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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命运之船（Ship of Destiny）

系列：魔法活船三部曲·03（The Liveship Traders Ⅲ）

作者：[美]罗宾·霍布

译者：麦全

出版社：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版次：2015年5月第1版

ISBN：978-7-5520-0799-2

更新记录：
V1.0(2016.01.01)，制作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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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谨献给

珍恩·强生（Jane Johnson）与安·葛罗尔（Anne Groell）

感谢二位关心备至，坚持要我做到对为止。

幕起
存古忆

她心想着：要是她这一生完美无缺，不晓得会是什么模样？

她从蛋壳里孵出来的那一天，还来不及扭着身体爬过沙滩，扑到凉爽的咸咸的海水里，就被抓走了。存古忆命中注定，必会将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地记在心里，因为“记忆”是她最大的功能，也是她之所以存在的原因。她，存古忆，乃是记忆的载体，而且她所记得的，不只是自己的生命——她不仅记得自己在蛋壳中孕育成形之后的每一天，连她之前一代又一代祖先的记忆，也都藏在她的身体里。她这个家族，从海蛇破壳而出、结茧、破茧成龙，之后龙又生蛋，这所有的记忆，都归她所有。并不是所有海蛇都像她这样生来就具有如此的禀赋，也可以说，并不是所有的海蛇都有她这么沉重的负担。只有极少数的海蛇身体里烙印着海蛇一族的全部记录。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有这么少数几条海蛇也就够了。

她的起始很完美。当时她的身体玲珑光滑，覆着鳞片，柔软敏捷，称得上无瑕。她用鼻吻的“蛋齿”破壳而出。她算是孵化成熟得晚的，同一窝的其他海蛇早在她之前便破壳而出，已行过干沙、并在干沙上留下让她追随的痕迹了。大海召唤着她，每一波海浪打来都使她迷惘陶醉。她开始了自己的旅程，在炙热的艳阳下爬过干沙，闻着大海湿润且刺鼻的味道。耀眼得难以直视的粼粼波光俘获了她的心。

只是她却无法走完那一趟行程。

因为异类找上了她。它们将她团团围住，用厚重的身体挡住她爬向大海的去路。接着它们将扭动挣扎的她从沙地上拾起，将她囚禁在悬崖上山洞里的潮池中，那里只有涨潮时才会有水。它们给她的食物通通是死物，从不让她自由游动。她从未跟着其他海蛇游到南边海水温暖、食物丰富的地方居住。她从未有过自由的生活，所以她的体型与体力都无法与一般海蛇相比。不过她还是长大了——长大之后，原本还算宽裕的水池变成了拥挤的水洼，挤到连要保持皮肤与鳃盖湿润都很困难。由于她无法伸展，只能盘着，所以肺部一直受到挤压。又由于她排出毒液与排泄物，因此水洼的水总是污秽脏臭。她成了异类的囚犯。

自己在那里拘禁了多久？她无法计算，不过她感觉，这时间像平常海蛇的好几辈子一样长。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感受到必须迁徙、北移的召唤。每当此时，身体里就涌出一股力量，静也静不下来，接着便生出一股强大到无法抑制的欲望，想要去找寻自己的族类。每当此时，她喉间的毒囊便涨满欲破，令她疼痛。到了那个地步，她就算想休息也休息不了；充塞在毒囊里的记忆恨不得释放出来，然而她却只能焦躁地在那个小水洼里变换姿势，并立誓一定要报复那些囚禁她的异类。每当此时，她对异类的仇恨最深。接下来，她的毒囊涨满、毒液溢出，使水里充满祖先的记忆，每次掀动鳃盖呼吸，她都会因为水中祖先的记忆而心悸不已。这时，异类们就来了。异类来到她的囚牢，抽出水洼里的水，狂饮着，一直喝到晕头转向为止，接着在满月的月光下胡乱预言彼此的未来——那些异类啊，它们偷走她的族类的集合记忆，并以此来推断未来的走向。

后来那个两腿兽，温德洛·维司奇，把她救了出来。温德洛·维司奇之所以来到异类的岛上，是为了帮异类收集大海留在沙滩上的宝物，而异类的回报，则是为温德洛预告他未来的命运。直到现在，她一想到这里，还是气得触须涨满毒液。异类之所以能够预言，不过是因为偷取了她对于过往的记忆而多少揣测出未来的雏型罢了！它们才没有透视未来的禀赋呢。存古忆想，若真有，那么它们一定早就阻挡了温德洛·维司奇！可是异类没阻挡他，反而让他找出存古忆，并将之救出。

虽然存古忆的皮肤曾与温德洛接触，虽然两者的记忆通过她的毒液混合在一起，但是她仍无法了解那个两腿兽是在什么力量的驱使之下放走自己。那种生物的生命太过短暂，他的记忆甚至无法在她的身体上留下印记。不过她感觉得出他既担心又痛苦，也知道他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她。生命如此短暂的生物竟拥有这样的勇气，使她颇为感动。出洞之后，异类把他们两个包围起来，于是她将它们全都杀了。后来她发现那个两腿兽很可能会死在孕育万物的大海里，所以出了点力，将他送回他的大船去。

存古忆又一次把鳃盖张得大大的，尝到水里有一股神秘的味道。她的确将那两腿兽送回大船去了，但是那艘大船极为害怕，甚至还攻击她。大船行过水面，银壳在水里留下特殊的气味，她跟随着大船，啜饮着若有似无的迷茫记忆。

那艘船散发出气味。但这气味并不应该属于船，而应该属于她的族类。跟随那艘大船至今已有十二个潮汐，但是她仍想不出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船这种东西她了解甚深。古灵就有船，只是跟那艘船不同。她曾经身为龙的记忆让她知道自己的族类经常为了好玩而低飞、拂过大船的上空，使得大船因为巨翼掀起的大风而剧烈地摇晃。船本身并不神秘，但是那艘船却很神秘。船怎么会散发出海蛇的气味？况且那艘船散发的还不是普通海蛇的气味，而是存古忆的气味！

她虽对此感到好奇，但没有忘记自己应尽的责任。她的责任感强烈到近乎本能，比想要进食，或是想要繁衍的驱动力更强。时机已到——说得更确实一点，其实时机已过。存古忆早该置身于自己的族类之中，领着大家走上她清楚记得的迁徙之途，并以她浓烈的毒液，将众海蛇冬眠的记忆刺激醒转。这股非做不可的生物动力在她的血液里奔窜。是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她再度咒骂自己扭曲变形的金绿色身体。她竟只能用如此笨拙的动作在水里扭动，而且一点耐力都没有。与其自己游动，不如跟在船后，让船后水波自然而然地将她拖着向前，这样容易得多。

她跟自己达成妥协：只要银船的航向与她的去向一致，她就跟在船后走。现在的她力气不够，耐力也不够，所以要借船的动能一用。此外，她还可借此机会思索、甚至解开船的谜团。不过，她绝不会因为这个疑问而忘了自己最重要的目的：等到船行到靠近岸边之后她就要离去，以便寻找自己的族类了；她要与一群群的蛇团会合，并引导大家沿着大河上溯到结茧地。明年此时，小龙就会跃跃欲试地乘着夏风飞翔。

这就是她在那十二个潮汐之间跟随着银船而行时的想法。第十三次潮汐的潮水涨到一半时，有个既陌生又熟悉到使她心痛的声音触动了她的皮肤——那是海蛇的叫声啊。她立刻挣开了船后的水波、潜入深处，以免被丰境表面的水波干扰。存古忆也叫了一声，只是接下去却苦苦等不到回应。

存古忆失望至极。莫非方才那声是她的幻听？她在囚居之时，有时苦闷难解，忍不住再三叫喊，叫到连山洞的洞壁都回响着她的悲痛。一想起当时的苦涩，她不禁眨了眨眼睛。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她睁开眼睛面对自己的孤独，毅然决然地转身去追逐那艘算不上是同伴，但却是她唯一认识的银船。

为了重新追上银船，她赶着游了一小段路，这使她更深切地体会到自己的躯体有多么疲惫。她是硬逼着自己追上来的。但是过了一会儿，她疲惫全消，因为她看到身旁闪过一条白色海蛇的身影。那条白海蛇似乎只是一味地追逐银船，根本没注意到她在船后。想必白海蛇一定是被银船的奇怪气味扰乱了心智。存古忆的心高兴得狂跳起来。“我在这里！”她对白海蛇呼喊道，“这里。我是存古忆。我终于来找你们啦！”

白海蛇那厚实的苍白身体毫不费力地波动、游向前去。存古忆都出声叫他了，他却头也不回。存古忆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急切地朝他追过去，暂时忘却了自己的疲惫。她拖着身躯追他，每一次扭动都使她累得喘气。

白海蛇紧紧跟随着银船。他溜到银船底下的阴暗处，对着船板喃喃地哀诉，但那都是些胡言乱语，听不出他到底在讲什么。他的触须稍微竖起，一股若有似无的苦涩毒汁散在他身边的水域中。存古忆注视着他那毫无道理可言的行为，心里慢慢冒出了恐惧。她灵魂最深处的直觉告诉她，绝不能与那样的海蛇接近，因为如此古怪的行为，不是疾病，就是发狂所致。

然而那条白海蛇是她自孵化以来第一次见到的同类。同类相吸的吸引力比直觉的反感更为强烈，所以她终究还是凑上前去。“你好。”存古忆怯怯地招呼道，“你在找存古忆吗？我就是。”

白海蛇闻言，巨大的红眼顿时冒出敌意，不住地旋转起来，并以嗄哑的声音厉声对她警告道：“我的！我的。我先看到，我吃。”白海蛇将触须竖直、贴住船壳，将毒液迸射在船壳上，并对银船要求道：“喂我。给我吃的。”

存古忆赶紧退开。那条白海蛇继续挨着船壳，不停地磨蹭、求食。存古忆察觉到银船散发出一股隐隐约约的焦躁气味。这真是奇怪。眼前的场景古怪得有如梦境，同时也像梦境一样，让她仿佛一眼就参透，但细细思量又觉得说不通。难道说，银船真的对白海蛇的毒液和呼喊有所反应吗？不可能，这真是太荒谬了。银船的神秘气味令白海蛇和存古忆都茫然不解。

存古忆抖抖触须，感觉到触须涨满了强力的毒液，这个动作使她感受到自己力量强大。她与白海蛇并排而游，只见白海蛇比她大得多，肌肉结实、敏捷又见识广博。但是那些都无所谓，她照样能杀死他。虽然她身体扭曲变形，也没什么实战经验，但是以她的毒液之强，她照样能让白海蛇瘫痪并沉入水底。下一刻，她更意识到自己的能耐不止于此——她可以在让他顿悟的同时也让他活命。

“白蛇！”存古忆叫道，“你乖乖听令！我们族类过去的一切记忆都载于我身上，现在我就将这些记忆分送给你，好让你自己的回忆变得更加丰富。你准备接受吧！”

白海蛇根本不理会，他并未摆出准备接受毒液的姿势，但是存古忆才不在乎；将记忆分送出去乃是她的天命，她就是为此才被孵化出来，而白海蛇乃是世上第一条接受她的禀赋的海蛇，管他喜不喜欢。虽然因为身体残废而游得笨拙，但是存古忆照样朝白海蛇冲过去。白海蛇以为她要对付他，因而转过头、触须竖起。她并不把他那稀薄的毒液放在眼里。存古忆以笨拙的姿态冲上去，缠卷白海蛇，同时抖开触须，一下子将最强烈的毒液通通释放出去。这种毒液会暂时压抑他的心智，好让潜藏于深处的意识浮现出来。白海蛇猛烈挣扎，接着突然变得像木头一样僵硬；他那一对旋转不止的红眼静止，但是并未阖上，而是惊骇地从眼窝里凸了出来。最后，他张开嘴巴想要吞一口水。但是还没来得及吞下，他就再也动不了了。

存古忆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抱住他。她缠卷住白海蛇，带着他在水里飘荡。船开始离他们远去，存古忆任由船走远，心里倒没什么遗憾。银船虽隐藏着重重秘密，但是这一条活生生的海蛇可比那重要得多了。她抱着白海蛇，扭着脖子以便与他对望。她发现他的眼睛开始旋转，之后又不动了。她抱着他，护着他，让他的心灵逐渐吸收整个族类宽广长远的历史。一时间，她任由他浸润在那些记忆之中。之后她将白海蛇放松了些，再释出较温和的毒液，让他心灵深处的意识平静下来，以便令他自己的短暂生命回到思绪的表层。

“要记住啊。”她轻声说道，将所有祖先的重任传交给他，“铭记于心，不可忘却。”她怀里的白海蛇仍然一动也不动。她感觉到他从头颤抖到尾，接着他自己的生命突然重新占据了他的心灵。他的眼睛突然开始旋转，凝视着她，同时头猛然后退。这下想必白海蛇是要出言感谢她了。存古忆静待着。

可是白海蛇的眼神里颇有指责之意。

“何必？”他突然质问道。“都到了这个程度，你又何必点醒我？如今对我们大家而言都太迟了，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无知地死去？就算我不知道自己可能拥有的生涯又如何？你为什么不让我继续当野兽？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这番话使得存古忆惊吓得松开他。存古忆一松开，他便猛一甩尾、不屑地挣脱她的怀抱，笔直地窜走。存古忆并不确定他到底是逃了，还是抛弃了她，就连想到这一点都让她觉得难以忍受。唤醒他的记忆理应让他充满喜悦、领悟到生命的目的，而不是使他变得既失望又忿恨啊！

“等等！”存古忆叫道，但是黯淡无光的大海深处吞没了他的身影。她明知自己的游速无法与他比拟，却仍笨拙地在水里摆动、想要追上他。“还不至于太迟！无论如何，我们总得试一试！”存古忆对着空虚的丰境喊道。

可是她再怎么喊也没用，因为他已经将自己丢开。她又是孑然一身了。但她不愿接受这个现状。她的躯体奋力但笨拙地在水中游动，嘴巴大张以感觉他游走后散发在水中的气味。然而那气味越来越微弱，终至完全消失。他游得太快，而她的身躯太残弱。她心里失望得无以复加，这感觉几乎比她自己的毒液更麻痹心灵。她再次尝了一下水味，如今水里没有一丝海蛇的味道了。

存古忆拼命地找寻白海蛇的气味。她划着海水绕了一大圈，最后终于找到他的气味。她雀跃兴奋，大力甩尾以便加快速度，下定决心一定要追上他。“等等！”存古忆高声叫道，“请你等一等。你与我，我们族类若要生存下去，就只能靠你与我了！你一定要把我的话听进去呀！”

海蛇的味道越来越浓。水中有个思绪朝她散发过来：“我们族类若要生存下去，就只能靠你与我了！”一感觉到这个思绪，存古忆就变得更有活力。

“我来找你了！”她承诺道，顽固地冲向前去。然而当她抵达海蛇气味的来源时，却没看到什么海蛇，只看到头上有个银色船壳划过水面。

第一章
雨野原

麦尔妲将凑合着拿来当船桨用的木板插入闪着亮光的水里，用力一划，于是小舟往前移了几英寸。她赶快将杉木板换到小舟的另外一边。不过换到另一边时，木板滴下来的水落在小舟里，麦尔妲看了皱起眉头。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她没找到真正的船桨，只能拿杉木板凑合凑合。若是只划同一边，小舟只会原地打转。说不定此时河水已经开始腐蚀脚下的船板了——麦尔妲不愿再多想。就这么几滴雨野河的水，总不至于有什么大碍吧？相信船壳外那一层白色的金属粉末应该可以保护小舟不被河水蚀穿。但这也说不准。麦尔妲努力排除这些杂念。反正这一趟路也不是很远。

她四肢酸痛。为了回到崔浩城，她划了一整晚，如今只要她强迫自己的手脚多使点力，早已酸软无力的手脚就会颤抖起来。她再度鼓励自己，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到了。小舟慢得令人气闷。她头痛欲裂，但最糟的还是额头上的伤口由于正在愈合而痒得不得了。为什么伤口总选在她两手都不得闲的时候发痒？

她控制小舟，绕过雨野河岸的巨大树干和蔓生的树根。头上尽是雨林的枝叶交织而成的树冠，很难看到夜空中的繁星，但偶尔还是会有星星透过枝叶隙缝，对她眨一眨眼。

坐落于大树上的崔浩城灯光闪耀，那是温暖安全的保证。最重要的是，只要到了崔浩城，她就可以休息了。

周遭夜色仍然深浓，树梢高处传来鸟鸣，朝阳开始照亮东方的天空。阳光还要再过好一会儿才能穿透浓密的树冠，而即使如此，也不是一下子大亮，而是只见到带着水气的朦胧雾光。不过白天时，宽广的河道剪过密林之处，乳白色的河水则会闪耀着银色的光芒。

小舟的船首突然卡在隐没于水中的树根上。又来了。麦尔妲咬住舌头，免得自己因为沮丧而尖叫起来。在这儿，水上、水下尽是明显或暗藏的障碍，她的船一次又一次地被漂浮的枝条或是水下的树根撞歪了方向。她抬头望着崔浩城逐渐黯淡下来的灯光。感觉上，那些灯光好像不比她刚出发时近了多少。麦尔妲换了个姿势，探身到船外，用杉木板抵住水里的障碍物，使劲一推，总算把小舟推开。她再将木板换到小舟的另一侧，划了一下，小舟这才绕过了障碍物。

“你为什么不把船划到那里去？那里树比较少。”大君大剌剌地问道。这位不久前还统治哲玛利亚全国的统治者，此时正坐在船尾，屈起的两膝几乎顶到下巴。他的侍臣凯姬则坐在船首，怕得缩成一团。听到这话，麦尔妲头也不回，冷冷地说道：“等到你肯拿起木板帮忙划船，或是帮着掌舵时，才有资格跟我商量要怎么走。但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你就闭嘴吧！”那个少年大君只会不可一世地摆威风，论及实事却什么都做不来，麦尔妲已经看他很不顺眼了。

“就算是笨蛋，也看得出那边障碍少，船可以走得快。”

“是哦，走得快。”麦尔妲应和道，“如果船被河心的急流卷进去的话，走得可就更快了。”

大君气愤地哼了一声。“我们既然在上游，那不正好需要急流的助力？我们大可顺水而下，早点到达目的地。”

“问题是，我们很可能会控制不住小舟，一下子顺过了头。”

“还有多远？”凯姬可怜兮兮地问道。

“你也有眼睛，不会自己看？”麦尔妲没好气地应道。她将船桨换边时，有一滴水落在她膝盖上，那处先是发痒，接着便感觉刺刺的。她稍停了一下，用破烂的裙缘去揩了一下。裙缘抹过后，在膝盖上留下一抹沙子。因为前一天在地底的古灵大城里穿梭了一夜，她这身衣服早就变得脏污不堪。自从进入古灵大城以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她感觉像是已经度过了千百个夜晚。她想要回忆当时的情景，却觉得那些事情乱糟糟地缠搅在一起，毫无次序。她钻进古城的甬道，为的是要跟龙见上一面，并想办法让龙往后别再缠住雷恩。可是后来发生地震，然后她找到了龙……想到这里，她脑海中的诸般杂思便缠结在一起，使她毫无头绪。这大概是因为困在龙茧中的龙开启了她的心智，使她体会到储存在古城戴冠公鸡大厅里的所有记忆，她因而被那许多曾经在古城起居生活之人的生命记忆所淹没，连自己的心灵也已麻木。从那时起，到她领着大君和凯姬从地底迷宫中逃出为止，所有的记忆都朦朦胧胧，宛如做梦一般。直到现在，她才把事情想清楚：原来雨野原商人是为了保护大君和凯姬，才把他们藏在古城里。

然而这果真是为了保护他们吗？麦尔妲朝蜷缩着伏在船首的凯姬瞄了一眼。他们两人到底是贵宾，还是人质？也许两者皆有吧。麦尔妲发现自己完全向着雨野人这一边。总而言之，她越快把克司戈大君和凯姬交回雨野人的手里越好。他们两人可是颇有价值的商品，可以拿来对付哲玛利亚贵族、缤城新商和恰斯人。她第一次在舞会上遇到大君时，曾经短暂地被他的权力假象所迷惑，但现在她已经看出，克司戈其实是个毫无用处、用钱就可以收买的家伙，而那一身奢华的衣装和高贵的仪态只是虚饰而已。这种人，她最好是趁早甩了他。

她定定地望着前头的灯光。前一天早上，她领着大君和凯姬从埋在地底的古灵大城东转西转地找到路出来，才发现他们立足处跟她进入地下古城的入口离得很远，而且要行经一大片沼泽和河岸湿地才能回到崔浩城。麦尔妲一直等到天色昏暗、看得到崔浩城的灯光在什么方向之后，才登上这艘古时残留下来的小舟。现在天都快亮了，她仍撑着木板，朝着崔浩城那片仿佛在召唤着自己的灯光前进。她只希望自己这个未经三思的探险能够早点结束。

雨野河的树，树干巨大、高耸入云，而崔浩城就位于大树的枝干上。小型的房间吊在高枝间摇晃，宽敞的大厅则横跨了好几根树干，巨大的楼梯沿着树干盘旋而上，门前的空地大得足够让商人、吟游歌者和乞丐自由来去。崔浩城下面的土地是沼泽，加之这一地区常常发生地震，所以此处的土地无法被利用。偶有几处完全干燥的土地，则多是被大树树根环绕的小岛。

驾着小舟在这些高耸入云的大树间绕行，就像是在不为人知的神殿的大柱间穿梭。小舟又不晓得被什么东西缠住，无法移动。船下起伏的河水不是绕过、而是穿过了那个障碍物，从这一点可以看出，那东西应该不是树根。

“我们卡到什么啦？”麦尔妲一边问道，一边探身向前。

凯姬根本没有转身去看，而是照样蜷缩在船头。看那情形，她甚至不敢把脚伸到小舟的甲板上。麦尔妲叹了一口气。她已经开始怀疑凯姬这位侍臣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了：若不是昨天的经历吓得她魂不守舍，就是——麦尔妲无奈又好笑地想，就是这位侍臣本来就笨，而且只要碰上困境，这个缺点就会展露无遗。麦尔妲放下手上的木板，弓着腰往船头挪去。她这么一动，小舟就不住摇晃，吓得大君和凯姬两人尖叫起来。

