎。”亚本维对罗达堡说。

“对。”罗达堡答道。

“你知道我认为这是个坏主意。”亚本维说。

罗达堡似乎被亚本维惹恼了，但开口的却是伊根。“大使，对这件事的命令来自比你我高得多的地方。”她说，“我们根本没有争辩的余地。”

“好吧。”亚本维说。她起身走出会议室，一个字都没再多说。

会议桌的另一侧，罗达堡、伊根和里格尼一起望向施密特。

“谢谢各位能来。”他说，企图微笑，但失败了。

哈利·威尔逊走进图宾根号的舰桥，杰克·奥古斯廷船长吃了一惊，和副船长还有其他船员一起抬起头来。威尔逊给了他们几秒钟，让他们的脑伴识别并标记他的身份，然后说，“我认为我们有麻烦了。”

威尔逊看得出奥古斯廷船长的内心正在交战，要不要因为他擅自闯进舰桥而收拾他一顿，船长在半秒钟后作出了决定。他说：“解释一下。”

“冰柜里有两具防卫军士兵的尸体。”威尔逊说。

“对，”奥古斯廷说，“那又怎样？”

“我认为底下应该还有一具。”威尔逊说。

“什么意思？”奥古斯廷说。

“我们找到了两名死亡的防卫军士兵，”威尔逊说，“我认为殖民点内还有一具尸体。我刚才在浏览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记录的数据。我发现数据以脑伴直接可读的格式存储，但有些文档并非来自瓦西里的脑伴。它们一部分来自玛蒂娜·伊万诺维奇，她用脑伴对脑伴的协议将文件转发给瓦西里。但还有一部分来自一个叫德鲁·塔尔福特的男人。他同样用脑伴对脑伴的协议向他们发送文档。”

“我们的人正在底下辨认尸体的身份。”奥古斯廷说，“他们会找到他的。”

“他们已经找到他了。”威尔逊说，“我已经查到了结果，否则也不会来打扰你。”

“既然已经找到了，那还有什么问题？”图宾根号的副船长塞莱娜·袁问。

“没有找到他完整的尸体。”威尔逊说，“缺少头部。”

“我猜有很多殖民者缺少肢体或部分躯干，”奥古斯廷说，“他们遭到了袭击，而且是一周之前，食腐动物已经来拜访过了。”

“很多尸体残缺不全。”威尔逊赞同道，然后通过脑伴向奥古斯廷和袁发送了一张照片，“但他们失去的身体部分与身体分离的地方都没有这么光滑。”

奥古斯廷和袁仔细查看照片，过了一会儿，奥古斯廷说：“没有人发现那个头部。”

“对，”威尔逊说，“我命令他们仔细搜寻了两个小时。也有其他尸体失去了头部，但那些头部都在不远处被找到，或者断口参差不齐。他的头部不在尸体附近。到处都找不到。”

“也许是被动物叼走了。”袁猜测道。

“有可能。”威尔逊说，“但另一方面，一名防卫军士兵的头部被干净利落地切掉，而且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我认为假设它被动物藏了起来恐怕不够明智。”

“你认为它被袭击殖民点的凶手带走了。”奥古斯廷说。

“对。”威尔逊说，“既然说到这个问题，我认为告诉我们说布拉人不知道殖民点存在的人肯定弄错了。我认为布拉人不但知道，而且就是他们袭击了营地。就算他们不知道，我打赌袭击者也会把那个头部送给布拉人，因为能够证明防卫军出现在他们星球上的证据只怕非常值钱。”

“但他们怎么可能知道那里有防卫军的人呢？”袁说，“连我们都不知道。”

“就目前而言，我认为他们以前知不知道已经无所谓了，”威尔逊说，“有所谓的是他们现在知道。假如他们已经知道了——”

“那么他们也会知道我们来了。”奥古斯廷说。

“没错。”威尔逊说，“假如是这样，那么殖民联盟此刻最大的外交问题就不是那个殖民点了，而是我们。”

奥古斯廷已经不再理会威尔逊，而是忙着联络地面人员，命令他们迅速撤离。

一半人员才回到船上，六艘布拉战舰就跃迁来到旺忒吉星域，将已经预热完毕的武器瞄准图宾根号。

亚本维与丁副使的谈判还在继续，施密特听见副使的手持终端发出悦耳的叮咚一声。丁表示抱歉，然后拿起终端，读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消息，露出布拉人的笑容。

“好消息？”亚本维问。

“应该是。”丁说，放下手持终端。她转向助手，凑近他的耳朵，悄声说了几句话。助手起身，走出会议室。

“非常抱歉，但有些事情我也想放进咱们的协议里讨论，但材料暂时不在手边。”丁说，“我让助手去拿了，希望你们不介意稍等片刻。”

“完全不介意。”亚本维说。

“谢谢。”丁说，“亚本维大使，我认为你和我已经奠定了良好的亲善关系。真希望我遇到的每一个谈判对手都能像你这么令人愉快和好说话。”

“谢谢。”亚本维说，“我们已经有足够多的难题需要解决了，不该再在商议中增加不必要的冲突。”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丁说。她背后的门开了，她的助手走进会议室，拿着一个中等尺寸的匣子，他把匣子放在会议桌上。“希望这份共识现在能够帮助我们。”

“这是什么？”亚本维指着匣子问。

“大使，你还记得昨天我们谈到了泽拉大使的阑尾吗？”丁没有理会亚本维的问题。

“嗯，当然记得。”亚本维说。

“我当时对你说，真是有意思，这么一个小小的组件也能威胁整个机体的健康。”丁说。

“是的。”亚本维盯着匣子说。

“那么你就会理解我现在要说的话了，在这个远离殖民联盟和布拉人谈判主场的小房间里，你即将告诉我的答案会直接影响整个谈判进程。”丁说，“我申请得到了这个任务，考虑到我们谈判的重点正是双方人员访问彼此星球的权责，因此我认为我很适合向你们提出质疑。前面我只是在等待我方得到我们需要的全部情报。”

亚本维微笑道：“非常抱歉，丁副使，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相信事情并非如此，亚本维大使，”丁说，“请告诉我，殖民防卫军为什么会出现在旺忒吉。”

“你说什么？”亚本维说。

“请告诉我，殖民防卫军为什么会出现在旺忒吉。”丁说。

施密特望向他的老板，他看见她的脖子和体态顿时绷紧，希望不熟悉人类身体语言的外星种族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我不是殖民防卫军的成员，因此我不认为我有资格解释他们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的理由。”亚本维说，“但我认识防卫军的一些人，这个问题最好交给他们回答。”

“大使，你这么搪塞真是巧妙得令人愉快。”丁说，“换了我是你，我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了。但是，非常抱歉，我希望你能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请告诉我，殖民防卫军为什么会出现在旺忒吉。”

“我什么都没法告诉你。”亚本维说，摊开双手，做出爱莫能助的手势。

“‘没法’这个模棱两可的词语用得非常有技巧。”丁说，“是因为你不知道所以没法告诉我？还是因为你被禁止开口而没法告诉我？也许是我问得不好，大使。我问得不够严密。让我再试一次。这个问题你可以用‘是’或‘否’来回答。不，我坚持你必须用‘是’或‘否’来回答。亚本维大使，你知道有殖民防卫军出现在旺忒吉吗？”

“丁副使——”亚本维说。

“亚本维大使，”丁的语气轻快但咄咄逼人，“假如我无法得到‘是’或‘否’的答案，那么非常抱歉，我就不得不中断这次会谈了。假如我中断会谈，那么我的上级就会中断他们的会谈。整个谈判就会因为你无法回答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而失败。我想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那么，最后一次：你知道有殖民防卫军出现在旺忒吉吗？”

“不，”亚本维说，“我不知道。”

丁露出布拉人的笑容，摊开双手，做了个非常像人类的动作，像是在说：“你看，简单吧？”她说：“这就是我需要的，大使，回答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谢谢。非常抱歉，我在咱们的商议中增加了不必要的冲突。如我所说，我认为我们已经奠定了良好的亲善关系。”

施密特看见亚本维的脖子和肩膀放松下来。“谢谢你的道歉，但并不必要。我只想尽快结束咱们的谈判。”

“哦，已经结束了。”丁说着站起来。亚本维和施密特连忙跟着起身。“从你对我撒谎的那一刻，谈判就结束了。”

“我对你撒谎的那一刻？”亚本维说。

“对，就是刚才。”丁说，“请记住，亚本维大使，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你的上级命令你对我撒谎。我和足够多的人类谈判过，看得出被命令撒谎的人是什么样子。但不管怎么说，你都对我撒了谎，那是一个测试，看你会不会撒谎。结果是你撒谎了。”

“丁副使，我向你保证，无论你认为我知道什么，我的行为都不该影响谈判大局——”亚本维说。

丁举起手。“我向你保证，亚本维大使，你们的人和我们的人不会结束谈判。”她说，“但我们谈判的内容却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她指着匣子说，“现在，我们要谈的是这个。”

“匣子里是什么？”亚本维问。

“礼物。”丁说，“算是礼物吧。更确切地说，我们在把曾经属于殖民防卫军的东西还给你们。事实上有两样东西，一样在另一样里。我们考虑过要不要从第一样东西里取出第二样，但转念一想，你们——我指的是人类，不是你这个人——会争辩说第二样东西并非来自第一样东西。因此，我们认为最好还是按照原样还给你们。”

“你说得太模糊了。”亚本维说。

“对，”丁说，“也许是因为我不想破坏这份惊喜。要是你愿意，不妨打开看一看。”

“我猜我最好还是不看为妙。”亚本维说。

“随便你。”丁说，“不过，希望你能帮个忙，给你的上级带一个我的上级的口信。”

“什么口信？”亚本维问。

“他们打开匣子后告诉他们，等下次再见面，谈判的主题就会变成殖民防卫军非法入侵我方领土了。”丁说，“不仅仅是旺忒吉上的非法定居点，还有目前由我方扣留的一艘战舰。我记得好像叫图宾根号。”

“你们袭击了图宾根号？”施密特脱口而出，立刻后悔不迭。

“不，”丁转向施密特，觉得很好笑，“我们只是不允许它离开。船员最后还是会交给你们的。相信在我们在下一轮谈判中会商定赎回战舰的代价。”她转向亚本维，“亚本维大使，这句话你也转告你的上级吧。”

亚本维点点头。

丁微笑着收起手持终端。“那么，再见了，亚本维大使，施密特先生。希望你们下次参加的谈判会愉快一些。”她离开房间，助手紧随其后。匣子留在桌子上。

亚本维和施密特望着匣子，谁也没有动手打开它。

第四章     荒野里的声音

艾尔伯特·伯恩鲍姆，外号“荒野之声”，曾经是全美国第四受欢迎的脱口秀广播节目主持人，他命令他的汽车打电话给制作人。制作人接起电话，他劈头就问：“收听率出来了吗？”他没有浪费时间说他是谁，原因很简单，她能看见来电者的号码，而且只要他一开口，她就肯定知道他是谁。

“出来了。”路易莎·斯玛特答道。他想象她戴着耳麦坐在办公桌前，这主要是因为他从没有在其他场合见过她。

“怎么样？”伯恩鲍姆问，“理想吗？比上个月好吗？快告诉我，比上个月好。”

“你坐稳了吗？”斯玛特问。

“我在开车，路易莎，”伯恩鲍姆说，“当然坐稳了。”

“你不该自己开车的。”斯玛特提醒他，“你的人工驾驶执照已经吊销了。要是你被拦下来，警察检查行车记录仪，发现你关掉了自动驾驶系统，那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你是我的制作人，路易莎，”伯恩鲍姆说，“不是我老妈。好了，别吊我胃口了，快把数字告诉我。”

斯玛特叹息道：“上个月你掉了十二个点。”

“什么？路易莎，搞错了吧。”伯恩鲍姆说。

“艾尔，我为什么要骗你？”斯玛特说，“你以为我喜欢听你抓狂？”

“肯定是搞错了。”伯恩鲍姆继续道，没有理会斯玛特的评论，“我们怎么可能在一个月内丢掉八分之一的听众？”

“数字又不是我编出来的，艾尔，”斯玛特说，“我只是照原样念给你听。”

伯恩鲍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挥拳猛砸仪表盘，汽车在路中央蛇行。“操！”他叫道，“操操操妈的操他妈的操啊我操！”

“有时候我也觉得很惊讶，你居然是靠嘴皮子挣饭吃的。”斯玛特说。

“这会儿不是上班时间。”伯恩鲍姆说，“我自己的时间我爱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

“统计数字说明你的热度在一年内减了三分之一。”斯玛特说，“你很快就会开始丢掉广告保障。再一次。也就是说我们又要作出赔偿了。再一次。”

“路易莎，我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伯恩鲍姆说。

“意味着我们这个季度会以赤字结束。”斯玛特说，“过去三个季度，我们有两个季度是赤字。你明白这说明了什么。”

“除了下个季度肯定不是赤字，什么都说明不了。”伯恩鲍姆说。

“你又错了。”斯玛特说，“说明沃尔特会把你放进监控名单。一旦被沃尔特放进监控名单，离解约就只有一步之遥了。到那时候，你的‘荒野之声’可就不仅仅是个好听的名字了。你会真的被赶进荒野。”

“沃尔特不会和我解约的，”伯恩鲍姆说，“我是他最喜欢的脱口秀主持人。”

“你没忘记鲍勃·亚罗海德吧？你顶替的那个人？他也曾经是沃尔特最喜欢的主持人。”施密特说，“他一连三个季度成绩不佳，结果就被踢出门了。沃尔特能建立起一个价值几十亿的媒体帝国，靠的不是对他最喜欢的艺人网开一面。要是他祖母一连三个季度赤字，他一样会让她滚蛋。”

“要是迫不得已，我单干也行。”伯恩鲍姆说，“自己搞一个人员精简、有闯劲的节目。我完全能做到。”

“鲍勃·亚罗海德现在就是这样。”施密特说，“你不妨问问他情况怎么样——前提是你能找到他，前提是你能找到一个知道该怎么找到他的人。”

“对，但他没有你帮忙。”伯恩鲍姆说，语气只是普通水平的拍马屁。

斯玛特直截了当地呛了回来。“要是你被解约，离开西尔佛德尔塔，你也就没有我帮忙了。”她说，“我的合同是和公司签的，艾尔，不是和你。不过还是谢谢你试着讨好我。说起来，你在哪儿？”

“看本的足球比赛。”伯恩鲍姆说。

“艾尔，你儿子的足球比赛要到四点半才开始，”斯玛特说，“一个人的屏幕上有你的日程表，你还是别对她撒谎比较好。你要去见你在播音员协会认识的那个骨肉皮【1】，对不对？”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伯恩鲍姆说。

斯玛特叹了口气，伯恩鲍姆听着她轻声数到五。“知道吗？你说得对。我又不是你老妈。”她说，“你想去睡骨肉皮——再一次——我没意见。但你千万记住，你连续两个季度赤字的时候，他掏封口费可不会有你是头号印钞机的时候那么爽快了。还有，你要记住，你没签婚前协议，茱蒂丝不像你第二任妻子那么蠢，但你显然很蠢，所以她哄骗你不签婚前协议就娶了她。希望中年人自我得到的安慰和三分钟的流汗运动值得这一切。”

“我很珍惜我们的每一次通话，路易莎，”伯恩鲍姆说，“尤其是你对我床上技巧的微妙讽刺。”

“少花点时间在骨肉皮身上，艾尔，多想想你的节目，”斯玛特说，“你走下坡路不是因为你的见解忽然过时了，而是因为你变得既懒惰又无趣。在这个行当里变得既懒惰又无趣，你猜结果会怎么样？结果是你混不下去了。然后也就没有骨肉皮了。”

“谢谢你描绘我的前景。”伯恩鲍姆说。

“不跟你开玩笑，艾尔，”斯玛特说，“你这个季度必须扭亏为盈。你很清楚，我也清楚。你最好行动起来。”她挂断电话。

他们在他走出旅馆大厅的路上追上了他。“伯恩鲍姆先生。”年轻人对他说。

伯恩鲍姆抬手挡开他，继续向前走。“不签名，”他说，“我要去看我儿子的足球赛，快迟到了。”

“我不找你签名。”年轻人对他说，“而是来找你谈生意的。”

“去找我的经纪人。”伯恩鲍姆加快步伐，扭头对年轻人喊道，“我雇查德就是为了这个：谈生意。”

他刚钻进旋转门，就听见年轻人喊道：“这个月跌了百分之十二，伯恩鲍姆先生，对吧？”

伯恩鲍姆在旋转门里转了一圈，回到原位面对年轻人。“你说什么？”他说。

“我说‘跌了百分之十二，对吧？’”年轻人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数字？”伯恩鲍姆说，“那是保密信息。”

“你这样一位脱口秀主持人，花了那么多时间挖掘泄密的文件和视频，不该问出这么天真的问题。”年轻人说，“我怎么知道你的数字并不是重点，伯恩鲍姆先生，重点是我能如何帮你提升这些数字。”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谁。”伯恩鲍姆说，“因此必然的推论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应该有兴趣或者听你说下去。”

“我叫迈克尔·华盛顿。”年轻人说，“我个人并不值得你特别关注。至于我代表的那些人，你也许应该听一听他们的提议。”

“他们是谁？”伯恩鲍姆说。

“一个明白互惠关系能带来优越性的团体。”华盛顿说。

伯恩鲍姆微笑道：“就这样？你不是开玩笑吧？一个鬼鬼祟祟的神秘群体？听我说，迈克尔，我也许会时不时地钻研一下各种阴谋论——很好玩，听众也喜欢，但不等于我认为它们确实成立。”

“这个团体既不鬼祟也不神秘。”华盛顿说，“只是想暂时保持匿名。”

“真是了不起。”伯恩鲍姆说，“等他们哪天真的想做点事情，而且不介意报上姓名了，请联系查德就好。否则你就是在浪费我和他们双方的时间。”

华盛顿把名片递给伯恩鲍姆。“我完全理解你的想法，伯恩鲍姆先生，请允许我为占用你的时间而道歉。但是，等你明天和沃尔特见过面，说不定会改变主意，名片上有联系我的方法。”

伯恩鲍姆没有接过名片。“我没有预约明天和沃尔特见面。”他说。

“没有预约不等于你不会见到他。”华盛顿说，轻轻地抖了一下名片。

伯恩鲍姆转身就走，没有拿名片，也没有回头看华盛顿。

本的足球比赛他迟到了。本所在的队伍输了。

伯恩鲍姆结束了他的晨间节目，正在给他的新玩物发短信，讨论再在旅馆见一面的可能性，他从手持终端上抬起头，赫然看见沃尔特·克林那六英尺十英寸的庞然身躯就站在他面前。

“沃尔特。”伯恩鲍姆说，努力不在老板面前失去冷静。

克林朝伯恩鲍姆的手持终端点点头。“给茱蒂丝发短信？”他问。

“差不多吧。”伯恩鲍姆说。

“很好。”克林说，“她是个好女人，艾尔，你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就是和她结婚。要是搞砸了可就是自己犯蠢。这话你可以说给她听。”

“一定。”伯恩鲍姆说，“今天是吹了什么风，沃尔特，您怎么会赏光来我这儿？”希尔佛德尔塔的录音室位于公司在华盛顿特区的大楼的最底下两层，沃尔特的办公室占据了整个十四层，有直通屋顶停机坪的电梯，他每天乘直升机从安纳波利斯来办公室。希尔佛德尔塔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基本上不会涉足十楼以下的领地。

“我来开除一个人。”克林说。

“你说什么？”伯恩鲍姆的嘴里忽然干得像是吃了一大块明矾。

“爱丽丝·瓦伦塔。”克林说，“我们刚拿到这个季度的数字。她下跌的势头持续得太久，已经不可能回去了。该往前走了。艾尔，你知道我对这种事情的感觉。开除人这种事不该交给别人。一个人应该自己给他的狗安乐死，也应该亲自来告诉被开除的人。这是尊重。”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伯恩鲍姆说。

“我知道你明白。”克林说，“领导力101。”

伯恩鲍姆咽了口唾沫，使劲点头，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很高兴我下来不是为了找你，艾尔。”克林说，他弯下腰——也许是因为不得不弯下腰，因为他身高两米，但伯恩鲍姆依然发自肺腑地意识到了在此刻的局面中，他是彻头彻尾的受控者。他使出所有的意志力，好不容易才没有移开视线。“你不会这么对我的，是吧？”克林说。

“当然不会了，沃尔特。”伯恩鲍姆说。他换上了主持节目时的声音，因为要是用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他害怕他会嘶哑得说不出话来。

克林直起腰，拍了拍伯恩鲍姆的肩膀。“我想听的就是这句话。有时间一起吃个午饭吧。很久没见了。”

“我非常乐意。”伯恩鲍姆撒谎道。

“很好。”克林说，“我让杰森安排。下周抽个时间好了。”

“太好了。”伯恩鲍姆说。

“那么，艾尔，回头再聊吧。”克林说，“真可惜，今天不是每个会议都能像咱们这样令人愉快。”伯恩鲍姆点头表示万分赞同，克林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过道走向八号录音室，那里很快就将不再是爱丽丝·瓦伦塔的工作场所了。

克林离开视线后，伯恩鲍姆吐出一口长气，同时打了个寒战。他伸手到裤袋里，表面上是去拿车钥匙，实际上是看自己有没有漏尿。

伯恩鲍姆的手持终端轻轻震动，提醒他收到了一条短信。短信说：你想什么时候见面？伯恩鲍姆正想回信说再三考虑之下，本周没法再在旅馆见面了，但他忽然意识到发信人并不是他的新玩物。他删掉写完的短信。

你是谁？他写道，发送。

迈克尔·华盛顿。对方答道。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伯恩鲍姆发送。这是他的私人手持终端，据他所知，拥有号码的只有茱蒂丝、本、路易莎·斯玛特和新玩物。

就像我知道你在哪家旅馆和不是你妻子的女人幽会一样，对方答道。你不该关注这个，而是该多考虑一下如何挽救你的职业生涯，伯恩鲍姆先生，想见面吗？

想，当然想。

他们在邦纳酒吧见面，娱乐节目里政客和鬼祟人物见面总是会挑这种镶着木墙板的酒吧。

“在我们做任何事和说任何话之前，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了解我。”伯恩鲍姆说。华盛顿坐进卡座，他们甚至跳过了寒暄打招呼的环节。“你们了解我的个人生活和职业事务，全世界都不可能或不应该有人这么清楚。”

“路易莎·斯玛特就清楚。”华盛顿温和地说。

“所以你们的情报来自她？”伯恩鲍姆说，“你们花钱让我的制作人监视我？是这样吗？”

“不是，伯恩鲍姆先生。”华盛顿说，“你们相处了十年，你应该比我们更了解你的制作人。”

“那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你们是政府人员？我们的政府？其他政府？”伯恩鲍姆不由自主地开启了偏执狂想的乱喷模式，早些年他就是靠这个出名的，“你们对我铺开了无孔不入的监控网络？你们还在监视其他人吗？这件事牵涉到政府的高层吗？我向你发誓，我会追究到底，能挖多深就挖多深。哪怕赌上我的性命和自由。”

“你真的相信存在针对你的政府阴谋吗，伯恩鲍姆先生？”华盛顿说。

“你说呢？”伯恩鲍姆说。

华盛顿拿起手持终端。“你的手持终端。”他说。

“我的手持终端怎么了？”伯恩鲍姆说。

“给我用一下，谢谢。”华盛顿说。

“你们窃听了我的手持终端？”伯恩鲍姆叫道，“你们从源头侵入了网络！”

“你的手持终端，谢谢。”华盛顿举着手说。伯恩鲍姆拿起手持终端交给他，手微微颤抖。华盛顿接过手持终端，手指扫了几下，点了点屏幕，还给伯恩鲍姆。他看着屏幕，不明所以。

“你给我看《荒野之声》程序？”他说。

“对。”华盛顿说，“你的免费程序，供大众收听节目，发送文字或音频评论，带有位置标记，好让你在节目里念文字或播音频时知道评论来自什么地方。也就是说你的程序有能力发送和接收音频，同时记录你的行踪。你找的程序员很便宜，他们靠快速而潦草地炮制你的这种程序挣钱，因此程序的架构很糟糕，非常容易黑进去。”

“等一等，”伯恩鲍姆说，“你用我自己的程序刺探我的情况？”

“对，”华盛顿说，“程序员嘛，伯恩鲍姆先生，花什么样的钱就给你什么样的东西。”

“那沃尔特呢？”伯恩鲍姆说，“你说我会和他见面，结果真的见面了。你怎么知道的？”

“本月的数字出来了。”华盛顿说，“这个季度正好到头。有些主持人成绩不佳，克林出了名地喜欢面对面开除人。于是我就猜测了一下。伯恩鲍姆先生，我赌的是你今天很可能会见到沃尔特·克林。我在你的脑海里植入了你会见到他的暗示，因此只要见到他就能成立。然后嘛，我只需要监听你的手持终端，赶在‘见面’结束后立刻联系你。”

伯恩鲍姆放下手持终端，露出某个特定的表情。

华盛顿看懂了。“你很失望，对不对？”他说，“我不是政府的人，也没有针对你的全球性大阴谋。”

“别傻了。”伯恩鲍姆说，“我说过了，我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他的表情没有改变。

“非常抱歉。”华盛顿说，“对不起，我还不够邪恶，和国家与国际政治的阴暗角落也没什么联系。”

“那么，你是谁？”伯恩鲍姆说。

“我说过了，我代表一个团体，他们有兴趣向你提供一个能够解决你目前面临的问题的方案。”

伯恩鲍姆险些问，你的客户到底是谁？但一时间被华盛顿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我的问题？你知道我的问题是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你正在加速失去听众，很快就会变成政论节目圈的过气人物。”华盛顿说。

伯恩鲍姆想反驳他的论断，但意识到那样无法解答他的疑问，于是没有朝那个方向说下去。“那么，你的朋友们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他问。

“向你提供一个值得考虑的论题。”华盛顿说。

“是贿赂吗？”伯恩鲍姆问，“花钱要我鼓吹某个观点？我绝对不碰这种事。”事实上，他当然做过，一次两次甚至十次二十次，而且通常就是在邦纳酒吧讨论细节。伯恩鲍姆用来说服良知的理由是认定自己本来就愿意说那些话，因此他做的事情只是违反法律，但并不违反道德。然而，他这种人一定要宣称自己绝不受贿，这样会给行贿者带来成就感。

“我们的交易不牵涉钱财。”华盛顿说。

伯恩鲍姆又做出那个表情。华盛顿哈哈大笑。“伯恩鲍姆先生，你拥有的金钱早就够用了。至少现在是这样。我的客户愿意提供更有价值的东西：不但能让你重新得到不久前还拥有的尊贵地位和个人权力，而且还能让你更上一层楼。你曾经是全国第四受欢迎的播客主持人，虽说没坚持多久。我的客户愿意提供一个机会，你不但能爬到第一位，而且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永远待在那里。”

“他们打算怎么做到这件事？”伯恩鲍姆想知道详情。

“伯恩鲍姆先生，考虑到你从事的职业，我猜你肯定知道威廉·兰道夫·赫斯特是谁。”华盛顿说。

“他是一位报刊出版商，”伯恩鲍姆说。他对这个人只有这么多的了解，伯恩鲍姆的美国历史知识仅限于建国时期和过去五十年，除此之外就是一团糨糊了。

“对。”华盛顿说，“一位报刊出版商。十九世纪末，美国和西班牙因为古巴打得不可开交，赫斯特派了一名画师去古巴绘制有关战争的图画。画师来到古巴，发电报给赫斯特说就他所见，这儿根本打不起来，他要回国。赫斯特发电报命令他留下，说，‘你提供图片，我提供战争。’结果他做到了。”

伯恩鲍姆茫然地看着华盛顿。

“伯恩鲍姆先生，就像赫斯特说的，我的客户需要一个人提供图片。”华盛顿说，“需要一个人来开启讨论。一旦讨论开始，后面就全都是我客户的事情了。但事情必须有个起点，而且必须从我客户之外的某个地方开始。”

“我提供图片，他们提供战争。”伯恩鲍姆说，“指的是什么战争？”

“不是真正的战争。”华盛顿说，“事实上，你的话能够阻止一场真正的战争。”

伯恩鲍姆思考片刻，说：“但没有钱。”

华盛顿微笑道：“没有。只有听众、名声和权力。可是，金钱总是跟着这些东西的。”

“而你能保证前三样东西。”伯恩鲍姆说。

“你提供图片，伯恩鲍姆先生，”华盛顿说，“战争就会来的。允许我补充一句，很快就会来。”

第二天，伯恩鲍姆就得到了提供图片的机会。

“我们能谈一谈世界政府吗？”卡诺加公园的杰森问伯恩鲍姆。卡诺加公园的杰森是伯恩鲍姆最可靠的听众之一，无论先前在谈什么，他都迟早能把话题引向世界政府和对世界政府的恐惧。听见卡诺加公园的杰森这个名字，你就知道世界政府这四个字已经不远了。

“我很愿意谈一谈世界政府，杰森，你知道的。”伯恩鲍姆近乎于机械地说，“这次你又有什么见解了？”

“呃，不是摆在眼前的吗？”杰森说，“目前最大的讨论就是我们应不应该重新与殖民联盟建立外交关系。艾尔，重点在于‘我们’。不是‘我们美国人’里的‘我们’，对吧？不，不是的。而是‘我们地球人’里的‘我们’。意思是‘我们，就在你们鼻子底下秘密建立的统治全地球的世界政府’。每天我们都在谈论与殖民联盟之间的关系，每天我们都在讨论要不要向殖民联盟派遣外交官，艾尔，而每天世界政府的触手都在更进一步地扼住个人自由的喉咙。”

“杰森，这是个引人入胜的观点。”伯恩鲍姆说。这个短语在他脑海里的意思等于你在胡说八道，但和你争论毫无意义，所以我要改变话题了。“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我最近经常想到的问题，那就是殖民联盟。杰森，你有没有关注过有关殖民联盟的官方表述？”

“与世界政府有关系吗？”杰森问。

“当然有，”伯恩鲍姆说，“就像世上所有的话题一样。由我们政府提出、其他所有政府跟着采用的官方表述是说，在过去的——多少年？两百年间？——殖民联盟一直在蓄意抑制地球的发展。殖民联盟禁止我们离开地球，除非答应他们的条件，殖民联盟利用地球豢养士兵和殖民者，殖民联盟不和我们分享科技，隐瞒我们在宇宙中的地位，免得我们变得过于先进。知道吗，杰森？尽管咱们的华盛顿政府在过去六年间做错了许多事情，但这些都是公正的。这些看法非常公正。

“但同时也是错误的看法，是非常短视的看法，是——我们可以这么说吗？我们敢这么说吗？咱们就直话直说了吧——是这个政府为了保持政治优势而抱有的看法。看看事实吧。过去这三四年，美国经济的增长率是多少？正视现实吧，朋友们，美国经济已经掉进了垃圾堆。你们清楚，我清楚，所有人都清楚。美国经济为什么会掉进垃圾堆？因为这个政府的经济政策，几亿本分的美国老百姓，他们每天早上醒来去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做政府要求他们做的事情——就像你和我这样的老百姓——怎么说呢？我们在受苦，对不对？我们在受苦。每一天，我们都在受苦。

“情况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呢？我们敬爱的领袖，白宫的住户，他不能继续躲在所谓全球经济衰退的保护伞底下了，他必须出来面对美国人民对他的政策的质疑。结果你猜怎么着？就好像天降奇迹，约翰·佩里带着种族联合体的舰队来了，说我们痛苦的根源不是总统，不是这个政府的政策，不是所谓的全球衰退，而是殖民联盟。我们敬爱的领袖真是太走运了，杰森，你说是不是？”

说到这里，路易莎·斯玛特开始猛拍控制室的隔音玻璃。伯恩鲍姆望了过去。你他妈搞什么？斯玛特比着嘴型说。伯恩鲍姆举起双手安慰她，像是在说别担心，我搞得定。

“我不确定这些事和世界政府有什么关系。”杰森怀疑地说。

“所有的事情都和世界政府有关系，杰森，对不对？”伯恩鲍姆说，“过去这几个月，我们除了殖民联盟什么都不谈，我们应该怎么应对殖民联盟，我们应该怎么处理殖民联盟，我们能不能信任殖民联盟。每天我们都在谈殖民联盟，而每天我们都忘了谈我们自己的需要、我们自己的问题和我们政府的错失——还有现行的政策。要我说，现在该换个话题了。要我说，现在该换一个官方表述了。要我说，现在该直面真相，而不是偏听偏信了。

“这就是真相，我现在就要说给你们听一听。真相不会受人欢迎，因为与官方表述有些抵触，我们知道政府机构有多么护短，我们知道他们在媒体内安插的煽动家有多么热爱那些官方表述，对不对？但现在请听一听真相，大家不妨试试感觉，看看合不合耳。

“殖民联盟？那是地球有史以来最好的朋友。毫无疑问，没得比，不是银牌也不是铜牌。对，他们给地球套上了一个防护罩。但你们难道没有看报告吗？在我们附近的太空里，有……多少来着？六百个外星智慧种族，几乎所有种族都以某种方式攻击过人类，包括被约翰·佩里捧上神坛的种族联合体——要不是殖民联盟及时阻止，他们险些杀光一整个星球的殖民者。既然他们能抹掉一颗殖民星球，假如他们认为地球并非无足轻重，你们凭什么认为他们会放过地球？

“你们会说，好，行啊，殖民联盟保障了我们的安全，但同时也不让地球人接触宇宙，除非我们成为士兵或殖民者。但想一想这代表着什么——代表每一个从地球进入宇宙的人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不是保护人类在宇宙中的安全，就是在星海中争取人类的地位。你们知道我一向赞美和尊敬穿上制服保家卫国的勇士，我又怎么可能不赞美和尊敬穿上制服保护包括地球百姓在内的全人类的那些勇士呢？先生们，女士们，在需要保护生命安全的时候，殖民联盟是站在我们这些地球人一边的啊。官方表述说这是奴役。我说这是责任。等我老到七十五岁，我会在地球上的摇椅里消磨时光直到蹬腿完蛋吗？妈的，当然不会！把我变成绿色，送我去太空！这个政府不让我或任何人加入殖民防卫军不是在保护我不被殖民联盟伤害，而是企图扼杀一个用来保护我们所有人的组织，从而威胁了全人类的安全！

“我知道有很多人还是会抱着官方表述不放，他们会对我说，但殖民联盟确实阻止了地球的技术和社会发展，对不对？我要反问他们，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还是说我们因此成为了全宇宙唯一真正自给自足的人类群体？我们没有能够偷看其他外星种族如何做事的优势。无论我们要什么，我们都必须自己制造。我们拥有其他种族不可能匹敌的知识库，因为他们把时间都花在了彼此窃取技术上！殖民联盟没有控制我们，而是让我们这些地球人独自追寻政治和国家的目标。杰森，假如没有殖民联盟的一贯支持，我们能避免被世界政府操控的命运吗？面对外星种族入侵的时候，人们难道不会一致拥护建立世界政府吗？”

“呃……”杰森说。

“你知道他们肯定会的，”伯恩鲍姆继续道，“也许有些人也想要那种独裁政府，但我不想。我们难道会天真到相信世界政府有可能是美国的这种政府吗？妈的，这帮官老爷正忙着出卖我们的权力，让我们变得像是其他国家的可怜百姓！

“所以我要说，朋友们，扔掉官方表述吧。请直面真相。真相是，殖民联盟并没有阻碍我们的发展，而是在保障我们的自由。我们越是沉溺于相反的观点，人类就越是接近灭顶之灾。也许我并没有所有问题的答案——我毕竟只是谈话节目的主持人嘛——但我很清楚一点，说到底，人类必须靠战斗在宇宙中保持生存。我愿意站在战士的那一边。朋友们，你们站在哪一边？接下来请听广告，然后我们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卡诺加公园的杰森，谢谢你的来电。”

“我还有一点要说——”

伯恩鲍姆关闭线路，挂断杰森的电话，把控制权交给路易莎·斯玛特播放广告。

“好了，说真的，刚才你到底在说什么？”斯玛特在耳麦里说，“你什么时候变成了殖民联盟的应声虫？”

“是你叫我多花点时间考虑该怎么打一场翻身仗的。”伯恩鲍姆说。

“你觉得赞美一个坐在地球头上拉屎拉尿两百年的组织能帮你翻身？”斯玛特说，“我质疑你的判断，比平时更加强烈。”

“相信我，路易莎。”伯恩鲍姆说，“能成功的。”

“你真相信你刚才喷的那些话吗？”斯玛特说。

“只要能提高收听率，里面的每一个字我都愿意相信。”伯恩鲍姆说，“为了你的工作，路易莎，你也一样。”

“无论你有没有工作，我都不会失业。”斯玛特提醒他，“所以请允许我保留我的看法，不过你反正无所谓。”她低头看了一眼显示器，做个鬼脸。

“怎么了？”伯恩鲍姆问。

“看来你招惹了什么人。”斯玛特说，“有个从雾谷打来的电话。我向你保证，我们不是每天都能接到国务院的电话。”

“确定是国务院打来的？”伯恩鲍姆问。

“我正在查来电者的名字。”斯玛特说，“找到了，是负责太空事务的一名次长助理。考虑到你讨论的话题那么宏大，还只是一条小杂鱼而已。”

“无所谓。”伯恩鲍姆说，“广告播完了就接通他，让他尝尝我的厉害。”

“她。”斯玛特说。

“无所谓。”伯恩鲍姆说，振奋精神准备战斗。

伯恩鲍姆提供图片之后就开始满心期待华盛顿的客户提供战争了，但他没有料到那会是一场闪电战。

事实上，伯恩鲍姆那天的数字比平时还要低一个点，只有不到一百万人通过各种渠道实时收听了他的咆哮。但咆哮结束十分钟后，存档文件的收听数开始攀升。刚开始还比较慢，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政论网站放出链接，存档文件的收听数迅速增加。两小时后，又有一百万人收听了存档文件。三小时后，两百万。四小时后，四百万。存档文件的点击率在接下来数小时内以几何级数增加。一夜之间，手持终端上的荒野之声程序被下载了七百万次。第二天的节目完全献给殖民联盟这个话题——接下来几天也是这样——实时收听者有五百二十万之多。到这一周结束的时候，每期节目的实时听众已经超过两千万。

就仿佛早已不堪重负的大坝终于出现裂缝，伯恩鲍姆支持殖民联盟的咆哮在政坛的一片沉默中迅速引发崩塌，赞同意见如洪水般滔滔而来。许多人支持伯恩鲍姆对现行政策的痛斥，认为不该将殖民联盟拒之门外。伯恩鲍姆在媒体资源中的位置恰当好处，他不算太有影响力，以至于无法公开宣扬有可能不受欢迎的（甚至疯狂的）观点；但也不算太不出名，言论会被公众直接归为疯人呓语。有足够多的华盛顿内部人士、政治家和记者很熟悉他。

政府准备不足，没料到这个问题的反对意见会像海啸般袭来，手忙脚乱地向伯恩鲍姆及其追随者作出了错误的第一反应。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位倒霉的太空事务次长助理，她被伯恩鲍姆打得落花流水，三天后不得不提交辞呈，返回蒙大拿老家，最后成为一名高中历史教师。

至少她还算全身而退。政府的反应实在糟糕，接下来几天内的笨拙措施甚至威胁到了他们和殖民联盟之间的谈判进程。

但还好只是威胁到，并没有导致失败，部分是因为伯恩鲍姆见好就收，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伯恩鲍姆从他新获得的有利高位散播观点，从两周前连问几点钟都懒得回答他的内部人士那里一点一滴地积累消息，设置探讨有关殖民联盟事务的时间表。

当然也有其他人试图抢夺话语权。和他竞争的谈话节目主持人被他的一步登天惊得目瞪口呆，纷纷抛出他们自己的殖民联盟话题，但他的先发优势已经难以追赶。一些曾经更有影响力的主持人在这个话题上似乎都被他甩在了身后。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承认了他的超凡地位，转而投向其他话题。政客试图转移话题，伯恩鲍姆或者拖他们上节目以满足他的虚荣心，或者大肆嘲笑那些不敢踏入他的录音室的家伙。

无论如何，这个话题都属于他，他尽其所能地压榨价值，仔细编排他要传递的信息，制造出政治家发言一般的效果。不，我们当然不能原谅殖民联盟把我们蒙在鼓里的行为，他会这么说，但我们也必须理解他们作出这个决定的前因后果。不，我们绝对不会屈服于殖民联盟或者成为联盟中的一颗普通殖民星球，他也会这么说，但双方结成联盟对彼此都有独一无二的好处。我们当然应该考虑种族联合体的立场，看清楚与他们谈判有可能为我们争取到什么好处，他还会这么说，但我们难道应该忘记我们的人类身份吗？说到底，除了我们自己的种族，我们还能够效忠谁呢？

路易莎·斯玛特偶尔会问他到底相不相信他对日益增多的新听众说的这些话。伯恩鲍姆每次都会重复最初的答案。最后斯玛特也不再问他了。

新的月度数字回来了。节目的实时听众增长了二十五倍。存档文件的下载量也差不多。手持终端程序新增四千万次下载。伯恩鲍姆打电话给经纪人，请她重新与希尔佛德尔塔公司商谈协约。尽管上次更新合同到现在还不到两年，但她还是去谈了。沃尔特·克林或许是一头身高两米的猛兽，但他对莫妮卡·布劳斯坦因出奇地恭顺，尽管这位来自纽约的犹太老阿姨站直了还不到五英尺高。他看得懂评测数字，见到金矿绝对不会放手。

伯恩鲍姆的生活里只剩下节目和睡觉。新玩物被他忘到九霄云外，很快就甩掉了他。他和茱蒂丝（他的第三任妻子，比他精明，想办法哄骗他没有签订婚前协议）之间的关系在所有方面都有所改善。他儿子本的足球队赢了比赛。伯恩鲍姆觉得最后这一条不是他的功劳。

“花无百日红。”两个月后，斯玛特向他指出。

“你这是什么态度？”伯恩鲍姆说，“别这么扫兴嘛。”

“我这叫现实主义。”她说，“最近你混得顺风顺水，我很高兴。但你的节目如今只关心一个问题。无论现在怎么样，这个问题用不了多久就会得到解决。到时候你该怎么办？你一瞬间就会过气。我知道你签了一份非常光鲜的新合同，但假如你连跌三个季度，克林一样会叫你滚蛋。而现在——天晓得是好是坏——你会失去的东西比以前多了许多。”

“我很高兴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伯恩鲍姆说，“算咱俩走运，我正在采取步骤处理这个问题。”

“说来听听。”斯玛特说。

“集会。”伯恩鲍姆说，用发音把第一个字变成黑体。

“啊哈，集会。”斯玛特没有理会重音，“就是在国家广场举办的支持殖民联盟的那场集会，就是你计划两周后召开的那场集会。”

“对，那场集会。”伯恩鲍姆说。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场集会的主题还是殖民联盟。”斯玛特说，“也就是说，你还是在绕着同一个话题打转。”

“集会的重点不在这儿，”伯恩鲍姆说，“而在于谁将和我一起参加集会。参议院的多数派领袖和众议院的少数派领袖会和我一起登台。路易莎，过去这六个星期，我一直在和他们培养关系。他们给了我各种各样的内部消息，因为中期选举就快到了。他们想夺回众议院，我会帮他们完成这个目标。因此，集会过后，我们将把话题从殖民联盟逐渐转回更靠近家乡的事务。当然了，殖民联盟这匹马我们能蹭多久就蹭多久。但按照我的计划，等他们到最后奔向夕阳，我依然会拥有能够影响国内政治进程的地位。”

“只要你不介意充当一个政党的跑腿小弟。”斯玛特说。

“我更喜欢管自己叫‘非官方的议程制定者’。”伯恩鲍姆说，“假如我能在这次选举中贡献力量，那么我恐怕就可以换一个称号了。前途光明。”

“你在凯旋中昂首阔步走进罗马，我是不是该在你耳边说‘记住你终有一死’？”斯玛特问。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伯恩鲍姆说。他的世界历史知识比美国历史知识还要糟糕。

斯玛特翻个白眼。“不知道就算了。”她说，“但还是记在心里吧。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伯恩鲍姆很想记住这句话，但很快就忘了个一干二净，因为他忙着准备节目、操办集会和事后的各种活动。不过，这句话在集会那天短暂地跳进了他的脑海。众议院少数派领袖和参议院多数派领袖分别发表了煽动人心的十五分钟讲演，伯恩鲍姆随后登上讲坛，站在集会舞台的演讲台前，望着七万张面孔构成的海洋（比他们希望中的十万人少一些，但已经足够了，再说还可以四舍五入，估算不就是这么回事嘛）。这些面孔大多数属于男性，大多数属于中年人，带着敬佩和狂热仰望着他，眼神中写着他们知道自己参与了一次伟大的行动，而这一切都是他艾尔伯特·伯恩鲍姆一手打造出来的。

记住你终有一死，伯恩鲍姆在脑海里听见路易莎·斯玛特这么说。他不禁微笑。路易莎去参加婚礼了，所以不在集会现场。回头他会添油加醋地向她形容一番。伯恩鲍姆望着讲坛显示器上的台词，张开嘴正要说话。忽然之间，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因为他趴在讲坛上，喘息得像一条鱼，感觉到黏糊糊的鲜血从被打烂的肩膀上喷涌而出。他的耳朵捕捉到一声脆响，就仿佛远方的雷声好不容易追上了闪电，紧接着他听见尖叫声和七万人类惊慌失措的喧闹声，然后他失去了知觉。

伯恩鲍姆抬起头，看见迈克尔·华盛顿低头看着他。

“你怎么进来的？”伯恩鲍姆问，他花了几分钟回忆自己是谁（艾尔伯特·伯恩鲍姆），他在什么地方（华盛顿圣心天主教医院），现在几点钟（凌晨2:47），以及他为什么会在这儿（他遭到了枪击）。

华盛顿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了指胸口的徽章，伯恩鲍姆意识到华盛顿身穿警察制服。“不是真的。”伯恩鲍姆说。

“其实就是真的。”华盛顿说，“我平时喜欢穿便衣，但这会儿制服更好用。”

“我以为你是个什么掮客。”伯恩鲍姆说，“接受客户的委托。”

“我确实是，也确实接受委托。”华盛顿说，“有些警察的副业是开酒吧，我的副业是这个。”

“你在开玩笑。”伯恩鲍姆说。

“有这个可能性。”华盛顿说。

“你来干什么？”伯恩鲍姆说。

“因为我们的事情还没结束。”华盛顿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伯恩鲍姆说，“你要我鼓吹殖民联盟的好处。我做到了。”

“而且做得很成功。”华盛顿说，“不过到最后情况有点疲软。你那场集会招来的人不如预期那么多。”

“我们有十万人。”伯恩鲍姆无力地说。

“没有。”华盛顿说，“不过我非常赞赏你为之作出的努力。”

伯恩鲍姆开始走神，但他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华盛顿身上。“所以我们还没结束的事情是什么？”他问。

“你的死亡。”华盛顿说，“你应该在集会现场遇刺身亡，但我们的杀手打偏了。他说是因为他和目标之间忽然刮起一阵风。于是任务就落在了我的头上。”

伯恩鲍姆困惑道：“你为什么要我死？我完全做到了你要我做的事情。”

“我还是要说，你做得很成功。”华盛顿说，“但现在讨论应该再上一层楼了。让你成为烈士能引发这样的结果。没有什么比公开刺杀更能让一个话题进入国家意识的了。”

“我不明白。”伯恩鲍姆越来越迷糊。

“我知道。”华盛顿说，“但你从来就没明白过，伯恩鲍姆先生。要我说，你根本不想明白那么多。你根本不在乎我到底为谁工作。你只对我在你眼前晃的胡萝卜感兴趣。你的眼睛里只有那些东西。”

“你为谁工作？”伯恩鲍姆挤出嘶哑的声音。

“当然是殖民联盟了。”华盛顿说，“他们需要想办法改变对话环境。也有可能为俄国人和巴西人工作，他们不喜欢坐视美国人主导地球与殖民联盟的谈判，希望打破目前的困局。不，我为在野党工作，他们希望改变竞选局势。事实上，以上都是谎言：我为想组建世界政府的阴谋集团工作。”

伯恩鲍姆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应该在接受任务之前问清楚答案，伯恩鲍姆先生。”华盛顿说，“现在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他举起一支注射器，“你醒来是因为我给你注射了这东西。就在我们谈话的时候，它逐步关闭了你的神经系统。我们存心做得这么明目张胆，我们希望全世界能看清楚你是被刺杀的。我们在各种地方放置了许多线索，大家可以愉快地追查很久。你死后会变得更加著名。名声能带来影响力，只可惜你再也看不见了。但其他人会看见的，那就足够了。名声、权力和听众，伯恩鲍姆先生，我履行了我的承诺。你得到了这些东西。”

伯恩鲍姆没有再说什么，华盛顿的这番话说到一半他就死了。华盛顿微微一笑，把注射器插在伯恩鲍姆的病床上，大摇大摆地走出病房。

“刺杀被录下来了。”卡诺加公园的杰森对路易莎·斯玛特说，她暂时接过话筒，主持这一期纪念节目，“录像里有凶手给他注射毒药，在他死前和他交谈。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就是在他揭露世界政府的阴谋的节骨眼儿上。”

“这就不得而知了。”斯玛特说，第一百万次地琢磨伯恩鲍姆怎么能和这些听众谈笑风生，而不是想要顺着信号流钻过去掐死他们，“录像的分辨率很低，而且没有音频。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还能是为了什么？”杰森说，“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杰森，这是一个引人入胜的观点。”施密特说，准备切到下一名来电者，聆听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但还没等她切断信号，杰森又说：“我会想念艾尔的。他自称‘荒野之声’。他发声的时候，我们和他一起站在荒野里。但现在谁来充当这个声音呢？谁来呼唤我们？他们会说什么呢？”

斯玛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只好切换到了下一个来电者。

第五章     克拉克号的故事

“那么，科洛马船长。”国务院代理次长杰美·马切耶夫斯基说，“不是每一位星舰船长都会蓄意把飞船开到导弹的飞行路径上去的。”

索菲亚·科洛马船长咬紧牙关，险些碾碎自己的臼齿。有关她在丹纳瓦星系的行为的最后一轮问询，她设想过好几种场景，这句开场白却不在其中。

科洛马的脑海里，各种各样的回答一闪而过，绝大多数对自己的职业生涯的前景都非常不利。几秒钟后，她终于找到了一条能用的。“你手上有我对这个事件的完整报告，长官。”她说。

“哦，那当然。”马切耶夫斯基说，抬起手指了指国务院舰队指挥官兰斯·布洛德和防卫军联络人伊丽莎白·伊根。这三个人组成了最后一轮问询的委员会。“我们有你完整的报告。我们还有副船长贝拉中校、亚本维大使和防卫军驻克拉克号代表哈利·威尔逊的报告。”

“我们也有格洛克船坞长的报告。”布洛德说，“简述了导弹对克拉克号的损伤。我必须告诉你，她很敬佩你，她说你能把克拉克号开回凤凰星空间站就是个奇迹。按理说飞船应该在加速驶往跃迁点的时候因为材料疲劳而裂成两半。”

“她还说克拉克号的损伤过于严重，维修需要花费的时间超过了新建一艘罗伯逊级外交飞船的时间。”马切耶夫斯基说，“花销恐怕也更大。”

“还有被你拿去冒险的许多条生命。”伊根说，“你的船员的生命。与乌切人谈判的外交使团的生命。加起来超过三百人。”

“我尽可能减小了风险。”科洛马说。留给我制订计划的时间还不到三十秒，她心想，但没有说出口。

“是的。”伊根说，“我读了你的报告。你的行为没有引起死亡，但还是有人受伤，其中数人受了威胁生命的重伤。”

你们还想要我怎么做？科洛马很想对问询委员会咆哮。克拉克号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丹纳瓦星系。克拉克号上的外交人员在最后一分钟被选中，前去接替负责与乌切人谈判的外交使团——他们神秘失踪，很可能已经死亡。克拉克号抵达丹纳瓦星系后，发现了用来偷袭乌切人的陷阱，陷阱使用的是偷来的殖民联盟导弹，事后看起来会像是人类偷袭了前来谈判的外星人。哈利·威尔逊——科洛马想到他就忍不住要质疑有关方面的选人眼光——用克拉克号的交通艇当诱饵，引爆了除一枚导弹之外的所有导弹，交通艇被击毁，他也险些丧命。乌切人恰好在这个时刻抵达，科洛马别无选择，只好用克拉克号去挡最后一枚导弹，否则它就会击中乌切人的飞船，引发殖民联盟目前无力应付的一场战争。

你们还想要我怎么做？科洛马再次在脑海里问。她当然不会问出口，她承担不了对问询委员会说这种话的代价。他们肯定会告诉她答案，答案肯定和她的反应不一样。

于是她说：“对，有人受伤。”

“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伊根说。

“对，”科洛马说，“完全可以避免，只需要让那枚导弹，一枚殖民联盟的歌鹰7系列导弹，击中乌切人飞船就行了，他们对遭遇突袭毫无准备。导弹就算无法摧毁他们的飞船，恐怕也会打残它，造成大量人员受伤，甚至包括几十人死亡。这么做似乎不怎么符合我方的利益。”

“没有人怀疑你的行为帮助乌切人避免了可观的损失，也帮助殖民联盟避免了令人不安的外交事故。”马切耶夫斯基说。

“但克拉克号的问题依然存在。”布洛德说。

“我完全明白克拉克号的问题。”科洛马说，“那是我的飞船。”

“不再是了。”布洛德说。

“你说什么？”科洛马问。她用指甲掐住掌心，否则就会冲到房间的另一头，揪住布洛德的衣领。

“你被解除了克拉克号指挥官的职务。”布洛德说，“最终的决定是拆毁这艘飞船。指挥权已经移交给负责拆船的船坞人员。这是回收废船的标准流程，船长，不是你的行为引起的后果。”

“好的，长官。”科洛马说，内心深感怀疑，“我接下来去哪儿呢？我的僚属和船员怎么办？”

“科洛马船长，这也是这次问询的目的之一。”伊根说，冷冷地瞪了一眼布洛德，“非常可惜，你不得不在这次会谈中以这种方式得知你的飞船的结局。但既然现在你知道了，就该明白我们目前要决定的不是我们怎么看待你过去的行为，而是你未来的去向问题。你理解两者之间的区别吗？”

“非常抱歉，女士，我不完全理解。”科洛马说。她浑身冒出冷汗，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没有飞船的光杆船长，也就是说根本算不上船长了。她的身体想颤抖，想甩掉全身上下的阴冷感觉。但她不敢。

“那就这样理解吧，现在你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帮助我们逐个步骤地理解你的行为。”伊根说，“我们看过你的报告，我们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们想更清楚地看到原因。”

“你们知道原因。”科洛马脱口而出，但立刻就后悔了，“我那么做是为了阻止一场战争。”

“我们都同意你阻止了一场战争。”马切耶夫斯基说，“但我们必须确定你这么做的理由是否能让你有资格继续指挥飞船。”

“我明白了。”科洛马说。她不会在声音中承认自己的挫折感。

“那就好。”马切耶夫斯基说，“那么，咱们从你让导弹击中自己的飞船的决定开始谈吧。请一秒一秒拆开说，谢谢。”

克拉克号和所有的大型飞船一样，都不直接停泊在凤凰星空间站上。它与空间站隔开一段距离，停在空间站的维修区域。科洛马站在维修运输舱的边缘，望着船员坐进即将驶向克拉克号的工作交通艇，他们会拆下飞船上还有价值或还能回收的部件，然后将船壳分割为方便运输的板材，重复利用在其他地方：另一艘飞船，某个空间站的框架，武器系统，甚至是打包剩菜的铝箔。科洛马想到用克拉克号的皮肤包裹吃剩下的牛排，忍不住笑了笑，但笑容转瞬即逝。

她不得不承认，在过去的几周之内，她越来越擅长让自己陷入抑郁。

科洛马从眼角看见有人走向她，不需要转身就知道那是她的副船长涅瓦·巴雅。巴雅走路时有点瘸，她说那是她小时候骑马受伤的结果，但最直接的好处就是只要她走向你，你就绝对不会认错来者的身份。就算巴雅蒙住脑袋，科洛马也会认出她来。

“来最后看一眼克拉克号？”巴雅问科洛马。

“不。”科洛马答道，巴雅好奇地望着她。“她已经不是克拉克号了。上面决定让她退役的时候就去掉了她的名字。她现在只是CUDS-RC-1181。等她被拆得七零八落就连编号都没有了。”

“克拉克号的名字怎么办？”巴雅问。

“重新利用。”科洛马说，“迟早会有另一艘飞船得到这个名字。除非上面认为它太不吉利，决定让它永远退出使用。”

巴雅点点头，然后指着飞船说：“无论叫不叫克拉克号，她依然是你的飞船。”

“是啊，”科洛马说，“曾经是。”

两人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望着几艘交通艇飞向她们往日的坐舰。

“有没有什么消息？”过了一会儿，科洛马问巴雅。

“我们还在待命。”巴雅答，“所有人。你、我、克拉克号的全部高级船员。有些普通船员被调去填补其他飞船的空缺，但高级船员几乎都没动，中尉以上的一个也没调走。”

科洛马点点头。调动船员一般会通过她下令，但从规则上说，他们已经不是她的船员，而她也不是他们的船长了。巴雅在国务院高层有一些朋友，更确切地说，她有一些朋友是国务院高层的副手或助理——反正从情报的角度来说都一样。“知道为什么重要人员都还在吗？”

“上面还在调查丹纳瓦事件的前后经过。”巴雅说。

“对，但在船员中只包括你、我和马科斯·巴斯奎斯。”科洛马说，巴斯奎斯是克拉克号的轮机长，“而马科斯受到的调查远远不如你和我。”

“让我们留在附近大概更方便吧。”巴雅说，“但还有一个小疑点。”

“怎么说？”科洛马问。

“克拉克号上的外交使团也没有被正式重新分配出去。”巴雅说，“有些成员暂时调去参加已经存在的使团或正在进行的谈判，但都不是永久性的。”

“你从哪儿听说的？”科洛马问。

“哈特·施密特。”巴雅说，“他和亚本维大使上周加入了我们和布拉人的谈判。”

科洛马忍不住皱起眉头。殖民联盟与布拉人谈得很不好，因为殖民防卫军在布拉人未开发的一颗殖民星球上设立了秘密基地，派飞船前去疏散时被布拉人逮个正着——据说如此。无论亚本维与施密特和这次失败有什么关系，总之对他们都不是好事。

“所以咱们被卡在这儿了。”科洛马说。

“似乎是的。”巴雅说，“至少你没有被孤立，女士。”

科洛马闻言大笑。“没有被孤立，但肯定在受惩罚。”

“真是搞不清楚我们为什么会受到惩罚。”巴雅说，“我们在最后一刻被拖去执行一个外交任务，我们发现了陷阱，没有让陷阱捕到猎物。而且一个人都没死。更不用说我们成功完成了和乌切人的谈判。他们该给我们发奖章才对。”

科洛马指着曾经是克拉克号的飞船说：“也许他们特别喜欢这艘飞船。”

巴雅微笑道：“似乎不太可能。”

“为什么？”科洛马说，“我就很喜欢。”

“船长，你作了正确的决定。”巴雅正色道，“我是这么对调查员说的。亚本维大使和威尔逊中尉也是这么说的。要是他们看不到这一点，那就让他们去死吧。”

“谢谢，涅瓦。”科洛马说，“你肯这么说真是太好了。等我们被派去开拖船的时候，千万记得你这么说过。”

“还有比开拖船更糟糕的可能性呢。”巴雅说。

科洛马正要回答，她的手持终端忽然响了。她打开消息列表，阅读新收到的邮件。看完之后，她关掉屏幕，收起手持终端，重新将视线投向曾经叫克拉克号的飞船。

巴雅盯着船长看了几秒钟。“你这是要憋死我吗？”她最后说。

“你刚才不是说有比开拖船更糟糕的可能性吗？”科洛马对她的副船长说。

“这是我刚才说的倒数第二句话，所以我当然记得。”巴雅说，“怎么了？”

“我们刚刚接到了这么一个任务。”科洛马说。

“这艘船是波切斯特号。”亚伯·里格尼上校说，“服役的头三十年叫这个名字，当时它是防卫军的一艘汉普夏级护卫舰，然后转给国务院，重新命名为巴兰坦号——为了纪念以前的一位老国务卿。它以信使飞船和补给船的身份又服役了二十年。去年正式退役。”

科洛马、里格尼和巴雅站在舰桥上，望着一排又一排沉寂的监视器。舱内的空气稀薄而冰冷，很适合一艘没有船员也没有存在目标的飞船。“有什么紧迫的理由要让它退役吗？”她问。

“除了老旧？没有。”里格尼说，“她状态良好。非常好，等你们把她开动起来就会看见有多好。她只是上了年纪。这艘飞船跑的里程太多，登上她会显得像是在故意为难你们。”

“嗯……”科洛马说。

“但这只是视角问题而已，对吧？”里格尼飞快地绕过了他无意间投向科洛马的毒舌，“假如你是太空航行的新手，没拥有过自己的舰队，那么你我眼中的老旧和过时就会变得崭新和先进。我们想把这艘船卖给地球上的一些人，他们会把这宝贝儿视为他们迈向广阔宇宙的第一步。正适合他们的速度。”

“所以这就是我的任务。”科洛马说，“开着一艘寒酸的二手货去说服乡巴佬相信它是顶级的好东西。”

“我可不会这么说，船长。”里格尼说，“我们并不想蒙骗地球上的那些人。他们知道我们不会给他们最先进的技术产品，但他们也知道自己没受过训练，无法驾驶我们最先进的飞船。目前他们见过的太空航行科技仅限于在地球空间站附近活动的交通艇。在此之前，其他事情都是我们一手操办的。”

“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艘带安全轮的训练飞船。”科洛马说。

“我们更愿意说我们要给他们一件经典的技术产品，供他们学习和起步。”里格尼说，“你也知道，地球上的朋友现在对殖民联盟不怎么友好。”

科洛马点点头，这是普遍的共识，而且她也不责怪他们。假如她来自地球，发现殖民联盟把这颗星球视为士兵和殖民者的牧场，她恐怕会更加生气。

“你也许不知道，地球人不止在和我们谈判。”里格尼说，“种族联合体对他们非常热情。要是地球决定加入种族联合体，殖民联盟就会非常被动，而且不仅仅是因为殖民者和防卫军没了人头来源。这艘船是我们尝试拉拢他们的手段之一。”

“那为什么要卖给他们，长官？”巴雅问，“为什么不直接送给他们。”

“我们已经把各种各样的技术送给地球人了。”里格尼说，“我们不希望弄得像是我们在努力赎罪。再说地球上的各国政府还在怀疑我们。他们担心我们会留下特洛伊木马。让他们花钱买这艘飞船，他们反而会信任我们。不要问我这里面的心理过程。我只是在重复上头对我说的话。我们会按折旧价卖给他们，而且主要以物品方式付款。我记得这艘飞船换的大部分是饲料。”

“我们把飞船当敲门砖卖给地球人。”科洛马说。

里格尼朝科洛马挥挥手。“说得太好了。”他说，“现在再说说你和你的船员。你们很容易认为暂时调配你们开一艘退役飞船是在惩罚你们在丹纳瓦星系的行为。但事实上，科洛马船长，巴雅中校，我们在请求你们完成一个对殖民联盟来说非常重要的使命。你们的任务是尽量粉饰这艘飞船，让地球人觉得他们占了便宜，回答他们的问题，给他们留下对殖民联盟的良好印象。要是能做到这些，你们就帮了殖民联盟一个忙，一个非常大的忙。意味着你们往后的路会走得一帆风顺。”

“上校，我能得到你的保证吗？”科洛马问。

“不能。”里格尼说，“但这就是我想说的意思。卖掉飞船，你们根本不需要我的保证。”

“明白了。”科洛马说。

“很好。”里格尼说，“就这样吧。参观飞船，检查各种系统，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我帮你们搞定，但必须加快速度。地球人的代表团两周后抵达，他们想看看这艘船有什么本事。为他们做好准备。为我们做好准备。”

“问题在这儿。”马科斯·巴斯奎斯指着引擎室的一组管道说。他的手下在翻新和维修设备，叮叮当当敲得震天响，他不得不扯着嗓子说话。

“马科斯，我看见的是几根管道。”科洛马说。

“你看见的是动力管道。”巴斯奎斯说。

“所以呢？”科洛马说。

“太空飞船上有两种引擎。”巴斯奎斯说，“有推动飞船在普通空间中行驶的传统引擎，还有在时空连续体上打洞的跃迁引擎。两种引擎共用同一个动力源，明白吗？现在我们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所以可以把传统引擎和跃迁引擎安装在同一个地方，但五十年前这堆狗屁东西装配起来的时候，两套引擎还必须分开安装。”他指着动力管道说，“这些管道从传统引擎向跃迁引擎输送能量。”

“好的，”科洛马说，“所以呢？”

“所以它们已经老化了，需要更换。”巴斯奎斯说。

“那就更换呗。”科洛马说。

巴斯奎斯摇头道：“要是这么简单我就不会来找你了。这种引擎设计是半个世纪前的东西。这艘船是同类舰艇中最后一艘还在服役的。我们找不到拥有相同引擎设计的飞船。这种引擎设计在十几年前就取消备品库存了。”

“找不到这种动力管道的备品，所以你无法更换。”科洛马说。

“对。”巴斯奎斯说。

“但动力管道现在还在使用。”科洛马说，“克拉克号上到处都是。”

“对，但没法应付这个级别的动力输出。”巴斯奎斯说，“把现行的标准管道装在这儿，就好像硬要把大丹犬塞进吉娃娃穿的小衣服里。”

科洛马不得不暂停片刻，想象巴斯奎斯打的比方是个什么场面。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些管道能撑到任务结束吗？我们只需要跃迁到罗斯星系再跃迁回来。”

