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金粉录

[清]燕山逸叟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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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金粉录

[清]燕山逸叟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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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回　雪泥鸿爪重证前缘　美酒良宵纵谈世故

第二回　永善村耆老救乡邻　武昌府考生惊奇祸

第三回　困囹圄毁家纾难　悲世态负义忘恩

第四回　老奴仗义激烈陈词　方外多情慇懃下榻

第五回　法外法僧舍栖身　遇中遇旅人得所

第六回　山水娱情名流惊艳　桑麻闲话村老谈心

第七回　开胜筵招饮一枝园　访彼美重游半山寺

第八回　投猛药公子解痴魔　进良言佳人施慧舌

第九回　嘉宾贤主隔省同年　雪虐风饕穷途奇遇

第十回　名妓知人解衣推食　英豪重义誓海盟山

第十一回　观灯景豪杰护娇娃　设盛筵良朋修祖饯

第十二回　公子多情惊逢旧遇　美人薄命哭诉离衷

第十三回　惩恶鸨贤令尹施威　避贪狼俏佳人脱籍

第十四回　高捷南宫鄙夫丧胆　荣归故里寒士扬眉

第十五回　顺承亲志僦屋移家　冀盖前愆求荣反辱

第十六回　纶綍承恩词臣应诏　丝罗践约淑女于归

第十七回　情切切软语劝新郎　意勤勤交章荐豪杰

第十八回　褚飞熊山径斩淫僧　洪一鹗酒楼逢故友

第十九回　试金殿世职作中书　毁公堂土豪连巨盗

第二十回　证禅关菩提三指觉　施武勇僧俗两倾心

第二十一回　缪瑞麟大破德安城　汤献忠进剿白沙铺

第二十二回　邪术惊人官军败绩　英雄比武众将逞能

第二十三回　洪一鹗督师剿逆寇　褚飞熊擒贼建奇功

第二十四回　勇先锋诱敌克黄安　伪军师退兵屯白庙

第二十五回　黄安城四路进兵　杨家岗二熊大战

第二十六回　洪提督设计服强梁　刘天熊进言规契友

第二十七回　士饱马腾雄师奋勇　智穷力竭贼首遭擒

第二十八回　巨寇肃清红旗报捷　圣恩浩大青史标名

第二十九回　开府两江整官察吏　提巡五省戢暴安良

第三十回　两处空谈且留余意　一编佳话待续前缘

第一回 雪泥鸿爪重证前缘　美酒良宵纵谈世故

人生离合，冥漠中自有一定之数。天地之大，五伦之内凡属至情相感的人，谁不愿朝夕聚处，有合无离？然而造化弄人，不能自主。古今来多少忠孝节义，名垂青史，事着千秋，而其先之离离合合，不可胜记。或本来共立一朝，同处一室，相聚一方，忽然飞燕伯劳，东西各散，天涯地角，蓬梗随飘，虽知遇如君臣，慈孝如父子，恩爱如夫妇，亲笃如兄弟，谊气如朋友，亦未能勉强一二。又有散处已久，踪迹杳然，或数十年十数年，未接一言未睹一面，始尚寻消问息，终且置之不问，乃忽于万不可料之中，竞一旦遇之于他乡，会之于旅馆，出诸意外，疑梦疑真，一夕倾谈，忽忽又别。更有一种萍水相逢，邂逅相遇，英雄末路，儿女多情，两间知交，心心相印，一合之后，恨不能终身聚处，片刻不离。无如人愿虽深，天心难测，偏又生出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来，使你不能如愿，定要你合而复离。这一离之后，又不知到何时才可复合，推究其故，总是前缘预定，多一分不能，少一分不得。

看官，你道小子为何说出这一番离合的话来？其中有缘故，听我慢慢讲来。因小于有个至好的朋友，姓游名学海，表字慕湖，北直天津府本县人氏，幼年同窗肆业，彼此性情极相契合，他却生性好动，自幼便不喜株守家乡，最喜的是游山玩水。家中也有薄薄的田产，虽不大富也还小康，到了二十岁以后，就弃了书本，经营些商贾的事情。不数年他父母过世，只有一妻一子，觉得久困乡闾，甚是无味，闻得南方是个名胜荣华之地，一心想到各处游历游历，借可长些见识，添些阅历。因此将妻子托他的一个妻弟照应，自己遂带了些银钱，约了几个惯在南方买卖的朋友，一同到了苏杭南京一带游玩，自此一别，却值小子这年乡试中了个北闱的举人，由此在京供职，刻不能离，二十年来总未与这游幕湖会过一面。这日因奉差南下，路过芝罘，不期他适从南方回来，竟于旅舍中忽然相遇。彼此见面叙了许多阔别之情，廿载相离，一朝偶合，真个倾肝吐胆，共话生平。

当时又各备了酒肴，作个良夜饮，那知他到酒酣之际，便情不自禁，或是感慨欷歔，或是击节叹赏，具作一腔血愤，欲要痛说一番。小子见他那种情形，实是可笑，便问道：“慕兄游览二十余年，各处风俗人情，自必了如指掌，今当良会，何妨为我历言。且欢聚无多，骊驹又唱，从兹一别，叉不知君归何日，我返何时，南北睽违，云山阻隔，仍就是雪泥鸿爪，难证前缘了。”

只见他举杯在手，叹了一口气道：“从来势利之心，半出于妇人女子，为什么呢？皆因他深处闺中，全无见识，只知道积产千金，那知道读书万卷。因为有了钱，就有了富贵；有了富贵，就有了势利，所以把那些寒贫的，都看不上眼。虽然如此，亦岂无巾帼丈夫，独具只眼，识英雄于末路，振豪杰于穷途。特无如世态日增，人情日薄，竟有一种名登仕版，身列官场，也是一味的富贵骄人，不明大义，显达的奉之如父母，贫贱的视之如马牛，骄傲性成，睥睨一切。其本为世家子弟，从他高曾祖考便是如此，生出后人习惯自然，少成若性。这也罢了，最恨的是出身微贱，本极贫穷，或仗着他人提携，或依着亲戚帮衬，这个时候，因有所藉重，满嘴里都是感恩戴德，结草衔环的话头。及至他发了迹，便忘却他当年的情事，更变出许多面目出来，然犹不敢在帮衬他提携他的人面前放肆。等到数十年后，这些人都死了，后代子孙或因遭家不造，流落下来，因念先人曾提拔过人的，因此想着那受过惠的人，遂不辞跋涉千里而来，寻着借贷借贷，以为那受过惠的必知恩报恩，万无一失。那料他变了心术，但知今日富贵，不想从前根由。白眼相加，帮衬少许，这还算是有良心的。甚至一笔勾消，直截不睬，即有旁观的慇懃相劝，他还说是绝无瓜葛，不肯解囊，昧己欺心，天良不顾，反不如奴仆中有知道些情节的，便自背地里叹息，设法安全。那一点义胆忠肝反高出若辈之上。人心叵测，你道可叹不可叹么！”

说罢斟起酒来，又饮了一回。小子又问道：“据兄高见，所说这些世态炎凉，则吾既得闻命矣，但古来北地烟花都不如南朝金粉，兄今身游虎阜，目极湖山，佳丽名姝当亦领略得不少。”

只见他答道：“苏杭风月，固自可人，然而富室娇娃，小家碧玉，德性兼备，才貌两全者，半多匿迹红楼，藏身蓬荜，偶然一遇，不再相逢。倒是那沪上一隅，为天下繁华之薮。华洋杂处，商贾云腾，市面日新，淫靡日甚，勾栏林立，歌管喧阗。其中如蕙质兰心，丰姿出俗，色艺双绝，艳帜高张，几如十色五光，目不暇接。只可惜优伶佻达，演出些淫词艳曲，登场一出，无不摹写入神。以故名妓风流魂消，真个不属意于骚人墨客，反倾心于若辈中人。然倡优本属同心，这也不必深怪。独可恨者，有那些豪华子弟，每当月夕花晨，盛筵开处，必欲招这属意优伶之妓，来此侑觞，相习成风，一唱百和，以为不若是不足与有荣施。恶习浇风，莫此为甚。虽多美丽，竟变成个瑜不掩瑕。却好金陵这个地方，六朝名胜，踪迹犹存，楚馆秦楼，声歌在耳。其间名妓虽不如沪上之多，而窈窕可人者，亦较胜于燕赵百倍。所谓‘湖上烟波名士态，溪边风月美人魂’，此两句诗足以包括一切，然犹不足指其名胜。非是那出色惊人之事，可以流传。所最奇的有一个青楼中人，虽为卑贱之身，具有肝胆之气，悲关山之游子，慨赠黄金，遇末路之英雄，独加青眼。孤芳鄙俗，卓识知人，就是那身入官场，名登仕版的，亦未必能如是。”

小子听说，又道：“据你说来，须眉中尚不多得，而况巾帼，而况巾帼而勾栏。但细细想来，恐又是此中的绝技，装模做样，藉以蛊惑人心，其在措大寒酸，或因此而得福，若遇富商大贾，恐不免于倾囊，射影含沙，抛砖引玉，别开生面，以广招徕。且花柳场中，大都暮楚朝秦，迎新送旧。自古以往，不必说关盼盼能殉杜甫，梁夫人独识韩王，千古流传，世所罕有。下便如真娘苏小，求诸近世，亦罕有其人。老兄阅历虽深，于此似未勘破。”

话犹未了，只见他怒道：“好没来由，找亦不骗你银钱，谁要在你面前撒谎，我不过因三代直道，自在人心，是是非非，皆有公论，而且耳闻恐难偏信，如我听说的皆系二十年中亲目所睹，君如不信，有《随笔录》一卷，可以作为左证。”说着便站起来，取出锁匙，开了皮匣，将《随笔录》拿出。小子翻阅一过，见上面条分缕析，各处人情风俗，怪事奇闻，姓名籍贯，无不毕具。掩卷深思，实有可泣可歌的事迹。方信前言不谬，反悔见识未深。于是游慕湖便令小子，仿照说部，曲曲传出，俾天下有心人得以同声一哭。正是：拼将感慨悲歌事，唤醒昏庸俗恶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永善村耆老救乡邻　武昌府考生惊奇祸

却说湖北襄阳府西门外永善，有个小小富户，姓吉名德字乐余。虽非仕宦人家，上代亦有入过学的人。到了吉德这代，适当粤匪猖獗，各省停考，因此不曾读书，守着些先人的余业，安分守己，也还不恶。却喜他生性好善乐施，亲戚邻里中有贫穷无靠的，他便百计周全；有人向他借贷，无不应允。妻子安氏，生平亦极慈善，待家中的奴仆如待自己儿女一般，常说：做奴婢的人，也是父母所生，一样娇生惯养，不过少几个钱，卖到别人家去，听人使用，已是可怜已极，若再朝打暮骂，放作自家的儿女，送与人家使用，你道舍得舍不得的？存心如此，虽近来乡宦人家也未必有这样好妇人。只可惜他夫妇两个，年过半百尚未得子。安氏曾生过一女，长到八岁后又死了，这安氏因自己的年纪已老，断难生育，因劝吉德纳妾，指望生个儿子，以为香烟之续。吉德见安氏累累相劝，他便纳妾柳氏。到六十岁这年，竟生一子。

老夫妇两人好不欢喜，就代他取个名字，因为是六十岁上生的，名唤庆和，号寿人，平时就唤他庆儿。他老夫妇两个没事的时节，常言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老两口年已花甲，自分子息艰难，不期上天怜佑，还赐一子，这皆是祖宗功德与那平时修积来的。

从此他二人更加好善，凡那修桥补路、赈济贫穷的事无不向前。更喜这吉庆和天资颖悟，敏达过人，到了五岁，就请了个先生在家教读。真是经目成诵，聪敏绝伦，先生常在吉德前夸奖，老夫妇更加喜悦。忽然这年襄阳出蛟，山水直捣下来。四乡八镇，田禾房屋尽被淹没。饥寒载道，满目凄凉，甚是可惨。幸喜永善地势还高，不过被水淹没了田禾，房屋一切均未冲坍。村中有一穷户人家姓韩，老夫妇两口，人都唤他韩老儿，家中毫无产业，平时靠着村中有事的人家，喊他来撮撮忙，挣几个钱度日。吉德家里他夫妇也是常来的，吉德不时也周济些柴米。他却有个儿子，那年十六岁，也读过两句书，因无力不能上学，就送他到城里学个小小的手艺。却当这年水荒起来，村中做事的人家也没有了，韩老儿夫妇也无处撮忙，正是在那里无法，又见他儿子在城里，店家因柴米腾贵裁减闲人，走了回来。由是一家三口，终日里有一顿没一顿的，忍饥受饿。合当他的造化来了，这日有个邻居偶与吉德闲谈些遭水情形，不知不觉的就说起韩老儿一家三口，怎样的忍饥受饿，有一顿没一顿的情形，实在可怜得很。你老人家平时是最好善最仁慈的，怎么设法救他一救才好，也是莫大的功德，天老爷都要保全你老人家子孙昌盛的。

吉德听说便动了个恻隐之心，就叫这邻居带信，叫他三口儿来。次日，韩老儿听见这话，真是喜出望外，就带着妻子到了吉家，见了吉德的夫妇自是千恩万谢，感戴不尽。吉德看见韩老儿子生得颇为俊俏，就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了？”他便答道：“名唤韩宏，今年十六岁。”吉德又问道：“你识字么？”他又答道：“也曾上过两年学，颇识得几个字，只恨家寒无力读书，以致改学了个小小手艺，心中却是不愿。”吉德见他对答如流，极其伶俐，甚是可爱，遂又说道：“你既不愿做这手艺，就在我家伴我的儿子，再上两年学，多识些字，随后就改了这个营业，另做别事也好。但是在书房内，却要用心听先生教训，不许同我儿子两下胡闹，你可愿意么？”韩宏听说，便磕了个头道：“难得你老人家这样提拔，真是重生的父母，虽粉身碎骨亦不能补报，那还有不愿的道理呢！”韩老儿夫妇亦是叩头不已。

从此韩老儿夫妇就在吉家，韩宏就同吉德的儿子一齐上学。偏喜这韩宏读书聪敏，先生亦甚喜欢。过了两年，吉德就将些田产事务叫他兼管兼管，韩宏倒也清楚，并未错过一件。吉德又见他诚实可靠，就把所有的事全交付与他。光阴似箭，韩宏已是二十二岁了，吉德又代他讨了个老婆，让他一家儿团聚，韩老儿夫妇更是感恩不尽，就此另找了一所房子，仍回到自己家中居住起来，也算是丰衣足食，无虑无忧。

却值那年洋商收买茶叶，茶价大贵，韩宏又向吉德借了些资本，往九江贩卖茶叶，果然时来运来，大得其利。又听得下江一带缺少杉木，他又运了些木头，亲赴南京镇江各处去卖。真是货到一处，就争买一空。由此做了几趟，赚了若干银钱，又交接上了几个官场中人，甚是亲密，他便惑于势利，又见那做官的呼奴使仆，好不排场，自己也想捐个官，炫耀炫耀。合当遇巧，却值河南郑州决口，泛滥了十几州县，河工紧急奉旨开捐，他就援照郑工章程，捐了个同知，指分江南候补。进京引见的时候，又钻了两条路，认识了几位大老，复又花了些钱，拜了门生。出京时又要了两封请托督抚及藩臬两司的信。更兼他学得一身夤缘奔走的本领，专在那当道面前趋奉。故到省不上一年，就委个厘金的差使。韩宏心满意足，又差人到家乡把家眷接来，在南京石霸街租了一所房屋，安住他父母妻子。看官你道世间上事，从那里说起。这韩宏十年前是个精穷的穷鬼，就因吉德提拔了他，不到十年的光景，居然是一位官长，名利两全的了。

话休烦絮，再说吉德的儿子吉庆和到十七岁这年，适逢岁试，他便去应考，就入了个襄阳学的生员。此时吉德夫妇已是七十七岁了，见儿子进了学，又是拔府，心中好不欢喜，终是年老的人，不能过于烦神，因儿子进学，不无有些亲戚故旧前来贺喜，他便忙忙碌碌应酬了好些日子，不觉身子就不爽起来。先前还可支持得住，渐渐的就卧牀不起，不到三个月，老夫妻两个先后都死了。

吉庆和把丧事办过，又择地安葬，养生送死，次第办毕。自己就随着他的生母，料理些家务，无事的时节，仍然捧著书本子，在那里诵读，以图上进。

真是光阴迅速，不觉三年服阕，又值大比之年，吉庆和就料理着预备乡试，等到桂花香里，槐子黄时，他就检点些书籍，带了考资，行李书箱一一收拾停当，看定吉日，辞别他生母，然后带了一名家僮前去赴考。不一日进了湖北省城，就近寻定寓所，安好行李，先写一封平安家信寄回襄阳，这才赴学报名，去买试卷。诸事已毕，专等进场。到了初八日入闱与考，自不必说。三场考毕，觉得自己文字亦颇得意，安歇数日，就预备回家，不料天外飞来一桩奇祸。

这日正在那里独自坐着揣摩场内的文字，只听得门口有人问道：“此处可是襄阳府永善村吉相公的考寓么？我是他家里的人来送信的。”吉庆和听得清楚，忙着走出来看是何人，原来是他家佃户李大，因问道：“你来做什么的？”那李大见是自家主人，忙走进里面说道：“相公祸事不小，自从相公动身以后，不到十日，左邻王义家失火，这日西南风大紧，相公家内无人，赶救不及，前后的房屋都延烧得干干净净，所有银钱物件，任什么都不曾抢出。主母还是小人闻信飞奔前去救出来的，险些儿丧了性命。现在暂且住在小人家内，因此命小人来请相公速速回去安置。”吉庆和闻说这话，犹如半天里霹雳打将下来，吓得魂飞魄散，即刻忙令家僮挑了行李，算清房钱，回奔襄阳。怎奈他心急如焚，出门来恨不得插翅飞去才好。

真是祸不单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端端的又惹出一场大祸出来。因他心忙意乱，一心痛着家内被火焚烧，又不知他母亲现在李大家如何悲痛，一面想一面脚下不点地的直望前跑，正跑之间，有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儿迎面走来，吉庆和未曾留意，两下一碰，忽将那老头儿撞跌下来，不多一刻气绝死去，登时街上的人就乱烘烘的把吉庆和抓住。有认得老头儿的，就赶去他家送信，一会子尸亲又来了，拉拉扯扯一齐都到县里喊冤。知县官因人命重案，就把凶手先行交差看管，听候相验，再行核夺。欲知此案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困囹圄毁家纾难　悲世态负义忘恩

话说吉庆和因撞死了老头儿，被尸亲控告江夏县。因案关人命，当日就准了词，交差看管，候相验了再行核夺。话休烦絮，次日江夏县传齐书差衙役仵作人等，原差又带了吉庆和并家僮来安，亲往相验。到了尸场，只见尸亲地甲都在那里伺候。江夏县下轿升座，原被告都跪在下面。江夏县问了口供，即命仵作去验，少时仵作唱报，实系因撞倾跌身死，并无故杀情事。江夏县据报，复又离座亲视一周，然后将尸亲开导了许多言语，又命吉庆和从丰棺殓，再给纹银百两，以为安葬之资。吉庆和心中暗想；当这个失时倒运的时候，撞死人不过花些钱就可以没事，仍是不幸中之幸。若遇着个糊涂官，何不清楚，虽非致于抵命，这一拖累也够了，故此亦唯唯遵断。江夏县又令尸亲取具切结，吉庆和仍交原差从速办理，这才回衙。吉庆和同着原差回到官寓，登时即命李大星夜赶回襄阳去取银钱，并安慰他的生母。来安仍留寓中伏侍不表。

再说武昌府城内那一班包揽词讼的坏鬼，听说出了这件事，又打听得吉家颇有产业，就百般唆使来于中取利，那知尸亲偏听了这一班坏鬼的话，就捏词写了一个状词，到武昌府上控，却好这日心逢告期，值日差就将状词递上，武昌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见上面写着：

具禀民人某某为恃考行凶，殴伤人命，迫叩伸冤事。窃身父吴良年七十六岁，本月十九日午后出门闲游，路过南门大街，见有襄阳府乡试考生吉庆和，在糕饼店内买取食物，因硬用小钱与店主口角，身父上前劝解，讵吉庆和不服，倚仗考生，一言不合，始则相骂，继则相打，又喝家了来安帮同交手，以致身父立时毙命。当经见证地甲人等，将吉庆和主仆当场拘获，一面奔往身家报信，身赶赴该处见身父已经气绝，显系击伤致命，以致身亡，国法何存，天良何在？当即赶赴县喊控，蒙县主大老爷临场相验，据报因撞倾跌误伤身死，勒令当场棺殓，心实不甘。伏念身父猝遭毒打，惨死无辜，若不澈底根究，何以雪父冤而伸国法，为此追求大人俯念无辜，恩准昭雪，以禁强暴而慰冤魂，实为德便，上禀。

武昌府览词已毕，命候补提被告，再行复讯不表。再说吉庆和这日在官寓内盼望李大，正在那里记念，忽见县里差人走进来说道：“吉先生，你那案子吴家在府里上控了，现在府大人已经准词，亲提的公事今已发县。早晚就要过堂，这件事可是闹大了，比不得在我们县里将就些可以了事。我昨日代你打听得清楚，因为死者有个内侄，是破落户，最是难缠的，他在那里不服气，埋怨他的表弟没志气，老子被人打死，不思报仇雪恨，只顾得人家一二百两银子，就忍气吞声的罢了，照这栏便宜事，我也去打死人，花些钱就没事的。因此又做了呈子，说你恃考行凶，殴伤人命，叫他表弟去告，你道这事可不是闹大了吗！倘若府里认真起来，不必说别的，只向你问个误伤人命的罪，也要发往充军。我们公门中是最好修行的，你这样斯文人怎能受得那种罪，在我看还是早点做些手脚，把事消化了的好。自古道杀人不过钱偿命，有了钱什么事都好办了。你若肯拚得，不是我夸口的话，包管你一点事没有，任他告到那里去，都不怕他。就便是过堂复讯，也只须问个三言两句也就罢了。”

吉庆和终是一个懦弱书生，被差人这一席话说得无计可想，没奈何只得答应用钱以图了事。差人见把他说肯了，好不欢喜，分明是得了一宗大财。又过一日，果然亲提的公事到了县里，江夏县因奉府亲提的案子，不敢忽略，就将吉庆和并家僮来安一并改为收禁。又办了详文，申详到府听候提讯。又过了两日这才过府，因吉庆和预先答应了原差，做了手脚，故此过堂的时候，不曾吃苦。仍然发县收禁，由此吉庆和在监内坐了半年，直至把田产变尽，才得出监。可怜一个小小的富翁，不上两年变了个一贫如洗。

再说李大回到襄阳见了吉庆和的生母，把前后的话细细说了一遍，柳氏一场大哭，只得变卖些产业去了官司，正欲打发李大复到武昌，又见来安回来，诉禀翻控的话，幸而在衙门里做了手脚，方可无碍，但是非钱不可，必得多多的带了银钱才能没事。柳氏听了这话，只哭得死去活来，拚着那些产业前去买命。到了半年以后，见儿子回来，才把心放下，母子见面，免不得抱头痛哭，诉说苦衷，只落得个财去人安乐。日来月往又过了几个月，渐渐的度日维艰，吉庆和就想起他父亲曾提拔过一人，姓韩名宏，闻得现在南京做了官了，不免前去寻着他借些银两，或托他谋个馆以为生计。主意想定，仍将他生母并家僮来安寄住李大家，好容易借了些盘程，搭了个船，直望南京而来。

不一日到了南京，寻定客寓，又各处打听了韩宏的住处，带了个乡愚弟的帖子，走到石霸街寻着他的公馆，就将帖子递进去，管门的人问明来历，吉庆和又把失火遭官司的话细述一遍。那管门的这才进去回禀。停了一会，见那管门的拿着帖子出来。说道：“我家老爷说，从来不认得这个同乡的，敢是你问错了，请你再到别处去问罢。”吉庆和闻说大为疑惑，便又问道：“你家老爷可是姓韩名宏，湖北襄阳府永善村的人么？”那人道：“正是。”吉庆和道：“既然不错，我与他是世交，他十几岁就在我家上学，与我同窗，那时我只七八岁。事隔十几年，恐他忘了，记不起来，我先父的讳是个德字，号乐余，烦你再去回明白了，你家老爷自然知道。”那人没法，只得又进去回禀去。未多时见那人气哺哺的走出来，发话道：“你这人好不明白，那有打抽丰这样打的，我家老爷说认不得你，偏要在此胡缠，我家老爷反说我说得不清楚，倒被他骂了一顿，可不是好端端的带累我们受气。请你快些走罢！少时我家老爷就要出门拜客，若见你还在这里，又要骂我们了。少年人什么事不可做，偏要学这不长进的事，向人家乱打抽丰，我看你也还体体面面的个人。”还要望下说，只气得吉庆和怒发冲冠，举起手来就把那人劈面一掌，便大骂道：“好大胆的狗才！你敢仗着你主人势，出口伤人，你不知道你主人是个负义忘恩的贼子，你想他的富贵是从那里来的，靠着何人才有今日？若不亏着我家太老爷救他，连他那一对老畜生都饿死了，今日老爷落难下来到此找他，他应该知恩报恩，才是道理，他到反说认不得我，真个是衣冠禽兽，畜类不如。再加你们只一班狗才，狐假虎威，倚官仗势，真正岂有此理！”

正骂之际，只见里面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家人。赶忙上前望吉庆和说道：“先生且请息怒，有话慢慢商量。”吉庆和听他也是襄阳口音，便道：“乡亲你不知道，此中的情节多着呢！”那老者道：“此事我是知道的，先生不必怒，且请到外面茶坊里，我与先生泡碗茶，叙一会子罢。”于是吉庆和便同那老者出来，走到文德桥下一个茶坊里，那老者又让他上首坐了。堂馆泡了茶来，那老者又敬了一碗放在他面前，然后那老者才说道：“这件事的情节我是尽知的，今日却怪不得先生发怒，我老头子也是襄阳北门外人，离永善村有五十多里。在中年一边，尝闻人说，永善村吉太公家专行好事，这年襄阳大水，村中有个穷鬼韩老儿，父子夫妻一家三口，看看要饿死了，后来吉家看见人说，就叫他三口儿去。吉太公见韩老儿的儿子生的颇俊，又代他攻书上学，末后还代他讨了老婆，成就他一家团聚。后来隔了几年，又闻得人说韩老儿的儿子做了官了，我也不过相信。及至我进了他的门，见他姓名籍贯与传说的一样，心中就有些疑惑，又想天下同名姓的人多着呢，何以见得就是他呢，也就算了。不想令日才明白，确确的就是他。”

说着，又叹了口气，说道：“先生不必伤感，目下的人那能比得先生的太公，待人那种仁慈宽厚。都是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在贫苦的时候，只要有人救他，任你叫他怎样都是没得说的；一到了得意的时候，就过桥拆桥了，还说什么知恩报恩的话呢！虽然如此，手掌看不见手背，现放着繁华富贵，一朝时运遇了也就败坏下来，就便保得自己，子孙必不会昌盛的。你看世间上负义忘恩损人利己的人有几个好子孙的？不是嫖赌，就是吃鸦片烟不长进，把上人刻薄下来的银钱花消尽了，依旧是仰面求人。实在弄到没法想，虽叫他把妻子儿女与人家也是肯的，进就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了。非是我老头子吃主人的饭，还要说主人的短处，实在是看不下去，就是他听见了不过拼着赶我出去，也算不了什么要紧。先生这么样个好人，忽然遭了大难，旁人见了也要帮衬帮衬，何况他是受过先生大恩的，如此负心真是不如牛马。”

这一席话说得吉庆和气已平了，这才问他的姓名，才知那老者姓顾名全。顾全又道：“先生且请今日回寓，明日老朽定到尊寓商量个安顿的法子。”吉庆和没法，只得答应顾全。又细细问明住处后，吉庆和才出门而去。欲知顾全如何安顿，如何商量，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老奴仗义激烈陈词　方外多情慇懃下榻

话说老奴顾全劝了吉庆和回寓，自己仍到公馆，便在房内牀上，睡在那里独自感叹。只见个小丫头走进来说道：“顾老爹，老爷叫你呢！”顾全听说心中暗想：“此时喊我没事，必然问那吉先生的事了，我何不如此如此，说他一番，若把他说转过来，叫他赠些盘费也是好的。”一面想，一面跟着小丫头走到厅上。只见韩宏问道：“刚才那个什么姓吉的走了吗？他对你说甚言语，你可说与我知道。”

顾全道：“那吉先生起先着实的罗皂，说是十年前老太爷老太太同老爷皆是他老子救活的，太太还是他老子出钱讨的，他现在家里遭了横事，流落下来，来找老爷，老爷就不认他了，天下那有这等忘恩负义的人。老奴听他那些话，因想老爷平时极其慷慨，最恨的世态炎凉，凡那有面子不少钱的人，偶尔钱不就手，来此通挪，老爷无不应允。那种人尚且如此，而况是个同乡受过他惠的，今日落难下来，老爷定然周济他，岂有推不认得道理呢？那时老奴见他一派胡言，实在可恶，就想打他一顿，后又想到老爷的事多，那里记得从前许多事呢，恐怕一时忘却，老奴若果真打了他，后来老爷想起来，是真受过他惠的，岂不反怪老奴荒唐，倚着主人势利，欺压穷人，那时老奴就真个该死了。因此将他劝回客寓。他临出门的时候，还说明日再来，定要老爷会他，若再说不认得，就要将老爷的底子掀出来，叫街上人听听。老奴听他那种话，看他那样的情形，甚是不识不尽。只可恨老奴不是从小儿在这里的，此中虚实不甚清楚。若是果有此事，也还罢了；着实无此事，在老奴的拙见，等他明日来时，竟拿封帖子将他送到县里，就说他冒认同乡，捏言讹诈，着实的办他一顿，免得他在街上喊喊叫叫，说是老爷负义忘恩，叫走路的听见也不知谁是谁不是，且可灭了他的口，叫他吃点苦恼。就便老爷真受过他惠的，他再也不敢上门了。非是老奴撮弄老爷办他，为的是一来遮掩耳目，二来警戒他下次。”

韩宏听了这番话，直气得暗暗切齿，因骂道：“好个老奸巨滑的奴才，分明是借着他人当面骂我。我若此时摆布他，又惹得那些奴仆们说我心虚，把个忘恩负义的事更做实了；若是罢了，实在难消这口气。也罢，暂且忍耐，等那姓吉的走了，再借个味儿将他收拾收拾。”心中想罢，便正色说道：“你颇看得透切，天下岂有无交情无瓜葛，一面不认识就来借钱的？况且他遭了难，只好怨着自己运气坏。我也不曾带累他，与我什么相干。他明日若再来罗皂，可莫怪我不念从前！”正要望下说，便停住了口，觉得自己话说溜了，大意露出实话来。因赶紧改口道：“莫怪我不念异乡孤客，定把他送到县里究办，以警将来。”说着便转身进去。顾全也自退出，暗暗的切齿骂道：“好个狼心贼子，我刚才那一番话，句句刺心，他应该转过意来，商量一个法儿安顿那姓吉的，或是送些盘费，使他回乡，仍不失忠厚之道。乃竞一毛不拔，还是忍心害理，说不认得他，真是天良尽丧了。”说着已到自己房内，仍旧坐在那里纳闷，一夕无话。次早起来，一心念着吉庆和在客寓内不知他一夜怎么样子伤感。因就开了账箱，将平时积聚下来的银子，还有二两多些，取出来放在腰内，便急急的去看吉庆和。到了客寓，问明房间，只见那两扇房门仍是紧紧的闭着，就在外面喊了两声，吉庆和从梦里惊醒，这才起来。

你道吉庆和如何起得这样迟呢？只因他昨日回寓之后，前思后想百感交集，一夜未睡，眼睁睁的望到天明才蒙胧睡去，故此起得迟了。吉庆和开了房门，顾全走进来，先道了声“早”，然后望下说道：“先生昨日去后，我便回去在房里纳闷，适值主人来唤我，打量他必有话问我，就进去看他什么情形。果然他见面就问，我便趁着他问我的时候，就含讥带讽着实诉说一番，指望他回过意来，送些盘程，先生也好作个计议。争奈他老羞变怒，不但不能帮助，反说先生若果闹狠了，他便要用点势力。我听他这个话，以后便不能说了，因想这种人是不问心术的，说得到，做得到。若真激恼了他，弄出岔枝儿来，不是帮先生忙，反是累先生受害了。况且先生的时运太坏，还是忍耐些的好，因此难以报命，现在可另想了个主意，这城中汉西门有座清凉山，山下有个丛林名妙相寺，寺内住持名唤法真，是河南长沙府首县人。

那和尚与我甚是相得，前日去他寺内闲逛，他对我讲起，说有位施主是杭州人，要写一百部楞严经，去做功德，叫他找人抄写。只要字好，写得快，虽多送些笔资亦不妨事。连日法真和尚正各处找人抄写经卷，想先生是文墨人，字法一定是好的，想荐先生去抄写抄写，既可得他几个钱，又可免了房饭，暂且住两个月再图机会。但不知先生意下如何？若是愿意俯就的，我便去会他，光景不致于推却。”

吉庆和道：“难得老丈关切，顾念同乡，就是暂且栖身，也非容易，那还有什么不愿意，致拂高情呢？但恐字迹恶劣，不堪中式，这便如何？”顾全道：“先生太谦了。”说着便从腰内将那带来的二两多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说道：“这二两多银子权作房饭之资，即请收下，不必介意。”吉庆和道：“萍水相逢，诸承关切，已是多情可感，若再蒙厚赐，何以克当？这是断乎不能消受的。”

顾全又道：“老朽是个爽快人，况是同乡，不必过谦，且自收了，等先生发了财，再加倍还我有什么要紧呢！”说罢站起来便告辞而别。吉庆和随着他送出客寓，心中着实的感激，不料奴仆中有这等好人，却从那里说起。一日无话。

次日午后，顾全又来匆匆的说道：“妙相寺昨已去过，法真和尚极口应承，现已招呼人打扫净室，请先生今日就去。”吉庆和听说又感激又欢喜，即便收拾清楚，算清房钱，叫人挑了行李，同着顾全一齐望妙相寺而去。走了一会，已到了清凉古道，时值暑尽秋来的天气，远远见清凉山上古木参天，真有明净如妆景象。

又走了半里多路，只见一带红墙斜映着西山夕照，朝南三座圆门当中，门额上写着“敕赐妙相禅寺”六个金字。对面一垛砖墙，照壁中嵌着磨朱漆的“皆大欢喜”。进了山门，穿过甬道，便是伽蓝殿，两旁列着四大金刚神像。伽蓝殿后是一个极宽大的院落，中间有座白磐石砌就莲花说法台，上面一顺五开间朱漆窗棂，屋顶上现出大雄宝殿，两廊一带房屋，左边是文昌殿，下首便是客堂，右边是关帝殿。下首廊柱上挂着一面粉红漆牌，上写着“僧寮”二字。打从大殿左侧鹅卵石铺成回纹卍字路过去。又是一道重门，里面三间厅房，是寺内僧众打禅之所，两边亦有回廊，廊柱上贴着黄纸写的“禅堂止静，缓步低声”八个字。从西首廊下转入进去，是六扇云蓝粉漆洒金屏门，左边开着一扇，上竖着一块方丈的扁额。由此而进，静悄悄并无人迹，中间一条曲径，两边皆是翠竹苍梧，古僻幽深，果然是一点红尘飞不到。吉庆和见了颇觉羡慕，穿过曲径，便是白磬石三层台阶，上装着紫竹栏杆，上面一所明三暗五古旧的房屋，檐前挂着一排虾须竹帘。吉庆和同顾全步上台阶。

有道人通报进去，法真和尚便迎出来，见了吉庆和，彼此见礼，复又通了名姓，然后依序坐下。小童献上茶，大家先喝了一口。法真又叫人将吉庆和行李搬进来，就在他住房后面桂花亭旁边那所屋内安顿。这才望吉庆和道：“老僧久仰大名，自恨识荆无自。昨得顾老先生荐引，极慰渴怀。今睹清颜实深万幸。以后便可时常叨教了。但是小庵虽居城市，僻近山林，暮鼓晨钟，颇嫌寂寞，加以黄荠淡饭，粥板斋鱼，悦口既难，安居亦陋，尚望包涵一二，莫怪老僧相待之疏。”吉庆和便忙接口答道：“住持说那里话来，小生游子他多，羁人异地，已作穷途之哭，谁怜失路之悲。幸得顾老丈之一言，尤蒙大和尚之见许，三生有幸，一榻可安，得来此地勾留，便是眼前极乐，诚非所料，尚复何言？第恐搅扰禅机，殊为耿耿耳。”法真见他语言不俗，便极口谦逊，复又谈了些书法，顾全这才作别，又向法真道了谢。然后法真与吉庆和送出方丈，见顾全去了，二人才回客厅，只见先前搬行李的那个道人走来说道：“吉先生的房已安顿好了。”法真听说，便领着吉庆和打从东首自己卧房窗脚下过去，绕了三四个湾子，便是桂花亭，越过亭子转入腰门，却是一所小小三开间的屋子，虽不宽大也还洁净。法真便指着那屋内西首一间说道：“这便是先生下榻之所了。”二人同到里间，吉庆和见自己的行李等件已安排得齐齐整整，心中甚是感激。因又向法真说道：“谢谢。”二人复到方丈。不一时摆出晚饭，彼此用毕，又闲谈了一会，才各归卧房而去。

吉庆和到了卧室，就在灯下写了一封平安家信，预备寄回襄阳。忽然触起离愁，便叹道：“不料我吉庆和若大家财，因遭了两桩横事，弄得干干净净，不能在家侍奉老母，共守田园，反致流落异乡，与老僧为伍，命途多舛，何竟一至于斯耶！”着实的感叹了一番。不觉已是二鼓时分，便放开被褥上牀安寝，一夕无话。到了五更将尽，听得佛殿上晨钟声响，便自起来开了房门，就有个小童送净面水，梳洗已毕，带了家信走到方丈里面，见法真已在那里打禅，便不敢惊动，回转身来就向各处游玩，又寻知昨日那个道人，将家信交付与他，请他得便寄去。正欲复回方丈，只听背后有人说道：“吉先生起得好早！”吉庆和掉过头来一看，正是法真，因答道：“住持早。”一面说，一面走，不一会又到了方丈，只见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两碗稀饭，于是二人吃了稀饭，在那里闲谈，彼此极相爱慕。由是吉庆和便在此安身，徐图机会。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法外法僧舍栖身　遇中遇旅人得所

话说吉庆和在妙相寺内，终日抄写楞严经，偶有闲暇，便到方丈与法真谈谈。法真也时常到吉庆和房里闲逛，彼此见着面，或议论些禅机佛理，或感叹些世态人情，却好法真立品甚高，脱却势利恶习，故此吉庆和竟与他结了个方外交，倒也颇不寂寞。

流光弹指，又届暮秋，这日正是重阳，法真坐在方丈里无事，忽想起龙山落帽故事，便来邀吉庆和到清凉山登高，刚至桂花亭畔，远远听见吟哦之声，即便顺着声音走去，原来吉庆和在屋内，高诵王摩诘《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那首‘独在异乡为异客’诗。听了一刻又感叹了两句，即走进屋来，说道：“吉先生今日天气甚好，又值重阳，在此苦吟，殊为无味。闻得清凉菊花已放，何不同往一游，一效孟参军之故事呢？”

吉庆和道：“小生久慕清凉，恨无闲暇，今承惠约，当即奉陪。”说着便携手同行，一路闲谈，不觉已刭清凉山下，二人即顺着山坡回环曲折的走去，果然是层峦叠翠，怪石眠云，爽籁风生，不愧清凉世界。吉庆和见了便赞羡不已。二人又走了一会，转上山顶，登高一望，沁人心脾，法真拉着吉庆和的手远远指道：“你看那滚滚长江，扁舟一叶，中流自在，任尔浮沉，若以倪黄之笔写之，便是一幅天然图画。”吉庆和看着正自称赞，忽见阴云四布，日色微明，飞鸟盘旋，波澜特起。法真便说道：“先生风来了，我们下山罢。”说着就走。未到半山，果然木叶齐鸣，松涛怒吼，只见那些游客皆急急的跑下山来，嘈杂之声不绝于耳。吉庆和亦赶着前走，因向法真叹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想我们上山的时候，天气何等晴明。不期一霎时光，竟变做这般景象，恼人游兴，奈何，奈何！”法真亦叹道：“天道微茫，固难逆料，人心奸险，亦复如斯。你道现在世间的人情，那里不是这样么！”吉庆和听了这句话，登时触起愁怀，悲感交集。法真见此光景，知他是触起心事来了，便说：“是，先生快走罢！怕要落雨了，此地又无处借伞，等雨落下来怎么走呢。”

说着就一口气走回寺内，方才坐下，只见一阵风声过处，果然的疏疏密密，落下雨来。法真道：“今日乘兴而游，虽未尽兴而返，但抚兹佳景，也算不负满城风雨近重阳了。”吉庆和虽听他说，却是一言不发，只呆呆的坐在椅子上纳闷。法真亦不好相劝，却好摆上晚饭，二人便入座用饭。吉庆和勉强吃了半碗就先走了，回到自己房内，倒在牀铺上乱想。只听窗子外面的雨紧一阵慢一阵，打在那梧桐树上淅淅沥沥，落个不住。檐前铁马又被风吹得叮叮当当的乱响，百种凄凉凑在一起，悲悲切切，不觉流下几点泪来，因又闷坐了一会，觉得雨声稍止，便走出房外，望院落中看了一看，只见斜月朦胧，虫声唧唧，已是三鼓时分，方才进房睡下。次早起来，虽然日透纱窗，颇觉新寒砭骨，便拿了一件薄棉短袄穿起来，又在那里抄写经卷。

到了十三这日，午后无事，正与法真在方丈内围棋，一局未终，忽见道人来报：“赵老爷来了。”法真听说便搁下棋枰，迎了出去。少时走进一人，约有五十多岁，厚重简默，举止大方，进了方丈便向吉庆和对作了个揖，然后坐下。有人献上浓茶，他便先喝了一口，问法真道：“这位先生尊姓大名？”法真便一一代答，又向吉庆和道：“这位赵施主是本城一位绅士，壬辰科翰林，丁酉科云南正主考，单名一个弼字，台甫良臣，覆命之后，便自在籍纳福。”

吉庆和听说，又望着赵弼道：“久仰斗山，未亲丰采，今瞻颜色，足慰平生。但不知老先生高寿几何？尚乞赐教。”赵弼答道：“老夫今年五十六岁，过蒙厚奖，实不敢当，老拙无能，惭愧，惭愧！”彼此谦逊了一会，便向法真问道：“闻说宝刹有位施主，要抄百部严经去做功德，外间纷纷传说，不知果有此事么？”法真答道：“此事实是有的，现在抄成二十多部。因这位施主讲究书法，选择甚难，一概抄胥，皆不堪用，故此日期虽久，写好的尚无几何。”赵弼道：“可能赐我一观，以扩眼界呢？”法真见说，便命道人捧出一部呈送上来。赵弼展开一看，只见银钩铁画，不亚钟王，正是一卷黄庭，却到好处。由首至尾看了一遍，赞叹不已。叉道：“书法极佳，而且是玉堂风格，只可惜写此经卷，未免辜负苦心，但不知究系何人甘作抄胥之手呢？”法真道：“老施主法眼甚高，待小僧言来恐亦为之酸鼻。”于是就将吉庆和如何被难，韩宏如何忘恩，顾全如何仗义，小僧如何收留，细细说了一遍。