麦尔妲充耳不闻。凑近之后，她看到船头卡在一大丛交织紧密、漂流在河面的树枝上，但由于光线黯淡，所以看不清这一丛树枝延伸到多远。麦尔妲猜测，这些树枝大概是被水流冲到此处的，天长日久，越积越多，竟形成了眼前这个“浮岛”。浮枝太密，小舟不可能从中开过去。

“我们得绕过去才行。”麦尔妲对他们两人宣布。她咬了咬嘴唇。既要绕过去，小舟就不得不接近河心的急流。刚才大君不是说了吗，就算碰上急流，也只会将他们早点送抵崔浩城，不会使他们离城越来越远。而她出这苦力又无人感谢，说不定正可趁此省点力气呢。她压下内心的恐惧，用木板抵在浮枝丛上一推，让小舟脱了困，朝河心的方向而去。

“这绝对无法容忍！”克司戈大君突然吼道，“我身上脏兮兮的，被蚊虫叮咬，而且又饿又渴，这一切都是因为卑鄙的雨野人要陷害我；他们假意说要保护我的安全，把我带到这里来，可是打从我落在雨野人手里之后，他们就对我极尽虐待之能事。他们冒犯了我的尊严，损害了我的健康，还差点害死我。想也知道，他们不过是要消磨我的意志，但是我绝对无法容忍这种卑劣的行径。雨野原商人，等着承受我满腔的怒火吧。雨野原商人在此定居，可是官方从未正式承认他们可以居住于此！他们本无权将地底的宝藏据为己有，现在却大肆挖掘、贩卖。内海路海盗肆虐，不过这些雨野原商人的行径跟海盗也差不了多少，应该以整治海盗的办法来对付他们才对。”

麦尔妲一开始听得发愣，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不屑地嗤了一声：“以你的处境，根本就没资格对别人大吼。老实说，他们用不着依赖你的善意，反而是你才应该感谢他们的仁慈。想想看，他们完全可以把你卖给出价最高的人，而不需要考虑对方买下你为的是要帮你复位、将你留为人质，还是要杀掉你！这是最轻松省事的做法。至于这片土地，雨野原人当然有权拥有，因为他们所根据的，就是你的祖先伊司克列大君亲手签署的特许令。缤城商人的特许令只规定了每一名开垦人可以得到多少亩的土地，并没有注明这块特许地应该位于何处，所以雨野原商人将此地据为特许地，而缤城商人则选择缤城湾。根据哲玛利亚法典，雨野原商人与缤城商人的法律地位古老且光荣。这一点，被你偷偷送进缤城的那些新商可就远远不及了。”

一时间，大君惊讶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之后他才故作轻蔑地哼哼笑了两声：“你帮他们说话？有趣，真有趣。好个愚昧无知的傻瓜。看看你自己的模样吧，一身破烂，脏污不堪，在被这些恶徒打伤后，你已经被永远毁容了！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帮他们说话，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啊，让我猜猜看。这一定是因为你心里知道，以后任何一个容貌完整的男人都不肯要你了，所以你唯一的希望，就是嫁进雨野家族，因为雨野人一家大小都跟你一样丑得不能见人，出门还得遮着面纱，免得把别人给吓跑。可怜啊！要不是这些恶徒将你毁容，我说不定还会挑你当我的侍臣呢。达弗德·重生力劝我将你纳为侍臣，而我也觉得你的舞姿和言谈虽然笨拙，却颇有乡土味。但如今呢？哈！”大君不屑地挥挥手，小舟也随着轻微地晃了一下，“世间最可怕的事，莫过于一个好好的美人儿脸上却有伤疤。像你这种长相，就算送给上流的哲玛利亚世家做奴隶，人家都不会要。贵族世家的府上根本容不下这种触目惊心的面容。”

麦尔妲不肯转头去看克司戈，但是她想象得出，此时他一定是不屑地噘着嘴。她告诉自己：此人自以为高高在上，其实不过是个无知的痞子！可是她却气不起来。自从马车倾覆、差点让她送命那天以来，她就没照过镜子。她在崔浩城休养时，他们连镜子都不给她。她母亲，甚至连雷恩都好像不把她脸上的伤口当一回事。但她知道他们其实在意得很。她母亲之所以在意，是因为她是自己的母亲，而雷恩之所以在意，是因为他认为自己要为马车的倾覆负责。这个伤疤到底有多严重？她曾用指头去摸，只觉得额头上的伤口很长，歪歪扭扭的。如今她不得不怀疑，自己的额头有没有因为伤口收缩而皱成一团？自己的脸有没有因为这个伤口而扭曲变形？尽管如此，她还是用双手紧紧抓住木板、用力插进水里。她才不要放下木板。她才不要让克司戈看到她伸手去摸额上的伤疤而得意地笑。她紧咬牙关，继续划。

又划了十几下之后，船速突然加快了。小舟先是横向漂了一会，麦尔妲连忙用木板铲水，希望把它划回浅水中，谁料小舟反倒原地自转起来。她放下那片凑合着当船桨用的木板，再抓起小舟里另外一片木板递给大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继续划，但是你必须负责掌舵。要不然我们会被冲到河心去。”

克司戈打量着麦尔妲推到他面前的那片木板。“掌舵？”他一边问道，一边不情不愿地接过木板。

麦尔妲努力以镇静的语气说道：“你抓紧木板一端，把另一端伸进船后的水中，这样就可以借着木板的拖曳力控制船的方向。之后再配合我朝同方向划船，小舟就能转向，回到浅水处。”

大君用他那纤细的手指抓住木板，仿佛他此生从未见过这样一件东西。麦尔妲一把抓起自己的木板，重新伸进水中，突然感觉到水流十分强劲。她吓了一跳，这股水流眼看着就要把小舟送到河心去了。她抓住木板，努力与水流相抗。刚才他们被悬垂的枝叶遮蔽，此时突然被冲到河面的空旷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令刚从暗处出来的他们顿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亮得刺眼。这时麦尔妲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叫声，同时响起一阵哗啦的水声。麦尔妲回过头去，只见大君两手空空。

“河水把我手上的木板抢走了！”大君抱怨道。

“你这个笨蛋！”麦尔妲叫道，“这样我们怎么控制方向！”

大君脸色一沉，大发雷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跟我讲这种话！你才是笨蛋呢，那个东西怎么会有用呢？你是怎么想的啊！那东西根本就不像船桨！况且就算那东西真的有用，我们也不需要。你这个村姑，自己用眼睛看看啊！崔浩城就在前面！河水自会把我们直接送到那里。”

“果真那样也就好了，就怕河水会把我们直接冲过崔浩城而不入！”麦尔妲生气地骂道。她顾不上理睬愚蠢的大君，转身把所有力量和心思都集中于自己一个人与大河的战斗上。她抬起头，瞥了一眼高处那庞大的崔浩城。从低处仰视，只觉得崔浩城悬在巨大的树木上，仿佛是个有许多高塔的城堡。水面上的突堤码头系在一排树木旁，活船康德利号就泊在码头边，可是那活船的船首对着河岸，船尾对着河心。麦尔妲甚至看不到那个有感知的人形木雕。她疯了似的划水。

“等到更靠近的时候，”麦尔妲趁着划船换边的空档，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你们就大声喊叫求教。若是那艘活船或码头上的人听到我们的叫声，那么即使我们被水冲走，他们还是可以派船来救我们。”

“码头上一个人也没有。”大君不怀好意地告知，“说得更明白一点，到处都看不到人。这些人真是懒，现在还赖在床上。”

“没人？”麦尔妲喘着气问道。她实在没力气划最后这一下，抓在手里的木板在水面上点了一下，之后就被弹开。急流把小舟往河心带过去。麦尔妲抬头眺望崔浩城。现在崔浩城近多了，比刚才近多了。而且大君说得没错，虽有几个烟囱冒出炊烟，但除此之外，崔浩城简直像是座空城。见此情景，她只觉得很不对劲。人们到哪里去了？平常时阶梯和走道上人来人往，此时怎么都没人？

“康德利！”麦尔妲叫道，但她已经没力气了，所以连叫声都很微弱，甚至无法盖过滔滔的流水声。

凯姬似乎突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救命呀！救命呀！”她幼稚地尖叫道，并站起身来拼命挥手，“救命呀！救我呀！”小舟剧烈摇晃，大君诅咒了一声。麦尔妲扑上前拉下凯姬，还因此而差点失去木板。不过四下瞄了一眼之后她立刻明白过来，事到如今，这片代替船桨之用的木板已经没什么用处了。此时的小舟已经位于河心，在急流摆布下，他们正在快速地掠过崔浩城。

“康德利！救命呀！救救我们！在这里，在河里！派船来救我们！康德利！康德利！”麦尔妲渐感无望，声音因此而越来越小。

看来那艘活船根本没听到她的求救声。再过片刻，她就得转回头才看得到康德利了。那人形木雕直视着崔浩城，似乎心事重重。麦尔妲看到有个修长的人影走过步道，但是那人正在赶路，根本连转头张望的工夫都没有。“救命啊！救命啊！”麦尔妲继续叫道，并趁着她可以看到崔浩城之时举起木板挥舞。然而崔浩城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了，悬垂在大河上的树木一下子就遮去了大城的踪迹，急流带着小舟顺流而下。麦尔妲失望到了极点，一动不动地坐在小舟里。

她举目四望，这一段雨野河又宽又深，对岸离他们更远，朦胧的雾气遮住了视线，她甚至连河岸在哪里也看不见。她探头望着身边的河水，只见河水灰灰白白，上面是蓝天，蓝天的左右各被雨野河岸高耸的雨林遮去，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水面上没有其他船只，沿岸也没有人类的村落，急流无情地把他们从多沼泽的河岸带向河心，获救的希望也渐渐渺茫。即使她现在能把小舟划回岸边，也只不过是划到崔浩城下游的偏僻处而已。雨野河沿岸都是沼泽，根本无法借着陆路回到崔浩城。她早已麻木的指头无力地落在小舟的底板上，低声对另外两人说道：“大家准备赴死吧。”

凯芙瑞雅的手痛得不得了。挖掘小组的人又将土装满一个独轮车。她咬紧牙关，逼迫自己再次揽起独轮车的把手。她就着把手拉起独轮车，沿着甬道爬坡上去，只觉得正在愈合的手加倍疼痛。不过她却心甘情愿，因为剧烈的痛楚几乎使她忘了自己内心正在淌血。他们都死了——她在一夕之间痛失一子一女，如今的她，比以往还要孤独。

本来，她对子女的死半信半疑。麦尔妲和瑟丹想必不在崔浩城里，毕竟打从昨天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们俩。可是瑟丹的一个玩伴哭哭啼啼地承认他曾经带着瑟丹，从已经被封锁起来、废弃不用的入口进入古城。对这些话，贾妮·库普鲁斯并不避讳，她白着脸、抿着嘴唇，一五一十地对凯芙瑞雅说：因为雷恩本人判断那个入口处的结构不稳，所以它才被封闭起来；如果瑟丹走进了那个崩塌的地道，还带着麦尔妲同行，那么这对姐弟就等于是进入了地震时最可能崩塌的地方。自天明以来，至少已发生了两次大地震，余震更是多得数不清。凯芙瑞雅曾恳求挖掘小组从那个废弃的入口攻进去，但是在刚进入口没几步路的地方，地道就整个塌陷了。凯芙瑞雅只能祈求莎神保佑，希望这两个孩子早在地震之前就已经抵达了结构较强的地方，这样他们两人说不定可以蜷缩在一起，等待救援。

雷恩·库普鲁斯还没回来。不到中午，雷恩就丢下挖掘小组，只身前进。众人劝他等到地道清理干净、以木架撑起之后再前进，但他根本听不进去。他抢在所有人之前，钻进了一处地道几乎整个崩塌下来的地方，然后就消失了。不久之前，挖掘小组找到他放出来的线的末端，还发现他在那里留下的几个记号，而他画在大君房门上的那个记号意为：没救了。大君的房门被堵住，门下漫出浓稠的软泥，整个房间似是都被泥水淹没。看样子，雷恩经过这里之后，不是被前方的崩塌物埋住，就是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凯芙瑞雅感觉到有人摸她的手臂，吓得跳了起来。她转过头，发现形容憔悴的贾妮·库普鲁斯在她身边。凯芙瑞雅想也不想便问道：“你们有没有找到什么？”

“没有。”贾妮轻柔地说出了这两个恐怖的字眼。凯芙瑞雅从她的眼中看出，她很怕自己的儿子也死在里面了。贾妮继续说道：“那个通道不断涌出软泥，怎么都清理不完，所以我们决定要放弃那一段了。我们盖房子时，力求每间房子各自独立。但前人的建筑概念跟我们不同，他们把这座大城建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各处以走道相连，四通八达，所以该处不通，我们仍可改由别处挖过去。挖掘小组的人已经换地方了。”

凯芙瑞雅看着眼前这一车沉重的泥土，又回头望望身后的甬道。大家已经停工了，工人们正在陆续走出地面。由于凯芙瑞雅停了下来，所以从她身后走上来的那些肮脏且疲惫的男男女女，或左或右地绕开她，继续前行。他们脸上因蒙灰且沮丧而显得晦涩，步履颇为沉重。他们手上拿的灯笼或是火炬都已被吹熄，冒着黑烟，身后的开挖处黑暗一片。这么说来，大家花了这么大工夫，都是白费了？凯芙瑞雅吸了一口气。“现在要改由哪里开挖？”她轻声问道。

贾妮沉郁地望着她：“我们已经决定要休息几个小时了。大家吃点热饭、睡上一觉，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凯芙瑞雅难以置信地望着贾妮：“吃？睡？我们的孩子还不见踪影呢，这让人怎么咽得下、睡得着？”

那雨野女子不容分说地接过独轮车的把手，开始推车前进。凯芙瑞雅勉强地跟在她身后。贾妮并未回答凯芙瑞雅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我们派了信鸽去通知崔浩城附近那些采收野果和种植作物的雨野原部落了。他们已经出发，不过还要一点时间才能赶到。生力军的加入将会振奋每个人的精神。”贾妮转过头，继续对凯芙瑞雅说道，“其他挖掘小组传来了好消息：他们从‘织锦画作坊’救出了十四个人，又从‘火焰宝石廊’救出了三个。既然他们的工作进展得比较顺利，我们说不定可以从那两个地方挖出一条路，通到这一带来。关于这一点，班迪尔已经去找对古城熟悉的人商量了。”

“听说对古城最熟的人就是雷恩，不是吗？”凯芙瑞雅残酷地问道。

“的确。所以我才仍然存着希望，说不定雷恩到现在还活着。”那雨野原商人回头朝凯芙瑞雅这个缤城商人看了一眼，“我深信，如果真有人能找到麦尔妲跟瑟丹，那这人必是雷恩。而雷恩若是找到他们，一定不会从这条路出来，而会带着他们走到结构比较坚固的区域去。我每时每刻都希望马上就有人跑来通知我，他们已经自己从古城走出来了。”

她们来到一个中间低、旁边如阶梯般层层高起来的大厅，这里是挖掘小组倾倒泥渣的地方。贾妮竖直独轮车，将土石倒在这个原本华丽的大厅中央的土堆上。她们将独轮车拉到一旁，跟其他车子排成一排，沾满泥泞的铲子、铁撬则堆成一座小山。凯芙瑞雅突然闻到汤、咖啡和热面包的味道。她一直在否认自己的饥饿，但此时肚肠却突然高鸣一声。身体突如其来的叫嚣，使凯芙瑞雅想起自己整夜没有进食。“天亮了吗？”她突然问贾妮，“到底过了多久？”

“早过了黎明了。”贾妮答道。“时间总是在我恨不得让它停滞的时候过得最快。”

在大厅另一端，人们架起了一张张便桌和一条条长凳。在这儿工作的是老人和小孩，他们有人正把汤舀到汤盘里，有人在照料热锅下的小火盆，还有人在摆设、收拾杯盘。宽敞的大厅里满是众人无精打采的喃喃话语声。有个年约八岁的小孩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匆匆地朝她们两人走来。那孩子臂上挂着一条毛巾。“要不要清洗一下？”那小女孩问道。

“谢谢你。”贾妮应道，示意要让给凯芙瑞雅先用。凯芙瑞雅洗了手和手臂，又用水泼了泼脸。水的暖意使她顿时感觉到自己有多么寒冷。她骨折的那几根指头上的绷带早已被水打湿并沾满泥沙。“这得换一换。”贾妮在她用毛巾擦干时说道。贾妮洗过了手脸，再次向那孩子道谢，然后领着凯芙瑞雅向医疗站走去。那里有好几位医生，有人负责治疗手上的水泡，或是为肩背疼痛的病人按摩，也有些人负责处理断肢或流血的伤口。在医生为凯芙瑞雅更换绷带时，贾妮端着两份面包、热汤和咖啡走了回来。那位医生迅速地完成了包扎，只告诉凯芙瑞雅说她可以走了，然后就转身去照料下一名患者。

“吃点东西。”贾妮劝道。

凯芙瑞雅端起一杯咖啡。她用双手捧着，掌心传来的热气令她颇感安慰。她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四下环顾大厅。“一切都被安排好了，大家也都井然有序。”她困惑地说，“仿佛你们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所以预先计划好了似的——”

“的确如此。”贾妮平静地说道，“这次塌方跟平常唯一不同的是规模很大。地震严重时往往会发生塌方，不过有时候，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的地道也会突如其来地坍塌。我有一个舅舅、一个叔叔死于塌方。只要是在古城工作的雨野原人家，几乎每一代都有一两人死于塌方，这是难以避免的。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丈夫史督勃才大力鼓动雨野原人，跟他一起去开发其他财源。有人说，史督勃会动这个脑筋，只是为了给他自己积贮财富罢了，他虽出身于雨野原商人家族，但并非长子，无法继承家族的财富。可是在我看来，史督勃深入野地，建立新据点并以之作为采集或是培植野生动植物的基地，他这样拼命并非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真心实意地替族人着想。史督勃总是说，只要我们肯用心去看，就会发现雨野森林处处都是资源，足够供应我们一切所需。”她噘起嘴，摇了摇头，“然而，就算史督勃早就警告过，挖掘地下古城极其危险，但真碰上了这样的祸事，大家的心情还是很沉重。崔浩城的人大多都不愿为了雨林的丰沛资源而放弃地下古城。毕竟大家唯一的专长就是开挖、探宝。地震的确可怕，但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风险。这就好像那些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家，明知家里早晚会有人死于海难，还要继续与风浪搏斗。”

“确是如此。”凯芙瑞雅应和道。她拿起汤匙开始进食，吃了几口之后，又将汤匙放了下来。

坐在她对面的贾妮也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轻声问道：“怎么了？”

凯芙瑞雅努力保持着镇静。“如果我的孩子都死了，那我算什么？”她问道，“我丈夫和大儿子被海盗掳走，很可能已经丧命。我唯一的妹妹为了搭救他们而出海。我逃来雨野原，母亲则独自留在缤城，不知她如今是什么情况。我之所以来这里，为的是要照顾女儿和幼子。现在他们两人失踪，可能已经死了。如果只有我一人独活……”凯芙瑞雅停了下来，因为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要如何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这个问题实在太深奥了。

贾妮笑得很诡异：“凯芙瑞雅·维司奇啊，也不过是在一天之前，你才提议要把子女留给我照顾，独自回到缤城，好帮我们探听新商的动静。在我看来，当时的你颇有主见，知道自己除了身为母亲、女儿之外，还是个独立的女人。”

凯芙瑞雅将左右手肘靠在桌上，以双手顶住下巴：“然而我今天的遭遇就像是在惩罚我前一天的决定。是不是莎神认为我没把子女摆在心里，所以才把这一对宝贝收回去？”

“也许吧，如果莎神只有男相的话。但是你别忘了，从很久以前对莎神的信仰来看事实并非如此。以前的人们认为，男人女人、飞禽走兽、植物、泥土、水、火和风……世间万物都有神性，并且都是莎神意志的体现。如果神性是女性，且女性乃是神圣的，那么女相的莎神必定会了解到，女人并不只是母亲，也不只是女儿或妻子。完整的人生好比是一块宝石，它是多面的，它的美丽不能只用一个面来概括。”

以前凯芙瑞雅觉得这个古老的道理让她感到安慰，但此时听来，只觉得这些大道理都很空洞。但她还来不及细思，大厅入口处便喧嚷起来，她们俩一起警觉地转过头去。“你在这儿坐着休息。”贾妮劝道，“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凯芙瑞雅实在无法从命。门口的骚动说不定是因为雷恩或是麦尔妲的消息而起，她怎么坐得住？她扶着桌子站起来，随着那雨野商人而去。

神情疲惫、衣衫褴褛的挖掘工人们把四个提着水桶刚刚踏进大门的孩子团团围住。“有龙！我跟你们说，刚才我看到一条好大的银龙从我们头顶上飞过！”个子最高的少年振振有词地说道，像要看看周遭的人敢不敢反驳他。从表情上看，有些工人觉得这很好玩，有些则很不屑，认为这说法太过荒诞。

“他没撒谎！天上真的有龙！那条龙好亮，亮得我无法直视！不过龙是蓝色，亮晶晶的。”一个年纪较小的男孩补充道。

“是银蓝色的！”另一个男孩子抢着说道，“比船还要大！”四人中唯的女孩默默不语，但是她的眼神颇为兴奋。

凯芙瑞雅朝贾妮瞄了一眼。在凯芙瑞雅想来，她一定会觉得这是无稽之谈。此时人命危在旦夕，这几个孩子怎么还大剌剌地编造这种荒诞的故事？谁料贾妮一听到这话，脸就发白了，眼、唇周围的细鳞变得更为明显。“龙？”贾妮结结巴巴地问道。“刚才你们看到龙？”

那高个子少年听出贾妮把他们的话当一回事，于是挤过人群朝她走来。“真的是龙，就跟墙壁浮雕上雕的龙一模一样。我可不是乱编故事，库普鲁斯商人。我突然有个感觉，抬起头，就看到龙从天上飞过去。好神奇呀！那条龙飞起来，像猎鹰！不，不！像是流星！好美啊！”

“龙。”贾妮茫然地应道。

“母亲！”班迪尔一边叫着，一边挤过人群。他一身脏污，凯芙瑞雅差点就认不出他。班迪尔朝站在贾妮身前的少年望了一眼，接着直视他母亲那张惊骇的脸孔。“看来你已经听到龙的消息了。在上头帮大家照顾小婴儿的那个女人派了个孩子来通知我们，她看到一条蓝龙。”

“有这种事？”贾妮断断续续地问道。“这些不都被雷恩料中了吗？这意味着什么？”