“我可以用两种方式回答这个问题。”巴斯奎斯说，“第一种是说这些管道应该不会因为过载而破裂，摧毁飞船的这片区域，撕裂船壳，杀死船上的所有人，包括从地球来的尊贵访客在内。第二种是说假如你决定不更换它们，希望你不介意我远程遥控设备，比方说在凤凰星空间站上。”

“你有什么建议？”科洛马问。

“我们在出发前还剩下多少时间？”巴斯奎斯问。

“十二天。”科洛马说。

“两个选择。”巴斯奎斯说，“在防卫军和民间的船坞中搜寻同尺寸的管道，希望老化得不像这些管道这么严重，或者委托造船厂按规格制造一些，希望能够按时运到。”

“同时进行。”科洛马说。

“既拴腰带又系吊裤带，非常明智。”巴斯奎斯说，“现在你该带信给那个叫里格尼的家伙了，让他朝所有人嚷嚷，在时限前拿到可更换的零件，对吧？我希望能有几天时间测试，确保管道符合我们的要求。”

“下次开会的路上我一定告诉他。”科洛马说。

“所以我才喜欢为你工作，船长。”巴斯奎斯说，注意力转向手下的一名工程师，那家伙显然很欠骂。

里格尼答应找凤凰星空间站的防卫军造船厂的管道专家帮忙，请科洛马让巴斯奎斯把规格直接发送给他。科洛马微笑着结束和里格尼的通话。在调配资源和技术人员这方面，民间飞船和飞船船长的优先级无论如何都比不上殖民防卫军——偶尔插队一次的感觉真不赖。

科洛马的下一次会议在飞船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召开，她要见的人是哈利·威尔逊中尉。

“船长，”威尔逊说，对她敬礼。

“为什么要这么做？”科洛马问他。她在会议桌前坐下。

“女士？”威尔逊放下手臂。

“为什么对我敬礼？”科洛马问，“你是殖民防卫军的人，我不是。你不需要向平民船长敬礼。”

“你的级别依然比我高。”威尔逊说。

“你在丹纳瓦可不是这么对我说的，我记得你朝我挥舞你的保密级别，命令我交出我的交通艇。”科洛马说，“然后你毁掉了我的交通艇。”

“非常抱歉，女士。”威尔逊说，“在当时有这个必要。”

“你的保密等级还在吗？”科洛马问。

“还在。”威尔逊说，“看来他们忘记了给过我。反正在我手上也没啥坏处。我主要拿它查地球上的棒球比赛结果。”

“要是我没弄错，你之前被扣下当人质了，不久前才回来。”科洛马说。

“是的，女士。”威尔逊说，“和布拉人闹出了非常不幸的事情。我们抬头发现他们有六艘飞船准备把我们轰成碎片。在一组外交人员的努力下，布拉人释放了我们，亚本维大使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大概还在讨论赎金的问题。提前释放我们是为了表达善意。他们还有其他的筹码。”

“你似乎总会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科洛马说。

“我恐怕并不需要这种天赋。”威尔逊说。

“我有个任务想交给你。”科洛马说，“我正在整修这艘飞船，准备向一个地球代表团展示并出售它。我需要一个人担任他们在船上的向导和联络人。我希望这个人就是你。”

“你似乎有一整个外交使团的人可以做这种事。”威尔逊说，“我只是防卫军的一名技术专家。”

“你来自地球。”科洛马说，“我能动用的外交人员全都来自殖民联盟。我的任务是让这些人在飞船上和我们中间过得舒服愉快。我认为一个能说他们语言的人会很有用。”

“我不一定能说他们的语言。”威尔逊说，“地球上有几百种语言呢。”

“只是一种表达方式。”科洛马暴躁地说，取出手持终端，“我指的是一个和他们拥有相同历史的人，能够切中要害地向他们描述殖民联盟的优越性。你的技术背景会很有用，因为你可以向他们解释这艘飞船的各种细节，普通的外交人员做不到。另外，我拿到的文件说这些代表都来自美国或加拿大，所以我认为你确实能说他们的语言。”她的手指在手持终端上飞舞，“好了，我把他们的资料发给你了。”

“谢谢。”威尔逊说，“只要你用得上，我很乐意为你扮演这个角色。我很吃惊你居然能想到我。我非常确定我上了你的黑名单，船长。”

“过去是，”科洛马说，“现在也还是。但帮我这个忙，以后就不是了。”

“好的，女士。”威尔逊说。

“很好，我们谈完了。”科洛马说，“你可以走了。”

“谢谢。”威尔逊说，再次向科洛马敬礼。

“我说过了，不需要行礼。”科洛马对威尔逊说。

“你用飞船挡住了要去杀害一群外星人的导弹，帮助殖民联盟避免了一场注定要输的战争。”威尔逊说，“女士，这就值得我向你敬礼。”

科洛马向他还礼。威尔逊走出会议室。

巴斯奎斯在出发前一天拿到了他要的管道，但他对此并不怎么开心。“我们几乎没有时间安装，更别说测试了。”巴斯奎斯通过手持终端说，“而我没有足够的时间翻新这底下的工程系统。我们还在努力清除五十年前的工作区。你得向里格尼申请延期。”

“我已经申请过，他说过不行了。”科洛马说。她和巴雅还有威尔逊在交通艇机库的控制室里等待地球使节的到来。“他们给这些人安排的时间表很紧张。”

“要是咱们炸成一团烟花，他宝贵的时间表恐怕就没用了。”巴斯奎斯说。

“问题真有这么严重吗？”科洛马说。

手持终端的另一头沉默了半秒钟。“没有。”巴斯奎斯承认道，“我拆封的时候初步检测了吞吐量。应该撑得住。”

“我们飞到跃迁点需要三天的时间。”科洛马说，“你应该有足够的时间检测管道。”

“最好还是在船坞做这些检测。”巴斯奎斯说。

“我当然赞成你的看法，马科斯，”科洛马说，“但说了算的不是我们。”

“好吧。”巴斯奎斯说，“我能在六小时内安装好这些鬼东西，然后在工程站再做几次测试。要是来得及，我明天用新软件更新工作站的系统。应该能得到更准确的读数。”

“好的。”科洛马说，“有情况就通知我。”她切断通话。

“有问题吗？”巴雅问她。

“除了巴斯奎斯又在犯疑心病，没有。”科洛马说。

“工程师有疑心病是好事。”巴雅说。

“我也喜欢他们这样。”科洛马说，“只要不是在我有其他事情的时候。”

“交通艇在二十公里外，正在减速。”威尔逊说，“我要抽气开门了。”

“交给你了。”科洛马说。威尔逊点点头，用脑伴直接向机库的控制系统下令。机库的通风系统隆隆抽气，储存起来以供重新释放。等机库内的空气足够稀薄了，威尔逊打开机库大门。交通艇已经静悄悄地悬浮在外面了。

“地球人来了。”威尔逊说。

交通艇着陆。威尔逊关闭机库大门，重新释放空气。气压恢复后，三个人走出控制室，等待交通艇打开舱门，乘客走出船舱。

在科洛马眼中，这些人并不怎么起眼：三男两女，全是中年人，外形和姿态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她介绍自己、巴雅和威尔逊；地球代表团的首领介绍他自己——他叫马龙·迪格——然后介绍代表团成员，在其中两个人的名字上卡了壳。“抱歉，”他说，“我们飞了很长时间。”

“哪儿的话。”科洛马说，“威尔逊中尉将担任你们在船上的联络人，他非常乐意带你们去你们的船舱。飞船上使用的是通用标准时间，我们会在明天早晨0530离开凤凰星空间站。在此之前，请好好休息，放松一下。无论需要什么，告诉威尔逊就行了。”

“能为各位效劳是我的荣幸。”威尔逊说，然后微笑道，“迪格先生，我的资料说您来自芝加哥。”

“没错。”迪格说。

“小熊还是白袜？”威尔逊问。

“还用问吗？”迪格说，“当然是小熊。”

“出于荣誉起见，我不得不告诉你我是白袜的忠实拥护者。”威尔逊说，“希望不会引起外交事故。”

迪格微笑道：“我看这次就算特例，不追究了。”

“我们在谈棒球。”威尔逊注意到科洛马介于困惑和恼怒之间的表情，连忙解释道，“棒球在美国很受欢迎。他最喜欢的队伍和我最喜欢的队伍在同一个区域，因此互为敌手，经常打出激烈的对抗赛。”

“啊哈。”科洛马说。

“这儿不打棒球？”迪格问威尔逊。

“大多数不打。”威尔逊说，“殖民者来自世界各地。最接近的殖民者运动是板球。”

“简直是发疯。”迪格说。

“那还用说？”威尔逊说，打了个手势，领着地球代表团走出机库。迪格还在喋喋不休地说小熊队如何如何。

“刚才这是发生了什么？”过了一分钟，科洛马问巴雅。

“你不是说要一个能说他们语言的人吗？”巴雅提醒她。

“我以为我也会说他们的语言呢。”科洛马说。

“看来需要多研究一下熊宝宝了。”巴雅说。

旅程第一天，威尔逊带领访客参观飞船。见到地球代表团出现在舰桥上，科洛马并不怎么开心，但这趟旅程的重点就在于推销飞船，因此她尽可能地扮演了一位礼貌而专注的船长，除了回答有关飞船的无聊问题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回答问题的时候，她偶尔偷瞄威尔逊一眼，威尔逊似乎心事重重。

“怎么了？”科洛马问他，巴雅领着地球代表团去看生命支持系统和能量管理系统的界面了。

“什么？”威尔逊说。

“你有什么烦心事？”科洛马说。

“没什么。”威尔逊说，然后补充道，“回头告诉你，女士。”

科洛马正要追问下去，迪格和同伴已经回来了，威尔逊带着他们走向下一个景点。科洛马在心里记住要找威尔逊问个究竟，但很快在飞船的日常管理工作中忘记了这件事。

里格尼没有说错，这艘飞船虽然老旧，但状态良好。系统运行正常，偶尔的颠簸仅仅是因为她和其他船员都必须学习使用已经过时的系统。其中有些系统（比方说引擎室的那些）从来没有得到过更新，因为它们绑定的那些系统也从来没有更新过。其他系统在飞船军转民时被替换掉了，还有一些（例如武器系统）则被彻底拆除。总而言之，所有系统里最年轻的也超过了十五岁，比科洛马加入国务院舰队的时间还要长两年。幸运的是，防卫军和国务院都不是喜欢大改操纵界面的那种组织，因此就连五十年前的工程系统也很容易掌握，只是需要和老一辈的设计精神碰撞几次而已。

这艘飞船着实不赖，科洛马对自己说。地球人得到的不是一艘新飞船，但也不是一堆废铁。不过，科洛马也没兴奋到称之为经典型号的那个地步。

过了一段时间，科洛马的手持终端响了，呼叫她的是巴斯奎斯。“我们好像遇到问题了。”他说。

“什么样的问题？”科洛马问。

“我认为你最好下来一趟，让我面对面解释给你听的那种问题。”巴斯奎斯说。

“我试图在操作台上更新工程控制软件，但没有成功，因为五十年前的操作台硬件不兼容新软件。”巴斯奎斯把手持终端递给科洛马，“于是我换了个方向。我从控制台把软件下载到我的手持终端，创建了一个虚拟环境尝试运行。然后我在虚拟环境内更新软件，想提高系统的敏感度。然后我就看见了这个。”他指着手持终端屏幕给她看，屏幕上似乎是一段发光的管道。

科洛马仔细看了一会儿，她问：“要我看什么？”

“你看见的是通过我们刚安装的那段管道的能量流。”巴斯奎斯说，“这里，”他又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部分，点击一下以突出重点，“是能量流中的一个异常点。”

“说明了什么？”科洛马问。

“暂时什么都说明不了。”巴斯奎斯说，“我们只用了管道流通量的百分之十预热和测试跃迁引擎。这个异常点大概只占总能量流的万分之一。要是我不更新软件，就不可能发现。但问题是，我们有理由要保持能量流尽可能平稳——扰动会引起乱流，乱流有可能导致破裂。假如我们向管道输出更大的能量流，我无法保证那个扰动不会以几何甚至对数级别增大，然后——”

“然后管道破裂，我们就完蛋了。”科洛马说。

“风险非常小，但殖民联盟要你毫无缺陷地交付这艘飞船。”巴斯奎斯说，“这就是一个缺陷。一个潜在的缺陷。”

“你打算怎么办？”科洛马说。

“我打算拆掉那段管道，用扫描器仔细检查一下。”巴斯奎斯说，“搞清楚引起问题的到底是什么。假如是管道本身或内鞘上的小瑕疵，那我们在这儿就能修好。但假如是其他的……呃，我想不出还有什么除了瑕疵之外的可能性，但假如确实另有原因，那我们就必须搞清楚究竟是什么，还有我们应该怎么处理。”

“会影响我们的时间安排吗？”科洛马问。

“有可能，但应该不会。”巴斯奎斯说，“我有99.99%的信心确定那是我们能在这儿处理的小瑕疵。我的人需要九十分钟拆卸管道，六十分钟仔细扫描它，十分钟清除我们发现的瑕疵，再九十分钟安装回去和跑几个测试。要是一切按计划完成，我们可以加大能量输出，把时间赶回来。保证你不会错过跃迁。”

“那就别跟我唠叨了，快去做吧。”科洛马说。

“遵命，女士。”巴斯奎斯说，“完成后我立刻通知你。”

“很好。”科洛马说。她转过身，看见威尔逊正在走向她。“你不管你那帮客人了？”她对威尔逊说。

“没有不管，我让他们在军官休息室看录像，”他说，“然后去舰桥找你，巴雅说你在这儿。”

“怎么了？”科洛马说。

“我们这些地球朋友。”威尔逊说，“我很确定他们不是从地球来的。至少不是最近来的。”

“你的怀疑建立在一支棒球队上？”涅瓦·巴雅不敢相信她的耳朵。科洛马命令巴雅来会议室找她和威尔逊，威尔逊又重复了一遍他的推测。

“不是随便哪支棒球队，而是小熊队。”威尔逊说，摊开双手表示无可奈何，“听我说，你们首先必须明白一些事情。在职业体育的整个历史上，小熊队都象征着彻底的失败。地球上的职棒冠军赛名叫世界系列大赛，小熊队上次夺冠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没有一个活人记得究竟是什么时候。遥远得没有一个活人认识哪个活人见过他们夺冠。我们说的是接连几百年的可耻败绩。”

“然后呢？”巴雅说。

“然后两年前小熊队夺冠了。”威尔逊说，他朝科洛马点点头，“我曾经对科洛马船长开玩笑说我用我的保密等级查看棒球比赛的结果。呃，不是骗你的，我确实在看。我喜欢和家乡保持联系。昨天迪格说他是小熊队的球迷，我查询了一下小熊队从我离开地球到现在的各赛季战果。身为白袜队的球迷，我想嘲笑一下他支持的球队的连年失败。结果我发现小熊队已经打破了魔咒。”

巴雅茫然地望着威尔逊。

“两年前，小熊队胜了一百零一场，”威尔逊继续道，“他们一百多年来从没拿到过这么好的成绩。整个夺冠过程中只输了一场，在地区系列赛中横扫我支持的白袜队。在世界系列赛的第四场中，一个叫豪尔赫·阿拉曼萨的小伙子投出了二十世纪以来世界系列赛中的第一场完美比赛。”

巴雅望向船长。“我不懂这种运动。”她说，“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威尔逊说，“假如你是小熊队的球迷，过去两年内哪怕只在地球上待过一天，就绝对不可能不向其他球迷提起小熊队的夺冠。我说我支持白袜队的时候，迪格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向我炫耀小熊队的胜利。他绝对不可能不这么做。”

“也许他这个球迷不够狂热？”巴雅说。

“假如他来自芝加哥，那就不可能不记住这件事。”威尔逊说，“我们昨晚聊了很多棒球的话题，我很确定他很热爱这项运动。但我也承认你有可能是正确的，他或者不是狂热球迷，或者太讲礼貌，不愿提起小熊队走出了长达几百年的低潮期。于是我就试探了一下。”

“你怎么试探的？”巴雅问。

“我谈到小熊队是在职业体育中浪费人生的终极象征，”威尔逊说，“我用这种话刺激了迪格将近十分钟。他居然承认我没说错。他根本不知道小熊队已经夺冠。他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殖民联盟依然在封锁来自地球的消息。他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他或者在殖民星球长大，或者是退役并殖民的防卫军士兵。”

“代表团里的其他人呢？”巴雅问。

“我和他们每个人都聊过，在不经意间丢出有关地球生活的问题。”威尔逊说，“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和迪格一样，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地球上差不多十年内的事情。没有一个人说得出美国或加拿大人应该知道的一些事情，例如现任总统或首相的名字、流行音乐或娱乐节目的偶像、去年的重大新闻。去年有一个龙卷风袭击南卡罗来纳州，夷平了大半个查尔斯顿。他们中有个叫凯丽·拉夫林的女人自称来自查尔斯顿，但似乎完全不知道那场龙卷风。”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巴雅问。

“我们也想知道。”科洛马说，“我们在接待一个地球代表团，他们想从殖民联盟购买飞船。但假如他们不是地球人，那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他们打算用这艘飞船干什么？”

巴雅转向威尔逊。“你不该把他们单独留在那儿的。”她说。

“我请一名船员帮我盯着。”威尔逊说，“他们中要是有谁企图溜出去，船员就会立刻通知我。我同时也在追踪他们的手持终端，至少目前还没有人开始单独行动。到目前为止，他们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想单独溜走的迹象。”

“我们正在讨论里格尼上校知不知道。”科洛马说，“这个任务是他交给我们的。我觉得这场闹剧背后不太可能没有他的影子。”

“别太确定了。”威尔逊说，“殖民防卫军拥有鬼祟行事的漫长历史。我们和地球的关系搞得这么僵，这就是原因之一。也完全有可能是比里格尼级别高的某人瞒过了他。”

“但这件事还是说不通啊，”巴雅说，“无论是谁把冒牌的地球使节扔给我们，我们都不可能把飞船卖给地球上的任何人。这场闹剧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们也想知道。”威尔逊说，“我们有可能还没有掌握我们需要的所有情报。”

“告诉我，我们能在哪儿搞到更多的情报。”科洛马说，“我接受一切建议。”

科洛马的手持终端响了。巴斯奎斯呼叫他。“我们有个问题。”他说。

“是‘我觉得我们有可能会能量泄露’的那种问题吗？”科洛马问。

“不，是‘我操，我们要在冰冷黑暗的太空里死得惨不忍睹了’的那种问题。”巴斯奎斯说。

“我们马上下来。”科洛马说。

“哦，这下有意思了。”威尔逊望着指尖上那个针孔大的物体。他、科洛马、巴雅和巴斯奎斯在工程舱，身旁是一段管道和一堆用来检测管道的仪器。巴斯奎斯赶走了其他船员，船员隔着一段距离伸头探脑，想偷听他们的谈话。

“是个炸弹，对吧？”巴斯奎斯说。

“对，我认为是炸弹。”威尔逊说。

“这么大的炸弹能造成什么损伤？”科洛马说，“肉眼都快看不见了。”

“假如里面是反物质，就能造成很可怕的损伤。”威尔逊说，“那种东西不需要多大就能把飞船炸个翻天覆地。”

科洛马又看了一会儿那个微小的物体。“假如是反物质，它早该自己湮灭了。”

“未必。”威尔逊依然盯着那东西，“我在防卫军研发部工作的时候，有一个团队在研究弹丸尺寸的反物质容器。先制造一个悬浮能量场，然后用某种化合物包裹，这种化合物的角色就像电池，向能量场提供能源。等电量耗尽，能量场坍塌，反物质接触包裹物。轰隆。”

“他们成功了吗？”巴斯奎斯问。

“我离开之前？没有。”威尔逊望向巴斯奎斯，“但那些小伙子非常聪明。另外，我们也在反向工程分析从康苏人那儿偷来的最新科技，他们在武器方面领先我们几千年。我几年前就离开了那儿。”他的视线回到小物体上，“所以他们有的是时间完善这个小宝贝。”

“光靠这东西可炸不掉一整艘飞船。”巴雅说，“无论是不是反物质。”

威尔逊正要开口，巴斯奎斯抢先道：“不需要，”他说，“他们只需要炸破管道，剩下的就交给流经管道的能量了。妈的，甚至不需要炸破。只要它能撕裂管道内鞘，能量流的扰动就足以炸破管道了。”

“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爆炸会显得像是材料缺陷，而不是因为炸弹。”威尔逊说。

“对，”巴斯奎斯说，“就算黑匣子幸免于难，也只会记录管道破裂，而不是炸弹爆炸。”

“把引爆时间设置在跃迁之前，也就是你向跃迁引擎输送能量的时刻。”威尔逊说，“真是太聪明了。”

“里格尼说我们必须严格遵守时间表。”巴斯奎斯对科洛马说。

“等一等，你们认为炸弹是我们的人安装的，对不对？”巴雅问。

科洛马、威尔逊和巴斯奎斯陷入沉默。

“完全说不通啊，”巴雅气呼呼地说，“殖民联盟为什么要炸掉自己的飞船呢？根本没有道理。”

“殖民联盟会让冒牌地球人登上这艘飞船也同样说不通。”威尔逊指出，“但他们就在船上。”

“等一等，你说什么？”巴斯奎斯说，“那些外交人员不是地球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回头说，马科斯。”科洛马说。巴斯奎斯沉默下去，思考情况的最新变化。科洛马转向威尔逊。“中尉，我接受一切建议。”

“我想不到任何答案。”威尔逊说，“我认为此刻我们谁都想不到任何答案。因此我建议我们换个办法寻找答案。”

科洛马思考片刻，然后说：“我知道我们该怎么办了。”

“一切准备就绪。”科洛马通过手持终端对威尔逊说。她的声音被导入脑伴，因此只有威尔逊能听见。威尔逊和冒牌地球人站在交通艇机库里，他望向控制室，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将视线转向地球人。

“我们已经见过交通艇机库了，你知道的，哈利。”马龙·迪格对威尔逊说，“而且是两次。”

“我要让你们换个全新的角度欣赏它，我向你保证，马龙。”威尔逊说。

“听起来很带劲。”迪格微笑道。

“稍等片刻就好。”威尔逊说，“但首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请讲。”迪格说。

“知道吗？直到现在，我乱喷小熊队喷得很开心。”威尔逊说。

“你要是不这么做，白袜队球迷俱乐部会开除你的。”迪格说。

“是啊，他们肯定会。”威尔逊说，“你看，要是小熊队真的拿到了世界系列赛冠军，不知道你会有什么感想？”

“你是说在我心脏病发作之前还是之后？”迪格说，“我大概会亲吻我见到的每一个女人吧。还有大部分男人。”

“马龙，小熊队在两年前已经夺冠了。”威尔逊说。

“什么？”迪格说。

“第四场横扫洋基队。系列赛最后一场，小熊队的投手投出了完美的比赛。小熊队在决赛前赢了一百零一场。马龙，小熊队现在是世界冠军。我以为你知道呢。”

科洛马望着马龙·迪格的表情，发现他的面部肌肉不怎么适合同时呈现两种情绪：听见小熊队夺冠的狂喜和被逮住撒谎的沮丧。看见一张脸企图同时做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这个奇观看得她窃喜不已。

“你从哪儿来，马龙？”威尔逊问。

“芝加哥啊。”迪格努力恢复镇定。

“上一个落脚地是哪儿？”威尔逊问。

“哈利，别闹了。”迪格说，“你发什么疯。”

威尔逊没有理会他，而是扭头对名叫凯丽·拉夫林的女人说：“去年，一场龙卷风径直闯进查尔斯顿，”他看着她的脸色变得惨白，“你肯定记得的。”

她无声地点点头。

“很好，”威尔逊说，“这个龙卷风叫什么名字？”

科洛马注意到拉夫林脸上已经写满了沮丧。

威尔逊扭头对迪格说：“做个交易，马龙。”他抬手指着控制室，迪格顺着他的胳膊望过去，看见科洛马船长在控制室里坐在操纵台前。“我给船长发信号，她会开始抽出机库的空气。这个过程一分钟后开始。不需要担心我，我属于殖民防卫军，一口气能憋十分钟，而且我的衣服底下还穿着战斗服，所以我不会有事。但你和你的朋友恐怕会痛苦地死于肺部崩溃，在真空中一口一口吐血。”

“你不能这么做。”迪格说，“我们是外交人员。”

“是吗？从哪儿来的？”威尔逊说，“因为肯定不是地球。”

“你确定吗？”迪格说，“假如你弄错了，请考虑一下地球发现你杀害了我们的后果。”

“嗯，好的。”威尔逊说，掏出一个小塑料盒，针尖炸弹放在盒子里的一团棉花上，“炸弹爆炸后你们反正要死，还会带我们一起上路。现在嘛，至少我们能活下去。马龙，最后一个机会。”

“哈利，我不能——”迪格说，威尔逊抬起手。

“随你便。”他说，朝科洛马点点头。科洛马启动抽气程序。空气被吸入存储罐的声音回荡在机库中。

“等一等！”迪格说。威尔逊朝科洛马打了个约定好的手势，同时用脑伴向她的手持终端发送“停止”消息。科洛马暂停抽气程序，等待他的信号。

马龙·迪格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汗流浃背，然后露出一丝苦笑。

“我确实从芝加哥来，但最近住在伊利星。我会交代我知道的全部情况，我向你保证。”他对威尔逊说，“哈利，但请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威尔逊问。

“小熊队夺冠，你不是在骗我吧？”迪格说。

“你们想要个解释。”凤凰星空间站，亚伯·里格尼上校坐在办公桌后对科洛马说。丽兹·伊根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里，眼睛盯着科洛马。

“我想把你扔出气密舱才是真的。”科洛马对里格尼说。她望向坐在旁边的伊根。“然后还有你。”她扭头盯着里格尼，“但现在我想先听一听你的解释。”

里格尼不禁微笑。“你应该还记得丹纳瓦，对吧？”他说，“防卫军的护卫舰波尔克号被摧毁，乌切人飞船被当作目标，你的飞船严重受损。”

“当然记得。”科洛马说。

“你肯定也知道我们最近和布拉人的事情，对吧？”伊根说，“他们的一颗殖民星球上有一个人类的非法殖民点，这个殖民点遭到袭击，事后发现其中潜伏了三名经过基因改造的防卫军成员。我们尝试回收这个殖民点的残骸时，布拉人的战舰包围了我方飞船，我们不得不赎回飞船和船员。”

“听威尔逊和亚本维大使的手下说过一些。”科洛马说。

“我想也是。”里格尼说，“我们怀疑在丹纳瓦伏击波尔克号和你们飞船的敌人从我们这儿搞到情报，得知布拉人领地内有那么一个非法殖民点，这就是我们的问题。”

“从殖民防卫军内部搞到情报？”科洛马问。

“或者从国务院内部。”伊根说，“或者双管齐下。”

“你们有个间谍。”科洛马说。

“更有可能是间谍们。”伊根说，“一个人很难同时刺探这么多次任务的情报。”

“我们需要想办法确定泄密点的位置，还有他们究竟知道多少事情。因此我们决定钓鱼，”里格尼说，“我们有一艘退役飞船，由于你用克拉克号堵了枪眼，所以我们有一组没有飞船的船员。似乎是个甩钓线的好机会，看看上钩的是什么货色。”

“你钓到了一颗炸弹，险些摧毁我的飞船，杀死所有船员和你那帮假地球人。”科洛马说。

“对。”伊根说，“但你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我们发现企图破坏你们飞船的人能接触到防卫军的秘密研究资料，发现他们能窃听防卫军频段的通讯，发现他们能出入防卫军的船坞和装配基地。我们得到了许多珍贵的情报，筛选后能够缩小疑似叛徒的人员范围，阻止这种事再次发生。挽回其他人的生命。”

“多么令人感动的陈词。”科洛马说，“我都快忘记我和我的船员还有你的手下险些死掉了。”

“那是我们不得不冒的风险。”里格尼说，“我们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们不知道泄密点究竟在哪里。我们也没有告诉我们的人。他们都是退役的防卫军战士，偶尔为我们出任务——就是绿皮人会过于显眼的那种任务。他们知道有可能会失去生命。”

“我们不知道。”科洛马说。

“我们想知道会不会有人尝试破坏这次任务。”里格尼说，“现在我们知道了，而且还比以前更了解这些人的行为方式了。船长，我不会为我们采取的行动道歉。我只能说我很遗憾，但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我只能说我很高兴你们活了下来。”

科洛马沉思片刻。“接下来呢？”她最后说。

“什么意思？”伊根说。

“我没有任务。”科洛马说，“也没有飞船。我和我的船员被吊在半空中。”她指了指伊根，“我也不知道最后一轮问询如何决定了我的未来。”她又望向里格尼，“你说过要是我成功完成这次任务，我未来的道路就会一帆风顺。我不确定我算不算成功完成任务，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一次任务，还有你的承诺是不是和你对我说过的其他话一样靠不住。”

里格尼和伊根交换了一个眼神。伊根点点头。“在我们看来，科洛马船长，这是一次成功的任务。”里格尼说。

“至于最后一轮问询，我们决定你在丹纳瓦的行为符合指挥管理和外交利益。”伊根说，“你得到了一次表彰，已经记入你的档案。恭喜。”

“谢谢。”科洛马有点不知所措。

“至于你的飞船。”里格尼说，“你似乎已经有一艘飞船了。它稍微有点旧，驻守这艘飞船会被视为条件艰苦，但换个角度看，一个条件艰苦的岗位总好过没有岗位。”

“你的船员已经习惯了这艘飞船。”伊根说，“国务院舰队也需要多一艘外交飞船。亚本维大使和她的人员有一系列的任务，却没有办法去履行职责。假如你要这艘船，那它就是你的了。假如你不要，它依然是你的。恭喜。”

“谢谢。”科洛马说，这次彻底不知所措了。

“不客气。”伊根说，“船长，你可以走了。”

“好的，女士。”科洛马说。

“还有，科洛马船长。”里格尼说。

“什么事，长官。”科洛马说。

“给她起个好名字。”说完，他转向伊根，两人开始讨论其他事情。科洛马自己走出他的办公室。

巴雅和威尔逊在门外等她。“如何？”巴雅问。

“我得到了一次表彰。”科洛马说，“还得到了一艘飞船。船员会待在一起。亚本维的队伍会回到船上。”

“我们得到了哪一艘飞船？”威尔逊问。

“就是我们现在这一艘。”科洛马说。

“一堆古老的废铜烂铁。”威尔逊说。

“嘴巴当心点，中尉。”科洛马说，“那是我的飞船，她有她的名字。她是克拉克号。”

第六章     秘密渠道

“将军，让我们回到人类的问题上吧。”翁立·哈度说。

种族联合体的领导人塔瑟姆·高将军在讲台上，哈芙蒂·索瓦赫坐在他背后的座位上，尽可能轻地叹了一口气。种族联合体成立和代表大会创建的时候，联合体所有成员种族的代表为这个由四百多个种族构成的政治实体制定了法律和规则，高将军承诺每苏尔（四十标准日）一次，他和手下的行政人员会站在大会堂的中央，回答所有代表提出的问题。他通过这种方式向联合体成员保证领导团体将永远认真负责。

哈芙蒂·索瓦赫是深得他信任的一位评议员，她当时对他说，这么做只会让一些贪婪而野心勃勃的家伙抓住机会哗众取宠，除此之外就是在浪费他的时间。高将军像平时一样，感谢她的坦白和直率，但依然不管不顾地做了下去。

索瓦赫越来越相信将军就是因为这个才总是逼着她坐在他背后欣赏这些问答闹剧。这样一来，他就不需要看见她脸上“我早说过了”的表情了。此刻她脸上就是这个表情，听着艾尔普利代表哈度再次用人类的话题纠缠将军。

“回到人类的问题上，哈度代表？”高轻快地说，“要是我没记错，你在问答会上就从没离开过这个话题。”在座的代表发出各种各样发笑的声音，但索瓦赫也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些面容和表情中毫无愉悦可言。哈度是个烦人精，持有的观点在代表大会中是少数派，但这不等于他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哈度站在他的座位前，脸上挤出一个表情，索瓦赫知道这个表情代表不悦。“你嘲笑我，将军。”他说。

“怎么可能呢，哈度代表？”高还是轻快地说，“我只是很清楚你对这个种族的看法。”

“既然你这么清楚，那么也许你可以告诉我——告诉整个代表大会——你打算用什么手段围堵他们。”哈度说。

“‘他们’指的是谁？”高说，“哈度代表，你很清楚人类现在分裂成了两个阵营——殖民联盟和地球。地球对我们不构成威胁。它没有飞船，除了通过现已疏远的殖民联盟之外，也无法进入太空。殖民联盟依赖地球提供士兵和殖民者，但现在被切断了供应。殖民联盟很清楚他们现在失去的士兵和殖民者都是无法替代的资源，因此他们在这两方面都变得谨慎而保守。事实上，据说殖民联盟现在更常用的手段是外交！”这句话引来了更多发笑的声音，“既然人类已经开始尝试与其他种族和平共处，我亲爱的代表，这就说明他们目前变得有多么谨慎了。”

“将军，你认为他们尝试使用外交手段就等于他们不再是威胁了？”哈度说。

“当然不是这样。”高说，“我认为他们无法像以前那样威胁我们，所以只能尝试使用外交手段。”

“将军，我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哈度说。

“我看得出来，哈度代表。”高说，“但区别毕竟存在。更重要的是，殖民联盟目前的工作重点是恢复与地球的亲善关系。既然你问到我打算用什么手段围堵他们，那么请允许我重复你应该已经知道的事实，那就是自从联合体贸易舰队带着约翰·佩里少校来到地球，我们已经与地球建立了良好的外交关系。我们在地球五大国的首都派驻特使，我们让地球各国政府和人民明白他们不该与殖民联盟和解，地球随时都可以选择加入种族联合体。”

会场内骚动起来，这个结果可想而知。殖民联盟在洛诺克殖民点上空摧毁了种族联合体的舰队，联合体所有会员各出一艘战舰组成了这支舰队。联合体的每一个成员都被人类割了一刀，也都明白联合体在那场惨败后有多么接近分崩离析。

哈度代表似乎尤其在意这些事情。“你难道会允许企图摧毁联合体的种族加入我们？”他说。

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扭头对另一名代表说：“普洛拉代表，”他说，“请起立，谢谢。”

普洛拉是奥斯帕人的代表，它摇摇晃晃地伸直细长的腿，站了起来。

“要是我没记错，哈度代表，没有多久以前，艾尔普利人和奥斯帕人都试图将对方从太空和历史中彻底抹掉，为此挥洒了大量鲜血和财富。”高说，“你们两个种族在仇恨中消耗了多少生命？但今天，你们都站在这个崇高的会场中，和平共处，就像你们各自的星球那样和平。”

“我们彼此攻击，但没有攻击种族联合体。”哈度说。

“但我认为道理是相同的。”高的语气说明他难以理解哈度为什么会提出这种观点，“退一万步讲，攻击联合体的是殖民联盟，而不是地球。因为殖民联盟的行为而责怪地球和居住在地球的人类，这是误解了地球本身也遭到殖民联盟利用的本质。另外，哈度代表，针对你的观点，我们目前在通过外交手段阻止地球与殖民联盟结盟——甚至直接加入种族联盟，这个状态持续得越久，人类就越不可能到我们门口耍弄各种诡计。这难道不是你希望得到的结果吗？”

索瓦赫望着哈度坐立不安起来。这当然不是他希望得到的结果。他希望得到的是种族联合体彻底清除人类的存在。但这会儿高显然把他绕进了死胡同。索瓦赫心想，这大概就是他创办问答论坛的目标之一吧。他非常擅长把对手绕进死胡同。

“失踪的飞船有什么说法吗？”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包括索瓦赫在内的所有人都转向普洛拉代表，自从被将军叫起来以后，它到现在还站在原处。普洛拉意识到自己成了注意力的焦点，它后退半步，但没有坐下。“有报告称，在种族联合体领土与人类领土接壤的区域，近期有十几艘飞船神秘失踪。会不会是人类在搞鬼？”

“假如是，我们为什么没有作出反应？”哈度从死胡同里跳了出来。

高将军扭头望向索瓦赫。她还是那个“我早说过了”的表情。

“对，我们在过去几个苏尔内丢失了一些飞船。”高将军说，“以商船为主。失踪地点并不属于海盗活动猖獗的区域。但是，在我们匆忙做出幕后黑手就是人类的结论之前，我们应该先考察一下更有可能成立的解释：诡称联合体公民的劫掠者。”

“我们怎么可能断定？”哈度说，“你已经下令优先调查此事，将军，还是说你想再次低估人类的破坏能力？”

这句话让整个会堂安静了下来。高担下了洛诺克溃败的责任，从未说过他不该负责之类的话。但只有白痴才会抓住这个话题不放，此刻看来翁立·哈度就是这个白痴。

“我们的政府一向把寻找失踪公民列为优先考虑的事务，”高说，“我们必定会找到他们，也会揪出要为他们的失踪负责的人——无论幕后黑手是谁。然而，哈度代表，我们不会拿飞船失踪当作借口，匆忙对另一个种族发动战争，这个种族已经向我们展示过，他们在觉得自己无路可退、别无选择的时候，能够使出多么大的力量来毁灭我们。你问我会不会低估人类，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但我很想知道，哈度代表，你为什么这么想低估他们？”

会议结束后，索瓦赫去高将军的私人办公室找他。办公室很狭小，哪怕你不是拉兰人也会这么觉得——拉兰人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种族，而哈芙蒂·索瓦赫是个格外高大的拉兰人。

“没关系。”高在办公桌后说，看着索瓦赫钻进门洞，“你尽管说吧。”

“说什么？”索瓦赫问。

“每次你低头缩脖钻进这个门洞，直起腰环顾四周。”高说，“每次你脸上都会露出一个表情，就像吃到了什么不太喜欢的东西，所以你就尽管说吧，我的办公室很狭小。”

“我会说这是个安乐窝。”索瓦赫说。

高以他特有的方式哈哈大笑。“你当然会这么说。”

“考虑到你的地位，肯定有人说过你这间办公室有多么狭小。”索瓦赫说。

“我有一间很大的对外办公室，主要用来开会，还有在需要的时候震一震别人。”高说，“我对开阔空间的威慑力不会视而不见。但我大半辈子都在星际飞船上度过，开始筹建种族联合体之后也还是这样。我早就习惯了不占用太多的空间。我待在这儿觉得更舒服。谁也不能说我对自己比对任何一个成员种族的代表更好。这个呢，自然有它的优势。”

“我反正说不过你。”索瓦赫说。

“很好。”高说，指着显然特地为她准备的椅子，因为椅子符合她的身体曲线，“请坐。”

索瓦赫坐下，等高开口。高企图等她先开口，但和拉兰人比耐心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好吧，说说你脑子里的另一个念头。”高说。

“翁立·哈度。”索瓦赫说。

“你警告过我要注意的那种野心勃勃的贪婪之辈。”高说。

“他不会轻易让步。”索瓦赫说，“而且他并非没有盟友。”

“寥寥无几。”高说。

“但数量在增长。”索瓦赫说，“你要我参加这种会议就是为了数人头。我数了人头。每次会议，拥护他或倾向他的人都越来越多。这次你不需要担心他，下次也不需要，或许往后一连几次都不需要。但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你手下就会出现一个小集团，这个集团会煽动大家去彻底消灭人类。全部人类。”

“我们之所以建立种族联合体，就是为了根除这种能不能够、应不应该消灭一整个种族的思想。”高说。

“我明白这一点。”索瓦赫说，“这也是我们拉兰人认可你和种族联合体的原因之一。但我也明白这个理念很难推行，尤其是它刚出现的时候。另外，我还明白联合体内没有一个种族不认为人类……呃……最礼貌的说法大概是让人为难吧。”

“他们确实有这个本事。”高说。

“你真的认为他们这么难以消灭？”索瓦赫问。

高对索瓦赫露出不寻常的表情。“一个不寻常的问题，让人吃惊的是居然出自你的嘴里。”

“就个人而言，我并不希望杀光他们。”索瓦赫说，“至少没那么激烈。拉兰政府也不会支持种族灭绝的政策。但按照你对哈度说的话，他们是难以应付的敌手。我好奇的是你是不是真的这么认为。”

“人类有能力和我们战舰对战舰、士兵对士兵地拼杀吗？不，当然没有。”高说，“哪怕我们在洛诺克的失败，四百艘战舰毁于一旦，对我方力量的打击也微乎其微。每个成员种族只出了一艘战舰，而我们每个种族都有几千几万艘战舰。”

“所以你并不这么认为。”索瓦赫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高说，“我说他们不可能和我们战舰对战舰地拼杀到底。但假如人类要和我们开战，他们才不会和我们战舰对战舰地拼杀呢。洛诺克有多少人类战舰和我们拼杀？一艘都没有。但我们依然失败了，而且全军覆没。种族联合体险些崩溃，哈芙蒂，不是因为我们在武力方面被比了下去，而是因为在心理方面被打败了。人类想毁灭的不是那些飞船，而是我们的团结。人类险些让我们分崩离析。”

“而你认为他们有能力让历史重演。”索瓦赫说。

“要是我们逼迫他们，他们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做？”高说，“让联合体的成员回到自相残杀的时代，对人类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我们忙着打打杀杀，他们趁机重建力量，巩固地位。真正的问题不是假如感觉到压力，人类——我说的是殖民联盟——会不会攻击甚至破坏联合体，而是他们在洛诺克之后为什么没有继续下手。”

“如你所说，他们在忙着把地球拉回大家庭里。”索瓦赫说。

“希望他们在这件事上一直耗下去吧。”高说。

“但有可能他们已经对种族联合体开战了。”索瓦赫说。

“你指的是飞船失踪的事情。”高说。

“对。”索瓦赫说，“哈度代表尽管很讨厌，但在人类领土附近有这么多飞船失踪恐怕不是能够掉以轻心的事情。”

“我不会掉以轻心的。”高说，“舰队指挥官已经派调查员去现场和邻近的殖民星球看过了，但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飞船很少会这么密集地失踪。”索瓦赫说，“没有线索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定的问题。”

“但没有说明幕后黑手是谁。”高说。索瓦赫正要开口，高举起手让她先等一等：“我们在殖民联盟内部的情报网当然在加班加点地寻找人类和飞船失踪之间的联系。真的在找。但就算找到，我们也只会私下想办法解决，不会做出哈度和他的支持者希望作出的反应。”

“你的谨慎行事让他们很头疼。”索瓦赫说。

“他们爱头疼就头疼去吧。”高说，“只要能保障种族联合体的完整，这点小小的代价算不了什么。但是，哈芙蒂，我叫你来不是想和你谈那些失踪的飞船。”

“听候您的差遣，将军。”索瓦赫说。

高拿起办公桌上的一份手写文书递给她。

她好奇地看了将军一眼，然后才接过文书。“一份硬拷贝。”她说。将军的命令总是通过电脑传递给她。

“不是拷贝。”高说，“整个种族联合体内，这些信息只有你手上的这一份。”

“这是什么？”她问。

“新建立的人类殖民点清单。”高说。

索瓦赫望着高，震惊不已。种族联合体禁止不结盟种族建立新的殖民点。要是他们这么做了，新建立的殖民点会被迁移，假如殖民者不愿离开，殖民点就会被摧毁。“他们不可能这么蠢吧？”她说。

“他们当然不蠢。”高说，“至少殖民联盟不会公开这么做。”他指着清单说，“这些是人类所谓的‘非法殖民点’。也就是说殖民联盟不庇护也不支持它们。绝大多数这种殖民点活不过一年。”

“所以我们没法去找殖民联盟的麻烦。”索瓦赫说。

“对。”高说，“但有个问题：我们收到风声说布拉人发现人类企图在他们的一颗星球上建立非法殖民点，其中至少有几名殖民者是殖民防卫军的成员。殖民联盟试图拔除这个殖民点，但在过程中被布拉人发现了。殖民联盟掏出很大一笔赎金才让布拉人释放他们的人并保持沉默。”

“所以这些非法殖民点并不是真正的非正式殖民点，”索瓦赫说，“那么我们就回到了他们是不是真有这么蠢的问题上。”

“这是个好问题，但只是和我真正担忧的事情有关系而已。”高说。

索瓦赫挥了挥手里的那张纸。“你担心哈度和他的支持者会发现这些殖民点。”

“完全正确。”高说，指着那张纸说，“抄录出来的清单只有这一份，只抄录一份当然是想避免情报泄露出去。但我不蠢，也不会相信我的情报搜集者只向我提供情报。哈度和他的支持者也会发现的。要是他们发现了，而这些殖民点确实有殖民防卫军的成员，那么我们就别无选择，只能去拔除牵涉到的殖民点了。假如殖民者不肯走，我们就必须摧毁它。”

“假如我们摧毁殖民点，种族联合体就会和殖民联盟开战。”索瓦赫说。

“或者陷入其他差不多的泥淖。”高说，“人类知道他们目前处境不佳，哈芙蒂，他们处境好的时候已经很危险了，这会儿招惹他们会给所有人带来不愉快的后果。我希望这个问题在闹得尽人皆知之前悄悄得到解决。”

索瓦赫微笑道：“看来这就是我上场的地方了。”

“我打通了一条与殖民联盟沟通的秘密渠道。”高说。

“你是怎么做到的？”索瓦赫问。

“从我到我们在华盛顿特区的特使，”高说，“从他到约翰·佩里，从约翰·佩里到他在防卫军特种部队的一个朋友，然后顺着指挥链往上走。倒过来也一样。”

索瓦赫打个赞同的手势。“我的任务就是和这条秘密渠道见面。”

“对，”高说，“但这次你只能见到一个级别比你低的人——非常抱歉，人类很多疑。”索瓦赫挥挥手表示接受和别在意，“这个人是阿伯·里格尼上校，他的官阶不高，但职位很适合办理各种事情。”

“你希望我向他出示这份清单，告诉他我们知道殖民点有防卫军士兵的事情。”索瓦赫说。

“我希望你去吓唬吓唬他。”高说，“以你特有的方式。”

“天哪，将军，”索瓦赫说，再次拿出震惊的表情，“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高将军微微一笑。

“嗯，这位老兄的个子够高的，是吧？”索瓦赫说，仰望林肯纪念堂里的雕像。

“对人类来说确实挺高。”里格尼上校说，“对他那个时代来说就更高了。亚伯拉罕·林肯担任美国总统的时候，人类离进入宇宙还早着呢。当时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充足的营养。普通人往往长得比较矮，因此他会显得非常突出。但站在你们的族人之间，索瓦赫评议员，他恐怕会被视为发育不良的矮子。”

“啊哈，”索瓦赫说，“我们在已知的智慧种族中也被普遍认为身材高大，但肯定也存在和拉兰人一样高大的人类吧。”

“我们的篮球运动员，”里格尼说，“对人类来说非常高大，他们中最高大的大概和你们中最矮小的差不多。”

“有意思。”索瓦赫说，继续望着林肯。

里格尼让索瓦赫沉思片刻，然后说：“你想换个地方聊一聊吗，评议员？”

索瓦赫转向这名人类，微笑道：“非常抱歉，上校。谢谢你迁就我，在一个观光景点和我见面。”

“不用客气。”里格尼说，“事实上，我很高兴你选了这儿。离开地球前，我就住在这附近。你给了我一个回家看看的理由。”

“真是不错。”索瓦赫说，“见到了家人和朋友吗？”

里格尼摇头道：“我妻子早在我离开地球前就去世了，我们没有孩子。”他说，“我的朋友们现在都八九十岁了，对人类来说已经很老了，因此大多数都过世了，我不认为还活着的那些会很高兴看见一个二十三岁的我。”

“我看得出这似乎是个问题。”索瓦赫说。

里格尼指着林肯说：“他倒是和我离开时一个样。”

“希望如此！”索瓦赫说，“上校，介意咱们边走边聊吗？我来的时候路过国家广场，看见有人卖一种叫‘吉事果’的东西。我想尝尝人类的食物。”

“哦，吉事果。”里格尼说，“好选择。悉听尊便，评议员。”

两人走下林肯纪念堂的台阶，走向国家广场，索瓦赫放慢步伐，否则里格尼就必须小跑才能跟上她了。索瓦赫注意到其他人类好奇地打量她，外星人在地球依然是稀奇货，但在华盛顿特区不算特别罕见，因此这儿的人不会故作冷淡。她也注意到人们同样在盯着她身旁的绿皮人类看。

“谢谢你来见我。”索瓦赫对里格尼说。

“那是我的荣幸。”里格尼说，“你给了我一个来地球看看的理由。防卫军成员很少能得到这种机会。”

“还好地球成为了我们双方政府都认可的中立地点。”索瓦赫说。

里格尼咧了咧嘴。“嗯，呃，”他说，“从官方角度来说，事态的这个发展不该让我觉得心情愉快。”

“我完全理解。”索瓦赫说，“那么，上校，说正事吧。”她从长袍的褶皱中取出那份文书递给里格尼。

里格尼接过去，好奇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很抱歉，我看不懂。”

“别逗了，上校。”索瓦赫说，“我知道你的脑袋里有一台那种电脑，殖民防卫军所有成员的脑袋里都有。你们给它起了个很可笑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脑伴。”里格尼说。

“嗯，对。”索瓦赫说，“我相信你不但把这张纸上的内容全都录入了电脑，而且电脑已经把它翻译成了你们的语言。”

“好吧。”里格尼说。

“假如你连这种小事也要和我作对，上校，那咱们就什么都没法谈了。”索瓦赫说，“要不是情非得已，我们也不会打通这条秘密渠道。请你给我必要的尊重，相信我不是第一次执行外交任务，谢谢。”

“请接受我的道歉，评议员。”里格尼说，把文书还给她，“我有个逢人只说三分话的坏习惯。就当是我的本能反应作怪吧。”

“很好。”索瓦赫说，接过文书，塞回长袍的褶皱里，“想来你肯定花了点时间看翻译结果，所以你不妨说说看这张纸上都写了些什么。”

“一个无人居住的星球列表。”里格尼说。

“上校，我对修饰词有疑问。”索瓦赫说。

“以官方身份说，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里格尼说，“以非官方身份说，我非常有兴趣知道你们是怎么列出这份清单的。”

“很抱歉，我必须保守秘密。”索瓦赫说，“原因不仅仅是上面也没有告诉我。不过，现在我想我们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承认它们事实上是十个不该存在的人类殖民点。”

“它们是不受庇护的殖民点。”里格尼说，“也就是非法殖民点。我们无法阻止人们雇用飞船送他们去这么一颗星球，他们这么做并不需要我们的许可。”

“事实上，我相信你们可以阻止。”索瓦赫说，“但这并不是我要谈的问题。”

“种族联合体想因为非法殖民点的存在而责怪殖民联盟吗？”里格尼问。

“我们怀疑的是它们究竟是不是非法殖民点，上校，”索瓦赫说，“所谓非法殖民点，通常来说不会有殖民防卫军的士兵混在殖民者中间。”

里格尼一时间无话可说。索瓦赫等了几秒钟，见他没有开口，于是继续说了下去。“里格尼上校，我想你肯定明白，假如我们想把这些殖民点轰成气体，我们早就这么做了。”她说。

“事实上，我并不明白。”里格尼说，“就像我不明白这次对话的要点究竟是什么。”

“要点就是我替高将军给殖民联盟带个私人口信，顺便谈个交易。”索瓦赫说，“也就是说，口信来自高将军个人，而不是种族联合体的领袖，四百个种族组成的联邦，他们拥有的武力加起来能把你们像烦人的害虫一样碾碎。”

听见她这么评论殖民联盟，恼怒的神情在里格尼脸上一闪而过。“请让我听一听他的口信。”他说。

“口信很简单：他知道你们所谓的‘非法’殖民点只是个幌子，换了其他时候，你们得到这个照会的方式会是舰队压境，同时还有其他的报复手段，旨在强烈劝阻你们不要继续尝试殖民。”索瓦赫说。

“恕我直言，评议员。”里格尼说，“上一次贵方舰队压境的时候，得到的结果并不怎么美妙。”

“那是上上一次。”索瓦赫说，“上一次我方舰队压境，你们失去了地球。另外，我想你和我都明白，你们不会再有机会重复洛诺克的那种行径了。”

“因此将军想提醒我们，通常来说，他会把这些殖民点轰成气体。”里格尼说。

“他想提醒你们，这次他没有兴趣这么做。”索瓦赫说。

“为什么？”里格尼问。

“因为。”索瓦赫说。

“是吗？”里格尼停下脚步，“原因就是‘因为’二字？”

“原因并不重要。”索瓦赫说，“就这么说吧，将军目前不想因为这些殖民点和你们开战，想必你们也不愿意。但种族联合体内部有些人很乐意为此开战。有些事情是你们和将军都不希望发生的，虽说恐怕各有各的原因。目前种族联合体的政治高层中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份清单的存在，也就是将军和我，但我想你足够了解政治，知道秘密不可能永远是秘密。在清单落到急于一把火烧光贵方殖民点甚至殖民联盟的那些人手上之前，我们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索瓦赫重新迈开脚步。

里格尼过了一会儿才跟上来。“你说很短的一段时间。”他说，“这个‘很短’是多短？”

“到下次高将军接受代表大会质询的那个时候。”索瓦赫说，“到了那个时候，代表大会中的好战分子肯定已经知道了至少一部分殖民点的存在，也会知道殖民者中有防卫军的士兵。他们会要求联合体采取行动，将军别无选择。这个时候是我们的三十标准日之后，差不多是殖民联盟的三十六天。”

“口信我听懂了。”里格尼说，“交易的内容呢？”

“同样简单。”索瓦赫说，“让这些殖民点消失，种族联合体就不会进攻。”

“说来容易做来难。”里格尼说。

“这就不是我们的问题了。”索瓦赫说。

“假如这些殖民点内确实有殖民防卫军的士兵，”里格尼说，“只是去掉他们难道不行吗？”

索瓦赫看着里格尼，好像他是个迟钝的孩子。里格尼看懂了这个眼神，他举起双手。“对不起，”他说，“我没多想就说出口了。”

“这些殖民点不该存在。”索瓦赫说，“假如它们真是非法殖民点，只要别增长得太大，我们倒是也乐于睁只眼闭只眼。但别人已经知道这些殖民点有防卫军士兵了。不要让它们成为种族联合体的目标，请在我们不得不正式关注它们之前让它们消失。否则的话，你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对我们双方的政府都一样。”

里格尼又沉默了一会儿。“没胡说吧，评议员？”

索瓦赫不认识“胡说”这个词，但根据上下文猜出了意思。“没胡说，上校。”她说。

“这些殖民点十个里有九个不难清除，”里格尼说，“那里的殖民者只是不满足现状的联盟普通公民，几乎无法区分自由和被同胞或被你们奴役，也可能仅仅是不喜欢其他人类，只愿意和两百个同类待在一起。六个殖民点已经在饥馑边缘，应该很愿意逃离险境。换了我肯定愿意。”

“但还剩下一个呢？”索瓦赫说。

“对，还剩下一个。”里格尼说，“你们那儿有种族主义者吗？相信自己天生就比其他智慧生命更加优越？”

“我们有。”索瓦赫说，“大家通常叫他们白痴。”

“很好。”里格尼说，“剩下这个殖民点基本上全是种族主义者。不但敌视其他智慧生命——我想到他们会怎么看待你就要发抖——甚至还敌视基因表现型和他们不一样的人类。”

“听起来很可爱。”索瓦赫说。

“他们都是混球。”里格尼说，“但他们有良好的武装、组织和资金支持，他们那个殖民点发展得相当好。他们之所以离开，是因为不愿意留在种群混杂的殖民联盟内部，他们非常仇视我们，甚至觉得把自己烧成灰烬就能拖着我们一起下地狱。拔除这个殖民点会很麻烦。”

“对防卫军来说难道会成问题吗？”索瓦赫问，“别怪我的话说得难听，但从来没听说过防卫军会打心底里关心被他们碾碎的那些人。”

“这个倒不是问题。”里格尼说，“要是迫不得已，我们当然会弄走他们，因为不这样的话，结果会非常难看。但他们不但有良好的武装、组织和资金支持，而且还很有背景。他们的首领是一名殖民联盟高官的儿子。母子关系疏远，自家儿子变成一个种族主义混球，她也非常苦恼，但他依然是她的儿子。”

“我明白了。”索瓦赫说。

“如我所说，麻烦。”里格尼说。

他们走到吉事果小摊前。摊主仰望索瓦赫，一时间看得入迷。里格尼为两人买了吉事果，他们拿着点心边走边吃。

“真好吃！”索瓦赫咬了一口，惊叹道。

“很高兴你喜欢。”里格尼说。

索瓦赫又吃了一口，然后说：“里格尼上校，你担心只有流血才能带走这些信奉种族主义的顽固混球。”

“对，”里格尼说，“我们这么做是为了避免战争，但很希望还能有流血之外的选择。”

“嗯，”索瓦赫边嚼吉事果边说，“既然请你做这件事的是我，那我似乎也应该提出一个可供选择的解决手段了。”

“我洗耳恭听。”里格尼说。

“请记住一点，我将要提出的建议属于那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索瓦赫说。

“就像咱们这次谈话也从未发生过一样。”里格尼说。

“另外，我还必须请你再帮我一个忙。”索瓦赫说。

“什么忙？”里格尼问。

“再给我买一个吉事果。”索瓦赫说。

“再多走一步，外猪，我就轰掉你的脑袋。”站在索瓦赫面前的殖民者说，手里的霰弹枪指着她的胸口。

索瓦赫停下脚步，冷静地站在脱难殖民点的边缘上。她开着交通艇在一片宽阔草场的尽头降落，殖民点就坐落在这片草场上。她的长袍随着她的步伐沙沙作响，项链内安装有音频和视频装置，将信号传回飞船的电脑。她走得很慢，让殖民点有充足的时间召集欢迎她的队伍——当然，还有另一个目的。五个全副武装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举着武器瞄准她。她看见还有两个殖民者趴在屋顶上，正在用狙击步枪瞄准她。索瓦赫估计还有她看不见的人藏在暗处，但她并不担心，反正用不了多久就会见到他们了。

“早上好，先生们，”她说，指着他们皮肤上的标志说，“挺好看的，棱角分明。”

“闭嘴，外猪。”这个殖民者说，“闭嘴，转身，上你的交通艇，乖乖飞走，当一只好虫子。”

“我叫哈芙蒂·索瓦赫，”她愉快地说，“不叫‘外猪’。”

“你们这种东西就是外猪。”殖民者说，“我他妈才不在乎你叫什么，你给我滚。”

“哎呀，”索瓦赫诧异道，“你怎么这么凶？”

“去你妈的，外猪。”殖民者说。

“而且没什么新鲜话。”索瓦赫说。

殖民者抬高枪口，瞄准她的头部。“快滚。”他说。

“但我不会走的，”索瓦赫说，“还有，假如你或你们这些快活汉子有哪一位企图开枪，手指还没扣下扳机就会丢掉性命。你要明白，我的朋友，我有一艘战舰在环绕轨道上运行，在我走向你们营地的路上，它追踪和标出了你们殖民点内大于贵标准十公斤的活物。你们现在全部进入了舰载武器的目标数据库，船上的十二门粒子炮每一门都在追踪二三十个目标。假如你们当中有人企图杀害我，就会当场惨死，等每一门粒子炮顺着目标清单捋完一遍，殖民点内的所有人都会跟着你们上路。你们所有人——还有家畜和大型宠物——都会在贵标准一秒钟内死掉。我会弄得很狼狈，因为你们脑袋里的东西会溅到我身上，但我能活下去。而且我的交通艇上还有一身干净的衣服。”

这个殖民者和他的朋友们傻乎乎地望着索瓦赫。

“好了，快下决定吧。”索瓦赫说，“要么动手杀我，要么让我完成我的任务。这是一个多么清爽的早晨，我可不想浪费时间。”

“你要干什么？”另一个殖民者说。

“我想找你们的领导人谈一谈。”索瓦赫说，“他似乎叫杰科·斯迈特。”

“他不会和你谈的。”前一个殖民者说。

“为什么呢？”索瓦赫问。

“因为你是一头外猪。”他说，就好像这是全宇宙最显而易见的事实。

“真是太不幸了。”索瓦赫说，“因为呢，你要知道，假如十分钟内我还没有见到这位斯迈特先生，我说过的那些粒子炮就要开始瞄准目标开火了，允许我重复一下，你们都会死掉。不知道斯迈特先生是不是希望你们全都死掉，反正我无所谓。各位先生，你们最好还是用最后的这点时间去陪一陪家人吧。”

“我不相信你的话。”第三个殖民者说。

“有道理。”索瓦赫说，她指着一个小畜栏说，“你们管这种动物叫什么？”

“山羊。”第三个殖民者说。

“非常可爱。”索瓦赫说，“你们愿意牺牲多少头？”

“一头也不愿意。”第二个殖民者说。

索瓦赫气恼地叹了口气。“要是连一头都不愿意牺牲，你们觉得我该怎么做这个展示？”她说。

“一头。”第一个殖民者说。

“你们可以牺牲一头。”索瓦赫说。

“对。”第一个殖民者说，话音未落，其中一头山羊就炸成了碎肉，鲜血溅在其他山羊身上。它们受到惊吓，奔向畜栏的对面角落。

四分钟二十二秒后，杰科·斯迈特站在了索瓦赫面前。

“很高兴见到你。”她对斯迈特说，“你也有一个那种棱角分明的标记。”

“你要干什么，外猪？”斯迈特说。

“怎么又是‘外猪’？”索瓦赫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猜得出肯定不是好话。”

“你要干什么？”斯迈特咬牙切齿道。

“我要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干什么。”索瓦赫说，“你们要干的事情就是离开这颗星球。”

“你说什么？”斯迈特问。

“我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索瓦赫说，“但还是允许我再多说几句前因后果吧。我是种族联合体的代表。你们应该知道，我们禁止人类和其他未结盟种族继续殖民。你是人类——至少差不多算是吧。你们不该出现在这里。因此，我已经安排好了带你和你的整个殖民点离开。就今天。”

“他妈的想也别想。”索瓦赫说，“我不受殖民联盟管辖，也不受种族联合体管辖，我他妈更不受你管辖，外猪。”

“嗯，说得好。”斯迈特说，“但请允许我再和你说说道理吧。离开，你们就能活下去。不离开，你们会死，种族联合体会和殖民联盟全面开战，殖民联盟恐怕会输得很惨。我想你应该还是会在意的吧。”

“我愿意为我的种族和我的生活方式献出生命，我想不出比这个更壮烈的死法了。”斯迈特说，“假如殖民联盟因我们而死，我会乐于看见那些贱种充当我们前往地狱的仪仗队。”

“多么令人不安的念头。”索瓦赫说，“我听说过你相信种族净化之类的事情。”

“宇宙中只存在一个种族，这个种族就是人类。”斯迈特说，“人类得到保护和净化。与其眼看人类变成现在这么一个受毒化的怪物，那还不如大家统统去死好了。”

“了不起，”索瓦赫说，“我很想读一读你们的文献。”

“外猪没有资格看我们的圣典。”斯迈特说。

“你对你这些激进的理念这么虔诚，我都有点感动了。”索瓦赫说。

“我愿意为我的理念而死。”斯迈特说。

“是啊，像你这样的人都愿意。”索瓦赫说，“因为道理是这样的：假如你们今天不离开这个殖民点，你们就会死——要是我没弄错，你无所谓——但在你们死后，我会仔细研究这个纯洁的殖民点的所有成员，确定我理解了你们的精英本质。然后呢，种族联合体会去向殖民联盟下达最后通牒：或者杀死你们这种纯粹的人类，或者杀死全人类。然后嘛……斯迈特先生，你很清楚那些混血杂种会怎么决定。他们恐怕并不欣赏你们的纯洁理念。”

“你不能这么做。”斯迈特说。

“我们当然能。”索瓦赫说，“种族联合体无论从什么角度说都比殖民联盟强大。问题在于我们要不要这么做。这个要不要取决于你，斯迈特先生。是现在离开，还是把人类永远留给那些混血杂种，我给你十分钟作出决定。”

索瓦赫说完她和脱难殖民点的交涉过程，高说：“你的手段太下作了。”

“哎呀，确实下作。”索瓦赫说，“但是和一群下作的人打交道，你就只能学习使用他们的语言了。”

“结果成功了。”高说。

“嗯，成功了。”索瓦赫说，“那个可笑的白痴很乐意让全人类都去死，但要是只让他那个小小的表现型人格去死，他就受不住了。而且他深信我们会这么做。”

“我猜你向其他人类保证过我们不会这么做。”高说。

“和我打交道的里格尼上校不需要这种保证，”索瓦赫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打算怎么做。我逼着那个可怜虫同意离开后，他和他的手下立刻就爬上交通艇，一溜烟地走掉了。整件事情是在当地日落前结束的。”

“干得好。”高说。

“我只是完成了你交给我的任务。”索瓦赫说，“不过我对那头山羊觉得很抱歉。”

“我希望你能保持你和里格尼的秘密渠道畅通，”高说，“你和他好好合作，我们也许能保持双方平安无事。”

“你对人类的顾虑会成为一个关键问题，将军，”索瓦赫说，“尽管这次会面的结果很好，但我认为我们两个文明体迟早会重新针锋相对。秘密渠道不可能改变这个事实。人类的野心太大。你也一样。”

“咱们就尽量往迟里拖吧。”高说。

“那么，你会需要这个，”索瓦赫说，从长袍里取出那份文书交给高将军，“让上面的情报一条不落地传到哈度代表的耳朵里。让他带着这些情报到大会上质问你。到时候你可以说你也看过这份清单，你已经派我方人员去过这些星球，但没有发现任何人类定居点的踪迹——当然不会存在，因为殖民联盟会彻底消灭所有证据。你可以指控哈度煽动战争，凭空捏造出这份清单。你可以打垮他，至少能打残他足够长的时间，这样你就不再需要担心他了。”