赵弼听罢便肃然起敬，向吉庆和道：“老夫有眼不识明珠，先生大才，实深钦佩。现虽落魄，终必飞腾。古今来多少英雄，半出于险阻艰难之后。那些鸡鸣狗盗，虽属一时显赫，亦不过电光石火，转瞬皆非。先生明达多才，万不可以此郁郁。”吉庆和道：“后学无知，辱蒙赏识，谆谆告诫，敢不铭心。”赵弼见吉庆和举止端庄，语言倜傥，心中着实赞叹。因想道：“他在此抄经，终非长策，何不把他请到我家里，做个记室，他既可以得所，我两个儿子也可就此观摩，一举两得，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又向吉庆和道：“先生在此终有了时，经卷抄完却更作何计议？”吉庆和道：“蓬飘无定，后路茫茫。阮籍穷途，那堪设想。燃眉之急，只好暂救一时了”。赵弼道：“先生书法精妙绝伦，老夫鄙意，却有个冒昧之请，只因寒舍书记无人，拟屈高贤佐理一二。但未审先生之意，肯小就否？”吉庆和道：“一介寒儒，荷邀青眼，实为万幸，夫复何求！更蒙位置之殷，范我驰驱之力，遭逢分外，焉敢固辞。但字类涂鸦，尚求指教耳。”赵弼道：“先生谦谦君子，儒雅风流，令我气下十倍，既蒙不弃，明日当折柬相邀，所有未完经卷，不妨带往寒舍随时代抄。”

说着，转向法真道：“老夫此举，在住持意下如何呢？”法真道：“老施主古道热肠，近所罕有，只此一举，吉先生既可得所，老施主又可得人。洵属一举两得，是好极了。”赵弼听说，又向法真哈哈笑道：“虽然如此，究竟有些割爱呀。”说罢大家又笑了一回，赵弼方告别而去。

次早吉庆和梳洗才毕，见有个道人领着昨日跟赵弼的那个家人，走到房门口，取出赵弼的名帖，向吉庆和面前站定。说道：“家主人请师爷安，特地招呼家人过来请师爷驾，即刻就过去，夫马已预备好了。”吉庆和道：“管家你请稍待，容某稍为拂理，即便起行。”于是检点了一会，喊脚夫挑了行李，又到方丈内与法真作别，彼此均恋恋不舍。法真道：“先生此去，何日复来呢？”吉庆和回答道：“旦暮得闲，便来领教，诸承垂照，容报盛情。”

说着，已出了方丈，二人一揖而别。吉庆和走到寺门外，见马已备好，有马夫立在旁边，伺候上马，吉庆和就此跨上，那个家人押着行李一路而去。不一会己到赵宅门首，那家人抢几步先去通报。吉庆和也下了马，正欲进去，赵弼己迎出来，二人见着先拱了拱手，然后同到厅上，重行过礼，分宾主坐下，有人献上茶，赵弼道：“昨日识荆，足慰饥渴，今蒙惠顾，更惬生平。老夫已命将浣薇轩打扫洁净，为先生下榻矣。“吉庆和谢道：“极承优待，何以克当，只好铭诸心版了。”赵弼又叫两个儿子出来相见。原来赵弼有两位公子，一位小姐，皆是夫人郑氏所生。大公子名唤鼎锐，已中庚子科举人。二公子名唤鼎铬，天姿颇钝，虽请着先生教他，终是呆头呆脑，故到今二十多岁，连学都不曾进过。倒是那位小姐，才交十八岁，甚是端庄贤淑，诗词歌赋无一不精，且有肝胆之气，故赵弼与夫人极其钟爱，这且不表。

且说两位公子到了厅上，与吉庆和见礼已毕，就在赵弼侧首坐下，吉庆和先问了赵鼎锐两个名号，然后赵鼎锐才向吉庆和道：“昨日家父道及楷法，小弟实深羡慕。今睹丰采，一定是字如其人。”吉庆和道：“小弟愚鲁不才，谬邀尊大人赏鉴，己是惭愧之至，今得叨教，有所步趋矣。”口里说着，眼睛里就瞧那鼎铭，只见他不发一言，只是坐在底下椅子上呆呆的低着头望地。大家又坐了一会，用过午饭，赵弼便令鼎锐送吉庆和到浣薇轩去。

原来这浣薇轩，是一所明三暗四的屋子，上首格了房间专为记室，外面三间是通的，四面皆装着玻璃窗，屋内的陈设亦颇精致，一带围墙脚下，皆种着蔷薇花。春天花开的时节，每常在此宴客。吉庆和进了房间，见行李等物均安顿停当，赵鼎锐又坐了一刻这才出去。由此吉庆和与赵弼父子宾主极其相得，到了十月初旬，吉庆和记念法真和尚，并那严经又抄成了两部，便去妙相寺走了一遭，代送经卷，却值顾全也在那里。彼此谈了许久，顾全亦代他欢喜，直至夕阳西下才缓缓归来。晚饭以后，顺手在书架上拿了本书，就灯下来看，翻了两页，却是一本嵇叔夜广陵散的琴谱，正逐字逐句的看去，忽然一阵琴音随风送至。吉庆和讶道：“此是何人所弹，如此悠扬婉转，可惜我不谙此调，空负焦桐。”复又想道“指法虽未谙习，此音却不可不聆，我何不步出东斋，到院落中静听一曲呢！”说着便走出来，只见明月当空，人影在地。风声过处，又听得一阵悠扬婉转，恍从墙外飞来，就顺着琴音侧耳听去，果然是宫商合拍，声调铿锵，听到妙处便朗吟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问能得几回闻。”直至琴声寂然，便又叹道：“溯昔日湘灵鼓瑟，有‘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之句，今夜此情此景，仿佛似之。”于是又徘徊了一会，这才归寝。

你道这琴声是何处来的呢？就是赵弼女儿静娟小姐平日酷嗜丝桐，因那晚间，月朗风清，故命了丫环焚了一炉香，设下琴牀，他便抚了一曲，借以消遣，这且不表。到了次日，赵鼎锐至吉庆和房内说道：“昨有友人约游半山寺赏看清溪九曲，弟已应允，特来约兄一游，不识兄可高兴否？”吉庆和道：“承兄惠约，弟当附骥。”只因此一去，有分晓，竟成了个名士多情，美人薄命。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山水娱情名流惊艳　桑麻闲话村老谈心

话说赵鼎锐与吉庆和正在那里换衣服，预备去游半山寺，只见书童小芸来报：“杜相公来了！”赵鼎锐听说，一面叫请进来，一面向吉庆和道：“这位姓杜的是与小弟同年，也是江宁县籍，名宏字海秋，家住贡院西街，为人极豪爽，极诙谐，书法亦极精妙，家君亦极赏识，与小弟又最为莫逆，昨日约游半山寺的即是此人。”说着小芸已将杜海秋领进来，赵鼎锐便道：“小弟正拟去访，不期兄已惠临，失迓得很。”杜海秋道：“小弟在舍候之良久，未见驾到，故此前来奉约，请快点罢，日已近午了。”

一转身看见吉庆和，便道：“这位可是吉兄么？”赵鼎锐道：“正是。”杜海秋忙着与吉庆和作了个揖道：“荒唐之至，久仰之至，小弟只顾与伯英谈心，竟不曾检点到此，望勿见罪。”吉庆和道：“岂敢，岂敢，小弟常闻伯兄道及大名，久思造访，皆未如愿，今幸远临，有失迎迓，亦复荒唐之至。”赵鼎锐笑道：“大家荒唐，大家久仰，爽性大家勿罪罢。但是日已近午，我们还是吃过饭去，还是不吃饭呢？”吉庆和未及回答，杜海秋自大声道：“伯英你也太女子气，要吃饭就吃饭，也不是做文章，还要咬文嚼字的揣摹，可不笑话。”赵鼎锐听说，忙催着开了饭，大家吃过，即便同去。

一路上谈谈说说，颇不寂寞，不上一会已到山下，望上去却不过高，即由着石台坡慢慢走上，只见黄叶半凋，丹枫欲老，迎面一座土墩，墩上竖着一方石碑，上写“晋太傅谢公之墓。”吉庆和见了，因羡道：“原来此地就是谢东山的故事，遥想当日围棋赌墅，丝竹延宾的时节，何等豪迈，何等风流！今虽黄土一抔，犹觉啧啧人口，藉非有此韵事，不待千百年后，久已湮没无闻，那里还有人来此游览昵！这就不愧地以人传了”。杜海秋道：“此处无甚趣味，我们再上去瞧瞧。”说着三人又走了二三十层土坡子，才上山顶，登高一望，面临石郭，背倚台城，九曲清溪，环绕其下，真是水清见底，曲折萦回，自北至东，徐流不断。大家又赞羡了一回，这才转身到半山寺。进了山门，有道人出来伺候，寺门内房屋并不过多，道人便先领着去各处游玩一回，然后进至一局亭上坐下，道人去泡了茶，一旁垂手侍立。杜海秋问道：“这寺内共有几个僧人，怎么不见一个，却往那里去了？”道人道：“此地游人稀少，香火无多，和尚安插不住，故无僧人住持，只有庙祝看守。”杜海秋问道：“这庙祝姓什么呢？”

道人道：“名唤王大，就是小人。”吉庆和道：“你多大岁数了，家中还有何人？”王大道：“小人今年六十三岁，妻子死了七八年，并无儿子，只留下一个女儿，今年十六岁，就是父女两个在这寺里照应香火。”吉庆和又道：“你刚才说这里既无香火，又少游人，你父女平日却将什么使用呢？”

王大道：“不瞒三位老爷说，平日间或碰着两位老爷来此游玩，丢几文茶钱。香仪是从来没有的，老爷们的明见，单靠只几个钱父女两个一日三餐那里得够呢，却多亏我的女儿整日里做些针黹，剩些钱贴补着度日，今日我女儿又去拿生活，还未回来呢。”赵鼎锐道：“你女儿的针黹想必是好的了，但是那些粗生活不值什么钱，必须拿些细的才好。”王大道：“老爷的明见，可不是这样呢！粗生活讨回来，自早至晚剩不了三四十个钱，倒是那细的虽要用点心做，钱却多几倍呢！曾记去年冬月里，小人因有件事，看看又要过年，须要三五两银子用，正是没处想法。该应天不绝人，却当女儿那日到京货铺子里去讨生活。那铺子里有位掌柜的先生，就对女儿讲起城南有个富户人家，要做一付平金线的扇套子，要照北京城里那样做法。因为那些女工会做的少，就问我女儿可会不会，如果做得好，是二两五钱银子一付。我女儿听说，巴不得有这种细生活，那里还推出去不做呢，当时就揽了回来，不上十日就做成工送去，果然就带了二两五钱白花花的银子回来。过了三五日忽然那京货铺子里人来找女儿，说是前日的扇套子做得好，那家还要做一个眼镜套子，也是平金线的，五天后就要，却是二两银子。我女儿又揽下来，做了五天又得了二两，不到半月工夫，就剩下这许多银子，比那粗生活真高着几倍了，可惜只做过一次，以后再没有了。”

正絮絮叨叨说得高兴，忽听叫了一声：“爹呀，我回来各处去我你，只是不见，你在这里同谁絮聒l”吉庆和听得真切，掉转头来一看，却是个女子，生得十分俊俏，但见身穿一件半新不旧粗绿布棉袄，腰系一条青布围裙，头上挽了一个盘螺髻，鬓边斜插着两朵败残的菊花，耳挂一对银环，柳眉杏眼，毫无一点脂粉气，裙下尖尖的一双小脚，约在四寸左右，手扶栏杆，站在亭子对面檐下，真个是端庄流利，妩媚动人。吉庆和暗暗惊道：“不料这个老头儿有这样齐整的一个女儿，真真看他不出。”

正自在那里出神，只听王大喊道：“不是别人，是三位游客老爷在此闲谈，我告诉老爷们，说你去做那平金线的生活，剩了许多银子的话。”女儿道：“好不羞人答答的，做了半个月，只剩得这几个钱，还要告诉人家，是什么有体面的事？既是游客老爷们在这里，茶凉了也该去换一换才好，只顾讲白话。可不怠慢了老爷们。”说着转身就走，吉庆和见他说得伶牙利齿，着实的叹羡，恨不得走到他面前，同他说两句话才畅快，只是碍着赵杜两个人，不能过形于色，惟有暗暗称羡而已。

且说王大见女儿说茶凉了要换一换，即忙走向前来，笑嘻嘻的说道：“若不是我女儿提醒了我，真个是顾讲白话，茶都忘却换了。”说着来拿茶杯，要去换热的来。杜海秋忙止住道：“不必换了，再略坐一会，我们就去的。”

于是大家又谈了片刻，赵鼎锐便在腰内掏出两张五百文的钞票，递给王大道：“这是五百文一张的票子，两张共一千文，是坊口大街鼎丰家的，你明日就去拿回来使用罢。”王大接过来说道：“三位老爷们到来只吃得一杯茶，倒赏小人许多钱，小人又不敢推辞，只得领老爷们赏了。没事的时候，再请过来逛逛。”说罢占立一旁，杜海秋道：“不早了。”三人站起身来便走，吉庆和一心念着王大的女儿，出了寺门，又回头看了一看，却是不见，只得怅怅而去。

三人下得山来，已是夕阳欲下，走了一半路，大家都有些困乏起来，正欲寻个所在略歇一会再走，却好刚到皇城，在路旁左首有所草屋，是三间门面，摆着两张柳木桌子，几条柳木板凳，东首一间装着土块子砌的柜台，外而用青石灰涂就那半青半白的颜色。柜台里而货架上堆了些神香纸马。有半寸厚的灰尘，靠着柜台摆了个酒架子，有两三个酒罐子，坐着一个二三十岁妇人，漆黑的一付面孔，乱蓬蓬一把黄发，也挽了一个鬏儿，却竖在头顶上，赤着一双大脚，裤子拉在小腿，敞着怀，在那里喂小孩子奶。西首一间，用芦笆格了半间做卧房，半间装着锅灶，三人看了看就走进去。那妇人抱着小孩子便站起来迎着：“客人请坐。”忙着把小孩子放下来，泡了一壶茶，拿了三个狗头茶碗放在桌上。

三人才坐下来，其见门外又进来两个老者，这一个是花白头发约有五十来岁，那一个六十以外头发全白了，都穿着蓝布棉袄，手里捏着三五块豆腐干子，就在他三人旁边鄢一张桌子上坐下，便喊了声：“张嫂子代我们打半斤，烫一烫热！”那妇人又忙着拿了把洋铁酒壶打了酒，到灶上去烫，顺便带了个粗碗，走来摆在桌上，那两个老者就把酒斟在碗里，每人端起来，先后喝了一口，又劈了一块豆腐干子嚼嚼。只见那白发的一面吃一面说道：“李老二家今年毛豆赚了大钱了，七月里有半个月没下雨，大家田里都生虫，又枯了一半，他家幸亏人手多，老远的去挑水来灌。后来又接着一篷雨，所以全没有坏，到八月节的时候，别人家虽有些都生了虫眼，挑上街卖，全不值钱，只得他家的最好，清早一担上街，一会子就卖完了。价钱又卖得大，都要二十几文一斤，你代他算算看，五六亩田，这是多少，可不是赚了大钱吗！”那花白头发的答道：“李老二的两个媳妇真吃得苦，真会做人家，向来没听见过他们吵窝子，有时他两个儿子吵起嘴来，都是他妯娌两个在中间排解，你道难得不难得。”那白发的又道：“张老五这两年运气坏极了，前年把个老伴儿死了，用了些钱，去年他大媳妇得了两三天病又死了。”那花白头发的不等他说完，即插嘴道：“我听见说他还吃了场官事，到的是怎样了的？”

那白发的道：“你不晓得吗？我来告诉你。他养了百十个鸡子，因他媳妇死后有些亏空，听说镇江鸡子大贵，他就叫只船装了五六笼鸡去卖，走到大河口，厘捐上要报捐，他不肯报，那些扦子手不答应，两下里就吵闹起来，偏偏里头那个倒运的老爷又知道了，说他偷漏关捐，把他鸡子扣留下去。他急得没法，要在那里拚命。谁知那倒运的老爷又说他闹很了，就把他带进城去，送到江宁县里办他。幸亏他大儿子各处打听，说这个老爷姓韩，叫个韩宏，住在石坝街。他大儿子就跑到韩宏的公馆里去求他，多亏他家门口有个顾老爹，私地下偷了张片子拿到县里去讨情，才算没事，你说这个运气好不好那！”

花白头发的又问道：“后来那些鸡子又怎样呢？不能被他扣留下去就终于不退出来，皇帝家里只有一款罪，不能又打又罚呀！”邪白发的又道：“嗳，老二你不晓得，现在那些办厘捐的老爷才混帐呢！我常听人说厘捐上的老爷，还有什么师大爷二太爷，都是通的，不问派捐不派捐的东西，总要索诈几个三七分，就是张老五那些鸡子，还怕不是老爷拿七分，师大爷们在三分之中提个七分，其余的是二太爷们的呢！”

赵鼎锐杜海秋二人听了这些话，又好笑又可叹，惟有吉庆和暗暗的切齿骂韩宏。看看天色将晚，杜海秋掏了二三十文把茶钱，大家出门而去。不一会已到大中桥，杜海秋即由此揖别，赵鼎锐吉庆和仍由原路而回。二人刚进得门，只见小芸走到赵鼎锐面前呈上一封书信。欲知这信何人送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开胜筵招饮一枝园　访彼美重游半山寺

却说赵鼎锐接了书信，走入书房将封口拆开，看了一遍，原来是李亦仙因一枝园早梅已开，约他十五日申刻小饮，并仰幕吉庆和，请他代约同往的话。看毕摆在一旁，便进内室内换便服。且说吉庆和回到房内，也换了一件衣服，有人掌上灯来，他就坐在灯下暗暗想到：不料王大那种样的人会有那样女儿，可惜是生长蓬门，终日受苦，将来就嫁个女婿，也不过村夫俗子，了此终身。幸而遇着个性情和软的，还算不幸中之大幸，若遇着个蛮牛，一言不合，非打即骂，他那种娇憨身体如何能受？再不然嫁个农户人家，春耕夏耘，灌园种菜，他虽不曾干过这些事，到那时节拖也就要拖死了，只才是佳人命薄呢。一个人只管胡思乱想，不期赵鼎锐走了进来，看他正自出神，嘴里还唧哝着，不知说些什么话，便悄悄的立在他背后听了一会，只是听不清切，但听得半句“可恨我吉寿人”，底下听不出了。

此时赵鼎锐已料着他心事，多分是记念王大的女儿，便笑着说道：“先生敢是着魔，所恨何事，莫非恨那意中人么？”吉庆和见背后有人说话，吓了一跳，便立起身，见是鼎锐，也便笑道：“今日游兴甚浓，可谓乘兴而游，兴尽而返了。”赵鼎锐道：“在小弟看来，游兴虽浓，未免撩人情绪耳。”吉庆和笑而不答。赵鼎锐又道：“十五日申刻，有一敝友奉约老兄一枝园小酌，幸勿见却。”吉庆和又狐疑了一会，然后赵鼎锐才笑说道：“老兄不必疑猜，待小弟直说了罢，这位敝友也是小弟同年，姓李字亦仙，榜名兆庚，因仰慕老兄大才，现值一枝园早梅已开，故嘱小弟奉约一叙，并有简札在此。”说着把李亦仙的信拿出来递与吉庆和，吉庆和看罢，便道：“既承李兄错爱，本不敢辞，奈既未识荆，又未造访，怎好便扰盛筵？还请善为我辞，改日再当领教。”赵鼎锐道：“若以未曾相见，小弟明日当陪老兄同往一访，何必因此固辞，有拂来意！”吉庆和道：“若得如此，小弟再不敢辞了。”

被此又说些闲话，用过晚膳，一宿无词。次日却是十四，赵鼎锐就同吉庆和去拜李亦仙，彼此见面，无非说些仰慕的话，这也不必细述。到了十五午后，他两人就换了两件衣服，带着小芸，往一枝园去。走到桃叶渡口，小芸就雇了一只小板船，二人乘船而去。

原来这一枝园在秦淮河对过，若由利涉桥去，就要绕些路了，故此在河这边人要往一枝园，皆是雇船就近。一刻工夫船已靠岸。本来这个园子有所河厅，临河砌着石头码头，以便游人上下。对面一带河房皆是教坊。夏秋之间凡那公子王孙，多半假此宴客，因为这园内房廊宽敞，陈设精工，即招妓侑酒，亦颇顺便。吉庆和走出船头，望上一看，只见一排玻璃窗隔内，拉着水墨梅花白绫窗挡，外面一带朱红漆亚字栏杆上，横着一块小小沉香木深刻的横匾，填着云蓝色“停艇听笛”四字，吉庆和看罢便道：“好一所河厅！”说着下船来，同赵鼎锐上得码头走了十几层坡台，复向东转了个湾，便是这园子后门。进了后门，是窄窄的一条曲径，两旁皆种着修竹，穿过曲径，又是一道围墙，从围墙西首夹道绕至前面，中间开了个月亮门，上写着“梅花深处”。刚到门首，有个园丁走上前来说道：“李老爷在镜水轩呢！”说着便在前领道。进了月亮门，吉庆和四面一望，只见奇峰叠岫，皆是玲珑石堆就的假山，山上种着百十株老梅，疏疏落落开了几枝花。转入假山，迎面一座六角亭，亭之周围皆装着碧油阑干。打从左侧过去，是小小的一个鱼池，池上一道卍字小桥。靠着右首围墙，又是一座玲珑石峰，山峰顶上也栽了七八株梅树，半腰里嵌着一块磨砖扁额，写着“小香岩”三字，由卍字桥过去，临池三间楠木客厅，便是镜水轩。那园丁走进廊檐，掀起大红夹毡软帘，说了声：“客到。”大家都站起来迎接。

吉庆和赵鼎锐便走进去，见厅上客已到齐。大家作了个总揖，然后又望着主人道了谢，刚欲坐下，只见花枝招展般的一个丽人走在赵鼎锐背后，用手在他肩膊上拍了一下，说道：“赵老爷好久不见了，你家姑娘天天记挂你，逢人便问，就像得了相思病一样，你也太狠心，为什么有半个多月都不去看看他，害得人家想你连饭都不要吃了。”说得众人齐声笑道：“原来赵兄还有这样一个多情的相知呢！我们怎么不知道，是在那一家，几时接交的，叫什么名字？”那丽人道：“这个人的名字等我想想看。”说着便低低的向赵鼎锐耳边笑道：“我代你说了。”

赵鼎锐道：“说便说，那里还瞒人吗？”那丽人道：“这个人叫陆月舫，现在四喜堂，是前月二十四接交的。”众人听了人齐声道：“今日定叫他来，以酬渴想。”

杜海秋道：“我们却都有了，伯英不必说，自有他的意中人；我是朱素琴，一会子就要来的；亦仙是王韵秋，现在这里；梦梅是金佩兰，已去叫了；惟有吉兄要荐一个与他，不能使他向隅才好！”李亦仙便道：“楚芷香甚好，风流倜傥，体态轻盈，雅善歌喉，《关王庙》尤其绝技。何不即荐与吉兄呢！”于是即着人去接，吉庆和这才与周梦梅通名道姓，大家又谈了一会。

只听得一片环佩之声，走进三个人来，皆是云髻高盘，凤鬟低亚，婷婷袅袅，浓淡得宜，立定了脚望着众人都请叫了一声，便四散坐下。只见王韵秋走来指着陆月舫道：“小陆，你今日应该谢谢我了，不亏我画了一道符，遣那六丁六甲神将，把小赵捉了来，你有得蹬在家里害相思病呢，还不快给我磕头！”说着，就动手来拉陆月舫站起身来，向着他耳朵捣了个鬼，两人携着手如旋风般走到炕牀那里，出其不意把王韵秋翻倒炕上，顺手伸在他腰里格肢起来，王韵秋压在底下，只是咯咯的笑个不住。陆月舫道：“我把你这坏丫头格肢死了，叫你把腰子笑掉下来，才称我心，以后你才不瞎说呢。”说着，又格肢了一阵。王韵秋实在受不住了，便讨饶道：“好姐姐你放手罢，下次再不敢了。”陆月舫这才松手。王韵秋扒起来，坐在炕上气喘了一会，又道：“小陆你这样作恶，我明日定然再画道符，念遍咒，叫你时刻想的那个人，终年不上门，让你终年害相思病。”陆月舫听说，正跑过来寻着他打，猛听得背后一声“好！”转过身来一看，见是楚芷香悄悄的立在窗子口，望着众人一言不发，陆月舫便喊道：“芷香站在那里做什么？”楚芷香才慢慢的说道：“那位是吉老爷？”李亦仙便指着吉庆和道：“这位便是。”

楚芷香又慢慢走来，杜海秋笑道：“吉老爷实在急，楚姑娘偏是慢，真要把吉老爷急煞了。”楚芷香道：“急由他急，慢由我慢，急便是慢，慢便是急。不然何以孔夫子要说那句欲速则不达呢。”赵鼎锐便大声赞道：“好个欲速则不达，引用成语，可人可人！”杜海秋又道：“吉兄以此名姝，比那邂逅相逢的妍媸几许呢？”吉庆和道：“得此佳丽，尚复何求，只恐小弟不能消受耳。”

赵鼎锐道：“此话恐未必的确。”李亦仙道：“伯兄何以见得？”赵鼎锐道：“前日海秋约游半山寺，寿翁先生也去同游，那寺内庙祝有个女儿，虽是小家碧玉，却还妩媚动人。寿翁一见便自倾心，及至薄暮回来，适奉老哥的大札，小弟先去换了衣服，即便到吉兄处约他，走进他的房门，只见吉兄坐在那里出神，噍里还咕哝着不知说些什么，悄悄的立在背后听了一会，但听他说得一句‘可惜我吉寿人’，以后便听不清白，非念若人而何？”

杜海秋道：“偶尔相逢，便能如此，是真可谓情痴矣，难得难得。”说罢，大家通笑个不住。此时镜水轩已点得灯烛辉煌，酒席摆得齐整，李亦仙因与吉庆和初次宴会，再三让他坐了首座，周梦梅二座，以下便是杜海秋、赵鼎锐、李亦仙主位相陪，楚芷香等五人亦各挨次坐定。三巡酒过，上了头菜，有教师敲着鼓板，王韵秋就先唱一枝《醉太平》，接着朱素琴唱《赴宴》，陆月舫金佩兰合唱一出《黄鹤楼》。个个是声调悠扬，宫商合拍，大家又唱了一回酒。

周梦梅便望着楚芷香道：“只闻《关王庙》是其绝调，务要一聆妙音，我先浮三大白，以助歌兴。”芷香道：“今日这《关王庙》是断断不能唱的，虽蒙吉老爷赏鉴，却是初次，吉老爷尚不曾到我家里去过，若唱这个曲儿，不但名实不符，还要惹我们老爷动气，说我荒唐呢。我便唱个《惊艳》罢！”杜海秋连声赞：“好！”王韵秋便插嘴道：“芷香你不要太这妖精似的，你与吉老爷才初次会面，便吃起醋来，若同你接了交，只怕我们连话都不能同他说了，在我看来不必唱《惊艳》罢，不如就唱个《乔醋》才名实相符呢！”话才说了，只听淅沥嗦落一片响声，大家仔细一看，原来楚芷香抓了一把瓜子，向王韵秋打来，洒得满桌子上乱响。于是大家又笑个不住。吉庆和说道：“王姐姐与楚姐姐俱不必争论，据我的愚见，《惊艳》也不唱，《乔醋》也不唱，今当人月双圆，莫若唱个《佳期》为妙。”楚芷香就拿过琵琶来，弹唱了一曲。此时已有二鼓时分，大家的酒都已吃得半醉，遂乘着酒兴，同到各家走了一回，然后各散而去。

过了十数日，这日吉庆和正坐着无事，忽听墙外书馆里，高诵唐诗上那一首秦韬玉的《贫女吟》，于是触起半山寺那个人来，遂暗暗想道：“日前见他一面，未便接谈。今日无事，何不独自去一访，或者与他略亲面话，也可聊慰渴怀。”想罢，即换了衣服，出门照着旧路，真望半山寺而去。一会子到了山上，但见术叶尽凋，山瘦见骨，已非复从前景象。四面看了一看，便走进寺内。王大见是熟客，亦走上前来请叫了一声，说道：“那两位老爷呢？”吉庆和道：“我是到城北寻个朋友，因没会见，顺道拢你这里歇一歇脚，故此他那两位老爷没同来。”说着信步仍走到一局亭上，靠着栏杆椅子上坐了。王老儿泡了荼来，吉庆和先谈了两句不关紧要的话，然后问道：“你家女儿这一向曾做点细生活没有？”王大答道：“这细生活那里会常有呢？去年做的那两件是千载难逢的，不必说细生活没有，这半个月京货铺里连粗的皆没有了，我女儿倒也清闲，今日实在闷极了，到他干姨娘家去走走，有两天才回来呢。”吉庆和听说，便发了个怔，又道：“你女儿这干姨娘家住在那里呢？”王大道：“他这干姨娘家住的远呢，下了山向北走三叉路口就向东走，不多远再向西，旁边有口大塘，顺着塘边向北曲曲弯弯一条小路，走过小路，然后再向东就到了。”吉庆和都里记得清白什么向东向西，只是闷闷的坐了一刻，便下山来，一路上自思自叹，好不寂寞。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投猛药公子解痴魔　进良言佳人施慧舌

却说吉庆和因到半山寺空跑了一趟，不曾遇着那意中人，回来之后，坐在都里纳闷，忽见赵鼎锐走来，说道：“吉兄，天地间竞有不可思议之事。在善谈因果者皆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在小弟看来未必尽然。即以寒舍而论，自先祖父母以及家父家母，虽不敢谓乐善不倦，而见义亦必勇为，从未刻薄待人，应该子弟皆聪明俊杰的才好。如小弟之愚，已自惭愧无地，岂料舍弟之苦竟有出人意外。舍弟从前本有个半痴的病，家父各处延医为其诊治，均未见效。有时尚觉清楚，家父始疑其有外务，遂赶紧为之授室，或者可以收心，及至娶亲之后，依然如故。家父又百般试探，恐怕花柳场中另有一二知己，只要他的病可以解脱，不妨用些钱代他讨回来。试探日久，亦无此事，继更加以痛楚，又复不行。百计千方竟无转机之日，然不过呆呆的坐在那里不言不语，低着头，不知他想什么。有人问他言语，他亦不答；即不与以饮食，他亦不要。家父亦无如何，惟有听之而已。不意近来更加利害，终日狂叫，闹得不成事体，甚至向空中罗拜，跳跃飞腾，而且力大无穷，无人可以制服。家父急得没法，意欲置之于死地，却又不忍下此毒手，现已将他锁起，待其自死，免得吵闹不安，吉兄你道可叹不可叹！”

吉庆和道：“在小弟愚见，未必绝无法想，天下岂无呆而复明之人！若竟待之以死，似非善处之道。但不知令弟之病系因何事而得？”赵鼎锐道：“舍弟自幼资质本钝，到了上学的时节，家父督责又严，这年请了个严先生教读。岂知严先生却与家父同窗，到馆以后，功课自不必说，又重于家父之托，就格外严谨了。那时舍弟才十四岁，甫经开笔，这日适逢窗课题目又难了些，舍弟由早至晚，竟不能成文。先生教训了一番，家父又督责了一晚，彼时舍弟觉得惭愧，甚为愤急，到了次日就觉身体不爽，心口乱跳，当时却不介意，渐渐的就有些似呆非呆的样子了。然犹朝夕课读，那知愈过愈坏，竟有终日坐在馆里，不发一言，不念一句，到了课期，实做成个一张大白纸，两眼望青天，如此已有半年的光景。家父见此为作，颇觉忿恨，爽性不要他读书，看他如何举动，察看许久，仍然如是。于是家父就延医调治，竟是服药罔效。过了年余，小弟却有个表兄从杭州来此，看见舍弟只个模样，就同小弟说起他代他到勾栏中开开眼界，或者因此可以破愚。一连去了几次，不但不能破愚，反比从前更甚，家父因此又疑他有外务了。”

吉庆和道：“令弟的伉俪想是甚笃了，而今有几位世兄呢？”赵鼎锐道：“如果伉俪甚笃，倒也罢了。只恐人道尚且不知，所幸舍弟媳极其贤惠，三年以来毫无半句怨语，而且百般解说，求神拜佛，曲尽其诚。争奈舍弟毫不知觉，如何如何。”吉庆和又道：“令弟的体质寒热如何，前服之药是何品味呢？”赵鼎锐道：“若论体气，自幼常闹肝热，所食之物最喜水果，光景是个热体。至所服之药，无非麝香石蒲，开窍化痰之类，却吃得不少。”

吉庆和道：“以此药而治此病，似乎大相背谬。麝香石蒲虽曰化痰开窍，但系极热之品。令弟本来肝热的体质，因一时愤急，遂致触动热痰。热痰一动，不以清凉化之，势必任其盘踞。盘踞既久必致蒙入心包，焉得不日益加重，近日时医往往如是，一见此等病症，辄曰开窍化痰。窍固要开，痰亦要化，而不追问其始末，细察其寒热，一味浮躁气习，装模做样，轿来轿去，自高身价。每到一家略一接脉，即胡乱开一方，忽忽而去。病势稍重，即便推手，另请高明。究其果有本领与否？仍不过如我辈以耳代目，读得几句汤头歌、药性赋，便自悬壶于市，自夸国手。庸医误人，殊可发指。小弟虽不知医，但据吾兄所言，以令弟平日之体质，却系热痰所致，欲治此病，务要驱除热痰，以清其心，然后加以调理方可有效。”赵鼎锐道：“闻兄之言，使小弟顿开茅塞，舍弟之病，为医家所误，是一定不疑了。当禀知家父，尚求为舍弟一治。”吉庆和道：“小弟偶尔妄言，却不可据以为实，还得斟酌尽善才好。”

说着，赵鼎锐自匆匆的去了。一会子吃了饭，赵弼就着小芸来请吉庆和过去。到了厅上，赵弼让了坐，即说道：“顷闻大小儿所言，先生之论极是。二小儿素有肝热，现在之病，光景全是热痰，先生素精岐黄，敢请为之一治，若能全愈，这就是他的造化了。”吉庆和道：“晚生向不知医理，不过稍阅各家书籍，适以大哥所言，妄参末议，临症一切，尚难自信。既承老先生垂嘱，晚生万不敢辞，且待看了脉再行参酌。”赵弼道：“得蒙垂佑，是感激无地了。”说着，就命家人掌了灯，一齐同到内室。走过院落，只听里而大声狂叫，在那里说弥勒佛、现世音、孙猴子，又是什么王母娘娘请他赴蟠桃会，一会子又说十殿阎罗王叫他上任，舍不得爹妈，哭一阵笑一阵的，闹个不住。吉庆和走到房内，只见赵鼎铭锁在那里，看见有人进来，便伏在地下磕了无数的头，嘴里又说：“像是天宫里下来的神将，奉玉皇大帝来请我，我是不去，你赶紧去罢。若再不走，我就打你了！”说着，把张椅子抓来，望着吉庆和摔去，吉庆和让过一旁。赵老只是呼喝，他哪里晓得，口里还是喃喃的乱说。

吉庆和仔细看看他的气色，只见二目通红，两颐飞赤，已知道他全是痰火。又骗他将舌头伸出，细看一看，见舌中飞红，舌尖飞赤，滓液稀少，干燥异常，薄薄的有点浮苔，亦是赤色。又骗他将两手脉细细按过，然后仍到厅上坐下。赵弼道：“先生才看二小儿究竟如何，有无治法？”吉庆和道：“二哥之病实是痰火，看他面目通红，舌燥而千，六脉洪大不宁，显系热痰盘踞。从前所服之药不但无益，反而有损，现在若再用麝香石蒲等药，则更邪入心包。为今之计，当以清凉之品进之，或可有效。”赵弼道：“先生明见万里，请即赐一方，以便煎服。”

吉庆和就拿了一张纸，细细斟酌了脉案，然后写出几味药来。乃是：

犀牛黄三分　礞石三钱　朱茯神三钱　连翘二钱　犀角尖三分　竹茹三钱　川贝母二钱五　涓石三钱　海浮石三钱　莲心一两

赵弼看了药方，便道：“高明极了！”吉庆和又让道：“此系妄拟，尚望斟酌。”赵弼道：“小儿病已如此，即便误投药饵，也是他命该的。而况此方极其高明，且从未服过此等清凉之剂，先生不必过虑。”当时就着人去药铺子内配回来，随时煎好与赵鼎铭服下，果然那夜就安静了好些，大家也觉有效。一连服了好几剂，慢慢的大好起来。后来又请吉庆和增减了两位，遂合一料丸药，日常带吃，不到半年，居然病魔全退，一复如初。合家好不欢喜。惟有赵弼更加钦佩吉庆和的见识，又送了许多礼物，以作酬谢之意，这且不表。

再说赵鼎铭的妻子徐氏，本系官家小姐，自从嫁过来终年与呆子作伴，口虽不言，心里不免有些含恨。且那呆子全不知道恩爱两字，犹如不曾嫁作丈夫一般。现在看见丈夫的病好了，真是喜出望外，加之呆子见有这样如花似玉的一个老婆，又贤慧又美貌，而今的呆病又好了，伉俪之笃比那本来不呆的人尤甚百倍。赵老儿夫妇见儿媳皆能和好，心中也自欢喜。又过了半年，各处举逢乡试，徐小姐听见这个话，这日晚饭以后，赵鼎铭进得房来将欲安寝，徐小姐就坐在灯下叹了一口气，不觉两眼珠泪双流，滚滚的落个不止。赵鼎铭见了这样，不知他为着什么哭得如泪人儿一样，自己便茫无主意，赶着上前低低的叫了一声道：“娘子，你何以这等伤心，为着何事竟流下泪来？不妨告诉我，若是受了别人的气，我是不怕人的，尽可骂他们一顿，代你出气，免得你在此伤心。”徐小姐听见这个话，却暗暗的好笑，道他不知我心事，反说人家把气我作，终不免还是有点呆，不若等他急透了，我再如此如此。一面想，一面只是不理他，拿着手巾擦眼泪。

赵鼎铭更是没法，又望他深深的作了一揖，说道：“好娘子，你可要把人怄死了，问你话你不肯说，只是哭得眼睛都肿起来，却是何苦呢！我也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的心事，快快说罢，我都依你就是了，你却不要再哭，我心里已经怪疼的了。”徐小姐又叹了口气，才恨恨的说道：“不知几百世作了孽，变了个妇人家，遵守三从四德，稍有点差错，就要被人家谈论，守着姆教只是女子应分之事，所以在家就要从父，出了门嫁个丈夫，他与我平行，不是长辈，为什么又是从夫呢？只也罢了，古训昭然，牢不可破。既已从夫，自然各事皆从夫意，若遇着丈夫不习好，或是不向上，又说是做妻子的不善劝说，一味的顺着他，不是该死了？就如我在家做女儿的时候，跟着父亲长到十八岁，也无甚差错。到丁你家来，实指望你功名上进，我的脸上也有些风光，不想你得了呆病，这也不能怪你，只得终日的提心吊胆来服恃你，又指望你病好了，晓得我的甘苦，代我争争脸，也不枉辛苦了三载。那里晓得你的病托菩萨是全好了，承你的情，是终日同我不能离，就像离了我就要死的一样。自己的书本子这半年多不曾摸过一次，看看的又要科考，满耳里听得某家相公取了案首，某家少爷取了前十名，等到学台按临，又听纷纷的进了学。别人家好不体面，我家总是冷清清的，叫我可不惭愧。若是叫我劝你罢，又怕你不信我的话，再把呆病犯了，岂不又是晦气！想来想去终是女人做不得，不如还是死的好！”

赵鼎铭听了这些话，已是心中不忍，又听他说不如死的好，赶忙上前把他嘴掩住道：“好娘子，你不要恨，你的苦楚我都晓得，都是我这不长进的累你的，你千万不要难过。我从明日起包管你用劝，等到县考的时候，包去考了首案，来代你争光就是了。”徐小姐听说，又缓缓的说道：“不是我啰嗦，你就把我丢开，你自己想想，一来要对得起你父母兄嫂。旁话不说，单是为你烦了多少神，着了多少急。二来自己挣出个功名，也好走在人前，站在人前，而且哥哥是个举人，不能兄弟连秀才都没得，自己也觉得惭愧。”赵鼎铭连连的答应：“我都依你用功，你万万不可再哭再恨。我如果有虚言骗你，你从此不睬我就是了。”于是二人才安歇。欲知赵鼎铭如何用功，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嘉宾贤主隔省同年　雪虐风饕穷途奇遇

话说赵鼎铭被娘子徐氏激劝了一番，果然言听计从，专心诵读。赵弼夫妇见儿子呆病已好，又能励志诗书，甚是欢喜。徐氏小姐见丈夫朝夕不辍，甚至黎明即起，夜半方眠，又生了一番怜惜之心，恐怕他过于勤劳，损坏身体，因又代他每日定了时刻，由此日来月往不上半载，居然文章华丽，子史精通，不似从前那样钝拙。却好十月十五举行县试，赵鼎铭就预先去学里报了名，又将那些读过的时文，终日里揣摩简练，专等场期一到即便进场。看看场期已临，各家亲戚都晓得呆子病好，要去应试，又争送礼物，代他发兆，到了十四这日，徐小姐又拣他平时喜吃的物件，买了几色，亲手检点给他装在考食袋内，另外又摆了些水果，又招呼厨子备了两件投口清空、又吉利又爽快的饭菜，又买了一盘粽，一盘糕。将到日落，忙催着厨子先开了饭，赵鼎铭吃了便去安睡。

徐小姐听他睡熟，就到堂前焚了一炉香，向着家神宗祖磕了一回头，又暗暗的默祷了一遍，就静悄悄的坐在房内，煨莲米代听着莲漏，及到漏声三下，知道时刻已到了，便低低的将他唤醒。赵鼎铭听有人喊他，知道时刻已是不早，即便起来，望着徐小姐问道：“现在几下钟了？”徐小姐道：“才打过十二点钟，你这会子睡着么？”

赵鼎铭道：“起先上牀的时候，只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一会也就睡着了。”徐小姐赶着叫人打了面水让他净面漱口，又先倒了杯茶，然后叫人把糕粽端进来，摆在桌上，又去将煨熟的莲子倒在碗里，亲手端与赵鼎铭，便笑道：“恭喜你高中联元。”赵鼎铭接过来，也笑谢道：“有累你亲手调羹，细心熨贴，若能如愿，这就图报有期。”徐小姐又道：“你吃罢，不热了。”说着，便伏在桌角上着他吃了点糕粽，又吃了些莲米，便叫人拿了出去。

赵鼎铭走到厅上，见已开了夜饭，就饱餐一顿，又喝了杯茶，穿了衣帽，家人打着灯火，提了书箱，赵鼎锐便亲去送考。一会子到了考棚门首，赵鼎锐又叫人借条板凳，让兄弟坐下定定神，又嘱咐道：“临场万不可心慌，题目下来不妨细细的斟酌，小考比不得乡试，文章须应有尽有，篇幅亦不可长，法不外轻清灵三字，切记切记。能在头牌出场更好，赶不及不必一定头牌，就二三牌上亦不妨碍。”

正说之间，只听三声炮响，鼓乐齐鸣，县令已升堂开点，各童生皆应名而进。赵鼎锐见兄弟已经进去，这才缓缓归来。到了次日，又率领着家人亲去接考。却喜赵鼎铭文思敏捷，交了卷就跟头牌出来，大家接着一同回去。到得家中，合家也都欢喜，当时换了衣服，吃过出场饭，就将场内的文稿誊出来，送与父兄看过。赵弼与赵鼎锐均点点头，又叫他把文稿送与吉庆和看，吉庆和看了又从浣薇轩走过来，向赵弼称赞不已。赵弼一面谦逊，一面说道：“这畜生得有今日，皆先生高明所赐。”吉庆和又谦逊了一回，大家也就散去。