“这件事有两层意义。”班迪尔简洁地答道，“我已经派人从地上去搜寻，看看龙到底是从何处破土而出的。从他们的描述来看，那条龙很大，不可能从地道钻出来，八成是从戴冠公鸡大厅跑出来的。我们大致知道戴冠公鸡大厅的位置，于是我派了人去察看，说不定可以从那里找到雷恩的踪迹，再不济也可以从那儿进入古城，以便寻找生还者。”话毕，周遭响起了喃喃的私语声，有些人显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有些则显得惊喜兴奋。班迪尔提高了声音，以便让大家都听到：“另一层意义是，我们必须时时牢记：这个野兽说不定是敌非友。”站在附近的那个少年想要抗议，但是班迪尔出言制止道，“它虽然漂亮，但说不定对我们怀有恶意，毕竟我们根本就不知道龙的本性如何。大家别妄动，以免激怒了龙，同时别假设那条龙真的像浮雕或是镶嵌玻璃画里那么和善。总而言之，大家别去招惹它。”

听了这话，大厅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凯芙瑞雅紧张地拉了拉贾妮的袖子，拉高了声音讲话，以盖过别人的声音：“要是你们真的在那儿找到雷恩……据你看来，有没有可能麦尔妲也跟他在一起呢？”

贾妮直视着凯芙瑞雅的眼睛。“从头到尾，雷恩最担心的就是麦尔妲去了戴冠公鸡大厅，而龙就在大厅里沉睡。”

“我从没看过像她那么漂亮的生物。你看她会回来吗？”由于虚弱和敬畏之心，那少年的讲话声非常之轻。

雷恩转过头去望着瑟丹。此时瑟丹趴在从泥水中凸出来的建筑物残骸上，抬头眺望着上方的亮光处，脸上因为方才目睹的奇景而显得出神。脱壳而出的龙已经飞走，不见踪影，但那少年仍兀自探头眺望。

“我们不该期望她会飞回来救我们。我们若想活命得靠自己。”雷恩实际地说道。

瑟丹摇了摇头：“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倒不期望她会注意到我们。在我看来，我们是一定得靠自己的力量脱身的。但我很想再见到她，就算再看到一次也好。她好神奇呀。看到她就觉得欢欣鼓舞。”瑟丹再度抬起头，望着破了个大洞的屋顶。那孩子脸上、身上都是污泥，却神采奕奕。

阳光照进残破的大厅，带来了虚弱的光线，但是却没什么暖意。雷恩已经不记得干爽是什么感觉了，温暖则更遥不可及。饥饿和干渴摧残着他们的生命，在这个情况下，他们甚至难以强迫自己的手脚活动一下。但是雷恩听到这话还是露出微笑。瑟丹说得没错，她很神奇。看到她，就让人觉得欢欣鼓舞。

戴冠公鸡大厅的圆顶像是在白煮蛋蛋壳上敲了个洞，坍塌了一大片。雷恩站到掉落的残骸上，仰望悬垂在半空的树根以及远处那一方天空。

龙是从那个破洞爬出去了，但是他和瑟丹恐怕难以从那里脱身。长期与周围沼泽相抗的古城再也撑不住了，现在泥水迅速地涌进戴冠公鸡大厅里。在这个情况下，恐怕他们两个还来不及想出要如何够到那个远在高处的出口，就会被泥水淹没。

虽然身处逆境，但是一想到在茧里等待千百年的龙破壳而出的光景，雷恩依然啧啧称奇。虽然他从小就看着龙的浮雕和镶嵌玻璃画长大，但仍感到非常震撼。蓝色的东西他见得多了，不过看到龙身上斑斓的艳蓝之后，“蓝”这个色彩顿时产生了新意。他永远也忘不了母龙将色彩灌注到翅膀中，软弱的翅膀因而逐渐变得有力的景象。大厅里潮湿的空气中仍飘浮着浓浓的爬行动物臭味。长久以来包裹着母龙的巫木，如今丝毫不剩。看起来，她大概是在变化为龙的时候，把巫木通通吸收掉了。

但如今龙已飞远，而他们两人仍面临着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前一天晚上的地震终于震破了沉在沼泽里的古城墙壁，沼泽的泥水因此而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唯一的逃生口，是上头遥不可及的那一方蓝天。

雷恩脚下站着的那片破水晶顶的边缘开始冒出了泥泡。泥泡越冒越多，终于使得水晶顶边缘陷入了泥淖中，而泥水也慢慢地漫到他的光脚上。

“雷恩。”瑟丹叫道。他的声音因口渴而沙哑，脚下那块建筑物残骸也在慢慢下沉。龙为了从屋顶的破洞爬出去，扯下了许多碎片，甚至还扯断了一棵大树。大树落在大厅里，有一部分还浮在泥水上。那少年是讲究实际的，所以他皱着眉头对雷恩说道：“也许我们可以把那棵大树抬起来，再把树靠在墙上。然后，我们顺着树爬上去……”

“我没那么强壮。”雷恩给那少年的乐观计划泼了冷水。“再说，就算我的力气大到能把那棵大树抬起来，这软泥也托不住人，所以我会立刻连人带树陷进去。不过我们说不定能掰几根树枝下来，搭成简便的筏子。而如果我们手脚摊开、体重分散的话，就可以靠这种简便筏子浮一段时间。”

瑟丹满怀希望地仰望头上那一方亮光，并问道：“依你看来，有没有可能泥水一直漫进来，填满整个大厅，也把我们托高，之后我们就可以从那里出去了？”

“可能喔。”雷恩热忱地扯谎道。其实据他看来，泥水顶多把大厅填个半满就会停了。他们大概会因为被泥水淹没窒息而死，要不然，也终究会在此地活活饿死。他脚下的水晶顶越沉越快。他从水晶顶跳到一团混着青苔的土块上，结果土块一下子就陷下去了。没想到泥地竟然这么软。雷恩朝着树干扑过去，手里抓到一根树枝，借力攀到树干上。泥水不断上升，现在已经至少及胸高，浓稠的程度与麦粥差不多。如果落在冰冷的泥水里，他这条命就不保了。攀到树上后，他离瑟丹近得多了，于是朝那少年伸过手去，那少年从正在下沉的小岛上跃起，却落在泥水里，接着在泥水里大力扒了两下，才抓到雷恩的手。雷恩把瑟丹拉过来，一起在这常青树的树干上栖身。那少年抖缩着靠紧他。瑟丹一脸一身都是泥，衣服也被泥粘在身上。

“要是我没丢掉工具和粮食用品就好了。但想也没用，那些东西早就沉在泥水里了。如今我们只能徒手折下树枝，尽量把树枝堆成厚垫了。”

“我好累啊。”那少年的口气倒不是在抱怨，而是在陈述事实。他抬头朝雷恩望了一眼，之后就注视着雷恩的脸，“你看起来还不错嘛，即使近看也还好。你一直戴着面纱，所以我常常在想你是什么长相。在地道里的时候，只有一根蜡烛的微光，我看不清你的五官。然后，昨天晚上，你的眼睛放出蓝色的光芒。一开始还真很吓人，但是过了一会我就觉得，看到那一对蓝光的眼睛，就知道你还在那里，这也挺不错。”

雷恩轻松地笑了出来。“我的眼睛会放光？通常雨野原的人要等到年纪很大了，眼睛才会放光。我们对此习以为常，并以之作为一个人完全成熟的象征。”

“噢。可是在这样的光线下，你看来几乎跟常人差不多。你脸上倒没什么肿块息肉，只是眼睛边和嘴角有些鳞片而已。”瑟丹坦率地直视着雷恩。

雷恩咧嘴而笑。“是啊，现在是还没有，但是等我年纪大了之后，那些可能都会跑出来了。”

“以前麦尔妲很怕你脸上长满了肉瘤。若是麦尔妲的朋友逗她说你是蛤蟆脸，她就气得要命。不过呢……”瑟丹突然住口，像是突然醒悟到这番话讲得很没技巧。“我是说一开始，你刚开始追求她的时候，她很担心你长相难看。但是近来她就很少谈了。”瑟丹好意地补了这么几句。他瞄了雷恩一眼，才转头去审视大树的树干。他抓住一根树枝，用力一拉：“呼，这根树枝不好折。”

“我猜是因为近来她的心事太多。”雷恩喃喃地说道。那少年的话使他顿感心酸。麦尔妲真的那么在乎他长相的美丑？她会不会在他以言行举止赢得她的芳心之后，反而因为看到他的长相而厌弃他？雷恩心里冒出了一个苦涩的念头：说不定麦尔妲已经死了，所以他永远也得不到答案；说不定自己会死，那么麦尔妲永远无缘见到他的脸。

“雷恩？”瑟丹试探地叫道，“我们是不是该开始折树枝了？”

瑟丹这么一问，雷恩才猛然察觉到自己沉默了很久。是该把这些无用的念头丢开，想办法找一条生路了。雷恩抓住一根细枝，再借着细枝把大一点的树枝拉过来。“你别贪想一口气折断整根大树枝。把大树枝上的细枝掰下来就行了。掰下来的树枝就堆在这里。树枝要堆散，像是在铺茅草屋顶那样。”

就在此时，大地再次震动起来。破裂的屋顶抖下一阵沙石雨，但雷恩无处可躲，只能无助地攀住树干。瑟丹尖叫，伸出双手抱头。雷恩手脚并用地沿着树干攀到瑟丹身旁，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戴冠公鸡大厅那扇古老的门终于不支，整片门被涌入大厅里的泥水冲开，脱离了门枢。

第二章
商人与叛徒

蹲在菜园里的罗妮卡听到马车行走的车道上传来不祥的脚步声，立刻就警觉了起来。她抓起刚才挖出来的那一篮芜菁，逃到葡萄架下躲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使得背部顿时抽筋，但是她不予理会。毕竟，与其顾全背后的肌肉，不如顾全这一条性命。她悄悄将篮子放在脚边，屏住呼吸，从片片巴掌大的葡萄叶后向外窥视。一名年轻男子朝着屋宅的前门走来。那人头上戴着兜帽，看不清他的长相，但是看那鬼鬼祟祟的态度，就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

那男子踏上铺满落叶的台阶，走到门口时，犹豫了一下，接着为了探头窥视黑暗的室内而踩到地上的碎玻璃。他推开原本就没关的大门，溜进大宅里去。

罗妮卡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思考。那人大概只是想进去瞧瞧大宅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搜刮一番，不过他很快就会发现，屋里已经连一件像样的东西都不剩了。就算有什么恰斯人没搬走的物件，也都已经被缤城本地的人搬走。大宅早已被人搜刮一空，所以他只要进去随便走一走，就会失望地离开。屋里所剩的东西不值得罗妮卡冒着危险去守护，她若是跟那人正面冲突，对方说不定会打伤她。罗妮卡再次劝告自己，她若是进屋子去，一定得不偿失。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抓起如今跟她须臾不离的木棒，朝着自家的大门走去。

她拾级而上时刻意避开了落叶和碎玻璃，因此悄然无声。她站在门口张望，但却看不到那小偷的踪影。她悄悄地溜进了门厅，一动不动地竖耳倾听。从大宅深处传来开门声，看来这小偷是熟门熟路，这么说来，他应该是跟家里有所往来的人。如果真是熟人，那么他是不是出于善意而来的？罗妮卡再三考虑，仍觉得这不太可能。如今她对于旧日的友人和盟友已经没有信心了，因而实在想不出有哪个人会到这儿来拜访她。

数周前，夏季舞会的隔天她曾逃离缤城。夏季舞会那天晚上，恰斯战船泊在港口里，使城内充满紧张的气氛。舞会上的人们传言，恰斯人打算趁着旧商忙于舞会庆典之际，全力抢攻上岸，而这个诡计背后的主使者乃是新商，其目的则是要将大君掳为人质，颠覆现有的政权。只是这样的流言就足以引发纵火和暴动了。旧商和新商争斗不休，同时又要对抗缤城港里的恰斯战船。许多船只遭受攻击与纵火，象征大君权威的关税码头也再次起火，而且火势一直蔓延到扰攘不安的闹市区里。气愤难平的新商放火烧毁了雨野街上一流的精品店。接着，新商的仓库群也遭人纵火，然后又有人放火去烧缤城商人大会堂。

与此同时，港口的战役也进入到白热化阶段。原本就泊在港口里、号称是“哲玛利亚巡逻船”的恰斯舰队从一侧攻上来，载着大君前来的那几艘恰斯大船则从另一侧包抄，双方一起夹击缤城活船、大型商船和三船移民的大船。最后，三船移民的小舟发动夜袭，扭转了战局。在暗夜中，三船移民的小渔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大型的恰斯帆船之间，接着他们便把一锅锅滚烫的热油泼在恰斯战船的船壳和甲板上，并引燃了战船。一时间，恰斯船连灭火都来不及，更不用说封锁缤城港。众小舟则像蚊蚋骚扰大公牛一般，将想要封锁港口的恰斯大船团团围住。码头上的恰斯战士看到自家的船队被缤城的船只驱离港口，吓得胆战心惊。他们原以为自己是大举入侵的先锋，然而现在后援既断，能够顾全自己的性命就不错了，哪敢再有其他奢望？缤城的船继续将恰斯船队驱往开阔的海面，岸上的恰斯战士则一路逃窜。

到了早上，暴动的喧嚣虽已淡去，但是街上仍飘着烟味。缤城商人再度掌控了自家的港口。暴动过后，街市上相对宁静，罗妮卡力劝女儿、外孙和外孙女趁机逃到安全的地方去。那天，凯芙瑞雅、瑟丹，以及伤势严重的麦尔妲逃到港口去搭活船，罗妮卡则留在家里。这是因为她还有几件私人事务要处理，不能立刻逃到安全的地方去。罗妮卡先把家里的证件、文件收在艾福隆多年前所设计的隐蔽收藏处，然后跟瑞喜一起匆匆收拾了衣服食物，便出发前往英格比农庄。英格比农庄是维司奇家族的产业，那里远离缤城，简陋且不起眼，是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不过出发那天，罗妮卡还绕路到前一天晚上达弗德·重生的马车倾覆的地方。她走到路面边缘，手脚并用地攀下覆盖着森林的山坡，绕过翻倒的马车，走到达弗德的尸体旁。她实在没力气将达弗德的尸体拖去墓地埋葬，只好拿出白布将它盖了起来。达弗德一直没怎么跟近亲来往，罗妮卡也知道自己最好别开口请瑞喜帮忙埋葬他。达弗德之于罗妮卡，既是一位诚心相待的朋友，也是近几年来她重大的负担。但无论如何，她也只能在他的尸身上盖块布，表达这一点微薄的敬意了。她想找几句话来悼念达弗德，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达弗德，你不是叛徒，这点我很明白。虽然你贪得无厌，甚至因为贪婪而目光短浅，但我绝不相信你会故意背叛缤城。”随后她蹒跚地跋涉回路面上，跟女仆瑞喜会合。当年是达弗德使瑞喜沦为奴隶，现在他死了，瑞喜却什么也没说，即使她因为达弗德的死而感到欣喜。她能做到这个程度，罗妮卡很感激。

恰斯舰队和大帆船并未立刻返回缤城港。罗妮卡本希望和平就此来临，但是旧商和新商之间却爆发了更激烈的械斗，原本比邻而居的人反目成仇，而没良心的人则开始搜刮那些由于民间争端而失去力量的人，一天到晚都有人放火。罗妮卡和瑞喜逃离缤城时，看到许多陷入烈焰的房子以及倾覆在地的板车。路上挤满了逃难的人，不管是新商或旧商、仆人或是脱逃的奴隶，也不管是商人、乞丐还是三船移民，大家都想要逃离这一场突然在自己身边爆发出来的战事。但即使在逃离缤城时，龃龉仍不断发生。人们彼此嘲笑怒骂，精神亢奋地走在阳光下的这群形形色色的人们，突然碎裂为疑心重重的碎片。罗妮卡和瑞喜在路边露宿的第一晚就遇到了窃贼，有人趁她们睡觉时偷走了她们带的食物，不过她们仍继续前行，同时深信就算不进食，也能撑到目的地。路上的人传闻恰斯人又回来了，且缤城所有房舍都被焚毁。第二天快到傍晚时，几名戴着兜帽的年轻人拦住她们索要值钱的财物。罗妮卡答称她们什么都没有了，结果那几个流氓推倒她，夺走她们装衣物的袋子，轻蔑地把袋里的东西乱丢在满是尘土的路上。其他逃难者视而不见，匆匆地绕道而行，谁也没有出手拦阻。那几个抢匪还对瑞喜出言威胁，但是瑞喜态度淡漠，怎么也不回应。最后歹徒终于丢下她们，找上了一个颇为富有的猎物：一名男子与两名推着沉重手推车的仆人。那两个仆人见状便逃了，只剩那男子一个人，他在抢匪洗劫那一手推车的财物时又是哀求，又是大叫。当时瑞喜发疯似地拉住罗妮卡的手臂将她拖开，并叮咛道：“我们帮不了他。我们必须顾全自己的性命才行。”

瑞喜的话似是而非，但到了隔天早上罗妮卡就明白这道理了。她们碰上两具尸体，死者是茶店女店主和她女儿，其他逃难者匆匆地绕过尸体继续前行，但是罗妮卡办不到。她停下脚步，望着女店主那张扭曲的脸孔。罗妮卡不知道这女店主的名字，但她记得这间店铺位于“大市”的角落，而女店主的女儿总是笑咪咪地给罗妮卡送茶。她们不是商人，既不是旧商，也不是新商。她们只是来到缤城这个繁忙的贸易大城讨生活的人，后来变成了缤城的一分子，如今她们却死了，不是死在恰斯人的手中，而是死在缤城人手里。

就是在那一刻，罗妮卡下定决心返回缤城。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何这样做，所以无法跟瑞喜解释。她甚至还劝瑞喜别管她，继续前行，只身前往英格比农庄。直到现在，她仍说不出个道理来。也许她认为，事态反正已经很糟糕，再怎么样都不会更糟了吧。回到自己的家园后，罗妮卡发现家里已被洗劫一空。她发现有人在艾福隆书房的墙上草草写下“叛徒”二字，这并没有把她打倒。她所认识的缤城已经没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如果一切终将幻灭，那还不如身在其中，随之一起幻灭。

不过，罗妮卡可不是那种会自暴自弃的女人。接下来那几天，她与瑞喜一起整理园丁住的陋室，并把这里作为生活起居的场所。她们虽不与外人交谈，但是生活却自有一种古怪的规律。在山下的缤城里，厮杀正在继续，罗妮卡可以从大宅的二楼瞥见缤城港和闹市区的景象；恰斯人两次想要攻下缤城，但两次都被打退，夜风常常夹杂着厮杀与火烧的气味，但那一切好像都跟她无关了。

茅屋很小，生点火就暖和了，也容易维持整洁，况且这屋子看来简陋，不太可能会被四处打劫的匪徒当作搜刮的目标。她们不需要太多东西，只要有残存的菜园、荒芜的果园和剩下的鸡群就可以维生。她们到海边去捡拾浮木来生火，因此那个小壁炉里能够不时跃出绿色或蓝色的火焰。但是到了隆冬季节该怎么办？罗妮卡也不知道，也许隆冬会伴随着灭亡一起到来吧。果真如此，她也绝不会逆来顺受、束手待毙。到那时候，她就下山去跟外敌厮杀。

因为有这种顽固的性格，所以她小心翼翼地沿着走廊走下去，双手握紧木棒，以追上那个入侵者。她还没想到找上那人之后要怎么做。她只想知道那男子来到这里的动机是什么。他只身前来，又鬼鬼祟祟地穿过弃置的大宅，不像是来搜刮所剩无几的财富。

大宅已有因荒废不用而产生的灰尘气味。为了集资拯救被海盗掳走的家族活船，维司奇大宅里最精美、最昂贵的财物早在初夏时就已经被卖掉。如今剩下的，都是情感价值高于金钱的东西，例如当年艾福隆出海时带回来的古怪纪念品、她母亲给的旧花瓶、当年艾福隆与她新婚时一起选的织锦画……罗妮卡甩开这些念头，不再细数每一样东西的来历。如今一切都已失去，不是被人打破，就是被人抢走，而那些人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背后有什么深意。既然没了，就让它们去吧。其实过去的一切都藏在她的心中，她不用那些看得到、摸得着的东西，也能唤回往昔的记忆。

她踮起脚尖，走过一扇又一扇被人踢开、掉落在地的门，只朝花木盆栽翻倒、零落地散了一地的中庭瞥了一眼，就匆匆地朝那个戴兜帽的男子追过去。那人到哪里去了？就在此时，她瞄到那男子斗篷的黑影，原来他走进房间去了。

那不是麦尔妲，也就是她外孙女的房间吗？

罗妮卡偷偷地凑上去。那人正在喃喃私语。罗妮卡小心地朝房间里窥视了一眼，就大胆地踏入，质问那人：“瑟云·特雷，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年轻人原本跪在麦尔妲床边，并在枕头上放了一枝红玫瑰，一听到罗妮卡问话，他惊骇地叫了一声，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直视着罗妮卡，脸色刷白，一手紧张地抓着前胸。他的嘴唇在动，但是没出声。当他的眼睛游走到罗妮卡手上拿的木棒时，眼睛睁得更大了。

“噢，你坐下吧。”罗妮卡恼怒地说道，把木棒丢在床脚边上，自己率先坐了下来，“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厌烦地问道，不过答案为何，她心里已经有底了。

“你还活着啊。”瑟云轻声说道，举起手揉了揉眼睛。罗妮卡知道此举为的是不让她看见他的泪水。瑟云继续说道：“你怎么没……麦尔妲现在平安吗？大家都说……”

瑟云一沉身，在他带来的那一朵玫瑰花旁坐了下来，温柔地抚摸麦尔妲的枕头，一边说道：“我听人说，你们是跟达弗德一起离开舞会的，而大家都知道达弗德的马车倾覆在路旁。大家都说，他们针对的只是大君和重生而已，你们是因为跟他同行才会被波及。我知道重生已经死了。至于大君，有的人声称他们知道大君的下落，但却不肯说出来。然而我每次问起麦尔妲与你们几人……”他讲到这里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脸上羞红起来，不过他仍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他们说，你们其实是叛徒，跟达弗德是一伙的。外头还谣传，你们打算把大君交给新商，用新商的手杀了大君。大君死后，众人会将此归咎于缤城商人，然后哲玛利亚国便派恰斯佣兵打下缤城，再将缤城交给新商。”