高接过清单。“哈芙蒂，我说你做事的方式很吓人就是这个意思。”他说。

“什么？将军，”索瓦赫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第七章     狗 王

“别乱踩。”哈利·威尔逊对助理大使哈特·施密特说，后者刚走进前者正在修理的交通艇。各种零件和工具在一张工作毯上摆得整整齐齐，施密特就站在工作毯的边缘上。威尔逊的胳膊深深地伸进了交通艇的一个外部小隔舱。施密特听见小隔舱里传来碰撞和刮擦声。

“你在干什么？”施密特问。

“你看见了工具和零件，我的胳膊插在一架小型飞船里，你觉得你真有必要问我在干什么吗？”威尔逊说。

“我看得出你在干什么。”施密特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这个能力。我知道你是我们外交使团的外勤技术专员，但我不知道交通艇维修也在你的特长范围内。”

威尔逊的一条胳膊伸在交通艇里，他只能尽其所能地耸耸肩。“科洛马船长需要帮手，”他说，“她这艘‘新’飞船是国务院舰队里最古老的现役舰艇。她让其他船员用显微镜详细审查所有舰载系统，但找不到人来检查交通艇。我无事可做，于是就自告奋勇了。”

施密特后退一步，从头到脚打量交通艇，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认识这个型号。”

“这个型号刚投入现役的时候，你多半还没生出来呢。”威尔逊说，“这艘交通艇比克拉克号的年纪还要大。我看上头是要我们把怀旧主题贯彻到底。”

“那你怎么知道该怎么修理这东西？”施密特问。

威尔逊用空着的那只手拍拍脑袋。“这东西叫脑伴，哈特，”他说，“脑袋里有电脑的好处就是不管什么事情，你眨眨眼就能变成专家。”

“记得提醒我别上这艘交通艇，先让其他人试过再说。”施密特说。

“胆小鬼，”威尔逊说，然后露出胜利的笑容，“搞定。”他从小隔舱里抽出胳膊，手里拿着一个发黑的小物件。

施密特凑近仔细看。“什么东西？”

“要我猜的话，我会说是鸟巢。”威尔逊说，“但凤凰星没有类似于地球鸟类的动物，所以应该是其他动物的窝。”

“一艘交通艇里有动物做窝，这好像不是什么好兆头。”施密特说。

“有动物做窝不算坏兆头。”威尔逊说，“坏兆头是——这是我发现的第三个窝了。我看这艘交通艇搞不好真是他们从垃圾场里捞出来的。”

“好极了。”施密特说。

“殖民联盟外交部的底层还真是每天都过得缤彩纷呈呢。”威尔逊说，放下动物的窝，拿起毛巾擦掉手上的烟灰和污垢。

“这就说到了我为什么要下来找你。”施密特说，“我们刚收到了新的命令。”

“是吗？”威尔逊说，“里面有没有让我去当人质？或者为了揪出国务院内部的间谍而去自爆？因为这些事情我都做过了。”

“我当然很清楚咱们最近两次任务的结果按传统意义说都算不上激动人心。”施密特说，威尔逊哧哧笑了，说：“但我觉得这次任务应该能让咱们回到胜利的轨道上。你知道伊切洛伊人吗？”

“没听说过。”威尔逊说。

“很可爱的一个种族。”施密特说，“模样像是狗熊睡了跳蚤生下来的，但不可能每个种族都美貌，对吧？他们母星在打一场持续了两百多年的内战，起因是国王从皇宫神秘失踪，他手下的一派臣子指责另一派下了毒手。”

“是他们吗？”威尔逊说。

“他们说不是，”施密特说，“但谁知道呢？你说对不对。总而言之，国王没有继承人，神圣的王冠同时失踪，因此两派人都不能合法地登上王座，于是他们就打了两百年的内战。”

“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不支持君主制政府了吧。”威尔逊说。他弯下腰，开始把他拆下来的零件装回去。

“好消息是所有人都受够了这种烂事，正在寻求一个能保住脸面的办法结束冲突。”施密特说，“坏消息是他们之所以想结束冲突，是因为他们在考虑加入种族联合体，但除非整颗星球只有一个政府，否则联合体是不可能接纳他们的。我们的介入点就在这儿。”

“我们要帮助他们结束战争，好让他们加入种族联合体？”威尔逊说，“这么做似乎不太符合殖民联盟的利益。”

“我们主动提出调停各方的争端，这一点没错，”施密特说，“我们希望这么做能让伊切洛伊人对我们产生足够多的好感，选择与殖民联盟而不是种族联合体结盟，继而帮助我们与其他种族结盟，最终目标是建立起能够和种族联合体抗衡的组织。”

“我们试过这么做。”威尔逊伸手去拿扳手，“高将军创办种族联合体的时候，殖民联盟尝试过建立另一个组织。我们自己的种族联合体。”

施密特拿起扳手递给他。“那时候的目标不是建立真正的同盟，”他说，“而是破坏种族联合体，不让他们组织起来。”

威尔逊哧哧一笑。“然后我们还琢磨那些智慧种族对殖民联盟的信任为什么都不肯更进一步。”他说，拿着扳手继续忙活。

“所以这次谈判才那么重要。”施密特说，“丹纳瓦谈判帮助殖民联盟得到了不少信任。我们用自己的飞船堵导弹向许多种族显示了我们想用外交手段解决问题的诚意。假如人类在伊切洛伊能被视为有诚意的谈判者和调停人，我们就可以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继续向前迈进。”

“好吧。”威尔逊说。他装好外壳镶板，开始密封。“哈特，你不需要向我鼓吹这次任务有多么重要。我反正都是要去的。你只需要说清楚要我做什么就行了。”

“呃，你应该也知道，这次调停任务的负责人不是亚本维大使。”施密特说，“大使和我们其他人将给菲丽帕·韦佛利大使打下手，她有和伊切洛伊人打交道的经验，与一个叫冈斯塔的执政官关系不错，冈斯塔执政官在谈判委员会里担任各方的中间人。”

“符合逻辑。”威尔逊说。

“韦佛利大使不会一个人出行，”施密特说，“她有点怪。”

“好吧。”威尔逊慢吞吞地说。那个小隔舱已经完全封死了。

“你要记住一件重要的事情，外交无小事，每个任务都有它独一无二的重要之处。”施密特说。

“等一等，”威尔逊说，转身面对施密特，“行了，别卖关子了，”他说，“你都已经铺垫成这样了，到底要我做什么蠢事，你就直话直说吧。”

“冈斯塔执政官，你当然记得塔菲吧。”菲丽帕·韦佛利大使说，指了指她的拉萨狮子狗，塔菲吐出舌头，朝伊切洛伊外交官呜呜叫唤。威尔逊拉住系在塔菲项圈上的皮绳。他也朝冈斯塔执政官露出微笑，但冈斯塔执政官只当没看见。

“当然记得。”冈斯塔执政官发出一阵叽叽喳喳的叫声，挂在他脖子上的小装置把这叫声翻译成人类的语言。他朝小狗弯下腰，小狗兴奋地蹦蹦跳跳。“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忠实的小伙伴呢？我还有点担心你没法让它通过免疫检查呢。”

“它也经过了消毒处理，就和我们所有人一样，”韦佛利说，朝人类外交使团的其他人摆摆头，亚本维和她的手下就在队伍中。他们都被正式地介绍给了伊切洛伊使团中的同级人员，只有威尔逊除外，他显然是狗的随员。“它对此非常不开心，但我知道它不想错过见到你的机会。”

拉萨狮子狗塔菲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亲近冈斯塔执政官的快乐仅次于排空膀胱。

抓着皮绳的威尔逊瞪了一眼施密特，施密特存心避开他的视线。人类和伊切洛伊人正在参加一个正式的会面仪式，举办地点位于皇宫内的一个私人花园，消失多年的国王就是在这里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然后他的神秘失踪就让这颗星球陷入了内战。两个团队在中央广场会晤，低矮的花坛围绕他们摆成一圈，花坛上插着来自全球各处的花卉。每个花坛上都有一枝王族花，按照法律，只有国王本人才有权栽种这种娇艳而芬芳的本土花卉，它在这颗星球上的其他地方只能以野生状态存在。

威尔逊模糊记得这种王族花是一种克隆植物，就像地球上的白杨，所有分支彼此之间都是克隆体的关系，由巨大的根系连接在一起，整个根系能绵延数公里之远。他之所以知道这种事，是因为照顾狗是他的任务，他要搞清楚塔菲可以在私人花园里的哪些植物上撒尿。他很确定王族花恐怕是不行的，但又几乎不可能避免。整颗星球上只有塔菲这么一条狗，它有许多地盘需要留下标记。

“既然大家都介绍完了，我看咱们就开始双方的启动会议吧。”冈斯塔执政官说，视线从拉萨狮子狗回到韦佛利大使身上，“今天我们先谈纯粹流程性的事务，例如确定日程表和起草正式声明。”

“这样当然最好不过了。”韦佛利说。

“好极了。”冈斯塔说，“今天安排的事情比较少，有一个原因是我为你和你的人准备了一个特别节目。你大概并不知道，皇宫底下是我们星球上最四通八达的洞穴系统之一，深入地表以下近两公里，连接了一条地下大河。皇宫将这些洞穴用作要塞、避难所甚至是王族墓园。我想邀请你们参观这些洞穴，你们将是第一批进入洞穴的外来人。这是为了感谢殖民联盟愿意调停我们之间很可能会非常激烈的谈判。”

“那将是我们的荣幸。”韦佛利说，“我们当然乐意之至。这些洞穴真的能下到那么深的地方吗？”

“对，但我们不会去最深处。”冈斯塔说，“最深处出于安全原因被封闭了。但你们将见到的已经足够深了。这个洞穴系统无比巨大，直到今天都没得到过彻底的探索。”

“太有意思了。”韦佛利说，“不说别的，有了这个指望，我们也要尽快结束今天的正式事务。”

“就是这个道理。”冈斯塔说，所有人放声大笑——当然了，不同的种族有不同的笑法。人类和伊切洛伊人走向宫殿，前往为谈判准备的各个房间。

就在大家纷纷离开花园的时候，韦佛利看了一眼亚本维，亚本维看了一眼施密特，施密特很听话地走向威尔逊。威尔逊抓着皮绳站在那里，小狗看见女主人撇下它而去，紧张得跳来跳去。

“今天只有几个小时的事情而已。”施密特说，“双方早就敲定了日程表，所以我们只需要过一遍整个程序。你的任务是在这儿陪着塔菲，等我们散会出来。过了今天，你和塔菲就可以去大使馆一直待到结束了。”

“我知道，哈特。”威尔逊说，“又不是火箭科学。”

“那些东西都带好了？”施密特问。

威尔逊指着上衣口袋说：“狗粮和点心在这儿，”然后指着裤袋说，“便便袋在这儿。撒尿我可不收拾。”

“没问题。”施密特说。

“他们知道它会需要拉屎撒尿的，对吧？”威尔逊说，“警卫看见小塔菲蹲下拉屎不会引发外交事故，没错吧？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种事情。”

“要你留下陪它就是为了这个。”施密特说，“这是一个私人花园。它得到允许可以拉屎撒尿，但他们请我们不要让它刨坑。”

“它敢刨坑我就把它抱起来。”威尔逊说。

“我知道我说过了，但让我再说一遍，哈利，对不起。”施密特说，“看狗不在你的工作范围之内。”

“De nada. 【2】 ”威尔逊说，看见施密特困惑的表情，他用英语重复道，“没关系，哈特。”他说，“就像维修交通艇。事情总要有人去做，而其他人都有更重要的任务。对，让我看狗是大材小用，但反过来说也就是你们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另外，你欠我好几杯酒。”

“好的。”施密特微笑道，“要是有什么问题，我设置了让手持终端接收你的呼叫。”

“你就快去做点有用的事情吧。”威尔逊说，“否则我就让塔菲搞你的皮靴。”

塔菲抬头看着施密特，显然满怀希望。施密特匆忙离去。塔菲望向威尔逊。

“朋友，我的皮靴你想也别想。”威尔逊说。

出现了个问题。大约一小时后，威尔逊用脑伴向施密特发送。

怎么了？为了不打断会谈，施密特用手持终端的短信功能回复他。

最好当面解释。威尔逊发送。

和狗有关系吗？施密特发送。

差不多吧。威尔逊发送。

差不多？施密特发送。狗没事吧？

呃，它活着。威尔逊发送。

施密特尽可能快和安静地起身走出房间。

“我们让你做一件事情，”施密特走向威尔逊，“就一件事情。遛狗。你说过我什么都不需要担心的。”

威尔逊举起双手。“不能怪我，”他说，“我对天发誓。”

施密特环顾四周。“狗呢？”

“就在这儿，”威尔逊说，“差不多吧。”

“这个差不多到底是什么意思？”施密特说。

从花园里的某处传来一声发闷的狗叫。

施密特左右张望。“我听见狗叫，”他说，“但看不见它。”

又是一声狗叫，随后又是几声。施密特顺着狗叫声走过去，最后来到一个种满王族花的花坛前。

施密特扭头看着威尔逊。“好了，我认输。狗在哪儿？”

又是一声狗叫——来自花坛内部。

来自花坛底下。

施密特望向威尔逊，不明所以。

“狗被花吃了。”威尔逊说。

“什么？”施密特说。

“我对天发誓。”威尔逊说，“前一眼塔菲还站在花坛里朝着花朵撒尿，下一眼它脚下的泥土就突然打开，有什么东西把它拖了下去。”

“到底是什么东西？”施密特问。

“我怎么知道，哈特？”威尔逊气恼道，“我又不是植物学家。我弯腰去看，见到泥土底下有个东西，花是从那东西身上长出来的，是那东西的一部分。”

施密特弯腰凑近花坛。花坛里的泥土被翻开过，底下能隐约看见一大团纤维质的东西，顶端有个一米长的开口。

又是一声狗叫——是从那团东西里传出来的。

“我操。”施密特说。

“我懂。”威尔逊说。

“有点像捕蝇草。”施密特说。

“对狗来说可不是好消息。”威尔逊说。

“怎么办？”施密特望向威尔逊。

“不知道，”威尔逊说，“哈特，我呼叫你就是为了这个。”

狗又叫了一声。

“不能把它就这么扔在下面。”施密特说。

“同意。”威尔逊说，“你有什么建议？”

施密特想了一会儿，突然转身走向花园的大门。威尔逊困惑地望着他的背影。

几分钟后，施密特带着一个伊切洛伊人回来了，这个伊切洛伊人灰头土脸的，身上的衣物也满是泥土。

“这位是园丁。”施密特说，“你问他。”

“你替我翻译，”威尔逊说，“脑伴能把他的话翻译给我听，但我不会说他们的语言。”

“稍等，”施密特说，掏出手持终端打开翻译程序，然后递给威尔逊，“你说话就好，剩下的交给程序。”

“你好，”威尔逊对园丁说。手持终端用伊切洛伊语言叽叽喳喳叫了一会儿。

“你好。”园丁答道，望向一口吞掉了小狗的花坛，“你们对我的花坛做了什么？”

“呃，你看，事情是这样的，”威尔逊说，“我没有对花坛做任何事情，花坛却吃掉了我的狗。”

“你说的是人类大使带来的那个吵吵闹闹的小东西吗？”园丁问。

“对，就是它。”威尔逊说，“它去花坛撒尿，我一眨眼它就被整个吞掉了。”

“呃，这有什么稀奇的？”园丁说，“你以为会怎样？”

“我什么都不以为。”威尔逊说，“没有人说过花园里有会吃狗的植物。”

园丁看了一会儿威尔逊，然后看着施密特。“没有人跟你们解释过王族花？”

“我只知道它是一种克隆植物。”威尔逊说，“大部分根茎在地表下，花朵是可见部分。我不知道它是食肉生物。”

“花朵是诱饵，”园丁说，“在野外的森林里，动物会被花朵吸引过去，正在吃的时候就会被拖进地下。”

“对，”威尔逊说，“那条狗就是这样的。”

“花朵底下有个消化室。”园丁说，“很大，连大型动物都爬不出来。最后会有两种结局，动物不是被饿死就是窒息而死。然后植物会消化掉动物的尸体，滋养整个群体。”

“这个过程会有多久？”施密特问。

“我们的三到四天吧。”园丁指着花坛说，“这棵王族花从国王失踪前就种在这个花园里了。我们通常每隔十天左右喂它一头克哈恩。明天是喂食日，它已经有点饿了，所以才会抓你们那头小兽。”

“怎么没人早点告诉我呢？”威尔逊说。

园丁做了个伊切洛伊人的耸肩动作。“我们以为你们知道。我还在琢磨你们为什么允许那个……叫什么来着？狗？”威尔逊点点头，“为什么允许你们那条狗在王族花之间跑来跑去，但我们得到过通知，允许那头小兽在花园里自由活动。所以我觉得我就不用操这个心了。”

“但你知道狗有可能会被吃掉。”威尔逊说。

“说不定你们就希望狗被吃掉，”园丁说，“很可能你们带狗来就是为了请王族花吃点心——当作外交上的友好姿态。谁知道呢。我的任务只是照顾植物。”

“呃，假如我们不希望狗被吃掉，我们该怎么把它救出来？”威尔逊问。

“不知道。”园丁说，“从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

威尔逊望向施密特，施密特用双手打了个绝望的手势。

“我这么说吧，”威尔逊说，“你会反对我想办法救狗出来吗？”

“你想怎么做？”园丁好奇道。

“像狗一样进去，”威尔逊说，“然后希望能原路返回。”

“有意思，”园丁说，“我去拿绳子。”

“你不妨蹭一蹭花朵，”园丁指着王族花说，“你们的狗不怎么大，王族花多半还想吃东西。”

威尔逊怀疑地看着园丁，但还是用脚碰了碰花朵。“怎么没反应？”他踢了植物一脚。

“等一等。”园丁说。

“我该等多久——”威尔逊说，泥土突然打开，纤维质的触手裹住他的双腿，开始收紧。

“天，大事不妙。”施密特说。

“别尽说没用的。”威尔逊对施密特说。

“对不起。”施密特说

“植物切断你肢端供血的时候千万别惊慌，”园丁说，“这是捕食过程中完全正常的一个步骤。”

“你说得容易。”威尔逊说，“又不是你的腿在失去感觉。”

“记住，植物想吃掉你。”园丁说，“不会放你走的。你别抵抗，让自己被吃掉。”

“请你别往心里去，但我觉得你的建议好像不是百分之百有用。”威尔逊对园丁说。植物开始将他拖向地下。

“对不起，”园丁说，“通常我们喂给王族花的克哈恩都是死的。我从来没见过它吃活物。我看得很激动。”

威尔逊好不容易才没有翻白眼。“谢谢你喜欢这场演出，”他说，“现在能把绳子给我吗？”

“什么？”园丁说，然后想起了绳子还在他手上，“哦，对，抱歉。”他把绳子的一头递给威尔逊，威尔逊用绳子在身上打了个登山结。施密特从园丁手上接过绳子的另一头。

“你可别松手啊，”威尔逊说，他的下半身已经在植物内了，“我不想被消化掉。”

“你不会有事的。”施密特鼓励道。

“下次轮到你。”威尔逊说。

“我就算了。”施密特说。

更多的触手伸上来，抓住威尔逊的肩膀和头部。“好吧，我必须承认我越来越不喜欢这样了。”他说。

“疼吗？”园丁问，“呃，我是为了科学而问的。”

“不介意的话，咱们能留到事后再问吗？”威尔逊说，“这会儿我有点忙。”

“好的，抱歉。”园丁说，“我只是很激动而已。啊，真该死！”伊切洛伊人拍打着口袋叫道，“我应该录下来的。”

威尔逊望向施密特，投去一个在这种环境下最愤怒的眼神。施密特耸耸肩。这一天过得够离奇的。

“就是这样。”威尔逊说。他只剩下脑袋还在外面。触手抓住他的身体，将他向下拖，王族花有节奏地蠕动着吞噬他的身体，威尔逊很确定他会做几个月幽闭的噩梦了。

“屏住呼吸！”园丁说。

“为什么？”威尔逊问他。

“不会有坏处！”园丁说。威尔逊正要说点什么挖苦他，转念一想，确实不会有坏处。他深吸一口气。

植物彻底吞掉了他。

“这辈子最美好的一天啊。”园丁对施密特说。

植物将威尔逊推进消化室，刚开始的一两分钟他被紧紧裹住，直到从喉咙掉进胃部。坠落的终点是一团绵软湿润的东西：植物用来消化食物的功能层。

“你进去了吗？”施密特通过威尔逊的脑伴说。

“否则呢？你以为我会在哪儿？”威尔逊大声说。脑伴会把声音转发给施密特。

“能看见塔菲吗？”施密特问。

“给我一分钟，”威尔逊说，“底下很暗，我需要一点时间让眼睛适应。”

“慢慢来。”施密特说。

“谢谢。”威尔逊讽刺地说。

三十秒后，威尔逊经过基因改造的眼睛适应了从上方照下来的暗淡光线，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一个潮湿的有机囊，呈泪珠形状，大小够他站起来伸展双臂。

威尔逊环顾四周，然后说：“呃。”

“‘呃’是什么意思？”施密特说，“‘呃’就从来没好事。”

“你问问园丁，这东西消化食物通常需要多少时间。”威尔逊说。

“园丁说通常需要三五天。”施密特说，“怎么了？”

“我们有个问题了。”威尔逊说。

“什么？难道塔菲已经死了？”施密特惊恐地问。

“不知道，”威尔逊说，“鬼东西不在这儿。”

“它能去哪儿呢？”施密特问。

“要是我知道，我早就说‘啊哈’了，但你听见我这么说了吗？”威尔逊气恼道，“等一下。”他在黑暗中仔细查找。过了一会儿，他趴在地上，双手双膝爬向消化室底部附近的一小片阴影。“这儿有条裂口，”威尔逊打量着那片阴影说，“裂口里面似乎是一条小隧道。”

“园丁说王宫底下的岩层遍布裂隙和隧道，”施密特过了一会儿说，“是王宫下的洞穴系统的一部分。”

“那些裂隙和隧道通向什么地方吗？”威尔逊说。

“他说‘有可能’，”施密特说，“他们没有绘制过整个洞穴系统。”

威尔逊听见黑洞洞的隧道深处传来微弱的狗叫回声。

“哦，好消息，”威尔逊说，“狗还活着。坏消息：狗在一条黑洞洞的小隧道里的什么地方活着。”

“你能钻进去吗？”施密特问。

威尔逊看了一会儿，用手摸着消化室的内壁说：“问问园丁，我撕开植物壁会有什么后果。”

“他说野生的这种植物经常要应付在它们体内又踢又撕的野兽，所以你不太可能真的伤害它。”施密特说，“总之口子别撕得太大，够用就行。”

“明白了。”威尔逊说，“对了，哈特，帮个忙，扔个照明工具下来，谢谢。”

“我只有手持终端上的小灯。”施密特说。

“问问园丁。”威尔逊说。

隧道里突然传来一声惊讶的犬吠。

“叫他快点，谢谢。”威尔逊说。

几分钟后，植物的进食口再次打开，一个小东西掉进消化室。威尔逊捡起手电筒打开，掀起撕破的裂口，顺着隧道照进深处，上下左右扫了一圈，大致确定隧道的尺寸。他估计趴在地上应该能爬进去。隧道很长，光束的尽头还是一片黑暗。

“我只能解开绳子了。”威尔逊说，“绳子不够长，没法带着它进隧道。”

“好像不太明智吧。”施密特说。

“被食肉植物吞掉难道就很明智吗？”威尔逊解开绳子，“相比之下，解开绳子算不了什么。”

“你要是迷路了怎么办？”施密特问。

“我的脑伴会告诉你我的方位，我被卡住了一定会告诉你的。”威尔逊说，“听我有没有惊恐尖叫就知道了。”

“好吧。”施密特说，“另外，有件事不知道你现在想不想知道，但我刚收到韦佛利大使的助理的消息。她说今天的商议一小时内就会结束，大使想和塔菲——我发誓这是引用原话——‘共度一点美好时光。’”

“好极了。”威尔逊说，“至少我们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一小时。”施密特说，“祝你洞穴探险顺利。千万别死掉。”

“够了。”威尔逊说。他在裂口旁跪下，继续撕开裂口，直到他能钻出去为止，他咬住手电筒，双手双膝着地，开始向外爬。

刚开始的一百米很轻松，隧道狭窄而低矮，但很干燥，而且几乎笔直地斜向下延伸。威尔逊估计它曾经是一条熔岩管，不过他现在只希望隧道别突然坍塌就好。他通常不害怕狭窄逼仄的地方，但他也从没有顺着熔岩管爬行过几十米。他认为他有资格感觉到一点不安。

一百米左右过后，隧道的宽度和高度都稍微变大了一些，但同时也变得更加参差和崎岖，斜向下的角度越来越陡峭。威尔逊希望前面有地方能让他转身，他可不想倒退着爬回去，手里还要抱着一条狗。

“怎么样？”施密特问他。

“你自己下来看看呗。”威尔逊咬着手电筒说。施密特表示反对。

每隔二十米左右，威尔逊就会喊几声塔菲，塔菲会叫上几嗓子，但没有其他的反应。爬了接近一个小时，威尔逊听见了两个声音：施密特在地面变得越来越焦虑，前方不远处有个动物在窸窸窣窣地乱跑。

隧道突然变宽，前方化作一团黑暗。威尔逊小心翼翼地爬到隧道口，取下嘴里的手电筒，上下左右照了一圈。

这个洞穴大约长十米，宽四到五米，高五米左右。隧道口有一堆碎石垒成直通洞底的斜坡，正前方是一道断崖。灯光扫过碎石堆，在尘土中照到了爪印——塔菲避开了那道断崖。

威尔逊将光束转向洞底，喊着狗的名字。狗没有叫，但威尔逊听见了指甲接触岩石的嗒嗒声。塔菲突然跑到了光束下，绿莹莹的眼睛瞪着威尔逊。

“找到你了，烦人的小家伙。”威尔逊说。狗浑身尘土，但在这场小冒险中似乎没有受伤。它的爪子里抓着什么东西，威尔逊仔细看了一会儿——似乎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塔菲显然不是掉进王族花肚子里的第一个活物；还有其他的动物也被抓了进来，撕破消化室内壁后顺着隧道来到这里，最终却死在了没有其他出路的洞穴里。

塔菲看够了光束，转身跑开。就在这时，威尔逊看见狗身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他将光束对准狗身上发亮的东西。天晓得那是什么玩意儿，它卡在塔菲的身上，套住小狗的一侧肩膀，挂在它的肚皮底下左摇右摆。

“什么鬼东西？”威尔逊自言自语道。他用光束追着塔菲，忽然间看见了一具骨架，小狗嘴里的玩具就是从这儿来的。骨架约长一米半，基本上完好无缺——只缺少了一截肋骨（也就是塔菲心满意足地啃着的那根骨头）和头部。威尔逊轻轻转动光束，照到了一个圆乎乎的白色东西。啊哈，威尔逊心想，那就是头部。

威尔逊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他眼前是一个成年伊切洛伊人的骨架。

又过了几秒钟，塔菲溜溜达达地跑过光束照亮的地方，身上的那东西闪闪发亮，威尔逊忽然意识到了这具骨架生前是什么人。

“我操！”威尔逊大声说。

“哈利？”施密特突然开口，“呃，不得不告诉你，我这边不再是一个人了。上面出了一个小问题。”

“哈利，下面也出了一个小问题。”威尔逊说。

“我猜你的问题不是韦佛利大使在找她的小狗。”施密特说。

“不，”威尔逊说，“我的问题要大得多。”

线路另一头传来愤怒的叫声，威尔逊想象着施密特连忙捂住手持终端的麦克风，免得威尔逊听见大使的怒骂声。“是塔菲吗？塔菲没事吧？”又是一阵叫喊，“塔菲，呃，还活着吗？”

“塔菲没事，塔菲活着，塔菲非常好。”威尔逊说，“但我在底下找到了另一样东西。”

“什么意思？”施密特说。

“哈特，”威尔逊说，“我很确定我找到了失踪的国王。”

“你听见了吗？”韦佛利大使指着窗户说，他们坐在王宫的许多个会客室之一里。窗户敞开着，远处传来有节奏的吱喳叫声，让威尔逊想起用白噪音填充中西部夜晚的蝉鸣。当然了，他们此刻听见的不是蝉鸣。

“那些是抗议者。”韦佛利说，“成千上万的伊切洛伊保皇党，聚在王宫外拥护复辟。”她指着威尔逊说，“都怪你。一年多的背景研究和游说哄骗，总算让大家在谈判桌前坐下——花了一年多时间摆多米诺骨牌，我们正要开始谈判，向着合法反制种族联合体迈出第一步——却在两个小时之内砸在了你手上。威尔逊中尉，恭喜。”

“菲丽帕，威尔逊并没有存心去找失踪的国王。”亚本维大使对她的同事说。房间里除了威尔逊和韦佛利还有她。施密特也在，按照韦佛利的说法，他是威尔逊的胡作非为的“同谋”。塔菲也在，它在啃王宫人员拿给它的一个玩具球。威尔逊在他们离开洞穴前从塔菲嘴里抢下了国王的骨头。王冠留在狗的身上——它卡住了，怎么都拿不下来。四人一狗在等冈斯塔执政官，冈斯塔被拖去开紧急磋商会了。

“他存不存心不重要，”韦佛利反驳道，“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他单枪匹马破坏了我们花了这么长时间准备的外交谈判。现在伊切洛伊人又回到了内战边缘，责任会被推到我们头上。”

“情况没那么糟糕。”亚本维说，“不说别的，我们解开了国王失踪之谜，那正是内战的起因。战争起源于一个派系指责另一个派系绑架并杀死了国王。现在我们知道根本不是这样的。”

“但这根本不重要。”韦佛利说，“你和我一样清楚，国王失踪只是派系之间动刀动枪的借口罢了。就算国王不失踪，他们也能找到其他理由去掐对方的脖子。现在的重点是他们想结束争斗。”韦佛利指着威尔逊说，“他却把该死的国王又拖了出来，让双方有了新的借口可以互相残杀。”

“我们并不知道肯定会有这样的结果。”亚本维说，“之前你对谈判是有信心的。说到底，伊切洛伊人还是想要和平。”

“但他们还想和我们一起谈吗？”韦佛利望向亚本维，“我们毫无必要地打断了他们的和平进程，增加了新的复杂因素。问题是他们还愿意吗？我希望你说得对，奥黛，真的希望。但我有我的怀疑。”她又望向威尔逊，“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威尔逊中尉？”

威尔逊望向亚本维，亚本维毫无表情，他望向施密特，施密特脸色苍白。“非常对不起，大使，我毫无必要地打断了您的谈判进程，”他说，“我道歉。”他从眼角看见施密特瞪大了眼睛。哈特显然没料到他的朋友会低头。

“你道歉，”韦佛利走向他，“非常对不起。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是的，女士。”威尔逊说，“除非你认为我还应该说些什么。”

“我认为你应该准备好辞呈。”韦佛利说。

威尔逊微笑道：“殖民防卫军通常不太喜欢辞职，韦佛利大使。”

“这就是你对这件事的最终决定吗？”韦佛利逼问道。

威尔逊偷看了亚本维一眼，看见她微不可查地耸了耸肩。“嗯，不过我知道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情我该怎么做了。”他说。

“该怎么做？”韦佛利说。

“就让植物吃了你的狗呗。”威尔逊说。

韦佛利正要向威尔逊爆发，冈斯塔执政官忽然推开房门。她猛地转向冈斯塔，就连不熟悉人类情绪的执政官都觉察到了她的滔天怒火。“一切都好吗？”他问。

“哦，当然了，冈斯塔执政官。”韦佛利咬着牙说。

“那就好。”冈斯塔说，赶在韦佛利再次开口前继续说道，“我有两个消息。有好消息，也有不太好的消息。”

“好吧。”韦佛利说。

“好消息——最好的消息是两个派系的领袖都同意国王之死不是任何人的错，除了国王本人。”冈斯塔说，“国王爱喝酒是出了名的，喜欢半夜三更在私人花园里溜达。最合理的解释是国王喝醉了，倒在王族花的花坛里，植物把他拖到地下。他醒来后想逃跑，顺着隧道爬进洞穴，最后死在那儿。花园是他私人住所的一部分，他尚未成婚，因此直到第二天早晨手下去叫他起床，才有人发现他不见了。”

“当时没有人想到要看植物内部吗？”亚本维说。

“他们当然想到了。”冈斯塔说，“但那是很后面的事情了，他们先找的是更明显的各种地方。到那时候国王已经无影无踪了。他大概已经钻进了隧道，掉进洞穴时或者当场死亡或者严重受伤，甚至连呼救都做不到。遗骨显示出他的脊梁断了好几处，符合坠落的特征。”

威尔逊回想起塔菲除了肋骨之外还啃过几段其他骨头，但他没有吭声。

“这是好消息，因为两个派系之间的争执焦点之一就是想办法解释国王的失踪。”冈斯塔说，“应该责怪什么人和让什么人负责是更进一步的话题——或者说，曾经是。现在不再是了。就在我们讨论的现场，保皇党领袖向革命党领袖道歉，因为他责怪后者杀死了国王。革命党领袖对国王的死亡表达了同情。就此而言，我们的工作变得容易了许多。”

“哇，”威尔逊说，“我还以为国王失踪只是个好用的借口呢，让本来就互相敌对的派系有理由互相宣战。。”

“当然不是。”冈斯塔说，转向威尔逊，所以没有看见韦佛利的面庞和脖子涨得通红，“确切地说，两个派系当时确实在准备开战。但假如一方没有指责另一方弑君，这场内战就不可能持续的这么久，也不可能打得这么血腥。因此，威尔逊中尉，由于你今天为伊切洛伊人做的事情，我们欠了你一大笔感情的债。”

“假如你要感谢任何人，冈斯塔执政官，你首先应该感谢韦佛利大使，”威尔逊说，“没有她，我绝对不可能找到你们失踪的国王。毕竟是她带来了塔菲。”

“啊，那是当然。”冈斯塔用伊切洛伊人的方式向韦佛利鞠了躬。她还在对威尔逊生气，但也意识到了威尔逊刚刚将功劳让给了她，她默默点头。“说到这个，非常抱歉，我也带来了坏消息。”

“坏消息是什么？”韦佛利说。

“和塔菲有关系。”冈斯塔说，“王冠连在它身上了。”

“对，”韦佛利说，“被它的毛缠住了。我们会取下来的。实在不行就连毛一起剪掉。”

“没那么简单。”冈斯塔说，“王冠摘不下来不是因为被毛缠住了，而是因为王冠上伸出微纤维，连接上它的身体，将王冠与身体绑在了一起。”

“什么？”韦佛利说。

“王冠永远连在塔菲身上了。”冈斯塔说，“我们的医疗专家在它回到地面时做过扫描。”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亚本维问。

“王冠是国王的重要象征。”冈斯塔说，“一旦戴上就不该再被取下。”他指着自己头上的一组凸脊说，“王冠被设计成戴在国王头上就永远不用取下来。为了确保这一点，王冠的内表面附有纳米纤维簇，设定成响应国王的基因特征。王冠同时还对生命体的电信号敏感。它只会在国王的大脑和身体都停止活动后自动脱落。”

“那它怎么会连在塔菲身上呢？”韦佛利说，“塔菲的基因显然不可能和你们的国王有相似之处。”

“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同样是个谜。”冈斯塔说。

“嗯——”威尔逊说。

“怎么了，威尔逊？”亚本维说。

“王冠识别主人需要多少基因物质？”威尔逊说。

“这个要问我们的科学家了。”冈斯塔说。“怎么了？”

威尔逊指着正在打瞌睡的塔菲说，“我发现它的时候，它正在啃国王的一根骨头。他在骨架附近待了至少一个小时——足够把国王的基因物质沾在身上了。假如王冠的程序写得不够好，那么它识别到基因物质，识别到塔菲的电信号——因为塔菲是个活物——然后作出判断，‘嗯，差不多就是他了。’”

“那我们给塔菲洗个澡，冲掉国王的所有，呃，粉尘，王冠就会放开它了。”施密特说，“对吧？”

威尔逊望向冈斯塔，冈斯塔打个否定的手势。“不对。只有死亡才能让王冠松开。”他转向韦佛利大使，“非常抱歉，委员会要求我们必须取下王冠。”

韦佛利茫然地盯着冈斯塔看了十秒钟，执政官的话渐渐进入她的脑海。威尔逊望向施密特和亚本维，用眼神说，看吧，要来了。

“你要杀了我的狗？！”韦佛利对冈斯塔喊道。

冈斯塔立刻举起双手。“我们不想杀死塔菲。”他连忙说，“但你必须要明白，我的朋友，王冠拥有巨大的历史、政治和社会意义。不夸张地说，它是伊切洛伊人最有象征性和最重要的物品之一。它失踪了几个世代，它对我们有着无与伦比的重要意义。但它戴在你的狗头上。”

“又不是它的错。”韦佛利说。

“对，我同意。”冈斯塔说，“但是不是它的错并不重要。委员会一致同意必须从狗身上取下王冠。”他指着窗外聚在王宫前叽叽喳喳的人群说，“门口这些拥护复辟的保皇党不能代表我们所有人，但数量已经大到足以引来麻烦了。要是它们发现失踪国王的王冠戴在宠物头上，暴乱恐怕不是三两天能结束的事情。不瞒您说，委员会里并非没有人认为王冠戴在塔菲头上是一种巨大的侮辱。有一名委员甚至叫它‘狗王’。而且语气非常不友好。”

“你的意思是说塔菲戴着王冠会破坏我们的外交任务。”亚本维说。

“目前还没有。”冈斯塔说，“毕竟是你们发现了失踪的国王，这比王冠的麻烦更加重要——就目前而言。但假如王冠不能尽快回到我们手上，谈判委员会肯定会越来越不满，最终肯定会破坏你们的任务，甚至是你们的地位。还有殖民联盟的地位。”

“菲利普。”亚本维对韦佛利说。

韦佛利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所有人，然后走向塔菲，塔菲躺在那里轻轻地打鼾，可爱的小爪子伸在半空中。韦佛利在塔菲身旁坐下，抱起小狗，把脸埋在狗的背上轻轻啜泣。小狗醒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后傻乎乎地想去舔主人的脸，却只舔到了空气。

“唉，我的天。”足足半分钟后，威尔逊说。房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只能听见韦佛利大使的哭泣声。“我觉得我又回到了十二岁，正在被迫重读《老黄狗》的最后几章。”

“威尔逊中尉，还是让韦佛利大使和塔菲度过最后的这段时光吧。”冈斯塔执政官说，“告别朋友是很难的事情。”

“那么我们都同意我们必须杀死这条狗了？”威尔逊说。

“威尔逊。”亚本维厉声说。

威尔逊举起一只手，“我这么说不是因为我犯贱，”他对亚本维说，“而是因为既然我们都同意要这么做了，那么假如我提出一个疯狂的解决方案，你们可别像看傻子似的盯着我。”

“什么样的方案？”亚本维问。

威尔逊走过去站在韦佛利和塔菲身旁，塔菲对威尔逊伸出舌头，韦佛利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设计糟糕的科技害得我们陷入麻烦，”威尔逊低头看着塔菲和韦佛利，“也许设计良好的科技能帮我们摆脱麻烦。”

“给你，”施密特说，把一根小伸缩杆递给威尔逊。伸缩杆的顶端有个柱塞式按钮，他朝两个满脸紧张的伊切洛伊技术人员摆摆头。“按下按钮，里面的东西放下来。再按一次，那些东西应该会再收回来。”

“懂了。”威尔逊说。他望着另一个伊切洛伊技术人员把塔菲抱进房间，放在不锈钢台子上，台子上垫了一块毛巾，免得小狗的脚觉得太凉。

“技术人员还要我告诉你，谢谢你愿意当按按钮的那个人。”施密特说。

“是啊，”威尔逊说，“韦佛利大使反正已经对我恨之入骨。要是这个办法失败，动手的最好是咱们这边的人，而不是一个伊切洛伊人。”

“他们也这么认为。”施密特说。

“韦佛利大使怎么样？”威尔逊说。他有几个小时没见到她了。

“亚本维陪着她呢，”施密特说，“我猜亚本维的计划是灌醉她。”

“一个好计划。”威尔逊说。

施密特望着他的朋友。“感觉怎么样？”

“挺好，哈特，”威尔逊说，“但我很想尽快结束这件事。”

“要我给你拿杯果汁来吗？”施密特问。

“你可以帮他哄一下塔菲。”威尔逊朝按住小狗的技术人员摆摆头，小狗正在扭来扭去，“它似乎要发飙了。”施密特连忙走过去接住小狗，然后把它放在台子上。技术人员飞快退开，显然很高兴能卸下重任。另外两名技术人员各自找出理由走开了。

“要我也出去吗？”施密特问，爱抚着塔菲，让小狗保持安静。

“不，我需要你帮我一把。”威尔逊说，“不过你也许应该稍微让一让。”

“哦，好。”施密特说，从狗身旁退开。

塔菲想去追施密特，但威尔逊叫道，“塔菲！”他打个响指，吸引住小狗的注意力。

“好狗。”威尔逊对塔菲说，塔菲露出狗的欢快笑容，使劲摇它毛茸茸的尾巴。

威尔逊打开脑伴，接通狗身上的两个监控器的信号，一个监控器在狗的脑袋上，另一个在胸口贴近心脏的部位。两个监控器分别显示塔菲大脑和心脏的电信号。塔菲的身上还有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在它的脖颈上，靠近脊髓与大脑相接的位置，但那里没有安装监控器。

“塔菲！坐下！”威尔逊说。

小狗坐下，发出顺从的呜呜声。

“好孩子！”威尔逊说。“装死！”他揿下手里的活塞按钮。

塔菲的大脑和心脏活动顿时变成平线。小狮子狗呜呜地叫了一声，直挺挺地倒下，像是被风吹倒的毛绒玩具。

“‘装死’？”施密特上去检查小狗，十秒钟后，他说，“太残忍了。”

“要是不成功，我的麻烦比一个冷笑话要大得多。”威尔逊说，“现在给我闭嘴，哈特，你害得我很紧张。”

“对不起。”施密特说。威尔逊点点头，走到台子上的狗旁边。

塔菲死了。

威尔逊用手指戳了戳小狗。小狗全无反应。

“我等着呢。”威尔逊说。伊切洛伊人向他保证过，他们的生理系统很接近地球脊椎生物，因此威尔逊愿意冒险一试。但他还是希望王冠能尽早意识到佩戴者已经死了。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

“哈利？”施密特问。

“安静。”威尔逊盯着王冠，王冠依然卡在小狗身上。

又是两分钟过去。三分钟。

“要是不成功怎么办？”施密特问。

“你想问我有没有备用计划？”威尔逊问。

“对。”施密特说。

“抱歉，没有。”威尔逊说。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施密特问。

“你为什么不早点问？”威尔逊问。

又是一分钟。

“好了。”威尔逊指着王冠说。

“怎么了？”施密特说。

“王冠松开了。”威尔逊说。

“我什么都没看见。”施密特说。

“我的眼睛经过基因改造，比你的眼睛好十倍左右，哈特，你没忘记吧？”威尔逊说。

“哦，好吧。”施密特说。

“取下王冠，谢谢。”威尔逊说。

施密特伸出手，从狗身上轻轻地取下王冠。他很容易就成功了。

“搞定。”施密特说。

“谢谢。”威尔逊说，“现在退开。”施密特从台子前退开。

“好了，塔菲，”威尔逊望向小狗，举起伸缩杆，“现在该学个新把戏了。”

他再次揿下按钮。

小狗抽搐一下，尿了出来，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气势汹汹地汪汪乱叫。

“哇，它撒尿了。”施密特微笑道。

“是啊，你没看错，而且是非常合理的反应。”威尔逊也微笑道。

几个伊切洛伊人回到房间里，其中之一拎着一袋红色液体：塔菲的血液。

“等一等。”威尔逊说，随即意识到伊切洛伊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猛打手势让他们先停下，然后对施密特说：“叫他们派个人去叫韦佛利大使，我希望她在我们重新输血前看见她的狗没事了。”

施密特点点头，通过手持终端对伊切洛伊人说话。一名伊切洛伊人飞快地出去了。

另一个伊切洛伊人指着小狗对威尔逊说：“你怎么可能给这只动物输血？”脑伴为威尔逊翻译伊切洛伊人的吱喳语言，“你们都不是一个物种。”

威尔逊伸手拿过施密特的手持终端。“这种技术叫智能血，”他把手持终端放在自己面前，“它不是有机物，因此狗的身体不会排斥它。它携带氧气的能力比普通血液高好几倍，所以我们可以暂停身体的生理机能，等待足够长的时间后再让组织复活。”威尔逊抱起还湿漉漉的小狗，塔菲已经停止叫喊了，“我们是这么做的：用我的血液替换掉小家伙的血液，然后停止它的心脏和大脑的活动，让王冠认为它已经死了，然后再救活它。”

“好像有点冒险。”伊切洛伊人说。

“确实很冒险，”威尔逊说，“但要是不成功就糟糕了。”

“你是说我们会中断和你们的外交关系吗？”另一个伊切洛伊人说。

“呃，我说的其实是这条狗死掉。”威尔逊说，“不过你说的也对。”

韦佛利大使出现在门口，亚本维和冈斯塔执政官站在她背后。塔菲看见女主人，快活地汪汪叫。威尔逊把小狗放在地上——可爱的爪子啪嗒啪嗒跑过地面，小狗冲向女主人的怀抱。

众人齐声发出“噢——”的赞叹声。

“多么完美的结局啊，你说呢？”施密特悄悄地对威尔逊说。

“差不多吧。”威尔逊表示同意。

“你是不是要我答应你以后不要再提起这件事？”施密特问。

“我看这么做就再明智不过了。”威尔逊说。

“我也同意。”施密特说，“另外，咱们去喝一杯吧。”

“同意。”威尔逊说，“我似乎记得你答应过要请我喝一杯的。”

“要不要先把你给塔菲的那一品脱智能血先灌回去？”施密特问。

“这个嘛，少了那一品脱也没什么。”威尔逊说。

他们望着韦佛利和塔菲一起离开，一个非常紧张的伊切洛伊人跟着他们，手里捧着塔菲的血袋。

第八章     叛乱者的声音

希瑟·李先听见了那一击的呼啸声，然后身体才感觉到它，这一下的用意就是要让她恢复知觉。吃了那一击，她猛地深深吸气，尝试镇定下来。

她立刻意识到三件事。第一，她赤身裸体，坐在一把椅子之类的东西上，身上盖着一块粗糙的毛毯。

第二，她被捆着，手腕、脚腕、脖子和腰都被绑在椅子上。

第三，她看不见，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包着她的头脸。

在李看来，这三点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醒了。”一个声音说，这个声音经过了诡异的调制，音质和音色都不停地变化。

李觉得很有意思。“你的声音怎么会是这样的？”她问。

一段短暂的沉默后，对方答道：“你的两个同伴先问的可不是这个。他们更关心他们在哪儿和为什么被绑住了。”

“对不起。”李说，“我不知道有这个规定。”

对方吃吃一笑。“我的声音被调制过，因为我们知道你的脑袋里有那种电脑。”那个声音说，“我们还知道就算你现在没有在录音，也迟早会开始录音的，你能用录音鉴别出我的身份。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出于相同的原因，我们遮住了你的眼睛，因此你无法记录有可能泄露我们身份的视频信号。我们绑住你当然是不想让你乱动。我们脱掉了你的战斗服，因为我们知道战斗服能增强你的力量和防护能力，我们不希望你拥有这些优势。请允许我说一声对不起。”

“真的吗？”李在这种环境中尽量冷冰冰地说。

“真的。”那个声音说，“虽然此刻你没有任何理由要相信我，但你应该明白，我们毫无虐待你的兴趣——无论是生理方面还是性方面。脱掉你的战斗服只是一种防护手段，仅此而已。”

“要是你没有一巴掌扇醒我，我也许会更相信你的话。”李说。

“你令人惊讶地不肯醒来，”那个声音说，“你感觉怎么样？”

“头疼，”李说，“肌肉酸痛。渴得要死。想撒尿。被绑得无法动弹。眼睛看不见。你感觉怎么样？”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感觉比你好。”那个声音说，“六号，水。”

什么？李心想，然后有一样东西碰到了她的嘴唇——一个奶嘴，硬塑料质地，从中流出了液体。李喝了几口。就她的感觉而言，是水。

“谢谢，”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为什么说‘六号’？”

“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叫‘六号’的人。”那个声音说，“数字本身没有意义，只是随便选择的。随着每次任务改变。”

“你是什么数字？”李问。

“这次我是二号。”那个声音说。

“而你不在我这个房间里。”李说。

“我在附近。”二号说，“但我不想泄露我的声音，免得被你分离出来。因此我只是听和看，六号负责其他的所有事情。”

“我还是想撒尿。”李说。

“六号。”二号说。李听见六号窸窸窣窣的动作声音，硬邦邦的椅子底部忽然打开了一块。“请吧。”二号说。

“你在开玩笑吧？”李说。

“很抱歉，不是开玩笑。”二号说，“请让我再说一声对不起。但你不可能真的以为我会给你松绑吧？哪怕赤身裸体和被遮住了眼睛，殖民防卫军的士兵依然是可怕的对手。你的椅子底下有个接排泄物的盘子，然后六号会处理的。”

“我觉得我必须向六号说声对不起了，”李说，“尤其是我想做的事情似乎不只是撒尿。”

“这不是六号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二号说，“我们这儿都是职业高手。”

“真是令人安心。”李说，她在内心里耸了耸肩膀，开始排泄。结束之后响起了刮擦声，那是盘子被取走的声音，然后是椅子底部翻回来的摩擦声。接下来是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你的同伴说你是希瑟·李中尉，隶属于殖民防卫军的图宾根号飞船。”二号说。

“没错。”李说。

“好的，那么，李中尉，让我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二号说，“你被俘虏了，你是我的囚犯。我要向你提问，你要诚实地回答问题，必须回答得尽可能完整和确切。假如你这么做，等我问完问题，我就会释放你。当然了，会是在离此处很远的某个地方，但毕竟还是会释放你的。假如你不肯这么做，或者被我发现你在撒谎，只需要一次，我就杀了你。我不会折磨你或者拷打你或者强奸你或者侵犯你或者动用其他的类似手段。我只会用霰弹枪抵着你的头部，在杀死你的同时摧毁你颅骨内的电脑。这么做很老派，但非常有效。我很不愿意告诉你，但你有一名叫作杰斐逊列兵的同伴已经测试过了我的耐心，并且用自己的不幸遭遇证明了我没有在开玩笑。非常抱歉，这一课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但我希望他的下场能够成为你的榜样。”

李没有说话，她想到了杰斐逊，一个总是过于热情洋溢的家伙。

门开了，估计是六号回到了房间里。“假如你不反对，六号现在会喂你吃东西和给你洗澡，然后离开这个房间。接下来几个小时我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在这段时间内，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刚刚说的话。按照我们说的做，你不会吃任何苦头。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一共两条路，希望你能作出明智的选择。”

房间里只剩下李一个人，她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

首先：她知道她是谁。希瑟·李，来自北卡罗来纳州的罗伯逊县。母亲是萨拉·奥克森戴因，父亲是约瑟夫·李，妹妹是艾莉，兄弟是小约瑟夫和理查德。她的前半生是一名音乐家，是弹吉他还是拉大提琴取决于参加什么演出。六年前加入殖民防卫军，过去两年半驻扎在图宾根号上。这些信息都非常重要。假如你对自己是谁都不太清楚，那么你的知识库里就肯定还有其他至关重要的漏洞，而你根本不知道它们究竟位于何处。

其次：她知道她大致在哪里和为什么会在那里。她在中国星上。她和图宾根号上的战友受命前往舟山省的首府，去平息一场分离主义者的叛乱。叛乱者占领了行政部门和媒体的总部并扣押人质，广播声明称中国星已从殖民联盟独立出来，正在寻求与地球——按照他们的说法：“人类的真正家园”——建立新的同盟关系。本地警方前去剿灭他们，惊讶地发现叛乱者的武装比警察优良得多。叛乱者杀死了二十几名警察，将其他警察扣做人质，同样充当他们的人体盾牌。

叛乱者成功在包括柳州、喀什和赤峰在内的其他城镇激起了一系列“地球至上”的抗议活动，赤峰的骚乱尤其疯狂，暴乱者冲击了商业中心区域，不分青红皂白地焚烧店铺和建筑物，导致了严重的财产损失。到了这个时候，位于首都新哈尔滨的星球政府终于忍无可忍，请求殖民防卫军前来镇压。

李率领她的战斗排打开战斗服的隐藏功能，在夜间从高空做了一次标准速降。他们降落在行政大楼和媒体中心的屋顶上，叛乱者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冲了进去。一边倒的战斗结束得很快，叛乱者中没几个像样的战士，比较像样的那些在警察突袭时顶在最前面。剩下的叛乱者都是招募来的年轻人，容易激动，热血多过技能。拥有真正技能的战士与防卫军交火，很快就被制服或杀死，因为他们的体能和战术技能都不可能比得上受过训练的防卫军士兵，其他人没怎么抵抗就投降了。

行政大楼外的两辆反叛者车辆朝建筑物开火，图宾根号从高轨道瞄准，把它们变成了熊熊燃烧的废铁堆。人质被关在地下室一层的各个会议室里，浑身尘土，筋疲力尽，但基本上没有受伤。整个营救行动历时不到三十分钟，防卫军毫无伤亡。

任务完成后，防卫军士兵请求去舟山休假，上头很爽快地批准了。他们得到了当地人的热烈欢迎，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尽管更有可能是因为殖民联盟愿意为殖民防卫军的休假买单，因此鼓励了士兵乱花钱和当地商贩漫天要价。就算舟山的商业阶层人员里有人同情叛乱者，他们也没有多说话，而是兴高采烈地收下了防卫军的钞票。

在此刻这个房间醒来之前，李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她、杰斐逊和姬娜·休斯列兵在一家皇家啤酒屋共进晚餐。（中国星，尽管拥有按中国地名命名的传统，居民却主要来自中部和南部欧洲，李的父亲有中国血统，她觉得这一点颇为好玩。）她记得他们三个人有点喝醉了，回想起来这应该是个警告的信号，因为殖民防卫军士兵的身体受过基因改造，几乎不可能真的喝醉。但当时她只觉得醺醺然地很舒服。她记得他们在当地时间的深夜走出啤酒屋，晃晃悠悠地走向预订好的旅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懊悔地调整了她对当地人感激之情的预期。很显然，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喜欢防卫军的成就。

检查完记忆，李开始思考此刻她有可能在什么地方。脑伴的内部时钟说她昏迷了近六小时。经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她、似乎已故的杰斐逊和（很可能也已遭遇不测的）休斯有可能已经来到了这颗星球的另一侧。但她不认为事实会是这样。二号和六号脱光她的衣服，把她绑在椅子上，准备打算用在她身上的其他手段，这些事情都需要花费时间。二号还提到他（还是她？李决定暂时就用男性的“他”了）盘问过杰斐逊和休斯，杰斐逊拒绝配合，被他杀死，这些事情也都需要时间。基于以上原因，李猜测她依然在舟山的某处。

由于她依然在二号和六号的手上，没有被同僚救出去，因此她怀疑这个地方能屏蔽脑伴向外发送她所在的位置。她测试过这个功能，她尝试连接休斯和排内其他士兵的脑伴，却收不到任何信号。她试过联系图宾根号：同样没有信号。要么是这个房间里有信号屏蔽装置，要么她所在的房间除了其他功能外，还有能力屏蔽信号。假如是后者，那就能大大减少可能的地点。

李再次思考她的处境，这次想得更加深远，意识到她就坐在一条线索上。她坐在一张拘束椅上，它的设计用意就是要让人在上面坐相当长度的时间，连屁股底下都安装了让排泄物通过的翻板活门。李不觉得她对拘束系统有什么深入研究，但她毕竟已经九十几岁了，也见过一件两件的类似东西。就她的经验而言，拘束椅一般只出现在三个地方：医院、监狱和特定取向的妓院。

三者之中，李首先排除了妓院。虽说也有可能是妓院，但妓院是营业性场所，并不怎么牢靠。妓院里有人居住和工作，从早到晚都有各种各样的客人进进出出，妓院经营得好就更是这样了。妓院能保证一定的隐私，但霰弹枪的枪声恐怕会引来注意，更不用说拖出去一两具尸体了。

在医院里，处理尸体不是难题，但枪声依然是。废弃的医院也许能解决这个问题，但医院通常不会隔绝信号，有太多的医疗信息需要通过电子手段传递，因此医院似乎也不太可能。

因此，监狱或拘留所应该是最有可能的场所了：有拘束椅，建筑物能隔绝信号，尸体很容易处理，因为监狱肯定有自己的停尸房。这还说明扣留她和休斯的人有能力偷偷将人带进带出监狱，因此他们在当地警察系统内有人，至少在当地政府内有人。

李在听取任务简报时收到了一张舟山的地图。她在脑伴里调出地图，电脑激活视觉中枢时她忍不住轻轻皱眉。几个小时看不见任何东西，就连光的幻觉都会带来刺痛感。她强迫大脑适应视觉信号，然后开始浏览地图。

就她所见（这个表达方式此刻显得有点讽刺），舟山有两个建筑物可能是她此刻的关押地点：市立拘留所，位于闹市区，离他们被绑架的啤酒屋还不到一公里；省监狱，离舟山市中心有十公里。李没有这两个建筑物的详细地图（他们只拿到了行政大楼和广播中心的平面图），但无论如何，知道了自己有可能在什么地方之后，她至少稍微安心了一点。这点信息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她将注意力转向自己的处境，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太乐观。赤身裸体对她并没有什么影响，她对自己的身体从来没有羞怯感，但失去战斗服就很麻烦了。二号说得对，防卫军战斗服能给予着装者一定的保护和优势，尽管通常被视为被动防御手段而非主动进攻武器。战斗服无法让李变得更强壮，只是让她变得更耐打。失去战斗服，她的身体更容易受到伤害——无论二号怎么保证，她都估计受伤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更不用说霰弹枪的轰击了。

说到枪支，她不但失去了战斗服，而且还失去了武装。这是一个问题，但她没有浪费时间仔细思考。没有武器就是没有武器，再怎么希望枪械从天而降都无济于事。

她被绑得结结实实，这一点也很让她头疼。她尽可能不为人知地在束缚带内活动肌肉。束缚带感觉起来柔软而顺滑，不是无法弯曲的坚硬质地，因此是某种织物，而不是钢铁镣铐。她绷紧左臂，想知道有没有可能挣脱束缚带，但束缚带不为所动。右臂也是一样。她拥有基因改造给予防卫军士兵的所有力量，但这个姿势让她使不出力气。假如束缚带上有哪怕一丁点儿裂口，她都能想办法加以利用，但折腾了一轮之后，她只能承认束缚带全都完好无损。

最后，李开始盘点资产，发现除了大脑之外没什么用得上的：她无法使用眼睛和身体力量，无法与其他人交流，能沟通的对象只有二号和六号，二号对她没什么善意，对六号她更是一无所知。虽说李认为她有一颗很好用的大脑，但考虑到种种因素，大脑毕竟困在脑袋里，所以能发挥的作用也非常有限。

“唉，妈的！”她大声说，听着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房间足够大，构成墙壁的物质能够反射声波，因此很可能是岩石或混凝土。

哈啰，她的大脑说。

她把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消磨在了自己的大脑里，偶尔自顾自地哼个小调。

房门终于打开，六号（李猜想是六号）走进房间。

“李中尉，”二号的声音说，“准备好开始了吗？”

“我准备说得你心烦意乱。”李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无论二号问什么，李都给出最详细的答案，这些问题包括防卫军目前的军力和部署、防卫军与殖民联盟有关地球脱离联盟的来往消息、两个组织打算如何弥补失去的人力资源、各个殖民点的叛乱状态——有些来自李的亲身经历，有些是听其他士兵和殖民联盟人员说的——还有中国星这次任务的详细情况。

李尽可能用事实回答问题，没有事实的时候就用推测和估计，迫不得已的时候只能瞎猜。她跟二号说清楚哪个是哪个还有为什么，以免两人之间有产生误会的可能性。

“你可真是配合。”谈到一半，二号说。

“我不想被霰弹枪轰烂脑袋。”李说。

“我指的是你比你还活着的那位同伴还要配合。”二号说。

“我是中尉。”李说，“我知道的当然比我指挥的士兵多。我说的比休斯列兵多，那是因为我知道得更多，而不是她对你有所隐瞒。”

“有道理。”二号说，“对休斯列兵来说，是个好消息。”

李不禁微笑，现在她知道了被绑架的另一名士兵确实是休斯，而且休斯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你还有什么其他想知道的？”她问。

“目前没有了。”二号说，“但我还会回来继续提问的。六号会处理你的各种需要的。谢谢，李中尉，谢谢你的配合。”

“乐意之至。”李说。李估计说完这些，二号就关掉麦克风去做其他事情了——有可能是和同谋商量什么，李估计她至少有五名同谋。

她听见六号在房间里走动。“介意我说话吗？”李问，“我知道你不能回答。但我不得不承认，待在这儿让我有点紧张。”她开始说话，主要谈她的童年往事，六号喂她吃东西喝水，然后处理其他生理需求。二十分钟后，六号离开房间，李也闭上了嘴。

房间的声学特征让李想到了这个点子。李当过几十年的表演和录音乐手，工作职责有一部分就是要确保房间——无论是什么样的房间——不会影响乐器或乐队的发挥。她在许多石块或混凝土墙壁的地下室里演奏过，知道声音在墙壁间的反射会如何干扰表演，也了解什么样的材料会造成什么样的声学现象。她可以闭上眼睛，在房间里弹奏一个音符，然后告诉你这个房间大致有多少平方米、墙壁是什么材料和室内有哪些物体在反射声音。不过，她不够精通这套把戏，无法靠它绘制房间的平面图。

但脑伴有这个能力。

李在两个半小时内不停说话，冒着脖子被拘束带擦伤的风险尽可能转动头部。她说话时，脑伴从她的声音（还有二号的声音）里获取数据，绘制房间的平面图，标出反射声音的所有表面，用两耳之间的延迟确定各个反射面在房间内的位置，汇总所有数据，制作出整个房间、六号和听觉所及范围内一切物体的声学画像。

李得到的结果是这样的：

第一，二号是一台手持终端（更确切地说，通过手持终端和她交谈），放在正前方一米半之外的桌子上。六号喂李吃流质食物和水的瓶瓶罐罐也放在这张桌子上。

第二，六号是个女人，身高约165厘米，体重约55公斤。李对着她的脸说话，“看”清楚了她的面容。李估计六号大约四五十岁，应该没有进过殖民防卫军。

第三，椅子旁边不到一米处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把霰弹枪和几件用于切割和撕裂的外科手术工具。这说明二号保证不会折磨她完全是在扯淡，也说明她恐怕不可能活着离开这个房间——休斯大概也一样。

李的猜测：六号过一阵就会回来，二号会懊悔地声称他们不得不核实她给出的答案，但这次必须用疼痛的形式增加一些激励。等二号那帮人核实完她的说法和休斯的说法之间的差异后，就会用霰弹枪结束她的生命。也就是说，李只剩下一段不确定长度但肯定很短的时间，她必须从拘束椅上挣脱，拯救休斯，逃出这个天晓得在哪儿的鬼地方。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到这些。

“快想。”她对自己说，在颈部拘束带允许的范围内使劲用后脑勺砸了一下头靠。这一下并不重，但已经足够震动她的下巴，左侧门牙咬住了舌头边缘——稍微有点痛，伤口渐渐渗出的智能血没有一丝铁锈味的奇怪味道。

李做了个鬼脸。她一直没有习惯智能血的味道。殖民防卫军用这种东西替换了士兵体内的血液，因为它拥有极高的携氧能力；纳米机器能够捕获的氧气分子比红血球多好几倍。这意味着防卫军士兵憋气而不死的时间比普通人要长得多，也意味着智能血能处于超氧饱和的状态，防卫军士兵经常在派对上用智能血表演小戏法，通过脑伴编程控制它闪爆燃烧。这么做能够非常有效地清除吸血昆虫：让它们落在你的皮肤上吸血，看着它们重新起飞，然后点燃昆虫体内的智能血。

六号是吸血鬼就好了，李心想，我会让她尝尝我的厉害。她吐掉嘴里的智能血，因为使不上力气，所以那一团智能血落在了右手腕和绑住右手腕的束缚带上。

哈啰，她的大脑又说。

就在这时，门开了。李打开房间的视觉成像图，跟踪新产生的声音和声音的反射路径。几秒钟后，六号进入成像图，她站在绑住李的椅子与放着霰弹枪和手术工具的桌子之间。李“望着”六号几乎消失，因为六号停止了运动，发出的声音只剩下了呼吸声。手持终端里的二号开始说话，六号的轮廓再次出现。

“很抱歉，李中尉，我有一些很不好的消息。”二号说，“我带着你给我的情报去见我的同事，他们很欣赏你乐于分享的精神，但他们对此也有所怀疑。他们认为一名防卫军士兵不可能主动说出你给我的那些情报，甚至不可能说出那么多情报。他们估计你说的有一部分是真话，但有可能并非全部都是真话。”

“我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你了。”李说，在声音中加上几分惊恐。

“我知道。”二号说，“而且我也相信你，中尉，所以你还活着。但我的同事很多疑。我问他们该怎么打消他们的怀疑。他们建议我再从头到尾再问一遍，但这次加上一定的……压力。”

“我不喜欢这个说法。”李说。

“非常抱歉。”二号说，“我说过我们不会折磨你。当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很可惜的是，现在我必须改口了。”

李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从外部迹象来看，她像是在尽其所能不让自己哭出来。

“六号拥有一定的医疗从业经验。”二号说，“我向你保证，你只会体验到必需的一点疼痛，绝对不可能更多了。六号，你可以开始了。”