赵鼎铭走入里面先到他母亲处请了安坐了一回，他母亲因他乏就叫他去睡。这才退出到了自己房里，只见徐小姐站起来笑嘻嘻的问道：“你得意呀，辛苦了，早点睡去歇歇罢。”赵鼎铭道：“我到不觉得十分辛苦，但是你这两日也累够了，昨日夜里你多早晚才睡的呢？”徐小姐道：“等到大伯回来，说你已进了场，我就去睡了。”赵鼎铭道：“那时可不是已天亮了吗？”徐小姐又道：“公公同大伯看你的文章是怎么说呢？”赵鼎铬道：“爹爹同哥哥看了并未开口，只是点头，到是吉寿人称赞不已。”徐小姐听说，满心欢喜，又催着他去睡了，这才无话。

三日以后发了正场的榜，即有门斗送了天开文运的报条来，大家抢着去看，见上面写着：“奉本县正堂文科试录，取招覆童生第五名赵鼎铭。”大家看毕，个个欢喜自不必说，又开发了送报的出去，大家又谈了一会。话休烦絮，三场已毕，发出正案，果然高高的取了第三名，接着冬月二十又是府考，竟居然取了案首，把个徐小姐乐得心花都开了，且不必说。

却说外间那些与他同考的见他取了案首，都有些不愤，皆道：“他是个呆子，那里会有学问！”有的说：“是他老子同府里最有交情，仗着情面送的。”有的说：“是有人代他枪替的。”各种谣言纷纷传说，甚至匿名揭帖，遍帖遍衙。偏偏这位府尊耳目又灵，不上数日全得知道，当时就想了个主意，札饬江宁县学傅集前二十名童生，于十二月二十到府面试。学里即转饬门斗，往各家知会。到了二十这日，那前列二十名的考童，都齐集府署，府尊即出了题目面试，一诗一文，限四点钟真草俱全，一律缴卷。赵鼎铭看了题目，毫不思索，便提起笔来一气写就，严如春蚕食叶，不过两点钟之久，真草齐完，便将卷子缴上听候发落。府尊见他文思神速，已是大喜，及至翻开来一看，又见写作俱佳，更觉自己的眼力不错。停了一会那前二十名的些卷子皆纷纷缴来，府尊便一本一本的细细阅看，虽觉都有可取，却总不如赵鼎铭的写作俱佳。一面看毕，一面望着各考童说道：“本府风闻因取了赵鼎铭的案首，有人说他本系痴疾，不应首列，百般谣诼，传说纷纷，本府却一秉至公，凭文取士，固自深信得去。然外间既有谣诼，又恐幕宾书役颠倒是非，本府冀拔真才，故特再行面试。今日细阅各卷，均属清华朗润，浓淡得宜，深堪嘉尚，然究不如赵鼎铭一卷，英气勃发，器宇轩昂，而一种名贵之气跳跃纸上，以之首列实系名实相符。如此佳文，岂可不公诸同好呢？”说着，便令各童生就案前同看，大家阅读一过，无不赞美，这才佩服。府尊又规劝了几句，然后退出各散。赵鼎铭回到家中又将府尊的话前后说了一遍，合家皆感激府尊的厚意。过了两日，赵鼎铭又去府里拜谒老师。

迅速光阴，又是处处桃符，家家爆竹。那吉庆和抚时感事，又不免触起离怀，所幸赵弼父子日与周旋，藉此稍纾伤感，这也不在话下。看看的元宵三日，又当各理生涯，赵鼎铭仍旧伏案用功，不敢稍有所恃，等到学宪按临，考试又以第一名高入泮宫。接著录取遗才，足足辛苦了一个多月，入闱赴试。直至三场考毕，才觉清闲。

话分两头，吉庆和这年也要乡试，因无盘费，赵弼便送了他一百两银子，他得了此款，就于六月初间还回襄阳。且说南京有了榜信，各家都延颈以望，等到发榜之日，个个争先恐后齐看榜花。这日却是九月十三，赵氏一家正在那里盼望消息，忽听锣声响处，捷报传来，赵鼎铭却中在三十二名，领了乡荐，合家欢喜自不必说。惟徐氏娘子乐得个不亦乐乎，当时就开发报房以及学书门斗等费。一会子亲戚朋友皆来道喜，真是纷纷车马，烂其盈门。由此款待了好几日，又要预备赴鹿鸣宴，拜主考、见房师，忙碌了一二十日，待至送了主考，才算没事。这日正是家宴，忽见门上送进一封信来，赵弼接过一看，见是吉庆和由襄阳寄来的，随即拆开细细看了一遍，便大笑道：“吉先生也中了，可喜可喜！”大家听说，也自随声附和赞羡一番，于是开怀畅饮，直吃得都有醉意方才散席，此话慢表。

且说金陵钓鱼巷一带，为烟花丛薮，秦楼楚馆不下数十家之多，而歌妓雏鬟更难悉数，其间如色艺俱绝艳帜高张的，虽不在少处，然皆属朝秦暮楚弃旧迎新，今日有钱即称佳客，明日落魄便为陌路，实成为婊子故态而已。不意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说出这段奇事也觉令人倾心，这钓鱼巷内王喜凤家，有一名妓白莼秋，本系浙江湖州人，自幼为拐匪拐至苏州，卖与娼寮为妓，到了十四岁，由鸨母转售在上海仍然为娼，姿色固是绝佳，而一种豪侠之气实在耐人叹服，由是枇杷巷里名噪一时。到了十六岁就有个富商代他脱了籍，他就另外觅了房屋，自成一家，平时往来大半皆系熟客，生涯也还不寂寞。又住了两年，这年刚值乡试，他羡慕秦淮风景，因此就改寄香巢。自古人情多半喜新厌故，又况本地风光，司空见惯，忽然听说新到了一个，又是上海来的，那些王孙公子个个存着访艳的心思，及到一见芳容，便自十分赏识。王喜风家本住着十几房歌妓，加以白莼秋寄居在此，故门前车马终日喧阗，鸨母龟儿无不利市三倍。

看看又值隆冬天气，各妓的生意皆冷淡起来，独有白莼秋仍是应给不暇，这日又被一家唤去侑酒，不期酒后回来，风雪交作，大街小巷寂阒无人，而且冷不可言，虽拥重裘犹觉战栗不已，白莼秋坐在轿内，远远见风号雪虐之中人，有个人迎面而来。渐渐走近，仔细一看，但见身穿一件败絮布袍，头戴一顶破烂毡帽，脚着一双敝履，抖抖的彳亍行来，那种瑟缩情形，实在令人可惨。又见他虽然寒冷，举止却不类常人，毫无一点下流的气习，白莼秋心中暗想：“这定然是个落魄名士，断非卑田中人，但不知为何如此，我何不喊住他，问问看呢？”想定主意，即招呼轿夫道：“你给我把前面那个走路的喊住，我问他话呢！”那轿夫道：“姑娘这样的大风大雪，到要冷死人了，我们抬着你是没法的，恨不得一步把你送到家，回去睡觉，暖和暖和，你偏寻事做，又要同叫化子谈起来，这不是拿我们开心。姑娘你坐在轿子里，又穿着几层皮衣，是不觉得，地下雪已落了几寸厚了，我们快些回去罢。”一面说一面抬着轿子直望前跑。

白莼秋听说实在可恶，便怒道：“你们这起混帐东西，但晓得自己冷，看不见人家那种样子就不冷么，我偏要喊住他问话。”后面那个轿夫听见他说话有点怒了，便连连答应，喊着前头的轿夫道：“老胡你就喊住他，想是我们姑娘要发慈悲心了。”正说之间，那人已走到轿子面前，这前头的轿夫便道：“呔，你站着，我们姑娘问你的话呢。”

那人听见便立住脚，站在轿子面前，白莼秋便掀开轿帘，借着月光先将他仔细一看，虽然形容憔悴，但生得鼻正口方，虎头燕颔，堂堂一表，实在是个落魄的英雄。因问道：“你是那里人，为何这等模样？风天雪地，为何不往家中睡觉，还在街上乱跑呢？”那人道：“咱是山西绛州人，因家中父母双亡，到此投亲不遇，咱的盘川用尽，衣服卖完，无处栖身，故此流落下来。”白莼秋道：“你既如此，富商大贾此地亦复甚多，何不投到那些人家先去佣工，籍作栖身之计。”那人道：“咱洪一鹗也是宦家子弟，长到二十岁，只知读书试剑，不知道什么佣工，就便冻馁死了，也是自己的命薄，终不能有失先人体面。”

白莼秋道：“你当此夜静更深，却往何处借宿？”洪一鹗道：“现在承恩寺廊下栖身。”白莼秋道：“今虽如此，明日当复如何呢？”洪一鹗道：“只好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好在囊中尚有少许，这两日尚不致就填沟壑，等到一文莫名的时候，再说便了。”又道：“咱既辱承下问，足见多情。但不知你是那家小姐，为何更深夜静尚自不嫌风雪侵人，不要损坏了贵体，劝你早些回去罢。咱之沦落，这也无可如何。”白莼秋听说，便叹口气，又簌簌的滴下泪来，哽咽着说道：“你也不必问我，英雄名妓，同是天涯，君今且归，明日当去钓鱼巷王喜风家，问白莼秋另有计议，奴当屏客以待，万勿作寡信人，使奴秋水望穿也，奴且暂别，明日再谈。”说罢喝令轿夫匆匆回去。

洪一鹗见他去了，也就掉转头来一口气奔到承恩寺，仍旧在廊下打开草铺，蒙头而卧，只是翻来复去不能合眼，因想那白莼秋既是个妓者，如何又独具青眼，善能知人？听他临别数言，叫我明日定去，但是我衣衫烂褛，即使硬着头皮前去，访问那些龟奴鸨母，断难放我入门。若便不去，我既未免失信，且埋没他一片慇懃。细细想来真使我进退维谷。”由是胡思乱想，把那冷之一字全抛在九霄云外，直到五更将尽，才朦胧睡去。欲知洪一鹗寻着白莼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名妓知人解衣推食　英豪重义誓海盟山

却说洪一鹗直睡至日高三丈才起来，坐在稻草上发怔，想着昨夜之事，恍恍惚惚犹如做梦一般。正在那里出神，猛见廊下走进一个半老妇人，目不转睛瞧着自己，洪一鹗便带怒喝道：“你这婆子可不奇怪，咱坐在这里有甚稀奇，再不快去，莫怪咱要得罪你了。”只见那妇人不但不去，反更走到面前，弯着腰带笑说道“请少息怒，尊姓可是洪么？”洪一鹗道：“咱便姓洪，问咱这甚？”那妇人道：“既是姓洪，这便不错了，我家姑娘叫我来请你即刻就去。他因昨日夜里不知同你讲了些什么话，怕今日不去，故又叫我来寻的，你到底可是姓洪不是么？”洪一鹗听说便站起来，将身上的稻草抖了一抖，又望着那妇人说道：“你是白莼秋叫你来的吗？”那妇人道：“正是他叫我来的，他还说叫我同你一阵去呢！”洪一鹗道：“你先走，咱随后就来了。”那妇人又低声说道：“我家姑娘叫我悄悄的告诉你，说你衣裳太坏，未必肯去，他今日大早，已暗暗的叫人买了一套簇新的皮衣，还有鞋袜帽子等类，全交付与我了，现在摆在我家呢。你可先到我家，把衣服换起来，再同你一阵前去，不是都有光辉吗？”

洪一鹗听了，心中着实的感激，不料这青楼中人，居然有此见识，有此多情，咱洪一鹗倘有发达之期，定要重重相报的。一面想，一面同着那妇人走了出来，穿过几条街巷，不一会已到那妇人屋里，那妇人便将衣服拿出，却是玉色素棉绸短袄，二蓝摹本二毛洋皮袍，天青宁绸二毛羊皮大衿马褂，酱色宁绸草狐背心，品蓝素缎棉套跨，元色湖绉束腰，元色素缎扣花棉鞋，另外一顶时式平顶棉小帽，以及小衣袜子均皆齐全，洪一鹗就从头到脚周身换了个簇新。那妇人见他换了衣服，就哈哈大笑道：“我说我家姑娘眼力不错，这样一位体面公子，南京城里只怕还寻不出第二个来呢。可怜运气不好，少了两件衣裳，就弄得那种样子了。相公你放心罢，我家姑娘是最爱标脸最多情的，你昨日那个样子他还看得中呢，你今日这个样子，只怕他见了你就不肯放你出来了，我们快快去罢，他在那里等得心焦呢！”

说着，就同洪一鹗出了大门，转不上三四个弯子，已到王喜风家门口，那妇人便先走进去，望着两边的男班子说道：“这位洪大少爷是我们姑娘在上海的熟客，昨日在孙大人家吃酒，姑娘碰见他，才知道洪大少爷来了好几日，住在评事街栈房里，我们姑娘今日一早就叫我去找，我到评事街找了两三家客栈才找到的。”那些男班子听见这个话，就跟着两个进来，到了白莼秋的房门口，那妇人先去通报，洪一鹑也跟着进了房间。白莼秋一见他进来，便笑着说道：“你好，到了此地好久都不想到我这里来走走，若不是我昨日在席上碰见你，今日叫人去找你，你还不来呢！”洪一鹗听说也顺口答应：“这可错怪了咱来，你到南京咱连个影子全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捎个信给咱？咱不怪你，你到反怪咱，咱可不明白这个道理了。”正说之间，又见男班子泡了茶来，递上两把滚热的手巾，洪一鹗接过手巾，擦了擦脸，又喝了两口荼，便道：“咱才起来你就叫人去找，咱连点心都没吃，这会儿肚里可饿了，你可招呼他们买些点心来吃罢。”白莼秋便叫人去买点心，一会子端进两碗火腿面来，两人对吃了面，又擦了手巾，男女班子都退了出去。

洪一鹗才望白莼秋道：“小生惠蒙青眼，推解多情，此义此恩如何图报？”白莼秋道：“名流沦落，红粉飘零，千古伤心，莫过于此。奴虽下贱，亦出于无可如何，若再不审贤愚，徒求欢笑，春风秋月，付与等闲，亦不过如老妓浔阳，嫁作商人之妇。且当今之世未必有江州司马泪湿青衫，奴阅历风尘，遍观狎客，不少王孙公子，岂无富贾巨商，闻人多多，半皆俗恶可厌，欲求一英气勃发，倜傥非常者，竟不可得。昨观君饥寒交迫，风雪夜行，在彼时不过存女子之心，顿生怜惜；及到接谈之后，以言相试，而君言言壮，君志志雄，沦落如斯，犹且穷不失义，他年腾达可想而知，而且神采威严，英姿飒爽，断非潦倒终身者。奴不敢埋没英雄，谬效梁姬之举，些须之赠，何足挂怀，但愿君努力加餐，以待朝廷之用。奴此中况味艰苦备尝，年复一年，终非善策，当亦留心物色，别作良图。”洪一鹗道：“顷听良言，钦佩无已，举世圂浊，谁复知人，卿独能别具慧心，独具只眼，虽名公巨卿中尚不可得，其余卑卑者更无足道矣，巾帼英雄，惟卿独称，第恐小生才薄，有负厚情。”

白莼秋道：“君毋过谦，奴审之已久。但君家世族，以及君平日所操何业，昨以途遇匆匆，未及细问，请更详细一言。”洪一鄂道：“咱之宗祖，皆以名宦终身，至先父才就武弃文，官居河南总镇，后因遭人陷害，籍没其家，两袖清风，退归原籍，不意又连年荒旱，四壁萧然，以致先父母皆郁郁于怀，不上半年，尽皆弃世，咱只得草草完殓，投奔他乡，幸遇卿卿，不致身填沟壑。至若咱当先父在日，也曾随任读书，以八股不足为济世才，故闲暇之时并以学剑为乐，良以英雄名将皆从马上得来，且当此伏莽未安，西夷逼处，一旦海疆不靖，虽文章锦绣，又安足恃为。”白莼秋一面听说，一面点头赞羡，暗暗想道：“此人抱负不凡，他年必为名将，我当善以待之也，算终身有托了。”因说道：“闻君之语，志虑非常，但一勇之夫似尚不足以为恃，仍望经心书史，尚论古人，然后经济饱于中，施为着于外，智勇足备，谋略兼优，将相之才庶几不愧。”

洪一鹗听罢，便站起来深深一揖，极口谢道：“惠咱箴言，顿开茅塞，从此当留心经史，熟习韬钤，以副贤卿之期望便了。”二人正谈得高兴，忽见男班子进来说道：“邬大人家有人来，说今日碰和，叫姑娘三点钟就去，不可迟误。”白莼秋听说便道：“你代我回他，就说我昨夜回来迟了，感冒风寒，身体不爽快，头痛的很，不能去，得罪他罢。”男班子答应着走了。白莼秋就向洪一鹗道：“你猜这个大人是何人呢？”洪一鹗道：“遥想是现在的候补道。”白莼秋笑道：“真正被你猜着了，说起这个人来才好笑呢，听得人家说，他从前本是随宦出身，姓于，因跟了一位现任广东督抚，剩了七八万银，就洗了手不做只个行业，又复了本姓，仍是单名，是个廉字，就遵例捐了个候补县丞。该应他运气好，到省之后，又钻谋了一趟京饷，一趟海运的差使，就得了个补缺，后以知县用的保举，他由此又花了些钱捐实知县，指分江苏，不到三四年，刚刚溧水知县出缺，他又在部里托了人，做了手脚，不多时就选了出来。后因他品行卑污，难为民望，又被督抚奏参了。他过了二三年，他那旧主人放了江苏抚台，他就到他旧主人面前哀哀的跪求，他旧主人怜他是个旧仆，既是有志向上，亦不怨记及从前，遂答应他开复原官，他又报效了两三万银子，居然奉旨准予开复。及至开复以后，他却不敢再做知县，恐怕被参，就羡慕这候补道是最阔的，称呼的是大人，除了督抚，连藩臬两司都是平行的，他就捐升了候补道，以为做了道员就可得两趟优差，把从前的本钱得回来。那里晓得等到今日都不曾委过一次，空拿着一分挂名的薪水。官场中有晓得他根底的，皆不同他往来，他却掩耳盗铃，还有时闹皮气，摆架子，在那里吓鬼，你道好笑不好笑呢！”洪一鹗笑道：“这实做成个大而无当，觍不知羞了。”

白莼秋又道：“当今之世，那大面无当觍不知羞的，又岂独他一个，如平日所谓大人长老爷短，出则舆马仆从，入则呼奴使婢，千百之中有几个铁铮铮的，不损人，不利己，为国为民呢！但学得会钻狗洞，就是他大本领，这不是比我辈还要无耻十倍吗？”洪一鹗道：“愤时疾俗，人皆有之，但是你也太现身说法了。”白莼秋道：“不是我的嘴坏，实在睁不开眼来。”你一句我一句，正谈得畅快，又见那龟奴鸨母齐双双的进来说道：“姑娘，邬大人家又来叫了，说是今日定要去的，如果再要推病，就要送我们了。好姑娘，请你成全我们一次，去应酬一刻罢，好在洪大少爷是姑娘的熟客，我们再求求洪大少爷，请他老人家在这里坐一会，我们再叫两个蛄娘来陪他老人家，断不让他老人家走，都等姑娘回来就是了。”白莼秋听说便怒道：“摆什么臭架子，去了多少趟，只是应差，连局包还不曾拿过他一个，还要送人家官呢，幸亏是个大人，若是个小人，再帖他两个局包才好。我是定不去，他要送官叫他送官就是了。”那鸨母又苦苦的哀求了一会，这才转口，又望洪一鹗道：“你可不许走，务必等我回来。”又向那鸨母道：“妈妈，请你就把四妹妹找来陪他，在这里吃晚饭，再代我添两样好些的菜。”说罢连修饰都没有，就是随身衣服，站起身来就走。那鸨母见他去后，果然把林小四子叫了来，陪着洪一鹗，一会子又摆上晚饭，小四子陪他吃了晚饭。

却好白莼秋已经回来，走进房间嘴里咕哝着：“受他娘的鸟气，这碗饭断不能吃了。”说着便坐下来，望着小四子道：“四妹妹今日有累你了。”小四子答道：“姐姐不晓得，说到那里去了。难得姐夫到这里来，论理呢，小姨子原不合陪姐夫，既是姐姐不在家，终不能叫姐夫冷冷清清的独自坐着，也只好从权些罢了。俗语说得好，行得正坐得正，不怕同和尚坐一板凳，和尚且不怕，况是姐夫呢，不要说客气话，我走了，好让你陪姐夫多谈谈心肠话。”白莼秋听说又笑骂道：“坏丫头，你说好了，我明日才叫你认得我呢！”白莼秋见小四子走后，便望洪一鹗道：“今晚你也无处投宿，就在这里住下。但我有一言，尚望容纳：观君之貌将来必成大器，今与君一宿，誓不再接他人。奴意如斯，但不知君为何如？倘不以飘茵圂絮，愿订白头，奴固得人，君亦有托，两有裨益，即请一决。”洪一鹗道：“小生愚鲁不才，萍飘无定，辱承高义，方且报德良难，若再委以终身，更觉难于图报，况家无立锥之地，小生虽愿，特无养畜何如？一再思维，实不敢冒昧从事，卿当原谅并望三思。”

白莼秋道：“自古英雄半多贫贱，昔韩蕲王之潦倒，梁姬独识其人，及到托以终身，蕲王即慷慨应允，迨黄天汤一战，千古传为美谈。奴虽蒲柳之姿，颇愿效梁姬之事。君诚沦落，当亦上效韩王。若以养畜为虞，奴尚可稍助棉薄，惟愿君一心所向，百折不回，奴便终身有幸了。”洪一鹗道：“既承谆属，敢再固辞？尔我一言，坚同金石，倘存二志，天必厌之。”白莼秋道：“承君不弃，俯订白头，奴若稍有悔心，定再坠烟花之苦。”于是二人山盟海誓，矢志不移。果然不到十年，洪一鹗剿灭土匪，卒成大器，白莼秋亦封为夫人，此是后话不表。

再说白莼秋见洪一鹗允了他终身，心中大喜，因此就跳出火坑，又斟酌了个尽善尽美法子，在南京僻静地方，赁了所房屋，与洪一鹗二人居住，所有日用一切以及洪一鹗的衣履等事，皆系独任。洪一鹗亦颇重大义，日则诵读经史，夜则习谙韬钤，此爱彼恩，居然是贤夫贤妇。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观灯景豪杰护娇娃　设盛筵良朋修祖饯

话说吉庆和领了乡荐，在家忙碌了个把月，诸事办毕，因念着赵鼎铭不知曾中与否，这日偶然进城，买了本江南题名录，翻开一看，只见三十二名举人是江宁府江宁县学附生赵鼎铭，心中好不欢喜，回到家中告诉了母亲。那柳氏也是欢喜无限，因道：“天理昭彰，一定是不错的，我儿你不亏赵家，焉能有此日，所以世界上的事都是这样，带人好就是带自己好，你以后就是发达上去，不可学韩宏那猪狗忘恩负义，都要学赵家父子这个样子，不可把他的恩德忘却了，要重重的报答人家。”吉庆和听说了一遍，便道：“母亲，孩儿虽然中了举，还要进京会试，这宗盘费那里有呢？现在却好想法了，赵老二既已高中，孩儿就与他同年，他必定是要进京的，孩儿也可向他商量，与他同去。但是年内就要往南京的，母亲仍然住在此地，等过了一年半载，孩儿再中上了，就好另想别法，即使不中也要想个法子安顿你老人家。”柳氏道：“我儿功名事大，难得有此机会，自然年内就去，我在此间亦不甚苦，李大亦很照应的，来安亦知勤慎，不要你挂念着，你去赶你的功名就是了。”

母子商议定了，吉庆和就预备动身，却好这日接到赵鼎锐的信，信中是先言贺喜并述及他兄弟也中了的话，秋后就约他即日到宁，一俟新正即便同行北上。吉庆和把来意又告诉他母亲，柳氏更加欢喜。吉庆和过了两日，就雇了船只动身。在路行有十日的光景，至十一月半后已到南京，当下就把行李等件挑到赵家，赵弼父子见了面，彼此先道了喜，又叙了些阔别的话，不必细说。吉庆和过了一日，又往妙相寺去了一趟，法真是因赵弼说起已知他是中的，故见着面不过道喜畅谈而已，顾全自暗暗的骂了韩宏，以后过了两三年已是去了，也不知他现在那里，故吉庆和不去寻他，杜海秋、李亦仙是至好的朋友，不得不去往拜一趟，他二人也来回拜，又给吉庆和备酒接风，一连闹了十多日。看看又要过年，到了新年，大家没得事，无非酒食征逐，寻些欢乐之事而已。

这日正是元宵佳节，六街三市齐放花灯，钓鱼巷十数家勾拦，也各家凑了些钱，扎了许多灯彩，遍请狎客前去观灯，故此杜海秋、李亦仙就约了周梦梅并赵氏弟兄吉庆和等人，一起到那里吃酒。大家到了韩小六子家，见他厅上果然扎得好灯，光怪陆离，维妙维肖。

正看之间，那楚芷香、陆月舫、王韵秋、金佩兰、朱素琴一班歌妓也到了厅上，各人就认着各人客，拉到自己房内。赵鼎铭也去到王喜风家，将林小四子叫了来，坐在那里谈笑了一会，便有男班子来请赴席，大家又回到厅上开怀畅饮，只吃到二鼓将尽方才席散。出得门来，只见皓月当空，灯光匝地，真是银花火树，照耀通衢，大家便信步闲游，赏看灯月。刚走到夫子庙，只见庙前牌楼上扎就一座龟山，高耸天半，上堆着人物花木、走兽飞禽，各种灯彩玲珑精致，巧夺天工，那些来看的亦复人山人海，拥挤异常。杜海秋等人正是观望徘徊，忽听一片喧阗，人声鼎沸，大家掉转头来一看，见是东牌楼面前拥着一堆人，在那里吵闹。吉庆和便道：“我们何不前去看看，却是何事？”大家即走到那里，但见有个二十岁左右的人，生得一表堂堂，也是书生打扮，却不是本地口音，是山陕一带的人物，抓着本地的流尸，按在地上乱打，又听他嘴里说道：“这圣庙的地界，怎容得你这杂种调戏人家妇女，不是没有王法了吗？咱老子把你这杂种打死了，也算给地方上除了一害！”说着，举起拳头又望下打，只打得那流尸哀哀求告，仍不撒手。

吉庆和便上前解劝道：“壮士且请息怒，暂释贵手，这所打的究系何人，所为何事，敢请一言，待小弟叫他服罪便了。”那人正打得高兴，听有人同他说话，便停着不打，仍然抓着那个流尸，立起身来将吉庆和一看，见是个公子模样，丰姿潇洒，品格清奇，却非那些浊世的恶少可比，便缓缓答道：“辱承下问，待小弟慢慢言来。小弟偶尔经此，忽遇这一起流尸，围绕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任意调笑，那女子被缠不过，便出口狂骂，那知只起流尸不但毫不知耻，而且更肆妄为，欺那女子是个单身，甚至上前动手。小弟实在看不过去，即呼喝了两句，他们就蜂拥而至，向小弟来打，以为小弟是外乡人，最好欺的，不能奈何他们怎样，那里晓得小弟虽是异乡，却惯抱不平，彼时实顾不得了，遂把这一起的杂种打倒了几个，正要将那女子送回去，不抖这厮又抱奋勇来寻小弟，因此小弟却不便饶他了。”吉庆和听说便道：“老兄仗义，救困扶危，实深钦佩，但这些下流子弟，必得老兄惩治方可稍敛形骸，今既惩警一番，小弟意欲冒昧转求，饶他一个初次，以后叫他格外警戒，不再胡为，不识老兄尚可推情一二否？”那人道：“既蒙愚教，敢不遵命，只是便宜这厮了。”说着放了手，那个流尸便扒起来抱头鼠窜而去。

吉庆和又道：“深蒙雅爱，不弃鄙言，但未识高姓大名，尊居何处？殊属荒唐之至。”那人道：“小弟姓洪，名一鹗，字翼云，原籍山西，现在寄寓中正街后。”说罢便转问吉庆和的姓名居址，吉庆和一一回答，又将赵鼎锐等人代通了名姓，大家又立谈了一会，始各散去。洪一鹗便将那女子先带回家，次日着人到那女子家内送了信，由他父母领了回去不表。

再说洪一鹗回去之后，就念着吉庆和并赵氏兄弟诸人，个个温温尔雅，因暗想道：“咱在此孤陋寡闻，何不同他们往来往来，也可为他山之助，咱当明日前去且往拜了他，看是如何，再作商量。”又将这话与白莼秋说了一遍，白莼秋道：“若果为名教中人，正当前往拜谒，旁的不说，就多认得两个人也是好的，但不过浮华子弟有损无益，不可交游就是了。”一夜无话。次日一早洪一鹗起来梳洗已毕，吃了点心，就写了愚弟帖子，直望赵家而来。到了通济门大街，见右首门墙上贴着太史第赵宅的报帖，洪一鹗想道：“原来他家有人点过翰林的。”于是直走进去，将帖子拿出，说明来昕，请管门的人进去通报，一会子见那管门的出来相请，洪一鹗便跟着走到厅上。

但见赵鼎锐弟兄及吉庆和皆在那里迎接，彼此见着又作了个揖，然后分宾主坐下，有人泡了荼，赵鼎锐便道：“小弟正拟与吉兄前去趋候，乃蒙吾兄先临，有失迎迓，歉疚的很。”洪一鹗道：“岂敢，岂敢，昨晚识荆。欣慕之至，理应趋前奉教，何敢有劳。尚未请教，贵榜是那一科恭喜的？”赵鼎锐道：“小弟是庚子科侥幸，与昨晚相见的杜海秋、李亦仙两兄同年。吉兄是今年高中的，与舍弟同年。”洪一鹗便转口道：“晚生冒犯之至，以诸位老先生之前，便尔妄自尊大，死罪死罪。”赵鼎锐、吉庆和齐声说道：“洪兄切勿如此，吾辈处友，原以道义相交，何论尊卑贵贱，若以名分而论，只是世俗之态。无谓极了，洪兄如存此意，是直视小弟等为世俗矣，既蒙不弃，仍请以兄弟相称，尚可以互相砥砺。”洪一鹗道：“承诲谆谆，便当从命。”吉庆和道：“洪兄想定是恭喜过了？”洪一鹗道：“先父在日也曾随任读书，不幸先父于前岁见背，故此尚未侥幸，惭愧惭愧。”赵鼎锐道：“尊大人在日作官何方，想亦是科甲出身了？”于是洪一鹗便将先代事迹，以及他父亲曾作总镇被人陷害，他又如何沦落如何遇着白莼秋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赵鼎锐等人听说，又感叹又羡慕，皆道：“尊大人虽被陷害，有吾兄英才挺拔，足以大振家声，到是难得令正以青楼贱污之身，独能别具只眼，虽须眉中尚不可多得，其他可想而知，可羡可敬。”吉庆和又道：“洪兄遭遇之奇，自不必说，但扫眉之下更作何事消遣呢？”洪一鹗道：“暇则观书，亦常学剑。”于是大家痛谈了些经史，洪一鹗又讲了些剑法，谈了些时务，彼此极相佩服。

正谈得高兴，只见小芸从内室里走来，望着赵鼎锐说道：“老爷叫大少爷留洪少爷在这里便饭。”说着，便退下去。洪一鹗听说，便惊愧道：“小弟荒唐绝伦，尊大人尚不曾请见，敢请先为代禀，务要叩拜慈颜的。”赵鼎锐道：“小弟当于家父前敬道尊意，改日再请相见罢。”洪一鹗又谆谆至再，赵鼎锐才进去禀报，一会子赵弼出来，洪一鹗便过来见了礼，赵弼仍让他原位坐下，就开口说道：“老夫窃听先生的议论，语语切中，字字惊人，实系当今之要务。少年通达，抱负非常，他日必为栋梁之选，可敬，可敬！”洪一鹗便敛容答道：“晚生无知，妄谈世故，不自检束，尚求教训。”赵弼道：“英才勃发，其实是钦佩的。”于是又痛谈了一会，洪一鹗便在此吃了饭，然后才告辞回去，赵弼背后又赞叹了几句。洪一鹗回到家中，便将赵弼父子吉庆和等相待的情形细细的说了一遍，白莼秋满心欢喜，更觉得自己眼力不差。次日洪一鹗又去拜了杜海秋、李亦仙，李杜二人便约同吉庆和并赵氏兄弟复来回拜，白莼秋又暗暗的将他五人赏鉴了一回，亦是极口称赞，由是往来极相亲密。洪一鹗不时又特平日所作的诗文，送与赵老父子暨吉庆和李杜等人批阅，无不异常赏识。

这日洪一鹗打听得他五人不日公车北上，遂与白莼秋商议要给他们饯行，白莼秋道：“家中房屋甚窄，如何能容多人，莫若去雇一只大船，请他们在船上饯行，比家内稍觉疏畅，就是他们亦可适意些。”洪一鹗道：“如此办法甚好，甚好。”随即择了二月初六，又写了五封两饭候光的请帖，着人往各家去送，又招呼酒馆内备了一桌盛筵，一桌精细饭菜，两桌下席，又去雇了一只头号大船。诸事预备停当，到了初六，洪一鹗又令将船放在桃叶渡码头，他便预先在船拱候。日将停午，纷纷的都已上船，大家同声道谢，道：“今日如此破费，使小弟等何以克当？”洪一鹗道：“水酒一杯，聊壮行色，诸君高中，当以十倍偿之可也。”说着，喝令开船。水手答应了一声，便慢慢开去，开到韩小六子家河厅口，船便靠下来，大家上去坐了一会，下船吃饭。饭后又开到王喜凤家河厅口，洪一鹗道：“此处便是小弟奇遇之地了，当得领道。”说着，先走上去。

却好林小四子正伏在栏杆上望鱼戏水，抬头一看，见是洪一鹗，极口喊道：“姐夫你为什么两个月都不来，姐姐在家好吁？”洪一鹗道：“你姐姐狠记挂你，说你这两个月内不知搭了多少小姨夫了。”林小四子听说，便望他啐了一声，掉转头来就走，大家跟着进去，就在小四子房内坐下。

吉庆和道：“洪兄，你不知道这林姑娘是我们赵二哥的贵相知，洪兄说话可要留神点才好。”洪一鹗道：“不妨事，咱有这样的连襟，二哥有这样美人，小姨子有这样的小姨夫，还有什么话说呢，咱今日回去便告诉他姐姐，免得他姐姐常代他愁，说他不知好歹，一个月到要搭十七八个小姨夫。”说得大家哈哈大笑。林小四子又骂了声：“嚼蛆，舌头要紧。”又道：“我过一天，定去告诉姐姐，叫他把你跪在搭板上，还要等我去讨情，才放你起来。”大家听说又笑了一阵，这才下船。一会子那各人的意中人，如王韵秋、朱素琴、陆月舫、楚芷香、林小四子都上了船，洪一鹗又另带了一个花静芬。此时已是夕阳西坠，各歌妓就先唱起曲子来。停了一刻，船上皆点了灯，果然是光耀通明，照得水面上如同白昼，中舱里酒席已摆得齐齐整整，有家人上来请他们入席，洪一鹗便要送酒，大家又执意拦住，于是就序了科分年齿，接次坐下。只见珍肴毕集，水陆并陈，各人又道了谢。洪一鹗就先点了一出《饯别》，真是金樽檀板，说不尽那胜概豪情，大家痛饮了一回，然后各歌妓又互相劝了酒，猜了一会子拳，又合唱了一枝《赐宴》，末后洪一鹗又叫花静芬唱了一枝《荣归》，这才各散。欲知后事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公子多情惊逢旧遇　美人薄命哭诉离衷

话说赵鼎锐等自洪一鹗祖饯之后，接着赵鼎铭的丈人徐士勋饯行。这徐士勋也是个在籍的绅士，年已望六，稍有田产，坐了一任松江南汇县学训导。生平有两位小姐，一位公子，大小姐嫁与现任内阁中书王立经的儿子王世达，这二小姐就是赵鼎铭的妻子。公子尚在襁褓，因他是晚年得子，五十四岁上讨妾沈氏生的，现在家中纳福，到也自在安闲。因女婿是头一次进京，故也要备桌酒席给他送行，这也不必细讲。单说赵鼎锐择定了二月十二束装就道，就约定杜海秋李亦仙二人在他家会齐，一阵出城，坐船前往。又往各亲戚家告辞谢酒，吉庆和便去妙相寺，告诉了法真进京的日子，代着辞行，诸事料理清楚。

十二日天明，洪一鹗就来恭送一会子，杜海秋李亦仙均带着家人脚夫挑了行李衣箱考具，齐集一起，赵氏兄弟及吉庆和的物件是早预备好的，当下也喊脚夫挑了各件，就命小芸押着先出城去，又雇丁三顶轿子。赵氏兄弟便进去在父母面前告了辞，老夫妇也叮嘱了两句，又同妹子说丁几句话，然后又往自己房内与妻子话别。徐小姐见丈夫即刻就要动身，未免依依不舍，好像有许多话要说，一时不知从那里说起，外面又催着要走，只说得两句道：“你在外身体要格外保重些，晚上早些睡，一到京里就写平安信回来，我在家专等你的喜信。”赵鼎铭听说，连答应了几声“晓得。”复又说道：“你在家也不要烦，我在外自会保重，到了上海，我就有信回来，不必等到京的时候。”说要，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来说道：“你晚上千万也要早点睡，被窝可要盖暖了，我不在家没人照应你。”还要望下说，只见赵喜又进来催道：“大少爷同诸位少爷们都等着呢，请二少爷快点罢，如果迟了，今日就赶不上下水轮船了。”赵鼎铭听说，只得望着他妻子说了声“我走了。”徐小姐的眼框子便红了一红，也说了声：“一路顺风，连科及第。”底下的话便哽咽着不能说了。

赵鼎铭就赶着走到厅上，大家一见齐声笑道：“这位二姑娘实在难出绣房呢。”赵鼎铭脸上又发了一阵红，于是出门上轿而去。到了下关，见行李等件已经先到，家人们全在那里侗候，大家下了轿，先在茶店里坐下来，赵喜便开发了夫价，也泡了壶荼，同着小芸并李家杜家的家人在旁边坐着。杜海秋等坐了一会，就往江边上闲逛了，见上流头约有十里多路，浓烟一缕直上云霄，知道轮船是到了。又听得一片声喧，齐呼买票，杜海秋等赶着把票买好，倏忽之间船已下碇，大家忙着把东西搬上船，又检点了一回，却一件不少。赵鼎锐又同船上买办要了两个房舱，各人安排停当，一会子听得浪声大作，船已开行，果然掣电追风，瞬息千里。次日，约有亭午时候，已抵上海，吉庆和与赵鼎铭两人四面一看，好似别有天地，非人间的光景。又停了一刻，船已靠岸，便有客寓内的伙计上船接客，赵鼎锐就定了同发栈房，那接客的便在此照应一切。又喊了挑夫，把东西挑上肩，就同着家人押下船去。到了码头上，又代他们雇了两辆马车，赵鼎锐等便坐上马车，如旋风般一路而去。

转眼间已到了栈房，所有车钱夫价，皆先由柜上开发，随后一总再算。当时便有茶房将赵鼎锐等人领上楼去，一顺开了三个房间，又将各人的物件搬到楼上，安顿已毕，便开上饭来，大家吃过午饭，又各自查点了一回。赵鼎锐走下楼来，在帐房里打听开往天津海轮的日期，那帐房内有人答道：“头帮船昨日已开，这二帮船是下礼拜一，十九上午十二点钟开。”赵鼎锐听说，心中暗道：“这乃来的不巧，又要在这里耽搁几天了。”想着又上楼，就将此话告诉了杜海秋等人，赵鼎铭听了这话，便欢喜道：“哥哥，难得海船这两天不开，我们可以畅游数日了，哥哥与李大哥、杜大哥是都到过此地，单是我与吉大哥不曾到过，体们可以带着我两个人去各处顽耍一回，让我们见见世面。”又道：“吉大哥你不知道此地的戏才好看呢，还有倌人，比南京的好上几十倍。”吉庆和道：“什么叫做倌人？”赵鼎铭道：“我听人说上海的婊子都叫倌人的，我还听说不像南京钓鱼巷的姑娘，同客人接了线头，然后才能去住，还要六块钱一夜；此地的倌人只要客人是个标脸，头一次进门的时候，只须摆抬酒他就留着住宿了，到了明日早上起来，不过要把四块钱做什么下脚，以后便一个钱不要，由他常来了。最讨便宜的是戏班子里小花旦小武生，那些倌人一见了这等人，便不要命的拉了来，认他朝欢暮乐，还要贴钱把他用，做衣服把他穿，这不晓得是什么缘故？”

赵鼎锐道：“这有什么缘故呢，终不过是下贱罢了。”杜海秋道：“你到不要说他下贱，越是阔嫖客大老官，并他些什么大人，偏检这些姘戏子的倌人嫖，才算有体面，只怕你我要去嫖他，还巴结不上呢！”赵鼎锐道：“算了罢，我不愿有这体面事，暗地里给人家刷锅。”于是大家笑了一阵。李亦仙道：“吉兄与赵二弟初到此地，也当得请他们一顿，我们晚上先去吃番菜，然后去看戏何如？今晚你请，明日是我的主人。”“罢罢，我们赵二弟羡慕此地倌人好，我明晚就请他去吃酒，或者有爱上他标脸的也未可知。”赵鼎锐说：“海秋你不要作孽了。”李亦仙道：“赵二弟的脸虽标，却不如吉兄的脸生得俊俏，恐怕吉兄是有人要爱上的。”吉庆和道：“小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不必说绝无人爱，就果真有了也是不愿的。”杜海秋哈哈哈大笑，望着赵鼎锐道“意中人远天涯近，吉寿人可谓情痴矣。”

此时已是上灯时分，李亦仙便邀他们出去吃蕃菜看戏，直至夜半方回，一宿无话。到了次日，因上海早间无甚趣味，大家就在客寓内闲谈，吃过午饭，杜海秋就着人雇了两辆马车，先往各处一游。将近五点钟光景，杜海秋便带着各人到了个旧游之地，进得门来又询问明白，却好林韵仙刚才回来，听见有人询问，即着娘姨下楼招呼，于是大家就跟着娘姨同到了楼上。林韵仙已站在那里迎接，一见杜海秋，便慇懃说道：“杜老爷三年弗见哉，请里厢坐没哉。”说着便让了进去。大家坐下，娘姨泡了五碗茶，林韵仙让了茶，又问了各人姓名，然后向杜海秋道：“现在阿是要进京去会试格，几位老爷阿是一道子来个住拉啼场伙唔别子奶，三年日日拉里牵记奶，一封书信弗曾把拉唔格，没叫别人家真个要牵记煞。”李亦仙便学着苏白，笑道：“先生弗要牵记哉，今朝是来个哉，阿有嗜闲话说。”说得大家笑个不住。

杜海秋便招呼预备摆酒，林韵仙听说，赶着叫娘姨下去预备，杜海秋又叫林韵仙荐四个人来，林韵仙就斟酌了一会，拿出几张局标并笔墨之类，放在杜海秋面前。林韵仙一面说，杜海秋一面写，李亦仙是苏蕙芳，吉庆和是王娟娟，赵氏兄弟是金大宝金小宝，却是姊妹两个。

林韵仙便把局票拿了出去，着人去叫。一会子摆了酒席，大家都入了坐，去叫的局先后也到了三个，只有吉庆和的还不曾到。三巡酒过，王娟娟才跟着个娘姨走上楼来，刚进了房，李亦仙便喊道：“吉兄的人来了。”吉庆和掉转头来一看，忽大惊道：“你怎么到这里来的？”赵鼎锐、杜海秋听说也看了一看，便道：“你不是半山寺庙祝王大的女儿么？”王娟娟便发了一回怔，这才说道：“好像是在那里见过的，急切却记不得了。”赵鼎锐道：“你曾记三年前十月初间，我们三个入到半山寺闲逛，在一局亭上，同你老子闲话，你老子在那里讲，你给人家做平金的扇套上剩了许多钱。正讲得高兴，从京货铺子拿了生活回来，寻着你老子，还说他同谁絮聒的，可记得不记得么？”王娟娟猛然想道：“是了，但不知三位老爷尊姓什么？”