瑟云讲到这里，迟疑了一下，强作镇定地继续说下去：“有的人说，维司奇家的人遭此下场是活该。他们讲得很难听，而我……我本以为你们都死了。葛雷·坦尼拉倒替府上抱不平，说那些都是无稽之谈。但葛雷搭乘欧菲丽雅号出海、协助守卫雨野河河口之后，就没人帮你们说话了。我是想帮你们讲话，也试过一次……但是我太年轻，没人把我的话当一回事。而我只要提起麦尔妲，就会惹得我父亲生气。黛萝因为谈起麦尔妲的事情而痛哭，我父亲就将她关在房里，不准她出来，还说她要是胆敢再提起麦尔妲这三个字，他就要用鞭子抽她一顿。我父亲从没这么做过啊，他这话说得很重。”

“他在怕什么？”罗妮卡直率地问道，“你们也不过是关心好友的情况而已，你父亲就怕人家把你们说成是叛徒了？”

瑟云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应和罗妮卡的说法。“父亲把贝笙逐出家门、断绝父子关系，艾福隆却让他上船，我父亲就不大高兴了。可是你们还让他担任派拉冈号的船长，并派他出海，仿佛真的相信他能把薇瓦琪号救回来。父亲认为这是你们故意炫耀，企图以此来证明我父亲只能无可奈何地把儿子赶出家门，而你们却有能耐让这个儿子改邪归正。”

“这是哪门子道理！”罗妮卡不以为然地叫道，“我没有那个用意。贝笙自己改邪归正，你父亲应该以他为豪，怎么却因此而怪罪维司奇家族？不过，如果我推测得没错，你父亲大概是乐于见到众人给我们冠上‘叛徒’的名号，对不对？”

瑟云羞愧地低头看地板。最后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着罗妮卡，他那一对黑眼跟贝笙好像。“恐怕你说得没错。但是求求你，就别再折磨我了吧。告诉我，麦尔妲是不是逃到安全的地方了？还是她跟你一起躲在这里？”

罗妮卡想了一会儿。可以对他透露多少事实的真相呢？她倒不想折磨瑟云，但是她也不想为了让他安心而危及家人的安全。“我最后一次见到麦尔妲之时，她虽受伤，但并没有死。那些人攻击我们，把麦尔妲丢下来等死，真是可恶！如今她还有她的母亲和弟弟都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只能跟你说这么多了。”

罗妮卡并未跟瑟云坦承，其实她自己也只知道这么多而已。追求麦尔妲的那个雨野青年雷恩带走了他们。如果一切顺利，那他们应该会安然抵达康德利号，逃离缤城港，再上溯雨野河。如果一切顺利，此时他们应该是平安地住在崔浩城了。问题是近来事情少有顺利的，即使他们平安，也无法给她送信，所以她只能期望莎神会大发慈悲了。

听了这番话，瑟云·特雷沉郁的脸色终于开朗起来。他伸手去摸麦尔妲枕上的那一朵玫瑰，诚挚地轻声说道：“谢谢你。”但是他接下来说的那句话，破坏了原来的气氛，“至少我还可以存个希望。”

罗妮卡忍着不让自己爆笑出来。现在她可看出来，黛萝并未完全遗传到特雷家那种夸张作态的性格。罗妮卡坚决地改变了话题：“现在缤城的情况如何？”

听到罗妮卡这个突如其来的问话，瑟云显得十分惊讶：“嗯，可是，我知道得也不多。父亲一直把我们限制在家里，不准我们走远。他到现在仍相信这场风暴总会过去，缤城会恢复往昔的模样。要是他发现我溜出来必会大发雷霆。但是我一定得来一趟，你知道吧。”瑟云不断拉扯着衣衫的前襟。

“当然，当然。你这一路上看到什么？为什么你父亲不准你们出门？”

那少年皱起眉头，低头看着他那一双保养光洁的手：“这个嘛，就目前而言，我们又把港口拿回来了，不过情势随时都可能会有变化。三船的人一直都很帮忙，但既然所有的船都在打仗，那就没人打渔，也没人把粮食运到缤城来买卖了，再加上许多仓库遭到焚毁，所以粮食的价格节节高升。

“缤城闹市区里，搜括掳掠的事情时有发生。很多人仅仅因为开店做生意就遭到毒打甚至杀害。有人说，祸首是新商的帮派；但也有人说，作乱的是逃跑的奴隶，他们见什么拿什么，使生意越来越难做。瑟莉拉派出缤城的警察队，封锁了残存的大君关税码头。她要的是关税码头的信鸽，这样她才能收到哲玛利亚城来的消息，或是送消息给哲玛利亚城。不过那些信鸽大多都已死在大火与烟雾之中。受瑟莉拉派遣、驻守在关税码头的人最近拦截到一封飞鸽传书，但是她不肯把信里的消息告诉大家。如今缤城闹市区的有些地方是掌控在新商手里，有些地方是掌控在旧商手里。其余的地方则是三船人家或是其他势力称霸。一到了晚上，就纷扰不断。

“我父亲最气的是至今仍无人协调。他总是说，真正的生意人深明一个道理，那就是世上的大小事情，只要开对了价码，几乎都可解决。他还说，现在的局势足以证明，一切都是新商挑起来的，不过新商当然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在我们身上，这点可想而知。新商说我们绑架了大君。我父亲则认为是你们本来要帮着绑架大君、交给新商，好让新商把大君杀害，再把过错推给我们。如今旧商之间彼此就意见不合。有的人说，我们应该承认瑟莉拉侍臣有权代表哲玛利亚大君发言，有的人则说，缤城应该趁此跟哲玛利亚城断绝关系。新商声称，我们应该接受哲玛利亚城的统治，但他们却不肯承认瑟莉拉的授权文件。瑟莉拉派了个人，拿着一面代表谈判休战的旗帜去找新商，结果新商把那人痛打一顿，将他双手反绑，又将一个卷轴绑在他脖子上，将他送回。那个卷轴上指称瑟莉拉犯了叛国罪，因为她是密谋造反、想要推翻大君的人之一。卷轴上还说，就是因为我们意图对大君不利，甚至要对付合法的巡逻船，才引发了缤城港里的大战，并使得原本与我们结盟的恰斯人反过来与我们为敌。”瑟云舔了一下嘴唇，继续说道，“新商还威胁，等到他们的力量比我们大之后，一定出手反攻，绝不留情。”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继续说下去时，那张年轻的脸孔顿时老了许多：“情势很乱，而且看来不会好转。我有些朋友一心只想干脆拿了武器把新商赶出海。比如洛伊德·凯恩，他就一直提倡应该杀掉新商中不肯离开的人。他们说，新商一定得走，这样缤城才能恢复到以前的面貌。有的人说，我们应该纠集新商，让他们自己选择要走，还是要留下来赴死。有些人则畅谈，我们应该以那些跟新商有来往的人为目标，进行秘密报复。我还听人家说，凯恩跟他那一伙朋友经常在晚上外出。”瑟云悲伤地摇了摇头，“所以我父亲才不准我出门。他不要我跟他们有所牵扯。”说到这里，他突然抬起头，直视着罗妮卡，“我不是懦夫，不过我不想跟他们牵扯在一起。”

“就这点而言，你们父子俩都很明智。那些做法根本无济于事，只会激起他们的义愤，并逼得他们以更残暴的方式来对付我们。”罗妮卡摇了摇头，“缤城是永远也不会恢复以前的面貌了。‘缤城商会’下次开会是什么时候？”

瑟云耸耸肩：“自从缤城暴乱以来，缤城商会就没开过会，至少不曾正式开会。所有的活船商人都出海去驱赶恰斯人了。有些商人逃离缤城，有些商人则将屋宅守得固若金汤，而且从不出门。缤城商会的那几个领袖跟瑟莉拉商议了几次，想要召开正式会议，但是瑟莉拉总是劝他们缓一缓再说。她希望我们能跟新商和解，而且想借着她身为大君代表的权威让缤城归于宁静。此外她也想跟恰斯人谈判。”

罗妮卡沉默着、思索着。在她看来，这个瑟莉拉未免也太大权独揽了。她密而不宣的那些飞鸽传书到底是什么消息？商会越早拟定计划以恢复缤城的秩序，缤城就能越早开始疗伤止痛，这个道理谁都明白。既然如此，她为何要反对商会开会？

“瑟云，你告诉我，你我若是去找瑟莉拉，她会接见我吗？还是说，她会把我当作叛徒，干脆杀掉我？”

那年轻男子惊骇地望着罗妮卡，但是他也只能坦承：“这我也不知道。如今我连自己的朋友会干出什么事来都无法确定了。道尔商人上吊死亡，他的妻子儿女也已失踪。有些人说，他是看到局势对他不利才自杀的。不过也有人说，他是因其妻舅的所作所为深感羞愧，被逼得上吊。但总而言之，大家都避而不谈。”

罗妮卡沉默了一会。她是可以在维司奇庄园里的小屋继续窝下去，不过她若被谋杀，众人只会避而不谈。要不然，她就得另找藏匿之处。可是冬天就要来临，而且她已经下定决心，绝不逆来顺受了。也许唯一的办法，就是跟他们当面讲个清楚，就算她因此丧命，但仍有个安慰：至少在被人杀死之前，她已经先为自己发言。她问瑟云：“你能帮我送个信给瑟莉拉吗？她住在哪里？”

“她接掌了达弗德·重生的房子。但是……对不起，我不敢送信。要是被我父亲发现了……”

“当然。”罗妮卡突然打断了瑟云的话。她可以用犀利的言辞使他羞愧地抬不起头，并答应去帮她送信。她只要说他若是不去，麦尔妲一定会认定他是个懦夫。但是她可不会拿这少年去测水温，毕竟，为了自己的安全而牺牲瑟云并不合理。要去，她就自己去。她在家里也窝得够久了。

罗妮卡站了起来：“瑟云，你回家吧。听你父亲的话，别随便出门。”

那年轻人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先是上下打量着罗妮卡，然后又羞赧地转过头去：“你……你一个人在这儿住得可好？食物够不够？”

“我很好，多谢关照。”罗妮卡答道。瑟云这样问倒让她有点感动。她低头望着被泥土染脏的手以及积着泥沙的指甲，突然有一股冲动，想要把双手背到身后，但最后还是忍着没那样做。

瑟云深吸了一口气：“可以请你转告麦尔妲我来过这里，而且很担心她吗？”

“我会转告，等下次我见到她的时候。但是我恐怕要过好一段时间才会再见到麦尔妲。你快回去吧，往后你可要听父亲的话。我敢说，就算你不出门涉险，你父亲也会很担心你的。”

听了这话之后，瑟云站得更挺了点，嘴边浮出一抹微笑：“我知道。但你晓得我总得来一趟的，除非我知道她的下落，否则心里不得安宁。”他顿了一下，又问道，“这消息可以告诉黛萝吗？”

黛萝？那少女最爱说长道短，搬弄是非。看来瑟云什么事也不懂，所以连这点都不懂得防范。“可以。但是请她务必保守秘密，根本就别提起麦尔妲的事情。如今越少人想起她，她就越安全。”

瑟云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头：“当然，这道理我懂。”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那么就再会了，罗妮卡·维司奇。”

“再会了，瑟云·特雷。”

换作是一个月之前，瑟云是绝对不应该、也不能出现在这房间里的，但这一场缤城内战把一切都弄得错乱颠倒了。罗妮卡目送着瑟云走远。他这么一走，仿佛也带走了旧日熟悉生活的最后一抹痕迹。一时间罗妮卡只觉得，不只她身体所在的这个房间孤绝独立、被人搜括一空，连她的心灵也是如此。说真的，她还有什么可损失的？自从丈夫死后，她所熟悉的世界就开始崩塌，如今她所熟悉的世界崩塌得丝毫不剩，只有她这个人还在。现在她可以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既然艾福隆和孩子们都不在，那么以前的生活如何，也就不再重要了。

既然这个新生活注定是谈不上舒适的，那么为何不使之变得更加有趣一些呢？

那少年踏在地砖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罗妮卡也离开了麦尔妲的房间，慢慢在屋子里踱步。自从回到家里，发现大宅被人掠劫一空之后，她就一直避而不入，但现在她强迫自己走过每一个房间，看看旧日生活的残迹。沉重的家具以及一些吊饰和窗帘还在，但除此之外，只要是稍有价值的东西都已经被人搬光。她的确和瑞喜一起收拾了一些残存的床单和碗盘去小屋使用，但是那些能让生活过得比较优雅的细节就不能讲究了。好比说，小屋的木桌没铺桌布、碗盘不成套，床上虽有粗糙的羊毛被可盖，但却没能在羊毛被和身体之间隔一层被单以免感觉刺痒。不过，日子还是会继续过下去的。

正当她要伸手拉开厨房的门闩时，瞥见有个以蜡封口的陶罐已经滚到角落去了。她弯下腰拾起陶罐，发现罐子稍微有漏，她用指头沾了一点，送到嘴里，是樱桃果酱啊。她忧伤地笑了一笑，将陶罐夹在臂弯里。这可是最后的甜食，她一定要带走。

“侍臣小姐？”

正在浏览地图的瑟莉拉抬起头。门口的侍童表情颇为恭顺。“什么事？”她应道。

“有个女人要见你。”

“我在忙。让她回去，下次再来。”瑟莉拉应道。至此她对那个侍童已经有点不悦了，他应该知道她今天什么客人都不想见的。时间已经晚了，她一下午都跟满屋子的缤城商人待在一起，努力开导他们看清事理。在她看来，那些商人根本是在无理取闹。有的商人到现在还坚持必须先由商会投票通过，他们才能承认她的权威高于众商人。拉尔法商人还粗鲁无礼地提出，缤城事务应由缤城人自己解决，用不着考虑哲玛利亚城有什么建议。这真是太令人气馁了。毕竟她已经把自己半劝半逼着大君签署的委任令展示给众人看过。那张委任令是她自己写的，所以她知道上面的文字无懈可击。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好好地承认现实呢？她的确得到大君的授权、且缤城人必须服从。

她再度审视缤城地图。就目前而言，缤城商人还能维持缤城港出口通畅，但代价是一切贸易都已停止。然而缤城是贸易都市，如果做不成买卖就坚持不了多久。恰斯人对这一点也心知肚明，所以他们并不急着立刻取回缤城港的控制权。缤城的繁荣靠的是贸易，而恰斯人正在慢慢但紧紧地掐住缤城的命脉。

其实事态很明显，但那些顽固的缤城商人就是不肯正视。在不适宜生存的天谴海岸上，缤城是唯一的安居地，因此打从一开始就无法自给自足。在这种情况下，要如何抵挡恰斯国那种好战国家的突击？她就拿这一点来质问那几个商会领袖。他们回答说，缤城以前曾数次击退恰斯人，这次也不会例外。不过之前那几次，哲玛利亚城的意向与缤城一致，所以缤城是以哲玛利亚城作为后盾。再说之前那几次，缤城人用不着与新商互斗，然而现在新商不但就住在缤城本地，说不定还很欢迎恰斯人入侵。许多新商做的生意是从哲玛利亚国、途经缤城输出奴隶，而世上最大的奴隶市场就是恰斯国，因此他们跟恰斯国的关系颇为紧密。

她再度考虑洛伊德·凯恩拦截并送交给她看的那一封飞鸽传书。信函上说，既然贪污腐败且意图谋反的缤城旧商谋杀了大君，那么哲玛利亚城必会马上派出船队前往缤城，以进行报复。一想到那封信，瑟莉拉就感到心寒。那封传书来得太早了，信鸽的飞行速度根本没有那么快。在她看来，这意味着这场密谋牵连甚广，连哲玛利亚城的贵族也有份。之前被派去哲玛利亚城送信的那个人，想必是认定大君必会被谋害，而且还掌握了证据，可以指证这桩血案是由旧商一手策划。哲玛利亚城那边来的回信这么快，则意味着回函的人一直在等待这个消息。

有人密谋杀害大君，这是可以确定的，问题是在幕后会有多少人被牵连其中。虽然瑟莉拉看不出发信的人是谁，但她却不敢贸然将信函烧毁。要是事发那天晚上，洛伊德·凯恩和他手下的人在掳走大君之时不要那么仓促草率就好了；要是达弗德·重生和维司奇一家人活到今天，那么瑟莉拉说不定可以逼着他们将事实通通招出来，他们说不定会说出每一个牵涉其中的哲玛利亚贵族。只可惜重生已死，而维司奇家的人已经失踪，她空有这些问题，却无人可问。

她将缤城地图推到一旁，换上一幅细腻且多彩的缤城街市图。这幅图是她从达弗德的图书收藏中找到的精品之一。在图上，达弗德除了以每一位缤城商人的家色来标出他们最初的特许地之外，还用文字一一标注出所有新商的主要庄园产业。瑟莉拉好好研究了一番，希望能从中看出达弗德的盟友是谁。她皱起眉头打量这地图，举起笔，沾了墨水，写下一条要点。她最喜欢“伏牛花山丘”这个地方。等到这些冲突平息下来之后，夏日时到伏牛花山丘避暑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伏牛花山丘是新商人家的产业，想也知道，这些缤城商人必会高高兴兴地把那个庄园转让给她，要不然，她就以大君代表的名义，大大方方地将那个庄园接手过来。

她往后靠在巨大的椅子上。一时间，她真希望达弗德·重生个子小一些，这样他就不会订制这么大的椅子了。对瑟莉拉而言，书房里的每一样家具都过大。有时候，她简直觉得自己明明是个小孩，却硬要装出大人的模样。缤城这个社会有时会让她产生这样的想法。其实，她在缤城完全是装腔作势，她的权力，以及她所要求的社会地位，完全建立在她已得到大君授权这个基础之上，但那张“授权书”却是她趁着大君病弱之时，哄劝诱逼着他签署的文件。况且，若要那张“授权书”生效，必须让缤城人接受“依照法令，缤城应受哲玛利亚国的统治”这一原则。因此，当她第一次看到缤城人三句话不离主权自治的时候，心里非常震惊。如果他们坚持这个想法，那她将很难保证自己的地位可以高于缤城当地人。说起来，也许她当初应该跟新商结盟才对。不过，新商中至少有一部分的人已经知道某些哲玛利亚城的贵族要推翻大君的统治。如果大君的权威在首都都会受到质疑，那么到了缤城，这个哲玛利亚国最偏远的行省，他的统治权还有几分效用呢？

现在才想到改变阵营已经太迟了，毕竟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并开始扮演大君代表的角色。她最后的希望——也是她最好的梦想——就是她能演好这个角色。如果她获得成功，那么日后将能定居缤城，在此终老。其实，身为年轻女子的她一直希望自己能在缤城久居。她早就听说，在缤城。女人的权利跟男人不分轩轾。

她靠在椅垫上休息了一下，目光则在室内随便游走。书房壁炉里奢侈地燃着旺盛的炉火。炉火的光以及那许多蜡烛的烛光，温馨地映照在大书桌光滑的木桌面上。她很喜欢这个房间。哦对，窗帘的品位太差，四壁的图书摆放凌乱、品位庸俗，但是这些都可以更换。一开始，这种庸俗的乡村风格让她一看就生厌，不过现在这整个庄园都归她所有，所以她倒觉得这种装潢的方式能使她很好地融入缤城，她拜访过的旧商家里差不多都是这个格调，她可以慢慢适应。她动了动脚趾，脚上这双又暖又软的羊皮拖鞋舒服极了。这原来是凯姬的拖鞋，她穿起来有些紧。她懒洋洋地想，现在凯姬的脚会不会冻得冰冷呢？不过想也知道，雨野原商人必定会好好照顾那一对贵族人质。尽管如此，她仍忍不住露出满足的笑容。报复的份量虽少，但依然甜美。大君大概到现在都没想到，他之所以被人掳走，全都拜她所赐。

“侍臣小姐？”那个侍童又来了。

“我不是说我在忙吗？”她不悦地提醒道。仆人理当对主人百依百顺，但是缤城的仆人却没有这种观念。瑟莉拉虽然研究了一辈子缤城，但却从未在正史中发现当地人有这么强烈的平等意识。她咬紧牙关，准备忍受那侍童跟她顶嘴。

“我已经跟那女人说你很忙了。”那少年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可是她坚持现在就要见你，又说你无权把达弗德·重生的家占为己有。她说，她这是给你机会解释，接下去，她就要代表达弗德的合法继承人到缤城商会去申诉了。”

瑟莉拉气得把笔一丢。任谁跟她说这种话都嫌狂傲，何况这话是出于小侍童之口。“达弗德·重生是叛徒。由于他有叛乱行为之实，所以他的产业必须充公，即使他的继承人也不得继承。”她突然领悟到这是在跟仆人解释自己的立场，一下子怒火大发，“你让她走开，再告诉她说我今天没空见她，以后也没空见她。”

“你何不直接跟我说，这样子我们要吵架也方便点。”

瑟莉拉惊骇地直视着站在门框中间的那位老妇人。那老妇人的衣裳简朴破旧，但很干净。身上没戴珠宝，但是那一头闪亮的白发扎得一丝不苟。她看出那老妇人是缤城商人的一员，这倒不是因为她的衣着行头，而是因为她的举止仪态。她觉得那老妇人的脸孔很眼熟，不过缤城旧商之间近亲通婚非常普遍，所以就算她觉得那人眼熟也不足为奇。缤城旧商之间有一半的人彼此是二等亲。瑟莉拉怒视着那老妇人，直率地说道：“走开。”她拿起笔，做出镇静的模样。

“我才不走。除非我满意了，否则我绝对不走。”那商人的声音里自有一股冰冷的怒火，“达弗德·重生并不是叛徒。你之所以硬要说他是，为的是要把他的庄园占为己用。也许你认为人死了好欺负，认为他既然已死，那么偷窃他的庄园财产来用并没有什么，即使他生前曾隆重地招待你住在他家里。然而你对重生的指控不但是子虚乌有，更为维司奇家带来大祸。维司奇家的人遭受攻击，几乎丧命。我被迫逃离家园，家中的财物遭人掠劫一空。这些都是因为你对我们的诋毁和中伤。如果你逼我把这案子送到缤城商会去申诉，那么你将会发现，在缤城，公平正义并不会因为一个人有钱有势而偏颇。如今的缤城商人大户，在当初刚抵达缤城时，情况并不比乞丐好多少。而缤城社会的基础，在于一个人无论有没有钱，都要言出必行。我们之所以能生存下来，是因为我们的祖先彼此之间言而有信。所以在缤城，作伪证的后果比你所想象的还要严重。”