李轻轻张开嘴，发出她希望听起来非常惊恐的哀号。

六号伸手从桌上拿起手术刀，将刀锋移近李的右手无名指，从指甲边缘插了进去。

李在前几秒钟内咬破了舌头，此刻朝着六号吐出一大口智能血，智能血落在她拿手术刀的胳膊和那只手上。借着吐血声音的反射，李看见六号猛地收起下巴，像是要抬起头，困惑地打量李。

“六号，现在你要发出一些难听的声音了。”李说，命令她吐出的所有智能血以最猛烈的强度燃烧。

六号向后跳了起来，发出痛苦的惨叫，变成了一大团最明亮的声波来源。她转了一圈，撞在放着手持终端的桌子上。手持终端向前倒下，二号也就无法看见接下来发生什么了。

李也发出惨叫，因为落在她手腕上的智能血在烧灼她的皮肤。她咬紧牙关，使劲拉拽绑住右手腕的束缚带，智能血引燃了织物纤维，束缚带也没刚才那么牢靠了。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织物撕破的声音陡然响起，李的右臂获得了自由。她没有浪费时间去解束缚带或取下遮眼物，而是伸手拿起桌上的剪刀，以最快速度剪短其他的束缚带：左手腕、脖子、腰、左右脚腕。

就在她开始剪脚腕束缚带的时候，六号在痛苦中忽然惊叫一声。李估计六号终于明白了李要干什么，于是跌跌撞撞扑向放霰弹枪的桌子。李剪断最后一根束缚带，也扑向那张桌子——可惜迟了一步，六号已经拿到了霰弹枪。

李大叫一声，捡起六号刚才扔下的手术刀，她蹿起来钻进霰弹枪的内侧，把手术刀捅进六号体内。六号在撕裂的剧痛下惊呼一声，她扔掉霰弹枪，身体缓缓倒下。

李终于取下了遮眼物，关闭听觉成像图，眨着眼睛望向地上的六号，六号看她的眼神里含有敬畏。李发现她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你是怎么做到的？”六号在痛苦的喘息之间咬牙道。

“我的耳朵很好。”李说。

六号对此无话可说，也说不出话了。

李抓起霰弹枪，检查弹仓，飞快地到门口摆好姿势。不到二十秒，门被撞开，一个男人举着手枪冲进来。李朝着他腹部开了一枪，然后转身朝着门口的另一个男人胸口开了第二枪。她扔下打光子弹的霰弹枪，捡起手枪，检查弹夹，然后跑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走廊，五米外是另一扇门。李拖着被她打死的第二个人向前走，踹开那扇门，把尸体扔了进去。她等到霰弹枪开了两枪后冲进去，瞄准还拿着霰弹枪的男人心口开枪。男人倒下。李转动枪口，把桌上的手持终端打成碎片。她来到椅子旁，看见赤身裸体的休斯被绑在椅子上，焦虑得无以复加。

“休斯列兵，”她说，“感觉如何？”

“准备好从这个椅子上他妈的起来了，中尉。”休斯说。

李从放着外科手术工具的桌上拿起剪刀，剪短休斯的束缚带。休斯扯掉头上的遮眼物，诧异地看着赤身裸体的中尉。

“我没想到一睁开眼睛能看见这个。”休斯对李说。

“闭嘴，”李说，指着被她扔进房间的尸体说，“看看他身上有没有枪，然后咱们快走吧。”

“是，女士。”休斯走向尸体。

“这个人管自己叫什么？”李指着拿霰弹枪的男人说。

“一号。”休斯说，“但他没有开过口。我这会儿才知道他是男人。一个自称二号的人叫他一号。”她找到手枪，检查弹夹。

“很好。”李说，“我还杀了三个人，包括他和一个叫六号的，所以一共死了四个，至少还有两个活着的。”

“我们要等着见一见他们吗？”休斯问，“因为我想还是算了吧。”

“同意。”李说，“咱们走。”两人走向门口，休斯打先锋。两人顺着走廊向回走，经过李逃出来的那个房间后，前方五米处又是一扇门。她们推开门，发现里面只有一把椅子，但水泥地面上有一摊灰色物质和液体。

“杰斐逊。”李说。休斯很不高兴地点点头，两人继续向前走。

楼梯口是最后一扇门，两人撞开门，里面是一间小办公室，写字桌上有一台手持终端，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

“二号的房间。”李说。

“狗娘养的去哪儿了？”休斯问。

“我猜我点着他朋友的时候他就跑掉了。”李说。她拿起手持终端。“看着门口。”她对休斯说。

手持终端里有李、休斯和杰斐逊的录像文件，还有其他的一些文件，李没有细看，扫过所有文件，在手持终端的文件系统里寻找一个特定的程序。“找到了。”她说，然后点击屏幕上的按钮。

李的脑伴突然活了过来，待读队列里堆满了语气越来越焦急的消息，发信人有她手下的军士、上头的队长和图宾根号飞船。

休斯显然也收到了一堆类似的紧急消息，她微笑道：“很高兴知道还有人想念我们。”

“帮他们确定我们的方位，”李说，“告诉他们，只要我命令一声，他们就会把这个地方夷为平地。”

“收到，女士。”休斯说。

两人走出办公室，爬上楼梯，李把手持终端夹在胳膊底下。楼梯的尽头是一小段走廊，看样子像是旅馆。两名士兵小心翼翼穿过走廊，直角转弯，面前出现了一扇紧闭的门。李朝休斯点点头，休斯打开门，向外推开。

两人从一个大厅的侧面走了出来，大厅里到处都是穿普通服装的臃肿老人和几乎一丝不挂的美貌年轻人。

“我们到底在哪儿？”休斯问。

李放声大笑。“我操，”她说，“还真是妓院！”

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妓院的工作人员和潜在的顾客一起望向李和休斯。

“看什么看？”休斯说，没有放下手里的武器，“没见过裸女吗？”

“整件事情我已经讲过三遍了，女士，再讲一遍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李对丽兹·伊根上校说。按照她的理解，伊根是防卫军驻国务院的联络人，对她的绑架事件和逃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只是想知道有关这个自称二号的人，你还能不能补充出其他细节。”伊根说。

“没有了，女士。”李说，“我没有见到他，也没有听过他真正的声音，只听到了手持终端里那个经过调制的声音。你有我的所有报告，也有我缴获的那台手持终端上的所有文件。关于他，我实在说不出更多的事情了。”

“女的她。”伊根说。

“你说什么，女士？”李说。

“女的她。”伊根说，“我们很确定二号是艾丽西亚·戈汉姆，莲花的经营者，也就是关押你们的那家妓院。你们找到那台手持终端的房间就是她的办公室，她有能力禁止其他人进入关押你们的那层地下室。有些客人喜欢更粗暴的娱乐，或者需要容易搭建和拆除的情景房间，关押你们的三个房间就是用来干这些事情的。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会有信号阻隔系统。租用这些房间的那种人希望能够确保隐私。因此那一层就成了关押你们的完美地点。”

“给我们下药的是谁，查到了吗？”李问。

“我们追查到了啤酒屋的酒保。”伊根说，“他说有人给他一个月的工资，让他把药下进你们的啤酒。他显然很需要这笔钱。还好他收下了，因为他已经被解雇了。”

“我以为我们不可能被药翻的。”李说，“据说那是智能血的优点之一。”

“你们无法被生物性的物质药翻。”伊根说，“但药翻你们的东西是针对智能血设计的。我们以后需要留意这种东西。我们已经通知防卫军的研发部了。”

“那就好。”李说。

“说到智能血，你想到用智能血制服敌人是个非常不错的点子。”伊根说，“用声波勘测环境也是个好点子。我们已经推荐你为这两个行为得到表彰了。不过很抱歉，不会有晋升。”

“谢谢，但我关心的不是表彰或晋升，”李说，“我想更深入地了解杀死杰斐逊的这帮人。他们折磨我的时候，问了很多有关分离主义运动的问题，还有想和地球而非联盟结盟的殖民星球。我对这些事情都一无所知，但我的一个人因此遇害，所以我想了解更多的情况。”

“其实也没多少可说的，”伊根答道，“现在是殖民联盟的艰难时刻。我们忙着想把地球拉回联盟内部，而各个殖民星球也在尽一切可能应对困境。有组织的分离主义运动并不存在，地球也没有在积极拉拢其他殖民星球。就我们所知，分离主义活动都是孤立团伙的行为。不过中国星的这帮人稍微有组织一些。”

“啊哈。”李说。她能够分辨别人是不是在骗她，但她也知道不该说话的时候就别说话。

伊根站了起来，李跟着起身。“总而言之，中尉，现在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你的表彰附带了两周休假，时间随你决定。不过我建议你还是换个地方度假吧。还有就是暂时离啤酒屋远点儿。”

“是，女士。”李说，“好建议。”她举手行礼，目送伊根离开。她闭上眼睛，听着飞船在她四周发出的声音。

第九章     观察员

“威尔逊中尉，”奥黛·亚本维大使说，“进来吧。请坐。”

哈利·威尔逊走进新克拉克号上亚本维的卧舱，它比之前那艘飞船上亚本维的卧舱还要小和不舒适。“挺惬意的嘛。”他说着坐下。

“假如你的‘惬意’等于‘狭窄得几乎侮辱人’，那么对，我这儿确实挺惬意的。”亚本维说，“假如你真觉得这儿很惬意，那你就应该修正一下你对舒适生活的标准了。”

“我想说的其实是前一个。”威尔逊安慰她。

“唉，好吧。”亚本维说，“如果你的飞船在你脚底下被打成废铜烂铁，替换的飞船有五十年历史，是用封箱带和口香糖绑在一起的，那你也就只能将就着来了。”她朝墙壁打个手势，“科洛马船长说这儿已经是全船最宽敞的个人住舱了。比她的都大。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分配到了一间高级船员的住舱。”威尔逊说，“大概只有你这间卧舱的三分之一大。我可以转身，但没法朝相反的方向同时抬起两条胳膊。哈特的住舱比我的还小，而且有个室友。他们要是不愿意同时睡觉起床，就迟早会开始自相残杀。”

“还好施密特先生去休假了。”亚本维说。

“是啊。”威尔逊赞同道，“他说他打算找个旅馆房间度假，能一个人待着就可以了。”

“外交官的生活就有这么浪漫，威尔逊中尉。”亚本维说。

“我们生活在美梦之中，女士。”威尔逊说。

亚本维瞪着威尔逊看了几秒钟，像是不敢相信他们俩居然能坐下来开玩笑互相安慰。威尔逊不怪她。自从威尔逊被分配进亚本维的外交使团，他们就一直相处得不太好。她为人刻薄，难以亲近；他喜欢冷嘲热讽，总是惹人生气。两人都很清楚从全局来看，他们这帮人只是挂在外交天梯最底下的梯级上。然而，过去这几周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很不寻常。就算亚本维和威尔逊之间的关系无法称之为友好，至少两人都意识到了环境已经逼着他们不得不联合起来，否则就无法抵御整个宇宙的恶意。

“来，告诉我，威尔逊，还记得那次你说我们有共同之处吗？”亚本维问中尉。

威尔逊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当然，”过了几秒钟，他说，“我们都来自地球。”

亚本维点点头。“对，”她说，“你在地球生活了七十五年，然后加入殖民防卫军。但我小时候就移民了。”

“记得我提到这一点联系的时候，你似乎并不高兴。”威尔逊说。

亚本维耸耸肩。“你在地球和殖民联盟分道扬镳的时候提过这个联系，”她说，“我以为你在暗示什么。”

“我发誓，我不是在企图招募你。”威尔逊冒险开了个小玩笑。

“我没觉得你在招募我。”亚本维说，“我只是认为你开了个品位很糟糕的玩笑。”

“啊哈，”威尔逊说，“明白了。”

“不过风水轮流转，这一点共同的联系让我们得到了一个很不寻常的任务。”亚本维说。她拿起手持终端打开，点击屏幕。片刻之后，威尔逊的脑伴叮咚一声，视野内跳出一条消息——亚本维向他发送了一个文件。

威尔逊打开文件包，飞快地浏览一遍，闭上眼睛聚焦视线。过了一会儿，他微笑道：“地球人要来了。”

“没错。”亚本维说，“殖民联盟担心地球对双方打交道时的透明度缺乏信心，担心地球最终会决定保持独立，或者更糟糕的，与种族联合体谈判加入他们的行列。因此，为了表达善意，殖民联盟将允许一组观察者毫无阻碍地接触我们正在进行的一场外交谈判。他们选中的是我们和伯菲诺人即将开始的贸易磋商。据说国务卿认为我和地球之间的联系——还有我的团队与地球之间的联系，说的就是你——能够对殖民联盟与地球之间的关系产生积极影响。”

“你相信这种说辞？”威尔逊睁开眼睛。

“当然不信。”亚本维说，“之所以选中我们，是因为我们和伯菲诺人的谈判无关紧要。看起来很光鲜，因为我们要交换的是伯菲诺人的生物医学技术，假如你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一定会觉得很了不起，而地球人肯定没见过。但事实上那并不是特别敏感的技术。因此，就算地球人看见了我们在干什么，也不会影响到任何事情。你我与地球有渊源这一点只是个幌子。”

“我们知道这帮人确实来自地球吗？”威尔逊问，“不久之前，科洛马船长和我碰到了几个冒牌地球人。殖民防卫军让退役士兵冒充来自地球的代表团，目的是为了揪出间谍。我们被耍过一次，女士，我们需要知道这次是不是又在耍我们，假如是的，那么又是为什么。”

亚本维微微一笑——太罕见了，威尔逊忍不住在心里记下一笔。“你和我想法一致，所以我先请凤凰星空间站上的朋友帮忙查了查。”她说，“就我所见，这帮人确实来自地球。但是，我不像你那么熟悉地球，因此我说不定真的遗漏了什么。观察代表团有五个人，他们的完整档案都发给你了。你仔细看看，要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告诉我。”

“好的。”威尔逊说，“希望能让我个人的过往派上用场。”

“对，”亚本维说，“还有一点，威尔逊。你离开地球才十来年。你更熟悉地球人的思想和行为，比较能够理解地球人考虑殖民联盟和地球与殖民联盟之间关系的思路。”

“呃，这个就要看了，”威尔逊说，“我来自美国。要是观察者来自别的国家，我能派上的用场恐怕就和其他人差不多了。”

“我记得他们有一个人来自美国。”亚本维说，“都在档案里。你自己看吧。要是确实有，那就去和他攀攀交情。”

“好的。”威尔逊说，“但有一点我必须正式告诉你，在这次任务中，按理说我要负责其他的工作，尤其是检查伯菲诺人交给我们的仪器设备。”

“那是当然。”亚本维有点生气，“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也要做我交给你的事情。说起来，你可以把两项工作合二为一，邀请一名观察者帮你运行测试。我们会因此在透明度方面得到加分。与此同时，你还要探听他们的口风。”

“刺探他们。”威尔逊说。

“我更喜欢说‘观察’他们，”亚本维说，“说到底，他们要来观察我们，我们凭什么不能反过来观察他们呢？”

来自地球的人类代表团经过精挑细选，选择成员的要旨是代表整颗星球，而不是某块大陆、某个政治团体或某个利益团体。欧洲代表佛朗茨·梅耶，经济学家和作家；南美洲代表路易莎·卡瓦略，律师和外交官；非洲代表塞利·博库，工程师；北美洲代表丹妮尔·洛温，医生；亚洲代表刘聪，外交官，观察代表团的首领。

亚本维大使热情欢迎他们登上克拉克号，介绍科洛马船长与涅瓦·巴雅副船长和他们认识，然后依次介绍她手下的使团成员。她把威尔逊留在最后介绍，他担任观察者代表团和亚本维之间的联络人。“无论你们需要什么，无论你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去找威尔逊。”亚本维说。

威尔逊向他们点头致意，和刘聪握手。他先前征求了亚本维的同意，可以用标准中文与刘聪交谈。“欢迎登上我们的飞船，我希望能够尽我所能协助你们的工作。”他对外交官说。

刘聪微笑着看了亚本维一眼，然后对威尔逊说：“谢谢，中尉。我不知道你除了英语还会说其他的语言。”

威尔逊等待脑伴翻译成英语，然后给出答案，脑伴翻译成中文并标出读音，他尽可能准确地读道：“我并不会。我脑袋里的电脑能够翻译你说的话，并将我的回答翻译成同样的语言。因此你愿意用什么语言和我说话都可以，但希望你不介意我用英语回答，因为我确定此刻我肯定在糟蹋你的母语。”

刘聪哈哈大笑。“确实如此，”他用毫无口音的英语说，“你的发音太可怕了，但我感谢你的努力。你能也让我的同伴看看你的厉害吗？”

威尔逊当然可以，他用巴西葡萄牙语、阿拉伯语和德语与另外几个人聊了几句，最后转向洛温。

“对你应该不需要表演翻译的把戏了吧？”他对洛温说。

“Répète, s’il vous plaît？【3】 ”洛温说。

“呃。”威尔逊说，慌忙寻找法语的选项。

“不，算了，我逗你玩呢。”洛温连忙说，“我来自科罗拉多。”

“我们才认识三十秒，洛温夫人，我已经看得出你很难相处了。”威尔逊试探道。

“我更愿意说有挑战，威尔逊中尉。”洛温说，“我猜你应该应付得了。”

“我不介意试试看。”威尔逊向她保证。

“你有中西部的口音。”洛温说，“俄亥俄？”

“印第安纳。”威尔逊说。

“听说过小熊队的事情吗？”洛温说。

威尔逊微笑道：“对，有所耳闻。”

“他们总算赢了世界系列赛的冠军，但世界并没有毁灭。”洛温说，“那些预言只能见鬼去了。”

“真是令人失望。”威尔逊说。

“我可不失望。”洛温说，“我的东西还都在地球上呢。”

刘聪看着两人的对话，他说：“洛温医生，你和威尔逊中尉似乎挺合得来。”

“我们似乎会说同一种语言。”洛温说。

“那么，希望你不介意担任我们和中尉之间的联络人。”刘聪说，“通过一个人传达我们的所有请求，这样能省去大家的麻烦。”

“我听你的，刘大使。”洛温说，转向威尔逊，“中尉，你没问题吧？”

“你会用法语提出所有的请求吗？”威尔逊问。

“假如你特别渴望体验我在高中学的那一丁点儿糟糕法语，那么我当然乐意奉陪。”洛温答道。

“那就说定了。”威尔逊说。

“Merveilleux。【4】 ”洛温说。

威尔逊瞥了一眼亚本维，她的表情介于好笑和生气之间。嗯，是你要我和美国佬交朋友的，威尔逊心想。

他们和伯菲诺人的谈判进行得并不顺利。

“我们很抱歉地通知你们，我们负责贸易的大臣说，我们在谈判中的起始条件，在她看来对我们过于不利。”布勒布勒勒勒布勒布勒布·嘟嘟多说。假如人类想准确地读出他的名字，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手指飞快地拨动嘴唇，然后哼出后半截读音。

“那可就太遗憾了。”亚本维说。威尔逊坐在会议室后排，准备向观察代表团报告情况，但现在他觉得恐怕没什么可报告的了。他看见亚本维咬紧了牙关，说明这个突如其来的障碍惹得她很生气，但没有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人肯定注意不到这个小细节。至少来自地球的几位观察员好像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似乎对嘟嘟多更有兴趣。威尔逊提醒自己，地球人还没有习惯于见到外星人，伯菲诺人说不定是他们亲眼见过的第一种非人类智慧物种。“能麻烦您说一说前因后果，解释一下贵方为何会突然改变想法吗？”

“毫无疑问，殖民联盟能够从我们向贵方提供的生物医学扫描仪中得到益处。”嘟嘟多说。

“威尔逊？”亚本维说，但没有回头看他。

“我用贵方提供的样机作了一些初步诊断，”威尔逊说，“工作情况符合贵方的宣传，至少在我使用的期间是这样，也就是说它的诊断能力比我们自己的生物扫描仪高一个量级。我很想多使用一段时间，而且我也没有拿到谈判中包括的其他一些物品。但就一般而言，这些扫描仪确实不负盛名。”

“那是当然，”嘟嘟多说，“对贵方的殖民星球肯定意义非凡。”

“我们的飞船对贵方也是一样。”亚本维说。殖民联盟打算用五艘最近退役的护卫舰向伯菲诺人换取数百台扫描仪。

“但双方的技术之间有着本质差异，对吧？”嘟嘟多说，“我们提供的技术走在生物医学领域的最前沿，但贵方提供的技术比贵方的现役飞船要落后一代甚至两代。”

“我们的飞船足够耐用。”亚本维说，“我不得不提醒您，我们的坐舰比殖民联盟打算给贵方的飞船要老好几代，但依然能够飞行，而且状态良好。”

“对，这是当然。”嘟嘟多说，“我们很清楚克拉克号就是一个活广告，为了证明卖给我们的折价货物有所值。然而，大臣依然认为双方的差距过于巨大。我们希望能够重新谈判。”

“但这些条款最初就是贵方大臣提出的，”亚本维说，“现在忽然更改真是很不寻常的事情。”

嘟嘟多轻轻揉搓他的眼杆底部。“我认为大使的看法是环境已经改变。”嘟嘟多的一只眼睛不自觉地转向地球观察员。

亚本维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但暂时无可奈何。她只能继续紧逼，希望嘟嘟多能请求上司重新考虑她的立场转变。嘟嘟多非常同情他的人类谈判伙伴，但没有作出任何承诺。

在这个过程中，刘聪和他的伙伴们没有说话，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威尔逊想和洛温对视，尝试捕捉她的情绪，但她始终望着前方的嘟嘟多。

当天的谈判很快就结束了，心烦意乱的人类代表沉默地乘交通艇返回克拉克号，同样沉默地在交通艇停机库解散。威尔逊望着亚本维气冲冲地带着助手离开。亚本维手下的其他人犹豫不决地围在一起待了一会儿，但很快也各忙各的去了。地球代表团聚拢在停机库的一角，交头接耳。洛温有一次抬起头望向威尔逊，威尔逊尽量不去猜测她的眼神都在说什么。

最后，地球人散开了，刘聪和洛温走向威尔逊。

“欢迎你们，地球人。”威尔逊说。

刘聪有礼貌地看着他，不明所以。洛温微笑道：“你想用这句台词有多久了？”

“至少十几年吧。”威尔逊说。

“你就只有这点追求？”洛温问。

“说起来还真是。”威尔逊答道。

“你们今天的贸易谈判挺有意思的。”刘聪用外交辞令说。

“这么说也没错。”威尔逊说。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洛温说。

“你是说一场例行公事的贸易签约会怎么会突然脱轨，殖民联盟本来想用这场签约会向观察团展示他们的外交能力，结果却在观察团眼皮底下丢了面子吗？”威尔逊说，他注意到了刘聪听到这番总结后的反应，虽说颇为难以觉察。

“对，我们想问的就是这个。”洛温说。

“答案就在问题里。”威尔逊说，“因为你们在场。伯菲诺人知道殖民联盟和地球之间的困局。我猜他们认为我们会受到刺激，只要能够不在你们面前丢脸，随便什么协议都愿意签字。”

“但没有成功。”洛温说。

“嗯，”威尔逊说，“伯菲诺人不够了解亚本维大使。她很固执，而且不喜欢突然袭击。”

“现在会发生什么？”刘聪问。

“我猜亚本维大使明天会回到会场，对嘟嘟多说任何新条款都是不可接受的，然后尽可能礼貌地威胁说要退出谈判。”威尔逊说，“这时候我们的伯菲诺朋友多半会收回添加新条款的要求，因为殖民联盟固然很有兴趣购买更高级的生物医学扫描器，但伯菲诺人和艾罗赫人一直在打低烈度的边界战争，可用的飞船越来越少。因此他们比我们更想签订这份贸易协议，假如谈判破裂，他们的损失比我们大。”

“有意思。”刘聪说。

“我们不希望你们闷得无聊。”威尔逊说。

“你们也不希望我们见到一场殖民联盟确实处于劣势的外交谈判。”洛温说，直视威尔逊的眼睛。

“你们难道很吃惊吗？”威尔逊说，望着刘聪和洛温两人。

“当然不。”刘聪说，“不过你居然愿意承认倒是让我有点吃惊。”

威尔逊耸耸肩。“我只是所谓的技术支持人员，不是受过训练的外交官。”他说，“所以我可以说出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老板恐怕不会喜欢你对我们说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洛温说。

刘聪抢在威尔逊之前开口道：“我认为恰恰相反，亚本维大使指派威尔逊中尉担任联络人的时候很清楚这一点。”

“她这个人肯定不傻。”威尔逊赞同道。

“我也发现了。”刘聪说，他打个哈欠，“对不起，太空旅行对我来说还是新鲜事，我好像有点累了。我觉得我应该去休息一下。”

“你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船舱吗？”威尔逊问。

“我们的船舱很惬意。”刘聪说。

“多么有外交风格的形容方式。”威尔逊说。

刘聪大笑道：“对，是的，这就是我的工作。”他告退离开。

威尔逊目送他走出停机库，说：“人不错嘛。”

“他很了不起。”洛温说，“地球上最优秀的外交官之一，也是你愿意认识的最和气的好人。他甚至把单人船舱让给佛朗茨，自己和塞利当室友去了。佛朗茨有点害怕狭小的空间，说牢房都比他们的船舱宽敞。”

“多半是真的。”威尔逊说。

“讽刺的是最痛苦的人会是塞利。”洛温说，“刘聪才华横溢，风度翩翩，但打鼾比货运火车还吵。现在塞利只能默默忍受了。接下来几天假如看见他显得非常疲惫，你也不需要太吃惊。”

“你可以给他开点安眠药嘛。”威尔逊说，“你毕竟是医生。”

“过了海王星的轨道我恐怕就无权开处方了，”洛温说，“再说佛朗茨随身带着白噪声发生器帮助睡眠。他已经把那东西借给塞利了。塞利应该不会有事的。应该。”

“很好。”威尔逊说，“你呢？你的船舱怎么样？”

“一塌糊涂。”洛温说，“而且路易莎已经抢了下铺。”

“您的生活真是艰苦。”威尔逊说。

“要是大家都知道就好了。”洛温说，“说到生活，要是在船上想喝一杯，我需要去干掉什么人吗？”

“幸运的是不需要。”威尔逊说，“三层甲板以下有个高级船员的休息室，提供糟糕得让人想哭的淡啤酒和劣等烈酒。”

“这个我有办法。”洛温说，“我的箱子里有一瓶十八年陈的拉弗格威士忌。”

“这个习惯好像不怎么健康。”威尔逊说。

“别担心。”洛温说，“假如我真的酗酒成性，肯定会带一瓶便宜得多的货色。我带上它是想赌一把，说不定我必须拍你们什么人的马屁，假装和他交个朋友什么的。”

“谢天谢地，你不需要做这种事。”威尔逊说。

“我们上船前，我以为我也许能找到机会请亚本维大使喝一杯呢。”洛温说，“但我总觉得她好像不属于爱吃马屁的那种人。”

“我认为你对大使作出了正确的评价。”威尔逊说。

“你嘛，就是另一码事了。”洛温指着威尔逊说。

“我这个人特别吃这一套，洛温医生。”威尔逊向她保证。

“非常好。”洛温说，“第一站，你们这些可笑的家伙所谓的高级船舱。第二站，高级船员休息室。希望那儿比较宽敞。”

高级船员休息室当然比较宽敞，但也没有宽敞到哪儿去。

“殖民联盟是不是对个人空间有什么看法？”洛温说，把威士忌放在一张非常小的酒桌上。休息室里只有洛温、威尔逊和那瓶威士忌。

“这艘船很旧了。”威尔逊解释道，从碗柜里挑出两个酒杯，“以前的人个头比较小，喜欢舒舒服服的狭窄地方。”

“我对辩方陈述的真实性表示怀疑。”洛温说。

“说明你很睿智。”威尔逊说。他回到酒桌旁，放下酒杯。酒杯咔嗒一声落在酒桌上。

洛温困惑地伸手去拿酒杯。“有磁性。”她说着拿起一个酒杯。

“对。”威尔逊说，“人工重力并不经常关闭，但关闭的时候最好不要让酒杯到处乱飘。”

“酒杯里的东西呢？”洛温说，“会怎么样？”

“会洒得哪儿都是。”威尔逊说，拿起他的酒杯在洛温眼前摆了摆。洛温嫌弃地看着威尔逊，打开酒瓶，给他倒了一指半的高度，然后给自己也倒了那么多。“敬人工重力。”她祝酒道。

“敬人工重力。”威尔逊说。

两人一饮而尽。

第二杯，几分钟后。

“那么，容易吗？”洛温说。

“什么容易吗？”威尔逊问。

洛温朝威尔逊的身体挥挥手。“浑身绿色。”

“真是难以置信，你才想到？”威尔逊说。

“我知道。”洛温说，“吉姆·亨森【5】和他的几代后人都在许多光年外的坟墓里翻身呢。”

“这是个好笑话。”威尔逊说，“至少曾经是，我刚听到它的前六百次都是。”

“但我是认真的！”洛温说，“我纯粹出于医学人员的好奇而问。我想知道殖民防卫军给士兵的那些所谓改进是不是真的。”

“好吧，先说最简单的。”威尔逊说，“你觉得我多少岁了？”

洛温打量着他。“说不上来，二十二？顶多二十五吧。绿色皮肤干扰了我对年龄的判断。反正比我年轻得多，我三十五了。但你不可能真的比我年轻，对吧？”

“我九十了。”威尔逊说。

“少胡扯了。”洛温说。

“差不多九十。”威尔逊说，“等你上了太空，迟早会忘记时间，因为只要你还是防卫军的士兵，就永远不可能衰老。”

“这怎么可能呢？”洛温说，“热力学第三定律依然成立，对吧？物理学还没有崩溃吧？”

威尔逊伸展手臂。“你落入了感情误置的陷阱。”他说，“我看起来像人类不等于我就是人类。这个身体内非人类的基因材料多于来自人类的基因材料，而且还高度整合了机械。我的血液其实是悬浮在液体里的无数纳米机器人。我和所有防卫军士兵一样，都是经过基因改造的电子人。”

“但你还是你，对吧？”洛温说，“你依然是离开地球时的那个你。意识还是原来的意识。”

“我们士兵也经常讨论这个问题。”威尔逊放下手臂，“你被转移进入新躯体的时候，负责转移的机器会让你只有极短暂的一瞬间觉得自己同时处于两个身体之内。感觉像是你的整个人被转移了。但我觉得同样有可能的是记忆被转移进了一颗特别为你的记忆准备的大脑，这颗大脑醒来，在旧大脑被关闭之前，两颗大脑之间会有一定的信号重叠，让你产生转移的幻觉。”

“这样的话，你实际上已经死了。”洛温说，“真正的你。现在的你只是个冒牌货。”

“对。”威尔逊再喝一口威士忌，“必须提醒你，防卫军可以向你展示图表，证明确实发生了意识转移。但我认为这种事情不可能从外部模拟。我不得不接受我是冒牌货的可能性。”

“但并没有给你带来困扰。”洛温说。

“从形而上学的角度说，当然有困扰。”威尔逊说，“但从日常生活的角度说，我很少会去想这个问题。在我的脑海里，我感觉完全像是我已经活了九十岁，反正此刻这个版本的我活得很开心。所以……”

“哇，这个话题直奔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向而去啊。”洛温说。

“你已经觉得很奇怪了？那我还要告诉你，多亏了跃迁引擎这种神奇的机械，你现在来到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宇宙，再也不会见到你的朋友和家人了。”威尔逊说。

“等一等，你说什么？”洛温说。

威尔逊指了指酒瓶。“你先给自己再倒一杯吧。”他说。

第四杯不久之后。

“你知道殖民联盟的问题在哪儿，对吧？”洛温问。

“他们只有一个问题吗？”威尔逊答道。

“是傲慢！”洛温没有理会威尔逊，“什么样的政府会决定最明智、谨慎、聪明的做法就是把一整颗星球困在停滞的状态之中，用来豢养殖民者和士兵呢？”

“假如你希望我会替殖民联盟的政策辩护，那咱们的讨论只怕很快就会结束了。”威尔逊说。

“不是随便哪颗星球。”洛温还是没有理会威尔逊。威尔逊微微一笑，洛温显然属于喝醉酒会自言自语的那种人。“而就是地球！说真的，他妈的开什么玩笑？人类生命的摇篮，我们的起源之地，我们的母星啊，你他妈的听见了吗？两百年前，凤凰星上的一帮浑球心想，嘿嘿，管他们去死。实话实说，等我们发现一直在被你们戏耍，你们觉得我们会有什么反应？你们以为到底能瞒我们多久？”

“请允许我再说一遍，假如你以为我会替殖民联盟说话，那你肯定会非常失望的。”威尔逊说。

“但你是他们中的一员！”洛温说，“至少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对吧？来，说说看，他们是怎么想的？”

“我认为他们认为永远不需要担心地球会发现任何实情。”威尔逊说，“简而言之，殖民联盟费尽心思把地球蒙在鼓里长达两个世纪。要是他们没有出于政治目的，企图杀死我的一个朋友、他的全家人和他领导的整个殖民点，到现在情况应该也还是这个样子。”

“等一等。”洛温说，“你认识约翰·佩里？”

“我们乘同一艘运兵船离开地球。”威尔逊说，“我们几个伙伴结成了一个小团伙。我们自称老屁帮。我们一共有七个人。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我、约翰和杰西·冈萨雷斯。”

“她在哪儿？”洛温问。

“殖民星球伊利。”威尔逊说，“她和我有段时间在一起过，但最后她决定退役，而我不想离开防卫军。她嫁给伊利星的一个男人，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她过得很开心。”

“但其他人都死了。”洛温说。

“参军的时候，他们说十年之内我们有四分之三的人会死。”威尔逊说。他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中，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对洛温微笑道：“从百分比的角度说，老屁帮打败了统计数字。”他喝了一口酒。

“很抱歉，让你想起了这些事。”洛温沉默片刻，然后说。

“我们在聊天喝酒，洛温医生，”威尔逊说，“回忆往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好吧，你可以叫我丹妮尔，”洛温说，“或者丹妮。随便你。既然我们一起喝了这么多威士忌，那就应该可以直呼其名了。”

“非常有道理。”威尔逊说，“请叫我哈利。”

“你好，哈利。”

“你好，丹妮。”

两人碰杯。

“他们要用你朋友的名字给我的高中命名。”洛温说，“现在叫希肯卢珀高中，很快就会叫佩里高中了。”

“没有比这个更高的荣誉了。”威尔逊说。

“我其实有点生气。”洛温说，“以后我收到的邮件会说：‘你好，佩里高中的校友。’我会说：‘啥？我上的不是这个学校。’”

“假如约翰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得知你的高中被稀里糊涂地改了名，他只会觉得有点尴尬。”威尔逊说。

“好吧，说句公平的，他确实从殖民联盟有组织有预谋的两百年压迫和社会工程之下解放了我的整个星球。”洛温说，“因此我不该因为高中的这点小事对他怀恨在心。”

“好像是的。”威尔逊赞同道。

“但这就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上：殖民联盟到底在想什么？”洛温问。

“想听一个正经的答案吗？”威尔逊问。

“当然，不过别太复杂。”洛温说，“我有点醉了。”

“我尽量说得简单点。”威尔逊向她保证，“我敢打赌，刚开始的时候，殖民联盟给自己找的理由是他们在保护地球。一方面，他们将敌人的注意力从地球引开，落在殖民联盟占领的星球上；另一方面，他们利用地球提供的新移民和士兵帮助殖民星球尽快成长，对整个人类都有好处。”

“这是刚开始，”洛温说，“后来呢？”

“后来？习惯成自然呗。”威尔逊说。

洛温诧异道：“‘习惯成自然？’就这么简单？这就是你的解释？”

威尔逊耸耸肩。“我没说这是个好答案。”他说，“只说这是个正经的答案。”

“还好我是外交人员。”洛温说，“否则我就会对你说我的心里话了。”

“可想而知。”威尔逊说。

“你怎么看，哈利？”洛温问，“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认为地球和殖民联盟应该结盟吗？”

“我不认为我是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威尔逊说。

“哎呀，说吧。”洛温朝周围一挥手，高级船员休息室里只有他们和一瓶酒，“这儿只有你和我。”

“我认为这个宇宙非常险恶。”威尔逊说，“人类的数量少得可怜。”

“那种族联合体呢？”洛温问，“四百个种族缔约不再自相残杀。有没有让宇宙变得稍微美好一点？”

“对那四百个种族来说？当然。”威尔逊说，“只要它还存在。但对其他种族来说？更险恶了。”

“你真是个乐观主义者。”洛温说。

“说现实主义者更适合。”威尔逊说。

第六杯，许久以后。

“你全身上下都是绿色的？”洛温问。

“你说什么？”威尔逊说。

“我纯粹出于科学家的好奇心在问。”洛温说。

“谢谢。”威尔逊干巴巴地说，“感觉好多了。”

“我是说，除非你更喜欢我出于非科学家的理由问你。”洛温说。

“天哪，洛温医生……”威尔逊假装惊恐，“我可不是那种男孩。”

“请允许我再次表示怀疑。”洛温说。

“告诉你吧，”威尔逊说，“下次等你不是刚一口气灌了小半瓶威士忌的时候再对我说这个话，我保证给你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好吧。”洛温怅然道，她像猫头鹰似的上下打量威尔逊，“你没喝醉。”她说。

“对。”威尔逊说。

“你喝得和我一样多，我醉得像只臭鼬。”她说，“就算考虑到体重，你也不该这么清醒。”

“新身体的好处。”威尔逊说，“更好的酒精耐受性。实际上要复杂得多，不过时间很晚了，你醉成这样，咱们还是留到明天再说吧。说起来，要是你明天不想带着宿醉去谈判现场，现在我就该送你回船舱了。”他站起身，向洛温伸出手。

她抓住威尔逊的手站起来，稍微有点摇晃。“哇，”她说，“有人对人工重力做了手脚。”

“对，”威尔逊说，“正是如此。来吧。”他领着洛温穿过几条走廊，回到科洛马船长为观察员分配的卧舱所在的那一层甲板。

“快到了。”威尔逊对洛温说。

“那就好。”洛温说，“你是不是走了观景路线？一条到处兜圈的观景路线。”

“我去给你倒杯水吧，”威尔逊说，“再拿些饼干给你。”

“一个好主意。”洛温说，一个卧舱的门突然打开，撞在旁边的舱壁上，咣当一声，吓了她一跳。

威尔逊望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见塞利·博库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你还好吧，博库先生？”他问。

博克转向威尔逊，看见他挽着洛温，急急忙忙跑了过来。“丹妮，丹妮，快来，”他说，“是刘聪。”

“刘聪怎么了？”洛温问，忽然没几秒钟前那么疲倦和口齿不清了。威尔逊在她同事的脸上看见了惊恐，他慌张的语气打消了洛温的醉意。“怎么了？”

“他不呼吸了。”博库说，“他脸色发青，不呼吸了。”他抓住洛温的手，拖着她走向他的卧舱，“他不呼吸了，我觉得他好像死了。”

“他躺下的时候还好好的。”博库说，“我和他都觉得很累了，所以差不多同时开始打瞌睡。他打呼噜，所以我打开了白噪音发生器。然后我就睡着了。我一觉睡醒，对他说我去喝杯茶，问要不要给他带一杯。他没有回答，我过去想摇醒他，然后我看见他的嘴唇已经青了。”

所有观察员都在克拉克号的医疗室里，威尔逊、亚本维、科洛马船长和克拉克号的首席医官英格·斯通也在。刘聪躺在一张轮床上。

“他说他累了的时候有没有说别的？”斯通问博库，“有没有说什么地方疼或不舒服？”

博库摇头道：“我认识刘聪有十年了，他一直很健康。有一次他过街的时候被摩托车压断了腿，这是他受过的最重的伤了。”

“他到底怎么了？”佛朗茨·梅耶问。刘聪倒下后，他是代表团里职位最高的外交官。

“很难说，”斯通说，“看着很像一氧化碳中毒，但逻辑上说不通。博库先生没有受到影响，假如是一氧化碳，他不可能不受到任何影响，再说这些卧舱附近也没有会释放或产生一氧化碳的东西。”

“白噪音发生器呢？”洛温问。在咖啡因、布洛芬和紧张的共同作用下，她恢复了清醒。“有可能造成这样的结果吗？”

“当然不可能。”梅耶的语气接近轻蔑，“它就是两个扬声器而已，只能产生白噪音这一种东西。”

“有可能是过敏或不耐性吗？”斯通问。

这次梅耶摇了摇头。“他乳糖不耐，但不可能造成这样的结果。除此之外他对所有东西都不过敏。就像塞利说的，他是个健康的人——曾经是。”

“我们是不是遗漏了一种可能性？”路易莎·卡瓦略问。所有人都望向她，大家在医疗室集合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开口。

“什么可能性？”科洛马问。

“这不是自然死亡。”卡瓦略说，“刘聪身体健康，以前没有过健康问题。”

“恕我直言，卡瓦略女士，我们恐怕不需要这么复杂的解释。”斯通说，“更有可能的是刘先生患有先前未能诊断出的疾病。这种事并不罕见，表面上很健康的人尤其容易遇到。他们没有显而易见的健康问题，看病的次数比其他人少，因此就容易在不知不觉间罹患不那么显而易见的疾病。”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最简单的解释通常最正确。”卡瓦略说，“确实如此。但我也知道，在我的祖国巴西，毒杀最近又开始变得流行。去年有一位马托格罗索州的参议员被砒霜毒死了。”

“政治暗杀？”亚本维问。

“不是，”卡瓦略承认道，“他妻子毒死了他，因为他和一名法务助理睡觉。”

“请允许我直话直说，我们能假定这里不会发生类似的情况吗？”亚本维问。

梅耶看了一圈他的同事。“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我们没有人和刘聪睡觉。”他对亚本维说，“我同样可以很肯定地说，我们没有人会出于职业性的理由杀死他。除了塞利，我们其他人在这次任务前都不认识他。代表团的选人条件主要出于政治考量。我们每个人都代表不同的政治利益，因此彼此之间不存在直接竞争或同行间的嫉妒。”

“你们相处得好吗？”威尔逊问。

“大体而言还不错。”梅耶说，然后指着洛温说，“洛温代表美国的利益，美国在全球政治中依然占据一定的主导地位，尤其是在佩里返回之后。其他政治利益团体想办法削弱美国在这次任务中的影响力，所以才会不顾美国的反对，选择刘聪担任代表团的主席，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美国代表——丹妮，非常抱歉——才会是代表团里职位最低的人。但这些都还不至于要上升到杀人的地步。”

“再说前面几个小时我都和威尔逊中尉在一起。”洛温说。梅耶和亚本维同时挑起眉毛。“刘聪请我多亲近一下殖民联盟的联络人，帮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内部情况。于是我就这么做了。”她转向威尔逊，“不好意思。”她说。

“哪儿的话。”威尔逊说，觉得很好玩。

“那么，应该可以排除毒杀或刺杀的可能性了。”斯通说。

“除非凶手是殖民联盟那边的人。”卡瓦略说。

亚本维、威尔逊和科洛马互视一眼。

这个眼神没有逃过其他人的视线。“好吧，这是什么意思？”洛温问。

“你是说刚才那个突如其来、意味深长的眼神？”威尔逊抢在亚本维和科洛马之前开口。

“对，我说的就是这个。”洛温说。

“我们最近遇到过一些阴谋破坏的事件。”亚本维恼怒地瞪了威尔逊一眼。

“在这艘飞船上？”梅耶问。

“起源不是克拉克号，”科洛马说，“但影响到了这艘飞船。”

“你认为这又是一起破坏事件？”梅耶说。

“我不觉得是。”亚本维说。

“但你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梅耶坚持道。

“对，不能。”亚本维说。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斯通问亚本维和科洛马。

“英格，回头告诉你。”斯通没有再说话，但似乎不太高兴。

“我认为我们似乎有个潜在的难题了。”梅耶说。

“你建议咱们应该如何解决？”亚本维问。

“我认为我们需要尸检。”梅耶说，“越快越好。”

“交给斯通医生好了，没问题的。”科洛马说。梅耶摇摇头。科洛马皱眉道：“不能接受吗？”

“不能她单独做。”梅耶说，“不好意思，绝对没有不尊重斯通医生的意思，但这件事在政治上很敏感。假如是殖民联盟内部的某些人在破坏你们的努力，那么整个殖民联盟就都有嫌疑了。我不怀疑斯通医生能出色地完成尸检，但我同样不怀疑地球上会有政客见到殖民联盟的医生洗清殖民联盟谋杀地球外交官的嫌疑，会利用这件事达到他们自己的目标。”

“那么就有一个问题了。”斯通说，“因为我的手下也都是殖民联盟的人。”

梅耶望向洛温，洛温点点头，对斯通说：“我和你一起做尸检。”

斯通诧异道：“你是医生？”

洛温点点头。“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院，”她说，“血液学和肾脏学专业。执业三个月后加入美国国务院担任顾问。”

“洛温医生忘了提到她父亲是美国国务卿绍尔·洛温。”梅耶微笑道，“她或多或少是被父亲逼着去扮演这个角色的，但这无损于她的天赋和才能。”

“总而言之，”洛温被梅耶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有学位，也有经验。有了你和我，我们能够保证谁也不会对尸检结果提出疑问。”

斯通望向科洛马，科洛马望向亚本维，亚本维点点头。科洛马也点点头。“好的，”她说，“你们想什么时候开始？”

“先让我睡一觉。”洛温说，“我认为大家都应该先睡一觉。明天我们都会非常忙碌。”斯通点头赞同，地球人代表团告退，走向他们的卧舱。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们离开后，科洛马问威尔逊。

“你指的是让他们知道存在阴谋破坏吗？”威尔逊说，科洛马点点头，“你看，他们已经看见了我们的反应，他们知道有事情不对劲。我们要么撒谎搪塞，让他们不信任我们，要么说出真相，赢得一点信任。他们代表团的首领死了，我们不知道原因。我们需要尽量争取信任。”

“下次你忽然想作外交决定的时候，请先看我一眼。”亚本维说，“你以前这么做过，所以我知道你现在也能这么做。这个外交使团不是你的，你没资格决定我们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遵命，大使。”威尔逊说，“我的用意并不是让你难做。”

“中尉，我才不在乎你的用意是什么呢。”亚本维说，“我以为你早就应该知道了。”

“我知道。”威尔逊说，“对不起。”

“退下吧，威尔逊。”亚本维说，“大人需要单独聊几句。”她转向科洛马和斯通。威尔逊很懂事地转身离开。

洛温在走廊里等他。

“你不是去睡觉了吗？”威尔逊说。

“我要向你道歉。”洛温说，“我知道我刚才说的和你厮混的原因很不好听。”

“你说和我厮混是因为刘聪向你下令？”威尔逊说。

“对，就是这个。”洛温说。

“要是我说我老板也命令我去和你厮混，你的感觉会好一些吗？”威尔逊说。

“也不尽然。”洛温说。

“那我就不承认了。”威尔逊说，“至少等你恢复了精神再说。”

“谢谢。”洛温苦笑道。

威尔逊伸出手，同情地拍了拍洛温的胳膊。“好了，说正经的，”他说，“你怎么样？”

“唉，你知道的，”洛温说，“我老板死了，他为人真的很好，而明天我要剖开他，看他是不是被谋杀的。我的感觉好极了。”

“来吧，”威尔逊搂住她，“我送你回船舱。”

“你老板也命令你这么做？”洛温开玩笑道。

“没有，”威尔逊严肃地说，“这个是我的决定。”

亚本维非常生气，首先是因为贸易谈判的第一天就突生变故，然后是因为刘聪的死亡和它有可能意味着什么，她的怒气体现在了第二天的谈判之中。亚本维一上来就气势汹汹地扑向嘟嘟多，威尔逊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恶毒而彬彬有礼的外交表演。嘟嘟多和其他谈判代表吓得缩起身体，威尔逊觉得伯菲诺人的这个反应怎么看都像阴囊遇冷皱缩。

威尔逊望着大使克敌制胜，她浑身洋溢着接近复仇狂喜的某种情绪，威尔逊意识到他长久以来希望亚本维偶尔能放松一下的念头其实是个错误。这个人生气的时候反而发挥得最优秀和最有效率，希望她松弛下来就好像希望猎食者去吃素——完全不得要领。

威尔逊的脑伴叮咚一响，这一声在他脑海里响起，谈判现场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是洛温呼叫他。信息内容是：能说几句吗？

我不能，但你可以说话。威尔逊发送道。你可以通过我的脑伴和我交谈，不会影响其他人。

等一等，我切换到音频。洛温发送道，她的声音随即响起。“我认为我们遇到了一个大问题。”她说。

“问题”是什么意思？威尔逊发送道。

“我们刚完成尸检。”洛温说，“从生理角度说，刘聪没有任何异常。所有器官看起来都很健康，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堪称完美。没有疝气或动脉瘤，没有组织损伤或疤痕。什么都没有。根本找不到死亡原因。”

所以你认为是谋杀？威尔逊发送道。

“对，”洛温说，“还有一点，这才是我要找你的原因。我取了他的血样做化验，在血样里见到了大量异物。存在高浓度的外来颗粒物，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毒药成分？威尔逊问。

“我不这么认为。”洛温说。

你给斯通看过了吗？威尔逊问。

“还没有。”洛温说，“我认为你在这方面更能帮上我的忙。你能接受图像吗？”

当然。威尔逊发送。

“好，这就发给你。”洛温说，威尔逊的视野边缘跳出一个收到图像文件的闪烁图标，他拉出查看界面。

是血细胞。威尔逊发送。

“不仅仅是血细胞。”洛温说。

威尔逊仔细查看，在血细胞之间看见了一些斑块。他放大画面，斑块的尺寸变大，细节逐渐出现。威尔逊皱起眉头，调出另一幅图像，比较两者的差别。

最后，威尔逊发送：看着很像智能血纳米机器人。

“我也这么认为。”洛温说，“这是坏消息。因为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就像刘聪不该死亡。假如你有一个不该是尸体的死人，你找不到他死亡的生理原因，然后你在他的血液里发现了高浓度的外来颗粒物，不难得出结论，这两者之间存在联系。”

因此你认为是殖民联盟的人干的？威尔逊发送。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洛温说，“我只知道看起来像什么。”

威尔逊无话可说。

“我会把我的发现告诉斯通，然后不得不告诉佛朗茨。”洛温说，“斯通肯定会告诉科洛马和亚本维。我认为在事态恶化之前，我们有大约一个小时。”

好的。威尔逊发送。

“假如你能在这段时间内想到有什么办法能避免天下大乱，记得一定要告诉我。”洛温说。

我想一想我能做什么。威尔逊发送。

“抱歉，哈利。”洛温说，切断通话。

威尔逊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望着亚本维和嘟嘟多用外交语言你来我往，讨论该怎么交换飞船和生物医院扫描仪才最公平。他向亚本维的手持终端发送了一条最高优先级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是：休息十分钟，相信我。

亚本维有好几分钟没有打开手持终端看短信——她忙着收拾嘟嘟多呢。伯菲诺代表总算找到机会插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持终端，投向威尔逊的眼神中带着一个其他人难以觉察的表情：你他妈跟我开玩笑吧？威尔逊回以一个同样微妙的表情，他希望能表达的意思是：我他妈绝对没有跟你开玩笑。亚本维瞪着他看了一秒钟，然后打断嘟嘟多的发言，请求休息片刻。嘟嘟多正说到兴头上，所以有点慌神，但还是同意了。亚本维示意威尔逊去走廊等她。

“你似乎忘了昨天晚上我跟你说了什么。”亚本维说。

“洛温在刘聪的血液里发现了疑似智能血纳米机器人的东西。”威尔逊没有理会亚本维的话，“要是斯通还没有告诉你，你也很快会收到通知了。梅耶和其他观察员也一样。”

“所以呢？”亚本维说，“不是说我不在乎，但刘聪已经死了，而谈判还在进行，你似乎不需要打断谈判，告诉我我本来就会收到的消息吧？”

“我打断谈判不是为了这个，”威尔逊说，“而是因为我要你让他们把扫描测试仪器还给我。立刻。”

“为什么？”亚本维说。

“因为我认为在刘聪的循环系统内发现智能血纳米机器人这件事非常可疑，我必须仔细看个清楚。”威尔逊说，“医疗室的仪器是克拉克号五十多年前下流水线时的标配装备，我们需要更好的工具。”

“为什么现在就需要？”亚本维说。

“因为等今天的谈判结束，狗屎就会撞上电风扇。”威尔逊说，“大使，你看，一名地球外交官死了，看起来像是殖民联盟干的。等梅耶和其他观察员返回克拉克号，他们会向凤凰星空间站和那里的地球外交使团发射跃迁无人机。他们会被召回，我们将不得不立刻送他们回去。因此这场谈判肯定会失败，地球和殖民联盟之间的裂痕会进一步加深，责任会压在我们头上。又一次。”

“除非你能在此之前搞清楚原因。”亚本维说。

“对。”威尔逊说，“智能血是一种技术，大使，技术就是我的职责范围。我已经知道该怎么操作这些仪器了，因为我评估时用过一段时间。但我现在就需要一台。你必须帮我搞到它。”

“你认为你能成功吗？”亚本维问。

威尔逊摊开双手，做了个“也许吧”的手势。“但我知道如果不试试看，那就肯定死定了。虽说是在黑暗中乱开一枪，但毕竟也是一枪啊。”

亚本维掏出手持终端，呼叫助理希拉里·德罗莱特。“告诉嘟嘟多，我在走廊里等他。快点。”她挂断通话，望向威尔逊，“反正已经开了头，你还要什么吗？”

“我要借交通艇返回克拉克号。”威尔逊说，“我要洛温和斯通看着我操作，以免别人质疑我的发现。”

“没问题。”亚本维说。

“我还需要你尽量拖延今天的谈判。”威尔逊说。

“这个应该不成问题。”亚本维说。

嘟嘟多出现在门口，眼杆抱歉地转来转去。

“要是有可能的话，你也许希望能在今天结束这场谈判。”威尔逊望着嘟嘟多说，“当然，只是以防万一。”

“威尔逊中尉，这方面我早就走在你前面了。”亚本维说。

“凶手就在这个房间里！”威尔逊说。

“他们来了以后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洛温说。

“所以我才先过过瘾嘛。”威尔逊说。

威尔逊、洛温和斯通在医疗室等亚本维、梅耶、博库和科洛马。科洛马正在从舰桥赶来，其他人从刚进机库的交通艇赶来。

“他们正在过来的路上。”洛温看了一眼手持终端，“佛朗茨说他们今天结束了谈判。亚本维的飞船换扫描仪谈了个好交易。”

“很好。”威尔逊拍了拍他用过的扫描仪说，“希望这台可以留给我了。这东西非常好用。”

科洛马走进医疗室，几分钟后，亚本维、梅耶和博库也到了。

“既然大家都来了，咱们就开始吧。”威尔逊说，“请打开你们的手持终端，看一眼我发送给你们的几张照片。”除了威尔逊、斯通和洛温，其他人都取出了手持终端，“你们看见的是刘聪的血样，照片中能看到红血球、白血球、血小板和另外一种东西。另外这种东西看起来很像智能血纳米机器人。向地球来的朋友们解释一句，智能血是殖民防卫军士兵体内替代血液的一种非有机物。它拥有极高的携氧能力和其他好处。”

“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他的血液里。”梅耶问。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威尔逊说，“一个同样有意思的问题是，它是什么时候进入他的血液的。”

“既然是殖民联盟的科技产品，那就应该是我们来到这里之后进入他身体的。”博库说。

“换了我也会这么想。”威尔逊说，“但然后我仔细查看了一下这些纳米机器人。来，请看我发送给大家的第二张照片。”

他们低头去看第二张照片，照片里并排放着两个彼此相似的物体。

“第一个物体是我们在刘聪血液里发现的东西，”威尔逊说，“第二个是真正的智能血纳米机器人，来自我的体内，几小时前采集的。”他举起手，让大家看大拇指上的针孔。

“看起来是一样的。”梅耶说。

“对，我猜应该就是这样。”威尔逊说，“直到去看它们内部的显微结构，你才会发现有什么区别。假如我们手上只有克拉克号的设备，那就不可能看清区别。就算用殖民联盟最先进的设备，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发现。幸运的是我们正好有一些新玩具。来，请看下一张照片。”

所有人都向前翻，打开第三张照片。

“我估计你们都不知道照片里是什么，但假如有人和智能血打过交道，就会注意到两者的内部结构中有两点显著的区别。”威尔逊说，“首先是纳米机器人携带氧气分子的方式，其次是机器人内部的无线电接收器。”

“这些区别是什么意思？”亚本维问。

“先说携氧方式，它意味着机器人有能力同时携带更多的氧分子，”威尔逊说，“但机器人不会与氧分子发生关系。智能血被设计为氧分子更容易向身体组织转移，但刘聪血液里的物体不是这样。它会在肺部抓住氧分子，然后就再也不放开了。红细胞能够携带的氧分子因此减少，身体组织能够得到的氧分子随着减少。”

“这东西让刘聪窒息而死。”洛温说。

“对，”威尔逊说，“至于无线电接收器，智能血会通过加密信道接受来自主人脑伴的指令，默认反应与它的首要角色有关，也就是输送氧气。”他指着亚本维的手持终端说，“这东西也通过加密信道接受指令，但默认状态是关闭，只有在收到信号后才会激活。但是，它接受的信号并非来自脑伴。”

“那来自哪里？”梅耶问。

洛温举起一件物品：梅耶的白噪声发生器。

“不可能。”梅耶说。

“可能。”威尔逊说，“而且确实就是，因为我们检查过了。否则你以为我们怎么能描述得这么清楚？所以我才说有意思的问题是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进入刘聪血液的。因为这个——”威尔逊指了指被洛温放在桌子上的白噪声发生器，“足以证明非常有可能是在你们离开地球之前。”

“你们是怎么发现它的？”亚本维问。

“我们回溯刘聪的死亡过程，”斯通说，“我们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我们知道那些机器人需要一台无线电发射器，博库先生说他打开了白噪音发生器，用来盖住刘聪的鼾声。”

“你们不会认为是我吧？”博库说。

“你在那个卧舱里打开了它。”威尔逊说。

“它根本不是我的，”博库说，“是佛朗茨借给我的，是他的。”

“没错。”威尔逊转向梅耶。

梅耶震惊道：“我没有杀刘聪！再说在逻辑上根本讲不通。刘聪应该有一个单独的卧舱。这东西本来都不会和他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

“说得好。”威尔逊说，“所以我测了一下白噪音发生器里的无线电发射器的有效传输半径。大约二十米。你的卧舱就在隔壁，而我们船上的卧舱足够狭小，刘聪的铺位完全就在传输半径内，哪怕算上穿透舱壁的信号衰减也够了。”

“我们上克拉克号前同船旅行了一个多星期。”梅耶说，“那时候我们各有各的卧舱，但距离依然很近，足够让这东西发挥作用。我每天晚上都开着它睡觉，但刘聪活得好好的。”

“有意思的是，白噪声发生器里有两个无线电发射器。”威尔逊说，“其中之一能操纵纳米机器人，另一个能操纵前一个，控制它的开关。”

“因此在我们上克拉克号之前，它什么都不会做。”洛温说。

“简直是发疯！”梅耶说，“我又没有那东西的遥控器！去我的船舱看看吧！随便你们翻！”

威尔逊望向科洛马船长。“我会让船员搜查他的卧舱的。”她说。

“飞船这几天倒过垃圾吗？”威尔逊说。

“没有。”科洛马说，“我们通常在返回凤凰星空间站后才倒垃圾，而且绝对不会在其他人的星系里倒垃圾。那么做非常没礼貌。”

“那么，我建议我们翻一翻垃圾堆吧。”威尔逊说，“我把发射频率告诉你，应该会有用。”科洛马点点头。

“你为什么这么做？”博库问梅耶。

“不是我！”梅耶吼道，“塞利，要是我有可能，那么你一样有可能。白噪音发生器在你手上。也是你说服刘聪把卧舱让给我的。我没有去找他要。”

“是你说你有幽闭恐惧症的！”博库说。

“白痴，我那是在开玩笑。”梅耶说。

“再说也不是我建议他换船舱的，”博库说，“是路易莎，所以你别往我头上栽。”

梅耶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威尔逊看见了，亚本维也看见了。她问梅耶：“怎么了？”

梅耶环顾四周，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出来，然后叹息道，“过去这三个月，我在和路易莎·卡瓦略睡觉。”他说，“从这次任务的甄选阶段开始。没什么感情，只是互相取个暖。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们都无权选择其他人参加代表团。”

“好的，”亚本维说，“然后呢？”

“然后路易莎总说我睡得不踏实。”梅耶说，指了指白噪音发生器，“两周前，我们知道代表团的最终名单后，她买了发生器送给我。说能帮我睡得更好。”

“也是路易莎建议梅耶把发生器借给我的，”博克说，“以抵消刘聪的鼾声。”

“卡瓦略女士在哪儿？”斯通问。

“她说她要回一趟卧舱，”亚本维说，“威尔逊中尉没说要她来，所以我就没叫她。”

“最好派人去把她带过来。”威尔逊说，科洛马已经拿起了手持终端，正在命令船员带她过来。

科洛马刚结束通话，手持终端就又响了。涅瓦·巴雅在呼叫她。科洛马打开免提，让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副船长的声音。“我们有个问题了，”巴雅说，“有人进了左舷的维修气密舱。似乎是一名地球人。”

“把图像发给我。”科洛马说。她收到后转发给房间里其他人。

路易莎·卡瓦略。

“她在干什么？”洛温问。

“锁定气密舱。”科洛马说。

“来不及了。”巴雅说，“她已经启动了抽气程序。”

“她肯定在偷听我们的谈话。”亚本维说。

“她怎么会进入我们的气密舱？”科洛马怒道。

“就像她让梅耶和博库帮她杀死刘聪一样。”威尔逊说。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梅耶说，“她的同谋是谁？他们为谁效力？”

“我们恐怕不会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威尔逊说。

“唉，我们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情。”洛温说。

“什么？”威尔逊问。

“密谋破坏克拉克号的人似乎也在地球上活动。”洛温说。

“而且险些溜掉，”威尔逊说，“要是没有伯菲诺人的扫描器，刘聪看起来会像是被殖民联盟谋杀的。等到查明真相的时候，肯定已经无法修补损失了。”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视频中，卡瓦略抬头望向摄像头，像是看着医疗室里的众人。

她挥挥手。

气密舱内的空气已经排尽。卡瓦略开始吐气，保持意识清醒，直到外舱门打开。

她自己走出了飞船。

“丹妮？”威尔逊说。

“怎么，哈利？”洛温说。

“那瓶酒还在吗？”威尔逊问。

“在。”洛温说。

“很好，”威尔逊说，“因为我觉得现在大家都需要喝一杯了。”

第十章     这里就是你的舞台

哈特·施密特乘交通艇从克拉克到凤凰星空间站，搭站内有轨电车到空间站的通勤主机库，跳上每十五分钟从空间站发出一班的摆渡船。摆渡船前往地面上凤凰市枢纽总站的空间站航站楼，凤凰星是人类星际殖民以来最古老和人口最稠密的星球，凤凰市是这颗星球上最古老和人口最稠密的城市，这座城市的大多数公众交通工具的汇集点就是枢纽总站。

哈特走出摆渡船，穿过太空港C航站楼，搭站内有轨电车前往枢纽总站的主航站楼。三分钟后，哈特下了电车，从站台乘着长得夸张的自动扶梯来到主航站楼。这是人类建造过的最庞大的建筑物之一，巨大的拱顶之下有店铺、商场、办公室和旅馆，有公寓供工作人员居住，有学校供他们的孩子念书，有医院，甚至还有拘留所，不过哈特还没有亲身体验过最后那个地方。

哈特微笑着走下自动扶梯，踏上航站楼的地面。和平时一样，他在内心里想象着匆忙来去的人群忽然停下脚步，抓住身边人的手，开始集体跳华尔兹。他很确定他在某部电影里见过类似的场景，不是这个主航站楼就是某个类似的航站楼或车站。当然了，这种事从来没有在现实中发生过，但妄想一下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他首先去了枢纽总站的坎贝尔旅馆。哈特要了个比标准间稍大一点的房间，把行李扔在特大号床的床脚下，然后立刻开始享受起来。他在克拉克号上和另一名外交人员共用一间储藏室大小的所谓“高级船员卧舱”，几个月的这种生活之后，能够一个人享用一个近四十平方米的生活空间，他像是来到了天堂。

哈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没几分钟就坠入了梦乡。三小时后，他一觉睡醒，起来洗了个足够热也足够长的澡，他打电话叫客房服务送餐，没有忘记要一份软糖圣代。他塞给送餐的服务员一笔慷慨的小费，吃得感觉自己要爆炸了才停下。他打开娱乐显示屏，找到一个经典电影频道，看着一百年前早期殖民者的情感纠葛和生死冒险——主演的演员早就死了——直到双眼忽然自己闭上。他一口气睡了十个小时，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上午晚些时候，哈特从坎贝尔旅馆退房，乘站内有轨电车去铁路A车站，跳上沿途停靠加泰霍拉、拉福什、费里西亚纳和泰勒博恩的311次列车。施密特一直坐到泰勒博恩才下车，跑了几步，赶在车门关闭的最后一秒钟跳上坦吉帕合快线。来到坦吉帕合，他坐上伊比利亚专线，到第三站克劳利下车。一辆轿车在车站等他。他认出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是布罗萨德·库尔卓。

“布罗斯！”他和男人拥抱，“丰收节快乐。”

“长久不见，哈特。”布罗斯说，“丰收节快乐。”

“一向可好？”哈特问。

“就那么回事呗。”布罗斯说，“给你老爸打工，送他这儿那儿跑。保持库尔卓家族的传统，充当施密特家族王座背后的黑手。”

“少来了。”哈特说，“我们还没那么不堪。”