杜海秋道：“我姓杜，这位老爷姓赵，那位就是吉老爷。这吉老爷自从在一局亭上看见你一面以后，便便慕你极了，隔了个把月，只怕还瞒着我们去访了你一趟，不知可遇见你没有？”王娟娟道：“只是几时的话呢？”吉庆和道：“总在冬月初的事，我昕见你老子说，你因京货铺子里没有生活，你闷得很，到什么干姨娘家去了，可是有的么？”王娟娟听说，便籁籁的流下泪来，咬着牙齿恨道：“诸位老爷们且请吃杯酒，小贱婢的情节一言难尽，难得在此遇见老爷们，又蒙格外垂问，小贱婢的冤就可以伸了。待老爷们吃过酒，当细细的禀上。”说罢就靠着吉庆和坐定，大家胡乱饮了一回，赶着吃了饭。吉庆和便问道：“你怎么会到此地，你老子知道不知道呢？”王娟娟道：“自从老爷们去过之后，第二年夏天，我老子就得了急病，不到两日就死了，死下来一无所有，又无本家亲戚可以设法，只有我这干姨娘平时同我最好，我就跑到他家去，请他代我打个主意，当时并承他的情，就一力担承，叫我不要作急。果然第二天不知他是怎么弄的，就将衣衾棺木弄了来，共计约有二十元的光景，当下就把我老子收了殓，我那干姨娘就陪我在庙里，等我老子过了三七，请人安葬了他，就说我人大了，独自住在庙里不便当，莫若同他同去住，在他家各事顺便些。我听了这话到也不错，后又想着他家也不是有余的人家，怎么养得起闲人呢，因把这话就对他说了，他又说道：“姑娘这算什么，干姨娘虽穷，你吃的一碗饭，还不至于没有，好在姑娘还有一手的好生活，平时再拿些生活做做，剩几个钱贴补你干姨娘就是了。我于是就在他家住下，才住了五个月的光景，这日他又向我说：姑娘，现在米粮甚贵，外面的生活又不好，你干姨娘的事你是晓得的，你纵然贴我几个钱，那里得够。我现在另外想个主意，我有个表妹妹姓朱，在上海湖丝厂里做女工头，一个月都要剩十几块洋钱，就是那些女工，每天至少也要剩二三百文，不如我同你到上海去他那里，请他把你弄到湖丝厂里做女工，我也去厂里随便找件事，剩几个钱一天零用零用，伙食就贴在我表妹妹家吃。”

话犹未了，忽听得喊了一声：“不好了。”大家吓了跳，再一看时，原来赵鼎铭听见这话在那里着急。杜海秋道：“那时你曾答应他呢？”王娟娟道：“彼时我原不曾答应，后又被他千说万说，我又想他的光景是不能养着闲人的，不若就同他去走一趟再说罢，因此就答应他了。”

赵鼎锐道：“到了上海曾找到他的表妹妹呢？”王娟娟道：“及至来到此地，就在小东门外一个小客寓里住了下来，他第二天将我丢在客寓里，他一个人就找他表妹妹去了，等到晚上他才回来，说是已找着了，明日他表妹妹还自己来接我们，同到他家里去。到了明日果然有一个半老妇人来寻他，见着面时，姐姐长妹妹短慇懃的了不得，又夸赞了我一回，又说包我十天就到湖丝厂里做工，每日可得二百几十文，坐了一会就一起到他家里去了。过到七八天上，我那杀了剥老猪狗的干姨娘，不说不道，瞒着我就走了，那时他的什么表妹妹才对我说道：我不是你干姨娘的表妹妹，我姓胡，你的干姨娘说你老子死了，衣衾棺木全是他买的，他用了一百余元，你没有这宗钱还他，因此将你押在我家，押了二百元，言明五年之后来赎，我听了这话，就哭了一场，拼着一死，那里晓得他日夜看守，拼死不得，欲待逃走，不能出门，由此又过了个把月，他就逼我为娼。我虽不肯，经不起他那样毒打，他又不放你死，终日终夜就同看犯人一样，被他逼不过，没法想，只好向他商议道：为娼可是从你了，但是一件，不论富贵子弟以及富商大贾，要我中意我才接他，不能逼我失身；如果相逼，我拼着你打死我都不行。至于你押了二百元，只要你答应我这句话，包管你两个月把这二百元剩回来，以后剩的钱还是归你。这个老杀剥才答应了，听我择人不得相逼。因此年半以来，但出局不接客，已经代他剩了有一千余元了。诸位老爷们的明见，看我可苦不苦么？”说罢，便嚎啕痛哭。吉庆和也流下泪来，大家亦代为叹惜不已。当晚无法可想，只得各散。欲知想出什么法来，救得王娟娟回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惩恶鸨贤令尹施威　避贪狼俏佳人脱籍

话说王娟娟巧遇吉庆和等诉了一番苦情，又大哭一场，吉庆和等人当晚亦无从想法，只问了住处，然后各散。吉庆和等回到同发栈，杜海秋道：“不意昨日戏谑之言竟成语谶，居然吉兄遇着意中人了。”赵鼎锐道：“这王老大的女儿遭人骗卖，逼良为娼，实是可怜已极，但必得想个什么法子，将他弄出来才好。”李亦仙道：“没有什么别的法儿，只好我们捐资代他脱籍，除去吉兄每人出五十元，凑足二百元之数，赎他出来再作计议。”杜海秋道：“亦仙之言固属尽善尽美，特恐那恶鸨因五年期限未满，还不肯放赎，即不然任意要索，饱其欲壑而后已，那时将如之何呢？”吉庆和道：“据小弟看来，那鸨母虽然极恶，岂无一点良心，王大女儿押在那里不过二百元身价，年半以来已代他剩了六倍其数，今再备价去赎，还有什么不放的道理呢！”赵鼎铭道：“吉兄之言颇近情理，我们四人当代偿其价就是了。”赵鼎锐道：“我们将二百元预备齐全，明日同到那里，将那鸨母喊来，吉兄便如此如此问他，看他如何说项，如果肯了好极，否则再作计议。此时已夜深了，我们且各睡觉，明日再说。”大家安息无话。

次日午后，一起到了王娟娟处，略坐了片刻，吉庆和就将鸨母喊来问道：“你姓什么？”鸨母道：“老妈妈子姓胡，我娘家姓陆。”吉庆和道：“王娟娟是你亲生的，还是带来的呢？”胡陆氏道：“娟娟不是亲生的，是别人家押在这里的。”杜海秋道：“押了几年了，是多大岁数来的，你出了多少身价呢？”胡陆氏听了这说，心里就狐疑道：“奇怪，这几个客一次没有来过，就是昨日晚上林韵仙家有个姓吉的叫了个局，怎么今日一到就问起这些话来，难道里头有什么委曲吗？我且不管他，如果他们要代他赎身，我就说期限未满，不能就去。万一勉强，再说他生母未来，诸多不便，必得去信喊他生母才好行事，若再执意要赎，必须到了价钱我才放手。”一面想定主意，一面说道：“娟娟是前年冬天才来的，由他生母押在这里，言明五年，身价并不大，却是五百块洋钱，老爷们问他，想是要代他赎身么？”大家听了暗暗的好笑，吉庆和赵鼎铭亦暗暗的想道：“竟有这等事，倒被海秋猜着了。”

只听杜海秋道：“只因这位吉老爷昨晚在林韵仙家吃酒，带了娟娟，看他生得还好，要想讨他回去。据你说五百块洋钱，如果讨他只须备了原价就可讨了？”胡陆氏道：“承老爷们赏脸，看上娟娟，只是他的造化到了。但有个苦衷，碍着他年限未满，不便就去的，老爷们同吉老爷可不要怪。”赵鼎锐道：“据你说年限未满，不能就去，势必要过了五年了。”胡陆氏道：“这是老爷们明见。”

吉庆和道：“我知道你定要五年的道理了，譬如五百元被人赎去，是但有本钱回来，利钱尚无着落，等到五年以后本利都有了，那时有人来赎，再备了现在的原价，你不是一个钱就变了十倍。”胡陆氏带笑说道：“照老爷们这样说，老婆子竟要发死了，那里敢有这个妄想呢！”李亦仙道：“我是知你的意思的，虽说要等五年，不过是这么句话，要是赎他的时候，能比原价再加一倍也就可以撒手的，可是不是呢？”

胡陆氏又笑道：“这位老爷真会说，居然猜着老婆子的意思了。”李亦仙又道：“你既被我猜着，这就好商量了，我劝你勘破些，原价料你定是不肯，若再加一倍，亦未免叫吉老爷太吃亏。不如我给你作个主，劝吉老爷添二百元，把这件事就成就起来。你要愿意肯呢，明日午后就人价两交，你把主意拿定了，不必三心二意的乱想，况且娟娟岁数也不小了，等到五年后，未必有人肯出这样的身价。”胡陆氏听了这番话，又见吉庆和那样，样子又急得狠，光景是个肥羊，不如任意敲他一下，遂又说道：“承老爷们赏脸，出了这样的大身价，老婆子还不知好歹吗？不过这里头还有个难处，他的生母不在这里，必得要把生母喊来才可做事呢，如老婆子现在作了主，万一五年后他生母来赎，见没有人了，那时向老婆子要起人来，老婆子从那里还他呢？他生母着闹狠了，竞去县里告起来，不是老婆子还要吃官司吗？老爷们明见，此事老婆子是不敢做主的。”

吉庆和道：“万一他生母五年后竞不来赎或者已经死了，终不然你把他留在这里，当一世的婊子么？”胡陆氏便放下脸来道：“吉老爷怎么说起这样话来呢，就是做买卖，从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况且是讨人，都要两相情愿。一相情感，任他钱再多些，终是不成功的。”赵鼎铭听了这个话，便勃然骂道：“放屁，老爷们抬举你这忘八旦，老猪狗还敢在老爷们面前辩嘴，你既说老爷们强买，老爷们就强买，人是要定的，你敢再说半字不肯么？”杜海秋、李亦仙、赵鼎锐忙拦道：“二弟不要为着人家的事动肝火，也不是你讨的，何苦来呢。”赵鼎铭道：“那有这种混帐东西，占着良家女子，强逼为娼，还要勒赎，天下那里有王法么？”吉庆和赶著作了个揖说道：“二哥不必动气，总是小弟多事，现在虽五百元我都不讨了，何必呕气，我们走罢。”说着便要出来，赵鼎锐忙退后一步，悄悄的与王娟娟说道：“你不要急，早晚包管你出这个门。”娟娟亦点头会意。于是大家出了门，回到同发栈。

赵鼎锐道：“此事须宜早办，迟则必变，老鸨之心最不可测，今日我们虽将些话谎骗他一会，他虽一时未能参透，久必生疑，即使毫无他变，但被二弟骂了他一顿，是一定会迁怒娟娟的，再叫娟娟受他蹂躏，这就更惨了。但不知上海县现系何人，我拟往县里去办他。”杜海秋道：“要打听县里是何人，这却容易，何不去楼下账房里一问便知明白了。”赵鼎锐道：“正是。”说着就往帐房里问。

原来这上海县是两榜出身，姓卜名世成，号熙之，云南大理府人，丁酉科的举人，戊戌科的进士，由主事改用知县，却是赵弼放云南主考的时候中的，第二年就联捷上去，过了好几年才部放出来。赵鼎锐打听清楚，满心欢喜，次日一早就往县里去拜。卜知县知是老师的世兄，自必慇懃款待，赵鼎锐便把胡陆氏逼良为娼，涨价勒赎的情节及王娟娟遭谝，现在情愿从良的话，前后说了一遍，就托卜知县惩办。卜知县满口应允，立刻传齐通班差役，并移知英公堂协同捕探往提，限本日解县，这且慢表。

再说鸨母胡陆氏被赵鼎铭骂了一顿，心中好不气恼，见他们走后，当晚因娟娟尚要出局，并未发作。等到次日一早起来，便把娟娟叫去骂道：“你这烂货，人家才带了一个局，你就骗得人家那种样子，不是你这烂货作妖作怪的，何以人家就要代你赎身？我把个信，不要以为怀已剩了千把块洋钱，比身价多出几倍，就想远走高飞。少我一天，我让你出我的门，就不算老娘的手段。”王娟娟听说也骂道：“你这没良心的老猪狗，不过押了二百块钱，已代你剩了几倍，你还不知足，还要百般勒索，我看你这样狠毒，眼见得死在头上了，劝你不要这样罢。”

胡陆氏听着更加大怒，便走上前来，将娟娟头发一把揪翻在地，举起手来就满身乱打。娟娟睡在地上，仍是哭了骂骂了哭，嘴里还说道：“你就把我打死，我阳世没法办你，阴间里去也告你一状。”

两人正打得难开难解，忽听一片人声说道：“只就是胡陆氏家。弟兄们出点力，不要放走了一个，为最胡陆氏是个要犯，我们先把他带着。”说着已到里面喊道：“那个是胡陆氏，叫他快快出来，我们是奉县里同新衙门里大老爷的命特来拿他的。还有个王娟娟，是案里的要证，一起带了走。”胡陆氏见了一班差人来拿，已吓得魂不附体。惟有王娟娟心下明白，就蓬头垢面的哭着说道：“诸位公差来得正好，我小女子已被这胡陆氏要打死了，求诸位公差在县大老爷面前方便一句！”那些差人一面听，一面拿出铁索，将胡陆氏锁起来，又押着娟娟并娘姨大姐等众一起进城。到了县城，先将胡陆氏等押在班房里面，然后进去禀到。

卜知县见人犯已经提到，即便升堂提讯，只见人证齐跪在案下，卜知县便问道：“胡陆氏，这王娟娟是由何人带来，押了多少身价，从实招上。”胡陆氏见问，便磕了个头，供道：“王娟娟是由前年冬月里，由他身母王许氏带来，押在小妇人身上，言明五年期满，身价英洋五百元是实。”卜知县又问王娟娟道：“你是那里人？胡陆氏所说你可听见么？”王娟娟也磕了个头道：“大老爷明见，小女子是南京江宁县人，生母已死了十五六年，前年因父亲身死，便由小女子的干姨娘曹许氏骗来上海，瞒着小女子押在胡陆氏家，言明五年期满，身价英洋二百元。当时小女子并不知道，后因曹许氏不辞而去，胡陆氏才亲口告诉小女子的。那时小女子已知受骗，便要寻找曹许氏，一同仍回南京，那知胡陆氏坚不肯放。过了一个多月，就逼小女子为娼，小女子不从，他又百般凌虐，打得死去活来，小女子受打不过，只得从了。年半以来除他出了二百元不算外，已代他剩了一千余元。前日有位吉老爷同赵老爷带小女子的局，因这两位老爷从前在南京见过小女子的，就问了小女子的情节，承这两位老爷念小女子可怜，吃这皮肉的饭，吉老爷就要代小女子赎身，已经出到七百元，胡陆氏还不肯放赎。后来因胡陆氏言语顶撞了赵老爷，被赵老爷骂了一顿。当时胡陆氏虽不敢奈何赵老爷，等赵老爷们走了，便发作小女子，说是小女子将他们勾引来赎身的，还说五年期限少一天皆不放手，叫小女子试试他的手段。小女子实在受气不过，便抢白了他几旬，他就将小女子按倒乱打起来，大老爷的恩差去的时节，他还在那里打小女子呢。大老爷如果不信，请问大老爷的恩差就是了。”说着磕了个头，又道：“小女子实在不愿为娼，求大老爷恩断。”

卜知县听了这番话，便问差人道：“你们去胡陆氏家，到底胡陆氏在那里做什么，不许隐瞒，从直儿讲。”只见有个差人在公案前单膝跪着，说道：“小的们奉大老爷命，去到胡陆氏家，实系胡陆氏正打王娟娟，还是小的们上前喝住的。”说罢，仍立在一旁。卜知县听说，便把惊堂木一拍道：“本县久闻你素不安分，逼良为娼，种种罔法，指不胜数，今在本县堂上还敢捏词强辩，尤属刁顽已极！”

喝将拖下去，从重鞭责一千下。只听差役答应一声，即刻拉了下来，剥去衣服，一五一十整整鞭了一千背脊，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淋。卜知县又喝令：“拖转来。”胡陆氏又跪在下面，卜知县道：“本县本应重办，姑念王娟娟非尔拐骗，尚觉情有可原，王娟娟即令发堂择配，所有身价二百元，既据王娟娟已经代剩一千余元，应毋庸议，胡陆氏着即取具切结，交保择放，曹许氏候移知江宁县再行提究。”胡陆氏只得唯唯遵断，具上切结，仍由原差带去，王娟娟当即饬送栖流女所，卜知县这才退堂。

次日卜知县便往同发栈回拜赵鼎锐，顺将断结的情节告诉了一遍，赵鼎锐又请吉庆和等出来相见，吉庆和又道了谢。卜知县又道：“王娟娟现已饬送堂内，世兄与寿翁先生如何办理之处，请自斟酌便了。”赵鼎锐道：“承老世兄推爱，除莠安良，感同身受，但小弟等人地生疏，王娟娟既经脱籍，仍求老世兄代为招呼。昔东坡云：‘寄语风流贤令尹，护花恩比种花多’，不啻于老世兄咏之矣。”卜知县笑道：“老世兄既如此谆属，弟当转知堂董，妥为照料，俟诸位高捷荣归之后，再筑金屋藏娇便了。”吉庆和又道谢了一回，卜知县这才告别。次日又代赵鼎锐等祖饯，吉庆和又往栖流女所见了王娟娟，嘱令安心耐守，俟南回之日同往金陵。王娟娟亦将愿托终身，不再另嫁的话与吉庆和说明，吉庆和满口应允，自不必说，又交了些散碎银子与他零用着。到了十九，大家即航海进京。欲知何人高捷南宫，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高捷南宫鄙夫丧胆　荣归故里寒士扬眉

话说王娟娟多仗赵鼎锐托了上海县，将胡陆氏惩办以后，断令发堂择配，赵鼎锐又托县令妥为照料，吉庆和又交了些银子与娟娟使用，诸事办毕。十九日上午十二点，赵鼎锐将房饭算清，即来海轮直往北京进发。开出吴淞口外，走到茶山海面，忽然风浪大作，把一条偌大的海船，竟簸得或上或下。赵鼎锐及李杜三人尚可挣扎得住，惟有赵老二吉庆和及小芸不能挣扎，始则哼声并作，继则大吐不休，吉庆和就不过两手抱定牀柱子，听他颠簸哼一会吐一会，而赵老二便大喊大叫道：“哥哥，我不进京会试，不要那劳什子的进士了，你可做好事，同管船的商量，叫他回上海罢，我是再不能吐了，肚肠子要翻出来了。”又喊道：“我的爹呀，我受不住了。”说着，哇的一声又吐了出来。

大家正在那里暗暗的笑他，忽听噗咚一声，赵老二由铺上滚下，刚刚滚在吐的上头，把个赵老二糊了个没鼻没脸的黏痰，他也不管龌龊，仍是大哼大喊。小芸本来睡在底下，也是吐得个没法，看看过了黑水洋，风浪稍静，大家才舒服了少许，过了一日才到大沽口外，因水浅海轮不能进口，又用驳船装了行李物件，才往天津紫竹林。到了紫竹林，客栈内的伙计上船接客，仍同上海一样不必烦絮。大家住定，歇息一夜，次日即雇民船开往北通州，又由通州雇坐骡车，这才到京。大家就借寓江宁会馆。安顿已毕，赵鼎锐就去拜了两位同乡京官并那有年谊的世伯世叔，又料理他兄弟与吉庆和去拜老师及太老师。过了两日，又是本科同年团拜，一连忙了好两日，又复过试，大家才定了定神，以待入闱。

到了三月初八，各省士子皆进场会试，不必细说。三场完毕，大家把文章取出来互相赏看，彼此皆称赞了一回，以后便在那里等榜，终日无事，有的去吃馆子，有的去逛窑子，还有的去听戏，种种不一。光阴迅速，这日传出榜信，大家即有点心思起来，待到放榜这日，个个引领以望，自不必说。赵鼎锐同寓五人，心里也似小鹿跳的一般，在那里盼望。一会子报子来报，赵鼎锐、吉庆和皆高高的中了进士，其余三人却名落孙山。于是杜海秋、李亦仙便郁郁的不乐起来，赵老二到还旷达，见杜李二人那种样子，便道：“杜大哥、李大哥不必闷，功名是一定的，强求不来，难道中的都是好文章，不中的都是放屁？我们不必理会他们中的人，但预备预备仍回上海，看那些姘花旦姘武生的倌人，再看那些什么大人阔老，嫖那些姘花旦姘武生的人，比在这里中了还强得多呢。就便中了，请问有什么大好处，不过夸耀乡间，说起来某人中过的，是个乡绅，如此尔尔。固然，皇上家无甚事干，空有个虚名；即便有了大事，这中的许多进士，能有几个如我们吉大哥胸罗经济，我大哥品学兼优，将来可为皇上家建一番事业？仍不过借作个进士的名，求两封老师的信，去各处去打些秋风，再不然住在本籍，倚仗乡绅声势，上好挟制官长，欺侮愚民，穿插衙门，包揽词讼，藉饱欲壑而后已。我们不中到也落得干净，免得人家谈论，说我们是个劣绅。就是小弟中了举，那里是我的本意？只因上承亲志，下碍着老婆情面，女流之辈他晓得丈夫有个功名，他便有了体面，不然不是哭就是闹，闺房之乐固难静好，而且我那呆子名终不得脱，所以小弟因为这两层，便去鬼混了一次。被我混了来，上则聊慰父母，下便可以骄妻子，如果要建功立业，何必一定举人进士呢？而且现在洋务大兴，会说鬼话会写鬼字的人，皇上家比举人进士还要看得中，以为他是懂洋务的，不像书呆子只晓得拘文牵义，之乎者也已焉哉，所以就中了举人进士也是无用，不如还是不中的好。”赵老二说了一番呆话，把大家说得喜怒交集，赵鼎锐也觉听不下去，只得喝道：“二弟你只管不轻不重的乱讲，难道呆病当真又发了么？”赵老二见哥哥有了怒意，这才不说，于是杜海秋三人真个料理起来，先行回去，赵鼎锐、吉庆和仍在京里等候殿试，暂且慢表。

再说韩宏连年官运颇佳，仗作钻谋，得了好两次厘金差使，银钱却剩得不少，又在钓鱼巷讨了个婊子做姨太太，到也顾盼自雄。虽然有了些臭钱，那患得患失之心，终不能扫除尽净，知道吉庆和中了举，他心下便有些不安，然还不致终日愁闷，以为一个举人尚无甚声势，他便找到我，也可想法待他。这日偶看会试题名录，见吉庆和又联捷上去，心下却十分着急，暗暗想道：“他此时中了进士，那声势比举人大得多了，不必说别的，单是他的老师就是王公大臣，以及翰詹科道，还有那些同年世谊，多半是京里的阔老。万一记起前仇，在我这官上寻两件错处，或说我贪婪无厌，或说我卑鄙不堪，在京里托个御史奏参一本，将我的功名革去，这是极容易的事。即不然遇着钦差查办别事，他顺便托一句，再将我从前的作为和盘托出，我仍是个不了。他当初来找我的时候，我原不该因他是穷秀才，看不起他，以为他是必无发达，又怕他因我认了他，就借作从前我受过他家惠的，常来找我，所以忍心害理的说不认得。如果当日是知恩报恩，把他留在我这里，他今日发了上去，我还可以得他好处，他也可以格外照应。在从前我却自以为得计，到了今日反是我无见识了。虽说如此，还须想个什么法儿，等他回来的时候，去弥缝了才好。不然终久是个芥蒂。”独自坐在那里乱想。

不料他那钓鱼巷讨回来的姨太太站在背后，看他拿着一本书，嘴里咕哝着，听了一会，有时听得两句却不清楚，便问道：“老爷一个人在这里看什么书，嘴里说什么知恩报恩，穷秀才大阔老，难道只书上有这些话么？”韩宏听背后有人说话，回头一看，见是自己的妾，便道：“你不晓得这本书上有个人，当年是个穷秀才，而今中了进士了，我在这里羡慕他。”说着，就站起来到了内室。

他妻子见他而有愁容，便道：“老爷今日为何愁容满面，还有什么难办的公事？”还未说完，只见他的妾道：“我刚才在厅上看见老爷拿着一本书，呆呆的看着上而，又说什么穷秀才大阔老知恩报恩的话。我问老爷，听老爷说书上有个人，当年是穷秀才，现在中了进士，颇羡慕他。我正要问老爷，既是羡慕的人，应该面有喜色，为何带着愁容的话，老爷却就进来了，究竟是什么情节，太太一定知道。”他妻子听说，便望着韩宏道：“可是小吉中了吗？”韩宏道：“怎么不是呢，天下事竟难料，我以为他决难发达，今日这事颇难处，怕他找我们。”他那妾便插口道：“他已中了进士，老爷同他又无牵搭，他为什么要找老爷呢？”韩宏道：“你不知道，他虽中了进士，京城里外难道不要用钱？他本来又无钱的，因同我有点交情，他回南的时候，必定要来找我，我所以怕他来。”他的妾又道：“老爷这到不要虑，即使他来，能应酬即应酬，不能应酬就回复他，老爷同他不过有点交情，也不是承过他的情，不能得罪他，恐怕他反脸，在我看来可不必虑。如果真怕他，我还有个法儿，等他一回来，不等他来，老爷就去拜他，先酌量送他点贺仪，把他的嘴堵住，叫他不好开口，我还做了人情。老爷想想看能用不能用呢？”只因这句话把韩宏提醒，暗道：“我要弥缝前事，何不等他来到南京，我便如此如此，也就可以消释了。”一面想，一面说道：“你的话到也不错，到亏你想呢，且到那时再说便了。”

且说赵鼎铭及李杜二人公车报罢，仍由海道南回，道经上海并未耽搁，只赵鼎铭拜了卜知县一趟，又去王娟娟那里走了一回，告诉他吉庆和已中进士，并叫他耐守一两个月，等吉庆和殿试回来，就可掣回南京成其眷属的话，娟娟好不欢喜。以后三人便回金陵。

洪一鹗自从得了榜信，不对到赵家探问，后知赵鼎锐同吉庆和中了，也是代为欢喜。这日打听赵老二及李杜二人皆已回来，便去访候并慰藉了些话。又过了个把月，赵家又得了殿试的信，知赵鼎锐是个三甲，用了主事，吉庆和却是二甲点了庶吉士。七月将尽，二人便请假回籍，又带着王娟娟同行，到八月中旬已抵金陵，将娟娟权寄赵宅。吉庆和又将娟娟的原委告诉了赵弼，赵弼到也欣羡道：“一个白莼秋能救英雄于末路，一个吉寿人出贫女于火坑，公子佳人遥相映，真可羡极了。”

次日洪一鹗知道他们已经荣归，便来道喜，接着赵家的亲戚故旧，也个个皆来恭贺，还有不认得吉庆和的，听见赵家人说，顺便亦来趋奉，于是你家接风，他家洗尘，闹个不了。洪一鹗又备了一桌酒，请赵氏兄弟吉庆和并李杜等五人聚饮。这席间就谈起王娟娟的话，洪一鹗极口艳羡，吉庆和就趁便说道：“小弟有一事，拟同翼兄奉商，因娟娟一事，现在寄居赵府，虽承年伯与年伯母不弃，却实在搅扰不安，鄙意拟相商于翼兄，可否转达老嫂或暂同居，或合寻一所房屋，为常过之计。小弟此次回籍，拟将家母迁移来此，以便就近迎养，不识翼兄以为何如？”杜海秋道：“此事极妙，两美同居，后先继美，真是遥遥相印，我想翼兄的老嫂绝不推辞，不必待禀命而行，此时竟答应了，就可择日迁徙。”洪一鹗道：“既承吉兄不弃，小弟当饬令家人，刻日打扫，先腾两间净室，聊作青庐，随后俟老伯母来宁，当再合寻一所，为同居之计，那时拙荆却好常聆慈训，小弟亦可朝夕晤教了。”吉庆和大喜，各人便开怀畅饮，直至席终而散。

洪一鹗当晚即将同居的话告诉白莼秋，白莼秋也极其情愿。过了一日，吉庆和与赵鼎锐又去拜了制台及藩司各当道，制台又差具回拜，其余皆亲自到门贺喜谢步，吉赵两位足足忙了半月才觉清楚。吉庆和又择了个吉日，就同娟娟搬过杜家，却好白莼秋与娟娟极相契合，又拜了异姓姊妹，由此吉庆和更十分喜悦，到了九月半后，便回襄阳去接老母。欲知吉庆和的母亲何日来宁，是否与白莼秋同住，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顺承亲志僦屋移家　冀盖前愆求荣反辱

话说吉庆和的母亲柳氏安人，自接着他的喜信，已经喜不自胜。这日见了儿子衣锦荣归，更加悲喜交集，喜的是儿子点了翰林，一时荣耀起来，悲的是想起从前那样光景，好不可惨，于是母子两个痛谈了两日。吉庆和又将讨了王娟娟的话细细告诉了一遍，老安人道：“你也这大岁数，如果从前不是遭了横事，早已给你娶了亲，现在你的儿子到要好大的了。今日既讨了人，只要他能孝顺，能持家，管他什么贫贱富贵，若是娶了富贵不贤惠的，动辄倚着娘家的势利忤逆公婆，欺侮丈夫，这又有什么好处，但是这王娟娟是什么个样儿，人品性格究竟如何？”庆和道：“孩儿看来，虽曾入过青楼，却还端庄贤淑，毫无下贱的气习，却不知母亲见了如何？”老安人道：“我儿你此话到呆了，我不过为你想着，贤惠的是你终身的内助，不贤惠的也是你终身吃亏，我还有几年活在世上，还怕媳妇不伏伺我？只要你看得中了就罢了。”

吉庆和道：“母亲只管放心，孩儿同媳妇自然孝顺你老人家，好好的给你老人家过两年舒服日子，才偿得起前十年的苦。但是孩儿有句话同母亲商量，不知母亲可愿意不原意，孩儿不敢自主，要请了母亲的示，然后方敢行。”

老安人道：“我儿有何话说，能行则行，只要理上无碍，有什么不能说。”吉庆和道：“孩儿的意思，因家中的产业全行变尽，急切难于重置，家乡又无亲戚可靠，如搬往南京，权且住个十年八年，待孩儿气候圆了，复了产业，再行搬回原籍。况且孩儿虽点了翰林，还要进京供职，不能常在家中，若把母亲抛在家中，实在难于兼顾。南京赵家的人是极长厚的，平时也可请他家照应，孩儿在京里也可放心，就是书信来往也比这家乡便当几倍，所以孩儿想把母亲接到那里去。”老安人道：“我儿，为娘的久有此意，因为你外间的光景不知是什么样儿，故我不曾向你说，我儿既有此意，这是好极了，家乡有什么恋头，我也这么大年纪了，自从到了你家，终日在八乡底里过日子，什么顽意总未见过，落得儿子接了出去，各处游玩游玩，也不枉过一世，这有什么不愿意呢？”吉庆和道：“母亲既能体贴孩儿同去，好在此间也无甚料理，略一收拾，就可动身，孩儿还想赶到南京过年，明年二三月孩儿就要进京供职的了。”老安人道：“去南京过年，这又有何不可，我就料理着，你择了日子就可动身的。”

老安人又道：“我儿，还有一件要紧的事，为娘几乎忘却，前两个月有个姓顾的来问你可中没有，他说离此不远，住在什么顾家庄，是同你在南京会过的，我儿你可认得这个人么？”吉庆和道：“怎么不认得，孩儿从前不是同母亲说的吗，就是那畜生韩宏家的老管家，孩儿若不亏此人，安有今日呢。明日就要去寻着他，着实的要谢谢他去，我还用过他二两多银子，孩儿的意思要加十倍去还他。”老安人道：“这个理当，你明日就去。”吉庆和次日就带了五十两银子，跑到顾家庄，寻着顾全家内，不期顾全已于前月到了安徽，吉庆和只得说明来历，把银子丢了下去，顾家的人却不敢收。吉庆和又说：“是从前向他借的，今日来还他的。”顾家人才敢收下去。吉庆和又将南京的住处说明，恐怕顾全随后找他，便有处询问，顾家的人一一记清楚了。然后吉庆和才转身回来，一连收拾了几日，又备了许多祭品，祭祀祖宗，并他父母坟上祭扫了一回。诸事已毕，择定冬月十五动身。

到了十三就雇了一只三官舱大船，十五一早吉庆和同着老安人，并带了来安仆妇等众，一齐下船。李大送到船上，吉庆和又赏了他几十两银子，李大又说了好些不忍离别的话，然后才洒泪而别。船家就祭了神福，鸣锣开船，直望南京而来。在路行了半个多月才到南京，吉庆和招呼将船开到通济门，进城较为灵便，抵了码头等船泊定，吉庆和便命家人先进城去通报，并雇两乘小轿子来接。洪一鹗得了信，即刻饬传家人打扫房间，又叫白莼秋帮同王娟娟预备香烛糕馒及茶点之类，为老太太进宅之用。吩咐已毕，即带着家人雇了轿子出城迎接。到了城外，先由家人上船通报，吉庆和见洪一鹗亲自出来，赶着走上船头，先道了谢，便请洪一鹗上去坐，洪一鹗见了吉庆和也道了喜，然后上船，进了舱便望吉庆和道：“先请老哥在伯母前请安，俟进了宅，当再行礼。”吉庆和一面谦逊，一面到里面去请老太太，一会子老安人出来，先同洪一鹗招呼了一声，便有仆妇挽扶上轿，吉庆和便与洪一鹗同行。

不上一刻已到中正街自家门首，老安人下了轿，只见两个花枝招展般娘子站在那里迎接，又听问了一声：“婆婆好！”“伯母好！”老安人便将媳妇上下一看，心中颇觉欢喜，也就回道：“你们好！”说着，便拉了娟娟的手，笑嘻嘻的走了进去。走到堂屋内，又见高烧着一对红烛，焚了一炉香，桌上摆着发糕，老安人更觉欢喜。却好吉庆和同洪一鹗已经进来，老安人便命吉庆和先磕了头，然后自己又在家神前磕头。王娟娟见丈夫婆婆都去磕头，他也跟着去磕头，随又给老安人见了个全礼，老安人便笑着说道：“我儿你代我多养几个孙子，让我欢喜欢喜。”王娟娟脸上红了一阵，就退下去泡茶装点心。接着洪一鹗、白莼秋都上来见礼，老安人一一道谢毕，娟娟便走来说道：“婆婆劳碌了一会了，请坐下歇歇，吃口茶，用些点心罢。”说着，又望白莼秋道：“姐姐请你陪我婆婆吃点，我还要到房里料理下子去。”老安人听说，又道：“你也坐下陪我吃点，再去收拾不迟。”娟娟只得坐下。

老安人又望白莼秋道：“我媳妇多承洪嫂嫂照应，甚是感激，我听见我儿子说，洪嫂嫂是个女中豪杰，实在可敬，将来我媳妇还耍望姐姐指教，有什么不到的事，也要带量他点才好。”白莼秋道：“伯母你老可不必虑，妹妹又会持家，又会理事，将来还会生多少大头大脸的儿子，比你侄媳妇要强着十倍呢。”娟娟听说，便道：“姐姐你可不要这样恭维，说得人家怪难受的，连心里都痒起来了。”老安人道：“洪嫂嫂你也不必过谦，明年就要吃你的喜蛋了。”娟娟道：“婆婆你老人家才到这里，不晓得姐姐已经怀孕，明年三月就足月了。”老安人道：“竟被我猜着了，生了小相公，蛋是要尽我吃的哟！”白莼秋尚未回答，只见挑夫挑了许多行李进来，家人仆妇帮着搬行李到房内，然后开发了脚力，又将房间收拾清楚，铺设牀帐已毕，老安人又走进房去看了一看。原来洪一鹗住的房屋是三开间，前后两进四厢，王娟娟住在后进，与白莼秋对房门，前进为会客之所，现在柳氏安人一起搬来，就将前进上首房间腾出，让老安人住下，首房间改作会客，只都是洪一鹗预为布置的。安排已定，如赵鼎锐等人，又送了许多礼物。

隔了两日，吉庆和又备了一席聊作东道，由此一家团聚，更兼娟娟极其孝敬，白莼秋亦极亲密，老安人又认了白莼秋为义女，吉庆和与洪一鹗也结了异姓兄弟，于是母子婆媳兄弟姑嫂竟合为一家，老安人亦颇安闲。

话休烦絮。这日大家正坐着闲话，忽见来安手上拿着一封简帖，走到吉庆和面前说道：“有个韩老爷说是与老爷同乡，又是世交，特来拜会的。”吉庆和便看那帖子上写着：“乡世愚弟韩宏顿首拜。”便对着他母亲说道：“这畜生韩宏现来拜会，在母亲看，还是见不见呢？据孩儿的意见，从前那样忘恩负义，现在又来奉承，终是个无耻的小人，爽性不理他，让他自己惭愧。”洪一鹗便插嘴说道：“大哥是怎么一回事，可告诉了小弟，让小弟一决。”吉庆和见问，便将从前的情节，大略说了一遍。洪一鹗道：“大哥为什么不见他，等见了面时，他必有一番粉饰，那时可如此如此，也好奚落他一回。”吉庆和听了也觉好笑，便叫：“请他进来！”

韩宏在门外等了许久，不见动静，正在轿子里纳闷，忽听一个“请”字，就如奉了圣旨一样，赶着下轿跟了进来，走到客座子里面，刚欲坐下，只见吉庆和从外面走进，韩宏又赶着行了礼，这才分宾主坐下。有人献了茶。韩宏便开口喊了一声“来”，只见有个家人走进，站在旁边，韩宏道：“你进去代我给老太太请安。”家人答应着走了出去。一会子来安又走了进来，拿着世愚侄帖子，站在韩宏面前说道：“老太太请老爷先同主人谈谈，一会子就出来，因多年不见，还有话问老爷呢！”说罢，也走了出去。韩宏心下便有点难受起来，却不能现于形色，只得勉强向吉庆和道：“与老世兄阔别有二十年了，曾记当日承老伯母老伯的栽培，与老世兄同学读书，那时老世兄不过才八九岁，一转眼间如今是高入词林的了。”吉庆和道：“连年飘泊，颠沛流离，以穷秀才仰面求人，尚难苟延残喘，不料皇恩浩大，选入词林，未免惭愧已极。阁下政声卓著，治绩昭彰，上游叠委优差，皆谓老兄办事认真，不避嫌怨，较目今贪婪之辈竟不可多得，小弟不才，此中秘术尚可指教一二否？”韩宏听说，觉得句句刺心，颇为难受，便又说道：“小弟自从老世兄出京的时节，就要趋前奉候，一则道喜，二来叙叙阔别之情，不期感冒秋邪，几乎一病不起，还算托老世兄宏福，未曾永别。等到弟的病才好，各处探听贵寓，方知已回襄阳，昨日在友人处听说，方知老伯母已移寓来陵，故赶着到此请安，还望老世兄恕罪。”

吉庆和道：“本可不劳，何罪之有。”正说之间，又见来安走了进来，说道：“老太太来了。”韩宏听说，赶忙站起身来，又将衣帽整了一整，在那里伺候。只见老安人慢慢的走到里面，开口说道：“这就是韩相公么？”韩宏又赶着磕几个头站起来，但见老安人坐在那里，直受无辞，只说一句：“老身受了。”韩宏才告坐，老安人道：“你那韩老儿夫妇现在多大岁数了，曾死没有？你的老婆养了几个畜生了。”韩宏才听了这两句话，已经气过不能开口，只得忍耐着答道：“小侄的父母是已经过世，你老人家侄媳妇已生过好两个了。”老安人又道：“你从前做了官，发了财，是认不得我的儿子。今日到我这里来，难道你是被参了官，又穷了下来，找我的儿子给你说个情儿，或周济你些么？如果是真被参了官，穷得连饭都没吃处，不妨还学你那死鬼老子与你老鬼老奶奶把你带到我家来的那个样子，你也把你这－起小畜生领了来，我还可以叫我的儿子再养你们一家，却不算什么大事。”吉庆和便搁着他母亲说道：“你老人家可省一句罢，我们韩大哥因为孩儿点了翰林，特地来要好的，你老人家反说他参了官又穷下来，这是什么话，不要叫人家道怪。当日你孩儿流落的时候去找他，他不认前情，是怪他无见识；今日你孩儿发达了，他来恭维，又怪他不好，这不是里外难做了吗？况且韩大哥当此之时，正是烈烈烘烘一位同知太老爷，谁人不晓得他有本领，不必说督抚是器重他的，就是他那年办了大河口的厘金，连那些贩鸡子的至今还颂声载道，说他实在精明，真能替皇上办事。如这样的好官都要被参，那些贪赃枉法剥削小民的，岂不是要杀头绝后代么？”韩宏听了他母子这一番话，又听得那些家人都是唧唧哝哝的私相议论，直羞得面如纸色，连半句话都答不出来，只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如死人一样。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却好来安进来，说道：“赵大人过来了。”老安人听说，便走了出来。吉庆和就叫来安去请赵鼎锐到了里面，先同韩宏作了揖坐下，又问了姓名，彼此谦逊一番，赵鼎锐道：“原来是韩老父台，久仰久仰，吉年兄时常道及，累欲往拜，争奈俗事太多，未能如愿，今日得见足慰平生了。”韩宏亦强颜说道：“小弟尚未过去道喜，抱歉之至。”彼此又略谈了一刻，韩宏便起身告辞。吉庆和送他上了轿，就转身回来，才到客房门首，忽听赵鼎锐说：“寿人我告诉你件事。”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纶綍承恩词臣应诏　丝罗践约淑女于归

话说赵鼎锐望着吉庆和，说有件事要告诉他。看官你道是什么事呢？只因现在朝廷励精图治，见那些在朝诸臣大半泄泄沓沓，年老的暮气太重，新进的又碍于资格，虽皇上累下明诏，加意求贤，晓喻中外，臣工一体，访察其有经济素裕，胆识夙优之士，无论官绅士庶，俱着破格录用，上副朝廷储才之意，下慰草茅堀起之心。示谕煌煌，何等慎重。其如疆臣大吏，视为具文，每当圣谕颁来，始则以一纸文书飞行所属，继则置之膜外，不问不闻。即间有保举参劾之事，仍不过循其旧例，以掩耳目而已。所谓保举者未必真有经济，真有胆识，或因情面而得，钻谋而来，甚至有目不识丁，卑汗苟且的，也可列名荐牍。所谓参劾者亦未必无真才实学，皆系贪赃枉法之徒，或因不合时宜触犯当道，致遭屏黜，有屈难伸。至于大小朝臣，但凭一纸空言，据情上达，亦未悉心遴选，冀拔真才。推原其心，皆存了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意见，而且各分门户，贿赂公行，不但版筑鱼盐，埋没了多少英雄豪杰，即有些敢言直谏，公忠体国之士，亦孤立无援，相与告老的告老，退归的退归。皇上天武神威，洞悉此中的弊窦，因此复下明诏，将所有告老告归的臣子一律起用，限三个月到京，听候召见。其实有因病致废，或已经病故的，着由地方官据实呈报，并取具本籍绅士，连环保结，不准稍事隐瞒，致干未便。倘有纵徇情事，一经察出，定即从严议处。其起用诸臣，如有名流勇士，实系为该臣素所深知的，不论出身贵贱，准其一体保荐，即由该臣率领来京，听候试用。此旨一下，那些告退的个个存着振作之心，以冀进贤退不肖，为朝廷复隆古治。