这一定是罗妮卡·维司奇！她看来跟舞会上那个优雅的老妇人判若两人，唯一有迹可循的是，她跟舞会上一样很有尊严。瑟莉拉提醒自己，这儿最有权力的人就是自己。她在心中不断重复这句话，直到自己相信这句话为止，她可不敢让任何人质疑她高于众人的地位。瑟莉拉越早压制住这个老妇人，就越不会生出麻烦。她回想起过去在大君宫中的往事，回忆起以前面对这种抗议场面时她的处理方法。瑟莉拉面无表情地宣布：“你在浪费我的时间。你这是在捏造事实，哪是在申诉？别想以威胁和污蔑来践踏我。”她往后靠在椅背上，试着做出高贵且自信的样子，继续说道，“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指控为叛徒了吗？在这个情况下，还闯进我的书房，任意污蔑我的名声，那就不只是愚蠢，而且很荒谬。我没立刻找人来把你铐上铁链就算你走运了。”瑟莉拉朝那侍童一瞥。他听到自己这样暗示，应该要马上冲出去找人帮忙，谁料他反倒津津有味地看着她和罗妮卡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

听到这话，罗妮卡不但没有吓倒，反而怒气大发：“哲玛利亚人把暴君当作神一样地崇拜，你那一套在哲玛利亚可能管用，但这里可是缤城。在这里，你我的声音都一样大，而且我们可不是那种不让人开口讲话就给人披上枷锁的独裁者。在这里，我要求在缤城商人会议上发言，我要洗清达弗德的名声，要不然就让我看看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他的罪行。而且我要求，无论达弗德是清白还是有罪，都必须妥善安葬他的遗体。”那老妇人走进书房里，两手垂在身侧，但双拳紧握。她的眼睛扫过室内，看到瑟莉拉将此地占为己用的迹象，眼里的怒火熊熊燃烧。她斩钉截铁地说：“你们必须还我们家一个清白，同时我要求那些下手迫害维司奇家的人向我们道歉，并支付赔偿。”那老妇人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如果你逼我到缤城商会去申诉，商会是一定会处置的。瑟莉拉侍臣，这里可不是哲玛利亚城。我们这里的商会绝不会对商人的申诉置之不理，就算此人家道中落，也是一样。”

那个脑袋里装满浆糊的侍童已经逃走了。瑟莉拉实在很想冲到书房门口大声求救，但是她不敢妄动，深怕此举会刺激罗妮卡对她施暴。如今她最怕的就是跟人起冲突，自从……不行，现在不要再想那件事，她可不想让自己因此而丧失斗志。她若是沉缅于其中，就等于是承认那件事情已经彻底改变了她这个人。但世上谁有权力改变她？一个也没有！她一定要坚强。

“你答话啊！”那老妇人突然催促道。瑟莉拉吓得跳起来，手拂过桌面，打乱了文件。那老妇人眼带怒火，站在大书桌边，倾身瞪着瑟莉拉，怒道：“你竟敢不理我？你也太狂妄了！我可是缤城商人罗妮卡·维司奇。你坐在那里瞪着我不说话，你以为自己是谁？”

说来奇怪，听到罗妮卡的质问后，原本惊惶得动也不能动的瑟莉拉竟然恢复了自持。近来她常常拿这个问题对着镜中人自问自答，不断地演练到自己深信不疑为止。“我是瑟莉拉，立誓效忠克司戈大君的侍臣。除此之外，我还是大君派在缤城的代表人，且有大君因为情势所需而特别签署的文件为证。现在大君前往安全之处躲避，因此我在此代表大君发言，我的裁决与治理也与大君亲行的效力相同。我亲自调查过达弗德·重生的叛逆行为，并裁定他犯了叛乱罪。根据哲玛利亚国法律，叛乱犯的财产全数充公。而我既是王室的代表，所以我已代表王室决定重生的财产应该如何运用。”

一时间，瑟莉拉的话好像吓倒了那老妇人，这是罗妮卡脆弱无助的明证，瑟莉拉顿时信心大增。她再度拿起笔，倾身靠在桌边，假装在研究自己的笔记。她抬起头，直视着罗妮卡·维司奇。

“不过呢，我还没找到你犯了叛乱罪的直接证据，也尚未正式宣布你的罪名，所以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我深入研究你与此事的关系。你对已死的叛乱犯如此关心，难免会令人生疑。如果你够聪明的话，现在就应该赶快离开。”话毕，她也不再理睬罗妮卡，自顾自地阅读着笔记本。她暗自祈祷那个老妇人听了这话就转身离去。罗妮卡离去之后，她就会传唤几个男子，带着武器去追捕她。瑟莉拉用力把脚趾头压在地上，免得膝盖不停颤抖。

室内一片沉默。瑟莉拉不肯抬头看情况，照样低头看笔记，并等着听到罗妮卡·维司奇无奈地离去的脚步声。谁料那老妇人不但不走，还突然大力往书桌上一拍，厉声说道：“这儿不是哲玛利亚城！你现在人在缤城了！在我们这里，断定事情的真相要看证据，不是你说了就算。”罗妮卡的五官由于气愤与决心而起皱歪扭。接着那缤城商人靠在桌边，倾身凑近瑟莉拉的脸，继续说道，“如果达弗德真是叛乱犯，那么从他的私人文件中必可找到证明。达弗德这个人虽笨，但他的文件记录一向一丝不苟。”

瑟莉拉强迫自己往后压在椅背上。她心跳得很厉害，耳里嗡嗡叫。那个老妇人已经彻底发狂了。她很想立刻逃走，但是整个人都已瘫痪，根本动不了。她瞥见那侍童从罗妮卡身后冒出来，后面跟着几名缤城商人，于是一下子放心了。换作是几分钟之前，她必会因为那侍童没有通报就把人带进来而骂他一顿，但现在她看到那几个人突然出现，却可怜兮兮地感激到眼泪都涌了上来。

“拉住她！”瑟莉拉恳求道。“她威胁我！”

罗妮卡转头望着身后那几名目瞪口呆的男子，然后慢慢直起身子，转身背对着瑟莉拉，以冷淡但不失礼的口气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杜尔商人、康立商人、德孚榭商人，很高兴在此见到各位。也许你们来了，我的问题才能得到解答。”

那几个商人的脸色让瑟莉拉感觉到自己的处境并未改善。那三人脸上闪过既惊愕又羞愧的表情，但随即做出关心的样子，掩饰了那些表情。

唯有德孚榭商人敢于直视着罗妮卡。“罗妮卡·维司奇？”他难以置信地问道，“可我以为……”说到这里，他转头望着身旁的同伴，他的同伴早在他之前便恢复了自若的神态。

“这儿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杜尔商人才说了这么一句，康立商人便打断了他的话：“恐怕我们打扰了二位的私密会谈，我们稍后再来。”

“一点也不打扰。”罗妮卡严肃地答道。但在瑟莉拉看来，康立商人这话当然是对自己说的，这个罗妮卡怎么可以喧宾夺主。“除非你们认为，我个人的生存问题是侍臣独力就能解决的。然而真正的症结在于，这问题比较适合由缤城商会开会解决，而不是由大君的侍臣来解决。各位显然都已经知道，维司奇家族遭受残暴的攻击，且名声遭到污蔑，严重到危及全家人生命的地步。重生商人被人谋杀，对方恶意深重，竟在谋害达弗德的性命之后，还声称此举理所当然。所以我在此要求缤城商会调查此事，伸张正义。”

德孚榭的眼神变得像石头一样冰冷：“正义已经得到伸张。达弗德是叛徒，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罗妮卡·维司奇不为所动：“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可是我什么证据也没见到。”

“罗妮卡，你要讲讲理啊。”杜尔商人驳斥道：“如今缤城残破不堪，内战尚未止息。在这个情况下，缤城商会无暇开会讨论私人事务，商会必须……”

“谋害人命可不是什么私人事务！不管哪个缤城商人提出申诉，商会都必须作答。当年成立商会的目的，就是要确保每一个缤城商人不管是有钱没钱都能伸张正义。我的要求如下：我深信达弗德之所以遭人谋害、维司奇家的人之所以遭受攻击，都是因为不实的传闻所致。那不是正义，而是不折不扣的谋杀与侵害。还有，虽然你们深信祸首已经受到惩罚，但我却认为，真正的祸首仍逍遥法外。大君的下落我无从得知，但这个女人坦承她知道答案。不过我确知的是，那天晚上，大君是被人掳走的。既然如此，那怎么会有‘大君前往安全之处躲避，并指派她代为行使权力’的道理？我倒觉得是哲玛利亚人为了推翻大君，所以把缤城人拖下水，又把过错都推到我们身上。我听人说，这个女人甚至还想与恰斯人做交易！各位想想，她必须送出一份大礼，恰斯人才肯跟她和解。然而她手上哪有什么礼物，顶多也就是把我们双手奉送给恰斯人罢了！大君失踪后，这女人既取得权位，又取得财富。各位想想看，这会不会是因为有些缤城商人受到花言巧语的蛊惑而绑架了大君？但真正从这一切阴谋中获利的恐怕只有这位侍臣了。若果真如此，那就是她诱导我们叛乱了！好吧，就算缤城商会不愿深究达弗德谋杀案，但事态到了这个程度，缤城商会总得秉公裁判才行啊！还是说，你们把这些都算作是‘私人事务’呢？”

瑟莉拉顿时口干舌燥。那三名男子彼此相视，目光游移。他们竟然因为听了老妪的狂言而心志动摇！还想反过头来对付她！那个小侍童逗留在门边，听得很起劲。从侍童身后的走道上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洛伊德·凯恩和克莱恩·崔铎走了进来。克莱恩较矮，而且看上去很温顺，衬托出洛伊德的高瘦和挺拔。洛伊德把长长的黑发绑成马尾，像是个蛮族的战士。他的眼睛一向有种猫科动物般的机灵闪光，此时更流露出猎食者的饥渴。他瞪着罗妮卡。其实年轻的洛伊德在场时总是令瑟莉拉感到不安，但此时她看到洛伊德却突然松了一口气。至少他是跟自己站在同一边的。

“我听到有人提到达弗德·重生的名字。”洛伊德厉声说道，“如果有人想要借重生之死闹出纠纷，那么她应该来问我才对。”洛伊德挑衅地直视着罗妮卡。

罗妮卡挺身，大无畏地朝洛伊德走去。她的身高还不及他的肩膀，不过照样仰头直视着他，质问道：“商人之子，你是否承认你手上染着商人的血？”

此语一出，一名旧商倒抽了一口冷气，洛伊德顿时无言以对，克莱恩则紧张地舔舔嘴唇。洛伊德大声说道：“重生本来就是叛徒！”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罗妮卡爆发了，“你若能证明他是叛徒，我就不再多言。然而追究起来，即使达弗德是叛徒，你当场害死了他也不算是伸张正义，只能算是谋杀。不过最重要的还不是把达弗德的罪行证明给我看，而是你们自己要想想，把达弗德说成是叛徒，到底说不说得通？达弗德·重生不是那种能够筹划大计以劫持大君的叛徒。毕竟大君都已经在他家里作客了，何必还要劫持？你们若是认定他是个叛徒，并深信可以通过谋杀他来解决一切问题，那就等于是自缚手脚，因为那个幕后主谋还活得好好地，还可以继续执行下一个阴谋。你们都说，大君若遭绑架，恐怕会惹怒哲玛利亚国，使其对缤城展开报复攻击，这是第一要避免的。但是你们嘴上这样说，实际上却在人们的唆使之下，亲自绑架了大君，是不是这样呢？”罗妮卡越说越激动，她强迫自己以镇静的声音继续说道，“达弗德不是叛徒，不过他倒很可能被人骗了。他这个人是很狡猾，但是狡猾之人不免会被更狡猾的人骗去。我建议你们仔细查阅达弗德的书信文件，扪心自问：到底是谁在利用他？而且不光是他，你们在观察每一名商人的言行时，也得要问问：到底他遭谁利用？到底是谁因此获利？”

罗妮卡·维司奇注视着在场的每一名男子：“你们想想看，在你们印象中，达弗德是怎样的一个人？他这个人从不做没有把握的生意，而且在社交方面非常迟钝，所以无论是旧商或新商，几乎都把他看作是圈外人。然而一个人若是要设计陷害天下最有权势的人，那么这个人不但得有威望，还得有手腕。达弗德哪有那么高明？”罗妮卡轻蔑地朝瑟莉拉的方向一努嘴，“你们去问侍臣：到底是谁为她提供了情报，使她推论达弗德应为叛徒？你们知道了那人是谁以后，再去调查是哪些人透过达弗德做生意、谈条件。接下来，你们把这两个名单稍作比对，这样说不定可以看出哪些人最为可疑。等你们有了答案之后，再到我家来找我，除非凯恩商人之子认为，这事若要解决，最万无一失的做法，就是把我也一起杀了。”罗妮卡突然转身，挺直了背脊，笑容全无地直视着洛伊德。

听到这话，皮肤黝黑、相貌英俊的洛伊德顿时显得苍白而虚弱：“达弗德·重生只是被推下车而已，我们不是故意要取他的性命！没人故意要置他于死地！”

罗妮卡以冰冷的目光直视着洛伊德的脸孔：“达弗德都死了，你们是有意无意，又有什么差别？况且你们本来就不在乎车上人的死活。那天晚上，你们彼此说的话，麦尔妲都记在心里。你们明知她伤势严重，却仍将她丢在原地等死。我外孙女看到你们的长相，也听到你们讲话。承蒙你们的‘关照’，她最终活了下来。各位商人以及商人之子，我相信你们今晚要思考的事情一定很多。各位晚安。”

那妇人年纪大了，衣衫又破旧，但是她仍以尊贵的姿态屈膝为礼，离开书房。罗妮卡走后，瑟莉拉终于松了口气，但是宽慰的心情稍纵即逝。她坐回椅子上，发现周围几名男子表情颇为不安。瑟莉拉想起，方才这几个旧商一进书房，她就吩咐他们把罗妮卡抓起来，但他们却什么都没有做。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冷战。但是她依然决定给大家一个台阶下：“那个女人心智狂乱了。”她低声说，“要是你们没有及时进来，恐怕罗妮卡已经出手伤我。最好是能用什么方式将她拘禁起来……这样对她也好。”

“看到她没死就够意外的了，没想到她家里的人也都没死。”克莱恩开始紧张地说，但是洛伊德·凯恩随即吼了一声“住口”，不让他说下去。洛伊德皱眉怒视着房里的众人：“我认为侍臣说得有理。罗妮卡·维司奇已经疯了，她竟然打算跟商会申诉，说什么这是谋杀案，并要求判决！现在在打仗，怎么顾得到那些规矩！换作是以前，力大的人一定得先行动。要是我们在‘缤城大火’那一晚没出手，反而坚持要等到商会开会再说，那么如今缤城早就落在恰斯人手里，而且大君必然会死，此事将归究在我们头上。所以那晚我们非得行动不可，我们拯救了缤城！我们原来的用意只是要掳走大君，重生和维司奇家的女人被卷入此事也是无可奈何，谁让他们决定要跟大君同车呢？就是因为他们选择跟那种人一起搭车，才会遭遇不幸。”

“掳走？”杜尔商人扬起眉毛望着洛伊德，“之前你们不是说，我们之所以非得介入不可，只是为了避免新商绑架大君？”

这次洛伊德·凯恩的脸色并未变得苍白：“你明知道我讲的就是那个意思。”他先是怒视着杜尔，而后转头望向他处，接着走到窗边，眺望黯淡的庭园，仿佛在望着罗妮卡离去的身影。

杜尔摇了摇头。他是个头发灰白的商人，此时看来一下子老了十岁。“我知道我们的本意是好的，但是怎么说呢……”他故意不把话说完。他抬起头，逐一看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其实，我们今天正是为此而来的。瑟莉拉侍臣。朋友和我都担心，虽然我们的本意是要拯救缤城，但是我们却可能因此而毁了缤城的核心。”

洛伊德的脸色因为愤怒而显得阴沉：“而我之所以来此，是为了要表明立场。我们年轻一辈是缤城蓬勃发展的核心力量，唯恐自己表现得不够积极。杜尔，你老早就想跟新商和谈了，对不对？不过新商非常傲慢，根本不屑跟我们休战和谈。我敢说，你只求自己晚年安适，所以就算把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让给新商，也是在所不惜。哼，缤城街头发生激战时，你女儿还安坐在家里织布，这也就算了。然而，你偷偷地爬到那些财大势大的新商那儿，用我们应有的权利去跟新商换取和平。这样的行径，你女儿也许看得过去，但我们可看不过去。你先跟新商低头，那接下来呢？难道你要把女儿送给恰斯人，跟他们求和吗？”

杜尔商人的脸涨得通红，像火鸡的肉垂，他紧握着双拳。

“各位。”瑟莉拉开腔了，声音柔和动听。书房里气氛紧绷，她坐在书房中间就像是坐在蜘蛛网中间的蜘蛛一般。商人们有了问题，就来请教她的意见，一思及此，她顿时得意洋洋，之前的恐惧和焦虑也随之消逝得无影无踪。缤城商人之间关系不和，但他们都来找她排解，可见他们对她有多么景仰。如果她能够牢牢地掌握现有的权力，那么此生就能安全无虞了。所以她一定要谨慎。

“我早知道事情会走到这个地步。”瑟莉拉流利地扯谎，“所以当初我才会力劝大君亲自到缤城来调停。各位商人，你们不能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眼光要放远一点。但这意思并不是说……”瑟莉拉突然提高音量、加重了语气。洛伊德气愤地吸了一口气，想要插嘴，但是瑟莉拉挥手阻止了他，继续说道：“各位应该要放弃你们与生俱来的权利。各位商人、商人之子，伊司克列大君既已允诺，克司戈大君就不会食言，这点请各位放心。不过时代已经变了，如果各位不能谨慎从事，那即使是大君的亲口许诺也不一定会得到兑现。如今缤城已非穷乡僻壤，它的潜力无限，足可成为世界上的主要贸易大港。缤城若要有大的发展，就要比以前更大方地吸收各方的力量，并且比以前更为包容。当然，也不能失去本身的特质，毕竟它是大君王冠上最璀璨独特的宝石。”

瑟莉拉流畅地讲出了这一番铿锵有力、论理圆融的话，众商人都听得如痴如醉。其实她也不知道这番话到底是在劝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不过这无所谓。这些人苦恼至极，所以只要有人声称自己有灵丹妙药，他们都会竖耳倾听。瑟莉拉往后靠在椅背上，所有人都盯着她看。

第一个开口的是杜尔：“您要代表我们，去跟新商和谈？”

“您要履行我们缤城原始特许令的条件？”洛伊德·凯恩也问道。

“没错。我既身在事外，同时又是大君的代表，唯有我才有资格居中调停。我必能带来持久的和平，而换取和平的条件也必会为各方所接受。”瑟莉拉睁大眼睛望着众人，继续说道，“既然我是大君的代表，我也会提醒恰斯人，他们若是攻打哲玛利亚国的属地，就等于攻打哲玛利亚国本土。这样的侮辱，珍珠宝座绝不会坐视不管。”

屋子里原本紧绷的气氛突然轻松了下来，仿佛她一说完，事情就已然成功。众人的肩膀垂下来，颈部和手上的肌肉也一下子放松了。

“各位切不可彼此作对。”瑟莉拉说道，“在这件事情上，你们双方各有自己的长处。”她以手势示意那老、少两群人，“长者们熟知缤城的历史，又有多年的谈判经验，他们深知，除非各方都愿意稍让几步，否则是不可能达成协议的。而商人之子们则深深地体认到，各位的未来，取决于是不是所有居住于此之人都能承认缤城的原始特许令。而年轻一辈的力量来自于他们坚定的信念和不屈的意志。既然缤城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大家一定要团结起来，不仅要彰显过去的荣耀，还得为未来着想。”

两边的人互相对视着。他们原本相互敌视，现在正在思考有无结盟的可能。瑟莉拉在心里欢呼雀跃，这是她天生注定的命运，她天生就注定要团结缤城、将之从险境救回，以便收纳于自己手中。

“时间晚了。”瑟莉拉柔声说道，“大家不必急着谈话，不如先休息、深思。明天中午，希望各位与我一起共进午餐。而我也会趁此把自己的思绪与大家的、建议整理一下。如果我们一致决定要跟新商和谈，那么我会提出一张新商名单，将权势强大、足以代表新商整体，又比较可能与我们沟通谈判的人列出来。”洛伊德听了脸色一沉，就连克莱恩都皱起眉头，而瑟莉拉则淡淡地笑着说道：“但是当然了，我们尚未达成一致决定。我跟各位保证，一切都会等到我们达成共识之后才进行。在那之前，我会集思广益。”

瑟莉拉轻轻一笑：“晚安了，各位商人。”

每个人轮流走上前来跟她鞠躬、握手，并感谢她的忠告。洛伊德·凯恩上前来行礼时，瑟莉拉跟他多握了片刻，没有马上放手。他惊讶地抬起头一瞥，瑟莉拉则趁此以无声的唇形说道：“待会再来。”洛伊德的黑眼顿时大睁，但是什么话也没说。

侍童将他们送出书房之后，瑟莉拉叹了一口气，感到既欣慰又满足。她一定可以在这里生存下来，而且不管大君下场如何，缤城终将落入她手里。她噘起嘴，思索着洛伊德·凯恩这个人，然后迅速起身，走到墙边去按铃。她要召来女侍，以便打扮得更为正式。洛伊德·凯恩令她感到害怕，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她可不要让他以为自己找他来，是有意邀他做入幕之宾。等到洛伊德来了之后，她要冷静且正式地派他去追踪罗妮卡·维司奇和其他维司奇家的人。

第三章
温德洛

巫木雕刻的人形木雕一边破浪前进，边远眺前方。背后吹来的风涨满了船帆。船首切水而过，时时激起白沫。飞起的水滴落在薇瓦琪的脸颊以及又浓又黑的卷发上，聚成了水珠。

她已经离开异类岛，并将岩脊岛抛在身后了。现在薇瓦琪朝西前进，远离开阔的海洋，向着护墙岛和末岛之间那个变化莫测的海峡驶去。过了护墙岛之后，就是海盗群岛中较为安全且有遮蔽的内海路。