“随你自我安慰好了。”布罗斯说，“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上个月有一天，我送我老妈去医院作检查，你老妈出去开她的什么组织大会了。你老爸呼叫我老妈的手持终端，问咖啡机怎么使用。她一边被医生抽血，一边教他先按哪个按钮再按哪个按钮。你老爸是凤凰星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哈特，但要是扔下他一个人过日子，他能把自己活活饿死。”

“有道理。”哈特说，“你母亲怎么样？”玛格达·库尔卓也许并不真的是施密特王座后的黑手，但全家人无疑都非常喜欢她。

“好多了。”布罗斯说，“她正忙着做几小时后你要塞进喉咙里的那顿饭呢，所以咱们快点出发吧。”他接过哈特的行李，扔在轿车的后排座位上。两人坐进前排，布罗斯输入目的地，轿车开始自动驾驶。

“这个活儿好像不怎么费神嘛。”哈特说，轿车自动驶离车站。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布罗斯说，“在我所谓的空闲时间里，我认真研究诗歌，凑巧还挺成功的——谢谢你问起。我的诗歌还蛮受欢迎的，不过这种事情你也明白，相对性其实很强，而且几百年来始终如此。现在我是一位有成就的诗人了，可惜几乎一分钱都没挣到。”

“呃，很抱歉。”哈特说。

布罗斯耸耸肩。“也没那么糟糕啦。你父亲在这方面很慷慨。你了解他的为人。总喜欢说什么人必须在世上走出自己的道路，还有什么诚实做工的价值。他宁可去死也不肯送钱给别人，但给了我一份轻松得可笑的工作，薪水也很好，让我能有时间打磨我的词句。”

“他喜欢支持别人。”哈特说。

“对，”布罗斯说，“去年我的书得了新阿卡迪亚诗歌奖，他比我还自豪。我让他把奖章摆在他的办公室里了。”

“这就是我老爸。”哈特说。

布罗斯点点头。“他也是这么对待丽莎的。”丽莎是他妹妹，“让她在家里刷了一年马桶，给她的薪水够她念完病毒学研究生。他去参加了丽莎的博士毕业典礼。坚持和丽莎合影。照片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很不错嘛。”哈特说。

“我知道你和他吵过几架。”布罗斯说。

“我加入了殖民联盟的外交部，没有进入凤凰星的政坛，他还在生我的气呢。”哈特说。

“他迟早会想通的。”布罗斯说。

“这份工作你打算做多久？”哈特问，改变了话题。

“早就等着你问了。”布罗斯领会了哈特的意思，配合着说了下去，“获奖帮我在梅泰里大学得到了一份教职。应该从今年秋天开始，但我请他们推迟一个学期，因为我想帮你老爸撑过这个选举季。”

“情况怎么样？”哈特问。

“哎呀，老弟，”布罗斯说，“你难道都没关注过？”

“我一直在太空里。”哈特说。

“战况惨烈。”布罗斯说，“当然了，惨烈的不是你老爸。这儿甚至没人和他竞争。他能一直待到不得不被抬出去的那天为止。但家园党遭到了迎头痛击。在地区议会中失去了六十个席位。全球议会失去了九十五个。新绿党和联盟党结盟，推选出新首相和各个部长。”

“怎么会这样？”哈特问，“我确实离开了一阵，但还没久到凤凰星会忽然转性的地步吧。”

“我知道，”布罗斯说，“但地区选举的时候我也投了新绿党一票。别告诉你老爸。”

“最隐秘的黑暗小秘密。”哈特保证道。

“家园党变得懒散。”布罗斯说，“他们执政的时间太长，忘记了自己还会在投票中下台。关键职位上出现了几个烂人，两起愚蠢透顶的丑闻，新绿党换了个魅力四射的党魁。种种因素加起来，民众决定换个人试试看。我猜不会持久，新绿党和联盟党已经开始内讧，PHP也会清理门户。但你老爸还是非常不满。尤其他是本党全球战略的设计师之一。崩盘让他显得很丢脸，至少他这么认为。”

“哎呀，我的天，”哈特说，“这个丰收节一定会过得很开心。”

“对，他最近喜怒无常。”布罗斯说，“你母亲努力给他鼓劲，但你回来了，今年丰收节可就是全家团聚，你知道一家人聚齐的时候他是个什么样。尤其是勃兰特最近在联盟党内升得飞快。”

“施密特家的孩子们，”哈特说，“勃兰特，叛徒，哈特，窝囊废，韦斯……好吧，韦斯。”

布罗斯微笑道：“别忘了你姐姐。”他说。

“谁会忘记凯瑟琳呢？”哈特说，“难以忘记的凯瑟琳。”

“告诉你，他们都已经到了。”布罗斯说，“都在家里。昨晚到齐了。所有人，包括配偶和孩子。我不骗你，哈特，我之所以来接你，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出来清静一会儿。”

哈特不禁苦笑。

说话间，施密特家族的庄园出现在了视线内，庄园共占地120英亩，宅邸坐落在一座丘陵上，脚下是果园、田地和草坪。家。

“记得我六岁的时候，我老妈来这儿工作。”布罗斯说，“我记得我们开车过来，我心想一家人怎么可能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呢？”

“呃，你们来了以后就不是一家人了。”哈特说。

“有道理。”布罗斯说，“再给你说一个你会觉得很好玩的故事吧。我念大学的时候，带女朋友去车房，她惊呆了，因为我们居然住得这么宽敞。我都不敢带她去主宅，我怕她看过之后会对我丧失兴趣。”

“真的吗？”哈特问。

“不，”布罗斯说，“她因为其他的原因对我丧失了兴趣。”他切换到手动驾驶模式，开完剩下的一段车道，到正门口停下。“你到了，哈特。全家人都在里面等你呢。”

“你送我回家要收多少钱？”哈特开玩笑道。

“这几天我就免费了。”布罗斯说，“因为啊，我的朋友，你反正哪儿都去不了喽。”

“啊哈，太空浪子回家了。”勃兰特·施密特说。他和施密特家的其他孩子一样，都坐在宅邸的后门廊上，望着孩子和配偶在后花园里嬉戏。勃兰特过来拥抱哈特，然后是凯瑟琳和韦斯。勃兰特把他手里的鸡尾酒塞给哈特。“这杯我还没动呢。”他说，“我再去倒一杯。”

“老妈和老爸呢？”哈特喝了一口，皱起眉头。酒杯里是杜松子酒和汤力水，杜松子酒的成分稍微多了点。

“老妈去厨房了，帮玛格达张罗晚饭。”勃兰特说，去吧台给自己倒酒，“她很快就会回来。老爸在办公室里，朝凤凰星家园党的某个官员大喊大叫。估计要一会儿呢。”

“啊哈。”哈特说，这个热闹他就不去湊了。

“听说了最近选举的结果吗？”勃兰特说。

“有所耳闻。”哈特说。

“那你就该明白他为什么心情不太好了。”勃兰特说。

“你总是刺激他，他的心情怎么可能好？”凯瑟琳对勃兰特说。

“我没有刺激他。”勃兰特说，“我只是缠着他和他讨论近期选情而已。”

“这不就是‘刺激’的意思吗？”韦斯从他几乎放平的躺椅上淡淡地说。他闭着眼睛，一只手搁在门廊栏杆上，旁边是一大杯棕色的东西。

“我以为我只是在对他说他这会儿不想听的话。”勃兰特说。

“刺激。”凯瑟琳和韦斯异口同声说。他们是双胞胎，时不时会做这种事情。哈特不禁微笑。

“好吧，我在刺激他。”勃兰特说。他喝了一口金汤力，皱起眉头，回到吧台前，又加了一些汤力水。“但经过这么多年听他唠叨每次选举在历史上的重要作用和家园党扮演的角色，我觉得我稍微报复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丰收节需要的就是这个。”凯瑟琳说，“玛格达精心准备了一桌子好饭菜，结果你和老爸吵得不可开交，一直放到凉也没人吃。”

“那是你，”韦斯说，“他们可挡不住我的嘴巴。”

“好吧，韦斯，你从小就有这个视而不见的天赋。”凯瑟琳说，“但我们其他人都没了胃口。”

“咱们里面只有我对政治感兴趣，我可不会为了这个而道歉。”勃兰特说。

“没有人要你道歉。”凯瑟琳说，“另外，你知道我们都对政治感兴趣。”

“我不感兴趣。”韦斯说。

“我们都对政治感兴趣，除了韦斯，”凯瑟琳修正道，“他只对利用家族在政治方面的好名声感兴趣。行，勃兰特，随便你和老爸聊政治吧。但求求你，等吃完派后你们再吵不迟。”

“政治和派。”韦斯说，“嗯——”他摸索着拿起酒杯凑到嘴唇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勃兰特转向哈特。“帮我说两句吧。”他说。

哈特摇摇头。“我更愿意度过一个没有你和老爸唇枪舌剑的丰收节。”他说，“我回家不是为了谈论政治，而是为了和家人团聚。”

勃兰特朝弟弟翻个白眼。“哈特，你见到你的家人了吗？”

“够了，不许用地面上的政治骚扰哈特。”凯瑟琳说，“上次他回家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去年丰收节。”哈特提示道。

“他每天忙着应付整个殖民联盟的危机，你难道指望他会关心凤凰星政治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吗？”凯瑟琳对勃兰特说，然后扭头问哈特，“哈特，说说你最近一次星际外交任务都做了什么？”

“我帮忙电死了一条狗，因而拯救了一场和平谈判。”哈特说。

“什么？”凯瑟琳问，一时语塞。

韦斯睁开一只眼睛，望着哈特问：“杀狗向邪神献祭？”

“其实要复杂得多，”哈特说，“另外，我不得不补充一句，那条狗活了下来。”

“哦，谢天谢地。”勃兰特转向妹妹，“好吧，公正的凯瑟琳，我承认错误。哈特心里显然装着比政治更重要的事情。”

凯瑟琳还没来得及反击，伊莎贝尔·施密特就下楼出来了，她拥抱家里最小的孩子。“天哪，哈特，”她说，亲吻哈特的面颊，“真高兴见到你。真是不敢相信，又是一年了。”她后退半步，“你几乎完全没有改变。”

“他当然不会有什么变化。”勃兰特说，“他还年轻，老个一岁也看不出来。”

“唉，勃兰特，你就少说几句吧。”伊莎贝尔说，语气却很亲切，“他今年三十了，已经有可能开始显老了。你是从二十七岁开始的。”

“天哪，妈妈。”勃兰特说。

“是你挑头的，宝贝儿。”伊莎贝尔说，扭头继续对哈特说，“在殖民联盟外交部待得还开心吗？还没觉得无聊？”

“一点也不无聊。”哈特说。

“你跟的还是，呃，她叫什么来着？”伊莎贝尔说，“奥塔瓦？”

“亚本维？”哈特说。

“对，亚本维。”伊莎贝尔说，“对不起，我不擅长记名字，你知道的。”

“没关系。”哈特说，“对，我跟的还是她。”

“她还是那么混账吗？”凯瑟琳问，“上次你回来的时候说了些她的事情，怎么听都是个特大号的混账东西。”

“你的助理都是怎么说你的？”勃兰特问妹妹。

“他们要是敢说我，就不是我的助理了。”凯瑟琳说。

“她慢慢好起来了。”哈特说，“或者说我好像慢慢能理解她了。”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伊莎贝尔说。

“问问他那条狗的事情。”韦斯在躺椅上懒洋洋地说。

“狗？”伊莎贝尔望向韦斯，然后问哈特，“狗怎么了？”

“呃，老妈，我回头仔细讲给你听吧。”哈特说，“等吃完晚饭。”

“那条狗的结局很不好吗？”伊莎贝尔问。

“结局？不，”哈特说，“那条狗的结局好得很，但中间有段时间很不好。”

“外交工作真是太棒了。”韦斯说。

“我们以为你会昨天回来的。”伊莎贝尔改变话题。

“我在枢纽站休息了一下，”哈特想起他的旅馆房间，“第二天早上出发比较轻松。”

“好吧，你会待上一个星期，对吗？”伊莎贝尔说。

“对，五天。”哈特说。他也为返回克拉克号的前一晚在坎贝尔饭店订了房间，他想舒舒服服地再睡一觉。

“好的，那就好。”伊莎贝尔说，“要是你有时间，我想介绍你认识一个人。”

“天哪，老妈，”凯瑟琳说，“你难道还没死心吗？”

“多给哈特介绍几个选择又有什么不好的？”伊莎贝尔说。

“这个选择有名字吗？”哈特问。

“丽兹·晁。”伊莎贝尔说。

“不会就是我的高中同学丽兹·晁吧？”哈特问。

“好像就是。”伊莎贝尔说。

“她结婚了。”哈特说。

“已经分居了。”伊莎贝尔说。

“意思就是虽然结婚了但随时能卖旧换新。”凯瑟琳说。

“老妈，我记得丽兹。”哈特说，“她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型。”

“她有个哥哥。”躺椅上的韦斯说。

“他也不是我的那一型。”哈特说。

“哈特，你最近到底喜欢哪一型？”伊莎贝尔问。

“我最近哪一型都不喜欢。”哈特说，“老妈，我在太空船上的工作，全年无休。我和同事住一个卧舱，比咱们家的餐具室都小。我每天的任务是说服外星人停止把我们炸上天。从早忙到晚。考虑到我的处境，尝试任何形式的关系都很愚蠢。对另一方不公平，对我也同样不公平。”

“哈特，你知道我不喜欢像普通老妈那样唠唠叨叨的，”伊莎贝尔说，“但我们家的孩子里只剩下你既没有感情生活也没有孩子了。连韦斯都做到了。”

“谢谢夸奖，老妈。”韦斯说，抬起胳膊懒洋洋地挥了挥。

“我不希望你人到老年回想起来，觉得生命中美好的事物都和你擦肩而过了。”伊莎贝尔对哈特说。

“我没有这种感觉。”哈特说。

“现在还没有，”伊莎贝尔说，“但是亲爱的，你已经三十岁了，但还在给别人打下手。要是接下来一两年爬不上去，那就永远也上不去了。然后你打算怎么办呢？我爱你，我希望你过得开心。但现在你应该脚踏实地思考一下殖民联盟外交部究竟适不适合你的天赋和生活了。”

哈特俯身亲了一口母亲的面颊。“我上楼收拾一下，然后去看看老爸。”他说，他喝完酒杯里的金汤力，转身走进宅邸。

“委婉一点还是有好处的，老妈。”哈特听见凯瑟琳在背后说，但他没有听见他母亲是怎么回答的。

哈特来到三楼他父母居住的一侧，这里有他们的卧室、主浴室、连通和独立的两个衣帽间、各自分开的两间办公室、图书室和会客室，他在父亲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他父亲阿拉斯泰尔·施密特。孩子们居住在宅邸的另一侧，虽说同样有指定用途的那么多房间，但布置和装饰就完全不一样了。

阿拉斯泰尔·施密特站在写字台后，正在听一名幕僚通过电话向他报告情况。这名幕僚无疑在凤凰市家园党总部的一个格子间里，心急火燎地想离开办公室回家和家人共度佳节，却被恐怖的施密特钉死在了座位上。施密特是党内资格最老的大人物之一，对凤凰星的全球政治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哈特把脑袋探进敞开的房门，朝父亲挥挥手，表示他回来了。父亲招手叫他进来，然后将注意力放回那个可怜虫身上。“我问的不是为什么难以找到那份数据，克劳斯。”他说，“而是我们为什么根本没有。‘难以找到’和‘我们没有’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我明白，施密特部长。”可怜虫克劳斯说，“我只是在说放假拖累了我们。大部分人都去度假了。我们已经提交了申请，申请会得到优先处理，但必须等工作人员回来才行。”

“但你不是在吗？”阿拉斯泰尔说。

“是的。”克劳斯说，哈特听到了他声音中的一丝凄惨，“但是——”

“再说政府不可能完全关门，哪怕是全球性的主要节日也不可能，”阿拉斯泰尔说，在克劳斯进一步辩解前打断了他，“因此，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找到像你一样今天还在工作的人，拿到那份数据和那些预测，在今晚我上床前做成加密文件送到我的写字台上。我必须告诉你，克劳斯，丰收节我总是睡得很早。吃了派我就是这样。”

“遵命，施密特部长。”克劳斯郁闷地说。

“很好，”阿拉斯泰尔说，“丰收节快乐，克劳斯。”

“丰收——”克劳斯还没说完，阿拉斯泰尔就切断了通话。

“他的丰收节恐怕不会快乐，因为你逼他在丰收节加班。”哈特说。

“昨天我问他要那份数据，他满口答应，要是他做到了，这会儿早就回家啃鸡腿了。”阿拉斯泰尔说，“但他没有做到，所以他就不能回家，责任在他身上。”

“我注意到他还在叫你‘部长’。”哈特说。

“啊哈，所以你知道选举的结果了？”阿拉斯泰尔说，“勃兰特很得意，对不对？”

“我从其他渠道听说的。”哈特说。

“从正式角度说，新绿党和联盟党的联合政府请我继续担任贸易和交通部长是向家园党的示好之举，”阿拉斯泰尔说，“从非正式的角度说，求和的原因是他们找不到一个哪怕还算够格的家伙管理这个部门，他们再乱来也不敢搞乱这个部门，因为这个部门负责保证食物运到应该去的地方和人们能够按时上下班。”

“非常合理的一个原因。”哈特说。

“从个人角度说，新绿党和联盟党的联合政府越早垮台我就越高兴，我考虑过要不要拒绝他们，只是为了欣赏一下车祸现场。”阿拉斯泰尔说，“但仔细一想，那样会酿成非常惨烈的车祸，这种事会把所有人都钉上耻辱柱——不止是联合政府内的那些人。”

哈特微笑道：“著名的阿拉斯泰尔·施密特式同情。”他说。

“你别给我挑事。”阿拉斯泰尔说，“我听勃兰特一个人说就够了。倒不是说我不在乎，因为我真的在乎。但选举结果依然让我很生气。”他指了指写字台前的椅子，示意哈特坐下。哈特坐下后，阿拉斯泰尔也坐进自己的椅子，打量自己的小儿子。

“殖民联盟外交部的生活如何？”阿拉斯泰尔问，“肯定很刺激吧？尤其是地球和殖民联盟的关系破裂之后。”

“是啊，我们生活在一个很有意思的时代。”哈特说。

“你那位亚本维大使最近似乎很活跃，”阿拉斯泰尔说，“在已知宇宙内飞来飞去，忙着执行各种任务。”

“上头给了她许多事情做。”哈特说。

“你呢？也一样忙吗？”阿拉斯泰尔问。

“差不多吧。”哈特说，“我和哈利·威尔逊中尉一起做了许多事情，他是殖民防卫军的技术官，帮我们处理各种各样的事务。”

“我知道。”阿拉斯泰尔说。“我有个朋友在国务院工作，所以我能看到克拉克号最新的外交任务报告。”

“是吗？”哈特说。

“电死狗这种事可没什么前途啊，哈特。”阿拉斯泰尔说。

“你这就开始了？”哈特说。

“我难道说错了吗？”阿拉斯泰尔问。

“老爸，你真的读完了给你的那些报告吗？”哈特说，“要是你认真读过有狗的那份报告，就肯定知道我们最后挽救了和平谈判，帮助殖民联盟和一个倾向于和种族联合体结盟的种族缔结了盟约。”

“是啊是啊，在此之前是你们一时疏忽，让狗被食肉植物一口吞掉，从而发现了国王的死亡地点，而那颗星球的内战正是因为国王失踪而起，发现他的尸体威胁到了和平进程，但在你们出现前，这些威胁根本不存在。”阿拉斯泰尔说，“你们熄灭自己点的火，哈特，这并不是什么功劳。”

“老爸，官方报告的结论好像和你的解读不太一样。”哈特说。

“当然不一样了。”阿拉斯泰尔说，“假如我是你们的老板，我也会这么写报告。但我不是你们的老板，而且我比绝大多数人都会看字里行间的意思。”

“老爸，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哈特说。

“我认为你现在应该返回凤凰星了。”阿拉斯泰尔说，“你为殖民联盟努力拼搏过了，他们没有用好你的天赋。他们把你塞进一个外交团队，几年来一直在执行注定失败的任务，他们把你分配给一个殖民防卫军的小兵，他让你做各种卑贱的小事。你脾气太好，不会抱怨，甚至过得还挺开心，但你这么下去是不会有前途的。要是你的职业生涯刚起步，也许还能混混日子，但你已经不是个新人了。前方死路一条，毫无希望。”

“倒不是说我赞同你。”哈特说，“老爸，但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呢？你一直说我们必须走出自己的一条路，说我们要么沉底要么自己游到对岸。你在严父之爱这方面特别会打比方。假如你认为我要沉底了，你应该让我沉到底才对。”

“因为事情不仅和你有关，哈特。”阿拉斯泰尔说。他指了指刚才用来呵斥克劳斯的电话机。“老天在上，我七十二了。你以为我很想把时间花在阻止一个倒霉蛋回家过节上吗？不，我更想让家园党放我一马，我更想和孙子孙女待在一起。”

哈特茫然地望着父亲。他从来没有见到过父亲对孙子孙女表露过超出礼貌的兴趣。也许是因为他们还没有长到足以引起他兴趣的年龄，哈特的半个大脑说，他能理解其中的道理。他父亲和自家孩子的交流也是随着孩子长大而逐渐增多的。他看到了父亲内心比较柔软的那一面。哈特的视线飘向墙上的相框，里面装着布罗斯的新阿卡迪亚奖章。

“我不能那么做，因为我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阿拉斯泰尔说，“勃兰特洋洋得意是因为联盟党抢到了一部分权力，但起因是家园党没有培育出足够有才能的下一代，结果给我们带来了惨痛的后果。”

“等一等，”哈特说，“老爸，你难道想要我加入家园党？我必须跟你说清楚，这件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阿拉斯泰尔说，“家园党没有培育出像样的下一代，但新绿党和联盟党也没有。我依然坐在这个职位上，是因为凤凰星的下一代政治接班人全都是无能之辈，例外屈指可数。”他指着后门廊的方向说，除他们之外的全家人都在那里，“勃兰特以为我生他的气是因为他加入了联盟党。不，我生气的是他向上爬得不够快。”

“勃兰特喜欢政治。”哈特说，“我不喜欢。”

“勃兰特喜欢与政治有关的所有事情，”阿拉斯泰尔说，“他根本不在乎政治本身——现在还不在乎，但迟早会在乎的。凯瑟琳也一样。她正忙着在慈善界建立权力基础，投资一些人，让他们用支持她来表示感谢。她迟早会步入政界，到时候会直奔首相的位置而去。”

“韦斯呢？”哈特问。

“韦斯就是韦斯，”阿拉斯泰尔说，“每个家族都有这么一个。我爱他，但只当他是个喜欢说风凉话的小宠物。”

“假如我是你，肯定不会把这话说给韦斯听。”哈特说。

“他自己早就想通了。”阿拉斯泰尔说，“我觉得他也接受了，尤其是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但如我所说，每个家族都有这么一个。我们承担不了两个的代价。”

“所以你要我回家，”哈特说，“然后呢？走上政坛，扮演你给我挑选的角色？其他人都看不见这么明显的裙带关系，对吧？”

“你要相信我做事的手腕。”阿拉斯泰尔说，“勃兰特在联盟党混得那么好，你真以为那全是他自己的功劳？不。他们看见了施密特这个姓氏的价值，我和他们达成了协议，他在党内平步青云，他们也能得到相应的报偿。”

“假如我是你，肯定不会把这话说给勃兰特听。”哈特说。

“当然不会。”阿拉斯泰尔说，“但我愿意告诉你，让你理解这些事是怎么运作的。”

“但依然是裙带关系。”哈特说。

“我更愿意将其视为是拉优秀人才一把的举动。”阿拉斯泰尔说，“哈特，你难道不是优秀人才吗？你有技能，在外交岗位上摸爬滚打磨炼了好几年，假如身处高位，这些都是立刻派得上用场的，对吧？你难道真打算从底层做起？你的年纪有点太大了。”

“所以你承认殖民联盟外交部教我学会了一些技能。”哈特说。

“我从没说过你没有技能。”阿拉斯泰尔说，“我只想说你的技能在被白白浪费。你难道不想让你的技能派上应有的用场吗？哈特，这里就是你的舞台。就让殖民联盟照顾它自己吧。哈特，回凤凰星吧。我需要你，我们需要你。”

“丽兹·晁也需要我。”哈特沮丧地说。

“哦，不，离她远点儿。”阿拉斯泰尔说，“她是个坏消息。她和我在克劳利的地区代表睡觉。”

“老爸！”哈特说。

“别告诉你老妈。”阿拉斯泰尔说，“她觉得丽兹是个好姑娘。也许她确实不错，但判断力很成问题。”

“我们可不需要这种人。”哈特说。

“你在人生中已经作出了许多糟糕的决定，”阿拉斯泰尔说，“现在该选择更好的道路了。”

“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再见。”布罗斯·库尔卓说。他靠在车身上，捧着手持终端在读信息。哈特走出主宅，来到了车房。

“我非得出来躲一会儿不可。”哈特说。

“这么快？”布罗斯说。

“对。”哈特说。

“你还有四天要煎熬呢。”布罗斯说，“我会替你祈祷的。”

“布罗斯，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哈特说。

“当然。”布罗斯说。

“你有没有恨过我们？”哈特问，“恨过我？”

“你是说，像你这么一个人，生下来就富得流油，拥有特权，属于整颗星球上最显赫的家族之一，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无论想要什么都有人摆在盘子上端给你，根本不知道其他人过得有多么辛苦？”布罗斯说。

“呃，对，”哈特有点被吓住了，“对，就是这样的我。”

“有段时间我确实恨你们，”布罗斯说，“我是说，不难想象，对吧？所谓青春期，有六成意义就是满腹怨恨嘛。而你们——你们所有人，你、凯瑟琳、韦斯、勃兰特——都完全不知道你们过得有多么不食人间烟火。但在这底下的公寓里，我却住在车库楼上？对，确实存在过一些怨恨。”

“现在呢？还恨我们吗？”哈特说。

“不恨了。”布罗斯说，“首先，带大学里的女朋友回车房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尽管有种种的不如意，但我过得还挺好的。我和你上同样的学校，你们家资助和照顾我、我妹妹和我母亲，不是贵族老爷高高在上的义务性照顾，而是把我们当成了朋友。妈的，哈特。我是个诗人，明白吗？我能过这种日子，都要感谢你们。”

“好吧。”哈特说。

“我是说，你们到现在还经常会忘记阶级区隔是怎么一回事——请相信我，是真的——你们喜欢互相讽刺挖苦，那个劲头说实话有点讨厌。”布罗斯说，“但要我说，就算你们没有钱，勃兰特一样会拼命往上爬，凯瑟琳一样会碾压众生，韦斯一样会随波逐流，你一样会做你喜欢做的事情，也就是观察和助人为乐。你们依然会是你们。其他只是环境因素而已。”

“很高兴知道你这么想。”哈特说。

“我确实这么想。”布罗斯说，“别误会，假如你想把你那份信托基金送给我，我肯定会接受的。要是你没地方去，我可以让你睡车库上的房间。”

“谢谢。”哈特挖苦道。

“既然你在问我问题了，那你介意我问一声你究竟是怎么了吗？”布罗斯说。

“哎呀，你知道的，”哈特说，“老爸逼我离开殖民联盟外交部，回来继承家业，简而言之就是管理这颗星球。”

“哦，这个。”布罗斯说。

“对，这个。”哈特说。

“这就是我不恨你们家的另一个原因了。”布罗斯说，“‘天生统治者’什么的听一听就觉得能烦死人。我只需要开车送你老爸去这去那，脑子里琢磨怎么把字词串到一起。”

“要是我不想统治呢？”哈特说。

“那就别统治呗。”布罗斯说，“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哈特，你不是一直都很擅长不带头统治吗？”

“这话什么意思？”哈特问。

“你们兄弟姐妹四个人，”布罗斯说，“有两个人是注定要继承家族事业的：勃兰特，因为他喜欢趾高气扬的作派；凯瑟琳，因为她确实天生就是这块料。有两个人是和这些事没关系的：韦斯，他很早就想清楚了，既然一家人总要出一个废物，那就是他好了；还有你。废物的位置被韦斯占领了，所以你只能去做贵族家庭里三子注定要做的事情——去别处寻找你的命运。”

“哇，你还真的认真思考过这些事情。”哈特说。

布罗斯耸耸肩。“我是写作的，”他说，“而且我有大把时间可以用来琢磨你们。”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哈特说。

“你又没有问过我。”布罗斯说。

“啊哈。”哈特说。

“另外，我也有可能说错。”布罗斯说，“时间告诉我，我和其他人一样，也都是一肚子屁话。”

“不，我不认为。”哈特说，“我是说，我不认为你说错了。‘一肚子屁话’这方面我保持中立。”

“说得好。”布罗斯说，“听起来你似乎遭遇了存在主义危机的时刻，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

“也许是吧。”哈特说，“我还在考虑等我长大了想干什么的问题。人到三十还在考虑这种事也算了不起。”

“我觉得重要的不是几岁想通。”布罗斯说，“而是在其他人告诉你错误答案之前想通。”

“今年谁祝酒？”伊莎贝尔问。全家人都已落座：阿拉斯泰尔和伊莎贝尔，哈特，凯瑟琳、韦斯、勃兰特和各自的配偶。孩子们在隔壁房间的矮桌前，忙着互扔豌豆和面包卷，保姆忙着控制场面，却总是无济于事。

“我来。”阿拉斯泰尔说。

“每年都是你。”伊莎贝尔说，“亲爱的，你的祝酒词很无聊，又臭又长，充满了政治。”

“政治是家族事业。”阿拉斯泰尔说，“这是家族聚餐。否则我们还能谈什么？”

“再说你还对选举结果怀恨在心呢，今天晚上我不想听你唠叨这个。”伊莎贝尔说，“所以不能是你。”

“我来。”勃兰特说。

“天哪，没门。”阿拉斯泰尔说。

“阿拉斯泰尔！”伊莎贝尔警告道。

“你说我的祝酒词会又臭又长还充满了政治，”阿拉斯泰尔说，“这个沾沾自喜的家伙肯定会超出你对我的预期。”

“老爸说得有道理。”凯瑟琳说。

“那就你来吧，亲爱的。”伊莎贝尔对凯瑟琳说。

“好得很，”勃兰特的自告奋勇被驳回，他显然有点生气，“就用去年你碾压众生的传奇来让大家开开眼界吧。”

“去你们的吧。”韦斯说，伸手去拿土豆泥。

“韦斯。”伊莎贝尔说。

“怎么了？”韦斯挖了一勺土豆泥，“等你们讨论完今晚谁来祝酒，食物早就凉透了。我尊重玛格达的辛勤劳作，不会坐视这种事的发生。”

“让我祝酒吧。”哈特说。

“哇！”勃兰特说，“破天荒第一次。”

“勃兰特，安静。”伊莎贝尔说，然后转向她最小的孩子，“亲爱的，开始吧。”

哈特站起身，端起酒杯，望着桌边的众人。

“每一年，祝酒的人都会谈起过去一年中他们生命中的大事，”哈特说，“好吧，我不得不说，我过去的一年可谓精彩纷呈。我被外星人吐口水，那是一场外交谈判的一个环节。我的飞船被导弹击中，险些被炸得粉身碎骨。在另一场外交谈判中，一个外星人把一颗人头交给我。还有，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在又一场谈判中，我把一条狗电击得失去知觉。我每天度日的地方是还在服役的最古老的飞船之一，我睡的铺位比我的身子宽不了多少，我的室友一整夜不是打鼾就是放屁。

“仔细想来，这是一种荒唐可笑的生活。对，确实是。而且正如不久前有人对我说的，这种生活对我来说没什么前途，我的老板是个低等级的外交官，她成天应付的那些无聊任务会被更尊贵的外交官拒绝，因为那将是浪费他们的天赋和能力。你们肯定会怀疑我为什么要做下去，我为什么一直做到了今天。

“然后我就想到了我为什么能坚持下来。因为这种生活尽管离奇怪异、费神费力甚至有时候很羞辱人，但每次工作结束的时候，假如一切按计划进行，那就是我做过的最激动人心的事情了。什么都比不上。我站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因为我所属的团体打交道的对象不是人类，但依然能够用理性对话，我们可以一起用理性谈判，我们通过理性决定和平共处，而不是互相残杀，也不是向彼此提出超出需要的要求。

“这些事情发生在我们历史上的一个特殊时代，人类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危机四伏。我们失去了地球提供的保障和增长，茫茫宇宙中我们只能依靠自己。正因为如此，每一场谈判，每一份协议，我们采取的每一个行动——哪怕是我们这些身处外交圈最底层的人的行动——都影响着全人类的未来，也包括这颗星球和类似的所有星球的未来，还有在座各位的未来。

“我爱你们所有人。老爸，我爱你对凤凰星的忠诚和想要保证它良好运行的决心。老妈，我爱你对我们所有人的关怀，虽说有时候你会小小地出卖我们一下。勃兰特，我爱你的雄心勃勃和行动力。凯瑟琳，我爱你迟早会统治我们所有人的事实。韦斯，我爱你这个家族弄臣，你让我们保持诚实。我爱你们，还有你们的妻子、丈夫和孩子。我爱玛格达、布罗斯和丽莎，他们的生活与我们的息息相关。

“最近有人对我说，假如我想做出一些成绩，那么这里就是我的舞台。这里，凤凰星。但请允许我怀着爱意和尊敬表示难以苟同。老爸、勃兰特和凯瑟琳会替我们所有人照顾好凤凰星的。我的任务是照顾凤凰星之外的世界。那是我的工作，也是我打算一直做下去的事情。只有在那里，我做的事情才有意义。

“因此，我敬你们所有人——我的家人——一杯。请替我保护好凤凰星。其他的就交给我吧。等明年我回来过丰收节，我会告诉你们我的进展。我保证。干杯。”

哈特一饮而尽。所有人都举杯喝了一口，只有阿拉斯泰尔除外。他一直等到和儿子对视才举起酒杯。

“这值得我没有立刻扑向土豆泥，”韦斯说，“现在请把肉汁递给我，谢谢。”

第十一章     比例问题

看见导弹飞向克拉克号，索菲亚·科洛马船长的第一个反应是：怎么又来了。第二个反应是朝舵手卡波特大喊迅速闪避。卡波特的反应令人敬佩，他以最快速度切到闪躲模式，同时启动反制系统。克拉克号突然变向，船身大声呻吟：人工重力中断了一瞬间，感觉像是重力场随时有可能崩溃，没有固定好的物体会以每小时几百公里的速度撞向顶部舱壁。

重力场撑住了，飞船跳回物理空间，反制系统使得导弹跟丢了猎物。它与克拉克号擦身而过，但立刻又开始搜寻目标。

“导弹是艾克型号的，”卡波特读着监视器上的数字，“克拉克号的记录中有它的发射频率。除非他们改过配置，否则我们就能一直干扰它。”

“又有两枚导弹发射并瞄准了我们。”涅瓦·巴雅副船长说，“预计六十三秒后撞击。”

“同样的型号。”卡波特说，“这就干扰它们的信号。”

“是哪艘船在朝我们开火？”科洛马问。

“比较小的那艘。”巴雅说。

“另一艘在干什么？”科洛马问。

“朝第一艘飞船开火。”巴雅说。

科洛马在她的监视器上调出战术画面。比较小的飞船形如长针，船尾有个球茎形状的引擎舱，船首有个小一些的球形船舱，克拉克号的电脑里没有它的档案，但辨认出了较大的一艘是努利马号，拉兰人制造的一艘护卫舰。

换句话说，种族联合体的一艘战舰。

该死，科洛马心想，我们一头扎进了陷阱。

“干扰对刚发射的两枚导弹没有作用。”卡波特说。

“闪避。”科洛马说。

“导弹在跟踪我们的行动，”卡波特说，“它们会击中我们的。”

“护卫舰在转动左舷粒子炮，”科洛马说，“朝我们的方向。”

种族联合体的飞船以为另一艘飞船是我们，科洛马心想。他们朝它开火，它还击。然后我们忽然冒出来，他们为了自卫，也朝我们开火。

现在努利马号知道谁是真正的敌人了，一秒钟也不愿意浪费。

外交生活到此为止，科洛马心想。下辈子我要一艘有舰炮的飞船。

努利马号发射了粒子束武器。聚焦的高能粒子束如标枪般插进目标。

飞向克拉克号的导弹在离飞船仅有几公里处炸成碎片。几秒钟后，在离克拉克号一百公里左右之处漫无目标地徘徊的第一枚导弹也气化了。

“这……和我预想中的不一样。”巴雅说。

努利马号转动粒子炮，瞄准在场的第三艘飞船，朝引擎舱发射粒子束。飞船的引擎碎成几块，与船体彻底分离。飞船的前半截失去动力，立刻陷入黑暗，引擎舱断裂产生的角动量推动船体开始旋转。

“死了吗？”科洛马问。

“至少不朝我们开火了。”卡波特说。

“已经够好了。”科洛马说。

“克拉克号识别出了另一艘飞船。”巴雅说。

“是努利马号，”科洛马说，“我知道。”

“我说的不是努利马号，长官，”巴雅说，“而是刚被击毁的那一艘。它是乌尔瑟·达梅号。伊阿索人的护卫舰，后来转入种族联合体的外交舰队服役。”

“它为什么要向我们开火？”卡波特问。

“努利马号为什么要向它开火？”科洛马说。

“船长。”通信与警报官奥拉潘·洪塔萨说，“努利马号呼叫我们。呼叫者说他是船长。”洪塔萨沉默片刻，听着对方的通话。她突然瞪大眼睛。

“怎么了？”科洛马问。

“他们说他们想向我们投降。”洪塔萨说，“向你投降。”

科洛马沉吟了足足一分钟。

“女士？”洪塔萨说，“我该怎么回答努利马号？”

“告诉他们，我们收到了他们的消息，请等待。”科洛马说。她转向巴雅。“立刻叫亚本维大使过来。她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也叫上威尔逊中尉。他是军人。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接受投降，但我确定他可以。”

哈芙蒂·索瓦赫身材高大，哪怕对拉兰人来说也还是很高大，因此很难走进克拉克号那局促狭窄的走廊。为了照顾她，努利马号的投降谈判改在克拉克号的交通艇停机库里进行。陪同索瓦赫的有努利马号的船长普斯兰·佛特（出现在克拉克号上，他似乎一点也不高兴）和索瓦赫的助手穆塔尔·沃尔。人类一方出席的有科洛马、亚本维、威尔逊和哈特·施密特，施密特提出让威尔逊加入，亚本维答应了。双方站在匆忙从高级船员餐厅搬来的桌子两侧。椅子虽然也摆好了，但考虑到拉兰人的体态，威尔逊觉得椅子恐怕没什么用处。

“我们面临的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局面。”哈芙蒂·索瓦赫对人类说。别在她胸口的小装置充当翻译。“你们中有这艘飞船的船长，有飞船所载外交使团的首领，有——”她朝威尔逊点点头，“殖民联盟军队的成员。我们的船长应该向谁投降呢？”

科洛马和亚本维望向威尔逊，威尔逊点点头。“我是殖民防卫军的威尔逊中尉。”他说，“科洛马船长和亚本维大使是殖民联盟民选政府的成员，这位施密特先生也一样。”他朝他的朋友摆摆头，“努利马号是种族联合体的战舰，因此出于程序考虑，我们决定我比较适合接受投降。”

“只是一个中尉？”索瓦赫说。威尔逊不是拉兰人形态学的专家，但依然能猜到她露出了觉得好笑的表情。“非常抱歉，我的船长向你这么一个职位的人投降，这种事似乎有点尴尬。”

“我深表同情，”威尔逊说，然后偏离了剧本，“允许我说一句，索瓦赫大使——”

“更确切的称呼是索瓦赫评议员，中尉。”索瓦赫说。

“允许我说一句，索瓦赫评议员，”威尔逊更正道，“我更想问的是你们的船长为什么要投降。努利马号的火力显然比克拉克号强大。只要你们愿意，随时都能把我们炸成碎片。”

“这正是我命令佛特船长向你们交出飞船的原因。”索瓦赫说，“为了向你们保证，我们对你们不构成任何威胁。”

威尔逊望向佛特船长，船长面容严肃而刚毅。是索瓦赫在命令飞船投降，这一点解释了许多事情，包括佛特此刻的态度，还有佛特和索瓦赫之间的关系。威尔逊无法想象科洛马会在亚本维的命令下举舰投降，这种命令的结果多半是血洒船舱。“假如贵方外交使团搭乘的不是一艘战舰，那么这个观点一定会更有说服力。”威尔逊说。

“啊哈，但假如事实真是那样，你们恐怕已经死了。”索瓦赫说。

说得好，威尔逊心想。“乌尔瑟·达梅号是种族联合体的飞船。”他说。

“曾经是，”索瓦赫说，“严格来说，我猜它现在依然是。但无论如何，它攻击贵方飞船——还有努利马号的时候，指挥它的既不是种族联合体也不是联合体的军队，船员甚至都不是联合体的公民。”

“你能如何证明这个说法呢？”威尔逊问。

“此刻还没有。”索瓦赫说，“我也给不出证据。但随着我们的谈判进行下去，证据也许会逐渐出现。另一方面，你们有我的保证，目前这个就已经足够了。”

威尔逊望向亚本维，亚本维轻轻点头。他转向佛特船长。“请宽恕我的无礼，船长，但我无法接受你的投降。”他说，“殖民联盟和种族联合体没有处于交战状态，你的军事行为在我们看来也并非针对克拉克号或殖民联盟而来。事实上，你和你的船员的行为拯救了克拉克号和船上的船员与乘客。因此，我不但要拒绝你的投降，还要奉上我的感谢。”

佛特愣了一会儿。“谢谢，中尉，”她最后说，“我接受你的谢意，我会转告我的船员的。”

“说得好。”索瓦赫对威尔逊说，然后转向亚本维，“就一名军人而言，他是个不错的外交官。”

“他有他发挥得好的时刻，评议员。”亚本维说。

“能允许我问一句吗？乌尔瑟·达梅号该怎么处理？”科洛马说，“它被打残了，但还没死透，对咱们两艘飞船都依然构成威胁。”

索瓦赫朝佛特点点头，佛特对科洛马说：“乌尔瑟·达梅号有固定在船身上的导弹发射器，舰载导弹共九枚。”她说，“其中三枚射向了你们，三枚射向了我们。我们飞船上的武器瞄准了剩下的三枚，一旦开火，导弹会在离开发射管之前被摧毁。但前提是乌尔瑟·达梅号还有足够的能量，可以瞄准咱们的飞船和发射导弹。”

“你们联络过那艘飞船吗？”科洛马问。

“我们命令它投降，提出过救助船员，”佛特说，“但自从交火以来，我们就没有得到它的任何消息。除了向你们投降，我们没有做任何事情。”

“假如威尔逊中尉接受了我们的投降，那么负责组织救援的就会是你们了。”索瓦赫说。

“假如那艘飞船上还有幸存者，这会儿也应该向我们求救了。”佛特说，“我们，或者你们。船长，乌尔瑟·达梅号已经死透了。”

科洛马没有再说什么，但并不满意。

“你们打算怎么解释这次事件？”亚本维问索瓦赫。

“什么意思？”索瓦赫答道。

“我是说，双方政府一致同意，咱们的这次商谈根本没有发生过。”亚本维说，“假如商谈没有发生过，那恐怕就很难解释为什么会有一场军舰交火了。”

“军舰交火很难用政治手段解决。”索瓦赫说，“但投降一样很难解释清楚。贵方的威尔逊中尉能作出这样的政治选择，我们又多了一个感谢他的理由。”

“既然你们心怀感激，那就回答一下我们想问的问题吧。”亚本维说。

“什么问题？”索瓦赫说。

“种族联合体为什么要袭击殖民联盟的飞船。”亚本维说。

“真是有意思。”索瓦赫说，“因为这也是我们想问的问题，殖民联盟为什么要袭击种族联合体的飞船。”

“过去一年间，共丢失了十六艘飞船。”亚伯·里格尼告诉亚本维。这里是丽兹·伊根的办公室，亚本维、里格尼和伊根坐在会议桌前。“其中有十艘在过去四个月间丢失。”

“‘丢失’是什么意思？”亚本维问，“被摧毁了？”

“不，就是不见了。”里格尼说，“跃迁后就此杳无音信。没有黑匣子，没有跃迁无人机，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络。”

“也没有残骸？”亚本维问。

“至少我们没有找到，也没有飞船被彻底气化后留下的云团。”伊根说，“只有茫茫太空。”

亚本维将视线转向里格尼。“是殖民防卫军的舰艇吗？”

“不是。”里格尼说，“更确切地说，已经不是了。失踪飞船全都是防卫军的退役舰艇，改装后转为民用。就好像你的克拉克号，它曾经是防卫军的护卫舰。假如一艘飞船活到了对防卫军来说不再有用的年龄，我们就把它卖给殖民星球供当地政府使用，或者是专营殖民星球间航运的商业公司。”

“这些飞船已经转为非军用，所以我们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伊根说，“民用和商用飞船的失踪属于家常便饭。跃迁参数配置错误，沦为劫掠者或海盗的猎物，受非法殖民团体雇用，送他们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结果被击落。殖民联盟在追踪联盟空域内所有合法的船运和航行，所以我们会注意到一艘飞船被摧毁或失踪，但通常不太关注它们是什么飞船——对这次的事情来说，曾经是什么飞船。”

“直到一个负责船只登记的职员注意到某种特定类型的飞船多次失踪后，才引起了我们的注意。”里格尼说，“对，他没弄错。清单上的所有飞船都是退役的护卫舰或轻型护卫舰，全都是过去五年间退役的，绝大多数都在联合体领土附近的星系内失踪。”

亚本维皱起眉头。“听起来不像种族联合体做事的方式。”她说，“他们不允许我们继续殖民，但除此之外，他们最近对殖民联盟并没有公开表达过敌意。他们不需要这么做。”

“我们也同意。”伊根说，“但种族联合体有不止一个理由想攻击殖民联盟。他们比我们大得多，而不久以前我们几乎成功地摧毁了他们的政体。”

亚本维点点头。她回想起防卫军在洛诺克殖民地摧毁了种族联合体舰队，殖民联盟险些因此和这个比他们大得多也愤怒得多的星际联邦开战。

讽刺的是，拯救了殖民联盟的却是联合体的奠基人和现任领袖塔瑟姆·高将军。他成功地瓦解了一场叛乱，从而阻止了种族联合体的分崩离析——考虑到防卫军的目标就是颠覆高将军的权位，这份讽刺真是不可谓不大。

“高当然有理由想抹掉殖民联盟，”亚本维说，“但我看不出让区区几艘退役战舰失踪怎么能实现这个目标。”

“我们自己也不确定。”里格尼说，“那些飞船作为战舰已经毫无用处了，我们拆除了所有的武器和防御系统。它们不可能匹敌防卫军的现役战舰。让它们失踪完全无损于我们的军力。”

“还有一种可能性。”伊根说，“我个人认为更有可能成立。造成这些失踪的不是种族联合体，而是另有其人，他们企图让事情看起来像是种族联合体干的，希望能够推动双方之间的冲突。”

“好了。”亚本维说，“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解释一下吧。”

“我们需要就此事与种族联合体建立一条秘密的沟通渠道。”里格尼说，“假如确实是他们，我们需要向他们说清楚我们不会继续容忍，但同时不能让其他敌人知道我方军力有可能涌向何处。假如不是他们，那么找到幕后元凶就符合彼此的利益了——但必须重申一句，要尽可能不掀起波澜。”

“这个任务之所以交给你，原因很简单——恕我直言——你已经知道有某个人或某些团体在企图破坏殖民联盟与其他种族和政府的谈判了。”伊根说，“我们不需要跟你们再讲一遍，也知道你和你的手下能够保守秘密。”

亚本维露出苦笑。“谢谢你的坦白。”

“我必须澄清一下，你确实擅长你的本职工作。”伊根说，“但在这个任务中，口风紧有着特别的价值。”

“我明白了。”亚本维说，“你们要我如何完成这个任务？我没有直接接触过种族联合体，但我知道某个人应该接触过。”

“你手下的威尔逊中尉？”伊根说。

亚本维点点头。“他和约翰·佩里有私交，”她说，“我并不特别想利用这个关系，但有必要的话似乎用得上。”她说的约翰·佩里是防卫军的一名前少校，在洛诺克殖民点的种种事件之后，他向种族联合体寻求庇护，率领一支外星贸易舰队前往地球，告诉地球人他们如何被殖民联盟盘剥多年。

“没这个必要。”里格尼说，“我们与高将军的权力核心集团中的一员有直接联系。一位名叫索瓦赫的评议员。”

“我们是怎么认识她的？”亚本维问。

“在佩里少校率领联合体贸易舰队抵达地球的不愉快事件后，高将军认为我们应该与他的权力核心集团建立一条正式的非正式沟通渠道。”伊根说，“为了避免非蓄意的不愉快事件。”

“我们告诉她去哪儿见面，她就会去的。”里格尼说，“然后就轮到你上场了。”

“同时保证没有其他人知道你们要见面。”伊根说。

“我们没有袭击你们的任何飞船。”亚本维对索瓦赫说。

“有意思。”索瓦赫说，“因为在过去的几个贵联盟月期间，我们有二十艘飞船宣告失踪。”

“种族联合体的军用飞船？”亚本维问。

“不是。”索瓦赫说，“大多数是商船，有几艘改为民用的军舰。”

“继续说。”亚本维说。

“没多少可说的。”索瓦赫说，“全都在与殖民联盟空域接壤的我方领土内失踪，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飞船不见了，船员不见了，货物也不见了。数量太少，不足以作出正式回应，但归咎于概率或命运又太多了。”

“这些飞船都没有重新出现过。”亚本维问。

“不，有一艘。”索瓦赫说，“乌尔瑟·达梅号。”

“开玩笑吧。”威尔逊说。

“不，威尔逊中尉，”索瓦赫扭头对他说，“乌尔瑟·达梅号是清单中第一艘失踪的飞船，也是让我们最担心的一艘。它是一艘外交飞船——曾经是——它的失踪有可能是疑似战争行为，但我们没有在通常渠道中收到任何风声。相信我，要是有什么风声，我们一定会收到的。”

“但你们依然认为我们是幕后黑手。”亚本维说。

“假如我们能够确定，你们早就收到我们的照会了，而且不是通过秘密外交渠道。”索瓦赫说，“我们有我们的怀疑，但没兴趣出于怀疑就挑起与殖民联盟的战争。你们大概也没兴趣出于怀疑就向我们开战吧。”

“乌尔瑟·达梅号出现在这里应该能让你们相信不是被我们劫走了吧？”科洛马说，“它向我们开火。”

“它同时向我们双方开火。”佛特船长说，“而且是先向我们开火的。我们只比你们早到一小会儿，我们到的时候它已经在了。”

“假如是我们先到，我们会认为它是联合体的外交飞船。”科洛马说，“很显然，敌人的用意是引诱克拉克号接近，然后突袭我们。”

“这是一种可能性。”索瓦赫说，“另一种可能性是你们捕获了联合体的飞船，然后用它伪造袭击无武装外交飞船的现场，用来当作宣传工具。殖民联盟似乎是会牺牲一艘飞船甚至一个殖民点来煽动义愤的。”

科洛马听得一愣。亚本维伸手按住她的手臂，提醒她保持冷静。“你不会想说刚才发生的就是这种事吧？”

“当然不会。”索瓦赫赞同道，“我只是想指出，我们目前的问题都比答案多。我们失踪的一艘飞船在这儿出现，向我们双方的飞船发动袭击。究竟谁是真正的目标，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因为它向双方都发射了导弹。我们应该问的是谁把我们双方当成了目标？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是不是也是贵方飞船失踪的幕后元凶？”

威尔逊转向佛特。“你说乌尔瑟·达梅号死透了。”

“至少也是丧失了行动能力。”佛特说，“无论如何都不再构成威胁。”

“那么，我有一个建议。”威尔逊说。

“请讲。”索瓦赫说。

“我看现在该组织一次联合实地考察了。”威尔逊说。

“别玩什么花活儿。”哈特·施密特对威尔逊说。两人在克拉克号的交通艇停机库里。努利马号的交通艇在等威尔逊登船，船上有驾驶员和联合体的两名军人。“左右看一圈，能找到什么就是什么，然后尽快离开。”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我老妈的。”威尔逊说。

“你总是做各种疯狂的事情。”施密特说，“而且每次都拖我下水。”

“可以换个人盯着我嘛。”威尔逊说。

“哈利，别傻了。”施密特说。他再次检查威尔逊的战斗服。“你查过你的氧气储备吗？”

“我的脑伴在实施监测。”威尔逊说，“再说战斗服已经配置成真空环境使用了，还有我一口气能憋十分钟。求你了哈特，你是我的好朋友，但你再唠叨下去我就要杀人了。”

“好吧，对不起。”施密特说，“我会在舰桥监控你的。开着你的音频和视频设备。科洛马和亚本维也会在舰桥，你有问题就问她们，反过来也一样。”

“我就需要她们在我的脑袋里。”威尔逊说。

种族联合体的一名拉兰人士兵从交通艇里伸出脑袋，示意威尔逊上船。“该走了。”他说。

施密特打量着那名士兵。“当心这些家伙。”他说。

“他们不会杀死我的，哈特，”威尔逊说，“会很难收场的。”

“总有一天你会在这种事上栽跟头。”施密特说。

“到时候希望我和你离得远远的。”威尔逊说。施密特咧嘴笑笑，转身走向停机库的控制室。

威尔逊走进交通艇。驾驶员和一名士兵是索瓦赫和佛特船长的同族拉兰人。另一名士兵是弗弗利克特人，这个种族的成员身材粗壮，浑身长毛。它示意威尔逊坐下。威尔逊坐下后把他的MP35佩枪放在脚下。

“我们的战斗服里有内置的翻译装置。”弗弗利克特人用它的语言说，腰带上的扬声器里传出翻译的结果，“你可以用你的语言说话，翻译结果会直接送进我们的音频信号。”

“我也一样。”威尔逊指着扬声器说，“要是你愿意，可以关掉那东西。我能听懂你们的语言。”

“那就好，”弗弗利克特人说，关掉了扬声器，“我讨厌这东西发出的声音。”它抬起手伸缩两次表示欢迎，“我是纳维尔·沃德中尉。”它指着两个拉兰人说，“乌格恩·霍威尔机师，莱斯尔·卡恩下士。”

“哈利·威尔逊中尉。”威尔逊说。

“你在真空环境中工作过吗？”沃德问。

“有过一两次经验吧。”威尔逊说。

“那就好。”沃德说，“好了，听我说。这是一次联合行动，但必须有人指挥，我提名我自己，因为按理说我本来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上级，再说这艘交通艇也是我的。反对吗？”

威尔逊咧嘴笑道：“不反对，先生。”

“性别错了。”沃德说，“但你们的‘女士’也没法套用，所以就还是叫我‘长官’吧。没必要弄得太复杂。”

“好的，长官。”威尔逊说。

“好，那咱们就出发吧。”沃德说，扭头朝驾驶员点点头。驾驶员关闭舱门，向克拉克号发信号说他们准备就绪，可以离开了。克拉克号开始抽停机库的空气。卡恩下士坐进副驾驶员的座位。

“这是我第一次和人类共事。”沃德对威尔逊说。

“感觉怎么样？”威尔逊问。

“还不赖。”沃德说，“不过有句话我必须要说，你可够难看的。”

“这话我经常听见。”威尔逊说。

“我猜也是。”沃德说，“我不会因为这个歧视你。”

“谢谢。”威尔逊说。

“还好你不难闻，否则我会把你扔出船舱的。”沃德说。

“懂了。”威尔逊说。

“很高兴我们能取得共识。”沃德说。

“中尉不管见到谁都是这一套。”卡恩下士扭头对威尔逊说，“不是针对你的。”

“你们每个人都丑得不堪入目，这个不能怪我。”沃德说，“但毕竟不可能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看。”

“您长得这么好看，长官，你每天岂不是都过得很辛苦？”威尔逊问。

“唉，一言难尽，”沃德说，“我就像一盏充满希望和美貌的指路明灯。”

“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吧？”卡恩说。

“他只是嫉妒而已，”沃德说，“而且还很难看。”

“你们这帮人太逗了。”威尔逊说，“我的好朋友哈特还觉得你们会企图弄死我呢。”

“当然不会。”沃德说，“这个就留给下次出任务吧。”

交通艇退出停机库，驶向乌尔瑟·达梅号。

“好了，谁能说说这艘船有什么古怪之处？”沃德对众人说。中尉的声音在威尔逊的脑伴里响起，他、沃德和卡恩分别位于飞船的不同船舱中。

“飞船上没有任何生命体？”卡恩说。

“接近了，但不对。”沃德说。

“这个还不够古怪？”卡恩说，“假如这个还不够古怪，中尉，请问究竟古怪在哪儿？”

“飞船上没有存在过任何生命体的证据。”威尔逊说。

“人类想到了。”沃德说，“从没见过这么操蛋的离奇事情。”

三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摸向飞船不停翻滚的前侧。机师让交通艇跟上了飞船残骸自旋和转动的节奏，三个人先发射了一支磁力鱼叉，然后抓着引导线飘了过去。他们登船后，交通艇退到较为安全的距离外，但依然与飞船残骸同步翻滚。

进入船舱后，飞船的翻滚足以让威尔逊、沃德和卡恩贴上舱壁，但站立方向与舱内布置之间有个夸张的夹角。三个人走路时必须非常小心，常开的通讯信道里不停响起高大的卡恩下士磕碰各种东西后的咒骂。

乌尔瑟·达梅号的前半部与主能源断开了，但还在靠电池勉强维持应急供能，走廊里的应急灯光很暗淡，但已经够用了。灯光没有照到最近曾有人在这些走廊内活动的证据。威尔逊拉开通往生活舱、会议室和一个大船舱的舱门，从长凳和似乎属于备膳区的陈设来看，这里应该是食堂。

所有船舱都空无一人且干净整洁。

“飞船会不会是程序控制的？”卡恩问，“就像跃迁无人机？”

“我看过它和努利马号缠斗的录像。”沃德说，“至少在我看来，乌尔瑟·达梅号使用的战术说明应该不是程序那么简单。”

“我同意。”威尔逊说，“看上去肯定有人操纵。”

“也许是远程控制的？”卡恩说。

“我们探测过邻近区域。”威尔逊说，“没有发现任何无人机或小型舰艇。佛特船长肯定也让努利马号做过类似的扫描。”

“既然船上没人，那这艘船是怎么和我们作战的呢？”卡恩问。

“觉得幽灵这个解释怎么样？”沃德说。

“我更相信死了就是死了。”威尔逊说。

“人类再得一分。”沃德说，“咱们继续找住在飞船上的活人吧。”

几分钟后，卡恩在公共信道里发出了某种怪声音。片刻之后，威尔逊的脑伴将其翻译为“呃”。

“怎么了？”沃德问。

“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卡恩说。

“活的？”威尔逊问。

“也许？”卡恩答道。

“卡恩，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一点。”沃德说。哪怕通过翻译转了一手，威尔逊也能听出沃德声音里的恼怒。

“我在舰桥，”卡恩说，“这儿没有人，但有一块显示屏亮着。”

“很好，”沃德说，“然后呢？”

“然后我经过显示屏的时候，上面跳出了一行字。”卡恩说。

“那行字说什么？”威尔逊问。

“‘回来。’”卡恩说。

“你不是说舰桥上没有人吗？”沃德说。

“确实没有啊，”卡恩说，“等一等，显示屏有动静了。又是一行字。”

“这次说什么？”沃德问。

“‘救命。’”卡恩说。

“你说过你有技术背景。”沃德对威尔逊说，他指着以歪斜角度悬浮于他们头顶上的舰桥显示屏说，“让这东西活过来。”

威尔逊做个鬼脸，望向显示屏。屏幕上的文字是拉兰语，脑伴翻译的结果叠加在视野里。威尔逊没有看见键盘或其他输入设备。他抬起手臂点击屏幕，毫无反应。“你们平时怎么操作显示屏？”威尔逊问沃德，“联合体有没有标准输入设备？”

“我的职责是带兵和射击。”沃德说，“输入设备不是我的专业。”

“我们有个标准数据传输频道，”卡恩说，“但传输的不是音频，而是其他内容。”

“哈特？”威尔逊说。

“我给你找。”施密特在他脑海里说。

“看，”卡恩指着显示屏说，“有新文字了。”

你们不需要数据频道，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拉兰文字。我能通过音频传输听见你们的声音。但我只懂拉兰语。我的翻译模块损坏了。

“你的母语是什么？”威尔逊说，命令脑伴翻译成拉兰语。

伊阿索语，文字答道。

威尔逊查询脑伴，脑伴里找到伊阿索语的模块并解压数据包。“这样好些吗？”他问。

好多了，谢谢。文字答道。

“你是谁？”威尔逊问。

我叫雷斯·亚伯兰。

“你是乌尔瑟·达梅号的船长吗？”威尔逊问。

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的。

“你为什么攻击克拉克号和努利马号？”威尔逊问。

这方面我没有选择余地。

“其他人呢？”沃德问，他的翻译数据库里显然也有伊阿索语。

你想问的是我的船员在哪儿吗？

“对。”沃德说。

没有其他人。只有我。

“你在哪儿？”威尔逊问。

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文字答道。

“你在飞船上吗？”威尔逊问。

我就是飞船。

“我没有听错，对吧？”卡恩愣了一会儿，“不是我的翻译程序出错了，对吧？”

“我们这边也想问这个问题。”施密特对威尔逊说，不过乌尔瑟·达梅号上只有威尔逊能听见他的声音。

“你就是飞船。”威尔逊重复道。

对。

“这不可能。”沃德说。

我非常希望你说得对。

“沃德中尉没说错，”威尔逊说，“还没有哪个种族能制造出有真正智能的机器。”

我没说我是机器。

“这家伙是存心惹我生气对吧，”沃德对威尔逊说，“跟他说话像猜谜语似的。”

“他能听见你说话。”威尔逊说，做个剁东西的手势让沃德闭嘴，“雷斯·亚伯兰，请你详细解释一下你的意思。我觉得我们没有人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看到了会更容易理解。

“好的，”威尔逊说，“给我看。”

你背后。

威尔逊转过身，他背后是一排显示屏和一个宽大的黑色文件柜。他转身看着显示屏。

打开柜子。小心点。

威尔逊打开柜子。

你好。

“天，我操。”威尔逊说。

“他是箱子里的一颗大脑。”威尔逊说，“不折不扣箱子里的一颗大脑。我打开柜子，里面有个容器，容器里是一颗伊阿索人的大脑和全套神经系统，连接着非有机质的数据纤维。大脑泡在某种液体里，我猜是这种液体向大脑提供氧气和养分。容器有一根管道，连接着似乎是过滤系统的设备，过滤设备的另一头是另一根管道。液体在其中循环。非常了不起，只要你能忘记被困在里面的是个智慧生命。”

威尔逊回到了克拉克号上，停机库里有他、亚本维、索瓦赫、穆塔尔·沃尔和哈特·施密特。科洛马和佛特两位船长已经返回各自的岗位。亚本维和科洛马通过威尔逊的脑伴信号见过了雷斯·亚伯兰，但索瓦赫想听一听他的说法。威尔逊请她看脑伴信号，但她拒绝了，说她更想听“面对面的陈述”。

“这个亚伯兰是谁？”索瓦赫问，“他在……在此之前是什么身份？”

“他是乌尔瑟·达梅号上的一名机师，至少他这么说。”威尔逊答道，“评议员，你应该比我更容易查证这个说法。”

索瓦赫朝沃尔点点头，沃尔在平板电脑上做了个标记。“他是一名船员。”索瓦赫说，“乌尔瑟·达梅号上的核心船员有五十人，外交使团有十二人。他们发生了什么？”

“他说他不知道。”威尔逊说，“他说有人登上了乌尔瑟·达梅，当时他正在睡觉，后来在袭击中被打昏。他醒来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把他变成这样的人没说过其他船员去哪儿了。”

“把他变成这样的人是谁？”索瓦赫问。

“他说他不知道。”威尔逊说，“他说他没有和他们真正交谈过。他们通过文字和他交流。他醒来后，他们向他解释说他的任务是学会单独操纵和驾驶乌尔瑟·达梅号，熟练后将得到一个使命。来这儿就是他的使命。”

“你相信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吗？”索瓦赫问威尔逊。

“请原谅我的脏话，评议员，但这家伙是一颗他妈的离体大脑。”威尔逊说，“他没有任何观察能力，只知道他们允许他知道的事情。他说他们直到飞船跃迁后才给了他外部输入的信号，刚开始他一直在盲飞。他完全有可能对那些人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们告诉他的内容——实际上几乎等于零。”

“你相信他。”索瓦赫说。

“我同情他。”威尔逊说，“但同时也认为可以相信他。假如他主动参与此事，他们就不需要把他的大脑装进箱子，强迫他做他们要他做的事情了。”

“告诉评议员，假如能完成这个使命，他的报酬是什么。”亚本维对威尔逊说。

“他们说只要他能完成使命，他们就会把他的大脑装回身体里，然后送他回家。”威尔逊说，“他的报酬是重新变成自己。”

索瓦赫沉吟片刻，然后转身对亚本维说：“请允许我放肆直言，因为我想说一些非常无礼的话。”

“请便。”亚本维说。

“殖民联盟一直在做类似的事情，这并不是什么秘密。”索瓦赫说，指了指威尔逊，“中尉就是所谓意识转移的结果，他从以前的身体里被传送进了这具经过基因改造的身体。他的大脑里有一台电脑，电脑与大脑通过无机质连接在一起，至少从功能上说与那个可怜虫的遭遇差不多。贵方特种部队士兵受到的改造比他更彻底。我们知道某些特种部队士兵与人类只剩下了一星半点的相似之处。我们还知道殖民防卫军有一种惩罚就是把行为不轨的士兵的大脑在容器里放置一段时间。”