这赵鼎锐的父亲赵弼，本系翰林出身，放过一任主考，亦因敢言直谏，不合时宜，为在朝权贵所厌，他却见机得早，覆命之后就告病退归，作个明哲保身之计。现在有旨起用，他又雄心复起，思为国家立一番事业，庶不负朝廷雨露之恩，更兼他赏识两个人，一个吉庆和一个洪一鹗，常说这两个大有作用，将来定为栋梁之才，因此要保举他两人，以显显自己的见识。所以赵鼎锐听见他父亲有这个话，便来告诉吉庆和与洪一鹗，叫他们预备预备，恐怕开春就要同行。因说道：“吉年兄你可知道，现在皇上又起用旧臣了，昨日才奉到上谕，凡那从前告退的，皆一律起用，限三个月内到京，听候召见，不准藉端不仕。即有实系因病残废或已经病故的，仍责成地方官取具在籍绅士连环保结，以凭察核，并着令起用诸臣，随时保荐人才，听候试用。”吉庆和道：“据兄所言，年伯是一定要出山了。”

正说着，洪一鹗走了进来，看见赵鼎锐便道：“赵兄何时来的，小弟怎么不知道？”赵鼎锐道：“来了好一会了，我来的时候，那个韩宏还在这里，我还同他作了两句无谓的周旋呢！”洪一鹗道：“韩宏这厮，今日本是来求荣的，那里晓得反受了辱去，送上门来讨罪受，也是报应不爽，大快人心。但我们虽觉出了口气，代他设想，不知他回去之后，是怎么样子难受，而且他那些家人都听得明明白白，难免不互相窃议，这个声名传了出，怎样有脸见人呢！”赵鼎锐道：“这到不然，昔齐人乞食墙间，尚且骄其妻妾；他虽被骂了一顿，依旧是个同知，有什么无脸见人呢？”洪一鹗道：“吉兄你刚才说那个又要出山？”吉庆和道：“是因现在奉了上谕，起用从前告退的诸臣，我说赵年伯一定是又要出山的。”洪一鹗道：“赵老伯如果出山，则朝廷又得一柱石，非是小弟睥睨一世，试问当今之际，外而疆臣内而宰辅，有几个胸罗经济，胆识过人，能代朝廷建一番功业？皆是盈廷唯诺，泄沓相仍，实成为具臣而已。”

赵鼎锐道：“洪兄不必牢骚，以兄抱负非常，久知为栋梁之器，现当拨举真才之际，吾兄正可有为，况家父所最重的兄与吉年兄两人，吉年兄已经高发，明年进京供职，便可大展猷为，兄虽尚未乘时，此番家父到京，必欲为之保荐，一则以副朝廷求贤之意，一则以展吾兄抱负之才。”洪一鹗道：“虽承老兄眷爱，复蒙老伯栽培，但臣本布衣，恐亦无从着手。”赵鼎锐道：“这到不必虑得，现今圣天子英明睿知，因本朝限于资格，致使英雄豪杰多半沈埋，故上谕有谓只取真才，不论出身贵贱，况吾兄亦复将门之子，只须荐牍上叙明履历，就可以邀圣眷了。”吉庆和道：“天生我材必有用，说什么布衣不布衣，况且自古及今，以布衣而为将相者，何代蔑有？其韩侯诸葛，固昭然在人耳目间，就如弟媳所最羡慕那韩蕲王，又何尝不是布衣而为名将呢？”赵鼎锐道：“原来洪兄的尊夫人羡慕蕲王，小弟尚不知这段佳话，既然如此，则自己必自命为梁夫人。”吉庆和道：“不但自命为梁姬，且直以蕲王许我们这位老弟，可不是裙钗青眼，巾帼英雄么？”赵鼎锐道：“却当现在承平无事，若遇着有征战之日，我们这位洪嫂，也可效粱夫人亲执枹鼓了。”洪一鹗道：“盗贼骄横，于斯已极，老兄还怕没有征战之事么？小弟如有这个造化，到奉命督师的时节，一定将贱内带了去，以助一臂之力。”吉庆和道：“赵年兄你不晓得我们这位弟媳，夜间由洪贤弟骑马试射，早间便跟着他击剑，居然学得一手的好剑法，竟不亚那公孙大娘。”赵鼎锐道：“这却怪不得洪兄夸口，说要带他从军呢，原来他尊夫人尚有这样的技艺，可羡可羡。但是这剑术，他贤夫妇固是不相上下，却不知那射法是洪兄胜洪嫂胜呢？”

吉庆和道：“据小弟以意度之，光景是贤弟胜于弟媳。”赵鼎锐道：“年兄何以见得？”吉庆和道：“偶有所闻，明年三月我们弟媳就要庆弄璋之喜了，以此推求，故知弟媳的射法，终要让贤弟一步。”说罢三人哈哈大笑，彼此又谈了一会，赵鼎锐这才回去。

话分两头，再说赵弼的女儿静娟小姐，现年已交二十，是自幼许字赵弼的连襟郑垣之子郑洪钧，这郑垣字枢廷，也是江宁人氏，由两榜出身，历任浙江台州府，湖北荆州府知府，政声亦颇卓著，因那年在荆州府任上办理教案，未免偏护百姓，夷人不允，也便呈请告休，现年已有五十多岁，生平只有一子，极其钟爱。这郑洪钧虽不曾中过，也补了本学的廪生，却喜生性纯孝，立志甚坚，他因两个舅子一是举人，一是进士，他便矢志不移，定要等中举之后才肯娶亲，故长到二十二岁尚未迎娶，郑垣亦只得俯从其意。现在因皇上起用告退诸臣，就要进京听候简用，又见儿子的年纪已是不小，那中举是有一定，不可强勉的，故乘着未进京时，带儿子成就了百年之好，自己也了却一件心事，因此就向赵老说项。赵弼也颇愿意，郑垣就择了二月十二迎娶的日子，赶着年内通知过来。赵弼得了信，也就赶着制备妆奁。匆匆的过了新年，又是正月半后，不到一月就是嫁娶的吉期，赵郑两家好不忙碌。看看的吉期已到，两家又备了请帖，预先请杜海秋、李亦仙两人做个现成媒。赵弼又请了周梦梅办帐房，并吉庆和洪一鹗帮同料理，那边郑家也请了许多亲戚帮忙，不必细述。

到了初十，郑家就请了两位大宾，率领着喜娘仆从，牵羊担酒，先把冠带送了到来。次日赵家也请了两位大媒，并派了些家人，将妆奁备送过去，送来送去把两个媒人坐在轿子里，就同游街一般，所喜两家皆是盛席款待，不敢稍形怠慢。到了十二一早，杜海秋李亦仙就穿了衣帽，先往郑家道喜，坐了一会，吃了早点，又过来赵家。吉庆和洪一鹗赶着迎了出去，原来吉庆和洪一鹗，赵弼特为请他两个款待大宾兼陪新婿的，只见他四个人谈笑着走了进来，杜海秋、李亦仙便带赵弼道了喜，又同赵鼎锐兄弟作了揖，赵弼便先道谢道：“连日亵尊偏劳，实是过意不去。”李杜二人齐声答道：“岂敢，岂敢，承年伯栽培，只恐仪节未谙，尚求原谅。”吉庆和又说道：“年伯，这样的美差小侄讨还讨不来呢，还要请他们，吃的连路都走不动，还要轿来轿去，还有什么亵尊偏劳，只是年伯太客气了。”赵弼笑道：“今日藉重全福，却是应该这样的。”说着叫人摆上茶点，大家就入座用茶。才坐下来，只见有个家人拿着三封帖子匆匆的走到厅后，高声说道：“上房里预备接轿，吉老太太与吉太太洪太太都过来了。”说罢，拿着帖子又匆匆的走了出去。

一会子一片环佩的声音，先从里面走出两三个丫鬟仆妇，簇拥着赵弼的夫人与赵弼的两个媳妇迎接出来，却好吉庆和的母亲与王氏娘子，洪一鹗的妻子白氏，都在厅上下了轿，赵老夫人和两个媳妇接着，彼此先请叫了一句，赵老夫人然后陪着吉老太太，他两个媳妇陪着两位娘子，轻移莲步，环佩叮当，缓缓的走入后堂。于是吉老太太率领着媳妇并白氏，给赵老夫人及他家两位娘子行礼道喜，因彼此初会，吉老太太又道谢了他儿子一向承情的话，赵老夫人也谢了他儿子亏吉庆和治好呆病的情节，又将各人的媳妇互相夸赞了一回，这才分宾主坐下。当时就有人献了茶，摆了点心。茶点之间赵老夫人又望着自莼秋说道：“久闻大娘子是个女中豪杰，今日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可羡可敬。”白氏便谦逊道：“这是承老夫人的错爱，其实是毫无见识的。”吉老太太又帮着赵老夫人夸赞了几句，一会子家人又进来报导：“徐老太太与姨奶奶来了。”赵老夫人与两个媳妇迎了出去，原来这徐老太太就是赵老二的丈母。赵鼎锐的丈人，姓毕名焕文，号星北，是现任山东沂州知府，全眷都在任上，故此未来。

此时厅上的客都坐满了，日将停午，只听得鼓乐声喧，大家知是新贵人来亲迎了。正说之两，轿子已到了门首，郑家的家人先投进门婿的帖子，这边的家人赶着把大门关起来，俗例叫做闷性子。赵弼又体帖女婿，闷了一刻就招呼开了，又放了一挂旺鞭。吉庆和洪一鹗又赶着迎了出去，但见那郑洪钧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也是堂堂一表，文质彬彬的低着头，慢慢的走进，若有不胜羞涩之态。此时赵老夫妇并儿媳等人，都齐集厅上，只见红毡贴地，傧请新贵人登了毡，然后从旁赞礼，先拜了泰山泰水，以次舅兄舅嫂亲戚朋友，足足的磕了有二三百个头，把个郑洪钧爬起来跪下去，闹得个气喘吁吁，汗流满面。各人行礼已毕，这才归坐，献了三道茶，又吃了些点心，接着酒席摆好，却是一顺三席，吉庆和同洪一鹗就陪了新贵人在中间一席，上首一席是两位大宾，就改请了周梦梅并赵老儿自己陪着，下首一席全是至好的朋友亲戚，赵鼎锐就在中间席上送了酒，两位大宾的酒却是赵弼亲自送的，其余便是赵老二代劳。大家入座以后，各人又同主人道了谢，然后欢呼畅饮，惟有郑洪钧坐在首席上既不谈笑，又不饮酒，脸上直是红一阵白一阵的。

杜海秋在对面席上看见，便开口说道：“郑兄何必如此羞涩，大家都是熟人，我们年伯虽是新令岳，却是旧姨丈。郑兄是自幼见惯年伯的，年伯也是自幼见郑兄长大的，还有什么拘束？即使泰山严严，今日亦不必惧怯，等尊夫人过门之后，那时却不能放胆了。”吉庆和道：“海秋你这话我却不懂，为什么今日到不必拘束，等夫人过了门，反而不能放诞，这可真有些费解。”李亦仙道：“吉兄，我却知道海秋的意思了。今日可不拘束者，为其夫人尚未过门，无从知其情节。年伯又不能因偶尔放诞，便责罚娇客。等到过门之后，却有夫人管束，一举一动若稍形放诞，便自不行。只怕泰山严严，还不如河东狮吼呢！”洪一鹗道：“李兄此说虽近情理，据小弟想来，却未必尽然，以郑兄一表堂堂，岂有惧河东狮吼之理？即偶有触犯泰山之处，吾知其夫人必代善为调停。万一此老倔强难言，则泰水之前犹可代为伸诉，任他难说话，终得委屈弥缝，断不忍使恩爱金龟，甘受老夫之责的。”说罢大家笑个不住，再看郑洪钧面上涨得通红，就如大红缎子一般，只是低着头一言不说。周梦梅便指着众人说道：“你们也太作虐，郑兄今日做新郎，到了此地已经有些羞涩，再叫众人拿他开味，怎么不叫郑兄怪难受的，脸上红起来呢？”叉道：“郑兄我劝你脸放老些，由他们胡说，你的脸便不会红了。”郑洪钧听说，觉得脸上更加难受。大家闹了一会，已是席散，傧相又过来请郑洪钧去行亲迎礼，依旧磕了许多头，这才告辞而去。大家相送自不必说。

看看日色将落，只听锣声响亮，鼓乐喧天，喜轿已到。登堂之后，喜娘便各处磕头请安道喜，又领着男家那些投帖扶舆一众的家人们上来磕了头，然后就往账房里请赏。领赏之后，又到两位大宾而前请帖子催妆。大宾客应了一声，就便即刻喊了吹鼓手奏起乐来。三道妆一齐催毕，又请了两位全福太太进房，替新人香汤沐浴，梳妆上头，加冠束带。诸事已毕，又招呼在外面家神前点了香烛，又去请两位大宾先往男家。及到大宾走了，他又招呼人夫轿马掌齐灯火听候发轿，这才进去。一会子又跑了出来，喊抬喜轿的人。喜班上听喊，赶着跟了进去，将喜轿抬在房门口。喜娘遂请了赵弼进房，以备抱轿，又请了全福太太重新将喜轿照过，赵弼这才抱女儿坐进轿内，又叮嘱了几句，往之汝家，必敬必戒的话。喜娘便放了轿帘，忙着又跑了出去，招呼人升炮鸣锣奏乐等事，诸事全毕。只听得吹吹打打，喜轿抬出大门。赵老夫妇见一顶喜轿就把女儿抬到人家去了，也不免心中伤感，落下几点泪来。欲知赵小姐此去郑家，当晚新房如何闹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情切切软语劝新郎　意勤勤交章荐豪杰

话说赵弼夫妇见喜轿出了门，不免心中伤感了一会，接着诸六眷大家也告辞而去。等到客散清楚，赵弼夫妇及儿媳等皆有些倦意，即饬家人众仆等，前后看了看灯火，就去歇息不提。

再说郑家这日也是宾客迎门，极其热闹。郑老夫妇内外照应，忙得甚是高兴。将到初更时，大家正盼望喜轿，忽听锣声敲处，鼓乐迎来，知是喜轿已到，郑老夫妇即招呼仆从照应各事，一会子喜轿已到门首。从俗例又关了一刻门，即便开门，升炮鸣罗奏乐、喜轿抬进中堂，有两位搀亲全福太太并伴娘搀扶新人出轿，随即将喜轿抬了出去。傧相便请新郎出堂，拜过天地，又行了交拜礼，然后牵巾进入洞房。搀新娘的太太给新人挑去红巾，坐牀撤帐，吃过交杯酒，复又出堂见礼，傧相伴娘分立左右，两新人并立氍毹，先拜谢了两位媒人，搀亲的全福太太，然后才拜父母以及亲友，又请了两位全福的收了拜见礼已毕，伴娘搀扶新娘进了房，新郎就在外面陪待宾客，那些执事人役以及赵家押轿来的家人，自有管家接待，不必细说。

此时厅上，酒席已摆得齐齐整整，郑垣一一都送了酒。宾客都已入座，一会子上了头莱，傧相又请新郎到各席上谢头菜。只见众宾朋欢呼畅饮。看看席散，郑垣又邀请宾客赏看新娘，大家无非赞羡不已，又闹了一回新房，都告辞起身，郑垣又相送宾客上轿而去。接着里而的女客也大半告辞，郑夫人也亲自送轿。请亲友已散，然后才将公子送入洞房，成其百年好事。这一夜你恩我爱，似蜜如糖，难以尽述。正是：交头鸳鸯眠正糖，莫教鸡唱五更筹。郑老夫妇见儿媳俱入洞房，即令家人仆妇照应了灯火，也去歇息。到了次日赵家就送了盒酒点心过来，却好新夫妇梳洗已毕，当时就开发钱。又去郑老夫妇那里，给父母公婆请了早安。郑老夫妇见一对佳儿佳媳，心中欢喜自不必说。

接着请亲上门，赵家又来接女儿归宁，并请女婿吃饭。过了一日，郑洪钧又各处谢过客，才算糖楚。夫妇之意，自必伉俪情深，但郑洪钧却另有一个念头，以为自办喜事以来，碌碌的已闹了三个多月，那些时文八股许久抛荒，现在亲已娶过，事已办毕，父母也安慰了，自己正好用功，以图上进。眼见一年以后又是科场，若再不中，不但对不起父母，且要贻老婆笑话。于是把读过的那些熟文章检了出来，朝夕诵读。早间天明就爬起来，晚间到半夜方睡。赵小姐见丈夫如此用功，是固可敬却又可怜，他功名心太重，就同着了魔的一般。

这日晚间正是郑洪钩读得高兴，在那里摇头摆尾，拍桌子画圈儿，各种呆形煞是可笑。赵小姐在他背后立了一会，见他所读的皆是腐烂墨套，已经几十年不行的，因想这样文章虽再读十年，还是不会中举，实在忍耐不住，便低低说道：“郎君且停尊口，妹有一言敢祈容纳。”郑洪钧回转头来，见是自己老婆，也道：“表妹如何不去睡，在这里站着何为？”赵小姐道：“请问兄所读之文，是那些名稿？可历历为妹一言。”郑洪钧道：“贤妹那里也知此中的妙处么？愚兄所读的虽非名稿，却是历科中式的佳文，杂选而来以为揣摩简练，贤妹有何见教，即请明言。”赵小姐道：“妹虽不知个里精微，窃尝家父家兄论及八股一事，皆以行气为胜，词华次之，乡会闱墨虽不少词华之作，然其中以气胜者为多。若竟以烂调芜词，为此中的秘术，仍不过讲求声调，徒为圆熟而已，所谓名贵者何在？精湛者何在？且近科以来，风气大变，皆尚议论，贵清真之作，或各大家名稿，如项水心丁守存诸先哲一派，虽寅谷犊山诸先生的大作皆不过行矣。兄所读者还系十年前如求是斋登瀛社之类，以之科岁考尚嫌不合时宜，而况乡试会试！兄诚矢志于此，即望改弦更张，将从前烂熟于中的那些墨套全行抛去，于各大家名稿中，选其清真名贵以及包孕宏通、议论博雅的，简炼而揣摩之，其亦可以获售矣。兄平日自作之稿，想亦盈筐满箧，请展其所得意的赐一二篇，为小妹一阅，以观兄平时笔仗如何？”

郑洪钧听说，始以其不过窃听，及闻言之斫斫，心下已有些佩服，现又见他要自己的文章看，便肃然起敬道：“兄本愚鲁无知识，但是平时劣作，贤妹见了特恐贻笑大方。”赵小姐道：“妆第之私尚且不顾贻笑，而况堂皇正大之事，又何笑为？且兄恐贻笑于小妹，独不怕贻笑于名流？是又妹所不可解。”郑洪钧见说，赶着说：“兄当献丑。”便去检了两三篇来，给赵小姐看。赵小姐细细的揣摩一过，便道：“观兄之作，功夫是纯熟，但是拘谨有余，旷达不足。且中于墨套恶习，不免嫌其腐烂。以妹愚见，是皆兄拘守过甚，心地不开之故，致将一味迂腐毕露纸上。从今以后劝兄勿过拘执，一面选读名稿，一面将心地拓开。无事之时不妨各处游览，藉开心志，而广见闻，然后于作文时再将墨套抛去，自不期然而笔势开展矣，兄以为何如？”郑洪钧听了这一席话，倒头佩服道：“贤妹之论碓切愚兄之病，从兹以往兄当驱除成法，另辟新机便了。”于是郑洪钧果然照赵小姐所言，如法泡制，下一科也就中了。此是后话不表。

再说赵弼与郑垣两亲家，因起用的限期巳届，彼此就商议进京，赵弼又知会了吉庆和，结伴同往。洪一鹗知道他们行期已定，就借赵家地方，办了一桌盛席，给赵弼父子与吉庆和并带着郑垣四个人祖饯。这日郑垣见了洪一鹗，也是赞美他英杰，将来必成大器，赵弼就于席上望郑垣说道：“小弟此番进京，拟即为洪贤侄保举，但小弟一人之力尚恐单薄。亲家既然赏识，尚可一邀鼎荐否？”郑垣道：“洪兄气宇轩昂，英才勃发，小弟当列名为牍，以达宸聪。”赵弼大喜道：“得老亲交章共荐，洪贤侄是一定渥邀圣眷的了。”洪一鹗又谢道：“小侄愚鲁不才，谬荷两位老伯大人提拔，稍有寸进，感德难忘。”

赵郑两位又谦逊道：“此为朝廷储材，老夫等又何德可感。”赵弼又望一鹗道：“这荐举人才的折子，老夫陛见时就要呈递，恐到京匆促不及卒办，不如预先做好，带了进去，随时可用，此件可烦老贤侄大笔一挥，以免老夫拉杂。”

洪一鹗道：“老伯之命本不敢辞，但不敢自为毛遂，还求老伯主稿，小侄谨敬照缮。”郑垣道：“洪兄不必固辞，老夫急要请教大作，还有两件宫门请安的折子，爽性烦洪兄一起写作了罢。”洪一鹗仍要推辞，吉庆和道：“洪贤弟不必拘执，既承年伯与郑老伯谆嘱，你就做个毛遂自荐罢，好在此等件折又不难作，只要得体就好。况且老弟正可自抒抱负，以显奇才，何必推呢！”洪一鹗见推辞不过，只得答应。席终之后，赵老等人在那里闲谈，他便往赵鼎锐书房内草稿起来，一会子呈与赵郑两位同看。赵弼与郑垣看了一遍，却是先叙奉旨保荐人才，后叙尊旨选举，以下便将所保的人才干如何，学问如何，并三代脚色历历叙出，真是剪裁得体。又将宫门请安的折子看毕，齐声赞道：“以这个表章而论，剪裁得体，虽不甚难，却难在自己说这人才的身分非过于矜夸，即易于不醒，看他这款款说来，妙在不矜才不使气，而一种英锐之气，自负之心，却于字里行间现出，可敬可佩。”洪一鹗又逊谢了两句，即便誊写出来，送与赵郑两位，他二人见写得银钩铁画，又夸赞了一回，然后各自散去。

过了两日，赵弼就带了他大公子鼎锐，并约同郑垣吉庆和四人，一同航海北上。亲友送别，不必细述。这日到京，就觅了寓所，安顿已毕，又将宫门请安的折呈递进去，当即传出旨来召见。赵弼郑垣次日五鼓即换了朝服进去，在朝房内候旨。一会子皇上升殿，但见龙香缥缈，凤烛辉煌，侍卫各官肃立左右。皇上升了御案，先有王大臣三呼已毕，皇上便传旨着前任云南主考、翰林院编修赵弼，前任湖北荆州知府郑垣。当有值殿官传宣出来，赵弼郑垣即趋跄走上，俯伏金阶三呼万岁。皇上便垂询了些土俗民情。一一具奏已毕，赵郑二人这才将洪一鹗的表章恭呈御览。皇上就在御案上看了一遍，便问道：“据二卿保奏的这洪一鹑，想是卿等素所深知，现在曾否来京，即便奏朕知道。”赵弼奏道：“臣等自奉谕旨，着令随时选举人才，仰见圣天子殷殷求贤之意。臣所保之洪一鹗，才识素具，经济夙优，洵属步年英俊，更兼武艺出众，熟谙韬钤，将来足备将相之选，惟该臣之父虽曾任河南总兵，而该臣转徙流离，仍属布衣，臣不敢冒昧带领见引，伏乞圣鉴祗遵。”皇上闻奏，便道：“据卿所奏，洪一鹗既系已故总兵洪豹之子，因转徙流离，未邀赏赉，深堪悯恻。着即赏赐世袭云骑尉，即日来京听候召见，并着吏部知道。”赵弼郑垣即代谢了恩。

皇上又道：“朕起用诸臣，二卿独能踊跃应召，又首先保举人才，尤属实心为国，深堪嘉尚。赵弼着加恩朴授翰林院侍读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郑垣着以道员尽先简放，现在仍留京试用。”赵弼郑垣又谢了恩，皇上这才退朝，各官亦纷纷退出。

赵郝两位回到寓所，吉庆和与赵鼎锐接着就问起保举洪一鹗的事如何，赵弼将恩赏世袭云骑尉，即日来京召见的话以及自己补授侍读学士、郑垣以道员尽先简放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大家具欢喜无限。吉庆和当即写信寄南京，催促洪一鹗即日北上。赵弼郑垣又往各处拜了些同年故旧，然后才往本衙门视事。赵鼎锐吉庆和又呈报了到京日期，就在京听候分部散馆。不多时赵鼎锐分了吏部，吉庆和又用了编修，二人谢恩已毕，俱各往本衙门供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褚飞熊山径斩淫僧　洪一鹗酒楼逢故友

话说山西绛州府城内，有一豪杰之士，姓褚名飞熊，号仰周，身长七尺，相貌生的豹头环眼，大鼻梁，阔口，两肩有千斤之力，十八般武艺件件皆精，生性刚直异常，专打不平之事。他在十八岁上，本籍乡试就中了武举，后因他父亲早已去世，老母犹存，因此只进京会了一趟事，以后便在家侍奉母亲。他妻子姚氏翠娥，也是一身的好武艺，更喜他事姑至孝，乡里咸称。褚飞熊到了二十二岁，他母就得病而死，夫妻俩殡葬已毕，又守了三年孝。

这日褚飞熊就对老婆姚氏说道：“大丈夫立身天地，当做出一番世业，虽不能流芳千古，也要有些声名，方不负为人之道。今母亲已经去世，服又满了，坐在家中甚是无味。咱想出去游历游历，若碰着些机遇，即无大富大贵，将我这平生的武艺虽一显也好的。”姚氏道：“郎所言正合妾意，但往何方去的好呢？”褚飞熊道：“京师是个首善之区，天下豪杰英雄全聚于此，又况是咱旧游之所，咱现在拟往那里去走一遭。”姚氏道：“既如此说，妾当代整行装，便君荣行。家事一切妾自料现，君无须挂念，如有机遇，请即函知以慰妾望便了。”

褚飞熊立意已定，过了两日，即打了包裹，藏了些盘费，又将防身的佩剑带好，辞别姚氏娘子，便由旱道进京。夜宿晓行，沿途非止一日。这日刚到天津地界，又见前面有座高山，望前进发须要盘山过去，因自己走得有些乏了，就在山下拣一洁净之地，坐下来歇歇再走。才坐下来，忽听得有人喊叫“救命。”再细细听去，是个妇人声音，褚飞熊暗暗想道：“这高山峻岭之处，如何有妇人喊叫，莫非是不良之辈在此干甚勾当么？”便起身顺着声音向北寻去，不上四五十步，只见山凹边树林之中，有两个胖大和尚，将一个年轻妇人脱得赤条条，背绑在一株大槐树上，在那里淫媾。那妇人哭哭啼啼，不住的喊叫。褚飞熊见了，不觉怒从心上起，两眼圆睁，抽出佩剑，大踏步向前喝道：“贼秃驴怎地在此干这弥天大罪！不要走，看剑！”说着，就照光头上劈下。不提防这一个和尚在旁，用铁尺隔开宝剑，即便向褚飞熊腰内打来，褚飞熊赶着掉转身躯，与那两个和尚厮杀起来。终是褚飞熊武艺超群，一会子两个和尚全行砍倒。褚飞熊见两个和尚不能挣扎，便去寻了衣服，绕在那妇人背后，先将绳索解下来。叫那妇人穿了衣服，又将那绳索缚了两个和尚，丢在树根边。

次后便问那妇人：“你家住何处，为何被这两个贼秃在这里干这勾当？”那妇人一面哭一面诉道：“小媳妇住在前村朱家坞。妾身程氏，丈夫朱德。十日前来了这两个和尚，拜求丈夫要借门首打坐，妾身本不肯容，倒是丈夫说他是佛家子弟，化缘度日，就与他门外坐坐不妨。坐了两日，早晚诵经念佛，也觉至诚，妾身也时常送些饭菜与他吃。一连坐了十数日，只是不去。今日五更妾因有孕腹痛，丈夫起早到镇上配药。出去之后，一会子就听推得门响。我只道是丈夫回来，便去开门，忽见这两个和尚闯进来，一个就将妾绑住，妾欲叫唤，他便拿出铁尺喝道：‘若叫一声将你打死。’一个收拾财帛，驱妾出门来到这里，绑在树上淫污。妾无奈只得喊叫，天幸英雄到救了性命。”说罢纳头便拜。褚飞熊听说大怒，就挥剑去砍两个和尚。正欲砍下，复又一想说道：“咱要一剑一个，却死得便宜了，将你这两个落地狱的秃贼，咱叫你慢慢受用些疼痛才好。”便叫程氏站远些。那和尚见势头不好，哀求饶命。褚飞熊道：“你不要叫，老爷亲自伏侍你。”

说着将绳索又紧了一紧，便将两个的裤子剥了下来，又将他四只脚指用剑削去，以防他挣脱。然后扳转身来，仰面朝天，又去寻了些干草及枯枝儿，又将和尚的褥割碎，取出棉絮，夹草带枝缚在和尚阳物上，又笑道：“你这两个小和尚怕冷，咱且给个棉絮帽子你戴。”又在身边取了一块火石，敲出火种，燃着那干草枯枝棉絮等物，一步步烧到阳物上来。两个和尚烧得十分疼痛，喊叫连天，欲要挣扎，被绳索缚得紧紧的，又兼脚指被剑削去，动弹不得。原来人的皮肉是有油的，见火愈着，况有那些引火之物，直烧得皮焦肉烂，臭气逼人。两秃驴熬疼不过，连声哀告，只求早死。褚飞熊拍手大笑道：“闻你这小和尚坐化，特地给你下火。”又烧了一会，看看气绝，褚飞熊一剑一个都砍死了。这尸身随后去饱虎狼之腹。可怜凶恶游僧，因色化为野鬼。

褚飞熊便叫程氏拿了包裹，同走过岭来，约有五六里路，远远见一村落，程氏指道：“前面就是我家了。”褚飞熊听说，便叫程氏：“慢走一步，咱先给你送个信去。”

说罢大踏步跑到村口，只见闹丛丛围着几十个人，在那里大惊小怪的叫嚷，又见一个后生跌脚哭道：“天呀不知怎地被那秃驴骗去了，只都是怪我不好，不应让那和尚在门首打坐。”有的道：“和尚是色中饿鬼，见你浑家有些姿色，毕竟拐骗去了。”有的道：“你常不在家，想是你老婆看上了和尚同他走了。”有的说：“朱大嫂子是极其老实的，决无此事，还得作速四下找寻。”议论纷纷，闹的不定。褚飞熊分开众人说道：“那位是唤朱德的。”只见那哭的后生走上前来问道：“客官唤在下这甚？”飞熊道：“你的妇人可是程氏么？”朱德道：“在下的妻子正是程氏。”褚飞熊听说，便转过身来用手指道：“那里的可是你妻子么？”朱德和众人回头一看，见程氏慢慢走来，朱德正是喜从天降，赶着跑向前扶了浑家到门首，问道：“你怎么被秃贼驴骗了去的，又如何遇着这位客官的？”程氏便将捉去奸淫，幸逢这位客官救了性命，又将和尚烧死情由说一遍。朱德听罢，忙向褚飞熊倒身下拜，这才问了褚飞熊的名姓，又款留酒饭住了一宿。次日褚飞熊才向天津进发，这且慢表。

再说洪一鹗这日接到吉庆和的信，知道赵郑两人保荐，当蒙皇上恩赏，世袭云骑尉，并着即日到京昕候召见，又知赵郑两位俱已升官，好不欢喜。白莼秋更是喜得乐不可言。隔了半月，又接着吉庆和的信，知道他又用了编修，更是欢喜，即将吉庆和的信告诉他生母并王娟娟。他婆媳两个这一快乐不可言喻。却好白莼秋怀孕已经足月，又生了一个儿子，真是喜事重重，难以形状。

洪一鹗等白莼秋满了月，即束装航海北上。临别的时候，白莼秋又谆嘱道：“愿君此去一路荣华，但到了得意的时候，切不可空存富贵之心，总要为皇家作一番事业，才不愧为一代名臣。若随波逐流，仍不过为一鄙夫而已。”洪一鹗道：“金石之言自当切记，到京以后是否另有恩遇，自当函知。卿在家中，这吉老太太与吉大嫂嫂亦须善为照应，自己的身子固宜随时珍重，小孩子也须小心抚养。”白莼秋道：“君请放心，无庸挂念。”洪一鹗又向吉老太太、王娟娟托了照应的话，然后告辞而去。

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这日已到了北京，便寻了赵弼的寓所，将行李物件搬了进去，此时赵弼父子及吉庆和均在本衙门，尚未回来，只郑垣在寓。洪一鹗就先给郑垣道了喜，又谢了保荐的话，郑垣也替他道了喜，又问了问家乡近来如何。彼此正在闲谈，却好赵弼等人已退衙回寓。赵弼一见洪一鹗，便道：“恭喜恭喜，贤侄就从此云程发轫了。”洪一鹗也就道了喜，又与赵鼎锐吉庆和作了揖，然后谢道：“小侄虽承皇上的天恩，却皆系老伯所赐，第恐少年新进，诸事未谙，有负老伯保荐之德。”

大家谈了一会，赵弼便向赵鼎锐道：“明日到衙门，就将洪贤侄报到日期的单子开呈进去，听候传旨。”又对洪一鹗道：“贤侄的冠带，光景不曾制办。午后可同小儿往琉璃场一带衣铺里买。”说罢先自进去歇息。午饭之后，赵鼎锐就约同吉庆和，坐了一辆车子，往各处游玩了一会，并买了两套衣服，及靴帽等件。洪一鹗便要回寓，赵鼎锐道：“不必回寓，且再游一会，我们到庆升楼吃面饭去，给大哥洗尘。”

吉庆和道：“这庆升楼的水饽饽甚好，洪贤弟今日可去试一试。”于是又各处逛了一会，就到庆升楼来，由店小二招呼进去，拣了座刚欲坐下，只见有个大汉在房间外面，向着洪一鹗目不转睛的尽望，洪一鹗也向那大汉望了一会，彼此皆似相识的模样，忽听那大汉问道：“尊驾可是洪翼云兄么？”洪一鹗道：“小弟正是。”复急口问道：“老兄不是褚仰周吗？”褚飞熊见问大喜，即便走了进来，说道：“咱们六七年不见，老哥竟有不认识了。一向在那里得意？”洪一鹗道：“飘蓬断梗，历尽艰难，一言难尽。”当下褚飞熊又与赵鼎锐吉庆和作了揖，彼此问了姓名居址，然后坐下。洪一鹗便望赵鼎锐二人说道：“这褚兄是与小弟总角之义，为人极其豪杰，且具着一身绝妙武艺，十八岁就领了武闱乡荐。小弟先父母去世之时，还承他帮助。自到南京以后，便隔了六七年了，刚才若非褚兄招呼小弟，竟不敢冒昧相认。”赵鼎锐吉庆和齐道：“原来是一位英雄，失敬失敬。”说罢洪一鹗复向褚飞熊道：“老哥府上想均安好，老伯母当亦康健，现在进京有何贵干的？尊寓何处？”

褚飞熊道：“先母已于大前年弃世，寒舍亦无甚善状。小弟因在家无事，因此进京游历游历，想碰件把机会，现暂寓在饺耳胡同，一个姓冯的朋友家内，却不想在这里碰见老哥，真是奇遇。但是老哥自尊大人见背之后，往南边一带六七年来如何得意呢？”洪一鹗见问，便将如何投亲不遇，流落下来，几成饿殍，如何风雪中巧遇白莼秋成为夫妇，如何因抱不平毒打流尸，遇着吉庆和赵鼎锐，便结为朋友，又如何承赵弼爱如子侄，一力保荐，蒙皇上恩赏世袭云骑尉，现在来京听候召见的话前后说了一遍。

褚飞熊听罢大喜，先向赵鼎锐谢道：“敝同乡极承老大人提拔，这样的恩德咱亦感激不尽。”越鼎锐亦逊道：“实为朝廷储材，家父亦不过作一荐引耳，将来洪兄定然是要大发的。”褚飞熊听罢又向洪一鹗道：“原来老哥还有这一番奇遇，若非尊嫂先有卓识，赵老大人后能怜才，那得有今日之乐，实是可钦可羡。”此时店小二已将酒肴摆上，褚飞熊也就在一起坐下，开怀畅饮。赵鼎锐吉庆和见他豪爽，亦颇钦佩。一会子店小二又将饽饽端上，大家吃毕，褚飞熊假称小解，走到外面柜上会了钞，后又进来谈了一会。赵鼎锐便喝叫店家开账，店小二进来望着褚飞熊说道：“这位老爷已经会过了。”赵鼎锐也不过谦，只说道：“从那里说起，反叫褚兄破费，一半天再聚罢。”于是大家走出店门，褚飞熊又问明洪一鹗的寓处，知与赵鼎锐同寓，又说一声明日过去奉拜。赵鼎锐等三人亦道谢了叨扰，然后一揖而散。

赵鼎锐三人上了车，回到寓所，却好赵弼郑垣尚未安寝，赵鼎锐又将洪一鹗巧遇褚飞熊、并褚飞熊如何豪爽的话谈了一遍，大家这才安寝。欲知洪一鹗何时召见，圣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试金殿世职作中书　毁公堂土豪连巨盗

话说洪一鹗在庆升楼巧遇褚飞熊，痛谈之后仍同赵鼎锐吉庆和回寓安息，一宿无话。次日赵鼎锐进了衙门，就将洪一鹗到京谢恩的单子，开呈进去，以便御览。却好皇上当日即看见洪一鹗已经来京，随即传出旨来，着于次日五鼓预备召见。此旨一下，赵鼎锐赶着先送了信回来。赵弼吉庆和在本衙门内已经知道，公事办毕也回寓所。赵弼便向洪一鹗道：“明日皇上召见，非带领引见可比，须要随着礼部议制官，从容朝拜。倘有所问，奏对尤须详明。老侄虽器宇宏深，谅无差错。但是天威咫尺，初次朝见，未免有些耽心。总宜处处留神，不致天颜不悦就是了。”洪一鹗唯唯答应，郑垣吉庆和赵鼎锐又教了许多仪制，洪一鹗一一谨记。

一日无话。次日四鼓，洪一鹗即起来盥洗，整了衣冠。赵弼父子吉庆和也起来，穿了衣服，同洪一鹗走到午门外，领着他进了朝房，又引他至谢恩班内，演礼伺候，一会子皇上升殿，文武各官朝参已毕，当有吏部将本日谢恩及奉旨召见文官各官职名清单，跪呈御览。皇上看到世袭云骑尉洪一鹗，即传下旨来，各官均着在午门谢恩，洪一鹗即着内阁带领谨身殿引见，其余各官朝散，皇上还宫。当时诸阁臣便将洪一鹗传入内阁，洪一鹗一一从容参见首辅。徐公因问道：“青春几何？”洪一鹗欠身答道：“二十六岁。”徐公道：“有诸内必形诸外，想赵老先生保荐，一定是才学渊博的，但皇上顾问时必须从容奏对，不可急促。倘一时不能应旨之处，不妨直奏，容退后再行进呈。”洪一鹗道：“谨遵台命。”一会子内监传出来，宣内阁带领世袭云骑尉洪一鹗引见。当下洪一鹗随着内阁到内廷来，但见重重宫阙，巍峨处处，天香缭绕。阁臣先进殿覆旨，随即内监传旨宣洪一鹗上殿，洪一鹗便俯伏金阶奏陈履历，又恭谢天恩，三呼朝拜已毕。

皇上在御座上见洪一鹗气度从容，英姿飒爽，圣心先自喜悦，因顾阁臣道：“看他外貌冲和，胸中谅有学问，今黄河连年为患，朕欲试他一道治河策论，问他能否？”阁臣传旨下来，洪一鹗便奏道：“乞赐纸笔，愿草呈圣览。”

皇上见他并不推辞，天颜甚喜，即令内监取短桌一张，放在阶前，赐他膝地而坐。当下内监取笔砚笺纸，洪一鹗不慌不忙，一而磨墨，一而构思、拈笔在手，约有一个时辰，已草成一道治河要策，奏请录正呈览。皇上见他挥毫敏捷，已暗暗称赞，便着毋庸誊正，即命内监将草稿呈上观看。虽是行书，却笔法豪迈，而且策上立意皆系清河溯源，不亚郦道元水经详注。皇上览毕，又递给阁臣道：“难得如此敏捷，且确切不疑，着留中以备观览。”

各臣传看已毕，一齐俯伏奏道：“恭贺陛下得此英才，真是朝廷之福。”皇上又道：“洪一鹗英明练达，经济颇优，深堪嘉尚，着加恩赏给中书，即赴内阁认真办事。仍着阁臣随时教习，勿负朕意。翰林院侍读学士赵弼、道员用郑垣保举得人，名宴相副，俱着加恩议叙，该部知道。”

洪一鹗又谢了恩，缓缓下来。诸阁臣都与洪一鹗道喜道：“圣心甚喜，我等也得藉助勷了。”洪一鹗道：“诸位老师教诲。”当下一同出了午门。赵弼父子吉庆和接着，便问了一番，都是大喜，仍随赵弼回寓。次日赵弼就同郑垣谢了议叙的恩。又叫洪一鹗往内阁衙门大小各官拜谒寓所，又去谢了首辅徐公。

由此洪一鹗在内阁办事。过了一日，吏部将赵弼郑垣议叙单开呈御览，皇上即圈出赵弼着补授礼部右侍郎，郑垣着补授湖北道监察御史。赵郑两位随谢了恩，随即视事不表。

再说湖北襄阳府枣阳县乡下兴隆集有个土豪，姓缪名瑞麟，绰号尚义大王，家中广有田产。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缪云，绰号赛天霸；次子缪电，绰号赛金刚；女儿双珠，绰号赛飞燕。父子兄妹俱习得一身好武艺，更兼缪双珠曾得异人传授，惯使九口飞刀，百步之外取人首级，百发百中，真是雄霸一方，无恶不作，专收留绿林豪客，无赖流民。官绅累欲擒拿，争奈他党羽甚多，不敢动手，恐致激变。这地方欲调齐兵役前去搜剿，乃事机不密，反有人送信息，传至缪瑞麟处。缪瑞麟就偕同三子，纠集党羽数十人与官为难。枣阳县知其情节，当即率领兵队亲往擒拿，当场获住数人，带回衙署讯办。

缪瑞麟见党羽被获，复赶回兴隆集，喝聚著名青皮地棍并留养家中那些贼寇，连同前次党羽，共有二百多人，各持器械纷涌至本县大堂，不问皂白即将衙署拆毁。知县猝不及备，只得任其糟踏，及至城守营兵勇等来救，缪瑞麟喝令党羽将大堂毁去，复又斩监劫狱，放出几十名死囚，聚在一起。当经城守互相格斗，争奈缪瑞麟人众，城守兵卒寡不敌众，枣阳县致被击毙，又伤杀营兵十数名，蜂拥出城而去。随州知州以逼处邻境，一面飞报德安府，转报督抚庸兵助剿。官兵尚未到来，缪瑞麟知事不了，遂即揭竿起势，又勾结了河南新野县界胎簪山的强盗。这胎簪山有三个大王，数百名喽啰，大大王名黑面虎杨寿，二大王水底蛟牛经，三大王穿山甲鲍直，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专在水陆两路拦截商民。虽经捕役缉拿，终属奉行故事。现被缪瑞麟勾结在一起，那黑面虎杨寿即派了水底蛟牛经穿山甲鲍直，带领三四百喽啰下山，往义勇村而来。缪瑞麟当即与他订约共图大事，又有许多会匪闻风来投，因此聚积千余人。先据了枣阳，搜括仓库钱粮，虏掠民间财物。当地的百姓纷纷逃避出境。