攀在薇瓦琪索具上的海盗船员身手灵活地调整细节，直到六张大帆都鼓满了风为止。柯尼提船长眯起淡蓝色的眼睛，用他那手指细长的双手抓住船首的风帆。水沫打湿了他的白衬衫和华美的绸外套，但他似乎不以为意。他跟人形木雕一样，都以渴望的眼神眺望前方，仿佛光凭意志就可以让船驶得更快。

“得让内行的医生看看温德洛才行。”薇瓦琪突然开口，并以悲伤的口吻补了一句，“我们要是把繁纹号的那个奴隶医生留在船上就好了。当初真应该要逼他跟我们一起走的。”说到这里，活船的人形木雕叉手抱胸，紧紧地拥住自己。她并未回头看着柯尼提，而是一味地望着大海，下巴线条紧绷。

那海盗船长深吸了一口气，把愤怒通通压抑下来之后，才开口说道：“我知道你很担心，但现在担心也没用。我们还要走好几天才会碰上人数稀少的小村庄。到那时候，温德洛不是痊愈，就是死了。船啊，我们已经尽最大的力量来照顾他，现在就看他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恢复过来了。”说到这里，柯尼提才想到他应该要安慰薇瓦琪才是，于是改用比较温柔的口吻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担心那小子。但我也跟你一样关心他啊。薇瓦琪，你别多想了。现在温德洛有呼吸，有心跳，能喝水，也能排尿。一个人只要有这些体征，就一定能活下去。我见过很多伤势严重的人，以我的经验看，温德洛是一定会好起来的。”

“你总是说他一定会好起来。”薇瓦琪的口气不容他人辩驳，“而我也一直都听你的，但现在我求你听我的吧。他的伤势跟别人不同，他伤得很重，不只是疼痛或是皮肉损害而已。但严重的是，温德洛这个人不见了，柯尼提，我完全感觉不到他啊。”讲到这里，薇瓦琪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既然感觉不到他，也就无法帮助他。在这个情况下，我既无法抚慰他，也无法让他借用我的力量。我一点也帮不上忙。我对他而言，一点价值也没有。”

柯尼提强捺下性子，免得大发脾气。他听到身后的裘拉对手下怒吼，警告他们若是再不卖力使劲，就要剥了他们的皮。柯尼提心想，这真是浪费口舌。只要揪出一个，真把他的皮剥了，那么今后身为大副的裘拉不必再口出威胁，就能让手下乖乖听令了。

柯尼提叉手抱胸，努力遏制怒火。可惜这办法只可以用来管教水手，他不能对船这么严格。但是他的内心仍有些不耐烦。他本来就很担心温德洛，心里就像是被鼠兔啃啮一般。他知道自己少不了温德洛。每次想起那少年，心中就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惺惺相惜的感觉。柯尼提天生好运，注定会称王，而温德洛这个人则与他的运势和天命交缠在一起。有时候，柯尼提几乎觉得温德洛就像是自己的化身，只是这个化身既年轻又单纯，从没因为人生的不顺而受到挫折。从这个角度来看待温德洛时，他就对温德洛特别温柔。他可以保护温德洛，虽然他自己年轻时没有受到过任何人的开导，但现在他可以当温德洛的心灵导师。然而，若真要做到那一步，他必须先成为温德洛唯一的保护者才行。可是这少年与船联系紧密，这对柯尼提而言是双重阻碍：如果温德洛与船的关系一直都这么密切，那他自己就既无法把船据为己有，也无法将温德洛据为己有。

他坚决地跟薇瓦琪说道：“你明知道那小子人在船上。那天是你抓住我们坐的小艇、亲自把我们救起来的。你亲眼看到温德洛被人接上船来。难道你认为我会故意欺骗你吗？你认为明明他死了，我却跟你说他还活着吗？”

“不是。”薇瓦琪沉重地答道，“我知道你不会骗我。何况我相信，如果温德洛死了，我一定感觉得到。”薇瓦琪突然猛烈摇头，发丝乱飞，“温德洛跟我既亲密又熟悉，我们彼此相伴已久。我明知他人在船上，却感觉不到他在哪里，这感觉非常之怪，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这几乎就像是我的心被人削去一块……”

薇瓦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她已经忘了她在跟人说话了。柯尼提把重量压在那根凑合着用的拐杖上，大声地用木腿在薇瓦琪的甲板上重敲三下。“难道你以为我想象不出你有什么感受吗？”柯尼提问道。

“我知道你能体会。”薇瓦琪坦承道，“啊，柯尼提呀，我无法表达的是，温德洛不在之后，我变得有多么孤单。温德洛不在之后，曾经惑乱过我的每一个恶梦、每一个恶念，都从我心房的角落跳出来，张牙舞爪地啃蚀着我，使我渐渐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薇瓦琪举起巫木大手，以掌心压住左右太阳穴，“我必须不断地提醒自己我再也不需要他。我就是我，而且我深信他绝对无法感受到我有多么伟大。”说到这里，她恼怒地叹了一口气，“他那个人啊，有的时候讨厌得要命，满口陈腔滥调，还总是找我大谈神学问题，这时我就会赌气地想，要是没有他我的生活会快乐得多。可是他真的消失了之后，我又不得不独自面对心中最难以回答的问题——我到底是谁？”薇瓦琪无言地摇了摇头。

她又继续说道：“那一天，我捧起小艇时，手上沾到海蛇的黏液……”讲到这里，她就说不下去了。等她再次开腔时，已经换了个不同的声调，“我好害怕，心里怕得要命啊，柯尼提。”薇瓦琪突然扭身望着身后的柯尼提，“一想到那随时可能从心底冒出来的真相，我就害怕得不得了；一想到我弄不清自己的身份，我也会害怕得不得了。没错，我有一张可以面对世界的脸孔，但是真实的我可没那么单纯，我心中藏着其他不同的脸孔啊。我可以感觉得到，我不但有过去，还有过去之前的过去。而且如果我不加提防，这个‘过去之前的过去’就会跳出来完全改变我的身份。但是这又说不通，因为我就是我啊，怎么还会有别的身份？还有，我怎么会害怕自己呢？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你说得出个道理来吗？”

柯尼提紧紧地叉手抱胸，他撒了个谎：“我的海小姐啊，我看你只不过是杂念太多罢了。也许你是有一点愧疚吧。不用说你，我也会严厉地责备自己：若不是我带温德洛去异类岛，他也不会碰到那么大的危险。然而对你而言，你的感受必定更加深刻。近来你跟温德洛颇为疏远，我知道那是因为我介入了你与他之间，不过请你多多包涵，因为我对此一点遗憾也没有。如今，你可能从此失去温德洛，所以你会更加珍惜他对你的掌握。你不知道的是：如果他死了，你会变成什么模样；或者说，如果他死了，你还有什么好期望的。”

柯尼提摇了摇头，对薇瓦琪苦笑：“你怎么到现在还不信任我？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我生命的尽头。但你还是一直攀附着温德洛不放，仿佛他才是唯一够资格做你搭档的人。”他停顿了一下，大胆地出了一招，以试探薇瓦琪的反应，“依我看，我们应该趁此机会做好准备，这样倘若温德洛真的离去，我们也不会手足无措。虽然我们都很喜欢他，但是你我也都知道，他的心不在这里，他一心想回修院修行。如果我们真的爱他，那么总有一天得放他走。你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薇瓦琪转头眺望海面：“应该是吧。”

“我可爱的海上花啊，为什么你就不肯让我填补温德洛的位子呢？”

“血就是记忆啊。”薇瓦琪难过地说道，“我既吸收了温德洛的血，就对他的记忆感同身受。”

柯尼提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酸痛，在这个情况下，下蹲是很痛苦的，但他还是蹲下来，将手掌贴在当时沿着他的臀部和单腿所形成的血印上。“这是我的血。”他轻声说道，“这是我躺在这儿切除断腿时所留下来的血印。我的血透进你的甲板里，所以那一刻，你也对我的记忆感同身受。”

“的确。而且后来还有一次，就是你死去的那个时候。可是……”薇瓦琪顿了一下，埋怨道，“可是即使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你都会把自己藏起来，免得我知道你的底细。你只愿意挑些无关紧要的记忆让我知道，而将其余的记忆蒙在神秘的迷雾下，根本就不承认它们的存在。”薇瓦琪摇了摇头，“柯尼提，我的确爱你，但我却不认识你。我对你的认识，远不及我对温德洛的熟识。温德洛家三代的记忆都存在我心中，而他的血液也透入我的巫木中。他与我，就像是既生于同根，枝叶又交缠在一起的两棵树。”薇瓦琪突然吸了一口气，“然而我却不认识你。”她再度说道，“要是我真的认识你，那么你从异类岛归来、小艇被我捧起来的那一刹那，我应该就能体会到你出了什么事情。看起来，海风与大海似乎应和了你的命令，海蛇也服从于你的意志。我实在不懂怎么会有这种事，但我却亲眼见到了。况且，事后你也不肯向我解释当时的情况。”她以非常柔和的声音问道，“你说吧，如果别人不信任我，我怎能信任他呢？”

一时间，双方都沉默不语，只听到呼呼的风声。“我懂了。”柯尼提沉重地答道。他先以仅存的那一条腿跪在地上，费劲地攀着拐杖站直起来。薇瓦琪伤了他的心，所以他决定证明给她看，“我只能说，时机还不成熟，所以我无法把我的内心透露给你。我原本希望你对我爱得够深，愿意耐心等候时机到来。但是你这么说，等于把我的希望给浇熄了。不过我仍希望你对我认识得够深，深到你能信任我不是在诳你：温德洛不但没死，反而出现了可能好转的迹象。我敢说，等他好一点，一定会来看你。到了那时候，我一定不会挡在中间，阻碍你们两个相会。”

“柯尼提！”薇瓦琪叫道，但是柯尼提已经一跛一跛地走了。前甲板高、中甲板低，前、中甲板之间以短短的几级台阶相连。而柯尼提走到此处，必须先以笨拙的姿势蹲低跪下，将拐杖放在一旁，半坐半爬着挪到楼梯边。只有一条腿的人很难攀下楼梯，但是柯尼提不靠别人帮助就克服了这个困难。他上下楼梯的时候依妲应该要在一旁扶持的，但现在她照顾温德洛去了。柯尼提闷闷地想道，如今大概连依妲也宁可跟那少年作伴。异类岛之行耗尽了他的力气，使他万分疲累，但是却没人来关心。虽说那天天气暖和，但他仍然因为在海里费力地游了许久而不停地咳嗽，并且全身山下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关节都很痛。然而没人同情他，也没人为他打气，因为温德洛受伤了，因为温德洛被海蛇的毒液所噬、皮肤一块一块地掉下来。温德洛啊，如今依妲和薇瓦琪只注意他一人。

“哟，可怜的海盗呀。柯尼提没人爱，好可怜哟。”

这声音很小，而且尾音拖得很长，十分讽刺。说话的是柯尼提系在手腕上的那个木雕护符。要不是他攀着楼梯下去，系着护符的那只手正好抓着面前的那个横档，他也不会听到这两句话。他的脚已经踏到中甲板了，不过他仍一手拉着楼梯，另一手则拉直外套，又把从袖口露出来的衬衫蕾丝调整好。柯尼提心里十分生气，他找人雕了这个巫木护符，本希望能为自己招来好运，谁料竟连这个小东西都来跟他作对。护符是按照他的相貌雕刻的，此时那张小脸正望着自己奸笑。柯尼提突然想到一句狠话，正好用来吓唬那个野蛮又可恶的玩意。

他举起手，顺着八字胡拂过去，所以木脸正好凑到他嘴边。他趁此轻道：“巫木遇火就烧哦。”

“人的血肉，也是遇火就烧呀。”木脸以细小的声音答道，“你与我命运紧密相连，就像薇瓦琪和温德洛那样。难道说，你真想测试你我的关系有多么紧密吗？你已经断了一条腿，莫非你还想尝尝目不能视的人生是什么滋味吗？”

木脸这番话使得那海盗背脊发寒。那件事，这木脸怎么会知道？

“啊，柯尼提，你我之间，哪能藏得住什么秘密呢？”木脸说道。柯尼提虽未把内心的狐疑说出口，但是那木脸似乎真的看出了他的心思，不过，也许是这个狡诈的木脸胡乱猜测。

“我倒可以把我所知的其中一个秘密告诉薇瓦琪。”木脸继续残酷地说道，“我可以告诉她，其实连你自己也不知道那天是怎么获救的。当获救的兴奋感一过，依妲也去照顾温德洛之后，你就瑟缩地倒在床上，像小孩子似的颤抖个不停。嗯……说不定依妲会觉得这点很有趣。”

柯尼提碰巧瞥了手腕一眼，发现那护符在嘻嘻笑地着看自己。他强压下内心深处的不安。他才不要回答，免得让那个坏心眼的小东西得意得飞上了天。柯尼提拿起拐杖，迅速地走开，以避开附近那几个正依照大副指示匆忙调整船帆的水手。

他离开异类岛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天风雨肆虐，温德洛躺在小艇里，昏迷不醒，说不定已经死了。柯尼提非常气愤，命运为何对他如此不公，竟然无情地击碎了他就要成真的美梦。当时他从小艇里站起来，对着大海挥拳，并出言大吼，不准大海将他淹死，也不准大风跟他作对。结果，不但大海和大风都遵从他的旨意，连从异类岛游出来的那条海蛇也从海底深处冒出来，将他们所在的小艇推到母船旁。柯尼提激动地呼了口气以卸去内心的恐惧。如今众船员都以崇拜的眼神望着他，仿佛他是天神，这令他感到很别扭。可是就连依妲也在他碰到她的时候吓得浑身颤抖，跟他讲话时甚至不敢直视、眼睛只看着地上。有时，依妲也会变回从前的熟悉模样，但只要她一想到自己把柯尼提当常人看待，就会显得惊恐万状。只有船对他毫无畏惧，态度一点也没变。不过今天薇瓦琪已经点出，柯尼提的神迹也使得他俩之间多了一层隔阂。可是，他不会因为他们的迷信就随便说出心底的想法。不管当时是怎么一回事，他都必须当作那是理所当然，并一如以往地继续下去。

身为船长，不免要与船员们保持距离。在船上，绝不能有人跟船长平起平坐、熟稔地谈笑，而柯尼提对于这种因为号令全船而导致的孤独一向是乐在其中。自从索科接掌玛丽耶塔号之后，对柯尼提就不像以前那么屈服顺从了。但是暴风雨事件再次是他的地位高于索科；现在柯尼提的前任大副是以敬神一般的眼光望着他。他们将他当神一般地看待。对于这点，柯尼提并不在意，他之所以感到不安，是因为担心哪一天自己从云端掉下来，努力修成的霸业毁于一旦。就算只是犯了个微不足道的小错，都可能使他们觉得他无法满足他们的期望，所以必须加倍小心才行。如今他面前的路变得比以前更窄也更陡。他摆出习惯的微微笑容，绝不能让他人看出他心底的焦虑。柯尼提朝温德洛的舱房而去。

“温德洛？水来了，喝点水。”

依妲把吸饱了水的海绵悬在温德洛嘴唇上方，轻轻一挤，把水挤了出来。依妲焦虑地望着，幸亏温德洛略微张开了那布满水泡的嘴唇。他肿胀的舌头在嘴里一搅，把水咽了下去，然后急着吸了一口气。“喝了水有没有比较舒服？要不要再喝？”

依妲凑上前观察温德洛的脸，希望能看到点反应。就算只是眼皮抽搐一下、鼻孔微张，她都可以接受。可惜他什么反应也没有。依妲再度把海绵浸湿。“水又来了。”她说着，同时把海绵里的水挤到温德洛嘴里。他再次把水咽下。

之后她又喂了三次水。但是最后那一次，水没咽下去，而是顺着他那鼓胀的脸颊流下去。她轻轻地用布把水吸走，谁料却连温德洛的皮肤一并沾了起来。她坐回舱床边的椅子，靠在椅背上，疲倦地端详着他。最后这口水没咽下去，她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他喝够了，还是因为他累得无法把水咽下。依妲细数着值得欣慰的理由：温德洛还活着，他有呼吸，也能喝水。她希望自己能由此生出信心。她把海绵丢回水盆里，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拯救温德洛的时候灼伤了，自己一路抓着他、托着他浮在水面上，他衣服上的海蛇黏液因此沾到她的手，留下了大块的红斑，不管是遇冷或是遇热都刺痛不已。然而她沾到的海蛇黏液在腐蚀了温德洛的衣服，又腐蚀了皮肉之后，威力已经大减。

温德洛的衣服被蚀成破布之后，海蛇黏液就像温水化冰那样，逐渐地吃掉他的皮肉。温德洛身上伤势最重的是手，不过脸上也大片大片地被黏液喷到。海蛇黏液蚀进了温德洛的水手长辫里，使头发参差不齐。依妲已经把他的头发剃光，免得头发沾染到伤口。而顶了个大光头，使他看来比实际的年纪更轻。

温德洛身上有些地方不过像是晒太阳的灼伤，但有些部分虽然周围仍有晒黑且健康的皮肤，中间却被腐蚀得见肉。他的脸孔肿胀变形，眼睛肿得犹为厉害，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手指肿得像是香肠。他的呼吸声很勉强，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化脓渗水的皮肤黏在亚麻床单上。据依妲猜测，他大概痛得很厉害，但是从外表却看不出什么痛楚的迹象。他什么反应也没有，恐怕是来日不多了。

她紧闭上眼睛。她曾训练自己不动感情，抛开所有的痛苦，但若是温德洛死去，那么心中所有的痛苦都会苏醒过来。这真是太不幸了，她是在长久的相处之后才开始信任他的，而他竟然不久就要死了。温德洛教会她读书识字，作为回报，她教他用刀搏斗。此外她也曾醋意大发地与温德洛竞争，以争取柯尼提的注意。说也奇怪，她竟因此而慢慢将他当作朋友看待。她也真是太不小心了，她怎么可以以诚待人呢？那是多大的弱点啊！

她对温德洛的认识比船上任何人都深。柯尼提虽看重这少年，甚至还勉强地疼爱他，但是在柯尼提眼里，温德洛只是给他带来好运的人，是预言柯尼提会大获成功的先知。船员们都很接纳温德洛。一开始，他们是不得不接受他为船上的一份子，但看到性情温和的他手持刀子，站在原地说出他对柯尼提的支持之后，他们竟因此而生出兄长般的骄傲。船员们都很期待他到宝藏滩一行，并深信无论他在宝藏滩上找到什么，都一定是柯尼提未来的丰功伟业的前兆。就连索科也在相处日久之后，以容忍且亲切的态度对待他。然而船上的人对他的认识都不及依妲深刻。如果他死了，他们只是难过而已，但是依妲必如痛失至亲一般地悲恸。

她强压下自己的感受。她的感受不重要，眼前最要紧的问题是，温德洛若死了，柯尼提会受到什么影响？她真的猜也猜不到。换作是五天前，依妲一定会发誓，她对柯尼提那海盗的认识比任何人都深。这倒不是说她敢声称自己知道柯尼提所有的秘密。柯尼提城府很深，依妲往往想不出他的所作所为是出于什么动机。不过柯尼提待她很好，而且不是普通的好。她知道自己爱着他。对她而言，光这一点就够了，她并不求柯尼提要以爱回报。他有他的个性，而自己对他别无所求。

刚开始，温德洛害羞地向依妲倾诉他对柯尼提的怀疑，依妲默默地听着，心里却持有保留态度。倒是原本对柯尼提非常不信任的温德洛却慢慢地生出信心，认为柯尼提是莎神指定的人选，此生注定要完成大业。依妲曾经怀疑，柯尼提为了把温德洛招为己用，所以诱导他深信这一套看法，毕竟他这个人并不难拐骗。她虽然很喜欢柯尼提，但她知道他的确有把人骗得死死的本事。她知道柯尼提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然而她不会因此而瞧不起他。

但是她亲眼目睹柯尼提举起双手、高声喝止风暴并命令海蛇协助他返回母船之后，感觉就不同了。从那一刻起，她就觉得好像自己所爱之人被抓走，而现在那个身体里住的是个完全不同的人。有这个感受的不只她一人。这批船员，人人都愿意追随柯尼提船长厮杀到死为止，但现在柯尼提走近时，他们静默不语，他若是有什么吩咐，他们就吓得瑟缩。可是柯尼提好像都没注意到。那件事实在太诡异了，但他似乎把那件事视为理所当然，同时也期待周围的人持有同样看法。他像平常一样地与她讲话，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更骇人的是，他竟如同以往一般地碰触她。说真的，她不够格让这么崇高的人物碰触，但是她不敢拒绝。以自己的地位，哪有资格质疑他的意志？

不过，柯尼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想到这个问题，依妲心里顿时冒出了许多昔日她会嗤之以鼻的字眼：神选之人、莎神爱将、命中注定要做大事的人。她很想用大笑来打消这些滑稽的念头，却又笑不出来。打从一开始，柯尼提就与她所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同，世间所有的规则对他都不适用，别人做不成的事情他却做得成。不仅如此，他甚至能不费力地完成近乎不可能的任务。他制定的目标使依妲迷惑，野心之大使她惊骇。不过，他果真逮住了一艘缤城活船，而除了他之外，从没听说哪个人被海蛇咬噬之后还能活命。还有，除了他之外，有谁能让海盗群岛的那些破落村庄的人想象自己是广袤王国的前哨站，并臣服于他之下？

什么样的人会怀抱这么大的梦想，并着手实现美梦？

这些问题使她更加想念温德洛。要是温德洛醒着，一定会帮助她厘清头绪。他虽年轻，但曾在修院受教多年。依妲刚认识他的时候，最受不了的就是他的学养丰富、彬彬有礼，如今她倒希望能找他解开心里的疑惑。他这个人，随便就能吐出诸如“命运、前兆、命中注定”之类的字眼，就像她讲脏话一样地轻松自若。那些字眼若是出于他之口，就很可信了。

她发现自己在玩弄着戴在颈项间的小布包。她叹了一口气，取下布包，再度把布包里的婴儿人偶取出来。她离开异类岛的时候，靴子里跑进了大量的沙子和贝壳，其中夹杂着这个人偶。她拿着小人偶去问柯尼提，在宝藏滩上拿到这样的东西是什么预兆？柯尼提告诉她，其实她心里有数。柯尼提说过许多恐怖的预言，但其中就数那句话最让她感到害怕。