亚本维点点头，说：“评议员，你的言下之意？”

“我的言下之意，就是，无论是谁对雷斯·亚伯兰做了这些事情，他们的行为模式都更接近殖民联盟，而不是种族联合体。”索瓦赫说。

亚本维又朝威尔逊点点头。“告诉她，雷斯·亚伯兰得到的命令是什么。”

“他说他的命令是在跃迁后摧毁所有露面的飞船。”威尔逊说，“主宰他命运的人没有区别对待的意思。他们把我们双方指给他看，然后希望他能完成使命。”

“为了什么呢？”索瓦赫说。

“有关系吗？”亚本维说，“假如我们被摧毁，殖民联盟会指控你们伏击我们。假如你们被摧毁，种族联合体会对我们做出同样的指控。假如我们双方都被摧毁，两个政府搞不好会打起来。正如你早些时候说过的，评议员，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搞清楚谁是幕后元凶。”

“假如你们的威尔逊中尉说得对，这个雷斯·亚伯兰就不可能知道他在为谁效力，而我们就更不可能知道了。”索瓦赫说，“我们只能从手段进行推测，然而这些手段更接近你们而非我们。”

“雷斯·亚伯兰不知道他在为谁效力，但他并不是我们唯一的线索。”威尔逊说。

“解释一下。”索瓦赫说。

“他是箱子里的一颗大脑。”威尔逊重复道，“但箱子本身能说明很多问题。比方说制造箱子的是哪个种族的技术。假如箱子使用了什么商品部件，那就是一条可供追查的线索。就算所有部件都是定制的，我们也可以反向工程查找它最接近哪个种族的技术。无论如何都比现在的眼前一抹黑强得多。”

“需要怎么做呢？”索瓦赫问。

“呃，首先，我要把雷斯·亚伯兰从飞船上拆下来。”威尔逊说，“越快越好。时间不多了。”

“我不明白。”索瓦赫说。

“雷斯·亚伯兰对我们说的第二句话就是‘救命。’”威尔逊说，“他之所以要说救命，因为生命支持系统在靠应急电池供能。电源离耗尽只剩下八小时左右了。”

“你想把他带到这儿来。”索瓦赫指的是克拉克号。

威尔逊摇摇头。“他在一艘种族联合体的飞船上，”他说，“无论那个箱子是谁制造的，它适应的都是联合体的供能系统。努利马号的供能系统比克拉克号的更接近乌尔瑟·达梅号的。”威尔逊微笑道，“再说你们有枪。”

索瓦赫报以微笑。“确实如此，中尉。”她说，“但我无法相信你的老板会乐于见到种族联合体占有这种技术。”

“只要你允许威尔逊中尉深入研究那个箱子，我就没什么可反对的了。”亚本维说，“他的职责就是技术。我相信他能找到他需要的线索。”

“但你的老板恐怕不会高兴，亚本维大使。”索瓦赫说。

“有可能。”亚本维说，“但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你什么时候能开始？”索瓦赫问威尔逊。

“只要你命令沃德和卡恩协助我，随时都可以开始。”威尔逊说，“还好装大脑的箱子不是很大，但飞船里环境不佳，一个人很难搬动。当然了，还要借用交通艇运送它。”

索瓦赫朝助手点点头，助手又拿起平板电脑。“还要什么吗？”她问。

“还要一个请求。”威尔逊说。

“说吧。”索瓦赫说。

“希望你能答应我，等雷斯·亚伯兰上了您的飞船，你能允许他接入你们的信息网。”威尔逊说。

“出于什么理由呢？”索瓦赫问。

“这个倒霉蛋，天晓得在飞船操作模拟器里待了多久。他的朋友全都死了，能和他说话的只有把他塞进箱子的那帮狗杂种。”威尔逊说，“我猜他一定很寂寞。”

介意我提个问题吗？雷斯·亚伯兰对威尔逊说。威尔逊已经打开了数据传输频道，因此雷斯·亚伯兰不再需要显示屏了，他可以通过脑伴直接和威尔逊对话。但他保留了文字界面，因为这样感觉比较正常。

“随便问。”威尔逊说，他正忙着从舰桥甲板下拆卸电池组，他身穿真空防护战斗服，这会儿开始出汗了。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想帮助我。

“你向我们求救。”威尔逊说。

我也想炸掉你们的飞船，而你就在飞船上。

“那是在你认识我之前。”威尔逊说。

请原谅我向你们开火。

“我可不会说没什么对不起的，”威尔逊说，“但你想回到身体里，我能理解。”

现在好像没希望了。

“对你做这种事的那群混球不会把你送回去，”威尔逊说，“但并不等于不可能。”

但确实不太可能了。

“正在和你说话的这个人，他就在他的第二个躯体里。”威尔逊说，“对于你的厄运，我似乎比你还乐观一些。”他取出一块电池板，放在他拆出的另外几样东西旁边。沃德和卡恩在其他船舱里拆电池。这些电池将向雷斯·亚伯兰的脑箱供能，直到他们安全登上努利马号。从乌尔瑟·达梅号到努利马号不过短短几分钟航程而已，但遇到出问题就会死人的情况，威尔逊更相信有备无患。

谢谢你为我这么做。

“谢谢你的准头那么差。”威尔逊说，爬下去继续拆电池。

你知道吗？人类在其他种族里的名声很不好。

“有所耳闻。”威尔逊说。

据说你们诡计多端。据说你们背信弃义，经常破坏盟约。据说你们害怕其他所有种族，解决方法就是试图杀光我们。

“但我们也有优点，唱歌都很好听。”威尔逊说。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在你身上没有看见这些东西。

“人类和其他种族没什么区别。”威尔逊说，“所有的伊阿索人都是好人？在加入种族联合体之前，你们的政府从来只做好事？现在的种族联合体难道永远光明正确？”

对不起，我不想和你争论政治话题的。

“你没有，”威尔逊说，“我说的是所有智慧生命的天性。我们都拥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就个人而言，我对其他人不抱特别大的希望。但只要能做到，至少我自己可以尽量不当一个百分之百的浑球。”

包括拯救被装进箱子的大脑吗？

“包括救一个人，”威尔逊说，“只是凑巧他这会儿是箱子里的一颗大脑。”他取出另一块电池板。

沃德中尉走上舰桥，拖着他拆下的一堆电池板，把它们放在威尔逊拆下的电池板旁边。在飞船翻滚产生的伪重力作用下，电池板彼此碰撞。“你觉得还需要拆多少块？”他问威尔逊，“拆飞船可不在我的岗位职责范围内。”

威尔逊笑着清点电池板。“我看应该够用了。”他说，“箱子不是固定在甲板上的，所以很容易就能搬动。搬东西在你的岗位职责范围内吧？”

“在，”沃德说，“但放下东西就要额外算费用了。”

“那好，”威尔逊说，“现在的任务是把箱子从飞船的系统上断开，然后接上电池组，我们必须确保电流不至于长时间中断。”他指着箱子的外部接口和连接飞船供能系统的蜿蜒缆线说，“箱子内部多半有个缓冲模块，我要确定一下它存储了多少电能。”

“随你吩咐，威尔逊中尉，”沃德说，“这次你说了算。”

“谢谢，沃德。”威尔逊说。他再次打开箱子的门，动作非常小心，以免碰断任何一个部件。“你、我和卡恩，咱们堪称合作的典范，证明所有的国家都能生活在和平与和谐之中。”

“讽刺好像不是人类的特权。”沃德说，“但我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很好。”

威尔逊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仔细打量箱子内部的构造。

“怎么了？”沃德问。威尔逊摆摆头，示意沃德过来看。沃德凑近他的身旁。

威尔逊拉出了一大团线缆，这些线缆接在盛放亚伯兰的大脑和神经系统的容器上，他想看清楚电缆在什么位置进入箱子。电缆接入箱子的地方确实像是一块蓄电池，能够储存一分钟左右的电量，用来确保在正常断电时不至于失去能量供应。

但还有另一件东西接在蓄电池上。

“哦。”沃德说。威尔逊点点头。“卡恩。”沃德对通讯器说。

“在，中尉。”卡恩说。

“威尔逊中尉和我发现我们忘带了一些工具，你来帮我们拿一下。”沃德说，“你往交通艇走，咱们在交通艇上会合。”

“长官？”卡恩有些困惑。

“下士，执行命令。”沃德说。

“收到。”卡恩说，“这就去。”

没事吧？

“没事。”威尔逊对雷斯·亚伯兰说，“我在你内部发现了一些比较难对付的东西。我需要另外几件工具，必须回努利马号去拿。我们去去就回。”

很合理，但别去得太久。这艘船已经开始停机了。

“我很快就回来。”威尔逊说，“我发誓。”

雷斯·亚伯兰没说什么。威尔逊和沃德默默走向交通艇登船点；两人和卡恩回到交通艇上，没有再说任何话。

交通艇启动后，威尔逊打开一个频道呼叫克拉克号。“哈特，”他对施密特说，“叫上亚本维，一起去努利马号。尽可能快。我们有麻烦了。一个非常大的麻烦。”施密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切断了通话，然后扭头对沃德说，“让你的人给我搞一份乌尔瑟·达梅号的电路系统平面图。我需要搞清楚一些事情。现在就要。”

“我们不一定有。”沃德说，“乌尔瑟·达梅号不属于联合体的军事舰队。”

“那就给我找一个你们的工程师，向我解释一下联合体舰艇的供能系统的构造。能做到吗？”

“交给我了。”沃德说，打开与努利马号交流的信道。

卡恩望着这两个人，见到了他们的表情。“怎么了？”他问。

“我们的对手是彻头彻尾的混蛋。”威尔逊说。

“我们好像已经知道了。”卡恩说。

“不，还要更混蛋。”威尔逊说，“箱子的供电模块连接了一颗炸弹。就是装雷斯·亚伯兰的那个箱子。要是我没弄错，一旦流向箱子的电流出现问题，炸弹就会爆炸。我们搬动雷斯·亚伯兰，他就会死。”

“但不搬动他，他也一样会死。”卡恩说，“他的电量快耗尽了。”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说我们的对手是彻头彻尾的混蛋了吧？”威尔逊说，回努利马号的剩下一路上，他没有再说过话。

这次只有你了。

“对，”威尔逊对雷斯·亚伯兰说。

看来不是好兆头。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威尔逊说。

你不想骗我，对吧？

“你说过我不像你听说过的人类，你觉得这样挺好。”威尔逊说，“所以，对，我不想骗你。但你必须知道，有时候真相让人难以接受。”

我是箱子里的一颗大脑。真相已经足够难以接受了。

威尔逊微笑道：“这是一种非常哲学的世界观。”

假如你变成箱子里的一颗大脑，你能拥有的也只有哲学。

“你的箱子里有一颗炸弹，”威尔逊说，“接在蓄电池上。要是我没弄错，它有个监控电能输入的模块。乌尔瑟·达梅号的供能系统与紧急供电系统整合在一起，供能系统宕机后，本来就在运行的紧急系统立刻顶上，因此关键系统不会出现供能中断。但假如我们把你和供能系统断开，监控模块就会注意到，炸弹将立刻爆炸。”

然后我就死了。

“对，”威尔逊说，“既然你叫我别骗你，那么我必须告诉你，我猜安装炸弹实际上是为了确保这种箱子的技术不会被缴获和研究。你的死亡只是连带结果。”

转念一想，你还是骗我比较好。

“对不起。”威尔逊说。

能不能把我从箱子里拿出来？

“我想不出该怎么拿。”威尔逊说，“至少想不到怎么能把你活着拿出来。我不得不说，这个箱子是个很了不起的工程产物。要是我有时间，我可以反向工程，搞清楚它是怎么运行的。但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我可以把你拿出箱子——容纳你的人格的那部分组织——但我不可能取出那部分后立刻接上一块电池。箱子是个一体式的系统。离开它，你就不可能生存。”

但我在里面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可以把我们拆掉的电池板装回去。”威尔逊说，“能给咱们争取一点时间。”

咱们？

“我会留下，”威尔逊说，“我可以继续研究下去，说不定有什么我看漏了的地方。”

你摆弄那颗炸弹，说不定会引爆它。

“对。”威尔逊说。

等电能耗尽，炸弹一样会爆炸。

“我猜炸弹会利用蓄电池里的电量引爆自己。”威尔逊说。

你经常拆除炸弹吗？拆炸弹是你的特长吗？

“我从事技术研发，拆炸弹还在我的范畴内。”威尔逊说。

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

“我觉得我也许能救你。”威尔逊说。

你为什么想救我？

“你不该这么死。”威尔逊说，“作为一个念头而死。作为箱子里的一颗大脑而死。作为不完整的一个人而死。”

你自己也说过，这个箱子是个很了不起的工程产物。制作者显然下了很大的工夫不让它被敌人缴获。我不想侮辱你，但考虑到你只有很少的一点时间可以研究它，你真的认为你能找到办法救我一命吗？

“我很擅长我的本职工作。”威尔逊说。

假如你真有那么擅长，就不可能来这儿啦。不好意思。

“我想试试看。”威尔逊说。

我也希望你能试试看，但那意味着你也有可能会死。现在看来，你我之中死一个已经无可避免，但死两个似乎还是可以避免的。

“你请求我们帮助你。”威尔逊提醒雷斯·亚伯兰。

你们帮助了我。你们试过了。哪怕到了现在，假如你想继续尝试，我显然也不可能阻止你。但我向你们求救的时候，你们帮助了我。现在我请你停手。

隔了好一会儿，威尔逊说：“好吧。”

谢谢。

“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威尔逊问，“希望我们联系你的朋友或家人吗？要不要我替你给什么人带个信？”

我没有亲近的家人。我的朋友大多数都在乌尔瑟·达梅号上。我认识的大多数人已经不在了。我没有还活着的朋友了。

“我看未必。”威尔逊说。

你想当我的朋友？

“假如你认我这个朋友，我会很高兴的。”威尔逊说。

但我尝试过杀死你。

“那是在你认识我之前，”威尔逊还是这么回答，“现在你认识我了，你说得很清楚，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你是不会让我死的。我看这就弥补了你早些时候的冒失举动。”

既然你是我的朋友，那么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吧。”威尔逊说。

你是士兵。你杀过生。

“这没什么可自豪的，”威尔逊说，“但确实杀过。”

我会死是因为有些人不在乎我这条命，他们利用我，然后把我随手扔掉。我希望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死去。

“你要我帮你。”威尔逊说。

假如你能做到的话。我不是让你亲自下手。假如这个箱子像你说的那么敏感，我的死亡说不定反过来也会引爆炸弹。那时候我可不希望你在附近。但我觉得你应该能想出其他的办法。

“应该可以。”威尔逊说，“至少我能试试看。”

那就麻烦你了，让我用这个交换吧。

威尔逊的脑伴收到了一个数据包：那是一份加密文件，他不熟悉这个格式。

假如我能完成我的使命，也就是击毁你们的飞船和种族联合体的飞船，我应该把这个文件输入飞船的导航系统。那是我的返航坐标。说不定你们能在那里找到幕后的策划者。

“谢谢。”威尔逊说，“这会非常有用的。”

假如你能找到他们，替我也轰上几炮。

威尔逊笑着说：“说到做到。”

备用电源很快就要耗尽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那我就必须离开了。”威尔逊说，“也就是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回来了。”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希望你留在这儿。你能和我保持联系吗？

“能，当然能。”威尔逊说。

那你就快走吧。别磨蹭，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的想法肯定不讨人喜欢，但他反正要死了。”佛特船长说，“我们没必要浪费力气。”

“你怎么突然这么节约了，船长？”威尔逊问，“种族联合体忽然不肯浪费一颗导弹或一发粒子炮了？”他们在努利马号的舰桥上，亚本维和索瓦赫也在。

“我说过了，这个想法肯定不讨人喜欢。”佛特说，“但总得有人说出来，对吧？”

“雷斯·亚伯兰给了我们至关重要的情报，我们或许能查到指使他的幕后元凶。”威尔逊指着舰桥的通讯和科学工作站说。随船科学官已经开始忙着破译加密的导航命令了。“自从我们登上他的飞船，他就一直很配合我们。”

“他好像没有其他的选择吧。”佛特说。

“他当然有。”威尔逊说，“假如他没有向卡恩下士打信号，我们根本不会知道他在船上。我们也就不会知道有个组织在夺取联合体的失踪船只，把它们变成武装无人机。我们也就不会知道这个组织对联合体和殖民联盟同样构成威胁。也就不会知道双方政府都没有向对方发动秘密战争了。”

“最后这还不一定呢，威尔逊中尉，”索瓦赫说，“因为我们依然不清楚敌人的身份，不清楚这个游戏里都有哪些玩家。”

“目前还不清楚，”威尔逊指着科学工作站说，“但只是一个时间性的问题而已——取决于你们的译码员有多么出色。我们政府在和你们共享情报，至少现在如此，因为这份情报是我给你们的。”

“但这是个比例问题，对吧？”索瓦赫说，“我们从你这里得到的情报值不值得我们付出的代价？假如我们帮雷斯·亚伯兰赴死，我们失去的会不会比得到的更多呢？举例来说，爆炸过后，他的箱子还能剩下什么？通过研究残骸，我们也许能得到很多情报。”

威尔逊恳求地望向亚本维。“评议员，”亚本维说，“不久以前，你选择率舰向我们投降。威尔逊中尉拒绝了你的请求。你当时称赞了他的想法。现在你不妨也考虑一下他的想法。”

“考虑一下他的想法？”索瓦赫对亚本维说，“还是你是想说我欠了他一个人情，因此应该还他一个决定呢？”

“说是前面那个说法，”亚本维说，“但做就是后面那个做法了。”

索瓦赫不禁微笑，她望向威尔逊，然后对佛特说：“船长？”

“我看纯属浪费资源，”佛特说，“但是，评议员，作决定的是你。”

“准备发射导弹。”索瓦赫说，佛特船长转身执行命令。索瓦赫扭头对威尔逊说，“你用掉了我欠你的人情，中尉。希望以后你不会觉得你还能把它用在其他地方。”

威尔逊点点头，打开与乌尔瑟·达梅交流的信道。“雷斯·亚伯兰。”他说。

我在。返回的文字说。

“我搞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威尔逊说。

来得正好。我只剩下最后百分之二电量了。

“导弹已准备好，可以发射了。”佛特船长对索瓦赫说，索瓦赫朝威尔逊点点头。

“你准备好了就告诉我。”威尔逊说。

就现在吧。

威尔逊朝佛特点点头。“发射。”她对武器官说。

“来了。”威尔逊说。

谢谢你，威尔逊中尉，为你做的所有事情。

“乐意之至。”威尔逊说。

我会想念你的。

“彼此彼此。”威尔逊说。

对方没有再回答他。

“我们破解了命令。”科学官说。

“说吧。”索瓦赫说。

科学官望向舰桥上的人类，然后对佛特船长说：“女士？”

“你听见命令了。”佛特说。

“乌尔瑟·达梅号的返航坐标就在这个星系内，”科学官说，“位于中心恒星的表面下。假如它跃迁到那里，就会立刻被摧毁。”

“你的朋友本来就不可能回家，威尔逊中尉。”索瓦赫说。

“导弹已经抵达乌尔瑟·达梅号。”佛特看着舰桥显示屏说，“直接命中。”

“我更愿意认为他刚刚回到了自己的家园，评议员。”威尔逊说。

他独自离开舰桥，走向交通艇停机库。

第十二章     入侵思维的技巧精要

“您的这个阴谋理论非常有意思。”古斯塔沃·维尼休斯说，他是巴西驻纽约领事馆的政务次长。

丹妮尔·洛温皱起眉头。会见她的应该是领事本人，但来到领事馆，她见到的却是维尼休斯。次长非常英俊，非常自信，但洛温觉得他非常没脑子，怎么看都像那种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角色，多半是巴西某个参议员或大使的窝囊废侄子，被安排了一个能用外交豁免权掩盖个人失误的职位。

不过，洛温对裙带关系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她毕竟是美国国务卿的女儿。话虽这么说，但这个亲切而英俊的蠢货还是气得她想发火。

“你难道想说路易莎·卡瓦略是单独行动的？”她说，“想说一个没有违法犯罪前科但很有一些重要关系的职业政治家，忽然间脑子一热就杀害了一名外交人员？而且杀人手段一看就知道是为了破坏地球和殖民联盟之间的关系？”

“并非不可能。”维尼休斯说，“人们之所以会认为存在阴谋，无非是觉得一个人不可能造成那么巨大的破坏。在美国，到今天还有人相信肯尼迪和斯蒂文森两位总统遇刺是一个阴谋的一部分，而所有证据都指向一名单独行动的凶手。”

“但这两个例子都提交了有说服力的证据。”洛温说，“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贵国政府请求国务院使用这条秘密渠道处理这个问题，而不是通过贵国在华盛顿的大使馆。我们愿意配合，但你们再找这种借口搪塞我，我们就没的谈了。”

“我没有找借口搪塞你，我发誓。”维尼休斯说。

“那为什么是你见我，而不是纳西蒙多领事？”洛温问，“这应该是一次高等级的秘密会议。我昨天特地从华盛顿飞来，就是为了开这个会。”

“纳西蒙多领事一整天都在联合国，”维尼休斯说，“在开紧急会议。她让我替她道歉。”

“我来这儿之前先去了联合国。”洛温说。

“那是个很大的机构。”维尼休斯说，“你没有遇见她并非是不可能的。”

“有人向我保证过，我会得到与卡瓦略女士的行为有关系的情报。”洛温说。

“目前我什么都没法给你，我深感抱歉，”维尼休斯说，“有可能我们双方在此前的沟通中产生了误会。”

“是吗，维尼休斯先生？”洛温说，“自从1824年贵国向华盛顿派遣第一个特使以来，我们两个国家的国务院就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这会儿怎么就忽然有沟通障碍了呢？”

“这并非是不可能的。”维尼休斯说，这是他在对话中第二次使用这个短语，“微妙之意被误读是常有的事情。”

“我很确定此刻我们要产生误会了，维尼休斯先生，”洛温说，“但我不确定事情会变得多么微妙。”

“请允许我说一句，洛温女士，就这个特定的问题而言，关于事件本身存在许多模糊不清的假情报。”维尼休斯说，“关于事件发生的飞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听到了各种各样不同的说法。”

“是吗？”洛温说。

“对，”维尼休斯说，“目击证人的报告并不特别可靠。”

洛温对维尼休斯微笑道：“维尼休斯先生，这是你的个人观点，还是巴西外交部的官方观点？”

维尼休斯报以微笑，打了个手势，好像在说答案是两者都沾点边。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一个可靠的目击证人了？”洛温说。

维尼休斯的笑容陡然消失。“你说什么？”他说。

“你说我不是一个可靠的目击证人，”洛温重复道，“因为我就是那个外交使团的成员，维尼休斯先生。事实上，我不但在场，而且主持了判定刘聪死于谋杀的验尸，还协助确定了谋杀是如何完成的。你说目击证人的报告不可靠，你指的就是我。假如这个观点反映了贵国外交部的看法，那我们就有一个问题了。一个非常大的问题。”

“洛温女士，我——”维尼休斯说。

“维尼休斯先生，很显然我们一开始就搞错了，因为有人向我保证过我能拿到切实的情报，也因为你显然是个毫无准备的白痴。”洛温说着站起身。维尼休斯连忙跟着起身。“那么，我建议咱们重新开始。你听我说我们应该怎么做。我下楼，过街，喝杯咖啡，也许再叫个百吉饼。我会花点时间好好享受一下。比方说半小时吧。半小时后等我回来，纳西蒙多领事会在这儿等我，仔仔细细说清楚巴西政府掌握的有关路易莎·卡瓦略的全部情报，然后我会回去向国务卿汇报情况。顺便说一句，免得你不知道，因为你知道的显然不多，国务卿就是我父亲，他无论如何都会接我的电话。假如半小时我回来后，纳西蒙多领事在这儿而你不在，那么我也许不会建议她今天就开除你。假如等我回来，她不在，我再看见一眼你这张洋洋得意的笑脸，那么我建议你吃午饭的时候多休息一会儿，订好返回巴西利亚的机票，因为明天这会儿你就应该在那里了。这么多细节你都记住了吗？”

“呃。”维尼休斯说。

“很好。”洛温说，“那么我就等着过半个小时见纳西蒙多领事了。”她走出维尼休斯的办公室，还没等维尼休斯反应过来，就已经走进了电梯。

洛温穿过马路，走进一家甜甜圈小店，她掏出手持终端，呼叫父亲的办公室，接听的是幕僚长詹姆斯·普利斯科特。线路接通，普利斯科特没有寒暄，开口就问：“事情怎么样？”

“差不多和预料的一样。”洛温说，“纳西蒙多不在，把我丢给了一个特别智障的手下。”

“让我猜一猜，”普利斯科特说，“是不是叫维尼休斯？”

“对。”洛温说。

“他的愚蠢是出了名的。”普利斯科特说，“他母亲是教育部长。”

“我就知道。”洛温说，“这个妈宝男说了一句蠢得出奇的话，我揪住不放，告诉他要么叫纳西蒙多来见我，要么我去掀起一场特大号的外交纠纷。”

“啊哈，入侵思维的技巧精要。”普利斯科特说。

“拐弯抹角说话对这家伙不起作用。”洛温说，话音未落，马路对面的大楼忽然爆炸，冲击波震碎了小店的窗户。

洛温和店里的所有人都卧倒尖叫，第六大道上到处都响起了玻璃破碎和砂石乱飞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看见小店的窗户虽然被震碎了，但没有从窗框里飞出来，店里的人都活着，也没有受伤。

手持终端的扬声器里传来普利斯科特的叫声，她把话筒拿到耳边。“我没事，我没事，”她说，“大家都没事。”

“发生了什么事？”普利斯科特问。

“马路对面的大楼出事了。”洛温说。她从还趴在地上的顾客之间走到门口，慢慢推开大门，免得震掉破碎的玻璃。她抬头望去。

“看来我见不到纳西蒙多了。”她对普利斯科特说。

“为什么？”普利斯科特说。

“巴西领事馆已经消失了。”洛温说。她挂断通话，拍摄第六大道上上下下的狼藉景象，然后以医生的身份照顾街道上的伤员。

“亚马逊分离主义者。”普利斯科特说。爆炸后一小时，他乘交通艇从华盛顿赶来。“他们说是这帮人干的。。”

“开什么玩笑？”洛温说。她和普利斯科特在国务院驻外使节司的员工休息室里。纽约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已经录过了她的口供，她也把照片发给了他们。这会儿她要休息片刻，然后要向国务院从头再说一遍。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普利斯科特说，“我只是在转述巴西人的说法。他们声称那个组织有人打电话来说为此负责。我猜他们是希望我们忘记这个组织从未诉诸过暴力行为，更不用说千里迢迢去另一个国家，在一个戒备森严的地点安装炸弹了。”

“显然这些亚马逊分离主义者非常诡计多端。”洛温说。

“但你也必须承认搞得有点夸张了，”普利斯科特说，“为了不和你谈话而炸掉他们的领事馆。”

“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但就算为了说给我自己听，我也还是想说：巴西人没有炸掉自己的领事馆，”洛温说，“是路易莎·卡瓦略的伙伴干的。”

“对。”普利斯科特说，“但还是有点夸张了。尤其是巴西大使这会儿已经赶到雾谷，正在向你父亲报告他们所知道的有关卡瓦略生平和社会关系的全部情况。假如阴谋者的计划是胁迫巴西政府保持沉默，那他们显然错得很离谱。”

“我看这未必是他们的计划。”洛温说。

“假如你想到了他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我非常乐意听你说一说。”普利斯科特说，“不过今晚我还要回去见老洛温呢。”

“我想不到，吉姆，”洛温说，“我是医生，不是私家侦探。”

“随便瞎猜一下也行。”普利斯科特说。

“也许是为了吸引注意力？”洛温说，“在美国土地上炸毁巴西领事馆，两个政府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一件事情上：领事馆爆炸。这件事会让我们忙碌几个月。与此同时，阴谋者的其他计划会在幕后悄悄上演，就好像卡瓦略杀死刘聪背后的计划一样。”

“但我们还是得到了有关卡瓦略的情报。”普利斯科特说。

“对，但我们能怎么处理呢？”洛温说，“假设你是美国政府。你有两个选择，一边是一名外国公民杀死了另一名外国公民，案件与你只有一丁点儿连带关系，而且还发生在殖民联盟的飞船上，你反正也没有管辖权；另一边是集中力量和时间缉拿刚刚在纽约第六大道杀死三十二人的凶手。你说你会选哪一个？”

“两边或许是同一伙人。”普利斯科特说。

“有可能。”洛温说，“但我猜就算是，他们也会和事件本身保持足够远的距离，让案情直接指向其他罪犯。你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假如查到一个显眼的嫌疑人，他拥有显而易见的作案动机，我们肯定就罢手了。”

“比方说亚马逊分离主义者。”普利斯科特顽皮地说。

“一点不错。”洛温说。

“但时间也未免卡得太准了。”普利斯科特说，“你刚走出来，领事馆就上天了。”

“我猜那只是巧合。”洛温说，“假如他们要卡时间，应该会等纳西蒙多回到办公室再炸。”

“也就是说你会死在爆炸中。”普利斯科特说。

“也就更加符合他们想要吸引注意力的目标了。”洛温说，“炸死国务卿的女儿肯定会吸引美国的注意力。再次证明炸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安装好了。”

“我会向国务卿转述你的推测，不过最后这一段就免了吧。”普利斯科特说。他掏出手持终端做笔记。“你肯定能理解为什么。”

“当然。”洛温说。

“啊哈。”普利斯科特看着手持终端的屏幕说。

“怎么了？”洛温说。

“我刚收到一个新闻链接，转发给你了。”普利斯科特说。

洛温取出手持终端，打开新闻链接。报道说的是她在爆炸后的第六大街上照看伤员，附带的视频中，她跪在一个仰面平躺的女人身旁。

“天哪，开什么玩笑。”洛温说，“她根本没受伤，只是吓瘫了站不起来。”

“看看你的消息队列。”普利斯科特说。

洛温打开收件箱，里面有几十封媒体请求采访的信件。“该死！”她把手持终端远远地扔在桌上，“我也成了一个吸引注意力的目标。”

“我猜你希望国务院发表声明说你暂时无法接受采访吧？”普利斯科特说。

“最好是永远。”洛温说，起身去倒咖啡，治疗正在迅速袭来的头痛。

洛温最后还是接受了六场采访：《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两个晨间新闻节目和两个音频直播节目。每次她都微笑着说她只是在完成本职工作，严格说来这不是事实，因为她已经放弃行医，进入国务院工作了，再说她的专业也是血液学。但没有人揭穿她，因为国务卿的女儿像救难天使似的降临恐怖袭击现场，这个故事美好得让人不忍心破坏。

看见自己的照片在世界各地的媒体上循环了两轮，洛温不由心生恐惧，第二轮热潮的起因是总统打电话给她，感谢她为这个国家贡献了力量。洛温对总统说谢谢，在心里记住要去痛骂老爸——肯定是他为他的老板策划了这场媒体秀，中期选举就在眼前，总统很需要一点正面的媒体关系。

洛温不想再接受采访和接祝贺电话了，甚至没兴趣接受巴西旅游部的邀请去巴西转一圈。她真正想做的是打开有关路易莎·卡瓦略的情报档案。她缠着普利斯科特和她父亲不放，直到她拿到那份档案，和档案一起登门的还有一名国务院职员，她的任务是不让文件离开视线范围。洛温给了她一瓶苏打水，请她也在厨台前坐下，然后开始读文件。

过了几分钟，她抬头望向国务院的信使。“说真的，这是什么鬼东西？”她问。

“我没有读过文件，女士。”信使说。

档案里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内容。路易莎·卡瓦略出生在贝洛奥利桑特，父母都是内科医生，没有兄弟姐妹。她上的是米纳斯联邦大学，拿到经济学和法学的学位，然后进入巴西外交部。她待过越南、厄瓜多尔和墨西哥，然后加入巴西驻联合国代表团，六年后前往克拉克号执行任务，在那里杀死了刘聪。

和所有巴西驻外工作人员一样，上级每年都要盘问卡瓦略的交往和活动情况，巴西情报部门也会不定期地前来“检查”（也就是跟踪和窃听），以确保她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情。除了一些存疑的两性关系（“存疑”指的是挑选伴侣的品位，与国家安全无关），她没有任何超出常规的行为。

卡瓦略在外交圈之外没有交游和朋友。她的外出旅程仅限于圣诞期间回贝洛奥利桑特与父母共度佳节。她几乎不休假，除了死前两年因脑膜炎住院治疗四天。她在家休养两周后就回去上班了。

没有宠物。

“这个女人够无趣的。”洛温对自己大声说。信使不明所以地清了清嗓子。

一小时后，信使拿着档案离开，留下洛温坐在那里，她没有得到任何情报，只有一肚子的不满和恼怒。喝一杯也许能解决问题，但她打开冰箱却发现里面只有天晓得什么时候做的冰茶。洛温撇撇嘴，抓起大扎杯，把冰茶倒进水槽。她离开她在亚历山大市的公寓，走了两个街区，走进最近的一家灯火通明的城郊主题连锁餐厅，她在吧台前坐下，要了一大杯水果味的鸡尾酒，只是想冲掉路易莎·卡瓦略在她嘴里留下的无聊余味。

“好大一杯。”几分钟后，有人对她说。她从酒杯上抬起头，看见几英尺外的吧台前站着一个大致算英俊的男人。

“好笑的是这是小杯。”洛温说，“这儿的大杯玛格丽特有浴缸那么大。等你觉得酒精中毒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时候不妨点一杯。”

大致算英俊的男人微微一笑，忽然侧着头说：“你好像很眼熟。”

“你肯定有比这更好的搭讪台词吧？”洛温说。

“有是有，”男人说，“但我不是在和你搭讪。我只是觉得你很眼熟而已。”他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打个响指。“想起来了，”他说，“你很像巴西领事馆爆炸案的那个女医生。”

“经常有人这么说。”洛温说。

“我想也是。”男人说，“但你肯定不是，对吧？这儿是特区，而领事馆在纽约。”

“很符合逻辑。”洛温说。

“莫非你有个双胞胎姐妹？”男人问，然后指着洛温旁边的高脚凳说，“可以吗？”

洛温耸耸肩，打个随便你的手势。男人坐下了。“不，我没有双胞胎姐妹。”她说，“连异卵双生的双胞胎姐妹都没有。我有个哥哥。谢天谢地，我和他长得不像。”

“那你可以当那个女人的职业替身了。”男人说，“可以受雇去派对表演。”

“她好像没那么有名吧？”洛温说。

“喂，总统都给她打电话了。”男人说，“上次总统给你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你知道了会吃惊的。”洛温说。

酒保走了过来，男人说：“自由古巴。”他扭头看着洛温，“我也想请你喝一杯的，但……”

“哦，天哪，不用。”洛温说，“喝完这一杯我已经要叫车回家了，我家离这儿只有几个街区。”

“那就一杯自由古巴。”男人重复道，然后又转向洛温，他伸出手说：“约翰·伯格。”

洛温和他握手。“丹妮尔·洛温。”

伯格有一会儿面露困惑之色，然后微笑道：“你就是巴西领事馆的那个女医生。你为国务院工作，所以你昨天在纽约，今天在这儿。对不起，请允许我再次自我介绍，”伯格又伸出手，“你好，我是一个白痴。”

洛温笑着再次和他握手。“你好，”她说，“别难过。怪我不够坦诚。”

“哦，经过前两天你得到的那么多关注，我能理解你这会儿为什么想低调一些。”伯格说，指着洛温的酒杯说，“所以才要了这么一大杯玛格丽特？”

“什么？不是。”洛温说，然后做个鬼脸，“好吧，有可能。不完全是。”

“看来酒精见效了。”伯格说。

“和关注无关，虽说那么多关注确实能逼得我想喝一杯。”洛温说，“和其他事情有关，工作上的事情。”

“能允许我问一声是什么事情吗？”伯格说。

“你是做什么的，伯格先生？”洛温问。

“叫我约翰。”伯格说。自由古巴送来了。他用微笑向酒保道谢，然后喝了一口。现在轮到他做鬼脸了。“恐怕不是我喝过的最好的自由古巴。”

洛温用手指弹了弹玛格丽特酒杯的边缘。“下次记得点这个。”

“也许吧。”伯格说，又喝了一口自由古巴，然后放下酒杯。“我是一名销售员。”他说，“卖药的。”

“我记得你们这种人。”洛温说。

“我猜也是。”伯格说。

“这就说得通了。”洛温说，“擅长攀谈，稍微有点吸引力，但不算太会说话，总在寻找销售机会。”

“你看穿了我。”伯格说。

“你推销不掉自己的。”洛温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但今晚我打算一个人从这儿回家。”

“没问题。”伯格说，“我本来也只是想找人好好聊一聊。”

“本来是。”洛温说，又喝了两口玛格丽特，“好吧，约翰，回答我一个问题。一个活得特别无聊的人为什么会杀人？”

伯格沉默片刻，然后说：“我怎么忽然很高兴我推销不掉自己了呢？”

“我是认真的。”洛温说，“咱们假设一下，有这么一个人。她非常普通，明白吗？父母很普通，童年很普通，念一所普通的大学，得到普通的学位，毕业后开始做一份普通的工作。然后忽然有一天，出于谁也看不懂的某些原因，她去杀了一个人。而且手法很不普通——明白吗？不是用枪用刀用球棒。不，她使用的手法非常复杂。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杀的那个人是前任吗？”伯格问，“当然，我也是假设。”

“假设地说不是。”洛温说，“假设说，他们两人只是工作伙伴关系，而且还不怎么亲近。”

“她不是间谍或秘密特工或过着高级刺客的秘密生活吧？”伯格说。

“她普通到了极点，也无趣到了极点。”洛温说，“甚至不养宠物。假设说。”

伯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自由古巴。“我只能从我了解的知识来说，”他说，“药物成瘾导致的精神狂乱。”

“有药物能把一个无趣的人变成一个手段高超的谋杀犯，而不是会在愤怒中杀死家里包括鱼在内的所有活物的疯子吗？”洛温说，“我当医生的时候怎么没听推销员吹嘘过这种药？”

“呃，不，没有药物能做到。”伯格说，“但你和我应该都知道，有时候药物互相作用会造成很有意思的结果——”

“把一个人变成手段高超的谋杀犯？”洛温怀疑地重复道。

“还有，市面上有许多药物过量使用时能侵蚀你的大脑，假如你的大脑被侵蚀，你就会开始做非同寻常的事情了。比方说，变成一个手段高超的谋杀犯。”

“这个假说有点道理。”洛温说，“但假设说，这个人并不经常服用合法或非法的药物呢？你说吧。”

“好吧。”伯格说，脑袋似乎转得飞快，“肿瘤。”

“肿瘤。”洛温说。

“对，肿瘤。”伯格说，“假设地说，大脑肿瘤逐渐生长，压迫到了能够识别行为是否符合社会规范的某个脑区，然后我们这位无趣的人就开始琢磨杀人了。”

“有意思。”洛温说，又喝了一口酒。

“我读到过类似的报道，不仅仅因为我们公司出售切断肿瘤组织血液供应的治疗性药物。”伯格说。

“很好的休闲阅读材料。”洛温说。

“我也这么觉得。”伯格说。

“这个念头虽说肤浅，但确实有诱人之处，可是，这位假设的人在接受最后一次任务前的体检结果是完全健康。”洛温说，“这个假设的任务包括大量长途旅行，因此全面体检是准备工作的一部分。”

“这个假设的人怎么越说越具体了呢？”伯格说。

“游戏规则不是我定的。”洛温说。

“不，就是你。”伯格说，“所以才叫假设游戏嘛。”

“再给你一次机会，伯格先生，逗号，约翰，”洛温说，“这次表现得好一点。”

“哇，压力太大了。”伯格说，“好吧，远程控制。”

“什么？”洛温说，“别开玩笑。”

“你听我解释，”伯格说，“假如你想杀死一个人，而且不希望被发现，同时抹掉你的全部痕迹，你该怎么做？你会让一个谁也猜不到的人去杀人。但你该怎么让这个人去杀人呢？技艺高超的刺客也许很擅长伪装成普通人，但最优秀的刺客就是真正的普通人。那么，你找到一个普通人。在这个人的大脑里安装远程控制器。”

“你是不是看多了科幻惊悚小说？”洛温说。

“不是能控制整个身体的远程控制器，那种东西会被一眼看穿。”伯格说，“不，你需要的东西会贴在前额叶上，诡秘而缓慢地在一段时间内朝着可怕的方向扭曲这个人。这样一来，这个人甚至不会注意到自己的人格在改变，或者怀疑为什么要杀死受害者。他们只会默默地盘算和执行计划，就像填税单和写报告一样。”

“我觉得人们会注意到一个人的大脑里有个远程控制器的，”洛温说，“更不用说这个假设的人肯定会记得别人打开过自己的颅骨。”

“嗯，假如你是制作这种远程控制器的人，那你肯定会把它做得不那么容易被发现。”伯格说，“植入的时候肯定也不会大张旗鼓。你会想个办法在不知不觉间放进他们的身体。”他指着洛温的酒杯说，“比方说在你的酒里下纳米机器人。只需要几个就行，然后用程序控制它们在体内自我复制出足够的数量。唯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是免疫系统会试图消灭纳米机器人，然后这个人就会生病。从症状上看会有点像某种脑膜炎。”

洛温放下酒杯，盯着伯格说：“你说什么？”

“脑膜炎。”伯格说，“大脑内出现水肿——”

“我知道脑膜炎是什么。”洛温说。

“所以从症状上看会像是脑膜炎。”伯格说，“直到植入纳米机器人的人作出调整，使得它们不会引起免疫反应。然后它们就会待在大脑里，几乎毫无活动，因此难以探测，直到被激活，开始缓慢地影响被植入者的大脑。”

伯格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就只是时间问题了。”他说，“你安排被装了远程控制器的人来到合适的地点，让他们运用自己的大脑并利用环境，只给他们正好够用的命令和动机，他们就会做你希望他们做的事情了，差不多就是你希望他们下手的时间，而且他们还会以为那是他们自己的念头。隐秘的小小念头，他们觉得没有必要让其他人知道。假如他们成功了，你只需要关闭远程控制器，几天之内它们就会被排泄出身体，谁都不会知道它们的存在，尤其是被远程控制的那个人。”

“要是失败了呢？”洛温问，声音几近耳语。

“被远程控制的人就会找个办法除掉自己，这样谁也不会发现他大脑内的远程控制器了。当然了，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毕竟是远程控制的关键。但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知道远程控制器曾经存在过。你不可能知道。事实上，你只在一种情况下有可能知道，那就是某个知情人告诉你，因为他受够了这些烂事，而且不在乎后果。”

伯格一口气喝完剩下的鸡尾酒，把酒杯放在吧台上。

“假设说。”他说。

“你是什么人？”洛温说。

“我说过了，我是个卖药的。”伯格说，从臀袋里抽出钱包，拿出两张钞票，“我是个卖药的，想找人好好聊一聊。我聊完了，酒也喝过了，现在我要回家了。不过，洛温医生，我不建议你这么做，至少今晚别回家。”他把钞票扔在吧台上，“应该够咱们两个人的了。”他再次伸出手，“晚安，丹妮尔。”他说。

洛温呆愣愣地和他握手，然后目送他走出餐厅。

酒保走过来拿起钞票，伸手去拿伯格的酒杯。“不。”洛温强硬地说道。酒保奇怪地望向她。“对不起，”洛温说，“就……别碰那个酒杯，好吗？呃，我想买下那个酒杯。算在我的账上。然后给我倒杯咖啡，谢谢。黑咖啡。”

酒保翻个白眼，但没说什么，转身去记账了。洛温揪住酒杯底下的垫纸，把酒杯拉到面前，然后取出手持终端呼叫詹姆斯·普利斯科特。

“嗨，吉姆。”她说，“别告诉老爸，但我觉得我被卷入一场大麻烦里了。我需要你过来接我。最好通知联邦调查局。叫他们带上检测工具。快点，谢谢。我不想在公众场合多待一秒钟了。”

“你最近算是和麻烦结下孽缘了。”一段时间以后，普利斯科特对她说，两人安全地坐在普利斯科特的国务院办公室里。

“你不会以为我喜欢这样吧？”洛温说。她躺进普利斯科特的沙发。

“我不认为能和‘喜欢’沾上哪怕一点边。”普利斯科特说，“但还是无法改变我这句话的正确性。”

“你明白我为什么疑神疑鬼了吧？”洛温对普利斯科特说。

“你指的是一个男人走进酒吧，给你讲了个故事，这个故事虽然荒谬，但完美地解释了路易莎·卡瓦略为什么谋杀刘聪，然后给你们两人付账，告诉你别回家，对吗？”普利斯科特说，“不，我完全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疑神疑鬼。”

“这幢楼底下有个地堡，对吧？”洛温说，“我能不能去那儿待着？”

“那是白宫。”普利斯科特说，“放松，你在这儿很安全。”

“对，因为最近我没见过坐满了外交人员的大楼在我眼前爆炸。”洛温说。

“丹妮尔，别害得我也疑神疑鬼好吗？”普利斯科特说。

办公室的门开了，普利斯科特的助理探头进来说：“联邦调查局刚发给你一份初步调查报告。”

“谢谢，托尼。”普利斯科特说，伸手去拿手持终端，“请给我倒杯咖啡，谢谢。”

“好的，先生。”助理答道，转向洛温，“洛温医生，你呢？”

“我已经够精神了，谢谢。”洛温说。托尼关上房门。

“先说正经事。”普利斯科特开始读报告，“约翰·伯格，至少你遇见的那个约翰·伯格，并不存在。他们用这个名字在税务数据库里查找。华盛顿都市圈有十个约翰·伯格，但没有住在亚历山大市的，也没有以卖药为业的。我猜这一点并没有让你吃惊。”

“完全不吃惊。”洛温说。

“我们从酒杯上采集的DNA正在鉴定，很快就会出结果。”普利斯科特说，“他们在联邦和本地数据库里查找了指纹，但没有查到结果。他们正在国际数据库里查找。他们还取了酒吧的监控录像做面部识别。但目前也没有结果。”

“所以这次我并没有疑神疑鬼。”洛温说。

“不，你确实疑神疑鬼。”普利斯科特放下手持终端，“但你有很好的理由要疑神疑鬼。”

“但他说的故事还是很荒谬。”洛温说。

“那是当然。”普利斯科特说，“唯一的问题是它并非完全不可能。卡瓦略杀死刘聪的工具是纳米机器人，它们藏在血液里，设计用意是让刘聪窒息而死。你那位朋友描述了一种能够影响大脑的纳米机器人，相信有人能设计出这种东西并不疯狂。殖民联盟的脑伴和使用者的大脑直接沟通。这么做从技术上说没什么新鲜的，新鲜的是怎么利用这种技术。假设地说。”

洛温打个寒战。“呃，求你暂时别对我说这个词，谢谢。”

“好的。”普利斯科特说，语气有点警觉，“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核实查证。殖民联盟让卡瓦略在太空里飘着。我们有个站得住脚的推测，但光有推测还不够好。”

“你相信了。”洛温说。

“我相信有这个可能性。”普利斯科特说，“我的相信到了一定的程度，因此我会向你父亲提个建议，设计针对纳米机器人感染和发现感染后彻底根除的整套协议。这个推测有一点好，那就是即便它是彻头彻尾的疯话，我们也还是能制定出一套流程，从而堵死这条破坏途径。假如事实上并不是纳米机器人，我们也在它成为问题前消除了威胁。”

“为疑神疑鬼欢呼三声。”洛温说。

“当然，要是我们能找到你那位朋友就更好了。”普利斯科特说，“假如可以找到一个能绘声绘色描述出来的人，牵涉到脑内远程控制器的阴谋理论就会变得更加可信。”

“我不认为你能做到这个。”洛温说。

“话别说得太绝对。”普利斯科特说。门开了，托尼端着咖啡走进房间。“你的咖啡。”他说，“调查局请求视频通话。”

“好。”普利斯科特说。他接过咖啡放下，又拿起手持终端，暂停片刻，戴上耳麦。“我是普利斯科特。”他看着屏幕说。

洛温望着普利斯科特，他听着对方的说话，看一眼洛温，又看向手持终端。过了一会儿，他说：“明白了。不好意思，我要静音一小会儿。”他点击屏幕，然后望向洛温，“他们认为他们找到了你那位朋友。”他说，“至少应该就是监控录像里的那个人。他们希望你能看一眼照片，确认是不是。”

“好的。”洛温说，伸手去拿手持终端。

“呃，”普利斯科特说，“他的样子不太好看。”

“你的意思是他死了。”洛温说。

“对，”普利斯科特说，“你似乎并不吃惊？”

“给我。”洛温说。

普利斯科特把手持终端连同耳麦递给她。她戴上耳麦，取消静音，说：“我是丹妮尔·洛温，给我看吧。”

屏幕上的画面转动片刻，最后变成一条普普通通的小巷，小巷里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的头部糊满鲜血，镜头拉近，洛温看见头部右太阳穴上方有一道深深的裂口——有人砸破了这颗脑袋。

尽管如此，那张大致算英俊的脸却没什么变化，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微笑。

“是他，”洛温说，“就是他。”

第十三章     地球在下，天空在上

上 集

1

“我不想骗你，哈利，”哈特·施密特说，“你带我进维修气密舱，我有点担心。”

“哈特，我不会把你扔进太空的。”威尔逊说。他拍了拍气密舱的外舱门，外舱门上有个透明合金质地的厚舷窗。“但在整个该死的破澡盆里，只有这儿能找到一块这种东西。”

“别让科洛马船长听见你管克拉克号叫破澡盆。”施密特说。

“她知道这就是个破澡盆。”威尔逊说。

“知道归知道，但她还是不想听见你这么说。”施密特说，“她会启动气密室的排气程序的。”

“船长在舰桥。”威尔逊说，“再说了，比起嘲笑她的飞船，她有的是其他理由可以把我扔下船。”

施密特望向舷窗。“视野好像不怎么好。”他说。

“够用就行。”威尔逊说。

“船上有许多显示屏，看得肯定比这儿清楚。”施密特说。

“不一样的。”威尔逊说。

“显示屏的分辨率远远超过肉眼。”施密特说，“对你的眼睛来说，不会有任何区别。甚至看得更清楚，因为你的眼神好。”

“重要的不是眼睛，”威尔逊说，“而是大脑。我的大脑知道区别。”

施密特没有再说什么。

“你必须明白，哈特。”威尔逊说，“离开的时候，他们说你永远也不能回去了。这不是个泛泛而谈的威胁。他们在你离开前拿走了你的一切。你被宣布法定死亡。假如你有遗嘱，全部财产都根据遗嘱分割出去了。你对大家说再见，那就是永别的意思。你不会再次见到他们了。永远也不会了。你不会知道他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感觉就像你死了一回。然后你坐上一架德尔塔，乘豆秆上天登船。飞船带你离开。他们永远不会允许你回来。”

“你从没有过有朝一日也许能回来看看的念头？”施密特说。

威尔逊摇头道：“没有人考虑过。没有人。你顶多能成为运兵船上对着一屋子新兵训话的那个人，对大家说你们中的大部分人活不过十年。”他说，“但他们实际上也不打算真的回去。在返回凤凰星空间站之前，他们不能离开飞船。离开就是离开，就是一去不返。”

威尔逊望向舷窗外。“够他妈疯狂的，哈特，”他说，“当时你觉得这笔交易挺划算。殖民联盟收下你的时候，你已经七十五岁了，多半有一些严重的和许多较轻的健康问题，你也许膝盖不好眼神不好，甚至有可能已经卧床一段时间了。不去就是死路一条。反正都得离开，那还不如离开地球但活下去呢。”

“听起来很符合逻辑。”施密特说。

“对，”威尔逊赞同道，“但然后你真的离开了，而且活下来了。你活得越久——在宇宙里活得越久——就越是想家，就越是想念你生活过的那个地方，你以前认识的那些人。就越是意识到那笔交易不一定划算，就越是觉得你也许不该离开。”

“你以前从没说过这些。”施密特说。

“有什么可说的呢？”威尔逊扭头看着他的朋友，“我祖父曾经说他祖父讲过一个他祖父的祖父的故事，他从另一个国家移民来到美国。他没说具体是哪个国家。我祖父说，他从不向任何人提起他的祖国，甚至是他妻子。他们问为什么，他说他离开那儿是有原因的，无论这个原因好不好，但有原因就足够了。”

“他妻子不知道他究竟来自哪儿，她难道不担心吗？”施密特问。

“这只是个故事。”威尔逊说，“我很确定我祖父在这一点上添油加醋了。但重点在于，过去就是过去，你应该放手，因为你反正也无法改变过去。我许多代以前的先祖不肯谈论他的祖国，因为他反正不会回去了。好坏不论，他人生的那一章已经揭过去了。对我来说也差不多。我的那一段人生已经结束。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直到现在。”施密特说。

“直到现在。”威尔逊赞同道，查看脑伴，“差不多就是现在。我们十秒后跃迁。”他扭头望着舷窗外，默默读秒。

这次跃迁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安静，无聊，毫无波澜。气密舱内的灯光足以淹没舷窗外的星光，但威尔逊的眼睛经过基因改造，还是辨认出了几颗星球。

“我好像看见了猎户座。”他说。

“猎户座是什么？”施密特问。威尔逊没有理会他。

克拉克号转向，一颗行星进入视野。

地球。

“美人儿，你好，”威尔逊隔着舷窗说，“我想你。”

“回家的感觉怎么样？”施密特问。

“就像从没离开过。”威尔逊说，然后陷入沉默。

施密特等了他几分钟，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好了，轮到我了。”他说。

“你去看显示器。”威尔逊说。

施密特微笑道：“少来了，哈利。你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2

“一个坏主意。”亚伯·里格尼上校隔着比萨饼对丽兹·伊根说。

“同意。”伊根说，“我想吃泰国菜的。”

“第一，你知道今天轮到我挑地方。”里格尼说，“第二，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又想说我们在地球空间站和地球人的高峰会议了吗？”伊根说。

“对。”里格尼说。

“我们这是在正式谈话吗？”伊根说，“你，里格尼上校，向我，殖民防卫军驻国务院联络人，传达你的上级的观点，我有义务转述给国务卿听。”

“别这样，丽兹。”里格尼说。

“那么就不是了。”伊根说，“这是一次非正式谈话，你只是在利用午餐时间对我发牢骚。”

“我不喜欢对目前局势的预估。”里格尼说，“不过你说得大体正确。”

“你反对这次高峰会议吗？”伊根用叉子转着一块比萨饼玩，“防卫军里有些人认为我们应该端着枪冲向地球，彻底占领这颗星球，你莫非和他们站在一起？我不得不告诉你，这么做似乎有些冒险。”

“我认为高峰会议恐怕是浪费时间。”里格尼承认道，“地球上仇视防卫军的人太多了。还有许多人仇视地球政府，因为他们无法移民或在死前入伍。更不用说地球上还有几百个君主制国家呢，除了对我们不满之外，他们不愿意赞同任何人的看法。会议到最后无非是互相叫骂和浪费时间，而我们和地球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对，就是浪费时间。”

“假如高峰会议按原计划进行，那么我同意你的看法。”伊根说，“但另一个选择是什么呢？不开高峰会议，地球彻底背离殖民联盟，种族联合体接纳它成为会员，这样恐怕更加糟糕。关键之处在于接触，哪怕谈不出任何结果，但实际上不会没有结果的。”

“我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里格尼说，“假如双方的外交人员愿意一口气谈到面色发青，那我很愿意祝他们顺利。我不喜欢的是整件事的安排。”

“你指的是去地球空间站开会。”伊根说。

“对，”里格尼说，“来凤凰星空间站开会更好。”

“因为那是地球人建造过的最大的人造天体，地球人找不到比那里更让他们安心的地方了。”伊根说。“同时还能提醒他们，我们如何在过去两百年内限制了他们的发展。”她把比萨饼塞进嘴里。

“似乎也有道理。”里格尼思考片刻后说。

“似乎。”伊根边嚼比萨边说，她吞下食物，“高峰会议不可能在这儿召开，理由如上所述。不可能在地球上召开，因为除了去阿蒙森-斯科特南极站，无论选哪儿都会引起骚乱，不是憎恨殖民联盟的人就是希望我们带他们走的那些人。种族联合体提议以所谓中立第三方的身份主持高峰会，地点是他们的行政中心，我不得不提醒你，那儿比凤凰星空间站大一两个量级。我们当然不希望地球人和他们扯上关系。请问我们还有什么选择？”

“地球空间站。”里格尼说。

“对，地球空间站。”伊根说，“归我们所有，但绕地球运行。不过那地方本身也是个需要谈判解决的问题。”

里格尼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他说。

“我们将提议出租它。”伊根说，“出租策略今天上午已经得到了批准。”

“没有人告诉过我。”里格尼说。

“恕我直言，亚伯，但为什么要告诉你？”伊根说，“你是上校，又不是将军。”

里格尼拉了拉制服的领子。“再捅我一刀吧，丽兹，快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伊根说，“我本来也不会知道的，但我是联络人，国务院需要防卫军正式同意。这个协议比你我的级别要高得多。不过仔细一想还真是一步妙棋。”

“我们丢掉了我们在地球的唯一一个前哨站，你说这是一步妙棋？”里格尼说。

“不会丢掉的，”伊根说，“依然归我们所有，契约里肯定会包括停泊权。之所以说是一步妙棋，是因为它改变了游戏的本质。目前地球没有通往太空的出口。我们长时间封锁这颗星球，因此地球没有供太空旅行使用的基础设施。他们没有空间站，没有太空港，几乎连飞船都没有。他们要花许多年和好几倍全球生产总值才能武装起来。现在我们送给他们一条已经存在的途径。控制了地球空间站就能控制贸易、太空旅行和地球的未来，当然了，前提是地球人首先要能够团结一心。你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让其他人成为靶子，吸引掉一些本来集中在我们身上的注意力。”里格尼说。

“这只是其一。”伊根说，“另外也能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打乱他们有可能采取的联合行动。亚伯，你自己也说过。除了怨恨我们，地球上的各个国家不可能取得任何共识。我们这一步棋表示了歉意，看起来也合情合理，他们会开始彼此争斗，忙着拉拢和做交易——”

“而我们在他们当中挑选棋子，教唆他们彼此争斗，达成符合我们利益的交易。”里格尼替她说完。

“正是如此。”伊根说，“这一招改变了高峰会议的平衡态势。”

“除非他们全都决定放下歧见，集中精神对付我们。”里格尼说。

“看起来不太可能。”伊根说，“虽然我们离开地球已经十五年了，但地球上的国际关系恐怕还没达到‘手拉手共唱和平之歌’的地步吧，你说呢？”

“我看正确的答案应该是‘希望没有’。”里格尼说。

伊根点点头。“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最适合在地球空间站举办这场高峰会议了吧？”她说，“我们不只要讨论地球与殖民联盟的关系问题，同时还得挽着模特走秀。”

“你派出的外交人员知道他们已经转职成推销员了吗？”里格尼说。

“我猜他们这会儿应该发现了。”伊根说，叉起又一块比萨饼。

“他们不会喜欢这样的。”拉伊·萨尔斯说。克拉克号上的外交人员正在匆忙开会。“我们来这儿应该是为了开诚布公地讨论其他事情，却要在仅仅几小时前完全改变议题。事情不该是这么做的。”

威尔逊站在后排，他望着亚本维，琢磨大使会怎么践踏这个不服管教的下属。

“我明白了。”亚本维说，“你能不能去向国务卿本人陈述一下这个观点？或者是殖民防卫军的领导层？因为这个计划是他们签发的。或者是殖民联盟内牵涉到这个政策改变的各大部门的首脑？”

“呃，不，女士。”萨尔斯说。

“既然是这样，”亚本维说，“那么我就建议你别再浪费时间说事情应该怎么做了，多花一点时间考虑我们现在要怎么做。听说我们愿意出借地球空间站，地球各国政府的代表肯定会大吃一惊。但是，萨尔斯女士，你的工作是让他们乐于接受这个变化。我相信你能完成这个任务。”

“是，大使。”萨尔斯说。

威尔逊不禁微笑。脑袋被按下去了，他心想。

“除此之外，我们的角色并没有任何根本性的改变。”亚本维继续道，“我们被分配到的任务是和一批较小的不结盟国家展开洽谈。就国力和影响力而言，它们属于地球上的第三梯队国家，但殖民联盟的位置决定了我们不能无视或轻视这样的任何一个国家，而我们也有可能借此得到重要的好处……”亚本维拿起手持终端，将更新后的任务书发给下属们。他们像教堂里的祈祷者跟随牧师一样，纷纷拿起各自的手持终端。

半小时后，亚本维的下属都离开了会议室，只剩下亚本维和威尔逊两个人。“我有个特殊任务给你。”亚本维说。

“我不是要和密克罗尼西亚人开会吗？”威尔逊说。

“不，我去。”亚本维说，“事实上，我要和他们讨论在卡平阿玛朗伊建立基地的可能性。这个谈判还是挺重要的，至少国务卿本人是这么向我保证的。怎么样，你对我和我的团队领到的任务表示完同情了吗？咱们可以继续了吧？”

“对不起。”威尔逊说。

“佩里事件过后，地球要求殖民联盟军舰和人员不得驻扎地球空间站和地球本土，”亚本维说，“除了偶尔有一两个高官破例，殖民联盟遵守了这个约定。”

“天哪，”威尔逊说，“接下来你要说我的任务是保卫克拉克号的铆钉了，对不对？”

“再打断我一次就是了。”亚本维说。

“对不起。”威尔逊再次道歉。

“答案是否定的。”亚本维说，“别的暂且不说，把你带到离地球这么近的地方却不让你下船就太残忍了。另外，你也多次证明了你的用处。”

“谢谢，大使。”威尔逊说。

“但你还是比痔疮还讨厌。”亚本维说。

“收到。”威尔逊说。

“殖民防卫军不会正式参与这些谈判。”亚本维说，“但他们认为你似乎可以接触一下地球上的军事组织。事实上，我们知道参会的美国代表团里有一小批军人。我们向他们通报了你的存在，他们很愿意和你见面。因此，你的任务有两个部分。首先是为他们腾出时间。”

“腾出时间干什么？”威尔逊问。

“听他们的吩咐。”亚本维说，“假如要你谈你在殖民防卫军内的生活，尽管谈。假如想和你谈防卫军的兵力和战术，也可以谈，只要不泄露保密信息就行。假如他们想喝啤酒掰手腕，你也一样陪着。”

“同时也从他们嘴里掏出情报，对吗？”威尔逊问。

“尽力而为吧。”亚本维说，“你的级别足够低，因此那帮军人见到你应该不会不自在。好好利用这一点。”

“任务的第二部分呢？”威尔逊问。

亚本维微微一笑。“防卫军要你空降地球。”

“你说什么？”威尔逊问。

“美国军方的高官听说防卫军偶尔会从低轨道空降士兵到地表。”亚本维说，“他们想看个表演。”

“好得很。”威尔逊说。

“你又不是没空降过。”亚本维说，“我拿到给你的任务书了，上面写着你空降过。”

威尔逊点点头。“我空降过一次。”他说，“不等于我很喜欢。以超音速冲进大气层，把小命托付给薄薄一层液体的纳米机器人，否则就会变成一团掠过长空的焦炭。这可不是我理想中的美好时光。”

“请接受我的同情。”亚本维说，“但命令就是命令，你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还是有个小问题，我只有防卫军标准配发的紧身战斗服，但没有空降需要的装备。”

“防卫军用运货无人机送了两套来。”亚本维说，“一套给你，另一套给和你一起跳的人。”

“有人和我一起跳？”威尔逊说。

“显然参加高峰会议的一名军人有空降经验，想试着玩点刺激的。”亚本维说。

“他们知道空降服是用脑伴控制的，对吧？”威尔逊说，“那家伙肯定没有。他会窒息，然后会烧起来，然后会变成灰烬，最终成为凝结雨水的核心回到地面上。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你能同时控制两个人的空降服吗？”亚本维说。

“假如他死在空降过程中，岂不就是我的错了？”威尔逊说。

“假如他死在空降过程中，我建议你该为了政治而殉死。”亚本维说。

“我好像更喜欢喝啤酒和掰手腕的那部分任务。”威尔逊说。

“然而，等你完成空降，就会再次踏上地球的土地。”亚本维说，“好像有人对你说过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这倒是真的。”威尔逊承认道，“我不得不说我对此有所期待。但话也说回来，地球空间站通过太空电梯与地表相连。我更愿意走那条路下去。虽然不太带劲，但比较安全。”

亚本维微笑道，“好消息是你确实有机会乘豆秆，”豆秆是太空电梯的非正式名称，“坏消息是你要乘豆秆从地球上来，差不多就是你下去之后。”

“到时候我会尽量享受一下的。”威尔逊说，“大使，你呢？你的老家也是地球。没兴趣下去看看吗？”

亚本维摇摇头。“我几乎没有地球的记忆。”她说，“我们全家因为尼日利亚内战而离开。那场战争持续的时间超过了我父母在地球生活的时间段。我父母对地球的记忆并不美好。我们运气很好，因为我们能离开，因为我们有地方可去。我们运气很好，因为殖民联盟的存在。”

“所以你很看重这些谈判。”威尔逊说。

“对。”亚本维说，“但本来就会看重。这是我的工作。但我记得我母亲说过的故事和我父亲身上的伤疤。尽管殖民联盟有许多罪孽——威尔逊中尉，殖民联盟确实有它罪恶的一面——但地球上永远有战争和难民，而殖民联盟永远向他们敞开大门。至少给了他们一种不必恐惧隔壁邻居的生活。此刻我想的就是地球上的战争和难民。想的是假如殖民联盟不肯接纳那些难民，他们中会有多少已经丧命。”