再说督抚接到德安府飞请助剿的公文，一面飞檄襄阳府参将王嘉林，率同弁哨营勇，就近星夜驰往剿灭。襄阳营虽奉到檄文，自然不敢懈怠，争奈这位参将年纪巳大，精力已衰，平时暮气十足，只图安饱，不顾操练，加之兵额短少，克扣饷粮。譬如一营额设五百名的，除去长夫伙夫应仍有四百名足额。他连工作的人统算起来，照额设数目一营不过三百足数，其余粮饷皆系自饱私囊。平时又训练不勤，一旦奉调往剿，多有些畏尾畏首，然亦不能不去，只得勉强拔队长行，幸而马到功成固是大妙，否则再作计议便了。及至到了枣阳县界，又打听得贼首缪瑞麟勾结了一伙强人，贼势甚为浩大，更是凛凛危惧。既已到此，顾不得自己害怕兵力太单的话，只得趱赶前进。缪瑞麟打听有官军到来，早已作了准备。

这日官兵已到，王参将即令都司吴成、守备魏泰率兵进剿。刚到城下，只见缪瑞麟领着四五名贼将，立马横刀站在吊桥之上，厉声喝道：“尔等何处鸟军，敢来送死？知道进退的，早早退去，不然教尔等立刻成为齑粉！”

吴成亦喝道：“大胆的狂徒，胆敢擅杀命官，占据城池，残害百姓！官军既已到此，不思纳命，还敢抗拒天兵！快快解散归降，或者代奏朝廷，只问为首之罪，其余一概豁免。若执迷不悟，尔等贼众定遭粉骨碎尸！”话犹未了，只见赛天霸缪云大吼一声：“来者勿得多言，看爷爷取你狗命！”说着挺枪就刺，吴成持大斧急架相迎。两下交战，斗不数合，吴成抵敌不住，拨马便走。魏泰见势不好，也就退下。缪瑞麟在马上见官军已败，把鞭梢一指，众贼将蜂拥杀来。自吉寡不敌众，又况王参将部下的这些兵卒多半老弱，只能吓诈那些乡愚，如何能抵这一起亡命？因此抛戈弃甲，只顾逃命狂奔，被贼人杀死的亦不计其数。王参将只得收些败残兵卒，退回数十里暂立营寨，一面飞请督抚派精锐前来助剿。

缪瑞麟胜了一阵，又得了许多器械旗帜，好不得意入城以后便杀牛宰马，大排筵宴，畅饮欢呼。饮到酒酣之际，只见缪瑞麟举杯在手，向众人说道：“官军今虽大败，随后必有精锐前来，若不早为预备，必难抵敌。况我处兵马钱粮不敷所用，仅恃区区弹丸之地，何能持久？莫若分兵一半，急攻邻县，广取钱粮，一面竖立义旗，招聚天下英雄豪杰，然后进可以战，退可以守，不知诸位意下如何？”只听大家答道：“大王所虑正合众意，我等皆愿效死力分头进攻。”缪瑞麟大喜。于是竖立大旗，招积亡命。不下半月，就聚有二三千人。那胎簪山大王黑面虎杨寿也将喽啰悉数带领下山，聚积一处。一面分头扮作客商，暗藏兵器，袭取邻县，所到之处大半黑夜动手，使人猝不及防，由此失陷城池的，已有数处，各府州县纷纷告急。督抚也恐贼势蔓延，难于剿灭，赶着飞檄调取大兵，星夜剿捕，并具折驰奏进京。

话分两头，再说洪一鹗自奉旨坐了中书，日在内阁办事，那些阁臣见他气度从容，才华敏捷，无不称赞。这日接到湖北督抚驰奏，所属宜昌府土匪缪瑞麟勾结胎簪山大盗杨寿，攻陷城池，肆行劫掠，官军失利，请旨议处的折子。洪一鹗当将原折交给阁臣，恭呈御览。皇上览毕随奉朱批：“据湖广总督秦士宏湖北巡抚高承志奏称，所属襄阳府枣阳县土匪缪瑞麟等攻陷城池，肆行劫掠，官军失利，请旨议处一折。襄阳营参将王寿林着先行革职，仍留军营效力，以观后效。一面着该督抚就近挑选精锐，派员督师，星夜驰行，奋力剿捕，务在歼除殆尽，毋任延蔓致留大患，所有往剿情形，仍着随时具奏。至所请处分，着降一级留任，以示薄惩。钦此。”有内监传递出来，仍由内阁发回原省。毕竟剿捕贼匪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证禅关菩提三指觉　施武勇僧俗两倾心

却说洪一鹗日在内阁办事，这日正在退班之期，却好吉庆和近因感冒假期未满，洪一鹗就约同吉庆和上街闲逛，兼着去看褚飞熊。二人在街上闲游了一会，便去褚飞熊寓所，却值褚飞熊从外面回来，彼此见着皆道相巧之至。坐谈一刻，褚飞熊问道：“近日外间谣传，湖北有土匪闹事，势甚猖獗，已攻陷好几州县。二兄日在内阁，信当比外间灵通，该省督抚曾有警报进京么？”洪一鹗道：“怎么没有？昨日还奉上谕，着该督抚妥速就近挑选精锐，前往剿捕，毋任贼势蔓延呢！”褚飞熊道：“二位老哥看这土匪光景，有无蔓延之势么？”

吉庆和道：“如可剿捕得力，彼不过乌合之众，不难歼除。否则亦说不定。”洪一鹗道：“在小弟看来，蔓延定了。天下承平巳久，民不知兵，守城各营兵丁半多老弱充补，就如各处防营兵力，亦甚单薄。加以统带员弁虽系从前宿将，无如时势不同，在前各统带营官皆系年富力强，且无室家之累，奋力攻打，收效不难。现在功成名就，妻妾子女各有所恋，平日又颐养惯的，再教他征讨去，如何耐得这个辛苦！至于那些营勇，坐领一分饷银，终日的又不勤训练，国家虽有阅兵之典，等到临时略一操演，只要外面好看，糊得过去也就算了。所有阅兵大臣，外省的皆是督抚，大半不谙韬略，到看操的时候，也只要军容荼火，得其外观，就可以覆命无事。所以到那有事之际，一闻警报便如迅雷之不及掩耳，举止失措，仓卒从军，以致匪焰鸱张，剿灭不易了。”褚飞熊道：“老哥所言却中时弊，但望这一起贼匪指日歼除，生灵早免涂毒，不然这遗害是无穷的了。”吉庆和道：“老哥爱惜苍生，已见言表，只是坐而言不能起而行耳，可叹，可叹！”洪一鹗道：“事难预料，若果贼势猖獗，进致蔓延，弟当与老哥同保褚兄，俾显生平之志。”褚飞熊道：“老哥虽有此愿，其如小弟无此福命，奈何？”

吉庆和道：“小弟屡闻人言，此间朝阳门外，有一水云庵，庵内有位禅师，法号警觉，道高德重，年过九旬，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弟久思往谒，静叩终身。今日正值清闲，何不同去那里一访？”洪一鹗道：“既有如此高僧，小弟也要去问一问，褚兄不可固却。”说着拉了就走。三人出了朝阳门，先问明路径，约走了五六里路，但见一带高冈，却是从远山拖下来的，满冈上都是合抱不交的大树，冈下一带清流环绕。下得冈来过了一道小桥，便见翠森森的一座茂林之内就是水云庵了。不过一会走到水云庵门首，却是一座小小山门。进得山门，便是弥勒佛像，转过背面却是韦驮尊者。穿出来一座小桥，桥下水声漱玉，是从前溪流转来的。过得小桥一条莓苔石径，两下松柏交加，早有一个小僧笑迎出来，说道：“吾师早知三位贵人降临，特令小僧在此恭迓，就请贵人去方丈。”

那警觉禅师已拄着一根龙头藤枝在门首伫立。但见他骨格生得清臞，形容苍古，霜眉覆目，雪发盈头，不须问偈谈禅，已识道高德重。三人上前合掌施礼已毕，叙次而坐。侍者送过茶，警觉师微笑道：“今日何幸三位贵人到来。”吉庆和道：“弟子等因慕老禅师道，特来参谒，要求指示迷途。”那禅师道：“洪施主与吉施主艰难险阻早已备尝，现在是一位词林，一位内阁，不数年即当位极人臣。褚施主以后功名亦非等闲可比，但须依洪施主共建功业，不能独创独行，皆系远大前程，可喜可喜。”

褚飞熊又问道：“近闻土匪猖狂，不知何日才能平定？”那禅师道：“老僧世外闲人，不问红尘之事。既承下问，老僧有一偈语，听我道来：‘楚尾吴头，群兽角逐，健翮摩天，一兽降服。’诸位皆明达之才，自可领会。”

三人听了只是不解，洪一鹗道：“弟子等愚鲁不才，实难解悟，还乞老师明白指教，得领真言。”那禅师道：“此系天机，不可泄漏，以后自应便了。”三人又问：“弟子们寿缘结果如何？尚求指示。”禅师道：“如日之升，不必计此，但存一好生之心，何愁不享大寿。数年之后洪褚二位与我尚有一会之缘，彼时自然明白。”当下即招呼侍者，将知客师请来，陪三位贵客午面。三人固却，禅师道：“还有话说，不必推辞。”说罢，垂眉闭目，寂然不言，三人亦不敢再问。少刻知客师进来，各问了尊姓。

一会子吃过素面，那知客师便向洪一鹗褚飞熊道：“小僧观二位英气逼人，武艺谅俱精妙。”二人齐道：“弟子虽曾从师学习，只恐未精。”知客师道：“但不知二位精于何术。”褚飞熊道：“俱曾学过，觉得短兵相接莫妙于剑，临阵交锋莫过于枪，其余兵器总不过乎此。”

知客师喜道：“若非惯家，不能知此中奥妙，必定精专于此了。小僧亟欲一观妙技，不知尚肯赐教否？”褚飞熊道：“正要求老师指点，只是未曾带得佩剑，且于老师前不敢放肆。”知客师道：“这是英雄分内之事，一试何妨！若云无剑，小僧现有一口，但恐不合贵手。”说着，便教侍者将剑取来。少刻侍者把剑取到，知客师双手递上，褚飞熊接过来，将剑抽出看时，见刀长二尺四寸，按二十四气盘列八卦，背嵌七点金星，上有“古定”二字，光华夺目，冷气侵人。褚飞熊赞道：“真好剑，的系干将莫邪一流。”知客道：“请一试试。”褚飞熊再三谦让，先请老师赐教。知客师不肯占先，一定要看褚飞熊剑法，洪一鹗道：“老师吩咐，就是吾兄先试罢。”

褚飞熊说了一声告罪，便将衣服撩起，右手捧剑，放开脚步，先演几个解数，慢慢使开身法，把平生剑术施展出来，但见一片寒光罩体，无半点渗漏。那知客师看到妙处，不禁抚掌大笑道：“真得剑家秘术。”褚飞熊舞罢又道：“还求老师指教。”知客师道：“小僧也曾见过几人剑法，不过婺休一派，总不及施主高妙的。”说罢又请洪一鹗演试。洪一鹗不推辞，向褚飞熊手里取过剑来，撩衣起舞，极尽平生所学，舞到妙处，恍如一道白虹环绕身体，与褚飞熊不相上下。洪一鹗舞罢放下剑来说道：“真是雷门布鼓，惭愧之至。”那知客师道：“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洪施主可谓文武全才矣。”洪一鹗道：“弟子等不敢违命，均已献丑，老师尚肯踢教否？”那知客师接剑在手道：“只恐多时不试，未免荒疏，幸勿见笑。”说着将剑望空一掷，使个身法用手接着，展开上三下四左五右六的数，使得如飞星掣电，两道寒光射得人眼花撩乱。

洪一鹗褚飞熊看得出神，极口称赞不迭。那知客师舞罢笑道：“二位施主勿笑。”洪一鹗褚飞熊齐道：“老师神技，弟子万不及一。”那知客师一面谦逊，一面笑道：“剑法是高妙极矣，但不知二位枪法是那一派传授的？”褚飞熊道：“虽是少林一派，窃恐未得真传，老师谅必尽其神妙。”

那知客道：“这未必见得，但所习却是一派，今再同施主演几路何如？”褚飞熊道：“实欲求教，恐不足与老师交手。”那知客师道：“操演武艺，这却何妨。”因命侍者取两根竹竿，各执一杆，褚飞熊又道：“凡有疏漏之处，求老师不吝教诲，使弟子得领真传。”那知客师道：“彼此较正才是。”当下二人走离有百步远近，使开解数，正如两条青龙，翻江搅海一般，直舞得满空乱落梨花，遍体纷飞瑞雪。两下交手有一二十合，那知客师止住道：“已尽知施主武艺，不必再试了。”吉庆和在旁看见，虽不知其妙，想临阵交锋，亦不过于此也，大赞不止。洪一鹗道：“褚兄枪法精纯，令小弟倾倒百拜。”

那知客师道：“褚施主既已领教，洪施主尚肯不吝一较？”洪一鹗道：“有褚在前，弟子已不敢相望，况老师神妙莫测，何敢班门弄斧么？”吉庆和插口说道：“洪贤弟既承老师谆问，何妨一献其技，即有破绽，尚可请老师指教。”洪一鹗只得取过竹竿，与那知客师对舞了一回，自知不是对手，赶着收了枪法，惭愧说道：“技艺生疏，务求指示。”那客师道：“岂敢，岂敢，小僧直言，洪施主枪法却不如褚施主之精，而剑法则不相上下。”说着就执着褚飞熊手道：“褚施主技勇如此，取功名如拾芥矣。”

又道：“武当一派称为内家，然终不如少林外家之妙，褚施主已得真传，可敬可敬！洪施主虽尽美，而钩拦格架亦甚灵捷，略加操演便纯熟。”洪一鹗道：“老师之言敢不遵命，惟求俯赐教诲，俾弟子有所遵循。”那知客师大喜道：“足见好学，小僧就遵命放肆了。”说着就取竹竿盘旋上下舞了一会，真是神化莫测，吉庆和见了只是伸咂嘴舌，赞美不已；洪一鹗却自始至终，细细领会此中的奥妙。

那知客师舞罢，洪一鹗取了竹竿，照着刚才的妙法，学演了一会，那知客师赞道：“洪施主真明达人也，只小僧演了一遍，便试得一点不差，从此可称褚洪双绝了。”

洪一鹗便谢了知客师的教法。只见警觉禅师复开眼说道：“洪贵人指日位极人臣，这口古定宝剑可即相赠，以助他一臂之力。”那知客师唯唯应诺。随时将古定七星剑双手递上道：“此剑藏之已久，家师原说待贵人相赠，今遇施主，他日建立功业，仗此宝剑居多，幸即珍藏，勿稍轻亵。”说罢便递过来。洪一鹗接在手中，先望警觉禅师恭恭敬敬的道了谢，又望那知客师道谢已毕。又听警觉禅师说道：“吉贵人此去一路荣华，但不可过存奢望，急流勇退便是知机，褚洪二位三年之后尚有难，然不过百日之灾，彼时自有解救，所望好生之心不可抛却，自然福寿绵长，前程远大，老僧有厚望焉。”三人齐道：“承老禅师谆谆告诫，弟子等当刻刻谨遵。”说罢才合掌告退，知客师送出方丈门首，便道：“恕不远送了。”三人又合掌告辞而去。沿路之上说：“这禅师竟是一尊罗汉，可惜无暇，不能常来求他指教。”吉庆和道：“他刚才所赠之剑，我是门外汉不懂，照这老禅师说，光景是不坏，你们二位是个识者，究竟好不好呢？”褚飞熊道：“怎么不好，的系宝剑所罕有之物，洪兄得此可谓意外之遇矣。”

三人一路谈来，不知不觉已进了朝阳门，于是分头各回寓所。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缪瑞麟大破德安城　汤献忠进剿白沙铺

却说缪瑞麟逆贼，自占据枣阳县抗阻官军，参将王寿林被贼杀败。缪贼又议取邻县，搜括钱粮以充军实，由是攻陷城池已有数处，各州县纷纷告急，均经督抚星夜飞檄调兵进剿。无如贼势浩大，猛勇异常，官兵累次失利。这日逆贼因所至之处皆势如破竹，又议攻德安进取安徽之计，于是率领贼众直望德安进发。再说德安府张达才，这日正坐早堂，有探事的飞报来说：“枣阳县贼首缪瑞麟，率同胎簪山大盗杀败官军，攻陷城池，已有数处，劫掠沿途，聚积贼众，共有四五千人，势甚猖獗，现又议攻德安了。”张达才闻报，吃惊不小，又接到督抚公文，飞饬所属各府州县，严加防守，待大兵一到，即便会同防营，合力进剿，毋得疏忽等语。

张达才看罢，便与幕宾计议道：“贼势如此猖獗，德安虽有防营，弟恐寡不敌众，如之奈何？”幕宾道：“既奉督抚札饬，先行防守，只得早拨健壮兵卒，会同防勇并力严防，且城中粮草足支半年，即使贼众猝临，万不可首先进敌，只宜坚守为是。待其锐气已退，那时大兵亦可到临，里外夹攻，贼众便可扑灭。若先御敌，吾恐疲惫之众不足以当其锋也。”张达才听罢道：“先生之言甚是有理，某当即拨健卒，会同防兵，并力守城，以待大兵到来便了。”正议点兵坚守，只听远远有喊杀之声。

忽见探子飞报进来：“枣阳贼众渐逼城下，请令定夺。”张达才便急急闭了城门，一面飞请守城员弁，急接防勇谨守，一面亲上城头观看。但见贼军摇旗呐喊，蜂拥而来，张达才道：“原来贼势如此浩大，只能严加防守，不宜对敌。”当下有守城参将奚益，原系军功出身，自己颇有武艺，即抗言道：“府尊何仗贼之势，灭自己的威风，某看贼军虽多，皆系乌合之众，伺足介意。某只须军士数百，便当立斩贼首，以解此围。”张达才道：“将军之言虽忠勇可羡，但贼锋甚锐，彼时若有疏失，却无可救药，莫如仍以坚守为上，等待大兵到日，便可里外夹攻，某等既可保全此城，贼众亦可剿灭，将军且请奈守为幸。”奚益听罢，默不一言，忿忿而去。

于是日夜坚守。缪瑞麟等见攻打数日不下，便令贼军向城上辱骂，奚益听骂不过，只气得三尸出火，七孔生烟，向张达才道：“府尊之胆，未免太小，与其某等被辱，不若决一死战，况城内兵卒尚有千余名之多，未必不能胜敌，某当与贼誓不两立，若不斩贼逆之首，誓不回城。”张达才苦劝不听，当即披挂上马，拨带军士五百名，喝令开了城门，两边布成阵势，奚益手提方天画戟，跃马向前大喝道：“觅死贼奴，杀害命官，攻陷城池，正就兴兵擒拿，碎尸万段，今反不知退避，自来投死，快快下马受缚。”缪瑞麟道：“当今朝廷多事，皆是你这干贪官污吏荼毒生灵，使小民被屈难伸，怨声载道，爷爷特兴义兵，代天讨罪，你若知天命，早早下马归降，可免一死。”奚益大怒，持戟杀来。缪瑞麟正欲迎敌，黑面虎杨寿一匹马早已飞到，两骑相交，刀戟并举，二人大战十余合，赛金刚缪电见杨寿战奚益不下，催开坐马从斜刺里杀来，抡刀就砍。奚益赶着迎敌，力战二贼。又斗了七八个回台，奚益杀得火起，大喊一声，举戟刺中杨寿大腿，败回本阵，张达才在城头上看见奚益刺中贼将，恐怕贼众围困上来，寡不敌众，赶着鸣金收军。缪电亦退回本寨。

张达才将奚益接上城头，慇懃贺道：“将军勇略过人，某实钦佩，今日胜他一阵，已足挫动锐气。”奚益道：“某正待擒捉逆贼，何以府尊即令收军？未免失机，可惜。”张达才道：“实因贼势甚大，已经刺中一贼，恐众贼激怒围困上来，致使将军有失，反为不美，故请回城歇息，明日再战。”奚益亦甚欢喜。

贼首缪瑞麟见杨寿被伤甚重，怒对众人说道：“明日交锋，若不杀此赃官，誓不回寨。”大家说道：“大王自起兵已来，所到之处战无不胜，今日偶败一阵，亦系军家常事，明日我等当合力进攻，以慰大王之望。”只见赛天霸缨云走来，说道：“以孩儿愚见，今日官军胜了一阵，守城兵卒定然懈怠，不必明日再与决战，今夜便可猛力攻城，乘其不防，一鼓可得矣。”缪瑞麟大喜道：“我儿之言甚合我意。”遂令众贼初更造饭，二更饱餐，三更时分带火器并力进攻，先入城者即授上赏。

等到半夜，遥望德安城上灯火微明，金声不响，缪瑞麟大喜道：“此天赐我成功也，若得此城，粮草便能足备。”说罢令贼众齐集城下，一声梆子响，火箭火镜齐发，赛金刚缪电、穿山甲鲍直首先跃上城，手执双刀乱砍士卒，只杀得喊声大震。比及奚益从梦中知觉，赶紧披挂上马来救，贼众已砍开城门，只得截住厮杀，被赛天霸缪云一刀砍来，将奚益斩于马下，复刺死十余人，军皆四散。此时缪电鲍直亦从城内杀出，合兵一处直入城来。城中人声鼎沸，各不相顾，狼奔鼠窜，嚎哭振天，军士降者勿计其数，知府张达才被乱军踏死，县令带家小星夜而逃。

缪瑞麟即至府县衙署，搜括钱粮，盘查仓库，又令人打开监狱，放出死囚。听纵贼众掳劫百姓，奸淫妇女，真是漫无纪律，依然强盗行为。次日大排宴席，犒赏贼众，又自封为威武尚义大王，封缪云为尚义东王，缨电为尚义西王，杨寿为刚勇大王，牛经为直勇大王，鲍直为猛勇大王，其余众头目俱有封号。这日缪瑞麟正与贼众饮酒作乐，忽见头目送上一信。缪瑞麟拆开看时，见是紫金山太岁约他进攻黄安，先于白沙铺合兵，然后进发的话。缪瑞麟看罢大喜，当下赏了来人去讫。便对贼众说道：“这紫金山系河南信阳州属，离白沙铺不远，飞叉太岁聚积有千余喽啰，占据此山，更兼有个军师姓赫名达，法术精通，机谋足备，人皆称他赛诸葛。若得此人合兵一处，如虎生翼，横行天下，吾无虑矣。”众贼闻说称贺不已，缪瑞麟又道：“众弟兄休息十日，即当进兵东下。”暂且不表。

再说督抚因叠次经报宜昌所属州县大半失守，各路防营又皆失利，即札伤督标中军汤献忠所部忠字八营，星夜驰往剿灭。一路尚不敢慢怠，趱赶前进。这日将抵白沙铺地界，有探子飞报进来说道：“今有紫金山强盗飞叉太岁朱保，伪军师赫达率领贼兵三千，已于白沙建立营寨，请令定夺。”汤献忠闻报，当即传令就地安营。一霎时立下十座大寨，满营里旌旗密布，号令整齐，如火如荼，不愧军容之盛。安营已定，汤献忠即骑了匹马，带领数员裨将，向高阜处探看贼势，但见贼营也立下三座大寨，蔓延约四五里路，果然布置得法，调度有方。看毕回营对众说道：“本镇看那贼营立得颇为齐整，不像强盗所为，其中必有熟谙韬略之辈，明日对敌不可轻视。今夜尤宜严加防守，恐防贼众以官军新到，安营未定，他便乘势劫营，尔等各营宜多设弓弩并火器等件，却须如此如此以防不虞。”众将唯唯而退。

再说朱保探知大兵已到，即与伪军师赫达商议道：“某闻此次官兵声势颇大，统带官又系老成宿将，谋略精通，这便如何处置？”赫达道：“官军新来，利在速战。今夜可趁其安营未定，便去劫寨，虽不能使官兵全军覆没，必获大胜而回，如此锐气一挫，官军虽众，自然胆落心惊。再等襄阳大兵到来，一到则东取安徽如在掌握之中。”

朱保听说大喜道：“军师妙技，正合我意。”即令各营准备三更劫寨。看看半夜，贼营中自朱保以下个个饱餐战饭，果然人衔枚马疾走，遮天卷地，直望大营杀来，却留伪军师赫达自领一营以为接应。却说朱保领着众贼将到得营前，见营中旌旗不整，灯火微明，以为中计。一声梆子响，杀入营来，谁知却是个空寨，朱保情知中计，便传令速速退军。

话犹未了，忽听中军一个火炮飞起，灯球火把顷刻齐明，火光烛天，喊声振地，马步官军四下杀来，鸟枪弩箭，如繁星急雨，纷纷打下，大刀阔斧，如同切菜一般，直杀得贼众叫苦连天，四下奔窜。朱保领着数名贼将突出火林，落荒而走。官军随后赶杀，幸得伪军师闻报急急提兵来救，贼众且战且走。到得天色渐明，贼众正在困竭，忽听前而喊声大起，朱保道：“若是官兵截住去路，我等休矣。”正说之间，遥望大旗上而写着：“猛勇大王鲍”五个大字，朱保知是缪瑞麟所部。原来缪瑞麟自接朱保信札以后，便率马步贼军分为四队，以鲍直为前部，杨寿牛经为左右羽翼，自己却与二子统领中军，直望白沙进发，却令鲍直先行。比及前部到得白沙，知朱保被困，赶着率兵千余名杀到，放过朱保，当先抵敌，贼兵又乘势杀回。官兵因追杀了一夜，人马困乏，又见贼众已有救应，就按兵不追。汤献忠又命弓箭手射住阵脚。贼众不敢逼进，只得退回。官军见贼兵已退，也自收兵回营。只此一阵，杀死贼兵二千余人，大获全胜。一面申文报捷，一面仍伤防营，严加防守。

却说朱保回到本寨，查点败残兵卒只剩五六百人，伪军师赫达颇有惭色，便强颜说道：“今日之败，皆某之罪也，不料官军已预有准备，可恨可恨！某旦夕当另以奇兵胜之，不叫他全军覆没，誓不生于人世！”鲍直道：“军师不必怀恨，胜负乃军家之常事，且等大军到来再作良图退敌。”朱保虽怪赫达料事不准，却不好现于形色，只得暗恨而已。过了一日，缪瑞麟大兵已到，仍然立下三个大寨，问明了胜败情形，当聚众商议道：“官军虽勇，却是误中诡计，致败一阵。明日对敌当以猛力击攻，且看如何，再作计议。”官营内有探子报去，汤献忠知贼兵大队已到，也聚集众将说道：“贼首缪瑞麟亲统大队前来，与朱保合兵一处，本镇虽胜了他一阵，贼众心必不甘，必然猛力攻击，以一当十，我军强宜多设火器，坚守营寨。待其来攻，便急发火器，使其不能逼进。等到贼兵锐气已挫，我军即出其不意，奋力扑灭，则贼众可一鼓而擒矣。却万万不可轻敌，如违令者斩。”众将得令而去。

再说缪瑞麟到了次日。亲统马步全军五千，直望官军营寨进发，离官营约有二三里路，一声梆子响，那些贼兵个个争先恐后，喊杀连天，直逼大营杀去。到得逼近，只见营门紧闭，金鼓不鸣。缪瑞麟在马上说道：“官军坚守寨栅，必有奇谋，各宜小心，不要再中诡计。“正说间，忽听一声炮响，火箭火炮如雨点般打来，贼兵奋勇争先者，皆被火器打着，喊声动地，不敢向前。虚张声势闹了半日，只得退去。一连攻打数日，皆是如此。缪瑞麟大怒，便令贼兵将大营远远的围住，困得个水泄不通。毕竟官军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邪术惊人官军败绩　英雄比武众将逞能

话说缪瑞麟攻打官军不能取胜，遂令贼众将大营团团围住，困得个水泄不通，仍然日夜攻打。看看贼兵有些疲乏下来，官军依旧不动声色。这日贼兵都觉有些困乏，大半抛戈弃甲就空地上坐卧休息。汤献忠在了高楼上看得真切，急急传出令来，令各营奋勇杀贼。那些士卒锐气已养得十足，个个磨拳攘掌，准备厮杀。只听中营一声炮响，各营金鼓齐鸣，营门开处，喊声大振，犹山崩地裂一般。官兵奋勇争先，一起杀出。贼兵正在那里坐卧歇息，一见官兵杀到，真是人不及甲，马不及鞍，死命抵住，且战且走。官军只追至七里之外，才收兵回营。那些贼兵一连败了两阵，无不魂飞胆落。缪瑞麟见官军甚是利害，即令退二十里下寨，既点贼众，除杀死的不算，连那些受伤的尚余三千余人。缪瑞麟便对伪军师说道：“某等自起兵以来，所至之处无不大获全胜，不意今日在这个地方败得如此模样，这便如何是好？军师有何妙技，可以退得官兵？”赫达道：“大王请且放心，非是某等夸口，三日内聊施小技便叫他片甲不留。”缪瑞麟道：“军师既有妙术，可即请道其详。”赫达道：“明日半夜，只须如此如此，包管大获全胜。”缪瑞麟朱保等听到大喜。

正在议论，忽见头目报导：“禀大王爷，大事不好，官军直抵营寨了。”缪瑞麟等闻报，急急披挂上马，率领贼兵出了贼寨，两边排成阵势。缪瑞麟一马当先说道：“尔等贪官听者，咱大王爷爷两次误中了诡计，正欲兴兵雪恨，以报前仇，不期尔等自来送死。今日爷爷不将你这些害民猪狗杀得尽绝，誓不回营。”话犹未了，官军队里恼了一人，但见身长七尺，虎背雄腰，豹头环眼，坐下匹青棕马，手提大砍刀，大喝一声：“不知王法的狗强盗，连败两阵，尚不知老爷利害，还敢卖弄唇舌，口出大言。”说着举刀砍过阵来。你道这人是谁，原来是汤献忠部下一员副将，姓陆名举，其人有万夫不当之勇。缪云听说，怒气填胸，更不打话，举刀敌住陆举。一来一往战有二十个回合，陆举杀得怒起，便卖个破绽，让缪云一刀砍来，他将身往开一闪，乘势翻起一刀，只听咳嚓一声，将缪云连人带马砍为肉酱。缪电见哥哥被陆举砍死，一马飞出挺枪望陆举刺来，陆举急架相迎，两个人战在一团，只杀得鼓角齐鸣，喊声震地。

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忽见狂风大作，走石飞沙。半空中有数怪兽张牙舞爪，直望官军队里奔来。只吓得那些官兵四散奔走，叫苦不迭。汤献忠禁止不住。陆举被缪电一枪刺中右臂，几乎落马，只得急急跑回本营。贼兵乘势追杀，直追至十里之外，才止兵不追。官军自相践踏以及被杀死的，勿计其数。汤献忠退回本寨，一面将受伤士车放到后营养伤，一面飞报督抚失利情形，并请添兵助剿，又令各营多备弓箭火器，严加坚守，且等大兵到来，再行进剿。贼兵虽经赫达暗用邪术驱使怪兽胜了一阵，缪瑞麟却因长子已被陆举砍死，心中甚是悲恸，且因兵力不足，要往紫金山枣阳两处调兵前来，故此按兵不动。

再说洪一鹗在内阁办事，阁臣颇为倚重，圣恩亦复极隆。因枣阳流贼猖獗，官军失利，督抚屡次告急，洪一鹗便奏陈平寇十策，密保褚飞熊熟韬钤，足堪御敌。皇上览策，圣心甚悦，因此留中未发。隔又半月，督抚又飞章申奏德安失守，贼众屯兵白沙情形，并请发兵助剿。

皇上览奏大怒，即传旨着阁臣并中书洪一鹗，即刻同诣便殿问话。四阁臣洪中书遵旨，随即面圣。三呼已毕，皇上说道：“顷接湖北督抚申奏，流贼猖獗，官军屡次失利，近日白沙又复大败，此皆调度失宜，大小将弁懦怯不振，以致跳梁小丑不能歼灭，军储虚费，荼毒生灵，朕心甚怒。洪卿所上平寇十策，切中机宜，了如指掌，足见体国公忠，深堪嘉尚。但所举山西绛州褚武举，熟暗韬钤，精通武艺。即着卿等传旨，朕明日在御教场亲试录用。在京各营大小将弁，一体知悉，明晨统领三军齐赴教场听候操演，卿等且退。”此旨传出，在京各营以及兵部，皆预备皇上大阅。

洪一鹗退朝以后，并未回寓，迳到褚飞熊寓所告知一切。原来褚飞熊尚未知洪一鹗保举的事。现在听说心中甚是欢喜，便道：“虽承老哥美意，只恐皇上亲试不比寻常，若有负累，反致老哥有保举不实之议。”洪一鹗道：“老哥本领弟深知灼见，何必过谦。如今急须准备服色，以便朝见。”说罢洪一鹗才回本寓。赵弼郑垣吉庆和赵鼎锐均已知道明日皇上亲临校阅，大家谈了一会，也就无话。

到了次日平明，皇上亲临教场。那些在京各营大小将弁，即五军都督、御营都指挥，俱是全装戎服，率领军士兵分八队，旗列五方，摆城阵势，环绕四面。各官朝参已毕，兵部传旨引褚飞熊即至演武厅下，俯伏三呼，跪奏姓名、年岁籍贯毕。皇上龙目展看，果然相貌超群，堂堂一表。圣心暗喜，当即传旨赏给戎装，挑选御营驯练马匹，先试骑射，所用弓力轻重，在监箭指挥处领取，褚飞熊遵旨，自去装束，那箭道上早列着三座彩牌坊，上悬碗口大小彩球一个。每牌坊口，都有官员监看，当下军中奏过三通鼓乐，演武厅两旁站着五军左右都督，手执令旗，跪上将台，将青旗招动。一声令下，只见褚飞熊飞马而出，一连三箭齐中彩球。上面鼓声连络不绝，皇上大喜，道了一声：“好！”各官暗暗喝采。骑射才毕，又传旨令试步箭。监箭官早在五十步外列了箭靶，中间铜索子悬着一个七层皮鼓子，上下左右四个绿圈，中间一点绯红，只有杯口大小。只见褚飞熊走到演武厅下跪奏道：“臣所用系八石铁胎弓，发箭较远，伏乞天恩饬将箭靶移至百步之外。”当下传旨准移。那些随驾各官个个暗道：“这后生中了三条马箭，便卖弄精神，纵然弓力得到百步，也难必中；若射不着，岂不自讨没趣！”有的说道：“他必定有这个本领，才敢夸口，不然在皇上面前岂能儿戏。”各人议论不一，就连皇上意中也恐不能必中，但能拉此硬弓，射得到时便也难得。

却说褚飞熊拈弓搭箭，使出三尖六靠四平八稳的架子，弓开满月，箭发流星，弦响处，这枝箭正中在红心眼里，满营将士无不吐舌。褚飞熊不慌不忙，搭上第二枝，泄满弓弦，觑得亲切，飕的一声，连第一枝箭一齐透出红心而去。这第三枝箭褚飞熊卖个手段，将铜索射断，掉下鼓子。皇上在御案上哈哈大笑道：“不意养由基居然再世矣，可喜可喜。”各官听说，一齐跪贺。当时皇上又传下旨来，令各营将士有敢与褚飞熊比较武艺者，在军政司报名，出阵比较优劣，不得伤残，但一闻鸣金，即便住手。此旨一下，各营将士凡有本领者都想在皇上面前施展武艺，只听中军炮声一响，鼓乐三通，褚飞熊全身披挂，早从门旗下提枪纵马而出，高叫：“遵旨比较有武艺者，请出一较雌雄。”

说声未绝，早见左军队里一将提刀拍马高声而应，却是御营左哨团练使张全才。当下两个通了姓名，随即枪刀并举，战到二十合，张全才看看抵敌不住，早听鸣金，各住手回阵。又见前军都督左营守备熊如豹，手持两条钢鞭飞舞出来，褚飞熊接着就战，一杆枪两条鞭，就如翻波滚浪一般，斗到三十余合，亦闻金声回阵。鸾铃响处，又见右军队里一骑飞来，原是守备钱应龙，一枪刺来，望褚飞熊劈面就刺。褚飞熊急忙相迎，战到十余合上，褚飞熊卖个破绽，让钱应龙一枪刺来，褚飞熊把身子一扛，这枪从肋下过去，两马厮并，钱应龙直撞入怀来，褚飞熊一把抓住他勒甲绦，正待要提过马来，只听鸣金，便放手回阵。只见中军队里又飞出一将，手持双戟，更不打话，纵五花马飞跃来战，斗了四五十个回合，褚飞熊战得性起，便在马上高声大喊道：“这样战法斗到明日也斗不了，你们有武艺的一齐上来，让咱褚飞熊分了胜负好去覆旨。”

话犹未了，早恼了北阵里一员猛将，骑黑马挺浑铁枪，如一片乌云卷地而起。你道这将是谁，原来后军都督掠阵使袁立，这人生得铁面虬髯，绰号赛桓侯，专精蛇矛，向称营中独步。只见袁立在马上高声喊道：“姓褚的勿得轻视，待咱袁立与你战三百个回合。”褚飞熊听说，撇了那员将士，说道：“袁将军，新进与你前来比较，幸恕无礼。”袁立两眼圆睁，大声喝道：“你有本领只管使来，勿得多言。”说毕分心就刺。褚飞熊说：“得罪。”把手中枪架住。原来这袁立使出梨花枪法，真如瑞雪纷飘，梨花乱落，褚毛熊识得这样枪法，暗道：“此人欺人太甚，若不叫他知我这利害，还说不如他的本领，只不好叫他带伤。”因只随他卖弄，但是遮栏架隔。只待他使到分际，这一枪名为透心寒，褚飞熊才把手中的枪挈回，用力一摆，荡起一个车轮大小的花头，早把袁立的枪拨离手有六七丈远，吓得袁立几乎落马，便伏鞍而回。褚飞熊笑道：“有罪了。”

此时各营将士无不缩颈吐舌。皇上看得分明，心中大喜，即将褚飞熊宣上，钦赐锦袍一领，特授御营副指挥使职衔，俟日后有功，再行升赏。才出了教场，洪一鹗吉庆和赵鼎锐三人早已知道，接着十分欢喜，都道：“不日定有恩旨，必然有剿寇之行。”褚飞熊又将考试情形说了一遍，才分头回寓。不觉又过了一日，皇上早朝登殿，百官朝见已毕，即宣洪一鹗上殿，面谕道：“卿青年历练，才识兼优，又能保举得人，大慰朕望。观卿所上十策，足可歼除丑类，今特授卿为兵部侍郎，巡按都御史，提督江南两湖全省营务。赏赐上方宝剑，以便便宜行事，自总兵以下悉听调度。并付卿精兵一万。褚飞熊即着随营差遣。其余应待将士，均任卿挑选，务期克日肃清，以副朕望。递遗中书事务，限五日内交卸，即便驰往。”洪一鹗奉旨，又俯伏奏道：“臣一介庸愚，自惭鄙陋，乃蒙圣恩不次之擢，委以重任，敢不殚心竭力，仰报圣恩。指挥褚飞熊系臣保荐，又属瓜葛，若交臣差遣，未免涉嫌。仰叩圣心，另赐委用，臣不胜感激惶悚之至。”皇上听奏又道：“以卿公忠，但期流寇早日肃清，上慰宵旰忧劳，下悯生灵荼毒。褚飞熊虽与卿同籍，不必回避，朕意已定，毋再续奏。”洪一鹗谢恩已毕，皇上回宫，各官朝散。毕竟洪一鹗剿除流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洪一鹗督师剿逆寇　褚飞熊擒贼建奇功

却说洪一鹗钦奉谕旨，放了江南两湖五省提督，当即谢恩出朝。自内阁以及六部各衙门，谁不与他道喜！只因限期急促，回寓后即料理行装，以便南下。因又向赵弼叩请方略，赵弼道：“贤侄才干老夫尽知，但军务之中必须恩威并济，我看贤侄诸凡宽大，固是盛德，但在英年恐人轻视。唐时李郭一宽一严，愿贤侄兼而有之为幸。贼寇猖獗，深劳圣虑，本省督抚虽屡次檄调进剿，毫无实济。此番贤侄领此重任，必当克日肃清以报圣德，所有各事虽则大权在握，仍宜谦谨为上，遇有疑难事件，亦须会商督抚，向机而行。其饶有把握的，即不妨便宜从事。进剿一节，不可徒事猛勇，总要智勇足各，谋虑兼全，方为上策。老夫当拭目以待。阁中之事当禀商首辅，另委干员代理，贤侄不必挂心。”原来赵弼已由礼部侍郎升补尚书，吉庆和也由编修转补江南道监察御史，郑垣亦升至都察院右都御史，赵鼎锐亦放了外任，乘此交代清楚。

洪一鹗听了赵弼这一番话，当即谢道：“老伯之言小侄当铭诸肺腑。”到了五天，就率领褚飞熊陛辞请训，各官纷纷饯送，一概辞谢。皇上特赐御酒三杯，护卫十员，又着内官郊送十里。当即谢恩起马，文武官员相送者夹道不表。再说户兵两部，自奉到谕旨之后，便将所有粮饷器械之类备齐，以便拨用。次日洪一鹗亲赴教场，此时兵部已奉旨，将兵符印绶令旗令箭并上方宝剑以及各营花名清册恭送前来。洪一鹗先拜了印，望阙谢恩，然后升入公座。诸将参礼已毕，洪一鹗就查点三军，并发出令箭，命褚飞熊带领精兵二千为前部先锋；记名提督总兵官左龙领兵二千为后军运粮使；记名提督总兵官李邦干领兵二千为中军左翼；记名提督总兵衔副将后军都督掠阵使袁立，领兵二千为中军右翼；自领精兵二千为中军。其余副将衔游击吴克威，参将衔御营左哨团练使守备张全勇、前军左营守备熊如豹、右军前营守备钱应龙、后军右营守备黄士实为中军护卫，参将衔都司王邦才、参将衔都司用守备董全才、都司王立仁、章昭武、马超群、守备孙达、周鸿武、尚勋、殷智为行军校卫。并传谕三军择于九月初一日拔队起程。合营大小将弁，以及军士人等，如有临阵脱逃，谎报军情，闻鼓不进，鸣金不退，以及队伍不齐，酗酒闹事者，定按军法从事。

传令已毕，洪提督仍回寓所，诸将亦即散去。次日洪提督又率领褚飞熊陛辞请训，各官纷纷饯送，一概辞谢。至九月初一日甫交黎明，那些随征诸将，以及大小三军，齐赴教场，各按队伍排列伺候。真是刀枪闪烁，旗帜鲜明，肃静无哗，说不尽那军容整肃。不一时洪提督前呼后拥，乘马而至，直至演武厅下马，升入公座，诸将参见，鹄立两旁。炮响三声，祭旗已毕。洪提督便率领诸将一齐上马，又放了三声大炮，即命三军分开五队，拨队起行。皇上又赐御酒三杯，着内官郊送十里，文武各官相送者夹道。吉庆和直送至三十里外始揖别而回。洪提督又命三军由河南进发。一路上耀武扬威，真不愧貔貅十万，暂且不表。

再说汤献忠屯兵白沙，与贼相距有半个多月，虽又战了两阵，均互相胜败。这日缪瑞麟又将紫金山及枣阳贼众调来，更兼他女儿缪双珠自募一营名曰绣旗队，更觉十分强悍，他自己又仗着曾得异人传授，随身有九口飞刀，百步之外取人首级，百发百中，因此齐到白沙欲与哥哥缪云报仇，帮着老子退敌。这日汤献忠探知贼众又添兵到来，好不忧虑，便与诸将议道：“大兵未到，贼众又添了许多，似此孤营如何支持得住？若贼兵猛勇骤至，便不可救药了。”