“不过说真的，我并不怕。”她轻声对温德洛说道。这个婴儿人偶跟她的手掌一样大，摸起来像象牙，但色泽是初生婴儿皮肤的那种粉红色。这个蜷曲熟睡的婴儿有着完美的长睫毛，眼睛像是袖珍小贝壳，又有一条海蛇般的长尾巴裹住全身。依妲把婴儿人偶搁在掌心里，它便一下子温热了起来，柔顺的玲珑身躯令人看了爱不释手。依妲的手顺着婴儿人偶的背脊弧度抚过去。“我看来觉得这像个婴儿。但这到底是什么预兆？”依妲轻轻地以笃定的声音问道，仿佛温德洛真听得到她说话，“柯尼提提过婴儿的事。提过一次。他问我，他若是要我生个孩子，我肯不肯怀孕。我跟他说，当然愿意。这应的就是那件事吗？是不是柯尼提即将要叫我帮他生个孩子？”

她的手摸到平坦的小腹上，指头探到衬衫里有个突起物。那突起物是个雕成骷髅头状的巫木护符，吊在她肚脐上，用以防病、避孕。“温德洛，我很怕。对我而言，那个梦想可能是个奢望。恐怕我会辜负了他的期望！我该怎么办？”

“我绝不会拿超过你能力之外的事情来要求你。”

依妲听到这个声音，吓得叫了一声，一跃而起。她一转身，发现柯尼提站在敞开的舱门边。她以手遮口，愧疚地道歉道：“我没听到你进来。”

“嗯，但我倒听到你讲话。这小子醒着吗？温德洛？”柯尼提一边说，一边跛着走进房间，充满希望地盯着温德洛那张动也不动的脸。

“倒是没有。他喝了几口水，但除此之外，就看不出有什么复原的迹象了。”依妲仍站着。

“他没醒，你照样问他问题？”柯尼提狐疑地说道，回头朝她瞥了一眼。

“我心里的疑惑，除了他之外，没别的人好商量啊。”依妲讲了这么一句，因觉得失言而猛然止住，“我的意思是说……”她想要解释，但是柯尼提不耐地一挥手，不让她说下去。

“我知道你的意思。”柯尼提说道，身子一沉、坐在她的椅子里，放开拐杖。依妲赶在拐杖落地之前接住。柯尼提皱着眉头，倾身向前，仔细打量着温德洛。又伸出指头，以女人般温柔的姿态碰碰那孩子肿胀的脸。“我也想念他的忠告啊。”他摸了摸温德洛头上的断发茬，觉得触感粗糙，立刻不屑地抽手回去，“我想把他送到前甲板去。若把他安置在人形木雕那儿，也许她能帮忙治好他也说不定。”

“可是……”依妲才说了这么两个字就咬住舌头，低头看地。

“你反对？为什么反对？”

“我绝无反对之意……”

“依妲！”柯尼提突然吼了这么一声，使她吓得跳了起来。“别跟我讲那些婆婆妈妈、啰哩啰唆的话。我问你问题，是因为我要你开口直言，可不是要你哼哼哎哎地回答。我问你，你为什么反对把他搬到前甲板去？”

依妲吞了一口口水，强压内心的恐惧：“他身上因为灼伤而结的硬皮仍然潮湿，一碰就掉。要是现在搬动，那么硬皮可能会磨掉，因而延迟愈合。况且在风吹日晒之下，新生的皮肤很容易干裂。”

柯尼提只是望着那少年，看来像是在考虑她的意见。最后他说道：“我懂了。但是我们搬动时会尽量小心，而且一定随时留人在前甲板上陪他。船需要看到温德洛还活得好好地，再说他也可借用她的力量来治愈伤势。”

“我敢说你知道的一定比我多，但……”依妲吞吞吐吐地说道，但是柯尼提打断了她：“我知道的确实比你多。你去找几个人手来。我在这儿等你。”

温德洛在黑暗且温暖的深处游泳。远方高处有个具备光与影、声音、痛楚与触感的世界。温德洛尽量躲避着那个世界。在另外一个境界中，有个女性生命体不断地探索着他，时时叫唤他的名字，又以昔日的记忆诱他过去。温德洛很难躲避这个生命体，但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毕竟她若是找到自己，那么双方都会非常痛苦，梦想也会就此破灭。而只要他继续在黑暗中泅泳、继续以这个无形的方式存在，就可以避开上述的一切。

他们正在对他的身体做某些事。外头有碰撞声、讲话声和惊叫声。温德洛专心致志，以对抗必然随之而来的剧痛。毕竟剧痛的力量之大，可能会紧抓着他，使他无法脱身，甚至还可能将他拖回那个世界去。在那个世界里，既有心灵、身体，也具有与身心相符的一系列记忆。还是待在下头这儿安全多了。

那只是表象而已。或许你觉得自己可以安然地在这儿待上很久，但你终究会渴望光亮与活动、口味和声音，还有触摸。况且你若是耽搁太久不回去，那么可能会永远失去那一切。

那声音从他周围传来，像大浪打在岩石上一般地轰隆有力。那声音像大海般在他里面腾搅翻转，从各个角度探测他这个人。他想要躲着不让那声音探测到，却徒劳无功。那声音认识他。“你是谁？”温德洛质问道。

那声音的主人听了觉得有趣：“我是谁？温德洛·维司奇，你明知道我是谁啊！你最怕的是我，而她最怕的也是我。你们避着不肯承认世上有我的存在。你们处处否认，互相蒙蔽。然而，我与你们两个却是一体的。”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等他回答，但是他才不肯说出那声音的主人是谁。温德洛深知，叫出名字的那个古老魔法虽有神效，但效果是双重的：你若是知道某个生物的真名，就有羁束那生物的力量。但你若是叫出了某一生物的名字，也会使得那生物变得更真实。

我就是龙。最后那声音笃定地说道。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那么日后一切都不同了。

“对不起，对不起。”温德洛无声地叨叨说道，“以前我不晓得。在这之前，她跟我都不晓得。对不起。真的真的非常遗憾。”

“再怎么遗憾，恐怕也没有我遗憾吧。”那声音在悲恸之余，根本听不进温德洛的劝，“况且你再怎么遗憾，也是不够的！”

“但是错不在我！我跟那件事无关！”

“错也不在我，但是我们三个之中，唯有我受到世上最无情的责罚。小东西啊，谈论大事时，追究过错在谁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做都做了，再去追究是谁的错，其实就跟道歉一样无济于事。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大家就必得忍受接下来的后果。”

“但是你为什么藏得这么深？”

“如果不藏在这里，我还能到哪里去？我哪有别的去处？我最后终于回想起自己的过往。没错，但到那时候，你们的记忆已经一层又一层地裹住我，使我深不见人。不过我一直待在这里，以后也会继续如此，不管你们要再否认我多久。”那声音顿了一下，“也不管我要再否认自己多久。”那声音疲惫地补了这么一句。

痛呀，痛，像是被烧灼一般地痛。温德洛突然为高热与强光所袭，他挣扎着紧闭眼睛、不让舌头乱动。他们到底想把他怎样？不过那无关紧要。他绝不能做出反应。如果他动了，如果他叫出声音，那他就不得不承认自己活着，而薇瓦琪已死。果真如此，那他就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灵魂是跟一个早在他出世之前很久便已死去的东西紧紧联系在一起。那实在恐怖，恐怖得超出毛骨悚然的程度。此事攸关活船的神奇与荣耀，因此他必须遮掩这个秘密，至死不渝。他一点也不想唤醒此事，或是承认此事。

“你宁可跟我待在这里？”此时那声音的声调既凄苦又好笑，“你想要在我过往记忆的坟墓中逗留？”

“不，我想要自由。”

“自由？”

温德洛犹豫地答道：“这一切我一点都不想知道。我根本就不想跟这一切扯上关系。”

“你在受孕之时，就已经跟这一切化为一体了，这哪能倒转重来呢？”

“那我该怎么办？”温德洛无声地哭诉道，“我不能这样子活下去呀。”

“你可以死啊。”那声音讽刺地提议道。

“我不想死。”别的不说，至少这一点温德洛是很确定的。

“我也不想死。”那声音毫不同情地指出，“但是我却死了。我具备无数的飞翔记忆，但是我的翅膀从未展开。他们为了打造这艘船，在我孵化之前就剖开我的茧壳，将我生前的身体丢在冰冷的石地上。此时我什么也不是，只不过是存在于茧壳中的记忆罢了。然而我本来应该在炎热的夏日中破茧而出，并将茧壳中的记忆通通吸收。我不能独立地生活、成长，只能透过你们族类的记忆继续生活成长下去。我吸收了你们给我的记忆，等到足够多了，我便苏醒过来。但苏醒过来的也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你们雕塑而成的身形。我所具备的性格，是你家族所有期待的总合——也就是薇瓦琪。”

他的身体姿势突然变动，这使他顿时剧痛起来。轻风拂过、暖阳照耀，但就连这么温和的刺激，也侵蚀了他没有皮肤保护的血肉。然而最糟糕的，还是那个以既高兴又担心的口气叫唤他的声音：“温德洛，你听得到吗？我是薇瓦琪啊。你在哪里？你是怎么搞的，怎么我都感觉不到你？”

温德洛感觉到船的思绪在探索他。他瑟缩着逃开，说什么也不肯与船心灵交流。他把自己缩得更小、潜得更深。以薇瓦琪与他相交之深，只要一触及他的心灵，就会得知他的一切遭遇。然而薇瓦琪知道了她自己真正的身份之后，将如何面对这个事实？

“你是不是怕她会因此而发疯？你是不是怕她把你卷下去？”那声音形成这个思绪时，透露出残酷的极致喜悦，有种咄咄逼人的感觉。温德洛恐惧至极。他当下就察觉到，这个藏身处并非避风港，而是陷阱。“薇瓦琪！”温德洛发狂似的叫道，但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的嘴根本没叫出声音，就连思绪都被龙包卷、扼止、封存。温德洛被母龙压得窒息，因此想要挣扎。母龙把他抓得紧紧的，紧到他忘了该如何呼吸。他的心不规律地乱跳，身体扭着抗议，剧痛随之袭击全身。在一个遥远的世界中，在一处阳光照耀的甲板上，许多声音无奈且沮丧地呼喊着。温德洛退到一处身体与灵魂皆静止，只与死亡的黑暗隔着一步之遥的地方。

“很好。”那声音颇为得意，“小东西，你不要动，也别妄想背叛我，免得我不得不杀掉你。”那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说真的，我真的无意让我们三个之中的任何一个死掉。我们既然紧密相连，那么其中一个死了，势必会危及另外两个。这个道理你只需要好好想一想就会懂。我现在就给你时间想。你好好思考一下我们的处境吧。”

一时间，温德洛只专注地想着该如何生存下来。他终于吸到空气，空气流过他的肺，是他的心跳稳定下来，他多少松了一口气。痛楚仍在沸腾，但他刻意只想疼痛以外的事。疼痛正在向他证明他身体受到重创，唯有忘记疼痛，他才能集中思绪，思索龙推到他面前的大问题。

母龙突然冒出一股极为不耐的情绪，使温德洛怕得瑟缩。“所有能飞的生物在上，你这家伙怎么一点脑子也没有？你们这种生物不但活下来，还四处繁衍，可是你们却对于自己的身体一无所知，怎么会这样？把疼痛抛在一旁，想象自己因此而变得更坚强，这是没用的。你要直视痛苦啊，你这个笨蛋！痛楚之所以存在，为的是要告诉你哪里出了差错，指引你去修复。怪不得你们的生命都这么短。不对！你要直视痛苦！像这样。”

几个水手抓起了床单的四角，把床单上的温德洛抬到前甲板，轻轻放在地上。但即使如此，柯尼提还是看到温德洛脸上几次因为痛苦而抽搐。他认为这大概可以看作是令人振奋的迹象，至少温德洛对于痛楚是有反应的。但是那人形木雕跟温德洛讲话的时候，他却一动一不动。环绕在周围的人可能猜也猜不到当时柯尼提心里有多么焦虑。那海盗本以为，温德洛一听到船的声音就会有反应，然而他动也不动，看来他可能要死了。柯尼提认为，耽搁在生与死之间的人其实跟悲惨的动物相去无多，他们的身体只有兽类的反应，他曾亲眼见过那种景象。由于伊果刻意拖延，所以柯尼提的父亲在生与死之间逗留了数日之久。也许现在温德洛就是处于那个状况吧。

舱房里光线昏暗，柯尼提看不出温德洛的惨状，但到了外面的日光下，他就无法坚持相信温德洛一定会好起来了。阳光把他灼伤处的所有丑陋细节都照得一清二楚。伤处本已好不容易结了湿湿的痂，但是温德洛不时地抽搐，于是湿痂黏在床单上，伤口渗出体液，流得到处都是。温德洛快死了，他既是自己的少年先知，也是原本可以为自己说出谶语的教士，但是如今他就快死了，而自己的未来还没个眉目。想到这里，柯尼提就气得几乎窒息。本来他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可以梦想成真了。然而这少年一死，他的梦想也将化为泡影。太苦涩了，想不下去。柯尼提紧闭双眼、不愿面对残酷的命运。

“噢，柯尼提！”船低声叫道。柯尼提听到这声调，就知道船也感觉到他的情绪了。“你别让他死啊！”薇瓦琪恳求道，“求求你。之前你曾从海蛇口中、从大海的掌握中把温德洛救出来。你现在就再救他一次嘛！”

“住口！”柯尼提以近乎粗鲁的声调对薇瓦琪叱道，他得想一想才行。如果这少年现在死了，就等于否认了他以往所招来的一切好运，那可比遇到坏兆头更为糟糕，他可不能坐视不管。

温德洛身旁聚集了一群默不作声的围观水手，柯尼提不理会他们的注视，以笨拙的姿势让自己蹲坐在甲板上，凝视着温德洛那张静止的脸，久久不动。他伸出修长的食指点在温德洛脸颊上，点在没有受伤的地方。这少年还没长胡子，脸颊十分柔软。一想到这伤势毁了这俊秀的少年，柯尼提就感到大为痛心。

“温德洛。”柯尼提轻轻叫道，“小子，是我，柯尼提。你以前说过，你会一直追随我。又说莎神派你来为我代言，记不记得？小子，你不能现在走啊。我们就要达成目标了，你不能现在走。”

柯尼提多少察觉到围观水手压抑着讲话的嗡嗡声。同情，他们同情自己。一想到他们可能把他说的这番话视为弱点，他便顿时产生了不耐烦的感觉。不，不对，他们不是在怜悯他。柯尼提抬头望着周遭的脸孔，发现众人脸上只有关心，而且他们不只关心温德洛，也关心他。船长如此看重这个伤势严重的少年，他们因此而深深感动。柯尼提叹了一口气，既然温德洛必死，那么他不妨借此给自己捞取一点名声。柯尼提温柔地在温德洛的脸颊上点一点，以刚好够让周遭听到的音量轻道：“可怜的小子。痛得这么厉害！还是放你走比较慈悲些，是不是？”

柯尼提一抬头，看到依妲。虽然众目睽睽，她仍不怕羞地痛哭，脸上挂着两行泪。“再给他点水。”他温柔地对依妲吩咐道，“但是你别失望。你知道的，莎神已经把他托在手里了。”

龙扭转了温德洛的认知。温德洛无法以眼视物，也没有在痛楚中泅泳。他的认知被龙扭转到他不认识的方向去了。痛楚是什么？痛苦传达的讯息，是他的肉体有损，无从全面防御外面的世界，所以首要之务，就是将人体与外界之间的护栏障碍修复，再将身体毁损处分解、送走，除此以外的事情则先丢到一边去。他应将所有力量灌注于此，这就是身体对他的要求，而痛楚则是身体的警铃。

“温德洛？”依妲的声音穿过重重的黑暗传来，“水来了。”过了一会，温德洛感觉到恼人的水分滴在他唇上。他动了动唇，因为要躲开水分而呛了一下。但刹那之后，他就意识到，避开水分是错的，他的身体为了自我修复，非得有这种液体不可。他需要水分、养分，他需要忘却一切烦恼，完全休息。

有人轻拂他的脸颊。远处传来他熟悉的声音。“小子，如果你一定要死，那就去吧。但你要知道，你若是去了，我会很难过。温德洛啊，如果你心里对我存着一点敬爱，那你就挣点力气活下去吧，别放弃了你自己预告的梦想。”

温德洛把这番话存在心里，准备以后有空再思量。他现在可没空理会柯尼提。龙正在教导他，那件事颇有莎神的真性。他不由地纳闷，为何他从未看透这打从一开始就存储在自己身体里的能量？他顿时看清了自身身体的结构。空气在肺部转动，血液流过四肢，而这一切都属于温德洛所有。这可不是什么无法控制的疆域，这是他自己的身体，所以他一定能将它修好。

他感觉到自己放松下来。身体放松之后，体内的能源便开始流到伤处去。他知道自己有什么需要。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催动了懒洋洋的下巴与舌头，开口说话。“水。”他嗄哑道，并举起僵硬的手臂，想要为自己遮蔽。“遮一下。”他恳求道。皮肤受损这么严重，又受到风吹日晒，简直是酷刑。

“他说话了！”依妲惊道。

“是船长的关系。”有人宣布道，“船长把他从鬼门关前叫了回来。”

“就连死亡本身也挡不住柯尼提哩！”另一人叫道。

有个粗糙的手掌温柔地碰碰他的脸庞。接着又有一双强壮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头抬高些，将清凉满溢的杯子送到他嘴前，而这人正是柯尼提。“你是我的人，温德洛。”那海盗宣布道。

温德洛为此而痛饮一口。

我敢说，你是听得到我说话的。存古忆一边说道，一边在银色船壳的阴影中游动，保持着与船相同的速度。我闻到你的气味，也感觉到你的存在，但我就是找不到你。你是不是故意藏起来躲我？

存古忆静默下来，发动身上所有的感官去探索对方的回应。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有种苦味，像是她自己的毒囊散发出来的刺激毒液味，而这味道像是从船壳散发出来的，如果真有这种事的话。存古忆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什么声音，那声音是从远处传来，所以她只能听出那是谈话声，却分辨不出他们讲的是什么话。存古忆有点担心，自己该不会是疯了吧？若真如此，那可是莫大的讽刺：自己好不容易获得自由，却又变成了疯子。

她全身颤抖，释放出淡淡的毒雾。“你到底是谁？”存古忆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躲着不肯见我？”

存古忆等待着对方的回应，但是周围依然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应答的声音。但是她敢说，一定有谁在侧耳倾听。

第四章
婷黛莉雅高飞

婷黛莉雅振翅高飞之后，天空就不蓝了，因为天空原本的蓝色根本无法与她一身亮闪闪的晶蓝相比。婷黛莉雅拱起背，爱惜地回望这一身在阳光下闪耀的深蓝鳞片。真美，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不过这一身荣耀依然没有使她分心，她灵敏的眼睛以及比眼睛更灵敏的鼻子，照样能察觉到比荣耀更为重要的东西。

食物在下面的森林空地上走动。一只因为吃了一夏天的草而长得十分肥壮的雌鹿，竟大胆地从林中出来，走到空地上。傻东西！在以前，无论雄鹿还是雌鹿，若是没有先警戒地抬头察看天空，是绝不敢踏到空地上的。难道龙族真的已经在世上绝迹了很久，久到有蹄的动物都已经丢开谨慎防备天空猎食者的旧习了？不过婷黛莉雅马上就会让它们学到教训。她收拢翅膀，往下俯冲，直冲到雌鹿说什么也躲不开的近处，才大喊一声，让猎物知道她已来临。她的前爪抓住猎物、揽在胸前，巨大的后腿则吸收了撞地时的冲击力。她猛然反弹，毫不费力地带着猎物飞上空中。雌鹿被惊吓得一动不动。婷黛莉雅迅速地在雌鹿颈后一啄，就使它瘫痪了。她带着猎物飞到一块可以俯瞰雨野河河谷的岩石上，将猎物放下，先舔舐汩汩流出的鲜血，再撕下大块的深红色肉块来饱腹。她脖子一仰、将肉块吞下肚子。进食引起的感官快感充满了她的身心。温热带血的鲜肉和四溢的脏腑冒出腥味，再加上以大块肉食填满肠胃的饱腹感，无一不令她感到满足。她感觉到自己焕然一新，就连透入鳞片里的阳光都能补足她的力量。

进食之后，她略微伸展，准备入睡。就在此时，突然有个恼人的念头侵入脑海。她在猎食之前本来要去做一件什么事……她闭着眼睛，阳光透过眼皮照进来。是什么事？啊，想到了，是人的事情。她原本打算要去救那些人。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让自己深深沉入梦乡。她又没有承诺一定会去搭救。毕竟她是这么伟大的生物，而对方只是一只小蝼蚁，他们之间的承诺怎能约束得了她？

不过，他们把她放出来了。

但是他们可能已经死了，现在去救大概已经太迟。她懒懒地让自己的思绪飘向他们，结果发现他们两人都还活着。虽说他们的思绪细小得不过像是嗡嗡的蚊子叫，她几乎因此而感到烦躁。

她抬起头，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就救那个雄性吧。她最多只愿意做这么多。婷黛莉雅知道那雄性的确切位置。至于那个雌性，她跌入了不知名的水域，现在不晓得流到哪里了。

婷黛莉雅走到悬崖边缘，振翅高飞。

“我好饿喔。”瑟丹颤声说道，更加紧贴着雷恩，以便借着对方的体温取暖。只是雷恩自己也在迅速失去体温，他累得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此时他与瑟丹躺在树枝搭成的垫子上，不过这个树枝垫子正在慢慢下沉。这是他们两人最后的寄托，一旦泥水吞噬了垫子，他们就再也没希望了。这大厅唯一的出口位于离地甚高的天花板上。之前瑟丹与雷恩用土石和枝叶做了个垫子，虽然他们堆得快，但是垫子也沉得快。雷恩心里知道他们早晚会死在这里，这孩子却只顾着抱怨肚子饿。

他很想用力摇一摇瑟丹，看看那孩子能不能生出点理性。但是他没有那样做，反而搂住他并劝慰道：“一定有人看到龙，而我母亲和哥哥一听到这消息，必会想到龙是从戴冠公鸡大厅出来的，之后就会派人来救我们了。”雷恩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其实很怀疑，但他仍继续劝道，“你休息一下吧。”