“可是，大使，我觉得殖民联盟心目中的优先顺序未必和你的相同。”威尔逊说。

亚本维对威尔逊露出苦笑。“我知道殖民联盟与地球修补关系的首要目标是恢复兵源。”她说，“我也明白我们无法继续殖民，因为种族联合体威胁要抹平我们建立的所有新殖民点。但我们已经拥有的星球依然有发展空间，依然需要人口。因此依然满足我的优先目标。只要我们都能完成各自的任务。你也不例外。”

“为了你，我会尽可能漂亮地跳进天空。”威尔逊说。

“我拭目以待。”亚本维说。她拿起手持终端，开始处理其他事务。“哦，对了，我把哈特·施密特分配给你，你说不定需要个助手帮忙。你俩似乎挺合得来。你告诉他，我把他分配给你不是因为他不重要，而是因为你的任务对殖民联盟来说很重要。”

“好的。”威尔逊说，“真的吗？”

“那就取决于你了，中尉。”亚本维说。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放在了手持终端上。

威尔逊打开门，赫然看见哈特·施密特就站在走廊里。

“跟踪狂。”威尔逊说。

“闭嘴吧，哈利。”施密特说，“整个团队只有我没领到任务，而你刚和亚本维单独谈了十分钟。不需要是个天才也知道这次我又是你的小走狗了。”

3

“似乎不怎么样嘛，你说呢？”涅瓦·巴雅对索菲亚·科洛马说。

“你指的是地球空间站？”科洛马对她的副船长说。

“对，女士。”巴雅说。两人站在克拉克号的舰桥上，飞船停在与空间站有一段安全距离的地方，交通艇来回运送外交人员。

“你在凤凰星长大。”科洛马对巴雅说，“习惯了一抬头就看见凤凰星空间站挂在天空中。比起它，其他空间站都显得很小。”

“我在凤凰星的另一侧长大。”巴雅说，“长到十几岁才亲眼看见凤凰星空间站。”

“我的重点在于凤凰星空间站是你的参照物。”科洛马说，“地球空间站确实比较小，但并不比绝大多数星球的空间站更小。”

“太空电梯很有意思。”巴雅改变了话题，“真奇怪，为什么其他星球都没有采用。”

“建造它的政治意义更大。”科洛马指着显示屏上的豆秆说，“豆秆在物理学上说问题很大。当然了，我说的是标准物理学。它应该从天上砸下去才对。它屹立不倒能够提醒地球人我们的科技比他们先进多少，这样他们就不会企图和我们过不去了。”

巴雅嗤之以鼻。“似乎不怎么管用嘛。”

“因为现在他们明白了豆秆的物理原理。”科洛马说，“佩里事件解决了这个问题。现在他们面临的问题是资金和组织。他们没有足够的钱，无法建造另一根豆秆或更大的空间站。再说假如某个国家尝试做这些事，其他国家就会上蹿下跳指手画脚。”

“真是一塌糊涂。”巴雅说。

科洛马正要表示赞同，她的手持终端忽然响了。她低头望去，看见象征高优先级保密信息的红绿条带。科洛马走到一旁，阅读消息。巴雅注意到船长的举动，扭头去做其他事情。

科洛马读完消息，输入个人密码确认收到，然后转向副船长。“下令清空交通艇停机库，”她对巴雅说，“所有工作人员全部撤出，直到我下令后才能回去。”

巴雅挑起眉毛，但没有多问什么。“交通艇预计将于二十五分钟后返回。”她说。

“假如到时候我还没有用完，请交通艇在十公里外待命，直到我允许它登船。”科洛马说。

“是，女士。”巴雅说。

“舰桥交给你了。”科洛马说，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交通艇停机库的控制室里，科洛马坐进控制台前的椅子，启动抽气程序。停机库里的空气被抽进压缩存储舱，停机库的门在真空中无声无息地打开。

单人飞行器尺寸的货运无人机钻进停机库，降落在甲板上。科洛马关闭舱门，恢复大气压，从控制室走向货运无人机。

无人机需要鉴别身份才能打开。科洛马把右手掌贴在门锁上，等待它扫描掌纹和血管图样。几秒钟后，锁开了。

科洛马看见的第一件东西是给哈利·威尔逊中尉的包裹，里面是两件空降服和为空降准备的罐装纳米机器人——科洛马郁闷地想到，为此他会再次借用克拉克号的交通艇。只要和威尔逊沾边，她的交通艇就不会遇到好事。

科洛马推开这个念头和给威尔逊的包裹。她来停机库不是为了这些。

她来是为了另一个包裹，这个包裹放在给威尔逊的包裹旁边，上面标着她的名字。

“我的任务是协助你。”施密特对威尔逊说。

“你就是在协助我啊，”威尔逊说，“给我拿啤酒也算。”

“这种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施密特说，把他从酒吧拿来的IPA啤酒递给威尔逊，“我是你的助手，不是你的小厮。”

“谢谢。”威尔逊接过啤酒，环顾四周，“上次我走进这个集体餐厅，好像就是坐在这张桌子前第一次看见了外星人。是个吉哈尔人。那是我人生中的大日子。”

“你恐怕不会再在这儿见到吉哈尔人了。”施密特说，“他们是种族联合体的发起成员之一。”

“真可惜。”威尔逊说，“他们看起来挺好的。吃相难看。但为人不错。”他喝了一口啤酒，“太好喝了。殖民联盟就生产不出像样的IPA啤酒。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

“要给您拿两块脆饼吗，我伟大的主人？”施密特问。

“少跟我玩这套。”威尔逊说，“说说你看见的高峰会议的情况吧。”

“疯人院，可想而知。”施密特说，“欢迎仪式都还没结束，整个高峰会议的时间表就进下水道了。殖民联盟在兜售这个空间站的租约，这一点完全打乱了安排好的所有事情。”

“殖民联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威尔逊说，“现在谁也不提殖民联盟压制地球几百年了。”

“提当然还在提，但没人在乎了。”施密特说。

“初步参与竞争的都有谁？”威尔逊问，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美国，这个不出意料。”施密特说，“尽管还是喜欢单方面做主，但他们在讨论拉拢加拿大、日本和澳大利亚联合投标。欧洲各国把筹码聚在了一起。印度目前还在单独行动。除此之外就乱成一团了。非洲和东南亚的代表围在亚本维大使的门口，企图三四个一批和她定时间。”

“所以我们会看四五天好戏，然后建议各国外交官回去起草提案书，在下一轮谈判上拿出来展示。”威尔逊说，“他们会先筛掉一批，联盟态势和提案内容会随之改变，对殖民联盟肯定会越来越有利，到最后我们会让差不多整个地球跟着我们的指挥棒走，也就是继续向殖民联盟提供兵源和殖民者。”

“计划差不多就是这样。”施密特说。

“干得好，殖民联盟。”威尔逊说，“不过我这话是从现实政治的角度说的。”

“我明白。”施密特说，“你呢？”

“我？我待在这儿。”威尔逊说，朝酒吧打个手势。

“你不是要和美国军方的人开会吗？”施密特说。

“已经在这儿见过了。”威尔逊说，“除了要和我一起空降的那个人。他有什么事耽搁了，晚些时候会来找我的。”

“谈得怎么样？”施密特说。

“就是一群大兵喝酒讲战场故事。”威尔逊说，“无聊，但挺愉快，而且很容易引导话题。他们离开后我留在这儿，听每一个进来的人说今天的情况。”

“这儿好像有点吵吧。”施密特说。

“啊哈，但你没有基因改造的超人耳朵，对吧？”威尔逊说，“而且脑袋里也没有电脑帮你过滤掉你不想听的内容。”

施密特微笑道：“好吧。你这会儿在听什么？”

“除了你抱怨给我拿啤酒之外，”威尔逊说，“我背后的德国和法国外交官在讨论欧洲人该不该让俄国人加入他们的投标。我背后左手边的美国外交人员在搭讪一名印尼外交人员，都二十分钟了似乎还没意识到他今晚谁也勾搭不到，因为他蠢得简直可怜。我正前方，南部非洲联合国的四个士兵已经喝了一个小时，这十分钟一直在讨论该怎么找我打架，但弄得像是我挑起的。”

“等一等，什么？”施密特说。

“真的。”威尔逊说，“实话实说，我是绿皮人。在人群里很显眼。他们显然听说过殖民防卫军的士兵厉害得没话说，但见到我之后觉得我很不起眼。不，朋友，他们怎么看都觉得我是个软蛋。所以他们想找我打一架，量一量我手上的功夫。完全是出于好奇，我敢肯定。”

“你打算怎么办？”施密特问，扭头看了一眼威尔逊说的那四个士兵。

“我打算坐在这儿喝啤酒偷听谈话。”威尔逊说，“哈特，我并不担心。”

“他们有四个人。”施密特说，“而且看着不像善茬儿。”

“他们伤不到我的。”威尔逊说。他灌下一大口啤酒，放下杯子，然后仔细听了一小会儿。“哦，好的。他们决定动手了。这就来了。”

“好得很。”施密特说，看着四个人从桌前起身。

“放松，哈特。”威尔逊说，“他们想揍的不是你。”

“但还是有可能波及到我。”施密特说。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威尔逊说。

“我的英雄。”施密特挖苦地说。

“喂！”一名士兵对威尔逊说，“你是那什么殖民防卫军的士兵吗？”

“不，我只是喜欢绿色。”威尔逊说。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懊恼地看着空荡荡的杯底。

“我是认真的。”士兵说。

“你是克鲁格，对吧？”威尔逊放下酒杯。

“什么？”士兵一时间不知所措。

“你当然是。”威尔逊说，“我认得你的声音。”他指着另一名士兵说，“你应该是古森，你多半是莫苏迪。”他指着第三名士兵说，然后指着最后一名士兵说，“所以你只能是潘迪特了。我没认错吧？”

“你怎么知道的？”克鲁格问。

“我在偷听你们的谈话。”威尔逊站了起来，“你们在讨论该怎么挑事，弄得像是我先朝你们挥拳头的，好让你们揍得我满地找牙。”

“我们没说过这种话。”潘迪特说。

“你们当然说了。”威尔逊说，转身把酒杯塞给施密特，“能再给我倒杯酒吗？”他问。

“好。”施密特说，接过酒杯，但眼睛始终盯着四名士兵。

威尔逊转身面对士兵，“弟兄们想喝点什么吗？我请客。”

“我说过了，我们没说过那种话。”潘迪特说。

“但你们确实说了啊。”威尔逊说。

“你是在说我撒谎吗？”潘迪特恼怒道。

“很明显就是吧，你说呢？”威尔逊说，“那么，喝什么？有人要来一杯吗？没有？”他转身对施密特说，“那就只有我的那杯了。不过你也给自己要点什么吧。”

“我不着急。”施密特说。

“呃，”威尔逊说，“用不了多久的。”

潘迪特抓住威尔逊的肩膀，威尔逊让他把自己转了过去。“我不喜欢有人在我朋友面前说我撒谎。”潘迪特说，松开威尔逊的肩膀。

“那就别在朋友面前撒谎呗。”威尔逊说，“其实挺简单的，你说呢？”

“我看你欠潘迪特一个道歉。”克鲁格说。

“为什么？”威尔逊说，“为我准确地复述了他的话？好像不该为这个道歉吧？”

“朋友，你会发现道歉对你的好处比较大。”古森说。

“想都不要想。”威尔逊说。

“那么我看我们就有个问题需要解决了。”古森说。

“你是想说这下你们可以揍得我满地找牙了，对吧？”威尔逊说，“我好吃惊。唉，要是你们一上来就承认这个，咱们现在都完事了。”

“我们什么都不会做。”莫苏迪说。

“当然了。”威尔逊说。他捏了捏鼻梁，似乎很不耐烦。“各位，我希望你们注意到一点，你们有四个人，我只有一个人。我还希望你们注意到另外一点，我一丁点儿也不在乎你们这样四个明显训练有素的肌肉大兵打算把我揍成肉酱。那么，这说明了什么呢？一、我脑子有病。二、你们完全不清楚你们在招惹什么人。来，选一个答案吧。”

四名士兵互视一眼，咧嘴狞笑。“我们猜是你脑子有病。”克拉格说。

“好的。”威尔逊说。他走向酒吧前方宽阔的公共走廊。四名士兵困惑地望着他的背影。威尔逊转身看着他们说：“好了，别傻站在那儿。给我出来。”

四个人犹犹豫豫地走向他。威尔逊挥手招呼他们过去。“来吧，兄弟们，”他说，“别弄得好像你们不想这么做似的。快围住我。”

“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古森问。

“你们想揍我一顿。”威尔逊说，“行啊，咱们这么打。随便你们怎么围住我，然后出一个人来揍我。要是打中了我，而不是被我挡住，那就可以再打我一拳。要是我挡住了，那就轮到我了。我打你们四个人，而不能被任何一个挡住。要是你们中有人挡住了我，那就又轮到你们了。听懂了？”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打？”莫苏迪问。

“因为这样比较像我们喝多了在练手，而不是你们四个人企图攻击一名防卫军士兵，从而挑起地球和殖民联盟之间的战争。”威尔逊说，“我看这样比较明智，你们说呢？好了，来吧，站好位置。”

四名士兵散开，在威尔逊面前站成半圆形。

“放马过来。”威尔逊说。

“哈利·威尔逊？”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威尔逊扭头去看。克鲁格举起双臂扑向他。威尔逊一抬手就挡住了他，顺势把他放翻在地。克鲁格惊讶地叫了一声。

“趁我分神的时候攻击我。”威尔逊说，“不错。没用，但不错。”他拉起克鲁格，把他推回原位，然后转向叫他的那个女人。

“丹妮尔·洛温。”他说，“真是一个惊喜。”

“好了，我放弃。”洛温说，她身边是个穿制服的男人，“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羞辱四个喜欢乱挥拳头的没脑子。”威尔逊说。

“需要帮忙吗？”洛温身旁的男人问。

“不用了，我没事。”威尔逊说。莫苏迪趁机撞向他，但很快就躺在了地上。“你们的机会用完了。”威尔逊淡淡地对他说。他松开莫苏迪的脖子，让莫苏迪爬回原位。他扭头对洛温说：“你们要去哪儿？”

“说起来，我们是来找你的。”洛温说，朝她身旁的男人摆摆头，“戴维·赫希上尉，美国空军，我表弟。”

“就是你要和我一起低轨道空降。”威尔逊说。

“没错。”赫希说。

“很高兴认识你。”威尔逊说。

“喂，”克鲁格说，“我们到底还打不打了？”

“啊，抱歉，”威尔逊对他说，扭头对赫希和洛温说，“稍等我一分钟。”

“慢慢来。”赫希说。

“不需要。”威尔逊说，他扭头面对四名士兵说，“三轮。”

“什么？”克鲁格说。

“三轮，”威尔逊重复道，“我击中你们每人三次，咱们就算结束了。我有人要见，你们多半需要练习用嘴呼吸。那么，三轮。可以吗？”

“随便你。”克鲁格说。

“很好。”威尔逊说，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每个人的脸上就挨了他一巴掌。他们捂着脸愣在了那儿。

“第一轮。”威尔逊说，“第二轮来喽。”

“等——”克鲁格叫道，后面一个字被接二连三的耳光声淹没了。

“好，第二轮。”威尔逊说，“准备好第三轮了？”

“去你妈的！”古森叫道，四个人同时扑向威尔逊。

“这就是第三轮了。”威尔逊对四个人说，他们都躺在地上，抓着脖子使劲吸气，“别担心，兄弟们，只是气管上有一块瘀青而已。过一天就会好。好吧，两天。反正不着急。那么，咱们算是结束了吗？兄弟们？”

克鲁格对着甲板呕吐。

“就当你在说‘是’吧。”威尔逊说，弯腰拍了拍克鲁格的后脑勺，“孩子们，谢谢你们陪我活动身体。挺好玩的。别担心，我自己知道怎么走。”他直起腰，走向洛温和赫希。

“我大开眼界了。”赫希说。

“要是你知道我是个状态一塌糊涂的防卫军士兵，恐怕会更加吃惊吧。”威尔逊说，“过去这几年我一直泡在实验室里。”

“确实如此。”洛温说，“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几乎没挪过屁股。”

“但我陪你喝了好几杯。”威尔逊提醒她。

“而且还无视我的调情。”洛温说。

“我可不是那种男孩子。”威尔逊说。

“我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赫希说。

“只是开玩笑而已。”威尔逊安慰他。

“胆小鬼。”洛温微笑道。

“说起来，我的朋友哈特从吧台回来了，拿着一杯给我的啤酒。”威尔逊说，“喝一杯吗？”他用大拇指指着还在地上喘息的四名士兵说，“我想请他们喝一杯，但他们不肯。看看他们的下场吧。”

“我看我们还是陪你喝一杯吧。”赫希说，“就算只是出于自卫呢。”

“明智。”威尔逊说，“非常明智。”

4

“你要见我？”亚本维对科洛马说。

“对。”科洛马说，“很抱歉，打扰你的工作了。”

“并没有。”亚本维说，“我的时间表里有一个小时的吃饭和休息时间。现在就是了。肯尼亚的一名代表向我解释了四十分钟既然太空电梯的起点在内罗毕，那么地球空间站就应该交给他们，所以无论你对我说什么，相比之下都仿佛一股理性的清泉。”

“我被征兵了。”科洛马说。

“我收回我刚才那句话。”亚本维说，“被征兵了是什么意思？”

科洛马让亚本维看她的手持终端，屏幕上是防卫军的命令书。“在国务院的许可下，殖民防卫军暂时将克拉克号列为防卫军舰船，我也暂时转为军籍。同等军衔，但保留殖民联盟的非军职船长身份，这样船员不必转为军职就可以遵从我的命令。我还得到命令要严格保守我和克拉克号转入军籍的秘密。”

“但你告诉了我。”亚本维说。

“不，我没有。”科洛马说。

“懂了。”亚本维说。

“这件事牵涉到了你和你的手下。”科洛马说，“不管命令怎么说，你都应该知道。”

“你觉得防卫军为什么要这么做？”亚本维问。

“我猜他们预计到会发生些什么事。”科洛马说，“我们在丹纳瓦星系牺牲了克拉克号——上一艘克拉克号——当时有人给乌切人设下陷阱。我们不知道敌人是谁。防卫军试图利用这艘飞船揪出他们当中的一名间谍，但没有成功。地球代表团登上克拉克号，一名代表杀死了另一名代表，企图嫁祸给我们，但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原因。然后还有乌尔瑟·达梅号在我们与种族联合体会面时朝我们开火，幕后主使者身份不明。”

“这些事的责任不在我们身上，”亚本维说，“和我们的关系其实不大。”

“对，那当然。”科洛马赞同道，“我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来到了错误的地方。但每个事件中都有某个不明身份的组织为了某些原因企图操纵事态走向。是同一个组织还是不同的组织？假如是不同的组织，他们各自为战还是齐心协力？还有，为了什么目的？还有，我们来到这里，和地球各国的代表开会。我们知道防卫军内部的间谍还没有被抓住。我们知道地球上也有人在动手脚。”

“假如某个势力打算发表什么声明或采取什么行动，现在的时间和地点都非常合适。”亚本维总结道。

科洛马点点头。“防卫军在地球空间站上只有一个威尔逊中尉，所以情况就更加不妙了。”

“现在又多了一个你。”亚本维说。

“对。”科洛马说，“我的首要任务是仔细观察所有入港舰艇。他们给了我一份船期表，包括殖民联盟和其他星球预计将在接下来九十六小时内抵达空间站的所有飞船。他们还给了我地球空间站飞控系统的访问权，允许我监听飞船通讯。要是发现可疑的迹象，我就通知地球空间站和呼叫他们放置在跃迁点上的无人机，无人机会立刻跃迁回凤凰星空间站。”

“有一种可能性是威胁来自地球而非外部。”亚本维说，“通往地球空间站的豆秆被炸过。现在地球上就有好几场针对高峰会议和防卫军的骚乱，其中任何一场都能用于瞒天过海。”

“有这个可能性，但我觉得防卫军最担心的不是这个。我猜制订计划的人肯定认为袭击更有可能来自飞船。”科洛马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亚本维问。

“因为防卫军除命令外还给了我另一件东西。”科洛马说。

“所以殖民联盟到底想干什么？”洛温问威尔逊。他们、施密特和赫希在酒吧已经喝到了第三轮。

威尔逊微笑着往后一靠。“现在我应该假装惊讶，高呼殖民联盟的行为出自最美好最纯洁的动机，对吧？”

“嘴贱是吧？”洛温说。

威尔逊向她举杯。“你真了解我。”他说。

“但我是认真的。”洛温说。

“我知道。”威尔逊说，“我认真的答案是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他指了指施密特，“也和他一样多。”

“我们踏上地球空间站前一小时才收到新的命令。”施密特说，“我们的惊讶程度不亚于你们。”

“你们为什么要那么做？”赫希问，“我不是外交人员，所以我大概会看漏什么玄而又玄的妙招，但我怎么看都像是你们在做超出了能力范围的事情。”

“大概就是要制造出这个效果吧。”洛温说，“把出租空间站的点子丢给地球各国的代表，打乱他们联合起来向殖民联盟讨说法的计划。把事情丢给殖民联盟的外交人员，他们没有真正的管辖权，只能听地球各国的代表卑躬屈膝请求在租约里分一杯羹。改变议题，改变地球看待殖民联盟的方法。但我敢和你赌命，殖民联盟从很久以前就在策划这套战略了。目前局势的发展完全符合他们的预期。”她喝了一口啤酒。

“对不起。”威尔逊说。

“不怪你。”洛温说，“你和我们其他人一样，只是工具而已。虽说这会儿你似乎比绝大多数人都开心。”

“他一直在喝啤酒和打人。”施密特说，“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说这话的人在我单挑四条大汉的时候躲在吧台不敢回来。”威尔逊说。

“你叫我去的，”施密特说，“我那是在执行命令。”

“再说赫希上尉和我明天要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威尔逊说。

“对。”赫希附和道，“明天1400，威尔逊中尉和我会跳出一个非常漂亮的空间站。”

“万事开头难。”威尔逊说。

“我不担心开头那一跳，”赫希说，“但稍微有点担心着陆。”

“嗯，那个就交给我了。”威尔逊说。

“也只能交给你。”赫希说，“只有你脑袋里有电脑。”

“什么意思？”洛温说。

“我们要穿上的防护服由脑伴控制。”威尔逊敲了敲太阳穴，“不幸的是你表弟没有这东西，也不太可能在空降前搞到一台。因此我将控制两套防护服的展开。”

洛温看了一会儿表弟，又看了一会儿威尔逊。“安全吗？”她问。

“我们要从黑洞洞的太空直降地球表面。”威尔逊说，“你说安全不安全？”

赫希清清喉咙，声音很响，不容忽视。

“我想说的是当然很安全。”威尔逊说，“不可能更安全了。比上厕所还安全。知道吗？有很多人死于拉屎用力过度。每天都有这种事。”

洛温眯起眼睛盯着威尔逊。“我不想说这句话的，但戴维是我最喜欢的表亲。”

“我会告诉蕾切尔的。”赫希说。

“你姐姐还欠我钱呢。”洛温说，“你给我闭嘴。我正在威胁哈利。”赫希笑嘻嘻地闭上了嘴。“如我所说，戴维是我最喜欢的表亲。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哈利，我会来找你麻烦的。我可不像那四个大兵那么好对付。我对天发誓，我会踢你一个落花流水。”

“你从小到大踢过人吗？”赫希问，“哪怕一次？你好像一直很淑女的。”

洛温擂了一拳赫希的胳膊。“我从小到大一直在攒踢人的机会。”她说，“说不定就是这一次了。你应该很自豪才对。”

“好，我感到非常自豪。”赫希说。

“既然你这么自豪，下一轮就该你端酒了。”洛温说。

“好像还没那么自豪。”赫希说。

洛温假装震惊。“我为你威胁了一名防卫军的士兵，你连帮我拿杯啤酒都不肯？够了，你不再是我最喜欢的表亲了。蕾切尔回到第一位了。”

“她不是欠你钱吗？”赫希说。

“对，但你欠我啤酒。”洛温说。

“家人。”赫希对威尔逊和施密特说，他站起身，“你们要什么？”

“我去给哈利拿酒。”施密特说着站起身，“来吧，戴维，我陪你去吧台。”两人穿过人群走向啤酒龙头。

“他似乎为人不错。”威尔逊对洛温说。

“当然。”洛温说，“我说正经的，哈利。别让他发生什么事情。”

威尔逊举起手假装发誓。“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让你表弟发生任何事情。就算他发生任何事情，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我身上。”他说。

“后面这一句让我有点丧失信心。”洛温说。

“不会有事的，我保证。”威尔逊说，“上次我这么做的时候，敌人一路追着我开枪。只差几毫米就会炸掉我的一条腿。相比之下，这次只是小菜一碟。”

“我还是不喜欢。”洛温说。

“我完全理解。”威尔逊说，“这也不是我的主意，你知道的。但听我说，明天空降前，戴维和我要碰头，我必须向他讲解空降程序，解释清楚我们会怎么做。假如你有时间，不如和他一起来吧。我会让你觉得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我保证。”

洛温掏出手持终端翻看时间表。“十一点可以吗？”她问，“我的时间表上有个十五分钟的空隙。我本想用来上厕所的，但也可以用来听你讲课。”

“我不为你的膀胱负责。”威尔逊说。

“这话我记住了。”洛温说，收起手持终端，“至少我还有时间上厕所。我认识的几个人安排了太多的会议，搞不好会得上腹膜炎。”

“时间表太满了。”威尔逊说。

“嗯，是的。”洛温说，“谈判的一方忽然丢下炸弹，把一场井井有条的高峰会议变成一个该死的烂摊子，结果就会是这样。”

“对不起。”威尔逊再次道歉。

“这就又回到了傲慢的问题上。”洛温说，“你记得吧？咱们谈过这个。殖民联盟最大的问题就是傲慢。这次是一个完美的例子。他们不肯坐下来和地球各国讨论为什么要遏制我们发展几百年，而是耍心眼用出租空间站干扰我们的注意力。”

“我也记得我说过，假如你希望我会替殖民联盟的政策辩护，那你可来错地方了。”威尔逊说，“不过我不得不说——完全从客观的角度说——殖民联盟的计划似乎奏效了。”

“确实奏效了。”洛温说，“我必须承认，这是个非常符合逻辑的短期解决方案，但从长远来看，它有好几个问题。”

“比方说？”威尔逊说。

“比方说，假如美国、中国和欧洲联合起来说，作为一项补偿措施，殖民联盟应该把地球空间站给我们，这时候殖民联盟应该怎么办呢？”洛温说，“忘记什么租用不租用的鬼话吧。殖民联盟压迫了我们两个多世纪，比起那么多的免费劳力和士兵，区区一个空间站只能勉强算个零头。这次就便宜你们了。”

“我不确定殖民联盟会不会赞同这套说法。”威尔逊说。

“我们不需要你们赞同。”洛温说，“我们只需要等待就行了。没有新的殖民者和士兵，殖民联盟是支撑不下去的。相信你们的经济学家和军事学家已经确认这个事实了。你们需要我们胜过我们需要你们。”

“我猜此刻我自然而然的回答应该是，假如殖民联盟崩溃，你们不会喜欢地球的下场。”威尔逊说。

“假如地球只是孤零零的一颗星球，你说得对。”洛温说，“但我们还有另一个选择。”

“你指的是加入种族联合体。”威尔逊说。

“对。”洛温答道。

“那地球必须先团结起来才行，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威尔逊说，“种族联合体恐怕没兴趣和一颗星球上的许多个国家打交道。”

“我看我们的动机会很充足。”洛温说，“假如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迫和以前剥削我们的势力结盟，要么承受以前剥削我们的势力崩溃的连带伤害。”

“但那样人类就会分裂。”威尔逊说，“不是好事。”

“对谁不是好事？”洛温反驳道，“对人类还是对殖民联盟？两者不是一码事，你也明白的。假如到最后人类真的分裂了，谁该为此承担责任？不是我们，哈利，不是地球。”

“你不需要说服我，丹妮。”威尔逊说，“那么，美国代表团会采用你的这套论辩吗？”威尔逊问。

洛温皱了皱眉头。

“啊哈。”威尔逊说。

“你大概以为裙带关系能帮上我的忙。”洛温说，“身为美国国务卿的女儿应该能让我得意一两回，尤其是我完全正确的时候。可惜有个小小的问题，老爸得到的命令是要我们在高峰会议结束前尽量谈定一份合约。他说假如我们没有搞到租约，那么我的论辩就是个不错的‘备用计划’了。”

“他真这么想？”威尔逊问。

洛温再次皱眉。

“啊哈。”威尔逊又说。

“哦，好，酒来了。”洛温朝拿着啤酒往回走的赫希和施密特挥手，“来得正好，可以解忧。”

“没错过什么好戏吧？”赫希把一杯啤酒递给表姐。

“我正在向他解释，一个人永远正确会活得多么艰难。”洛温说。

“那你可算是找对了倾述对象。”施密特坐下，“哈利也有这个问题。你问他就知道了。”

“那么，”洛温举起酒杯，“我来祝酒。敬永远正确一杯。愿上帝和历史原谅我们。”

四个人一起碰杯。

下 集

5

“科洛马船长，”勒缪尔少尉说，“又有一艘飞船跃迁抵达。”

科洛马嘟囔了一声谢谢，低头查看手持终端。她向舰桥人员下了长期命令，只要有飞船抵达或离开地球空间站就通知她，但她没有解释理由，船员也没有询问原因。追踪其他飞船的动向本来也易如反掌。命令生效已有大半天了。此刻是高峰会议第二天的上午晚些时候。

刚抵达的飞船出现在科洛马的监视器上，这艘较小的护卫舰是悬浮在空间站外的十一艘飞船之一。另外十艘飞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停泊区，其中有四艘殖民联盟的外交飞船：克拉克号、亚伯佛斯号、周号和舒尔茨号，每一艘都载有一个前来和地球人谈判的外交使团，地球人通过豆秆从地面来到空间站；其中还有三艘殖民联盟的货运飞船：罗宾·麦斯纳号、腾跃海豚号和罗斯·阿尔戈号，殖民联盟与地球之间也存在有限的一些贸易往来；最后两艘是布戴克人的货运拖船；布戴克人正在谈判加入种族联合体，但他们是橙类水果的狂热爱好者。

科洛马在耳机里听见空间站的飞控人员请新到的飞船亮明身份：第一个警报。殖民联盟的货运飞船装有带加密的无线电应答器，飞船跃迁进入临近空域后，空间站会立刻向它发送信号。飞控人员需要口头询问身份，说明这艘飞船要么没有应答器，要么手动关闭了应答器；还说明这艘船没有提交过飞行计划。假如计划表上有这艘飞船，但应答器没有反应，那么飞控人员肯定会直呼船名。

科洛马命令克拉克号扫描新到的飞船，在防卫军给她的特定飞船数据库里查找。不到一秒钟，结果就跳了出来。它是伊利晨星号，一艘民用客货混装船，在几个月前失踪了。伊利晨星号在七十多年前出厂时是防卫军的巡洋舰，改为民用后按货运规格被彻底重建。

但不等于它不能被重建为一艘战舰。

地球空间站第三次呼叫伊利晨星号，但依然没有回应，科洛马正式将这艘飞船的状态标为“可疑”。

“船长，又有一艘飞船跃迁抵达。”勒缪尔说。

“又一艘？”科洛马问。

“是的，女士。”勒缪尔说，“呃，又一艘……两艘……女士，有一批飞船几乎同时跃迁抵达。”

科洛马低头看监视器。现在共有六个新信号了。就在这时候，又有两个新信号亮了起来，然后又是两个。

科洛马在耳机里听见空间站的飞控人员咒骂。声音里有一丝惊恐。

包括伊利晨星号，现在共有十六艘新抵达的飞船了。

防卫军给科洛马的数据库里也有十六艘飞船。

她没有浪费时间比对另外十五艘。

“我们的交通艇在哪儿？”科洛马问。

“刚在空间站靠港，正在准备返航。”勒缪尔说。

“叫它等一等，准备送我们的人回来。”科洛马说。

“多少人？”勒缪尔问。

“所有人。”科洛马说，命令克拉克号进入紧急状态，向亚本维大使发送加急警报。

亚本维大使正在听突尼斯代表陈述这个国家为空间站准备的计划，她的手持终端忽然开始震动：三短一长。亚本维拿起手持终端，点开科洛马大使发来的消息。

大麻烦，消息说，十六艘飞船。快带你的人离开。交通艇在七号门。十分钟后启航。赶不上的人只能留在那儿了。

“回豆秆。”亚本维说，抬头望向突尼斯代表。

“你说什么？”突尼斯代表问。

“我说，回豆秆。”亚本维重复道，站起身，“乘第一班电梯下去。别停下，也别等人。”

“发生什么了？”突尼斯代表问，但亚本维已经离开房间，正在向她的下属群发信息。

6

“你穿的怎么像是紧身衣？”丹妮尔·洛温指着哈利·威尔逊的战斗服说，威尔逊和哈特·施密特正在走向她和戴维·赫希。四个人在空间站的货舱见面，这里除了他们就没有其他人了。

“原因非常简单，因为我穿的就是紧身衣。”威尔逊说，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放下拎着的大帆布袋，“我们的战斗服就是这个样子。这一身是重装战斗服，为真空环境而设计。”

“有斗舞环节吗？”洛温问，“希望没有，否则这一身似乎有点笨重。”

“可惜没有。”威尔逊说，“也最好没有。”

“这么说，我也必须穿上一身这东西了？”赫希指着威尔逊的战斗服说。

“只要你想活命。”威尔逊说，“另一个选择我就不用说了。”

“那我还是活命吧。”赫希说。

“选得好。”威尔逊说，从帆布袋里取出一身战斗服，“这是你的。”

“有点小。”赫希接过战斗服，怀疑地打量着它。

“它会自动按体形延展。”威尔逊说，“这一身适合你，也适合哈特或丹妮。一个尺码适合所有人。这个型号还配有头罩，我激活后会完全裹住你的面部。到时候你别害怕。”

“收到。”赫希说。

“很好。”威尔逊说，“想现在就穿上吗？”

“我看我还是等一会吧。”赫希把战斗服还给威尔逊。

“胆小鬼。”威尔逊接过战斗服放回帆布袋里，又取出另一件东西。

“看着像是降落伞。”赫希说。

“从功能上说没错，”威尔逊说，“从实际上说不是。这是你的纳米机器人降落包。进入大气层后，它们会释放出来，在你周围形成隔热层，免得你烧成灰烬。进入对流层后，它们会变成降落伞，你可以用它滑降。降落地点是内罗毕郊外的一个足球场。要是我没记错，你们的直升机会在那儿等我，立刻送我返回豆秆。”

“对。”赫希说，“很抱歉，你不能多待一阵。”

“能踩一踩家乡的泥土就很好了。”威尔逊说。他把降落包放回帆布袋里，取出第三件东西。“氧气供应。”他说，“因为下去的这段路还挺长的。”

“谢谢你考虑得这么周到。”赫希说。

“不客气。”威尔逊说。

“好像不怎么多嘛。”洛温看着氧气瓶说。

“确实不多。”威尔逊说，“战斗服盖住面部后会吸收二氧化碳并重新制氧。他不需要太多的氧气。”

“这一身功能强大，”洛温说，“只可惜样子太傻。”

“这么一说，她好像是对的。”施密特说。

“哈特，你就别掺和了。”威尔逊说，他的脑伴和施密特的手持终端同时响起警报。威尔逊打开亚本维大使的来信。

十六艘身份不明的飞船在空间站周围出现。放下你们手里的事情，立刻来七号门。交通艇十分钟后出发。不要耽搁。不要引起恐慌。快来。

威尔逊望向施密特，施密特也刚读完消息，望向他的眼神里充满惊慌。威尔逊立刻把所有东西都塞回帆布袋里。

洛温看见了他们的表情。“怎么了？”她问。

“可能有麻烦了。”威尔逊拎起帆布袋。

“什么样的麻烦？”赫希问。

“十六艘不明飞船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那种麻烦。”威尔逊说。

洛温和赫希的手持终端也响了，两人伸手去拿。“边走边看吧，”威尔逊说，“快。”四个人离开货舱，走向空间站的主走廊。

“我得到的命令是去豆秆电梯。”洛温说。

“我也是。”赫希说，“空间站正在疏散。”

四个人从一道维修门进入主走廊，顿时被混乱淹没了。消息传播得飞快。地球人挤挤攘攘地冲向豆秆电梯的入口区，表情从担忧到惊恐不一而足。

“情况不妙。”威尔逊说，顶着人潮走向他的目的地，“来吧，我们的交通艇在七号门。和我们一起走，上我们的交通艇。”

“我不行。”赫希停下脚步，其他人跟着站住，“我的小队得到的命令是协助疏散。我必须去豆秆。”

“我跟你去。”洛温说。

“不。”赫希说，“哈利说得对，这里太乱了，而且会越来越乱。跟他和哈特走。”他拥抱表姐，亲吻洛温的面颊。“回头见，丹妮。”他望向威尔逊，“带她离开。”他说。

“没问题。”威尔逊说。赫希点点头，转身跑向豆秆电梯。

“去七号门要绕过四分之一个空间站。”施密特说，“咱们只能跑几步了。”

“那就跑吧。”威尔逊说。施密特一马当先，在人群中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威尔逊紧随其后，为洛温开出一条路。

“交通艇上有我的地方吗？”洛温问。

“挤一挤就有了。”威尔逊答道。

“它们没有任何行动。”巴雅对科洛马说。两人望着十六艘飞船。“为什么？”

“它们在等待。”科洛马说。

“等待什么？”巴雅问。

“我现在还不知道。”科洛马说。

“你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对吧？”巴雅说，“你命令我们关注每一艘抵达的飞船。你在找它们。”

科洛马摇摇头。“防卫军命令我找一艘飞船。”她说，“他们得到情报，称有一艘飞船或许会袭击或破坏高峰会议，就像上次企图破坏我们和联合体会面的那艘飞船。一艘飞船就足够了，因此他们让我准备应付的也是一艘飞船。但这个——”科洛马指着监视器上默然悬浮的十六艘飞船说，“没想到会是这样。”

“你发射了跃迁无人机，”巴雅说，“快速反应部队很快就到。”

“我向无人机发送了数据，”科洛马说，“无人机在跃迁点上。无人机要过两小时才能收到数据，防卫军估计也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才能决定派遣飞船。到时候这儿的事情早就结束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我们该怎么做？”巴雅问。

“等。”科洛马说，“交通艇的情况怎么样？”

“人员正在登船，”巴雅过了半分钟说，“少了两三个人。时间就快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尽可能让交通艇多等一会儿。”科洛马说。

“好的，女士。”巴雅说。

“告诉亚本维，我们在等落单的人，但要是情况有变，我们就只能关舱门了。”科洛马说。

“是，船长。”巴雅说，然后指着另一台监视器中的空间站说，“他们似乎开始用电梯疏散人员了。”空间站底部有了动静，电梯轿厢沿着豆秆向下而去。

科洛马望着轿厢悄无声息地下降，一个念头忽然跃入脑海，确凿得像是给了她头上一拳。“命令交通艇关舱门，立刻出发。”她说。

“女士？”巴雅问。

“快，涅瓦！”科洛马说，“快！快！”

“船长，有导弹发射！”武器官劳说，“六枚导弹，朝空间站而去。”

“不是空间站，”科洛马说，“现在还不是。”

“多塞几个人，”戴维·赫希对贝琳达·汤普森中士说，“把里面塞得像是东京地铁车厢。”

他们得到的任务是维持电梯轿厢的秩序。称之为“轿厢”只是方便起见，因为每个轿厢都更像一个大型会议室，围绕缆柱做成圆环形。轿厢能舒舒服服地容纳一百人左右，赫希打算多塞一倍人员进去。他和汤普森把人往里推，动作称不上温柔，边塞边命令进去的人往里走。

赫希的脚底感觉到低沉的震动声，说明另一个轿厢已经上路，沿着缆柱滑向内罗毕的安全之处。少了两百人需要担心，他心想，不禁微笑。他计划中的今天不该是这么度过的。

“你笑什么？”汤普森问，把又一位外交官塞进轿厢。

“生命充满了小小的惊——”赫希说，然后就被吸进了太空。六枚导弹击中已经启程的轿厢，摧毁轿厢后撞上豆秆缆柱，缆柱向一侧倾斜，震荡波顺着缆柱传向登梯区。震荡波撕破甲板，赫希和另外几个人飞进太空，赫希和汤普森负责的轿厢撞上登梯区的外壳。空气从裂口向外泄露，几位不幸者被送进了空间站底下的太空。

空间站的自动超驰系统接管控制，封闭登梯区，判了里面所有人的死刑，三四百位地球外交人员即将窒息而死。

地球空间站的其他地方，气密舱门纷纷放下，封闭了空间站的各个部分，目的是将空气损失限制在某几个区域之内，不让外部的严酷真空入侵空间站。

但问题是这样的状态能维持多久。

7

威尔逊没有亲眼看见，而是感觉到应急舱门在前方突然升起，随即看见哈特·施密特已经在舱门的另一侧了。威尔逊抓住洛温，企图在已经惊慌失措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但人群把他和洛温挤了回去，裹挟着他们向后走。威尔逊只看见了一眼施密特的震惊表情，上下舱门就紧紧封死，分开了他们两个人。威尔逊大声叫喊，命令施密特上交通艇，但施密特在一片喧嚣中不可能听见。

威尔逊四周的叫喊声越来越响，人群意识到舱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被困在了空间站的这个区域内。

威尔逊望向洛温，洛温脸色惨白。和其他人一样，她也意识到了。

威尔逊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在五号交通艇停机口。

这儿没有交通艇，威尔逊心想。但他忽然有了另一个念头。

“跟我走。”他再次抓住洛温的手。他跑向与人群垂直的停机口。洛温愣愣地跟着他。威尔逊查看停机口舱门的状态，发现舱门没有锁死。他拉开门，把洛温推进去，转身关上门，希望没有被惊恐的人群看见。

交通艇停机区冰冷而空旷。威尔逊放下帆布袋，开始在里面找东西。“丹妮。”他说，没有得到回应。他抬起头，提高嗓门说：“丹妮！”洛温望向他，眼神中充满困惑。“我要你脱衣服。”他说。

这句话让她从震惊中醒了过来。“你说什么？”她问。

威尔逊不禁微笑，不合时宜的话引来了他想听见的回应。“我要你脱衣服，因为我要你穿上这个。”他说，拿起防卫军的战斗服。

“为什么？”洛温说。一秒钟后，她瞪大眼睛。“不行。”她说。

“行。”威尔逊喝道，“空间站遭受袭击，丹妮。我们被困住了。袭击者有能力像剥橘子似的炸开空间站的外壳。我们错过了交通艇。要是还想离开，这就是唯一的出路。跳下去。”

“我不会。”洛温说。

“你不需要会，因为我会。”威尔逊拿着战斗服说，“你只需要穿上就行。快点，因为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洛温点点头，接过战斗服，开始解衬衫纽扣。威尔逊转过身去。

“哈利。”洛温说。

威尔逊转过半个头说，“什么？”

“有句话要说清楚，我没打算这么和你一起脱光衣服的。”洛温说。

“是吗？”威尔逊说，“但我一直是这么打算的。”

洛温发出虚弱而疲惫的笑声。威尔逊转过头去，既为了让洛温保持体面，也因为不想让她看见他呼叫哈特·施密特时脸上的表情。

地球空间站颤抖了一下，到处都响起警报，克拉克号交通艇的驾驶员佳思婷·格斯知道不能再等了。“扣好安全带。”她说，关上了交通艇的舱门。

“还有两个人没到，”亚本维说，“我们要等他们。”

“我们必须走了。”格斯说。

“你好像没听见我在说什么。”亚本维用上了她最冷酷的嗓音。

“我听见了。”格斯说，开始执行出港程序，“你想继续等？我打开舱门，给你五秒钟下船。但我必须走了，大使。空间站正在我们四周爆炸。它解体的时候我可不想待在附近。你要么下船，要么给我闭嘴。事后随便你处置我，但现在你在我的船上。坐下，别妨碍我工作。”

亚本维瞪着格斯，但格斯对她的冲天怒气置若罔闻。过了几秒钟，她转过身，用眼神让她的一名下属让出座位，她过去坐下。

格斯按下控制台上的“紧急抽气”按钮，超驰控制了空间站的标准抽气程序。交通艇停机库的虹膜外舱门缓缓打开，停机库内还没抽完的空气涌出舱门，发出一声砰然巨响。格斯没等舱门完全打开就驾驶交通艇挤了出去，路上撞坏了舱门。她觉得这会儿舱门坏不坏已经无所谓了。

施密特看见应急舱门升起，看见哈利朝他叫喊什么，但他听不见，他转身继续跑向七号门。这片区域的尽头就是七号门，虽说施密特知道规定的时间恐怕已经用完了，但他还是想用自己的眼睛确定一下。

施密特跑到门口，隔着候机区宽阔的玻璃窗，亲眼看见了交通艇的起飞。

“就差一点儿。”施密特低声说。他几乎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因为和他一起被困在这片区域的人们正在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他要和这些人一起死在这儿了。

他只希望他们能别这么吵闹。

施密特望着候机区，耸耸肩，瘫坐在一张长椅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他错过了逃生之路，前后只差几秒钟而已。挺符合我的个性，他心想。到头来，我还是比别人慢半拍。

他听见区域内的某个地方传来响亮的啜泣声，那是惊恐失落的哭声。施密特听出了其中的情绪，但他自己并没有这种感觉。假如这就是结局，至少不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结局。他并不害怕，只希望结局别来得太快。

施密特的手持终端响了，铃声说明是威尔逊在呼叫。好运气的龟孙子，施密特心想。毫无疑问，哪怕到了这个时刻，哈利也还在琢磨该怎么死里逃生。施密特爱他的好朋友哈利，敬佩他，甚至有点仰慕他。但此时此刻，人生似乎就快走到尽头，他发觉自己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和哈利聊天。

“又有两枚导弹发射，”劳说，“瞄准我们的交通艇。”

“当然是的。”科洛马说。究竟是谁在发动袭击暂且不论，但他们显然不想让人活着离开空间站。

幸运的是科洛马不打算袖手旁观。

她走到自己的监视器前，标出飞向交通艇的导弹和发射导弹的飞船。她拉出监视器上的控制面板，揿下一个按钮。

导弹顿时化为乌有，发射导弹的飞船也炸成一团烟花。

“怎么回事？”巴雅说。

“涅瓦，叫交通艇驾驶员去地球。”科洛马说，“那些飞船发射的是歌鹰导弹，不是面向大气层设计的，进入大气层后会摩擦焚毁。命令交通艇尽可能深入大气层，以最快的速度。”

巴雅下达命令，然后扭头看着她的船长。

“我说过了，防卫军确定会有一艘敌舰，所以给了我他们的新玩具：能发射反物质粒子束的无人机。它从昨天开始就埋伏在克拉克号的旁边。我猜他们想做一次实地测试。”

“结果似乎不错。”巴雅说。

“问题是它只有六发弹药。”科洛马说，“我向两枚导弹各打一发，朝飞船打了三发。运气再好也只剩下一发了。假如只剩一艘敌舰，那咱们就算是脱险了。但外面还有十五艘，而我把克拉克号变成了它们的目标。”

“你想怎么办？”巴雅问。

“我要你命令船员上逃生舱。”科洛马说，“它们还在琢磨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没有朝我们开火。这个局面持续不了太久。必须在他们开火前让所有人下船。”

“你呢？”巴雅问。

“我和我的船同在。”科洛马说，“要是运气好，我还能再带走一两个敌人。”

8

瞄准地球空间站发射的第一波导弹共计六枚，摧毁了电梯轿厢，豆秆缆柱本身也受到了无法修复的损坏。第二波导弹的数量是第一波的五倍，剧烈的爆炸将空间站和缆柱分开，从结合点以下切断了两者的联系。

空间站和豆秆之所以能待在它们应在的位置上，保持那个不可能保持住的高度，以不该存在的方式结合在一起，都是因为有超乎理解的高端科技在背后提供支撑。这些物理学奇迹的能源来自地球本身，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打穿了地壳表层的地热能深井，内罗毕的海拔高度超过一英里，所以打井的时候颇费周折。

没有了用之不竭的能源供应，空间站回到传统物理学的手心里。这就宣布了它和为其功能的豆秆的死刑，与毁灭空间站一样，摧毁豆秆也经过了目标明确的精密策划。

这个处刑方式有两个目标。首先，保护底下的行星（还有上方的太空）不受直径1800米的空间站坠落所害——当然了，还有长达几百公里的豆秆。其次，不让空间站和豆秆的技术机密落入地球人之手。一个手段实现了两个目标。

豆秆没有坠落，它被设计为不会倒下。原本用来保持其完整性和坚固性的能量迅速而不可逆转地投入了另一项使命：将豆秆撕成碎片。地表以上几百公里的豆秆从原子级展开，变成了细微的金属粉尘。这个过程产生的废热推动粉尘涌向上层大气。下层大气的气流和湍流也加上了一部分推力。内罗毕的居民抬起头，看见天空中的豆秆忽然出现拖影，季候风像疯狂画家似的在天空中涂抹炭笔画。

豆秆花了六小时才蒸发殆尽。粉尘让东部非洲欣赏了长达一周的壮美日落，全世界的年平均气温降低了0.01摄氏度。

地球空间站受到彻底损伤，能量供应也被切断，因此展开了有条不紊的自杀，而没有在转动和混乱中等死。空间站知道大势已去，于是启动紧急能源，向被封闭住的区域提供近两小时的温暖和空气，足以让剩下的人坐进逃生舱。灯光指示和自动播音系统指挥受困的绝望人群走向逃生舱。空间站外部的隔板纷纷弹开，让逃生舱直接接触太空，人们坐进逃生舱后这样更容易发射。

所有逃生舱都发射后，空间站开始自我解体。它的解体方式与豆秆的不同，豆秆的解体方式需要巨大而直接的能量，但空间站没有也无法驾驭这么大的能量。空间站的解体方式更加简单，毫无优雅可言：用高爆塑胶炸药引爆自己，不会留下大于三十立方厘米的碎片，碎片会在大气层中焚毁，或被抛入茫茫太空。

这是一个很好的计划，但没有考虑到进犯的武力会如何影响有秩序的自我毁灭。

哈特·施密特所在的那片区域内，没有尖叫或哭泣的人为数不多，他就是其中之一。自动播音系统对被困人员说请去各个停靠门的交通艇甲板登上逃生舱，他也是首先听见的人之一。他吃了一惊，又听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听错，然后考虑了几秒钟：我们被困在这儿，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他妈会告诉我们还有救生舱呢？想到这儿，他站起身，走向七号停靠门的舱门。

舱门卡住了，至少看起来是卡住了。施密特想拉开舱门，就像一个小孩企图拉开被职业运动员拽住的门。他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舱门。正在哀叹脚疼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舱门怎么这么冷？只是踢了一脚，施密特都能感觉到鞋上被吸走了热量。他伸手摸了摸门框旁的门板——比冰还冷，而且似乎能吸住指尖。

施密特把耳朵凑近门缝，在人们的哭喊中，他听见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尖细而急迫的气流哨声。

“你要打开那扇门吗？”有人问施密特。

他转过身，揉着耳朵从门前走开。他抬头望去。

是克鲁格和他的三个朋友。

“是你。”克鲁格说，脖子上紫色的瘀血很显眼。

“嗨。”施密特说。

“开门。”克鲁格说。一小群人焦急地站在他背后，他们无疑都听见了那段广播。

“这可是一个坏主意。”施密特说。

“你他妈开什么玩笑？”克鲁格说，“空间站正在爆炸解体，走出这扇门就可以上逃生舱，你跟我说开门是个坏主意？”施密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抓住施密特，随手把他推倒在旁边的长椅上。他握住门把手使劲一拉。“狗娘养的卡住了。”他吸了口气，准备使劲拽门。

“真空——”施密特说。

克鲁格用上了浑身力气，才拉开够一个人钻出去的一道门缝就被吸了出去，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门关上时刚好夹住他的手，留下了他的三根手指。

自从危机开始到现在，七号门候机区前第一次陷入死寂。

“他妈的发生了什么？”莫苏迪的叫打破了沉默。

“门外是真空。”施密特说，看见莫苏迪脸上一片茫然，他又说。“真空就是没有空气。进去了就无法呼吸。还没跑到逃生舱你就死了。”

“克鲁格死了？”另一名士兵说，他好像叫古森。

除非他背着氧气瓶，否则就死定了。施密特心想，但没有说出口。他答道：“对，克鲁格死了。”

“去他妈的。”最后一名叫潘迪特的士兵说，“我去六号门。”他跑向这片区域另一头，人们在那里排队上救生舱。莫苏迪和古森很快追了上去，七号门前的这些人忽然想到不一定每个人都有机会上逃生舱，于是大呼小叫地也冲向六号门。骚乱随即开始。

施密特很清楚，为了活下去，他也应该去六号门搏一把，但他就是提不起这个兴致。他宁可带着最起码的人性而死，也不想变成为了上逃生舱而手撕活人的那种混球。

这个念头让他的内心平静下来——但只持续了五秒钟。死神就在眼前的念头再次浮现，吓得他心惊胆战。克鲁格把他扔在一张长椅上，他干脆向后躺倒，闭上了眼睛。他立刻睁开眼睛，望向前方。他望向候机区服务台的内侧。那里有个大号急救箱。

施密特盯着克鲁格的手指看了一秒钟，走过去抓住急救箱拽出来打开。

里面有许多东西，其中有一块铝箔隔热毯和一套最小号的吸氧设备。

哈，看，这就是你的氧气瓶了。施密特的大脑对他说。

“对，是的，别太兴奋，”他大声对大脑说，“你还要打开舱门呢，你可不想丢掉一只手。”

六号门爆炸了。

施密特不知道是气压陡变震破了鼓膜，还是六号门和七号门所在区域的空气都被吸进太空，带走了古森、潘迪特、莫苏迪和六号门前闹腾的所有人，总之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感觉到肺内的空气在通过嘴唇和鼻孔向外流，他心想无所谓了。他一只手用隔热毯尽可能紧地裹住上半身，另一只手用吸氧设备的面罩盖住口鼻。

面罩立刻蒙上了雾气。施密特猛吸一口氧气，努力控制住惊恐。

不到一分钟，整片区域彻底安静下来，施密特觉得自己要冻僵了。他从长椅底下爬出来，跑向七号门。舱门应手而开，几乎没有阻力。

拉开舱门，他看见了克鲁格：脸色青紫，少了几根手指，冻得硬邦邦的，死了以后依然满脸怒气。施密特绕过克鲁格的尸体，顺着坡道以最快速度跑下去，冻得发青的手指抓着隔热毯和吸氧设备。

七号停靠门的交通艇甲板打开了看似通往地窖的几道小门，那里就是逃生舱。施密特选了离他最近的一个钻进去，用颤抖的手指关上舱门。舱门完成密封，逃生舱感知到真空和冰冷，立刻向舱内输送氧气和热风。施密特欣喜大喊，浑身颤抖。

“逃生舱将在十五秒后发射。”电脑合成的声音说。“请系好安全带。”

施密特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他伸手拉下座位上方带软垫的束带，听着电脑倒数读秒。他在数到三之前失去了知觉，因此错过了发射过程。

洛温听见自动广播系统宣布即将发射救生舱，兴奋地大喊一声，跑向这层甲板上的一个救生舱。威尔逊伸手拦住她。

“你干什么？”她想挣开威尔逊的手。

“我们有办法离开空间站，”威尔逊对她说，“其他人没有。”

洛温指着周围打开舱门的逃生舱说。“我愿意这么走，”她说，“我更愿意和其他人一起被发射进太空。”

“丹妮，”威尔逊说，“不会有问题的，相信我。”

洛温停下脚步，但看表情一点也不高兴。

“开始发射逃生舱的时候，多半会抽掉这里的空气。”威尔逊说，“咱们快点穿戴起来吧。”他套上吸氧装置，戴好头罩。

“你怎么看东西呢？”洛温看着毫无缝隙的头罩说。

“战斗服上的纳米机器人有感光能力，会向我的脑伴发送视频信号，这样我就看见了。”威尔逊说，帮她套吸氧装置和戴头罩。

“很好。”洛温说，“我怎么看东西？”

威尔逊停了下来。“呃。”他说。

“‘呃’是什么意思？”洛温说，“哈利，你开什么玩笑？”

“这样吧，”威尔逊说，用脑伴向洛温的战斗服发送指令。战斗服遮住其他地方，只在眼部留下缝隙。“现在先这样，直到我们出发。”他说。

“那是什么时候？”洛温问。

“我要紧急排出这层甲板的空气。”威尔逊说，“等逃生舱发射，然后咱们再走。”

“然后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洛温说。

“对不起。”威尔逊说。

“下去的路上多和我说说话，没问题吧？”洛温说。

“呃。”威尔逊说。

“怎么又是‘呃’？”洛温说。

“不，等一等，”威尔逊说，“你带着手持终端，对吧？”

“我放在内衣里了，因为你叫我脱掉衣服。”洛温说。

“把音量开到最大，我应该能和你交谈。”威尔逊说。

从甲板上方传来了惊恐的叫喊声，然后是人们顺着坡道跑向停机坪轰隆隆的脚步声。

“天哪，哈利，”洛温指着人群说，“你看。”

哈利转过身，刚好看见一道闪光，坡道底下的船壳变成一个黑窟窿，人们要么被抛到半空中，要么被吸出窟窿。洛温尖叫转身，但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一瞬间失去了知觉。吸力将她翻滚着送进寂静的太空。

哈利连忙命令她的战斗服遮住眼睛，然后跟着她跳进了太空。

9

科洛马船长一直在分别通过手持终端和脑伴关注迷途羔羊施密特和威尔逊的动向。威尔逊在五号门附近活动，似乎暂时没有安全问题；施密特在七号门，他错过了交通艇，基本上没动过地方，直到空间站宣布即将发射逃生舱。但就在这时，袭击空间站的飞船开始向交通艇停靠门发射导弹，瞄准的正是人们涌向逃生舱的那几层甲板。

“你们这些狗娘养的。”科洛马说。

克拉克号上只剩下她一个人。飞船的逃生舱似乎没有引来注意，至少敌人没有朝它们发射导弹。不是每个船员都愿意离开，她不得不用抗命指控逼着涅瓦·巴雅坐进逃生舱。想到这里，科洛马不由惨笑。巴雅会成为一位好船长的。

敌舰发射的导弹击中了威尔逊和施密特所在的区域。科洛马放大画面，看见空间站外壳受到的损伤，看见外壳上的窟窿吐出活人。科洛马的跟踪数据显示威尔逊和施密特都活着并还在移动——真是了不起。“加把劲啊，小伙子们。”科洛马说。

威尔逊的数据显示他被吸出了五号门。科洛马不由皱眉，但随即又看见了脑伴传来的数据。威尔逊还活着，状态良好，但有点换气过度。科洛马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随即想到他今天本来要和一名美国士兵空降地表。他似乎提前出发了。科洛马盯着他的数据看了几秒钟，安慰自己说他一切安好，然后切到施密特。

施密特的数据没那么详细，因为手持终端和脑伴不同，无法跟踪生命指标。科洛马只知道施密特在移动。他跑下了七号门的坡道，克拉克号的交通艇驾驶员撞坏了外舱门，因此那里是一片真空。尽管如此，但施密特还是钻进了逃生舱。科洛马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她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逃生舱发射了，径直落向大气层。

伊利晨星号朝它发射了一枚导弹。

科洛马微微一笑。她在监视器上标出那枚导弹，用最后一发反物质粒子束气化了它。“谁也不能朝我的人开火，小婊子。”她说。

科洛马和克拉克号终于引来了敌舰的注意。伊利晨星号朝她发射了两枚导弹。科洛马等导弹飞到头顶上才启动反制装置。导弹在克拉克号舰外化为美丽的火球，克拉克号在太空中转圈，科洛马驾船扑向伊利晨星号。

伊利晨星号的回应是又发射了两枚导弹，科洛马还是等到最后一分钟才启动反制装置。这次她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一枚导弹撕裂克拉克号的右舷外壳，摧毁了前侧各舱。要是那些船舱有人，肯定必死无疑。科洛马露出凶悍的笑容。

一段距离之外，另外三艘飞船朝克拉克号开火，每艘飞船两枚导弹。科洛马望着监视器，心算导弹要过多久才会击中她。得到的结果让她不由皱眉，她把克拉克号的引擎开到最大。

伊利晨星号显然明白了克拉克号想干什么，开始机动闪避。科洛马做出相应的动作，重新计算后对她得到的结果非常满意。伊利晨星号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克拉克号的这一吻了。

第一枚导弹击中克拉克号，然后是第二枚，第三和第四枚紧随其后。克拉克号的供电中断了。无所谓，惯性还站在克拉克号的这一边呢。

克拉克号狠狠地撞上伊利晨星号，第五和第六枚导弹恰好击中目标，炸开了两艘飞船的船壳。

科洛马露出笑容。殖民防卫军给她的命令是这么说的：假如遭遇袭击她或地球空间站的敌意舰艇，尽可能使敌舰丧失行为能力，除非必要，请勿摧毁敌舰。他们想生擒敌舰上的人员，希望能搞清楚究竟是谁策划了针对殖民联盟的连串阴谋。

这艘飞船无疑丧失了行为能力，科洛马心想。被摧毁了吗？就算被摧毁了，那也是它自找的。谁叫它朝我的人开火呢？

科洛马坐在黑暗中，充满爱意地拍了拍克拉克号。

“你是一艘好飞船，”她说，“很高兴你是我的。”

第七枚导弹击中了舰桥。

威尔逊看不见洛温，但可以追踪她的轨迹。脑伴视图显示她在东面二十公里外翻滚坠落。嗯，好吧。他也在翻滚，离开空间站时过于匆忙，没能控制住飞行姿态，脑伴提供了人工稳定化的视图。威尔逊不担心她的翻滚姿态，而是更担心她的完全沉默。连尖叫都比沉默强，因为尖叫说明她活着，而且有意识。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威尔逊尽可能推开这个念头，因为此刻他也无能为力。进入大气层以后，他可以想办法滑到她身边，查看她的情况。但现在更重要的任务是帮她度过进入大气层时的高热阶段。

威尔逊暂时放开洛温，让脑伴将视角转向地球空间站，空间站悬浮在他的上方，一片黑暗，只有导弹击中目标时偶尔爆出火球。威尔逊查询殖民联盟外交飞船的情况。亚伯佛斯、周和舒尔茨号都在快速驶离空间站，有没有带上外交使团就不得而知了。它们的船长多半已经看出来了，空间站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罗马焰火筒。

克拉克号不见踪影，也没有回应呼叫。这可不是好兆头。假如克拉克号已经遇难，那么交通艇有没有把人接出来就无所谓了：他们会在飞船上迎接毁灭。威尔逊尽量不去思考这种可能性。

尤其尽量不去想哈特会遇到什么。

空间站爆发出炫目的光芒。威尔逊再次将注意力转向空间站。

空间站在爆炸。不是随意开火的那种爆炸，而是经过精密计划和认真执行的引爆，一连串耀眼的火球接连闪现，能把一座空间站变成无数比巴掌还小的碎片。偷袭的飞船开始了这一切，殖民联盟的自爆规程在为它画上句号。

一个念头跳进威尔逊的脑海：有些碎片在朝他飞来，速度比他快得多。

另一个念头跟着跳进脑海：哦，该死。

威尔逊的脑伴提醒他，地球大气层开始减缓洛温的坠落速度。一秒钟后，脑伴说他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情。威尔逊下令释放纳米机器人，不透光的黑色球体立刻包裹住他的身体。他知道球体外会是几千摄氏度的高温，纳米机器人帮他挡住了进入大气层时产生的摩擦热，同时利用部分热量为护盾供能。

丹妮千万别在这会儿醒来，威尔逊心想，望着他四周的一片漆黑。然后他想到反正洛温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她没有脑伴。

第一次约会就搞成这样，实在不妙啊。威尔逊心想。

他继续坠落了一段时间，尽量不去想洛温、哈特和克拉克号，还有空间站的碎片肯定正在以超音速从他身旁掠过，一不小心就会撞得他粉身碎骨。

但除了这些，他也没有多少事情可想了。

耳边忽然传来扑啦啦的声音，纳米机器人散开了。正午时分的阳光照得威尔逊使劲眨眼。他很吃惊地发觉自己记得现在刚过内罗毕时间的中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居然还不到一个小时。

威尔逊觉得他恐怕承受不了太多个这样的一小时。

洛温跳进他的脑海。她离威尔逊的直线距离还不到五公里，但比威尔逊高一公里左右。她还在翻滚，但进入大气层后就没那么猛烈了。威尔逊小心翼翼地游过去，稳住她的姿态，检查她的身体状态。至少她还在呼吸。这就足够好了。

但昏迷不醒对降落可不是好事。

威尔逊考虑片刻，但只考虑了半秒钟，因为降落是迫在眉睫的问题。他确认了一下他还剩下多少纳米机器人，估算它们能承受多少重量，然后面对面抱住洛温，把两人固定在一起。

完成这个任务，威尔逊终于找到机会环顾四周，判断他的位置。不远处，豆秆依然矗立，在风中拖出一道尾迹。威尔逊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能看见豆秆就说明他们还在内罗毕附近。他低头望去，对比脑伴里储存的地形图，想到他可以降落在他和赫希本来要去的足球场里。

洛温在三千米左右的高度陡然醒来，开始尖叫挣扎。威尔逊对着她的耳朵说。“我在这儿，”他说，“别慌。”

“我们在哪儿？”洛温问。

“肯尼亚以上一万英尺。”威尔逊说。

“我的天。”洛温说。

“我抱着你呢，”威尔逊说，“我和你固定在一起。”

“为什么这么做？”洛温渐渐冷静下来。

“你失去知觉，一个人坠落，我觉得这么做是个好主意。”威尔逊说。

“有道理。”洛温过了一会儿说。

“五秒钟后我要打开降落伞了。”威尔逊说，“准备好了吗？”