正议论间，忽见探子来报：“贼营有女将一名，率领绣旗兵二千，现在营外讨战，请令定夺。”汤献忠闻报，赶着提刀上马，诸将跟随在后，开了营门，两军立成阵势。但见那名女子生得姿容绝世，艳色惊人，身穿元绉绣花短战祆，腰系白绫百摺战裙，手持双刀，骑在马上耀武扬威，娇声说道：“何处贪官杀我兄长，今姑娘领兵到此，不斩贪官报仇雪恨，誓不回营。”汤献忠大怒，正欲出马迎敌，旁边恼了陆举，大吼一声道：“贼丫头休得猖狂！待老爷取尔的首级。”说着一马飞出，举刀劈面砍来，缪双珠急架相迎，果然陆举本领高强，膂力压众，好容易才将陆举的刀架过，两下斗有七八个回合，缪双珠抵敌不住，便虚砍一刀，拨马就走。陆举不舍，随后赶来，缪双珠见他赶得切近，忙将飞刀放出。陆举不知底细，正是赶得火起，忽见半空中有刀飞下迎面砍来，赶着躲闪，肩膊上已中了一刀，负痛不敢再赶，只得拨马回阵。缪双珠见陆举已中了飞刀破回阵去，爽性将那八口一齐放出，复又挥动全军掩杀过来。官军那里抵敌得住，着伤杀死者不计其数，汤献忠赶令弓箭手射住阵脚，又喝令将鸟铳火枪开放出去，才将贼兵打退，各自收兵。

缪双珠回到本寨，缪瑞麟见女儿胜了一阵，大喜。即命大排筵宴，犒赏三军。缪双珠便对缪瑞麟说道：“官军队里那个姓陆的果然利害非常，英勇莫敌，若非女儿那九口飞刀，险些儿伤在敌人之手。虽然胜了一阵，只是未伤他性命，不能为兄长报仇，甚是可恨。”朱保赫达等齐道：“即此胜了一阵，已足令官军胆寒，且自稍养锐气，某等另设奇计破之。”大家又谈了一番，缪瑞麟即命女儿到后帐歇息。再说汤献忠见陆举被飞刀伤了肩膊，颇为忧闷，幸喜受伤不重，一面赶紧医治，一面饬令合营坚守，以待大兵到来，再行会剿不表。

却说缪瑞麟见官军坚守不出，率领贼众日夜攻打，皆被火器弩箭打回，终难取胜，贼众急得没法。缪瑞麟与朱保赫达等计议道：“官军坚守，攻打甚难，似此相拒何日才能进取安徽？且此时官军不过孤立，尚且难破，如若再有大兵到来，更觉难于退敌，这便如何是好？”赫达道：“以某愚见，莫若分兵一半，抄出官军大寨之后，约定放火为号，猛力击之，一面大王统率全军再去攻打。如大王先破敌寨，便从后追赶，却留前军截断归路，两面夹击，使彼有腹背受敌之势。官军虽勇，断不能插翅飞去，万一所分之兵尚未抄出，大王已先破了敌寨，亦必奋力穷追，约定于黄安合兵，节节进攻，只要得了黄安麻城，过去多云镇便到河南商城县界，由商城过了朱家集，就是安徽霍山了。但是麻城过去有座青苔关，要出此关才能到得多云镇。这青苔关却是险固非常，甚不易取，得了此关即可长驱直入矣！大王以为何如？”缪瑞麟道：“军师妙算甚合我意。”当即分兵三千，令杨寿鲍直牛经由万安铺绕出高桥抄在官军背后，三日后二鼓时分举火为号，便一齐奋力夹攻。“若大军先破敌寨，尔等即便截杀；若尚未抄出，高桥大军已先过去，便到黄安合兵，以便节节攻取。”杨寿等当日即分兵前去，又令巴陵苏起带兵二千攻打官军左营，孙如虎林全智带兵二千，攻打官军右营，自与朱保赫达亲统大兵三千，攻打官军中营，缪双珠自领绣旗兵一千，往来接应。

分兵已定，即日进攻。汤献忠抵死相拒，实在支持不住，遂与诸将商议道：“大兵至今来临，贼众攻打甚急，与其为贼攻破，莫若决一死战，虽未必胜，尚在两可之间，诸君以为然否？”此时陆举刀伤已愈，即大声道：“末将等愿效死力。”汤献忠大喜，立刻传令开了营门，合营大小将士无不奋勇争先，一齐杀出。两下更不打话，只见刀枪并举，斧戟齐挥，混战一场，只杀得血流成渠，尸横遍野。官军寡不敌众，渐渐败将下来；贼众更倍长精神，奋力击杀。官军万难抵敌，只得且成且守。贼众在后追赶，直至六十里外，贼军力乏不追。汤献忠计点将士，阵亡都司两员、守备一员、千把四员，其余兵卒勿计其数，只得将败残兵卒一千余名，暂且立下营寨。

安营甫定，忽听一声炮响，从斜刺里杀出一枝兵来，原来就是杨寿等所分之兵才到，见官军已败下去，他便追赶下来。汤献忠吓得魂不附体，便与陆举弃营而逃。杨寿等猛力穷追，官兵复又回杀一阵，却好鲍直赶得切近，被陆举翻身一刀砍死马下。杨寿牛经见鲍直死于非命，更自竭力追杀，正赶得高兴，后面缪瑞麟的大兵又来，于是合兵一处，且杀且追。汤献忠陆举单骑落荒而走，官军降者甚众。黄安守备不及，贼众乘势取了黄安。

再说褚飞熊带领前部精兵二千，由河南进发，这日行抵罗山县界。忽见探子在马前报导：“探得贼众已由白沙杀败官军，乘势取了黄安了。”褚飞熊便问道：“此去黄安由那道而去？”那探子因道：“前去不远，便是虎头关，进了此关，是麻城县界，麻城以北便是黄安了。”褚飞熊即令三军趱赶前进，克日进关，以便兜剿。走了两日进得虎头关，就于麻城放炮安营。休息一日，明日出战。

缪瑞麟自取了黄安，便议进攻麻城，正在那里聚议，猛听炮声响亮，知有官军到来。忽见探子报进来道：“今有钦放提督洪一鹗，统领大兵一万，由河南罗山县取道虎头关，现在前部已于麻城立下营寨，特报大王知道。”缪瑞麟闻报，便向赫达道：“前有官兵阻住去路，麻城又急切不能取了。”赫达道：“明日对阵，且看来将如何，若仍像从前那些老弱之众，却毫无棘手，不过稍延时日，去取麻城如在掌握之中；否则另作计议便了。”

到了次日，褚飞熊即带领精兵来至城下讨战，缪瑞麟亦率领贼众开了城门。两边排成阵势，褚飞熊立在门旗之下，大骂道：“何处狂贼，胆敢攻取城郭，杀败官兵，荼毒生灵，残害百姓。罪大恶极，莫此为甚。今天兵到此，不思献首投降，还敢率众拒敌，闵不畏死，咱老爷手下又添了许多怨鬼了。”缪瑞麟在马上哈哈大笑道：“大王爷自出兵以来，所遇尔这些贪官，皆非马前三台之辈。前者官军到此，被咱杀得个片甲不留。尔等尚敢大言，实在不知惭愧呀。”褚飞熊见说，只气得三尸冒火，七孔生烟，二目圆睁，双眉倒竖，大吼一声：“狗强盗勿得狂言，待老爷取尔的首级。”缪瑞麟道：“尔且通名来，咱大王爷不斩无名之卒。”褚飞熊大喝道：“狗强盗听者，咱乃钦命提督五省军务洪元帅麾下先锋褚飞熊是也，尔亦报上名来。”缪瑞麟道：“咱乃威武无敌尚义大王缪瑞麟便是。”褚飞熊见是贼首，便一马飞去，舞动丈八长枪，望缪瑞麟劈胸刺来。当下孙如虎抡刀接住，两下斗有五六个回合，褚飞熊等贼众来得切近，便把枪用力一摆，荡起有车轮大的花头，孙如虎不知招架，眼光一乱，即被褚飞熊当胸一枪挑死马下，有小军割了首级。

朱保见孙如虎被枪挑死，手持两柄开山大斧，直取褚飞熊，当头砍来。褚飞熊见来势凶猛，赶着闪开，朱保的马便冲出百步之外。等到拨转马头再来接战，却好褚飞熊马已飞到，乘势一枪刺中朱保的左腿，朱保负痛赶着回阵，又被褚飞熊翻身一枪，在他背脊上挑来，不知怎的却挑在他勒甲绦上，褚飞熊就用力向怀里一带，竟把朱保拉翻在地，小军赶上前去捆缚，已被贼众抢救去了。缪瑞麟见连伤两人，赶令鸣金收军，不敢恋战。褚飞熊又挥动二千精锐，意欲乘势夺取黄安，比至城下，贼众已将吊桥拉起，不能前进，当即传令将黄安团团围住。

毕竟黄安如何克复，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勇先锋诱敌克黄安　伪军师退兵屯白庙

却说褚飞熊驱兵将黄安团团围住，日夜攻打，甚是难下，一面飞报大营，一面奋力进攻。此时洪提督的大兵已到，在三里冈住扎，共立下三座大营。正与诸将商议破敌，忽见小军上前禀道：“小的奉褚老爷之命，特来禀报，前日对阵刺死贼将孙如虎，挑伤贼首朱保，胜了一阵，现在围攻黄安，甚是难下，请令定夺。”洪提督大喜，当即面谕来军，转令褚飞熊悉心攻打，不可懈怠，本提督自有接应。小军听令而去，洪提督即命：都司王邦才、守备张全勇各带步兵五百名，在黄安城外左右僻近处埋伏，只听今夜三更时分喊声大起，便抢入城，如违者斩。又令都司王立仁、章昭武，各带校刀手五百名，在黄安以北三里城、东烟两处埋伏，明日天明贼军经过此地，便可截杀一阵，不得有误，违者斩。又令心腹将士授以密计，驰往前营告知褚飞熊，只须如此如此。各将听令而去。

且说褚飞熊正督率精兵四面攻打，忽见一骑马如风驰电掣而来，跑到自己跟前，那马上将士忙忙跳下马来，附着耳朵如此如此说了一遍，掉转身复上马去了。褚飞熊听了那将士一番话，即刻暗传号令，一会子二千兵卒个个知道，只听合营里口出怨言，齐声说道：“日夜攻打此城，连一刻都不曾合眼，城攻破了，功劳是主将得的，我们这些人徒自吃苦，每月粮饷三两银子，营官还要扣色，我们抛妻撇子到此出征，有一点不是就要军法从事，什么事不能，做要来当兵！”有的说道：“功劳是官得了，难道罪不是官受吗？我们这些人就便任意懈怠，不能克复此城，将来的罪过也是主将独任，与我们毫不相干，自古以来只有主将问罪，没有问到当兵身上的。却不能逃走，但是虚张声势毫无妨碍。”那十又道：“我只两日连腿筋都站断了，真是力尽筋疲，动弹不得，实在要坐着歇歇了。”说着就席地坐了下来。那里晓得一个坐，个个坐，大家都坐在地下歇息，甚至有睡着躺着，抛戈弃甲，纪律毫无，疲备之形不堪言状。此时褚飞熊亦不在此督率，任那些兵卒躺卧在地。

再说缪瑞麟因伤死两名贼将，又见官军攻打甚急，心中颇为忧闷，便与赫达及次子缪电上城观看，只见城外那些兵卒个个抛戈弃甲，在地上坐卧。缪瑞麟看罢，便向赫达道：“似此官兵已有疲惫之状，若乘此出其不意，杀出城去，定叫他片甲不回。”赫达道：“以某所料，定非真是疲惫，恐有诡计，不可不防备。”正说之间，只见有个贼目忙忙的跑下城来说道：“官兵口出怨言，皆说主将克扣粮饷，平时又极暴虐，虽小过皆是军法从事，因此军心不固，大家都不愿奋勇争先，还有说：主将只管在营中安歇，偏叫我们在这里攻打，将来城攻破了，我们拚着死力，他却在那里得功。”缪瑞麟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贼目道：“是小的昨日偷出水关，混在官军队里，亲耳听见的。”缪瑞麟道：“那个姓褚的先锋可是在营内安歇么？”那贼目道：“委实在营内安歇，并不身同甘苦。”缪瑞麟听罢，又向赫达道：“如此说来，足见官军皆是虚张声势，今夜三更时分乘其无备，四面杀出，敌将可以一鼓而擒矣。”赫达犹豫未决。

缪瑞麟道：“军师何用猜疑，某已料之必矣。”于是同下城来，即令杨寿牛经领兵一千从南门杀出，朱保领兵一千从西门杀出，苏起林全智领兵一千从北门杀出，抄到东门合兵一处，自己却与次子缪电领兵一千从东门杀出，缪双珠仍督领绣旗兵四面接应，赫达统领大兵断后。

分派已定，一声炮响，灯火齐明，喊杀之声震动天地，那些坐卧的官兵一见贼兵一齐杀出，大家都爬起来，赶着拿刀的拿刀，拿枪的拿枪，也不接战，只顾望前逃走。贼兵在后驱赶，将离麻城不远，忽听连珠炮响，迎面冲出一枝兵来，为首一将手持长枪，高声喝道：“狗强盗望那里走，认得褚老爷么？”缪瑞麟一见，情知中计，赶着喝令以后军作前军，自己与缪电断后。褚飞熊抖擞神威，一杆枪如蛟龙飞舞，乱挑乱刺过来，那些逃走的兵卒，也一个个大刀阔斧死命追杀，贼众且战且走，仍欲退回黄安，及至到了城下，只见两员猛将一个手提双斧，一个手执双鞭，立马于吊桥口上，高声喊道：“逆贼往那里走，已中了我提督的妙计，黄安克复多时了，谁敢与老爷决一死战？”

赫达不敢恋战，只得领着贼众越城而逃，褚飞熊紧赶紧追，直至黄安，始收兵入城歇息。贼众越过北门，却好缪双珠的那枝绣旗兵才到，于是合兵一处，计查人数已杀伤大半，缪瑞麟懊恨不已，悔不听赫达之言，致有此败。赫达亦劝慰道：“事已如此，大王勿过悔恨，好在兵将未尽杀灭，还可另作良谋，莫如仍回德安，再筹计议便了。”缪瑞麟亦无他法，只得允从。此时天色将已黎明，即令贼众仍至德安退守。走未十里多路，到了东烟地面，忽昕一声炮响，从右首山凹里杀出一枝兵来，拦住去路，当首一员大将，手执金背大砍刀，骑在马上大声喝道：“狂贼休走，咱老爷奉提督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说着抡起刀来迎面就砍，缪电赶着接住。奋力厮杀，战有十数合，缪电因走得困乏，渐渐抵敌不住，缪双珠看见，恐怕哥哥有失，便舞动双刀杀上前来。章昭武见来了一名女贼，更自抖撒精神，力战两个，毫不畏怯，缪双珠见仍战不下，忙把飞刀放出，向章昭武砍来，章昭武躲避不及，左背上着了一刀，负痛不敢再战，拨马仍回山凹去了。贼众被截杀一阵，又伤了许多。

缪瑞麟更自悔恨不已、赫达道：“东烟既有埋伏，是官军料定我等必回德安，前面必仍有伏兵，万万不可从此前进。据某愚见，宜从三里城绕道而行，或可避其埋伏。”缪瑞麟即令贼众绕三里城过去，走不多时已至三里城，但见前面一带土山之上，多种着松树，黑丛丛林木交杂，松林里面虽藏千万人马，外面亦看不出来，缪瑞麟大喜道：“若果贪官在这里伏一枝兵，我等便无归路矣。”话犹未了，猛听一声炮响，从松林里杀出一枝兵来，五百校刀手拦住去路，当首一员大将手端大刀喝道：“逆贼往那里走，看刀！”说着一刀砍了过来，朱保赶着来迎，缪瑞麟亦提刀助战，三匹马三把刀战在一处，那五百校刀手只顾赶那些贼目乱杀，贼众亦死命抵敌。缪瑞麟终是胆怯，不敢恋战，王立仁抖撤神威，力战二贼，又斗了好几十回合，猛见狂风大作，走石飞沙，王立仁情知有异，即撒了缪瑞麟朱保，率领兵卒退回松林，贼众才得逃走。及至到了白庙，已至午牌时分，那些败残的贼兵个个腹中饥饿，且走得困乏已极，不能前进，赫达即命就此屯兵，立下营寨，大家埋锅造饭。

缪瑞麟便望赫达道：“三里城那枝伏兵幸亏不多，不然如何是好。但不知那阵狂风从何处来的，那样巧法？”赫达道：“某见大王力战那员将士，不能取胜，恐怕时刻久了，又有官军接应到来，更为不美，某故聊煎小术，稍藉风威，吓退官军，以便我军前进。”缪瑞麟道：“若非军师妙术，我等兵卒又须折损多矣。”赫达道：“今日虽大败一阵，失了黄安，幸喜将士折伤未多，尚可复养锐气，以备复战。但所可虑者，德安兵力甚薄，万一官军分兵前往，此城必不可保。德安一失，不独应山随州连类而下，即大王根本之地亦岌岌可危，急宜设法保护德安，方为上策。”缪瑞麟道：“此间大兵亦不过五六千人，若再分兵去保德安，旦暮官军来攻，如何抵敌？军师有何妙计，即请明白示知。”赫达道：“依某之意，紫金山离此不远，一面请朱大王趱赶回山，尽半月以内再招五千人马，驰回白庙，以固兵力，一面就此挑拨二千精锐，星夜驰往，以保德安。此间兵力虽不甚厚，若官兵到此，某尚可以术助之。”缪瑞麟大喜，当下即请朱保仍回紫金山招集人马，一面挑拨精锐令次子缪电前往德安。原来紫金山即在河南信阳州界，由黄安分水岭过去，不过两日的路程就到山上，此话慢表。

再说褚飞熊克复了黄安，洪提督即将大兵扎在城外，亲自入城安抚百姓已毕，章昭武、王立仁亦回城缴令，洪提督当即论功授赏，劳军三日，又拜了报捷的表章，合营将士无不欢呼畅饮。这日探子又报来说道：“贼首缪瑞麟与伪军师赫达，现在屯兵白庙，因折损贼众甚伙，复遣朱保往河南招兵，又恐德安官兵进剿，更送精锐前往保护。”说罢仍出营再探去了。洪提督听罢，便与诸将议道：“现在贼众退守白庙，大队全屯在此，其德安应山随州三处兵力，必不坚厚，据报贼首缪瑞麟分兵保护，因德安为应州随州两县的要隘，若德安一失，应山随州必顺流而下，且枣阳为贼之巢穴，精华悉在彼处。为今之计，莫若分兵进剿德安应山随州，俟其克复以后，即合兵直捣巢穴，使贼众无家可归，一面统率大兵攻取白庙，贼兵虽众，必不能首尾相顾，如此则剿灭较速，贼首易擒矣。不然逐此则窜彼，剿除固非易易，甚且复入巢穴，坚守不出，作以逸待劳之计，必致我等旷日持久，空糜饷项，攻之不克，罢之不能。再不然贼众聚精蓄锐，待我疲惫，一旦猝出，作背城一战，那时以疲备之众当精锐之兵，我军虽多，亦难保其必获全胜。其临事掣肘，不若先发制人。兵书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又曰：‘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扫除逆贼即在此时，但不知本提督之言诸君以为然否？”诸将听说齐声答道：“军门之论，末将等深自佩服，应如何差遣之处，虽赴汤投火亦所不辞，惟期逆贼早除，上慰朝廷，下免荼毒。”洪提督闻言大喜道：“诸君公忠体国，深自可嘉，一俟逆贼肃清，本提督当论功请赏，断不负诸君征战之劳。但此举利在速行，不宜迟缓，诸君且自回营，集蓄锐气，明早齐集大帐，听候发令便了。”诸将唯唯而退。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黄安城四路进兵　杨家岗二熊大战

话说洪提督议攻德安应山随州，诸将皆愿效死力，以冀早除逆贼，免致糜烂其民。洪提督大喜，即命次日听候发令。到了次日天明，洪提督即令大帐传起聚将鼓，一个个皆戎装鹄立，但见洪提督坐在上面先点了名，然后在令架上抽出令箭，便令李邦干道：“命尔令箭一枝，拨领本部步军五百马军一千，以张全勇为先锋，钱应龙合后，火速驰往德安，限十日内克复，如逾限者斩。”李邦干得令而去。又令左龙：“命尔令箭一枝，拨领本部步军一千，马军五百，以王邦才为前军，章昭武合后，火速由老君店暗暗抄出应山之后，出其不意猛力击攻，限五日内克复，即往德安接应，如违者斩。”左龙得令而去。又令袁立：“命尔令箭一枝，拨领本部马步军一千，以孙达为前军，王立仁合后，火速飞驰随州，即日克复，只看应山德安人马，人马一到即合兵进攻枣阳，直捣巢穴，不得有误，如违者斩。”袁立得令而击。又令褚飞熊：“命尔令箭一枝，以熊如豹武尚勋为前军，马超群吴克威合后，拨领本部弓箭手五百，鸟枪手五百，马步军一千，直攻白庙贼寨，另锦囊一个，安营拆阅，依计而行，不得违误，诸将如有不服者，即接军法从事。”褚飞熊收了锦囊，即日带兵前往。

这日行抵三里城扎下营寨，将锦囊拆开，原来如此如此，仔细看了一遍，当即暗传号令，命熊如豹道：“将军可督率军士，连夜将洿泥做成元宝，外黏锡箔，用荆篓装好，上插军饷红旗，挑选精锐五百名，暗藏兵器火种，分做数十扛，令军士扛抬，由三里城间道绕出分水岭，复由分水岭扛由贼寨经过，故使贼众来劫，只看逆贼前来，我军即回散奔走，听其劫夺，却暗暗伏在他后寨，逼近屯粮之所，便听号炮一响，即催督军士取出火种，去烧他的粮草，再从他后寨拼力杀出，那时自有接应。”又令武尚勋马超群道：“武将军与马将军可各引短刀手二百五十名，鸟枪手二百五十名，于高桥河小溪河芦苇深处埋伏，遥望贼寨火光起处即一齐杀出，万勿有误。”又令吴克威道：“吴将军可领马军五百名，于就近高阜处眺望，但见贼兵去劫饷银，即放起号炮，冲杀过去，随后自有接应。”分派已毕，各军陆续前去。

且说熊如豹押着五百名精锐扛抬饷银，暗暗绕出分水岭，却好次日申牌时分已过贼寨，果然贼众探知有饷银经过，一声梆子响，贼兵蜂拥而至，官军一见响声喊，当即弃了饷银四散逃走，贼众一齐上前，争相抢夺。正吵嚷间，忽听一个号炮从半空中飞起，鼓声震动如雷，吴克威率领五百马军从高阜处直冲下来，大刀长枪乱砍乱刺，贼众出其不意，惊惶乱窜。缪瑞麟闻报，赶着披挂上马，带领贼众杀出寨来，正遇吴克威，两下接着大战，只杀得喊声大振，鼓角齐鸣。正在酣战之际，忽见后寨火起，烈焰烛天，缪瑞麟惊惶无措，当即撇了吴克威，赶回本寨，刚到寨栅门首，只见许彪赵猛骑在马上急急喊道：“大王爷不好了，后寨粮草全被烧毁，有无数官军从寨内杀出来了。”缪瑞麟见说，拨转马头复杀出去，却好武尚勋马超群望见贼寨火起，即领着一千名短刀鸟枪手一齐杀到，将缪瑞麟许彪赵猛团团围住，那五百杆鸟枪放出，弹子如雨点般纷纷打来，贼众躲避不及，被弹子打死者勿计其数。

缪瑞麟许彪赵猛正在危急，不能突围，忽见缪双珠领着绣旗军前来接应，正遇吴克威舞动双刀，出其不意，一刀砍中肩膊，吴克威负痛奔走，缪双珠舍命将缪瑞麟救出重围，许彪被武尚勋枪挑而亡，赵猛被鸟枪打死。此时贼寨已破，缪瑞麟等正欲落荒而逃，忽见一骑马如旋风般赶来，看时却是赫达，跑到面前即与缪瑞麟道：“官军齐出，敌寨必然空虚，大王何不将计就计去劫敌寨，某当断后。”缪瑞麟忽然大悟，当与缪双珠巴陵苏起为前队，杨寿牛经林全智赫达断后，直望官军寨内杀来，及至杀入敌营，果然是个空寨，缪瑞麟等以为大喜，官军中计，即与缪双珠分头冲突。猛听一声炮响，缪瑞麟恐怕有变，即令退军，只见合营中箭如飞蝗，一齐射至，当首一员大将大声喝道：“逆贼休走，今番又中吾计了！”说着当胸一枪挑来，缪瑞麟急举刀来迎，两下好一场厮杀，一个是神枪奥妙锋到处不离心坎咽喉，一个是刀法精通光闪处只在头颅肩颈，两人战到三十合，褚飞熊见缪瑞麟难以取胜，即虚幌一枪拨回马头就走，缪瑞麟不舍，拍马赶来，褚飞熊听得马蹄将近，猛翻身回马一枪，劈心窝刺来，缪瑞麟急躲闪时，已将护肩甲挑去一片，吓得落荒而走。

褚飞熊大喝道：“贼逆往那里走！”飞马赶来，不妨缪双珠从寨内杀出，见褚飞熊正赶他老子甚紧，忙放出飞刀来取他性命，褚飞熊猛抬头看见一把刀从空飞下，直望顶上砍来，赶着躲闪，正中马头，那马豁刺一声将褚飞熊掀翻在地，却好熊如豹武尚勋马超群吴克威四人带着军士杀到，即将褚飞熊救起。褚飞熊又换了马匹，复又赶杀过去，正遇赫达驰救前来，被褚飞熊一枪刺中左腿，正思复一枪结果他性命，巴陵忽从斜刺里一枪刺来，褚飞熊赶着招架，赫达已逃走去了，巴陵与褚飞熊战无十合，被褚飞熊一枪刺死，当即取了首级。官军因杀得困倦，不能前进，遂命鸣金收军。诸将回到大营，查点军士不曾损折一个，只不见了马超群回营。大家正在那里疑惑，停了一会，只见马超群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走进营来，大家一见便问道：“将军何以到此时才见回营，这个首级是那里来的？”马超群道：“褚将军掀翻在地时候，末将正拟去救，忽见那苏起逆贼从旁边杀来，末将见褚将军已有人持起，我即去迎苏起，战了数合，先刺了一戟，他便尽力逃走，我即奋再追去，不期他那匹马忽然失了前蹄，将他掀翻在地，末将赶上一戟，结果了性命，当下取了首级带回营来报功。”夫家听说大喜，褚飞熊道：“将军不避艰险，得此奇功，明日当申报主将请赏便了。”即此一战，计杀死贼将四员，贼兵不计其数，于是大家歇息不表。

再说缪瑞麟等大败逃去，贼众直进至二十里外，见官军不追，大家才坐下来稍为歇息，计查点败残兵卒，只缪双珠绣旗兵一千未曾伤折，其余损伤者勿计其敦。缪瑞麟望赫达道：“军士折伤过半，大将死者不少，此仇不报何以消胸中之气。但目下粮草殆尽，紫金山所招之兵尚不知何时可来，德安近月又不知如何光景，军师有何妙策，即请为某一谋。”赫达道：“大王不必过虑，德安近无警报，光景尚不妨事，紫金山之兵不日当亦可来。”

正谈论间，忽见尘头大起，缪瑞麟惊道：“军师你看那尘头起处，若官军抄在我军之前拦住截杀，如何抵敌？”赫达道：“大王且请放心，如果官军杀来，某定与他誓不两立，只须如此如此，便可叫他胆寒了。”说罢即命军士排开阵势，准备官军到来奋力抵敌，停了一会来得切近，只见散军充着官军装束，不是别人正是朱保，新招了五千人马，并得了三员猛将，一个姓刘名天熊，使一杆方天画戟，有万夫不当之勇；一个姓曾名汝泰，一个姓欧阳名占魁，皆使大刀，也有万夫不当之勇。此三人皆是著名的响马，专在北道拦截客商财物，因与朱保本来有旧，此次亦来入伙。当下缪瑞麟等接着，朱保即问道：“大王如何屯兵于此？”缪瑞麟便将以上情形说了一遍，朱保切齿怒道：“某不将那姓褚的捉住，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说罢便去领着刘天熊曹汝泰欧阳占魁三人与缪瑞麟等一一相见已毕，缨瑞麟道：“某屡遭官军大败，此仇不共戴天，今幸诸君到此，务望同心协力，共图大事。”只见刘天熊道：“大王且请宽心，非是某敢夸大口，任他官军百万，只凭某那枝画戟，就杀他个片甲不回。”曹汝泰欧阳占魁也道：“某等愿效死力。”缪瑞麟等大喜，当下就在杨家岗上立下三座大寨，中间缪瑞麟赫达缪双珠等驻守，朱保曹汝泰在左，刘天熊欧阳占魁在右。安营甫定，忽见探子报导：“官军大队已在白庙立下大营了。”缪瑞麟等闻报，即商议道：“今新兵初到，且休息一日，明日便去攻营。”到了次日，刘天熊曹汝泰欧阳占魁三人便奋勇争先，朱保合后，带领二千人马直望白庙进发，却好到了半路迎着官军，贼众就排开阵势，刘天熊当中，曹汝泰居左，欧阳占魁居右，朱保掠阵。官军见贼众已立成阵势，当即传令将军士一字儿排开，褚飞熊一马当先飞出本阵。刘天熊见官军阵里一员猛将杀了过来，赶着飞马出阵，彼此通过名姓，刘天熊就举起画戟当胸刺来，褚飞熊端枪急架，觉得来势甚猛，不敢轻视，当即拨开画戟，就势一枪望刘天熊肋下刺去，刘天熊不敢怠慢，赶即架过旁，暗暗说道：“好膂力。”此时两匹马已跑出圈外，两人复兜转马头，一来一往战有五十余合不分胜负，只杀得鼓角之声震动天地。

刘天熊见不能取胜，便卖个破绽，虚刺一戟拨马就走，褚飞熊紧紧追赶，刘天熊听得马蹄逼近，猛翻身回身一戟劈心窝刺来，褚飞熊说声“不好”，赶着将身子一偏，那枝画戟便从左肩窝下插过，褚飞熊就顺势将画戟夹住，右手持枪复望刘天熊右肋刺来，却好刘天熊眼快，看得准切，顺手一把也将褚飞熊的那枝枪从半腰里抓住，两下在马上奋力拉拽，拉了半会，被此都不肯撒手，两边那些兵卒个个看得呆了，褚飞熊被刘天熊拉得火起，猛然一声大喊，就如半空中一个霹雳，刘天熊猛不提防，吓得一跳，略一松手，那枝枪已被褚飞熊撤回，刘天熊赶着说道：“有本事的将咱的戟放了，咱再与你战一百合。”

褚飞熊听说亦喝道：“狗强盗休得夸嘴，咱老爷便把戟还你，放马过来，看老爷取尔的首级。”说着两人又大战起来，真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又战了五十余合，褚飞熊忽然把马一夹，那马嘶了一声飞入贼阵，刘天熊亦拍马赶来，只见褚飞熊那匹马四蹄掀开，如追风掣电一般，将那些贼兵踏死了无数，正在乱冲乱踏之际，褚飞熊忽从马上翻了下来，只一只脚挂在蹬上，却好刘天熊赶得切近，抢上前用力一戟，直望褚飞熊咽喉刺来。不知褚飞熊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洪提督设计服强梁　刘天熊进言规契友

却说刘天熊见褚飞熊从马上翻倒在地，抢上前用力一戟，正望咽喉刺来，不提防褚飞熊翻起一枪，正中刘天熊的马腹，那马登时一跳把刘天熊亦掀翻下来，此时褚飞熊已跳上马，正欲提枪来刺，贼将曹汝泰已迎了上来，两人又战了二三十合，各自鸣金收军。褚飞熊回到大营，洪提督接了进去，便开口说道：“将军今日之战，不亚当年许褚大战马超，佩服佩服，但是那个贼将本领亦不在将军之下，历战数次，从未见有此人，明日当另设计擒之，先去一患方好着手。”褚飞熊道：“末将以计诱敌，那贼已被末将一枪刺中马腹，将他掀翻下来，正欲复一枪结果他性命，不期又有一贼杀到，故此便宜他多活一夜，明日不斩那贼之首级献于麾下，誓不回营。”诸将在旁亦齐声佩服，当下各自休息，饱餐饮食不表。

再说刘天熊回去贼寨，缪瑞麟等接着，朱保就将阵上战斗情形，细细说了一遍，缪瑞麟等听说，吓得只是伸舌，便道：“刘天熊真天神也，今日将军同心协力，大事成矣。”刘天熊道：“大王且慢夸奖，但官军内那个姓褚的本领不在某之下，某厮杀半生，尚未遇此等的猛将，此人只可智取，不能力胜。”说罢也回本寨歇息去了。次日一早，刘天熊复至敌营，单要褚飞熊出战，有小军报到帐内，洪提督便披挂上马，率领诸将出了营门，两军排成阵势，洪提督一马当先，高声喝道：“贼将听者，尔可是刘天熊么？本提督前来，还不快快下马受缚！”刘天熊见洪提督坐在马上，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一表人材，真不愧朝廷大帅，遂亦高声喝道：“咱爷爷不知道什么提督不提督，只叫你家那个姓褚的出来，与爷爷厮杀便了。”

洪提督道：“楮先锋另有差遣，等本提督取尔的首级何如？”刘天熊大吼一声，举戟便刺，洪提督急架相迎，两下战有二三十个回合，洪提督暗暗想道：“此人果然利害，本领不在我之下，我何不将他擒住，劝他归降，也可为朝廷得一员大将。”想罢，故使枪法错乱，渐渐有抵敌不住之势，便虚幌一枪，说道：“本提督战尔不下，还叫我那褚先锋来取你的狗命。”说着拍马向东北落荒而走，刘天熊哈哈大笑道：“这样本领也要来做提督带兵，咱爷爷马前小卒还要比你高十倍呢！”说着亦拍马赶来，看看赶得切近，洪提督拨回马头战五六合又走，一连数次，刘天熊战得火起，便大声喝道：“咱爷爷不将你这狗官杀死，誓不回营。”说着，两腿把马一夹，只见那马如旋风般赶来，洪提督在前狂奔，刘天熊在后紧赶，直赶至分水岭F，洪提督绕过树林，忽然不见，刘天熊仍绕树林赶去，不防马失前蹄，咕咚一声连人带马跌下陷坑内去，只听一声梆子响，伏兵齐出，各执挠钩将刘天熊擒住，褚飞熊笑道：“尔已中我家提督之计，此时尚有何言？”喝令小军绑缚押往大寨。

原来洪提督在昨日褚飞熊回营之后，即密言令褚飞熊带领军士，连夜掘下陷坑，今日阵上故用诱敌之计，将刘天熊诱到此处，以便擒捉。洪提督知刘天熊已被擒捉，复飞马回至本阵，令军士齐声喝道：“贼众听了，尔家贼首刘天熊今已被擒，尔等这些狗强盗快快纳降，尚可免其一死。”只见那些贼兵一闻此言，个个奔回贼寨去报，缪瑞麟等闻言大怒，立刻就要率领全队冲入官军，赫达忙忙劝道：“诸位大王请少息怒，某有一言尚望容纳。兵书云：知已知彼，百战百胜，今官军其势甚大，若一勇进发，惟恐不利，莫若从长计议，或可退得官军，不知诸位大王尚以为然否？”贼众听罢，犹自怒气不息。正议论间，忽见有个贼目忙忙的跑丁进来，望着缪瑞麟道：“禀大王爷，大事不好，德安城已被官军打破，张将军等俱皆阵亡，小大王不知下落，现在官军又进攻应山了。”

缪瑞麟听罢，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众贼上前来看，已是不省人事，赶着扶起，又令人取了姜汤灌下，才苏醒过来，望着众人切齿说道：“德安一破，大事去矣，更兼我两子死在官军之手，咱拼着这条命，即刻去冲大营，务望诸君助一臂之力。”赫达复又劝道：“德安虽破，尚可缓图；世子虽据报不知下落，未必即死于非命，大王仍请少待，明日当出队与官军决一死战。”众贼又苦苦劝了一番，缪瑞麟这才应允，暂且不提。

再说洪提督回到大帐，升了公座，便有人将刘天熊押上帐来。刘天熊立于帐下，怒目圆睁，双眉倒竖，大声喝道：“咱爷爷误中尔等诡计，被尔擒住，也算自不小心。尔等不必多言，要杀便杀，咱爷爷是不怕死的！”褚飞熊亦上前喝道：“大帐之前岂容尔这狗强盗放肆，今已被捉还敢胡言！”只见洪提督慌忙将褚飞熊拦住，离了公座走上前来，亲解其缚，请他上帐而坐。刘天熊赶即顿首谢道：“某一介蠢夫，今又设捉，得免诛戮，已是万幸，怎敢当元帅重礼。”

洪提督道：“观君之勇，实是良材，只惜有误于前，以致流入为寇，本提督不忍埋没英俊，故设计诱君至此，共保朝廷，君如俯听良言，本提督俟班师覆命之时，定当面奏圣皇，不患封官受禄。愿君三思，勿贻后悔。”刘天熊听罢这一番话，感激涕零，请降谢罪，拜于阶下。洪提督扶起逊坐，当日设宴庆贺，犒赏三军。酒过数巡，正议剿灭贼寨之策，忽见小军来报，李将军已克复德安，今有书在此。洪提督令将书呈上，看了一遍，知李邦干于初十夜三更时分，奋力将德安攻破，追杀贼将两名，夺获器械粮草甚众，即留钱应龙暂守，其余往应山会剿。洪提督大喜道：“德安克复，贼之大势去矣，明日诸君务要全力去攻敌寨，捉住贼首，便可肃清了。”诸将齐道：“末将等愿效死力，以冀早日班师。”只见刘天熊坐在侧席，低头不言，若有所思之状，洪提督便道：“刘将军既蒙不弃，若有妙策，即当请教，何为默不一言？”刘天熊道：“被擒之将虽蒙元帅不杀，思欲报效惟恐生疑，故不敢言耳。”洪提督道：“大丈夫肝胆照人，忠义自矢，将军归诚既切，即为朝廷之臣，但有所言，便可请教，复何疑哉？”刘天熊道：“缪瑞麟一勇之夫，不足介意，惟其女双珠恃有飞刀，颇为利害，赫达亦有邪术不可不防。其余朱保等人，皆系鼠辈，亦不足患，惟有欧曹二将系万人敌，甚不易擒，所幸与某尚称相得，今有一计，元帅今夜放某回寨，某当说欧曹二将，只须如此如此，贼寨可破，贼首可擒矣。”

洪提督道：“将军之言虽善，但欧曹二人是否听说，本提督何由知其消息？”刘天熊道：“明日某当于阵上告之，欧曹愿降即如前议，否则某即力斩其首，献于麾下，以报元帅知遇之恩。”洪提督道：“将军忠勇，实是可嘉，即照前言，切莫有误。”刘天熊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驰马难追，某虽至愚，亦知大义，如有更变，请折箭为誓。”洪提督大喜，当下席散退出。褚飞熊道：“刘天熊初降，未知其心，今纵彼回营，倘有变诈，反为不美。”洪提督道：“将军放心，某观刘天熊秉性坚贞，此行断不有负于心，只恐欧曹二人不肯遽降耳，明日阵上，且看刘天熊如何复回，再作道理便了。”褚飞熊唯唯而退，不表。

且说刘天熊等到二更时分，取了画戟，一个人一匹马便望杨家岗贼营而去，有管营门的贼目到中军报导：“营外刘爷爷单骑叫门，黑夜不敢擅开，乞大王令下。”缪瑞麟听说，使跟着贼目至营前来看，果是刘天熊叫营，当令军士开了寨门，放刘天熊进来，忙问道：“将军被官军诱去，某惊得手足无措，今何以得脱而回。”刘天熊道：“某被官军诱至分水岭误落陷坑，致被擒获，某无奈只得诈降，幸喜贪官听信某言，毫不疑惑，更以心腹相待，某却于黄昏时分，偷开营门逃走出来。”缪瑞麟大喜道：“将军今幸回营，某如虎生翼，明日临阵务要小心防备，不可再中贪官诡计了，且请回营寨安歇罢。”刘天熊当即回到右寨，欧阳占魁迎接进去，先谈了一遍，如何误落陷坑，如何被擒的话，后便悄悄的谈到洪提督如何宽厚，如何劝降并如何待以重礼，“小弟因见他那种仁爱，便转计想道：大丈夫立身天地，虽不能流芳百世，不可遗臭万年，我辈为寇半生，抢掠劫夺之事不计其数，惹得人人强盗长强盗短，切齿相骂，已是终非了局，今又入伙背叛，更属大逆无道，不幸为官军擒获，自分必尽法受诛，乃蒙元帅不加典刑，反以礼待，若再不改邪归正，便道牛马不如，因此情愿归降，图一个进身之地。后来小弟又想，朋友相处要以义合，但愿自己有了好处，便把朋友忘了，也不算顶天立地的男子，因思老哥与小弟最是相得，又见那洪元帅颇为相信，小弟故在元帅前竭力荐举，思与老哥为一殿之臣，一者弃暗投明，免得将来遗臭，二者庶全朋友之道，因此连夜回营，敬告心腹，不知老哥尚能俯听良言否？”

欧阳占魁听罢便道：“老哥投明弃暗，固是知机，将来受禄封官，必前程远大，但愚兄另有个想法，我辈山居野处，不受拘束，关起门来做大王，是何等闲散，一受了皇家的官职，皇帝是不用说的，自然要敬重的，还有那些官职比我大些的，叫做什么上司，也要去趋奉他，不是反要受起拘束来，老弟咱是不去投降，受他们那些鸟气，只看着老弟将来封妻荫子百世流芳罢了。”刘天熊道：“据老哥说，官是没有做头，这做反叛做强盗是好的了。关起门来做大王，任我所为，固是无拘无束，若一朝运气倒了，到那恶贯满盈的时候，身首异处，明正典刑，以堂堂六尺之躯，生为大逆之人，死作无头之鬼，试问老哥，到那时节还是有趣无趣呢？在小弟道来，识时务者为俊杰，古来草莽英雄，出而为朝廷栋梁的，何可胜数。其先亦未尝无此想法，迨一转念，与其明珠暗投，不若改邪归正，及至后来名传当代，功着人间，方信昨非今是。缪瑞麟一勇之夫，虽有赫达缪双珠等助纣为虐，不过仗着些邪术，何能成得大事？况屡遭大败，损兵折将，现在已至残场，足见正能压邪，虽有幻术亦不足为患，眼见智穷力竭，恶贯满盈，死无葬身之地了。老哥明达素称，何必以昂昂七尺之躯，甘为逆贼所用，况洪提督英勇无匹，仁厚过人，舍正路而不由，窃为老哥所不取。”

这一席话说得欧阳占魁心悦诚服，赶着谢道：“愚兄不才，非老弟剀切晓谕，几至一误到底，当谨遵所教便了。”刘天熊大喜，于是将设计劫寨，作为内应的话全告诉了欧阳，欧阳亦唯唯应诺。刘天熊又道：“老哥不弃，已蒙俯从，但曹兄处也须劝其归降，方不负朋友之道，争奈他与朱保同居一寨，碍于耳目，未便明言，这便如何是好？”欧阳道：“我观曹兄久已不乐为此，奈无门可进，故勉强行之耳，此时去说，实为不便，且恐泄漏，明日临阵，等老弟杀敌会话时，我当遣其接应，名为救护，那时老弟于无人处，此言告之，曹兄断无不从之理。”刘天熊道：“此计甚妙，老哥所算，非小弟弟所可知也。”此时已将四鼓，两人略一安歇，便自起来饱餐饮食，却好中寨左寨已预备出阵讨战，于是两人便披挂上马，一齐下了山冈，直望官军营内讨战去了。毕竟曹汝泰是否归降，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士饱马腾雄师奋勇　智穷力竭贼首遭擒