洛温抱紧威尔逊。“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她说。

“我保证。”他说，“来了。”他释放两人剩下的纳米机器人。他们感觉到猛地一拉，然后就飘浮在了半空中。

“我们离地面很近，速度也足够慢，所以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了。”威尔逊过了几秒钟说。洛温点点头，威尔逊收起她的头罩。

洛温低头望去，然后闭着眼睛抬起头。“好吧，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主意。”她说。

“我们一分钟后就落地了。”威尔逊说。

“这个双人降落伞不会出事吧？”洛温问。

“不会的，”威尔逊说，“它比真正的降落伞智能得多。”

“求你别说这不是真正的降落伞。”洛温说。

“它比其他降落伞智能得多。”威尔逊更正道，“自从张开之后，它就在补偿风力和其他影响因素。”

“很好。”洛温说，“落地后告诉我一声。”

一分半后，他们在地面上降落，脚底碰到地面，纳米机器人就消散在了风中。洛温从威尔逊怀里挣脱出来，抓着脑袋，一转身就开始呕吐。

“对不起。”威尔逊说。

“不是因为你，我发誓。”洛温说，“是因为其他所有的事情。”

“我明白。”威尔逊说，“还是要说声抱歉。”

他抬头望向天空，看着空间站的碎片如火雨般坠落。

10

“我说过了，那是个坏主意。”里格尼对伊根说。

“你永远缺乏热情，我注意到了。”伊根答道，“这个态度这会儿对我们没好处。”

两人在艾弗里公园喂鸭子，这个小社区公园在凤凰城外的一个自治镇里。

“真舒服。”里格尼揪了一块面包扔给鸭子。

“是啊。”伊根说。

“这么平静。”里格尼说。

“确实。”伊根也揪了一块面包扔给嘎嘎叫的鸟儿。

“一年享受一次就够了，否则我会闷得想杀人。”里格尼说。

“随你便。”伊根说，“但你自己说你想听听现状的。我猜你的意思是真的听听现状，而不是聊运动比分。再说这会儿好像也不适合听凤凰星空间站的现状。”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里格尼说。

“那你想知道什么？”伊根问。

“我想知道情况有多糟糕。”里格尼说，“你那头的看法。我知道我这头看起来有多糟糕。”

“你那头看起来有多糟糕？”伊根问。

“全面恐慌。”里格尼说，“我可以展开说，但我怕你会尖叫逃跑。你呢？”

伊根沉默片刻，又揪了几块面包扔给鸭子。“你记得你听过我给中层官僚作的一场报告吗？我对他们说，殖民联盟离彻底崩溃还有三十年。”

“对，我记得。”里格尼说。

“嗯，我们估计错了。”伊根说，“更接近二十年。”

“不可能只是因为地球空间站那一件事吧？”里格尼说。

“为什么不可能？”伊根说，“他们认为是我们干的。他们认为我们诱骗全地球最优秀的几百名外交官和政治人物上靶场，然后假扮恐怖分子把空间站炸成碎片。他们开火不止是为了摧毁空间站，而是瞄准电梯轿厢，等人们冲向逃生舱时才开始轰炸交通艇停机库。他们的目标是地球人。”

“他们也朝克拉克号和它的交通艇开火了。”里格尼说。

“交通艇逃掉了。”伊根说，“还有唯一一个安全发射的逃生舱。至于克拉克号，很容易就可以说它只是存心混淆视线的诱饵，尤其是除船长外所有人都活了下来。尤其是袭击空间站的十四艘飞船消失得像出现一样无影无踪。这个阴谋理论很有说服力。”

“好像有点离谱吧。”里格尼说。

“假如我们要处理的是一起符合逻辑的事件，那么确实很离谱。”伊根说，“但请你从地球人的角度来看一下。他们现在没有了前往外太空的正式通道，政治团体死伤惨重，剩下的人疑神疑鬼。他们明白过来，目前他们的命运不在自己的手上。最容易指责也是最适合的替罪羊就是我们。他们永远不会忘记这次的事情，也永远不会原谅。无论我们拿出什么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们都只会拒绝相信。”

“所以地球已经离开谈判桌了。”里格尼说。

“彻底离开了，远得在地平线底下已经看不见了。”伊根说，“我们失去了地球。这次是真的失去了。我们顶多只能希望他们保持中立和不结盟，七十年以后殖民联盟也许可以再次尝试接触。假如他们加入种族联合体，那一切就都完了。”

“国务院认为可能性有多大？”里格尼说，“我说的是他们加入种族联合体。”

“目前吗？比重新投入我们怀抱的可能性大。”

“说起来，防卫军内部的多数派看法是这些事情的幕后黑手就是种族联合体。”里格尼说，“从丹纳瓦开始的所有事情。他们有手段在防卫军和国务院安插间谍，有资源能够悄无声息地夺取飞船，把它们变成战舰并送回地球空间站。失踪的十六艘飞船全都现身了。另外，我们有一些事情还没告诉国务院。”

“什么事情？”伊根说。

“科洛马船长用克拉克号撞毁的那艘飞船——伊利晨星号。船上没有船员，而是由箱子里的一颗大脑控制。”

“就像乌尔瑟·达梅号？”伊根说，“当然了，种族联合体声称乌尔瑟·达梅也是被抢走的，还有另外一些飞船。”

“我们的情报没有证实这些说法。”里格尼说，“有可能是他们存心布下的迷魂阵。”

“总之就是有人在蓄意破坏我们与地球之间的关系，”伊根说，“还有越来越多的殖民者想建立以地球为中心的新联盟，取代现在这个殖民联盟。这个风潮似乎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依然是种族联合体有资源去做的事情。”里格尼说。

“或许吧。”伊根说，“或许还有第三方势力在同时玩弄我们、地球和种族联合体，为了实现某些我们还没想明白的目标。”

里格尼摇了摇头。“最简单的解释往往最正确。”他说。

“我同意。”伊根说，“但我不认为说种族联合体是坏蛋就是最简单的解释。我认为很明显有人想毁灭殖民联盟，而地球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手段。我认为这些人也在试探种族联合体，想搞清楚该怎么毁灭他们。我们有一次险些查到他们是谁。”

“我不认为防卫军会喜欢这种幕后黑手的阴谋理论。”里格尼说，“他们更喜欢能够扑上去猛攻的那种目标。”

“先搞清楚是谁，亚伯，”伊根说，“然后爱怎么进攻就怎么进攻。”

两人坐在那里，默不作声地朝鸭子扔面包。

“至少有一件事我们没做错。”伊根说。

“什么事？”里格尼问。

“你的救火队。”伊根说，“亚本维大使和她的团队。我们一直在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给她，但她每次都能弄出一些成果来。有时候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但总是有成果。”

“她搞砸了和布拉人的谈判。”里格尼说。

“我们搞砸了和布拉人的谈判。”伊根提醒他，“我们命令她撒谎，她完全按照我们说的做了，结果我们被逮了个正着。”

“有道理。”里格尼说，“现在你打算怎么处理亚本维？”

“她和她的团队是空间站遇袭时唯一全身而退的队伍，她的船长救了整个外交使团，还干掉了两艘进犯飞船，死后成为国民英雄。而殖民联盟在这堆烂事里的亮点只有一个，就是威尔逊中尉拖着美国国务卿的女儿跳出正在爆炸的空间站，因此救了她的性命，你说我该拿她怎么办？”伊根说。

“呃，对。”里格尼说。

“从晋升开始吧。”伊根说，“她和她的团队不再是B组了，而且我们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好日子一去不返，亚伯。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重建未来——赶在一切崩溃之前。亚本维能够派上用场。她和她的团队，他们所有人都能。好吧，他们剩下的所有人。”

威尔逊和洛温站在内罗毕豆秆和地球空间站的残骸附近，来接他的交通艇正在徐徐降落。

“那么，感觉怎么样？”洛温问。

“什么感觉怎么样？”威尔逊问。

“第二次离开地球。”洛温说。

“很多方面和第一次一样。”威尔逊说，“我很兴奋，想去看看宇宙现在是什么样子。但我也知道我恐怕再也回不来了。我又要撇下我关心的人离开了。”

洛温微笑着亲吻威尔逊的面颊。“你不是非走不可的，”她说，“可以弃暗投明嘛。”

“很诱惑。”他说，“尽管我热爱地球，但有件事我不得不承认。”

“什么事？”洛温问。

“我已经不属于地球了。”威尔逊说。

交通艇降落了。

“好吧，”洛温说，“假如你改变了主意，知道该来哪儿找我们。”

“当然。”威尔逊说，“你也知道我在哪儿。有空来坐坐。”

“考虑到各种各样的因素，现在似乎有些困难了。”洛温说。

“我知道。”威尔逊说，“但邀请依然成立。”

“有朝一日我会当真的。”洛温说。

“很好。”威尔逊说，“有你在身边的时候，生活总是比较有意思。”

交通艇的舱门开了。威尔逊拎起包，准备登船。

“喂，哈利。”洛温说。

“什么？”威尔逊说。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她说。

威尔逊微笑着挥手告别。

哈特·施密特和奥黛·亚本维大使在交通艇上等他。

威尔逊微笑着握住大使的手。“能再次见到你，女士，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他说。

亚本维露出同样温暖的笑容。“我也是，中尉。”

威尔逊扭头对施密特说：“至于你，别再那么做了。我指的是险些死掉那种事。”

“我说了不算啊。”施密特说。

威尔逊拥抱他的朋友，然后坐下，扣好安全带。

“在地球上过得开心吗？”施密特问。

“开心。”威尔逊说，“咱们回家吧。”

亚本维朝驾驶员点点头。他们将地球抛在脚下，飞向头顶上的天空。

番 外     政变之后

作者的话：《政变之后》是个独立短篇，有《人类决裂》中的三位主角出场，于2008年为Tor.com撰写。故事发生在《人类决裂》前的几个月。

“你吃拳头的本事怎么样？”施密特助理大使说。

哈利·威尔逊中尉吃了一惊，放下酒杯。“说起来，问完这种问题，对话一般会有几个走向，”他说，“但结局都不太妙。”

“我不是那个意思。”施密特说。他用手指弹着自己的酒杯。哈利注意到了这个动作，那是哈特·施密特紧张时的表现之一。和他打牌总是很有意思。“我有个很具体的理由。”

“希望如此。”哈利说，“因为就交谈中的破冰话题而言，这个绝对不在前十位。”

施密特看了一圈克拉克号的高级船员休息室。“也许这儿也不是最适合谈这种事的地方。”他说。

哈利也扫了一圈。这个房间很不起眼：几把磁性折叠椅，几张磁性牌桌，舷窗里能看见科巴-亚蒂恒星的一角，黄绿色的暗淡光芒照进船舱。酒来自安装在墙壁里的自动售货机。休息室里除了他们只有一个人，克拉克号的军需官格兰特中尉。她头戴耳机，盯着手持终端的屏幕。

“够了，哈特。”哈利说，“咱们别演戏了。你就快点说吧。”

“好吧。”施密特说，又敲了一会儿酒杯。哈利耐心地等待着。“是这样的，这次任务并不顺利。”他最后说。

“是吗？”哈利干巴巴地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施密特说。

“别一说就炸毛嘛，”哈利说，“我又没说是你的错。”

“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得出那个结论的。”施密特说。

“你的意思是说，在这个任务里我被你们当蘑菇养，结果我居然还能得出这个结论？”哈利说。

施密特皱眉道：“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的意思是你们把我关在黑屋子里喂我吃屎。”哈利说。

“啊哈。”施密特说，“对不起。”

“没关系。”哈利说，“这是殖民联盟的外交使命，我是防卫军的成员，你们不想让科巴人看见我，因为你们不希望我的存在被解读为挑衅。因此，你们其他人都能去行星地表，呼吸真正的空气，沐浴真正的阳光，我只能待在这个连茅房都不如的飞船上，训练你们的技师使用力场发生器，补我小时候没读的世界名著。说起来，我的进度很不错。我刚读完《安娜·卡列尼娜》。”

“怎么样？”施密特说。

“不坏。”哈利说，“得到的教训是远离火车。重点在于，我知道我被关进了黑屋子。没关系。我无所谓。但我并不傻，哈特，尽管你们谁都不肯告诉我这次使命的事情，可我看得出进展并不顺利。你们这些副手和助理回到克拉克号上，样子像是一整天都被人揍得屁滚尿流。有这个提示就足够了。”他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嗯。好吧，你说得对。”施密特说，“这次任务确实不顺利。科巴人远不如我们想象中那么愿意接受我方的条件。我们想换个办法。一条新途径。新的外交战术。”

“这个新战术的核心却似乎是我吃拳头。”哈利说，放下酒杯。

“也许。”施密特说。

“一拳还是许多拳？”哈利问。

“我看这要取决于你怎么定义了。”施密特问。

“我怎么定义‘一’吗？”哈利问。

“其实是怎么定义‘拳’。”施密特说。

“我对这套计划已经开始持强烈的保留态度了。”哈利说。

“呃，我先说一说前因后果吧。”施密特说。

“洗耳恭听。”哈利说。

施密特取出手持终端，正要从桌上滑向哈利，忽然停下来说。“你知道我即将告诉你的那些事都是机密，对吧？”

“我的天哪，哈特。”哈利说，“克拉克号上只有我不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哈利俯身过去拿起手持终端。屏幕上有一艘巡洋舰悬浮在一幢摩天大楼旁边，更确切地说，是一幢摩天大楼的残骸。大楼被摧毁了，下手的多半就是那艘巡洋舰。画面的前景中，许多有点像人类的模糊身影似乎正在逃离被毁的摩天大楼。“拍得不错嘛。”哈利说。

“你认为你看见的是什么？”施密特说。

“禁止训练学员驾驶战斗巡洋舰的经典反面范例？”哈利说。

“照片拍摄于科巴人最近的一场政变期间。”施密特说，“军队领导层和民选政府之间意见不合。那幢大楼就是……呃，曾经是科巴人的行政中心。”

“所以民选政府输掉了那一场争论？”哈利说。

“差不多吧。”施密特说。

“我们的切入点是什么？”哈利把手持终端还给施密特，“难道要恢复民选政府？实话实说，殖民联盟似乎不太可能关心这种事。”

“对。”施密特接过手持终端，“政变前，科巴人几乎没有引起过我们的注意。他们奉行不扩张政策。他们有几颗星球，已经开发了数百年。我们和他们没有矛盾，因此我们也不关心他们。政变之后，科巴人对扩张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所以我们开始担心。”哈利说。

“除非我们能把他们的扩张引向我们的某些敌人。”施密特说，“这片区域有几个种族对我们不太友好。假如他们必须去担心其他的事情，那他们可以用来打击我们的资源就少了一些。”

“看，这才是我熟悉的殖民联盟。”哈利说，“就喜欢朝别人腰眼上捅刀子。但这些和我吃拳头又有什么关系呢？”

“呃，其实是有的。”施密特说，“我们犯了个战术错误。这是一场外交任务，但科巴人的新领导层是军人。他们对我们的军队很感兴趣，尤其想了解一下防卫军的士兵，人类和科巴人没有打过仗，所以他们没见识过防卫军士兵的厉害。我们是平民，手边没有军队，也没什么军事力量可以向他们展示。我们向他们展示你在训练技师使用的力场发生器，但那是防守型的技术。他们对我们的进攻能力更感兴趣，特别想看一看防卫军士兵的作战能力。谈判进行得很不顺利，因为我们给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但我们说漏了嘴，他们知道克拉克号上有一名防卫军的成员。”

“我们说漏了嘴。”哈利说。

“好吧，我说漏了嘴。”施密特说，“哎呀，哈利，你别这么看着我。任务眼看着要失败了。我们当中有些人希望它能成功。我的职业生涯并不怎么蒸蒸日上，你也知道，要是这次任务完蛋，我就会被派去守地下档案室。”

“假如挽救你的职业生涯和我受到钝器伤害没什么关系，我肯定会更加同情你的。”哈利说。

施密特点点头，然后耷拉下了脑袋，哈利觉得这大概就算是在道歉了。“我们把你的事情告诉他们，他们变得非常兴奋，科巴人的新领导人问我们——哈利，这可是他们领袖的请求——我们愿不愿意让你和他们的一名士兵比一比战斗技巧。”施密特说，“听他的言下之意，这会彻底改变整个谈判的调子。”

“你们当然满口答应了。”哈利说。

“请允许我提醒你一句，我说过这次任务眼看着要完蛋了。”

“但计划里有个小小的纰漏。”哈利说，“我指的是除了我有可能会被揍得满地找牙。哈特，我属于防卫军，但我不是士兵。我是一名技术人员。过去这几年我一直在防卫军的军事科技研究部门做事。老天在上，所以我才会在这艘飞船上。我在训练你们的人员使用我们开发的技术。我教他们学习的不是战斗技巧，而是怎么转旋钮。”

“但你还是接受过防卫军的基因改造。”施密特指着哈利的坐姿说，“你的身体依然完美，无论你用不用它打仗。你的神经反应比任何人的都快。你这辈子都没这么强壮过。你看看你自己，哈利，你身上没有任何一块软绵绵松塌塌的地方。你的体形不比任何一名现役士兵差。”

“但这没有任何意义啊。”哈利说。

“是吗？”施密特说，“告诉我，哈利，这个使团里的其他成员都是未经改造的普通人类。有哪一个是你无法在徒手搏斗中战胜的？”

“呃，没有。但你们都是软蛋啊。”哈利说。

“谢谢夸奖。”施密特说着喝了一口酒。

“我想说的重点是无论我有没有接受过基因改造，我都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打过架了。”哈利说，“战斗和骑自行车不一样，哈特。你不可能不经练习就能随随便便捡回来。假如这些人真的很想看防卫军士兵的作战能力，咱们可以发射跃迁无人机回凤凰星请求派遣一个小队。提交一个高优先级的请求，两天之内他们就能赶到。”

“没时间了，哈利。”施密特说，“科巴人希望今晚就能举办战技展示会。实际上……”施密特看了一眼手持终端上的时间，“就是四个半小时后。”

“唉，搞什么啊。”哈利说。

“不是我存心向你隐瞒，哈利，”施密特说，“他们今天上午才发出请求的。我们向他们提起你，他们发出请求，十分钟后，我被塞进交通艇，回克拉克号通知你。然后就是现在了。”

“他们希望我参加的所谓‘战技展示会’到底是什么？”哈利问。

“是一场仪式化的对战表演，”施密特说，“虽然是肉体对抗，但更是一项运动。就像空手道、击剑和摔跤。一共有三局，靠点数计分。有裁判。就我所知，基本上不会造成伤害。你不会遇到任何真正的危险。”

“除了吃拳头。”哈利说。

“几天就能痊愈。”施密特说，“再说你也可以还击。”

“我看我也不可能拒绝。”哈利说。

“你当然可以拒绝。”施密特说，“然后这次任务就会失败，参与者被发配去做各种屎烂工作，科巴人与我们的敌人结盟，虎视眈眈觊觎人类的殖民星球，而你可以用还好你没有被打得鼻青脸肿来安慰自己。”

哈利叹了口气，喝完剩下的酒。“你欠我一个人情，哈特，”他说，“不是殖民联盟，而是你个人。”

“这个我可以接受。”施密特说。

“好吧，”哈利说，“所以计划是我下去，和他们的一名战士对战，挨揍，然后大家欢天喜地解散。”

“基本上。”施密特说。

“基本上。”哈利说。

“亚本维大使对你有两个请求。”施密特说，“按照她对我说的，所谓‘请求’指的是假如你无法完成，她就会找到办法，让你余生的每一天都过得苦不堪言。”

“是吗？”哈利说。

“她在用词选择方面非常精确。”施密特说。

“好极了。”哈利说。“什么请求？”

“首先，你要打得难解难分，”施密特说，“我们需要向科巴人展示，殖民防卫军的名声不是白给的。”

“我不知道比赛的规则是什么，不知道怎么玩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跟得上，对，好得很，我一定会打得难解难分。”哈利说，“另一个请求是什么？”

“你要输掉。”施密特说。

“规则很简单。”施密特为站在他们前方的科巴人担任翻译。通常来说，哈利会用脑伴翻译，但他无法访问克拉克号的网络以获取这种语言的翻译模块。“一共有三局：第一局用邦卡——有点像铁头木棒，第二局徒手，第三局水战。没有时间限制，直到所有裁判都选出胜利者或一名参与者失去知觉为止。这位主裁判想确定你有没有理解。”

“我理解了。”哈利望着身高只到他腰间的这个科巴人。科巴人体型矮壮，左右对称，肌肉发达，全身层层叠叠地覆盖着不计其数的骨板和鳞片。哈利对科巴人的生理构造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是某种两栖类生物，在水里度过一部分生命。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会有“水战”回合。不过，他们所在的集会大厅里没有显而易见的水源，哈利怀疑翻译中是不是丢失了什么信息。

科巴人再次开口，他说话和呼吸时，颈部和胸部的骨板会以怪异而令人不安的节奏翕动，感觉就好像它们不可能回到原来所在的位置。哈利觉得这种节奏拥有意料之外的催眠效果。

“哈利？”施密特说。

“怎么了？”哈利说。

“你对全裸没意见吧？”施密特问。

“嗯。”哈利说，“等一等。什么？”

施密特叹息道：“集中精神，哈利。对打时双方必须赤身裸体，以证明全靠战技，不玩花招。你没问题吧？”

哈利看了一圈这个有点像体育馆的大厅，看台上坐满了科巴人观众、人类外交官和离舰休假的克拉克号船员。他在一群人类里看见了亚本维大使，大使用眼神告诉他，早些时候的威胁绝对不是空口白话。“所以我要被大家看光了。”哈利说。

“很抱歉，是的。”施密特说，“没问题吧？”

“我有得选吗？”哈利问。

“好像也没有。”施密特说。

“那我就只能没问题了。”哈利说，“不过你能让他们加点暖气吗？”

“我问问看。”施密特对科巴人说了句什么，科巴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哈利觉得他们谈的恐怕不是暖气。科巴人转过身，发出响亮得出奇的吼声，颈部和胸部的骨板全都竖了起来。哈利不禁想起地球上求偶的青蛙。

一个科巴人从大厅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是一根近两米的长棍，两端涂着似乎是红漆的东西。科巴人将长棍递给哈利，哈利接了过去。“谢谢。”他说。科巴人转身跑开。

裁判再次开口。“他说他们很抱歉，因为无法给你一根更漂亮的邦卡。”施密特翻译道，“但你的个子比较高，所以他们必须特别为你制作一根，因此没时间交给工匠打磨装饰了。他希望你知道，这根邦卡的所有功能都是正常的，你不会有任何劣势。他说你可以用邦卡随意攻击对手的任何一部分身体，但只能用两端攻击。标记之外的部分可以用来抵挡进攻，但用来攻击对手会扣分。”

“明白了。”哈利说，“任何部位都能攻击？不怕被打瞎眼睛吗？”

施密特询问裁判，然后翻译道：“他说假如你能打瞎对手的眼睛，那就算你得分。只要用的是两端，就算是有效攻击。”施密特沉默片刻，听着裁判的长篇大论，“科巴人能重新长出失去的肢体和某些器官。他们不觉得被打瞎眼睛是很严重的问题。”

“哈特，你不是说有规则吗？”哈利说。

“是我的错。”施密特说。

“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了，咱们要好好谈一谈。”哈利说。

施密特没有吭声，因为裁判又开口了。“裁判问你有没有副手。要是没有，他会乐于帮你找一个。”

“我有没有副手？”哈利问。

“我不知道你还需要有个副手。”施密特说。

“哈特，求求你，好歹也派上点用场好不好？”哈利说。

“呃，我在帮你翻译。”施密特说。

“结果是我只能听你怎么说了。”哈利说，“告诉裁判，你就是我的副手。”

“什么？哈利，我不行。”施密特说。“我应该坐在大使的旁边。”

“我应该躺在克拉克号的铺位上，读《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第一部。”哈利说，“显然今天咱们过得都不顺心。你就认命吧，哈特，告诉他。”

施密特告诉了裁判，裁判又开始长篇大论，胸部和颈部的骨板不停翕动。哈利望向殖民联盟外交官和克拉克号船员的座席，他们在座位上扭来扭去。看台是为半身人准备的，人类坐下后膝盖都快顶到胸口了，就好像父母出席学龄前儿童的开放参观日。他们似乎坐得很不舒服。

活该，哈利心想。

裁判说完了，扭头看着哈利，头部周围的鳞片像是掀起波浪。哈利不由自主地打个寒战，裁判似乎把寒战当作了他的回答。他转身离开。

“一分钟后开始。”施密特说，“现在你该脱衣服了。”

哈利放下邦卡，脱掉上衣。“你难道不需要脱？”他说，“你是我的副手啊。”

“裁判没说副手要脱衣服。”施密特说，接过哈利的上衣。

“他说你应该干什么了吗？”哈利问。

“我应该研究你的对手，提示你该怎么战胜他。”施密特说。

“你对我的对手有什么了解？”哈利问。他脱掉衬衫，开始脱裤子。

“我猜他肯定很矮。”施密特说。

“我该怎么战胜他？”哈利问。他脱掉鞋子，用脚趾试了试柔软的地面。

“你不该战胜他。”施密特说，“你应该打得势均力敌，然后输掉。”

哈利嘟囔了一声，把裤袜鞋递给施密特。“我怎么觉得有几种豆类植物都比你适合当我的副手呢？”

“对不起，哈利。”施密特说，“我在这儿能看好自己的裤子就不错了。”

“还有我的裤子。”哈利说。

“大概是吧。”施密特说。他看着裸体的哈利，数了数手里的衣物。“你的内衣呢？”他说。

“今天是洗衣日。”哈利说。

“你里面什么都没穿就来参加一场外交集会了？”施密特问，声音里的惊恐显而易见。

“对，哈特，我里面什么都没穿就来参加一场外交集会了。”哈利说，指着自己的身体说，“如你所见，我脱得像个斯巴达人，让侏儒用棍子使劲揍我。”他弯腰拿起邦卡，“说真的，哈特。帮我一把，让我活着下场。集中精神。”

“好的。”哈特说，看了一眼他抱着的衣物，“我先把你的衣服收起来。”他走向人类就座的区域。

就在这时，三个科巴人走向哈利。一个是刚才的裁判。另一个拎着自己的邦卡，长度与身高相配，那是哈利的对手，第三个比哈利的对手落后半步，哈利猜那是对手的副手。

三个科巴人面对哈利站住。拿邦卡的人把邦卡交给副手，仰头打量哈利，然后伸出双手，掌心向下，同时发出咕哝的声音。哈利不清楚该怎么办，于是把邦卡交给刚跑回来的施密特，向前伸出双手，跟着对方比画。“斗舞？”哈利说。

科巴人似乎很满意，拿起邦卡，走向体育馆的另一侧。裁判举起什么东西，开口说话。“他说他们准备好了，”施密特说，“他会吹号示意这一局开打，一局结束时他会再次吹号。一局结束后暂停几分钟，让他们为下一局作准备。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休息和找副手商量。听明白了吗？”

“好的，明白了。”哈利说，“别磨蹭了，开始吧。”施密特替他回答。裁判下场。哈利开始研究邦卡，测试重心和韧性。感觉像是用某种硬木做的，不知道是否容易劈裂或折断。

“哈利。”施密特说，指着举起号角的裁判说，“我们开始了。”

哈利用双手把邦卡提到齐胸高，与地面平行。“还有什么建议吗？”他问。

“放低重心。”施密特说，从场中退开。

“好极了。”哈利说。裁判吹响号角，走到比赛场的一侧。哈利端着邦卡走向前方，眼睛盯着对手。

对手举起邦卡，胸部和颈部不可思议地膨胀扩张，发出介于打嗝儿和咆哮之间的震耳欲聋巨响，以两只小脚丫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扑向哈利。环绕比赛场的看台上，除了留给人类的一小片之外，全都坐满了科巴人，他们同样鼓起胸部，发出打嗝儿般的巨大叫声。

三秒钟后，哈利认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科巴人用邦卡对他使出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横劈竖砍招式，哈利挡住其中三分之一，踉跄后退避开另外三分之二，科巴人步步紧逼。科巴人把邦卡挥舞得像是螺旋桨。哈利意识到较长的邦卡根本不是优势，转动、格挡和进攻都需要更长的时间。小个子科巴人无疑占据了上风。

科巴人扑向哈利，似乎冲过了头。哈利在头顶上转动邦卡，想击打对手的后背。但科巴人在哈利的进攻弧线内原地旋转，哈利意识到自己上了当，科巴人狠狠地击中了他的左右脚踝。哈利倒在地上，科巴人向后一跳，距离恰好能让他朝哈利的中腹部使出一套连续技。哈利就地翻滚，拿着邦卡朝科巴人随便戳去。天晓得怎么着，这一下居然正好打中科巴人的口鼻部。科巴人中断进攻，后退半步。哈利又戳了几下，科巴人接连后退，他爬起来，试了试脚踝——很疼，但还站得住。

“继续戳他！”施密特叫道。哈利扭头想骂他一句，却被科巴人抓住空当，一棍子敲在他脑袋上，然后又近身攻击哈利的脚踝。哈利一个踉跄，但没有跌倒，他像打醉拳似的退向赛场中央。科巴人紧追不舍，毫不留情地攻击哈利已经瘀青的脚踝。哈利很清楚地意识到对方在耍弄自己。

去他妈的，哈利心想，他停下脚步，把邦卡牢牢地插在赛场的软垫上，然后爬了上去。半秒钟后，他在邦卡顶端倒立起来，多亏了防卫军的基因改造，他才拥有如此高超但没多少用处的运动控制能力。

科巴人显然没料到他会使出这一招，停下脚步，诧异地望着他。

“对，就是这样。”哈利说，“小混蛋，你怎么不打我的脚踝了？”

哈利的扬扬自得没能持续多久，科巴人蹲坐下去，强有力的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飞上半空。他没有飞到哈利的脚踝高度，而是朝着哈利的面门而来。

哦，糟糕，哈利心想，邦卡击中他的鼻梁，打得他眼前一黑，剥夺了他进一步行动、判断和思考的能力，直到脊柱撞上地面，这些东西才和让他无法睁眼的剧痛一起回来。接下来的几秒钟，科巴人的邦卡接连击中他全身上下的各个部位，但他只有非常模糊的感觉，然后是一声更加模糊的号角声。第一个回合结束了。科巴人在震天响的打嗝声中昂首阔步下场。哈利用邦卡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走向施密特，施密特送上一瓶水。

“你没事吧？”施密特问。

“你智障吗？”哈利说。他接过瓶子，往脸上浇水。

“我在琢磨你为什么要在棍子顶上倒立。”施密特说。

“当然是因为不想让脚踝变成粉末。”哈利说。

“你当时打算干什么？”施密特说。

“不知道。”哈利说，“脑子一热就立起来了，完全是被逼无奈。”

“结果似乎和你想象中不一样。”施密特说。

“是啊，要是有人说过这些小王八蛋一个蹲跳就能蹦两米高，我肯定会换个其他招式试试看。”哈利说。

“有道理。”施密特说。

“再说你们希望我输的，对吧？”哈利说。

“对，但我们希望输得只差一点。”施密特说，“必须比这个回合打得像样。亚本维大使正在用眼神在你后脑勺上钻洞呢。不，别回头看。”

“哈特，要是我有这个本事，肯定会打得更像样的。”哈利说。他喝了几口水，伸展身体，想在身上找到一个不疼的部位。左脚背似乎是首选。哈利低头望去，还好科巴人似乎不知道人类男性被打中睾丸会疼得死去活来，他的睾丸到现在还没受伤。

“他们好像准备好第二个回合了。”施密特指着裁判说，裁判拿起号角站了起来。比赛场的另一侧，科巴人原地换腿蹦跳，放松身体，准备徒手格斗。

“好极了。”哈利说，把水瓶还给施密特，“这个回合有什么建议吗？”

“当心脚踝。”施密特说。

“你怎么就这么有用呢？”哈利说。号角吹响，他回到赛场上。

科巴人没有浪费时间摆出防守姿势，踏上赛场就冲向哈利，到了离哈利还有几米的地方，突然一蹬腿飞上半空，双爪在前，径直扑向哈利的头部。

狗娘养的，这次你想也别想，哈利心想，向后躺倒在地面上。科巴人擦着哈利的头部飞过去，爪尖抓破了皮肤。哈利抬起脚，一记飞轮腿踹中科巴人的下半身。科巴人在半空中忽然加速，头朝下扎进看台，狠狠地撞在几个科巴人身上，他们手上的饮料飞了出去。哈利躺在地上扭头欣赏对手的惨状，然后望向施密特，施密特激动地对他竖起大拇指。哈利笑嘻嘻地爬了起来。

科巴人跳下看台，浑身饮料，怒火万丈，再次鲁莽地扑向哈利。忽然间被扔上看台，这样的羞辱显然让科巴人的进攻战略变成了只想把人类撕个稀巴烂。哈利当然乐见其成。

科巴人逼近，猛然旋身，准备发出强有力的一击，瞄准哈利的小腹和生殖器两者中离他更近的一个部分。哈利站得纹丝不动，直到最后一秒钟才伸出手臂。哈利的左手掌按住小个子外星人的额头，科巴人的进攻撞上了南墙，架势就像在阻挡一个特别凶暴的八岁熊孩子。哈利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在哈利看来，这个防守动作像是在逗小孩，但科巴人并不觉得好笑。它用打嗝儿和咆哮声表达愤怒，抬手想要撕烂哈利的胳膊。哈利抬起右臂，用佯攻分散科巴人的注意力，然后飞快地收回左手掌攥成拳头，一拳打在科巴的面门上。科巴人发出惊慌的鼻息声，哈利抓住机会，一个右勾拳击中科巴人的口鼻部。

科巴人面部的鳞片和骨板全都竖了起来，就好像外星人的脑袋被打开了花。科巴人倒在地上，它们收了回去，但哈利没有放过他。只要他动了哪怕一片骨板，哈利就狠狠一脚踢过去。裁判团终于看厌了，吹响号角。哈利走下赛场，科巴人的副手进场，把他拖了下去。

“我觉得那么踢人好像有点过头了。”施密特说，把重新灌满的水瓶递给哈利。

“第一局里肾脏险些被捣成肉酱的又不是你。”哈利说，“我只是以牙还牙而已。回合结束，他还有气。他没事。现在我们打得势均力敌了，你们要的不就是这个吗？”他喝了一口水。

场馆侧面的一扇门开了，一台有点像铲车的机械驶入场内，将一个盛满水的特大号儿童泳池放在哈利面前；铲车收起叉子驶出场馆，一分钟后带着另一个泳池回来，放在哈利的科巴人对手身旁。

哈利扭头望向施密特，施密特耸耸肩。“水战回合用的？”施密特猜测道。

“我们怎么打？互相泼水吗？”哈利问。

“看。”施密特指着对面说。科巴人对手已经恢复了一些元气，站起来走进泳池。裁判再次来到赛场中央，示意哈利也走进他那边的泳池。哈利望向施密特，施密特还是耸耸肩，说：“别问我。”

哈利叹了口气，爬起来走进泳池。温暖的水只没到他的大腿中部。哈利克制住坐下泡澡的欲望，再次扭头望向施密特。“现在我该怎么办？”

施密特没有回答。哈利在施密特面前摆摆手，说：“喂，哈特？”

施密特望向哈利。“哈利，你还是转身看一眼吧。”他说。

哈利转身望向科巴人，他的对手忽然比先前变高了一英尺，而且还在继续长高。

他妈的搞什么？哈利心想，然后看见了原因。科巴人泳池里的水平面在缓缓下降，而科巴人身上的鳞片和骨板在移位、滑动和分开。泳池里的水涌入科巴人的身体，他中腹部的鳞片像是逐渐拉长，然后拼在一起，曾经藏在底下的骨板与曾经盖在上面的骨板彼此咬合，哈利的视线从科巴人的中腹部移向双手，层层交叠的鳞片旋转变幻，仿佛在跳某种未知的斐波那契数列之舞，指节随之扩展。

哈利的意识同时想到了几件事情。

首先，科巴人展示出的生理学变化奇异得令人惊叹：覆盖全身的鳞片和骨板不仅是外骨骼，同时也是支撑性结构，帮助科巴人维持两种形态。哈利怀疑他们根本没有内骨骼，至少不会有人类理解中的骨骼组织，先前的鼓气和鳞片翕动说明科巴人的身体能利用空气和水做某些特定的事情。这种生物无疑会是解剖生理学数十年一遇的大发现。

其次，想到迫使科巴人（更准确地说，他们的两栖类远祖）进化出这么离奇的防御机制的演化压力，他有些不寒而栗。这颗星球的早期海洋中肯定存在非常恐怖的生物。

第三，科巴人将水吸入身体，无论是大小还是质量都变得远远超过哈利。他意识到这下完了，他要被狠狠地揍一顿了。

哈利转向施密特。“你不会想说你不知道他们会变身吧？”他说。

“我向你发誓，哈利，”施密特说，“我也是第一次看见。”

“你怎么会漏掉这样的情报呢？”哈利说，“你们这些人从早到晚都在干什么？”

“我们是外交人员，哈利，不是外星生物学家。”施密特说，“如果我知道，你觉得我会不告诉你吗？”

裁判吹响号角。已经变成庞然大物的科巴人跨出泳池，脚步声犹如打雷。

“我操。”哈利说，挣扎着想爬出自己的泳池。

“我没有什么建议了。”施密特说。

“开什么玩笑。”哈利说。

“天哪，他来了。”施密特说，踉跄退出赛场。哈利抬起头，看见一个由血肉、水和液压构成的巨大拳头轰进自己的上腹部，他腾空飞过了大半个赛场。哈利有半个脑子在计算打飞自己需要多么可观的质量和加速度，但另外半个大脑意识到这一拳至少打断了他两根肋骨。

观众用咆哮表达赞赏。

哈利头昏眼花地扫视四周，科巴人轰隆隆地走过来，抬起硕大无朋的脚，狠狠踩在哈利的胸口上，他的感觉像是在做心脏电击除颤。哈利望着那只脚再次抬起，看见脚底有两个偌大的六边形凹坑。早些时候赞叹科巴人生理结构的一半大脑反应过来，意识到他们的身体肯定就是通过那两个凹坑吸水的，它们必须很大，否则就不可能让身体迅速膨胀了。

哈利的另一半大脑命令这一半大脑闭嘴，立刻采取行动，因为那只脚又在落下来了。哈利呻吟翻滚，科巴人的大脚落在哈利刚才的位置上，地面随之颤抖，震得哈利微微弹起。哈利爬到一旁，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只差毫厘地避开一个侧踢，要是吃了这一脚，他大概会飞出去撞在墙上。

科巴人扑向哈利，朝他接连出拳，人群欢声雷动。他的动作很快，因为体型帮助他克服了距离的障碍，但哈利看着他的出拳，意识到科巴人比早些时候慢得多了。质量大，惯性也大，科巴人很难急停急转或快速连击。哈利估计两个科巴人打到这个回合多半就是站在场地中央互殴，直到其中一方倒下。但这套战术对他不管用。哈利想到第一回合，科巴人体型较小反而是优势——当然，还有他更会用邦卡。现在的局面反了过来，哈利体型较小成了优势，而陡然变大的科巴人不知道该怎么和体型较小的对手战斗。

咱们试试看吧，哈利心想，忽然跑向科巴人。科巴人挥出摆拳，哈利低头躲过，欺到近处，瞄准科巴人的上腹部就是一记铁肘。他痛苦地发现，攻击吸饱了水的科巴人的骨板就好像是在捶打混凝土。

糟糕，哈利心想，科巴人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拎了起来，他疼得惨叫。哈利抱住拎起他的手臂，免得连头发带头皮一起被扯掉。科巴人开始攻击他的侧肋，又打断了一两根肋骨。哈利忍住剧痛，抓着科巴人的手臂抬腿向前猛踹，大脚趾踢中了科巴人的口鼻部。哈利今天无疑和这个部分有缘分。科巴人痛呼一声，扔下哈利，哈利的后背狠狠地摔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翻身，科巴人就开始像活塞似的踩他的胸口，一脚，两脚，三脚。

哈利感觉到一阵刺痛，难受得想吐。他有理由相信肺部被刺破了。科巴人又是一脚，液体从哈利的嘴里流淌出来。肯定是肺部被刺破了，他心想。

科巴人再次抬起脚，这次朝着哈利的头部而来，他花了半秒钟瞄准。

哈利抬起胳膊，用左手抓住那只脚的顶部，右手的手指聚成鸟啄，使出最大的力气戳进一个六边形凹坑。哈利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刺破了：应该是将水锁在科巴人体内的瓣膜。热水从科巴人的脚底涌出，洒在哈利身上。

出乎意料的剧痛让科巴人忘记了一切，发出难以想象的可怕叫声，他拼命想甩掉哈利的手。哈利不肯松开，手指继续插进瓣膜深处。他用左臂抱住科巴人的小腿使劲挤压，榨出科巴人体内的水分。热水浇在地上。科巴人单腿跳跃，发疯般地想甩开哈利，踩在从自己体内流出的液体上，不小心滑了一下。他向后跌倒，整个赛场随之震颤。哈利换个姿势，从腿根挤压那条腿，从中榨出更多的热水，他眼看着这条腿干瘪下去。科巴人号叫挣扎，但显然无济于事。哈利心想，要是裁判有脑子，这会儿就该吹响号角了。

哈利望向施密特。施密特满脸都是赤裸裸的惊恐。哈利花了几秒钟才明白过来。

哦，对，哈利心想。我应该输掉的。

哈利叹了口气，不再挤压科巴人的身体，放开那条腿。科巴人好不容易才在剧痛中坐起来，望着哈利的眼神只能被形容为彻头彻尾的困惑。哈利走过跪下，凑近科巴人的面门。

“要我这么做真还不如杀了我。”哈利说，伸手在科巴人脸上捞了一下，然后把大拇指从食指和中指之间伸出来，放在科巴人眼前让他看。科巴人瞪着他，完全不明白他在干什么。

“看，”哈利说，“这是你的鼻子。”

科巴人一拳砸在哈利的太阳穴上，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我们想要你做的不是这么输掉。”施密特说。

哈特躺在铺位上，尽量不咧嘴微笑。不管做什么表情，面部肌肉都很疼。“你要我打得难舍难分的，而且要输掉的。”他尽可能轻地移动下巴。

“对，”施密特说，“但我们没想到你会这么明显地放水。”

“吃惊吧？”哈利说。

“好消息是我们达到了目的。”施密特说，“科巴人领导人——说起来，你把对手扔上看台的时候，害得他洒了一身果汁——他想知道你为什么放水。我们只好承认我们命令你必须输掉，他听到后非常高兴。”

“你的赌注押在对方身上了？”哈利说。

“没有。”施密特说，“呃，大概吧，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愿意服从命令，扔掉就在手边的胜利果实，说明你愿意为了长远目标作出短时间内的牺牲。他认为你险些胜利证明了防卫军的能力，存心输掉则证明了纪律的价值。他似乎对这两者都非常看重，于是我们说这正是我们想要证明的观点。”

“所以你们终究还是有大脑的。”哈利说。

“我们见机行事。”施密特说，“看起来这次我们终究是能谈成协议的了。你拯救了这场谈判，哈利，谢谢你。”

“不客气。”哈利说，“我会把账单寄给你的。”

“哦，对了，还有亚本维大使的一个口信。”施密特说。

“洗耳恭听。”哈利说。

“她对你的竭诚服务表示感谢，并通知你她已建议上级表彰你。她还说她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你这次耍的把戏很容易害死大家。考虑到种种因素，留下你实属得不偿失。”

“替我对她说声不客气。”哈利说。

“不是针对你个人的。”施密特说。

“对，当然不是。”哈利说，“但我很喜欢她觉得我能在事前就想清楚怎么被打得满地找牙的念头。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感觉怎么样？”施密特说，“还好吧？”

“这个傻问题你到底要问多少遍？”哈利说，“求求你，别再问了。”

“对不起。”施密特说，转身准备离开，但又停下了，“不过我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现在有答案了。”

“哪个问题？”哈利说。

“你吃拳头的本事怎么样。”施密特说。

哈利微笑，然后龇牙咧嘴道：“天哪，哈特，别逗我笑。”

“对不起。”施密特又说。

“哈特，你吃拳头的本事怎么样？”哈利问。

“假如要变成你这样才能知道，”施密特说，“那我宁可永远不知道答案。”

“看！”哈利说，“我说过了，你们都是软蛋。”

施密特笑嘻嘻地走了。

番 外     哈芙蒂·索瓦赫吃吉事果并与时代少年对话

名叫哈芙蒂·索瓦赫的外星人穿过国家广场，走向安东尼奥·莫拉莱斯，后者是小摊托尼吉事果的主人。小摊离林肯纪念堂不远。她刚开完上午的会议，在下午的约见前有几个钟头的空闲时间。另外，和每次来到华盛顿一样，她特别想吃热乎乎的墨西哥点心。

和往常一样，她走到托尼的饼摊前的时候，六个肉桂吉事果已经准备好了。他把点心装进口袋，微笑着递给她。索瓦赫接过口袋，说：“你知道我要来。”

“您身高十英尺，Senora。”托尼用西语尊称称呼她，因为他知道索瓦赫很喜欢他这么做。莫拉莱斯从小到大一直在华盛顿生活，高中时好不容易才学完西语课程。“很难不知道您要来。”

“好像确实是这样。”索瓦赫掏钱付账，“托尼，最近怎么样？”

“生意不错。”托尼说，“不过我的生意一向不错。大家都爱吃吉事果。心情不错？来个吉事果。心情不好？来个吉事果。挪用公款要去蹲监狱了？出发前来个吉事果。刚出监狱？吉事果万岁。”

“说得好，魔法食物。”索瓦赫说。

“您每次来都要吃几个。”托尼说，“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太对了。”索瓦赫说，“但智慧生物不可能只靠吉事果生存。”

“话别说得太满。”托尼说，“乌拉圭人的吉事果里填满奶酪，那就是他们的正餐。回头我也试试看。下次你来的时候当我的试吃员吧。”

“我看我就算了。”索瓦赫说，“我吃这个已经很满意了。我是习惯的奴隶。”

“那是你的损失。”托尼说，“你最近过得好吗，Senora？外交大业还顺利吧？”

索瓦赫做了个拉兰人的鬼脸。最近她过得一点也不顺利，地球空间站毁灭后，所有事情都变得一团糟。虽说她代表的种族联合体与空间站被毁毫无关系，但失去空间站使得整颗星球得上了疑心病，对地球居民之外的所有人都充满怨气。她在北京、莫斯科、巴黎和海牙与人类外交人员的会见不像谈判讨论，更像一场又一场的心理治疗。她蜷坐在他们狭小的办公室里（假如你身高十英尺，那么所有的人类办公室就都很狭小了），看着他们发泄怒火，练习她希望能被人类解读为感同身受的表情。

“可以更好一点。”索瓦赫承认道。

“有那么糟糕？”托尼说。他已经学会了解读索瓦赫的身体语言，准确地猜到索瓦赫有许多话藏在心里不想说。

“托尼，我们生活在一个复杂的世界里。”索瓦赫说。

“您生活在一个复杂的世界里。”托尼说，“我是做吉事果的。”

“做吉事果难道不复杂吗？”索瓦赫说，“难道没有它自己的复杂之处吗？”

托尼耸耸肩。“你知道的，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他说，“我念的是商科，拿到MBA学位，当了十年害其他所有人倒霉的金融混球。刚开始过得很开心，但到最后我每天不是喝得烂醉就是在挑事打架。于是我去掉了我生活中的复杂难题。我来到了这儿，摆一个吉事果小摊。现在我一天到晚都很开心，因为每个人见到吉事果贩子都会心情愉快。”

“但卖吉事果发不了财。”索瓦赫说。

托尼微笑着展开双臂。“我以前是个金融混球！我早就发财了！还有，我刚才说过了，生意很好。看，客人上门了。”托尼指着广场说，两个饱受折磨的成年人驱赶着一群七八岁的孩子闹哄哄地走向小摊。

索瓦赫顺着托尼的手指望向那群孩子。“希望不会全都是这样的客人。”她说。

“应该不会。”托尼说，“估计是课外活动来看纪念碑的学生。”

“要我走开吗？”索瓦赫问。不是每个人类见到十英尺高的外星人都能轻松愉快。她不想妨碍托尼做生意。

“你也许应该这样。”托尼说，“假如他们都是成年人，我可以叫他们表现得体面点，那是一群孩子，天晓得孩子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索瓦赫点点头，走向小摊附近的长椅。她的身体形状和高度决定了她无法舒舒服服地坐在长椅上，但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其他地方，舒展身体坐在长椅旁的地面上似乎没那么尴尬，可长椅毕竟是个指定的就座区域。索瓦赫确定她只要认真思考，就能想到这个离奇念头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事实上对她来说，这种琐碎小事根本比不上已经逐渐变凉的吉事果。她开始享用美食，不停尖叫的幼体人类淹没了托尼的小摊，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把油炸点心塞进肚子。她扭头望向别处。

索瓦赫安静地享受了几分钟，一转头却发现一个人类孩童站在不远处，抬起头严肃地望着她。索瓦赫咽下嘴里嚼到半截的一口吉事果，对孩子说：“哈啰。”

女孩扭头看了看背后，以为索瓦赫在和其他人说话，她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转回来对索瓦赫说：“哈啰。”

“喜欢你的吉事果吗？”索瓦赫指着女孩手里的吉事果说。女孩沉默地点点头。“那就好，”索瓦赫说，继续吃她的点心。

“你是魔怪吗？”小女孩突然问。

索瓦赫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我不认为我是。”索瓦赫说，“但这大概取决于你怎么定义魔怪。”

“魔怪喜欢打架和毁坏东西。”小女孩说。

“嗯，我总是尽量不那么做。”索瓦赫说，“所以我应该不是魔怪吧。”

“但你看上去像个魔怪。”女孩说。

“在地球上，我也许看上去像个魔怪。”索瓦赫说，“但在我自己的星球上，我向你保证，我看上去完全正常。也许比普通人高一点，但除此之外就都很平常了。在我的母星，反而是你看上去很奇怪。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星球是什么？”女孩问。

“天哪，”索瓦赫说，“你在学校里都学了什么？”

“今天我们学亚伯拉罕·林肯的事迹。”女孩说，“他也很高。”

“对，他也很高。”索瓦赫说，“你知道地球是什么吗？”

女孩点点头。“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

“对。”索瓦赫说，“地球是一颗星球。一个圆乎乎的大球，你们人类居住的地方。我的同胞也有这样的一个地方。但它不叫地球，我们叫它拉拉星。”

“汉娜！”两个成年人类之一终于发现小女孩离开队伍，正在和一个坐在长椅旁的相貌吓人的大块头外星人交谈。这个成年女性人类跑过来，回收她负责照看的幼体人类。“对不起，”女人对索瓦赫说，“我们不想打扰你的。”

“她根本没有打扰我，”索瓦赫愉快地说，“事实上，我们正在复习天文学基础知识，比方说地球是一颗星球。”

“汉娜，你应该知道的呀，”女人说，“年初刚学过的。”汉娜耸耸肩。女人望向索瓦赫。“今年年初我们真的教过太阳系是什么。教材里有。”

“我相信你。”索瓦赫说。

“它说它来自一颗名叫拉拉的星球。”汉娜咬着重音说，抬头看着她的老师，“它也在太阳系里。”

“呃，它确实在一个太阳系里，”索瓦赫说，“而且我是女性，和你一样。”

“你看上去不像女的。”汉娜说。

“在我的家乡，我看上去像个女的。”索瓦赫说，“只是你们和我们的相貌不同，就这么简单。”

“你很擅长和孩子打交道。”女人注意到了索瓦赫的回答和语气。

“我这几天一直在和人类外交官打交道。”索瓦赫说，“孩子和外交官出奇地相似。”

“你介意吗？”女人指着那一大群孩子说，“我知道还有几个孩子也想认识一位外星人——呃，我可以叫你外星人吗？”

“我本来就是，”索瓦赫说，“从你的视角来说。”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称呼是不是蔑称。”女人说。

“不是，至少我不认为是。”索瓦赫说，“可以，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带其他孩子来见我。我很乐意成为他们的教育工具。”

“哦，好，太好了。”女人说，抓着汉娜的肩膀说，“亲爱的，你待在这儿，我去去就来。”她跑向其他孩子。

“她似乎人不错。”索瓦赫对汉娜说。

“那是艾佛斯顿夫人。”汉娜说，“她的香水害得我打喷嚏。”

“真的假的。”索瓦赫说。

“她闻起来就像我奶奶。”汉娜说。

“你喜欢你奶奶的味道吗？”索瓦赫问。

“不怎么喜欢。”汉娜承认道。

“嗯，”索瓦赫说，“我保证不会告诉你奶奶和艾佛斯顿夫人的。”

“谢谢。”汉娜庄重地说。

很快，索瓦赫就被一群孩子围在了中间，他们期待地抬头望着她。索瓦赫看了一眼艾佛斯顿夫人，她同样期待地看着她。显然现在全都交给索瓦赫了。她在内心叹了口气，对孩子们露出笑容。

有几个孩子吓得惊叫。

“这是微笑。”索瓦赫连忙解释。

“我看不像。”一个孩子说。

“我保证是。”索瓦赫说，“哈啰，孩子们。我叫哈芙蒂·索瓦赫。你们有谁曾经和外星人交谈过吗？”孩子们纷纷摇头表示没有。“嗯，那好，今天就是你们的好机会了。”索瓦赫说，“想知道什么就问我吧。”

“你是什么？”一个男孩说。

“我是拉兰人。”索瓦赫说，“来自一颗名叫拉拉的星球。”

“不，我是说你是蜥蜴或者两栖动物吗？”男孩问。

“我猜在你眼中，我大概有点像爬行类动物。”索瓦赫说，“但我和它们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比起蜥蜴，我更像你们，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和你们或蜥蜴都不太像。你们最好当我就是我自己：一名拉兰人。”

“你吃人吗？”另一个男孩问。

“我吃吉事果。”索瓦赫举起已经变凉的糕点说，“除非吉事果是用人做的，否则我就不吃人。”

“你不可能从早到晚都吃吉事果。”开口的男孩说。

“其实呢，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索瓦赫把早些时候对托尼说的话抛在了脑后，“长大成人就有这个好处。”

孩子们安静下来，似乎都在琢磨这个念头。

“但我并不会这么做。”索瓦赫说，“在地球上的时候，我通常吃你们的水果和蔬菜。我尤其喜欢甘薯和橘子。我很少吃地球上的肉类。不合我的肠胃。还有，我不吃人，因为我不想被人吃掉。”

“你结婚了吗？”又一个孩子问。

“我们星球上的人并不结婚。”索瓦赫说。

“你们生活在罪孽中吗？”这个孩子问，“就像我母亲说我的琳达姨妈？”

“我不认识你母亲和你的琳达姨妈。”索瓦赫说，“我也不明白你所说的‘生活在罪孽中’是什么意思。我的族人不结婚是因为我们不是那么生活的。怎么解释呢？就好像我们有很多朋友，有时候我们作为朋友生儿育女。”

“就像我的琳达姨妈。”这个孩子说。

“有可能。”索瓦赫尽可能用外交辞令说。

“你现在有孕在身吗？”另一个孩子问。

“我的年纪已经太大了。”索瓦赫说，“再说我们也不结婚。我们下蛋。”

“原来你是鸡！”头一个孩子叫道，众人大笑。

“恐怕不是。”索瓦赫说，“不过，对，我们和地球鸟类一样下蛋。我们往往会持续下蛋，然后由社群统一照看。”

“你下过多少个蛋？”最后一个发言的孩子说。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索瓦赫说，心想艾佛斯顿夫人多半不希望她深入讲解拉兰人的繁殖过程：人类对这种事情的神经过敏是出了名的。“怎么说呢？就说我有四个孩子活到了成年期，其中有两个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语言？”离索瓦赫最近的女孩问。

“努力练习。”索瓦赫说，“就和其他人学习外语一样。不过我很擅长语言，每天晚上都抽时间学习你们的语言。去其他国家的时候，我用这东西。”她举起手持终端，“它替我翻译，这样就可以和其他人类交谈了。”

“你打篮球吗？”另一个孩子问。

“我不认为篮球对我这种身高的人会有什么挑战。”索瓦赫说。

“你怎么进房间呢？”又一个孩子问。

“要非常小心。”索瓦赫说。

“你见过总统吗？”一个小女孩问。

“见过一次。”索瓦赫回想起那次经历，“我喜欢见总统，因为在椭圆形办公室我能直起腰站立。那里的天花板很高。”

“你便便吗？”一个男孩问。

“布莱恩·温特斯。”艾佛斯顿夫人恶狠狠地说。

“这是个正经问题！”男孩强辩道。他显然属于觉得“这是个正经问题”足以让事情成立的那种八岁男孩。艾佛斯顿夫人继续训斥布莱恩，索瓦赫飞快地在手持终端上查找“便便”的意思。

“非常抱歉。”艾佛斯顿夫人说。

“没什么。”索瓦赫轻松地说，“这不是我听过的最糟糕的问题。布莱恩，回答你的问题，不，我不便便。至少和你们不一样。我当然需要排泄废物，那个过程等同于人类去洗手间。下一个问题。”

“你见过其他外星人吗？”一个女孩问。

“我见过许多个星球的外星人。”索瓦赫说，“我见过四百个智慧种族的成员。有些只有那么小，”她指着疯狂地跑向大树的一只松鼠说，“有些巨大得让我都觉得自己很矮小。”

“他们便便吗？”

“布莱恩·温特斯。”索瓦赫严厉地说，“这不是一个正经问题。”还不习惯被十英尺高的外星人训斥的布莱恩·温特斯乖乖闭上了嘴。

“会有更多的外星人来这儿吗？”一个男孩问。

“不知道。”索瓦赫说，“最近来地球的外星人比较多，因为我们政府——也就是种族联合体——正在和地球各国政府对话。但恐怕还要经过许多轮谈判，你们才会习惯他们的存在，经过国家广场时见到了也不会觉得奇怪。”

“我们会打仗吗？”汉娜问。

索瓦赫扭头望着汉娜，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汉娜，为什么这么问？”

“我爸爸对我妈妈说，他认为快要打仗了。”汉娜说，“他认为这场战争会是人类对抗其他所有种族，因为其他所有种族都想用一场战争除掉我们。你们会杀死我们，等我们灭绝了，你们会占据我们居住的地方，谁也不会知道我们曾经存在过。”

“喜欢打架和毁坏东西的魔怪。”索瓦赫说。她望着这群孩子，发现他们都在沉默中等待她回答，两个成年人也一样。

“我不敢说绝对不会打仗。”她说，“我们不可能作出这样的承诺。我只能说我是外交官。我的职责就是说服其他人，这样就不需要开战了。这就是我来地球的原因。说服和倾听，寻找办法让我们能够共存，而不是互相厮杀和彼此害怕。”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汉娜的面颊，“我的职责是确保所有人都不会将其他人视为魔怪。汉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汉娜点点头。

“很好。”索瓦赫说，“你回去告诉你爸爸，就说我也不希望打仗。”

“好的。”汉娜说。

“好了，孩子们。”艾佛斯顿夫人一拍巴掌，“现在该和索瓦赫夫人告别了。我们还要去看华盛顿纪念碑呢。”

“拍照！”一个孩子说，“否则别人肯定不会相信。”

艾佛斯顿夫人望向索瓦赫。“可以吗？我知道我们今天很难为您了。”

“哪儿的话。”索瓦赫说，“没问题，来拍吧。”

五分钟后，照片拍好了。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尽可能整齐地集合起来，闹哄哄地走向华盛顿纪念碑。索瓦赫目送他们走远。汉娜扭头望向索瓦赫，索瓦赫挥挥手。汉娜微笑，转身回到队伍里。索瓦赫看了看凉掉的吉事果，把剩下的点心扔进不远处的垃圾箱，起身去再买一袋。

托尼拿着一袋刚出锅的吉事果在等她。

“算你厉害。”索瓦赫接过糕点，伸手去拿钱包。

托尼挥挥手。“我请客，”他说，“今天辛苦你了，Senora。”

“谢谢，托尼。”索瓦赫说，取出一个吉事果，“我也这么觉得。”她对朋友微笑道，然后咬了一大口。

致 谢

撰写《老人战争》的这个新篇章自有其独一无二的挑战性，首当其冲的无疑是我要写十三个单独的故事，它们能够独立成篇，加起来还必须能组成一部完整的小说。乐趣自然无穷，但工作量也大得可怕。

为此，我首先要感谢我的编辑帕特里克·尼尔斯·海登，他对这本书的信心从我提出点子的第一天持续到了交稿的那一天，他的信任对我帮助极大，尤其是在我枯坐思忖我把自己推进了何等火坑的那些日子里。他绝不惊慌的能力是个巨大的安慰，我为此深深地感谢他。

与此相同，我要为了管理与美术相关的各种事项而感谢艾琳·盖洛，对这个项目（尤其是电子版）来说，美术要求比通常情况下更加精细复杂。艾琳是科幻小说甚至整个出版界最优秀的美编，我对她一向感恩戴德。

约翰·哈里斯绘制的封面画极其重要，足以让我将整本书献给他，但我想再次感谢他为这本书和为每个分篇绘制的作品。第一次见到那些画作是个巨大的乐趣，向所有读者展示它们则是一个更大的乐趣。没有他的努力，这本书将完全不同。

这本书的文字编辑是个史诗级的浩大工程，为此我要感谢索娜·沃格尔，谢谢你揪出了我的诸多错误。也谢谢希瑟·桑德斯的装帧设计，还有亚历克西斯·萨雷拉和帕蒂·加西亚以及Tor图书公关部的全体成员，谢谢你们没有让我当众出丑。

《人类决裂》不但以纸面形式出版，同时还分篇以电子形式发行，对Tor和麦克米兰公司来说都是一个新领域，他们伸出一条腿，尝试用新办法将故事呈现给读者。为了伸出这条腿，我必须感谢汤姆·杜赫迪、琳达·昆顿、弗利提斯·弗伊、丹·施瓦茨和布莱恩·耐珀克。

Tor公司永远有些人我应该感谢却忘了提及。希望他们接受我的道歉，知道他们为我和其他作家做的事情让我非常高兴。

Audible公司负责《人类决裂》的有声版，允许我向史蒂夫·费尔德伯格和威廉姆·邓弗里斯致以诚挚的感谢。

我还必须感谢我的小说代理人伊森·艾森伯格和伊万·格雷戈伊，希望他们在海外版权方面大有斩获。趁此机会，也请允许我感谢我的影视代理人乔伊·高特勒和与《老人战争》电影项目有关的各位朋友：沃夫冈·彼得森、斯考特·斯塔伯、艾勒科萨·费根、大卫·瑟尔夫和克里斯·鲍。祝你们诸事顺利。

《人类决裂》电子版的每个分篇都有其题献名单。这些分篇分别献给（以篇目顺序）：布拉德·罗伯茨和卡尔·里根尼；艾利克斯·塞洛皮恩、提姆·哈里斯、哈德利·雷贝尔和迈克·蔡；艾里克利斯·撒瑞拉、佩蒂·格罗西亚和Tor出版公司；保罗·塞伯伦和格雷戈·迪肯斯坦佐；格伦·雷诺兹；乔纳森·卡伦；SFWA协会2012—2013年度理事会；戴安娜·舍曼；杰瑞·克劳德和乔安娜·博；加利福尼亚韦伯学校1987年毕业班；瑞娜·沃特森·霍金斯；梅根·托图塞和杰西·波希。

撰写《人类决裂》的时候，我还在为我的上一部小说《红衫》做巡回签售，旅行的次数多得令人瞠目结舌。在尽量集中精神写书的同时又要做各种各样的其他事情，往小里说也是一种令人眩晕的体验。帮助我精神健全地渡过难关的朋友（无先后顺序）有：凯伦·迈斯纳、德温·德赛、玛丽·罗比尼特·卡罗尔、乔·希尔、卡尔·卡西迪、多斯艾尔·杨、威尔·惠顿、比尔·谢弗、凯特·贝克、派特·罗斯弗斯、娜塔莎·柯杜思、罗伯特·劳伦斯、珍妮·罗森、帕梅拉·里包恩、罗兰·格兰德、尼尔·盖曼、保罗·巴奇加卢皮、佐佐木宏、戴夫·柯利查、雅尼·库兹尼亚、凯伦·希里、贾斯廷·拉巴里丝提尔、亚当·里斯伯格和丹尼尔·美因茨。谢谢你们所有人，在我乱得毫无头绪的时候帮我打点精神。我很容易忘记人，非常抱歉。我的大脑还在康复的过程中。请原谅我。

我还要感谢美国科幻与奇幻作家协会的理事会，整个十月份我忙于给小说收尾，像是从地面上消失了，而他们居然容忍了下来：吉米·菲斯克斯、马修·约翰逊、安·莱基、李·马丁戴尔、巴德·斯帕霍克、凯特·沃伦特和西恩·威廉姆斯。对不起了，朋友们。在我担任会长的剩余日子里，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次发生了。我保证。

当然了，感谢还是要献给克里斯汀和雅典娜，我对她们的爱完全不可理喻，但我安之若素。

最后，谢谢你们。是你们请求我再回《老人的战争》的宇宙去转一圈；我想确保假如我真的这么做了，得到的结果值得你们花时间陪我跑这么一趟。希望你们喜欢。为你们写作乐趣无穷。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

约翰·斯卡尔齐

2012年10月27日

【1】  骨肉皮：Groupie，指疯狂追求和明星发生关系的人。

【2】  西班牙语：没关系。

【3】  法语。意为“再说一遍，好吗？”

【4】  一种沾满巧克力碎屑的奶油小蛋糕。源自法国。

【5】  《浑身绿色并不容易》（It's Not Easy Bein' Green）是吉姆·亨森的《大青蛙布偶秀》里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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