话说刘天熊说降了欧阳占魁，因曹汝泰与朱保同寨，碍于耳目，当夜不便去说，恐怕泄漏，遂听欧阳之言，明日上阵追杀敌将时，再行会话。到了次日，自贼首缪瑞麟等，又去官军营内讨战，洪提督便率领诸将披挂上马，两边排成阵势，刘天熊在马上先会了意，然后大骂道：“大不知羞耻的贪官，咱爷爷昨日误中诡计，被尔诱去，今认得刘爷爷么？”洪提督亦骂道：“该死的狗强盗，本提督误信诈降，为尔脱去，今还讨战，真个是愍不畏死，谁与我将这狗强盗捉来？”话犹未了，只见褚飞熊一马飞出，更不打话，提枪就刺，刘天熊急架相迎，两人战有七八个回合，刘天熊当胸一戟，褚飞熊赶着闪开，正等还枪刺回，刘天熊复又一戟刺到，褚飞熊身子一让，不期档下一滑，由马上栽翻下来，贼兵赶上缚住。

洪提督大怒，飞马提枪就刺，刘天熊挺戟相迎，战未数合，洪提督又败了下来，拨转马头仍然落荒而走，刘天熊拍马紧紧追赶，直至十里以外，四面一望，人影全无，刘天熊即在马上先欠身，望洪提督谢了罪，然后就将劝欧阳归降的话，前后说了一遍，现在欧阳已决意顺从。又将曹汝泰因与朱保同寨，不便去说，约他在此会话，也告诉了洪提督，洪提督大喜。两人正在那里说话，忽听鸾铃响处，回头一看，见一骑马如旋风般飞来，仔细看时却是曹汝泰，刘天熊赶着迎去，招呼说道：“曹大哥来得好极，弟有心腹奉告，务望见纳。”曹汝泰见刘天熊与洪提督打话，已知明白，又见刘天熊招呼，要告诉他心腹，更是无疑，当下也即答道：“刘兄有何话说，即请道来。”刘天熊道：“小弟所谓以心腹奉告者无他，欲劝兄投明弃暗，勉为朝廷之粱栋，毋作逆贼之元凶，欧阳兄已俯听弟言，心悦诚服，不知吾兄尚有同心否？”曹汝泰道：“某有志久矣，惜未有机，不便冒昧，今幸吾兄指教，某当愿听良言，但不识洪元帅可否相容，乞先代达鄙意。”

刘天熊道：“此勿庸虑，洪元帅仁爱过人，阔达大度，小弟昨日已在元帅前先代禀过，已蒙俯允，只恐吾兄不肯归顺，未免有负元帅之恩。今兄既愿顺从，元帅断无不容之事。”

曹汝泰听罢大喜，便要下马去见元帅，刘天熊便止道：“吾兄不必下马，小弟先去禀了元帅，且看有何话说，便来回覆。”刘天熊即拨马迳去禀告，洪提督亦大喜，随同刘天熊过来，曹汝泰一见又要下马行礼，洪提督忙止住道：“将军今幸归顺，诚深敬佩，些须末节，不必过拘，今夜三更，务望不可有误，破敌之后，再为叙谈便了。”

曹汝泰亦欠身谢道：“蒙元帅不罪，感激涕零，今夜三更谨遵台命，愿效犬马以报鸿恩。”说罢三人复战了回去，到得阵上已先有两个人在那里对杀，于是五个人便混杀起来，此又大战了一阵，各自鸣金收军。缪瑞麟回营之后，即叫将褚飞熊推来，有贼目把褚先锋押上，缪瑞麟道：“任你英勇，今日已被咱捉来，既已到此，尔为何不跪？”褚飞熊泼口大骂，当下缪瑞麟喝将推出斩了，剜了心肝祭奠那些阵亡好汉，众贼目答应一声正要上前动手，只见刘天熊道：“大王何必着急，既已将他捉住，何怕他逃了不曾？爽性等捉住那个鸟元帅，一齐剜心沥血，祭奠亡灵，岂不更觉畅快。”缪瑞麟喜道：“将军之言甚是有理。”即命人打入囚车，送入后寨，着人看守。刘天熊等亦各回本寨不提。

再说洪提督回到大营，当即传令吴克威：“命尔令箭一枝，率领精兵五百名，暗暗抄出杨家岗中寨后面，在僻近处埋伏，只看三更时分左右两寨火起，即杀入中寨放起火来，彼时自有接应，不得有误，如违者斩。熊如豹，命尔令箭一枝，率领长枪手五百名，暗暗抄出杨家岗后，在信阳交界之处埋伏，贼兵败后必走信阳，务要拦住截杀，不可放走一个，如违者立斩。马超群武尚勋，命尔令箭一枝，各带精兵三百名，在小河溪万安铺两处埋伏，以防贼人经过，若五更以后不到，即合兵往扬家岗接应。黄士实董全才，命尔令箭一枝，率领短刀手五百名，并乌鸡黑犬血，若遇风沙飞刀等件，便一齐放出，以破邪术，万勿有误，如违者斩。周鸿殷智，命尔令箭一枝，率领鸟枪手五百名，多带药弹，短刀手五百名，二更饱餐，三更驰抵贼寨，首先砍开寨栅，施放火枪，一涌杀入，本提督自有接应，退者立斩。”诸将得令而去。

再说刘天熊到了初更时分，带领四名心腹，各藏暗器悄悄走入中营后帐，假说换班，将从前看守褚飞熊人喝退，即令随带的心腹在那里看守，自己仍悄悄回本寨来坐了一会。只听寨内已是二更五点，刘天熊即与欧阳占魁收拾停当，准备厮杀，忽听岗下喊声大起，已知官军已到，当即从寨内放起火来，两人便披挂上马，赶奔中营去，却好右寨也起了火，曹汝泰出其不意，已将朱保先杀了，取了首级挂在马上，当下合在一处，直望岗下杀出，走到寨栅门口，但见官军已砍开寨门。火枪药弹如雨点般打进，刘天熊等三人先打了话，即领着官军杀回中寨，缪瑞麟等正是睡着，忽闻四面喊声大震，赶着起来披挂上马，只见后帐火起，原来褚飞熊在囚车内听见前面喊杀，那看守的四人即打开囚车，当先放出褚飞熊，抢了一枝枪，直奔大帐杀去，后面吴克威亦带兵杀来，正遇张龙骧，只一合，褚飞熊刺张龙骧于马下，取了首级，即骑了张龙骧的马，杀入大帐，遇着贼兵就刺。

正在乱冲乱刺，猛听四面齐声喊道：“不要放走了贼首缪瑞麟呀！”褚飞熊听得真切，仔细一看，见火光中围住一人，正是缪瑞麟在那里厮杀，褚飞熊便一马突入重围，举枪就刺，缪瑞麟单人独骑，怎抵得住六七员万夫不当的猛将，正在危急，不能出围，合当命不该死，赫达领兵杀到，即作起法来，忽然火灭烟消，大雨如注，半空中有无数蛟龙怪兽，张牙舞爪，直望官军乱扑过来，缪瑞麟即乘此逃脱，黄士实董全才知是邪术，喝令军士将乌鸡黑犬血一齐喷出，倏忽间大雨止住，星月复明，那些怪兽蛟龙寂然不见，官军往来驰突，四面搜寻，只不见缪瑞麟等逃往何处，此时天已大亮，贼众降者死者勿计其数，官军又穷搜一会仍是不见，只得将那些器械粮草马匹之类收拾回营。下得岗来走未多远，又遇着马超群武尚勋二人前来接应，彼此说明情节，合兵一处回营去了。到得营门洪提督已在门首迎接，诸将一同进帐，各人献了功，洪提督又慰劳了两句，刘天熊便率领曹汝泰欧阳占魁参见已毕，洪提督又劝勉一番，诸将又将围困缪瑞麟已将就擒，后来赫达作法，忽然大雨如注，半空中有无数蛟龙怪兽随风扑下，比及破了他的法术，缪瑞麟已经逃脱，虽四处穷搜了一会，只是不见，只得回营，共斩贼将五名，贼兵死者勿计其数，愿降者亦有千余人之多，所获器械马匹粮草甚多。当下洪提督即带诸将分别记功，命各人且去休歇，不表。

再说熊如豹领着五百名精锐，在信阳交界处埋伏，等到第三日午牌时分，果然两男一女带着几十名败残小卒，歪盔斜甲而来。你道这些人是谁？原来是缪瑞麟与缪双珠赫达三个人，因洪提督降服了刘天熊等人，约定里应外合大破杨家岗，杀死群贼，董黄二将用乌鸡黑犬血破了赫达的邪术，三人逃脱出来，正拟回枣阳巢穴，以图报仇，不期走至龙泉店，遇着枣阳败残的贼目，才知应山枣阳已破官军克复，无家可归，因此商议奔往河南摩天岭，投赫达的师父哈迷哆，故由信阳进发。熊如豹一见，喝令军士将阵势一字儿排开，当先立马横刀拦住去路，大声喝道：“逆贼休走，咱老爷奉元帅之令，在此等候多时了，还不快快下马受缚。”缪瑞麟见有官军拦阻，吓得胆战心惊，连手脚都软了，尚未答话，熊如豹一马已到面前，举起刀来斩于马下，赶上割了首级。缪双珠见老子被敌将杀死，即手举双刀，咬牙切齿，直望熊如豹砍来，熊如豹急急招架，一男一女战有十数个回合，缪双珠抵敌不住，忙将九口飞刀一齐放出，赫达又作起法来，只见走石飞沙，把那些军士迷得无路可走，熊如豹幸亏躲得快，肩膊上着了一刀，其余军士被飞刀砍死者不少，缪双珠见敌将业已逃去，只得收了飞刀，赫达亦收了法，两人抱着缪瑞麟的无头尸身，大哭一场，用土埋好，赶望摩天岭而去。

熊如豹亦收军回营，进了大帐，望洪提督参见已毕，就将缪瑞麟的首级献上，洪提督问道：“此是谁人？”熊如豹道：“末将奉命在信阳交界地方埋伏，专等逆贼拦杀，昨日等了一日未见逆贼经过，其时末将就想回军，又恐末将先走，逆贼接踵而至，岂不有误大事，故末将又等了半日，直至午牌时分，果见贼首缪瑞麟与贼女双珠、伪军师赫达三人带着数名败残贼众，踉跄而至，末将一见即喝令军士拦住去路，首先刀斩缪瑞麟的首级。正欲去擒贼女双珠与赫达的首级，缪双珠舞刀来战，末将只得招架，战有七八合，双珠已是抵敌不住，眼见即要就擒，谁知双珠暗放飞刀，着中末将肩膊，其时来将就带创力战，争奈赫达又用邪术，霎时天昏地暗，走石飞沙，对面不见踪迹，军士虽逃窜不迭，犹被打伤头颅，及中刀而死者竟有百余名之多，比及天地复明，风沙顿灭，伪军师赫达贼女双珠均不知去向，末将复搜寻了一会，杳无形迹。末将该死，只得将贼首缪瑞麟的首级带了，收军回营缴令，听候发落。”

洪提督道：“本提督命尔拦截，不准放走一人，军令森严，尔岂不知利害？本应军法从事，罪不容诛，姑念尔力斩贼首有功，虽放走缪双珠与赫达二人，实系因彼暗用邪术，不能力战，非退避故放者可比，本提督准情酌理，着即将功抵罪便了。”熊如豹又谢了不斩之恩，然后退下。当时洪提督即一面行文飞咨河南等处督抚，并开明缨双珠赫达二人年貌，转札各州县防营军民人等，一体缉获。一面将扑灭大股逆贼，贼首就戮，一俟应山枣阳二县克复，即可肃清的话，修了本章，先行飞报入奏，于是传令合营休息半月，俟应山枣阳克复，再行班师。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巨寇肃清红旗报捷　圣恩浩大青史标名

却说杨家岗大股逆贼，经官军扑灭，贼首缪瑞麟就获受诛，只待枣阳贼巢克复，即行具奏肃清。洪提督屯兵白庙，约等了十日光景，应山枣阳两处均经平定，官军亦回白庙大寨，德安等处地方官自由本省督抚先行委员署理，不必细说。洪提督就修了肃清表章，驰奏皇上。

且说这表章用八百里加紧委交折弁，由驿驰递，不到五日，即报入内阁，此时赵弼已升至内阁学士户部尚书，吉庆和亦升至都察院左都御史，郑垣也放了浙江布政使，这日赵弼接到洪一鹗肃清巨寇的表章，心中好不欢喜，次早皇上升殿，百官朝毕，赵弼出班跪奏道：“江南湖北等处提督洪一鹗，今有肃清巨寇的表章恭呈御览。”

皇上闻奏龙颜大悦，当即呈上御案，皇上展开观看，见上面写着：
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巡按御史提督江南湖北等处军务臣洪一鹗跪奏，为恭报剿灭巨寇一律肃清恭折具陈仰祈圣鉴事。窃臣于上年九月初一日，钦奉谕旨，据湖广总督湖北巡抚奏称，所属襄阳府枣阳县境兴隆集土匪缪瑞麟，因闹教起见，戕毙枣阳县知县方正，结连胎簪山臣盗杨寿等，揭竿起事，占夺城池，戕害百姓，叠陷枣阳随州应山德安黄安各府州县，贼势猖獗，官军屡次失利一折。当蒙钦命：所有湖北襄阳府枣阳县土匪缪瑞麟，叠陷城池，戕害百姓，势甚猖獗，殊堪发指，若不妥速歼灭，何以安百姓而靖地方？这湖北剿办事宜，即着洪一鹗督师，星夜驰往刻日剿灭，毋任蔓延，并赏赐上方宝剑，俾予便宜行事，钦此钦遵。臣恭请圣训后，遵旨于九月初十日，督同随营各将弁起程，星夜驰往，二十一目行抵河南罗山县界，探得贼人已由白沙击退总兵官汤献忠所部健勇，乘势袭取黄安，当经臣檄饬副指挥使先锋官褚飞熊，率领所部精锐三千，星夜由虎头关绕越麻城，直抵黄安兜剿扑灭。讵该贼强悍无匹，经先锋官褚飞熊力战三日，该贼死战不退，其时臣所部大队在三里岗驻扎，复经臣委派都司王立仁章昭武王邦才、守备张全勇授以密计，会同褚飞熊猛力进剿，该贼势不能敌，褚飞熊身先士卒，奋勇登城，立斩悍贼孙如虎，夺开城门，大队扑入，斩获贼众五百余名，马二十四匹，器械旗帜甚众。三十日黄安克复，臣当即督队追杀，并预先札饬王立仁章昭武在德安府要隘处所东烟、三里城两处埋伏，以防贼众窜守德安。十月初二日，溃败各贼果由东烟、三里城经过，即经王立仁章昭武截杀一阵，斩获贼众百余名，逆贼死力战斗，伏兵寡不敌众，致被溃散，臣所部即于三里城暂行驻扎。初三日正拟督队前进，探知逆贼已退据白庙，其时德安应山随州及枣阳巢穴，均未进剿，臣复妥加筹划，查德安为应山随州两州县要隘，德安一破，应山随州即顺流而下，然后合兵直捣枣阳巢穴，克复较易。臣一面分兵札饬：记名提督总兵官李邦干、参将衔守备张全勇、守备钱应龙进剿德安，记名提督总兵衔副将袁立、都司王立仁、守备孙达进剿随州，记名提督总兵官左龙都司王邦才章昭武进剿应山，刻日克复，即由克复处所合兵进剿枣阳巢穴；一面由臣督率大队剿灭白庙。逆贼死守寨栅，坚不出战，日夜攻打，坚守甚固，直至十一月初七日，经臣于合营士卒谆谆激励，复用诱敌之计，贼众四散，即经褚飞熊首先击杀，其余各将弁无不奋力，四面兜剿，转战两昼夜之久，计斩获贼首杨寿牛经许彪赵猛巴陵五名，贼众二千余名，击伤贼将五名，马匹器械旗帜一千余件，在战将士阵亡兵卒八百余名，受伤者四百余名，先锋褚飞熊、游击吴克威，均身受重创数处。贼众四散逃窜，臣仍催督将弁，分头扑灭，穷追二十余里，贼众缪瑞麟、伪军师赫达暨贼众等正在智穷力竭，将次就擒，突遇贼首缪瑞麟之女缪双珠，率绣旗兵一千，贼首朱保率领贼兵五千，由分水岭经过，当与缪瑞麟会合一处，复回兵掩杀，臣即亲督将士，再接再战，竭力剿镇。无如臣所部自将弁以下转战两昼夜，无不精疲力尽，困乏异常，以疲备之师当强悍之众，以致不能剿除殆尽，余孽无贻。此臣督率将弁克复黄安，进剿白庙之实在情形也。贼首缨瑞麟既与贼首朱保合兵一处，所有贼兵千名，即屯据应山县之杨家岗，分立左右中三寨，复暗招集著名巨盗刘天熊欧阳占魁曹汝泰三名，贼兵四千余名，连同贼女缪双珠绣旗队一千名，共有一万余名，臣之所部除分剿德安应山随州三处各二千名，本部只余四千名，与贼相较已成寡不敌众之势。复经臣再三激励，晓以公忠体国之道，各将士无不深明大义，奋勇夺先。贼众死据杨家岗，岗上四面多设擂木滚石，虽屡进剿，悉为木石所击，以高压下，不能飞越，相持两月之久。今年正月十四，经先锋褚飞熊舍命上岗，痛骂逆贼，当时贼将刘天熊激出，彼此酣战半日未分胜负，次日又战，亦未擒获，缘贼将刘天熊猛勇无匹，骠悍异常，臣辗转思维，当即密令褚飞熊于分水岭下林木深处掘就陷坑数处，经臣亲与刘天熊击杀，仍用诱敌之计，一面诈败，一面使贼追赶，再战再败，诱至分水岭下，刘天熊堕落陷坑，由褚飞熊拿获，押往臣寨。正拟明正典刑，以彰国法，忽该贼痛哭流涕，矢志求降，臣见其英勇绝伦，具有忠义之气，思为朝廷储一猛将，当即准予投降，戴罪立功，以图报效。嗣经刘天熊复回贼寨，说降欧阳占魁曹汝泰二名，暗约里应外合，奋力剿灭。臣即于正月二十日夜，督率大队，各带火器，里外夹攻，贼寨立成灰烬，各将弁四面扑灭，力战一夜，所有贼众诛戮殆尽，降者六千余人。比及天明，计查贼首缪瑞麟、贼女缪双珠、伪军师赫达在逃，未经就获，其余贼首悉数歼除。臣以缪瑞麟等三人为贼之渠魁，何能听其遽逃法网，复饬各将弁沿途搜索，二十二日经守备熊如豹于河南信阳交界隘口，擒获贼首缪瑞麟，当即由臣就地正法。其贼女缪双珠、伪军师赫达，穷搜不知去向，已由臣开明年貌飞咨各省督抚，转饬各地方官暨防营将弁，以及军民人等，一体缉获，毋任远飏，此臣督率将弁剿灭杨岗大股贼匪，擒获贼首缪瑞麟就地正法之实在情形也。彼时德安应山随州均经分兵进剿，尚未克复。臣正拟加兵，饬令褚飞熊驰往迅速剿灭，旋据分剿德安贼匪记名提督总兵官李邦干驰报，于正月十六日夜克复。先是该总兵驰抵德安，当即出仗，仅与贼首林全智接战一次，以后该贼即恃城郭坚固，粮草丰足，坚守不出，该总兵日夜进攻，殊难为力。迨经拿获贼目，详加严讯，始知贼首林全智惟恐寡不敌众，密遣心腹驰往逆首缪瑞麟大股，令其分兵抄出官军背后夹击等情，当将贼目斩首，即以其号衣另择妥卒穿换，属令暗往德安报知贼首林全智，诈称逆首缪瑞麟现已分兵前来，约定十六日夜，但见官军背后火光突起，即便出城夹击；一面饬令队长督带兵卒五十名，在大寨背后五里预先堆积柴草，待至二鼓放火为号，复饬守备张全勇钱应龙各带精锐于城门僻近处所埋伏，俟其贼兵出城，即便袭取。比及夜半，该贼见有火起，果然督卒贼众出城夹击，守备张全勇钱应龙当先袭取德安，该总兵奋力接仗，斩获贼首林全智萧得禄二名，贼众六百余名，降者八百余名，马匹器械甚众。正拟次日驰往应山合兵剿灭。又据哨探报称，逆首缪瑞麟遣其次子缪电，分兵一千驰往德安保护，该总兵一面择员留守，一面督兵迎击，行抵德安之新店地方，正遇贼子缪电，率领贼众前来，该总兵当即扑灭，首先斩获贼子缪电，其余降者死者约半，此总兵官李邦干克复德安，迎击贼首次子缪电，当经斩获之实在情形也。该总兵既克德安，随率所部并新降兵卒，驰往应山会剿，二十三四两日，臣叠接总兵官左龙袁立报称，应山随州两处于正月十八日同日克复，贼首马志奎甘羁邢洪周彭年戚继盛等五名均经先后斩获，贼众大半战死，余皆归降。枣阳为贼之巢穴，李邦干等既克复德安应山随州等处，即合三路之兵同赴枣阳，二月十五日该总兵等驰回大寨，据称枣阳虽系贼巢，其精悍之众悉随逆首缪瑞麟大股在外，仅有贼首洪标带领老弱一千余名留守巢穴，当即于二月初八日克复兴隆集，亦经该总兵等明搜暗访，并无逆瑞麟眷口，其所有房屋均交地方官变价赈恤，并留办善后事宜，此总兵官李邦干克复枣阳之实在情形也。现在各路贼匪已一律肃清，臣所部大兵并新降兵卒，均在德安应山交界地方驻扎，敬候命下即行班师。再，臣前蒙赏赐上方宝剑，俟臣回京覆命之日再行敬谨呈缴，以昭慎重，合并声明。所有臣督同将弁剿灭各路贼匪一律肃清缘由，理合恭折具陈，上慰宸衷，伏乞圣鉴训示。谨奏。
皇上览毕龙颜大悦，当奉朱批：“据奏朕览巳悉，洪一鹗提督军务，忠勇足备，督剿各路贼匪，未及一载，一律肃清，卓著勤劳，深堪嘉尚。洪一鹗着赏加头品顶戴，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巡按都御史，仍提督江南湖北等省水陆军务，毋庸来京覆命。所部军士即着分驻要隘。前赐上方宝剑仍赏给该提督敬谨收用，俾予便宜行事，亦毋庸呈缴。所有在事尤为出力之将弁，副指挥使褚飞熊着赏给记名提督，以总兵遇缺尽先即补。记名提督总兵李邦干左龙均着赏加头品顶戴，即以提督尽先补用。记名提督总兵衔副将袁立，着免补副将，以总兵补用。前军左营守备熊如豹擒获逆首，尤属异常出力，着加恩赏给总兵衔免补都司，以游击尽先补用。余者照现在官阶，均加一级。其贼将刘天熊欧阳占魁曹汝泰三名，本应从重治罪，用昭国典，姑念归降诚切，设策有功，免予治罪，并加恩赏给都司衔守备，以示鼓励，仍留行营效力，嗣有劳绩再行升赏。至阵亡将士暨各路被灾处所，即着该提督会同本省督抚妥速查明，分别议恤议赈，毋任忠魂无托，民欲流离，用示朝廷体恤之至意，钦此。”当即发交赵弼，仍付折弁递回。赵弼亦因保荐人才得力，加封太子少保，协办大学士，赵弼又叩头谢恩，皇上退朝，诸臣各散不表。

却说吉庆和自升授都察院左都御史之后，办事勤劳，直言不讳，这日江苏两湖等省吏治太坏，卑污苟且，丛杂其中，只知趋奉钻营，不顾民生国计，贪婪巧诈，欲壑难填，非亟宜整顿，不足以清吏治而肃官方，故此具了一道表章，奏请皇上钦派大臣前往查办。欲知所派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开府两江整官察吏　提巡五省戢暴安良

却说吉庆和因苏江两湖等省吏治太坏，亟宜大加整顿，遂上了本章，请旨钦派大臣查办。这表章洋洋洒洒，有千余言，皆说那些候补人员，上自道府以及佐贰杂职，皆有营私巧诈，苟且贪婪者，宜一律严加参办。现在督抚司道往往重于人情，偏于请托，以致卑污辈出，或差或缺，百计钻谋，甚至贿赂私人，营求仆役，甘言媚语，务使大吏巧受其欺，及至委办一差，则又任意搜括，以饱欲壑，上下朦混，不可胜言。最重者莫如各项厘金，为若辈藏金之窟。盖厘金本为助饷而设，百货经过不过抽其厘末，以期积少成多，国家定章本极宽厚，一自若辈经办，遂即任情剥削，敲诈妄为，司事局差，上下其手，除应缴国课而外，余皆中饱私囊，以致一次厘差，无不囊橐充实。究其此等巨款从何而得，又皆朘削民之脂膏，小民何辜，受其重累，其地方州县各缺，或补或署，弊窦尤不可问，诸如挪移杂税，侵蚀钱粮，报熟为灾，私自贿赂，甚至假赈蠲之举，勒索商捐；藉积谷之名，漫加清价，弊端百出，无非为吞没之阶，负国负民，莫此为甚。其有被人参劾，自知罪不可逃，则又百计弥缝，就轻避重。即使万无法想，不过仅一革职，以了其事，而若辈已挟赀甚富，任尔优游。所以那些不顾声名的，都存了这个心，以致吏治日坏。

皇上看了这道表章，觉得切中时弊，遂放了吉庆和为查办大臣，着令悉心考察，其有贪赃不法之辈，着即随时从重参处，以清吏治而肃官方。吉庆和奉了这个谕旨，却暗想道：“整顿吏治责任綦严，若不做出一番出色惊人事，不特言不顾行，且无以上报天恩。”于是就谢了恩，过了两日将都察院左都御史所有事务交卸后任已毕，即陛辞请训。又向赵弼商请了许多整顿的言语，然后轻车减众，只带了一位幕友两名家人，仍由航海南下，不日已到金陵，先在私第悄悄住下，又嘱家丁幕友，不可泄漏风声，为的是要私访数日，家中的老母妻子叙谈阔别，自是乐不可言，抽着空便作了书，寄往襄阳顾家庄嘱顾全前来任所，一连访了好几天，胸中已有成竹。又去妙相寺访了法真，此时法真已经圆寂，也就不必细说。

诸事已毕，才遣家丁到省预备行辕人夫骄马，往官码头迎接，候了两日都接不到，那里晓得吉庆和却从私第暗暗扮作办差委员的模样，带了幕友家丁，混入行辕，当即饬传府县谕话，外面派来伺候的差役，一闻传谕，皆吓得面如土色，个个咂嘴伸舌，不知钦差何时进来的，当下不敢怠慢，飞报去了。

一会子一府两县飞轿而来，到了辕门，在官厅内坐下，递进手版，在那里伺候，少停有人传进府县，赶着趋入，参见已毕一旁坐下，吉庆和便面谕了接印日期，又谆嘱了好些话，府县才唯唯而退。隔了一日，具折申奏视事的日期，差弁驰递前去。闲话休表。

且说吉饮差抵省以后，果然刚方自矢，守正不阿，无论往来大小公事，悉皆亲自批阅，从不假手于人，而接见僚属，又必悉心考察，凡于民情风俗政事，无不细细谘访，贤良者则面加奖励，贪劣者亦暗记存查，其一种和蔼融通，令人可亲可爱，真个是温而不厉，威而不猛，那些实缺候补人员，其素来清正自持，贤能夙着的，自有把握。其为身污苟且，巧诈钻营的，无不百计图谋，藉邀奖赏。有的营求信礼，请托裁培，有的贿赂私人，暗道线索。吉庆和却立了个一定主意，凡有前项情事，一概收留，毫不拒绝。那些属吏见此光景，以为是重人情，受贿属的了，于是苞苴日甚，纷至沓来。内中却有个候补同知，姓韩名宏，本与吉公同乡，他的底细这书中已说得不少，只因他从前与吉公稍有芥蒂，当吉公才点翰林时，他已惊心吊胆，惴惴不安；现在吉公查办事件，他更吓得魂消胆裂，连衙门都不敢上，恐怕触起他的念头就要参处。及至听说苞苴不拒，贿赂公行，他又用着那钻营的本领，先是托人说项，探听得口碑尚好，便放了一半心，后又亲自到辕禀安，吉公居然传见，接谈之下，颇觉亲密异常，不是从前那样光景，他便欢喜无限。

这日吉公又传他进去，先谈了许多闲话，后就同到厘金的积弊起来，他想在吉公前讨好邀公，也就和盘托出，吉公便问道：“如此说来，这厘金到是个优差了，如老兄自到省已来，闻者所委厘差已不下七八次，这老兄所得自必充实有余。兄弟虽蒙皇上天恩，却是一贫如洗，远不及老兄挟有厚资，实是可羡之至。”韩宏听了这番话，便疑惑吉公想他的贿赂，赶着敛容答道：“大人如肯赏纳，卑职当聊表微忱。”吉公道：”老兄多金却从辛苦而得，若云分润，某何敢当？”韩宏道：“区区微忱，当得孝敬。”

又谈了一会，才禀辞而去。到了次日午后，便赴行辕禀见，吉公知其来意，即令传进，韩宏行了常扎，四面看了看，见无旁人在此，赶着在靴桶内取出一个封套，上写着“菲敬”二字，恭呈上去。吉公接过，将封套拆开，抽出内囊，却是一张五千两的银票，吉公先行藏好，然后说道：“未免破费，只好徐图良报了。”韩宏更加欢喜，少顷便欣然而去，不表。

且说吉公用意极深，凡有请托贿赂的，外面虽不拒绝，暗中却立了一本账簿，如某人系某人请托，某人托某人贿属，某人贿银若干，某人礼物多少，细细注明簿上，所有银两物件以及信礼等类，皆封固寄库，又具了一道密折驰奏皇上。不必说外人不知底细，即署中幕友亦不能稍知情形。过了半个多月，奉到上谕，那些被参的人员有的革职，有的降级，皆凭奏折上的考语，分别究惩，连那个候补道邬廉也在其内，惟有韩宏那厮最为利害，不独革职，还要查抄，所有送吉公的那五千银子，亦奉谕旨存库，遇有灾祸，拨为赈济。吉公既奉了谕旨，当即札饬两县，并另委妥员，监抄韩宏家产。可怜二十年的辛苦，千百人的脂膏，好容易钻谋朘削而来，忽然一败涂地，只落得一家数口仍作穷民，可胜浩叹，这且不表。那官场中无论实缺候补，及现有差人员，见吉公这样利害，无不奉公守法，清节自操，吉制府又将州县厘金各种积弊，大加搜剔，澈底澄清的整顿了一番，不到半年，真是吏治肃然，风清弊绝。

惟有行伍中的弊窦亦复不少，陆营如克扣粮饷，兵额不足；水师如修造船只，添置帆缆，皆系生财之道，然莫如海军兵轮船之弊窦尤甚。盖兵轮不用人力，专仗火工，运动机器，故全船以煤、纱、油三项为大宗，开船之时机器运动，虑其互相摩擦，机件一热便有剥蚀之患，非油以滑泽之不可，而又虑油之有渣滓，则必用棉纱刻刻揩擦，使机器毫无滞钝，然此项用度皆在管带官公费内，所赚不甚过巨。惟煤斤一项则归开支，因此浮报之弊，不可指屈。即以大概而论：如行船一点钟，需用煤一吨者，则倍其数以报之，诸如巡阅海口，习练风涛，极而至于移锚位留火门，无不以少报多，为浮冒之地。此外全船应用之物又复极伙，若钢铁铜锡番布象皮之类难以悉数，自公家领来从暗地卖出，更有吞吸水勇，设额克扣粮饷，种种不一。大府不谙此中情节，惟有听其浮冒，受其欺瞒而已。故管带兵轮之员，往往以数千金谋之，缘此中之出息可以五倍其数，谋此者不患以多金贿买，特患不能遂其所谋。及至谋得到手，则又朋从往来，酒食征逐，花天酒地，赌博冶游。挥霍既多，则应得薪资自不敷所用，而且各当道亲近之辈，犹须点缀点缀，如干修节敬之类。试同月得薪水能有多少？不设法以弥补之，则所得尚不偿所失，遑计中饱私囊！此弊窦之所以开也。

这日吉公访悉兵轮有如此的弊窦，亦国家一大漏卮，于是力筹整顿，以冀公归实用。却好洪提督从湖北办理善后已毕，乘舟东下察看水师各营情形，便道金陵接取家眷，前赴松江本衙门驻扎，所带本部兵马，以一半分扎上游一带各路要隘，以一半分扎江宁江苏。这日到了金陵，先往公馆，白夫人及公子俱欢喜无限，夫妻畅叙一晚，次日即往督署拜谒吉制府，当即请见，洪提督先与制府作了揖，即进去内室，给吉老夫人暨夫人请安已毕，然后同制府退出书房，彼此谈了半日，吉制府就留洪提督午饭。酒席之上谈起陆营水师暨兵轮上各种的弊窦，两人熟商了一会，急欲除剔，觉得未尽妥善。洪提督午饭已毕，就告辞往两司道府各处拜谒，至晚方回，一夕无话。次日洪提督又去督署，与制府商议整顿除弊的良策，整整熟商了一日，才觉妥善。

吉公又将参劾贪劣不职各员的话说了一遍，洪提督听到那候补道邬廉亦被革职，便触起前事，拍案称快。吉公道：“今日才算为尊夫人消了从前的恶气，老弟其何以谢我。”洪提督道：“若非仁兄记意清切，小弟竟把这件公案忘却了。”吉公道：“愚兄却非困老弟而设，实是为弟夫人从前受他的鸟气，且因他实系贪劣，若不尽法参处，何以清吏治而肃官方，此所谓公私皆当，一举两得。”

洪提督又道：“邬廉虽属可恶，究不若韩宏之荒唐，今被仁兄如此，实系痛快人心之事。”彼此痛谈了一日，至晚饭后洪提督方回。吉制府又与洪提督会衔，具了一道表章，将这陆营水师海军各弊窦宜如何破除整顿，各营统带兵轮管带等择其尤为贪劣者，分别请旨惩处。以后奉到谕旨，均着照所请，于是水陆各营及海军内，又参革了几个统领营官，及管驾兵轮之管带。由是风行雷厉，无不肃然惧畏起来，而行伍中又为之一振作。

且说洪提督在金陵住了几日，又将杜海秋李亦仙二人聘入提署幕府，并将所部的兵马，度地分扎已毕，即掣眷前往松江。原来江南水陆提督衙门，却是两处，陆路提督驻扎松江，水师驻扎安庆，洪提督以其夫人本系南方生长，恐在安庆白夫人不惯居住，故将官眷住在松江，洪提督却常往来于松江安庆，以便巡察。过了两个月，却好狼山镇总兵出缺，洪提督以狼山系紧要重地，非老成谙练智勇足备之将，不足以资镇守，遂与吉公会衔出奏，即以褚飞熊补授斯缺。其时长江一带伏莽甚众，洪提督又会同吉公，严饬所属及地方官，认真拿办，由是安静异常，小民无不颂祷。

后来洪提督的白夫人生了两男一女，吉制府王氏夫人也生了两男两女。彼此又结了儿女亲戚。赵弼后至大拜，赵鼎锐两兄弟，一至侍郎一至道府，郑垣也升至藩臬，其子郑洪钧亦点入词林，放了一任浙江主考。这几家子孙均绵绵不绝。褚飞熊补了狼山镇，也将姚夫人接到任所，后亦生了两个儿子，皆是后话，不必细表。

且说此时四海升平，万民乐业，真是时和世泰，国富民康，那些走南到北的客商，亦复车马云腾，梯航毕集。小子受了我那朋友游慕湖兄之托，照着他那本随笔录胡乱诌扯，杂凑成书，却于书中有几处要紧的关键，尚未曲曲传出，未免扫人兴致，且不免令看官说小子笔墨不紧，脱节甚多，却不知游慕湖那本随笔录，实只于此，做书的不便代他添造，放此有脱节的，不能错怪小子眼光射不到底。看官，你道书中有那几处脱节呢？待小子慢慢道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两处空谈且留余意　一编佳话待续前缘

却说这部书有两处脱节，听小子细细道出。看官便知。第一处在十六回中，因朝廷起用旧臣，并召天下豪杰，赵弼欲保荐洪一鹗，洪一鹗因系布衣，恐难邀圣眷，吉庆和就以韩侯诸葛相比，又说白莼秋最羡韩蕲王，那蕲王又何尝不是布衣而为名将，赵鼎锐便说白莼秋既以蕲王为可羡，自己必自命为梁姬，吉庆和又道：白莼秋不但自命梁姬，且以蕲王许一鹗，可谓裙钗青眼，巾帼英雄。赵鼎锐又说却当现在承平日久，天下无事，若遇征战便可效梁夫人亲执枹鼓，力助蕲王的故事。洪一鹗听了这话，也就自命说是若有这个造化，奉命督师，定将白莼秋带往军营以为臂助。后来洪一鹗征剿土匪，并未将白莼秋带去，此便是第一处脱节。

那第二处在二十回中，吉庆和洪一鹗褚飞熊三人同往水云庵拜见警觉禅师，问后来的功名福泽，警觉禅师便令那知客师与洪一鹗褚飞熊比武，又赠洪一鹗的七星宝剑，说他将来皆仗此剑建立功名，及至三人告别之时，警觉师又谆嘱洪一鹗褚飞熊二人，有百日灾难，彼时自有解救，还说数年以后与洪一鹗褚飞熊尚有一会。等到洪一鹗征剿土匪的时节，那七星宝剑并未用过一次、斩过一人，褚洪两人也未有甚灾难，警觉师亦未与他二人相会。姑作警觉师说数年以后尚有一会，洪一鄂征剿土匪不到一年，或者随后有晤之日，却未可知。但是百日灾难与那七星剑皆属空言无补，岂非又是个脱节？有此两处，不必说看书的人扫兴，就是我编书的人也有点子不耐烦。

为什么呢？在那看书的人看到洪一鹗要带白莼秋从征，心里便代他设想，若洪一鹗无督师之日则作罢论，若有这日，一定有一番佳话，于是眼巴巴的望着后头，都想洪一鹗带兵，白莼秋便可同去，以一青楼中人再建立些丰功伟业，岂不有光巾帼，愧死须眉？我编书的也是这样想法，及至洪一鹗已经督师，白莼秋自必同去，不待看书的以为必然之事，即我编书的亦以为然。那里晓得洪一鹗自出征以来，一直到肃清以后，不必说白莼秋不曾随营效力，就连一封信彼此总不曾寄过，这样一段佳话忽然抛去，岂不令人扫兴！至于警觉师慇懃赠剑，临别赠言，在看书的看到此处，也想这口七星剑被洪一鹗得了，必定有一番大用，如三国时赵子龙当阳道救主，那口青釭宝剑在百万军中杀人如草不闻声的那种锋利，不然何以警觉禅师当赠剑的时节，谆谆嘱咐他日立功建业，仗此宝剑居多，幸即珍藏，勿可轻亵呢！乃竟剿灭土匪，一次总不曾用过。

这也罢了，大凡僧道之言，多半好事不应坏事应，以为洪褚两人到了剿灭土匪的时节，遇着缪双珠善使飞刀，赫达惯用邪术，这百日灾难定然逃不过去，于是看书的见他们打一回仗，代他两人担一回忧，虽然褚飞熊遇着一次飞刀，却被他躲了过去，中在他骑的马腹上，洪一鹗连飞刀总不曾遇过，他两人至土匪剿平，仍竟安然无恙，究竟不知是和尚说谎，还是我编书的真个眼光射不到。却恨游慕湖自将随笔录交与小子，他又往南方经营买卖，许久皆未曾过此，又无处问他的颠末，只好将此一件疑案存在那里，由着人说小子不惯编书罢了。五六年一个疑团总未打破。不意小子在京当差，补了内阁中书员缺，惟恨平时不惯夤缘，那些京中的大老便说小子不通时事，就奏明圣上勒令休致，小子虽被参革，到也觉得干净，免得与那朝秦暮楚、趋红避黑一流人物在一起周旋，于是检点行装，便作归计，虽然一时愤懑，但归家以后何以为生，想来想去总无良策，别的事又非习惯，只得复作旧日生涯，学胡安定西湖教授，便招了几个学生，终日里咿唔咕哔之乎也者矣焉哉，博得些束脩，为一家老小糊口之计。

正在那里穷愁交集，忽然游慕湖从南方买卖回家，到小子处来访，在此住下，先谈了几句阔别的话，他就问小子为何在家教读，小子便将以上的情形告诉了一遍，他又代小子感叹了一回，说道：“当今之际，做官的人外面虽然荣耀，你不知道他背后那种情景，煞是可怜。官阶大些的呢，还觉稍好，惟有那同通州县以及佐贰杂职，见了上司的时节，比待自己祖宗还不同，满口里大人栽培，卑职感德，磕头作揖，无所不为，虽齐人乞食墦间，终不若如此之甚，这还算是有本领，会巴结，运气好，不倒眉。还有一种虽要这样去做，且不能够，你道可怜不可怜呢！此系指外省候补而言，若京里我却不知底细。以此看来，反不如我辈做买卖教穷馆，觉得还比他们舒服些。”小子昕他絮絮叨叨，说个不了，赶着止道：“这些旧话不用说了，惹得人家怪气闷的，捡些时新的话说说罢！”

慕湖忽然想起从前事来，因说道：“我那本随笔录，这五六年来想该编成一部书了？”小子见问，也道：“书是编成好久了，但是内中有两件事到如今还是个疑案：你那随笔录中说，洪一鹗要带他妻子白莼秋去出征，到了洪一鹗奉命督师的时节，白莼秋并未带去，此是一件；此外就是警觉禅师赠洪一鹗的七星宝剑，说他将来建功立业仗此宝剑居多，及至征剿土匪，并未用过一次，又道洪一鹗褚飞熊两人有百日灾难，还说数年后与洪褚两人尚有一会，那知皆是空言，这可不是两件疑案么？”游慕湖便望小子说道：“毋须着急，且将编成的书取来，我看这两件事自有交代。”小子就取出来递给与他，他便大略看了一遍，又道：“你且收着，明日再来与你细说一切。”

说着他便去了。到了次日他果然又来，见着面时，他便赶及及的在袖子里又取出一本书来，望着小子说道：“你看了这本就晓得以后的情事。”小子就接过来一看，见书面上写着“随笔续录”四个行书草字，于是就翻开书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原来甲申这年两广海寇入叛朝廷，命洪一鹗与褚飞熊为正副统领，督带海军兵轮征剿逆寇，贼首余天龙抗敌，又连结妖匪黑鸦风。其时缪双珠已嫁了摩天岭上一个大盗盖世雄，他一心要与他老子兄弟报仇，也就投到余天龙那里入伙，贼势颇大，占据了多少海口。洪一鹗褚飞熊因被妖术迷惑，几致毙命，白莼秋得了信息，又约同褚飞熊的夫人姚翠娥齐赴两广，要与海寇誓不两立。

后来警觉禅师救活了洪褚二人，洪一鹗仗剑讨贼，白莼秋巧得风火扇，大破烟云阵，还有吉庆和在两江总督任上，断了多少奇奇怪怪的公案。小子看毕，才把从前的疑团打破，于是游慕湖又道：“吾兄看了小弟这随笔续录，前后情节都己明白，何妨再请大笔续一部出来，俾天下闲暇君子得观全璧，藉以消遣睡魔呢！”小子道：“既承尊嘱，敢不唯命是从，但当此无限穷愁，实在不堪着笔，且教此穷馆教授生徒，若专为老兄作此无关紧要的闲书，抛却诸生日课，被东家知道了，说这位先生功课不好，我们家这子弟不能从他了，不如另请别人教读罢，那时小弟的馆是散了，束脩又得不到了，叫我何以为计呢！且待解了年馆，将自己年下的穷事料理清楚，到正月里没事的时候，再代老兄续出。”游慕湖唯唯而退，此小子不得已之苦衷，幸诸君子垂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