“我好饿哦。”瑟丹叹了一口气，再度无助地呻吟道，“说起来，即使饿也值了，毕竟龙飞走了。”说完，他便将头埋在雷恩胸前不动了。雷恩闭上了眼睛。死有这么简单吗？他们能够睡着，然后在睡梦中死去吗？雷恩在想，世上还有什么东西，重要到能勾起他求生的欲望？有，那就是麦尔妲。可是麦尔妲可能已经死了，死在这个倾颓古城的某处。认识她之前，这座古城乃是他唯一萦心挂怀的事物。但如今古城变成废墟，他是永远也别想解开古城的秘密了。也许死在此地、变成古城的秘密之一，就是他与古城最大的缘分。然而他也与瑟丹有同感，至少他们放走了龙。这算得上小有成就，但不足以勾起他们求生的欲望。不过，他既然救活了龙，那至少可以安心地死了。

雷恩突然感到地面稍微震了一下，接着土石从上方的破洞落入大厅里的泥水中，发出泼溅的声响。也许天花板要整个崩下来了，若果真如此，那他倒可以迅速做个了断了。

清凉的空气拂过他的脸，空气中混杂着浓浓的爬行动物味道。雷恩睁开了眼睛，发现婷黛莉雅将她那个大如矮种马的头颅探入了大厅里。“还活着？”她对雷恩招呼道。

“你怎么回来了？”雷恩感到难以置信。

她没回答，反而把头缩回去，用前爪扒开洞口附近的土地，于是岩石、尘土和天花板碎片纷纷落入了大厅里。瑟丹惊叫一声，醒了过来，吓得伏在雷恩身上。雷恩一边以身体护住瑟丹、免得那孩子被掉落的残屑打到，一边劝慰道：“没事，没事。我看她是要救我们出去。”

土石纷纷掉落。洞口变大了，大厅里变得更亮。“爬到这个上面。”婷黛莉雅突然对他们两人命令道。过了一会，她的头探进大厅，嘴里叼着一根结实的树干，有如叼了根小枝回来的猎犬。她鼻孔喷出来的热气温热了清凉的大厅，一股爬行动物的臭味扑面而来。雷恩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站了起来，把瑟丹捧高，好让那孩子爬到树上，他自己也紧紧抓住树干。他一抓住树干，婷黛莉雅就把他们拉了上去。出洞时，树枝勾住洞口，不过婷黛莉雅稍微一甩，便继续叼着树干出洞了。她根本不管他们抓得紧不紧，会不会因此而掉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树干和人一起放在长着青苔的泥地上。他们位于沼泽中的孤立土丘上，戴冠公鸡大厅的圆顶已经在他们身下了。瑟丹松了一口气，踉跄地从树旁走出来，坐倒在地，哭了起来。雷恩摇摇晃晃，但还站得住，他勉强地对龙说道：“谢谢。”

“你用不着谢我。我既说会来救你，就一定会。”母龙鼻孔一翕，喷出一道带着水气的气流，使雷恩感到十分温暖。“现在你们能活了？”这话既是在叙述现实，也是在提问。

雷恩的双腿开始颤抖，他跪倒在地，免得自己整个人瘫在地上。“如果我们能尽速回到崔浩城的话。我们需要进食、取暖。”

“好吧。”她无可奈何地让了一步。

“感谢莎神。”雷恩轻轻地讲出了这么一句祷词，这是他一生中最真切的祈祷。他逼着自己站起来，蹒跚地走到瑟丹身边，弯腰抓住那孩子。他本想一把将那孩子抱起，但接着就发现自己力有未逮，顶多只能拉着瑟丹，让他站起来。他半拉半拖着瑟丹，朝婷黛莉雅走去。

“我没力气了。”雷恩对龙说，“你得趴在地上，让我们爬到你背上。”

龙的银色眼睛不屑地旋转起来。“趴？”母龙质问道，“让你们爬到我背上？人啊，你别妄想。”

“可是……可是你说要带我们去崔浩城啊。”

“没错。但是谁都别想骑在我背上，你们人类更够不上资格。我就用爪子抓着你们，一路飞到崔浩城去。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我送你们回家。”

雷恩犹豫地望着母龙那覆鳞的前脚。她的脚爪是银色的，不但锋利，而且闪闪发亮。母龙势必要捏紧脚爪以免他们坠落。问题是，那脚爪一捏，他们两个恐怕就送命了。雷恩低头朝瑟丹瞄了一眼，发现那少年仰起的脸庞也有着同样的疑虑。“你怕吗？”雷恩轻轻地对瑟丹问道。

瑟丹思索了一下，下定决心。“我已经饿到不知道要怕了。”他站直身体，打量着龙，然后又抬头仰望着雷恩，眼里炯炯有神。他惊喜地摇头说道：“传说中有龙，画作上有龙，织锦画上也有龙，但那一切都无法道出真龙的光彩。她真是太神奇了，神奇到让人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怀疑。即使她现在就把我捏死，我也是死在她的荣光里。”这孩子讲话如此矫饰，令雷恩感到十分震惊。接着瑟丹吸了一口气，汇集了全身仅余的力量，站直说道：“我要让她送我回去。”

“哦？是吗？”母龙邪恶地调戏道。听到那孩子的奉承后，她眼里闪着光芒，看来是既觉得好玩，又感到愉快。

“没错，请你送我们两个回去。”雷恩坚定地说道。瑟丹一语不发地站在他身边，但是当看到婷黛莉雅突然缩起前脚、只以后腿站立起来时，仍怕得倒抽一口气。站立的母龙比人高出太多了。雷恩强迫自己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母龙伸出左右前爪抓住瑟丹和他。雷恩搂着身边的瑟丹，动也不动地任由母龙收紧前爪。龙先以爪子拂过雷恩的身体，衡量着他的身形大小，才将指头收紧。其中两根爪子的尖锐指尖正好顶在雷恩的背上，不太舒服，但是并没有刺穿他的衣服。婷黛莉雅将两人搂在胸前，就像一只小心地将核果抱在胸前的松鼠。接着，用后腿站立的她突然一蹲，瑟丹吓得叫出声来，但是母龙已经跃入空中。

母龙拍打着巨大的蓝翼，稳稳地升入天空。现在树林已经在他们身下了。雷恩向下望去，看到下面的树顶，感到一阵晕眩。他的肠胃一阵翻腾，但是片刻之后心里便冒出了喜悦，顿时忘了自己置身于危险的高空。放眼望去，尽是一望无际的青翠雨林。母龙带着他们盘旋而上，划出越来越长的弧线，雷恩瞥见穿过茂密绿林的宽阔水道，今天河水的颜色比平常更加灰暗。在大地震之后，有时河水会一连白浊数日，河水白浊时，木头腐蚀的特别快，这时在河上划小舟的人就要当心小舟不保了。母龙的翅膀一点，他们便飞过内陆，朝河的上游而去。此时雷恩看到崔浩城的踪影，也闻到崔浩城的气味。从高空看下去，大城竟像是挂在树枝上的装饰灯笼，静滞的空气中飘来炊烟的味道。

虽然龙没有问出口，但是雷恩依然大声答道：“就是那儿了！”不过话一说完，他就知道这句话是多余的，因为此时龙与他彼此贴紧，人龙之间存在多年的联系更为巩固。雷恩突然涌起了一个不祥的预感，同时打了个冷颤，但接着便察觉到婷黛莉雅讽刺地回答，她要雷恩不必担心，她已有盘算，而且不想再跟人类搅和下去了。

婷黛莉雅带着他们盘旋、下降时，雷恩辘辘的饥肠感到一阵欣慰。下降时他看见了大城与大河，也瞥见前面散落着指指点点、大声惊叫的人群。雷恩察觉到婷黛莉雅的不屑：城里怎么没有宽广平坦的地方以供巨龙降落？这哪能算是城呀？

他们猛然降落在突堤码头上。码头平台本来就是可以随着河水起落而升降的，被巨龙这么一撞便沉了下去，平台边缘溅出水沫，使附近的康德利号摇晃得很厉害。活船康德利困惑地大叫。码头还在因为巨龙的重量而摇晃、起伏，而婷黛莉雅已经放开前爪。雷恩与瑟丹一起从她的爪子里跌出来。婷黛莉雅放开前爪后便扭开身子，让前爪落在两人身旁的木面上。“现在你们能活了。”她强调道。

“现在……我们……能活了。”雷恩喘着气说道。瑟丹像是瘫痪的兔子般躺在地上。

雷恩突然听到如雷的脚步声以及兴奋的交谈声。他抬头一看，发现一大群人朝码头涌来，因为长时间挖掘，许多人的脸上和身上都沾着污泥。众人脸上十分兴奋，但眼里都很戒备。他们冲到突堤码头的起始处就停了下来，开始目瞪口呆地指着婷黛莉雅。他们难以置信地惊叫，声音连成一片。雷恩看到他母亲从敬畏的围观人群中挤出来，只身一人、小心地朝巨龙凑上来。而一看到他，母亲顿时失去了对巨龙的兴趣。

“雷恩？”他母亲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大声叫喊着他的名字。“雷恩！你还活着？赞美莎神！”母亲一边叫着，一边跑上前来，在他身边跪下。

雷恩伸手去拉住母亲的手。“龙活着。”雷恩说道，“我没骗你。龙的确活着。”

贾妮还来不及回答，谈话就被一声长长的哭喊打断。雷恩一转头，发现凯芙瑞雅挣脱了围观的人群，沿着码头奔来。她在瑟丹身旁跪下，并以双臂搂住那少年。“噢，感谢莎神，你还活着。但是麦尔妲呢？麦尔妲在哪里？我女儿呢？”

雷恩勉强地答道：“我没找到她。恐怕她死在古城里了。”

凯芙瑞雅尖叫，叫声道出她说什么也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不，不，不！”凯芙瑞雅哭喊道。她怀里的瑟丹吓得脸色发白，与雷恩一起历经苦难的那个坚毅少年突然变回柔弱的孩童，也跟着母亲一起哭泣。

“妈妈，妈妈，你别哭，你别哭！”瑟丹拉着母亲，可是他母亲却怎么也不理会。

“你们称作麦尔妲的那个人没死。”母龙突然插嘴，“别鬼吼鬼叫地滥情了！”

“没死？”雷恩叫道。

雷恩这一叫，瑟丹立刻应和。他用力拉了哭泣不止的母亲几下，“妈妈，听我说，你没听到刚才龙说的话吗？龙说麦尔妲没死。别哭了，麦尔妲没死。”他转头以明亮的眼睛望着婷黛莉雅，“龙是可以信任的。刚才她抓着我们飞回来的时候，我只需透过皮肤，就可以感觉到她的无穷智慧！”

此时，从码头边的人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谈话声，淹没了瑟丹的声音。人们惊奇地大叫道：“她会讲话！”“龙会讲话！”“你听到没？”有的人惊讶地点头同意，也有些人跟朋友追问那有什么意义。“我什么也没听到。”“它哼哼唉唉了两声罢了。”

婷黛莉雅的银眼不屑地旋转起来。“他们的心灵太小，甚至不足以跟我的心灵对话。人啊！”说完，她开始转动脖子，“雷恩·库普鲁斯，你站开。你的事已经做完，我跟你的族类已无牵连。我的承诺已经实践了。”

“不！等等！”雷恩一边叫着，一边挣脱母亲，大胆地抓住巨龙闪亮飞翼的末端，“你不能就这样走。你刚才说麦尔妲还活着，但是她人在哪里？你怎么知道她还活着？她现在安全吗？”

婷黛莉雅轻松地抖一抖翼尖，便甩开了雷恩。“她与我曾彼此相系了一段时间，这你是知道的，雷恩·库普鲁斯。因此，我多少还察觉得到她的存在。至于她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浮在水上。她心里十分害怕。由此推论，大概是在河上吧。此时她既饿又渴，但除此之外，我倒看不出她有什么伤势。”

雷恩在巨龙面前跪下来：“求求你带我去找她。你若肯帮我这个忙，我一辈子都感激。”

龙的脸上闪过一抹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从她迅速旋转的眼睛和微歙的鼻孔，雷恩看出了迹象。“人啊，我才不需要你服侍。况且跟你作伴我还嫌闷呢。再会吧。”她开始伸展双翼，“你若不想被我的翅膀打落水里，就站开一点。”

可是雷恩不但没有站开，反而扑上前去。他伸手四处乱抓，然而婷黛莉雅覆鳞的身体太光滑，根本无处着力，所以他干脆紧攀住她的前腿，就像一个抱紧母亲不肯放手的小孩。雷恩开口时，语气强烈且愤怒：“婷黛莉雅龙，你不能走！你不能就这样走开，任由麦尔妲送命！你明知道，你之所以获得自由，麦尔妲的功劳与我一样大。她敞开心胸接受了古城的记忆，这才发现了能够打开那片大墙的神秘机关。再说，要不是为了找她，我也不会冒险在地震之时闯入古城。要不是因为这些，你此刻还深埋在戴冠公鸡大厅里呢！你得去救麦尔妲，这是你亏欠我们的！你不能就这样走。”

雷恩察觉到他母亲、瑟丹和凯芙瑞雅三人杂乱无章地问了几个问题。但现在他也顾不得自己的话被他们听到，也不在乎瑟丹怎么跟她们说了，此刻他心里只想到麦尔妲。“河水变白了。”他继续恳求道，“而白水会腐蚀小舟。若是此时麦尔妲靠着原木或是木筏浮在水面上，那么河水会先把原木或木筏吃掉，再将她蚀得一点不剩。果真如此，麦尔妲必死。然而她之所以会送命，都是因为她闯进了古城去救你啊。”

龙气得银眼不断旋转，眼中甚至出现红丝。她不屑地喷出一口热气，差点将雷恩喷倒。婷黛莉雅伸出一只前爪，一把抓住雷恩，仿佛他不过是个塞满锯木屑的布娃娃。母龙的前爪收起，紧紧地裹住雷恩的胸，勒得他无法呼吸。

“好呀，小虫子！”婷黛莉雅咬牙说道，“我这就帮你去找她。但是找到她之后，我跟你，或是你们族类就毫无瓜葛了！毕竟，即使你和她为了救我而不遗余力，但是你的亲族可对不起我的族类。”婷黛莉雅抓起雷恩，一把将他朝活船的方向伸过去。康德利瞪着他们，脸色死白如灰。婷黛莉雅继续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好祷告我早点忘记！你最好祷告，此事一过，你再也不会见到我！”

雷恩根本喘不过气，更不要说讲话了，况且婷黛莉雅也没等他回答。她大力一跃、跳入空中。突如其来的冲击使得已经大胆跑上码头的那些人失足跌倒。婷黛莉雅带着他飞走时，他听见母亲恐惧地尖叫。然而声音转瞬即逝，因为他们迅速上升。

直到此时，雷恩才领悟到婷黛莉雅之前带着瑟丹与他飞翔的时候，对他们有多么照顾。这次攀升之迅速使得他脸上血液流窜、耳内鼓胀、肠胃狂烈翻搅。雷恩透过婷黛莉雅的前爪，感受到她翻腾的怒气。他在人类面前唤出她的名字，对她而言这是莫大的羞辱。他竟把她的名字透露给别人，而那些人本来是无权得知的。

雷恩终于能呼吸了，但是他却不知该跟她说什么才好。无论是道歉，或提醒婷黛莉雅她欠麦尔妲人情，都可能会使她更为恼火。雷恩一语不发，只是紧抓住她的指爪，希望能把抓住他肋骨的指爪扳松一点。

“你希望我放松一点吗，雷恩·库普鲁斯？”母龙嘲笑道，接着便张开指爪，但是雷恩还没滑开、下坠，她便再度将指爪箝紧。雷恩恐惧地喘息着，婷黛莉雅则停止上升，并将身子一倾，转了个大弯，在大河上盘旋。但是他们所在的位置太高，什么也看不见；下头的森林宛如是起伏的青苔地，而大河只不过是条白丝带而已。婷黛莉雅答复了雷恩未说出口的问题：

“龙是猎食者，猎食者的眼力比猎物好得多，我从这儿就能对下面的一切一览无遗了。我没看到麦尔妲，她一定是被冲到下游去了。”

雷恩转头望着龙。“我们会找到她的。”龙不情不愿地安慰道。她的巨翼开始拍击，俯冲到更加贴近河道的地方。

“下去一点。”雷恩恳求道，“让我用自己的眼睛寻找她的踪迹。她说不定是在浅水处，被树荫遮住了。求求你。”

婷黛莉雅没有回答，而是迅速地俯冲下降，雷恩顿觉眼前一黑。婷黛莉雅贴着河面飞行，雷恩双手抓紧她的指爪，并努力看清宽广的河面以及两边河岸上的一切，但是婷黛莉雅飞得实在是太快了。雷恩劝慰自己，就算他看走了眼，感官知觉较为灵敏的婷黛莉雅也会找到麦尔妲。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失望的情绪开始袭来。他们已经飞了很远，如果到现在都还没找到麦尔妲，那她怕是凶多吉少。

“那里！”婷黛莉雅突然叫道。

雷恩睁大了眼睛看，可是什么也没看到。婷黛莉雅稍一倾身，像燕子般灵巧地转了个弯，带他回到原来那一段河道上，并对雷恩说道：“她在那条小舟上，小舟上除了她还有另外两个人。靠近河心的地方。看到她了没？”

“看到了！”雷恩顿时心生狂喜，但片刻之后，狂喜就被恐惧所取代。他们找到麦尔妲了，婷黛莉雅带着他飞近之后，雷恩还看出跟麦尔妲同舟的是大君和大君的侍臣。但是看得到，不见得表示救得到人。“你能把她从小舟上抓起来吗？”雷恩对龙问道。

“可以。只是在这过程中，我得先丢掉你，再将小舟压到水里，同时少说得掐断她几根肋骨。你希望这样吗？”

“不！”雷恩连忙说道。“龙族会不会游泳？你能不能在她身边的河面上降落？”

“我又不是鸭子！”她明白地表示轻蔑。“我们龙族若打算降落在水上，是不会及水就停的，而是干脆一路俯冲到水底，接着再浮上来。但这个过程想必你是不会喜欢的。”

雷恩不死心地再试了一下。“那你能不能把我丢到小舟里？”

“把你丢到小舟里干嘛？好让你跟她一起淹死？别傻了。我若是在高处把你丢下去，你会把小舟的底板穿个大洞。但是不需等我飞低到小舟上空，我的翅膀掀起的大风就会使小舟翻覆。人啊，我能做的都做了。我已经为你找到她，如今你既然知道她身在何处，那么就看你或其他人类怎么去把她救上来。我对她已经不亏欠了。”

这实在无可告慰。他们飞过之时，雷恩还看到麦尔妲仰起头来看。他甚至还想象，当时麦尔妲说不定在大声呼喊、恳求自己去救她。然而龙说得也没错，若是执意要去救她，只怕会使众人的处境更加危险。

“那么，请你快带我回崔浩城。”雷恩恳求道，“如果康德利号立刻开航，张起所有的船帆，那么我们说不定能在河水吞噬小舟之前就赶上他们。”

“好聪明啊！”母龙反讽道，“要是刚才你不是执意要我帮忙，而是干脆立刻开船出去救人，那就更聪明了！我早就说了她人在河上。”

婷黛莉雅那无懈可击的逻辑使雷恩灰心丧气。对此，他无话可说。婷黛莉雅再度大力拍动翅膀，带着他飞升到高空，迅速飞过陆地，朝崔浩城而去。

婷黛莉雅在崔浩城上空盘旋之时，雷恩可怜兮兮地问道：“你一点都帮不上忙吗？”一看到她，所有站在突堤码头上的人都没命地往岸上跑。婷黛莉雅为了减缓下降的落势而鼓动翅膀，掀起的大风将康德利号吹得左摇右晃。这次下降时，仍由强健的后腿吸收落地的冲击，码头同样也下沉、颠簸起来。婷黛莉雅举起前爪，将雷恩送到面前，转动颈项，以单侧的巨大银眼注视着雷恩。

“小人儿，我是龙。我是最后的‘三界之王’。而如果世上的任何地方还有我的族类，那么我必须找到他们，并多方援助。既然如此，我怎么会去注意像你们生命这么短暂的生物呢？所以啦，往后的事就靠你自己好好努力。我要走了，往后我们大概不会再相见了。”

她将雷恩放到地上。如果她的本意是要对他温柔一点，那么她并没有做到。雷恩踉跄地走开时，突然感到自己的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而且心理方面受到的冲击更为剧烈。忽然间他感到很害怕，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非常要紧的事情。随后他猛然领悟到，原来他丧失的是龙与他之间的心灵联系，原来是婷黛莉雅切断了和他之间的联系。雷恩顿时怅然若失，同时感到一阵晕眩。看来他之前必是通过人龙之间的联系取得了些活力，因为此时他突然感受到饥饿、口渴和极度的疲惫。他勉强再走了两步，终于体力不支，跪了下来。不过也幸亏他跪倒在地，要不然，若是他一直站着，必会因为龙跃入空中、码头上下颠簸而跌跤。婷黛莉雅最后一次扇动翅膀时将充满爬行动物味道的气团打在他身上，也不知怎地，他流下两行失落的泪水。

突堤码头摇晃了很久。雷恩开始察觉到母亲跪在自己身前，将躺在地上的自己的头放在她大腿上。“她是不是伤到你了？”雷恩的母亲追问道，“雷恩，雷恩，你能讲话吗？你是不是受伤了？”

雷恩深吸了一口气：“立刻整备，让康德利号马上开航，我们必须全速顺流而下。麦尔妲，还有大君和他的侍臣……都在一条小舟里。”他停顿下来，霎时疲惫到连话都讲不出来了。

“大君！”一名男子叫道。“赞美莎神！要是大君还活着，而我们能把他救回来，那么就没有什么损失了。快去准备。康德利号要立刻开航！”

“找个医生来！”贾妮·库普鲁斯的声音盖过了周遭的嘈杂声。“快把雷恩抬回我那儿去。”

“不，不。”雷恩虚弱地抓住母亲的手臂。“康德利号开航时，我一定要跟去。我必须看到麦尔妲，否则我无法安歇。”

第五章
派拉冈与海盗之道

“要是真的该踏，我挨踏也就算了。但这不样。我又没做错丝（要是真的该打，我挨打也就算了。但这不一样。我又没做错事）。”

“我这辈子挨打，大多也不是因为做错了事情。不过我虽没做错事，却也没把事情做对。”艾希雅不耐烦地说。她伸出两指扶起克利弗的下巴，让他的脸朝向逐渐淡去的日光。“小子，这不算什么。嘴唇裂了、脸颊瘀青，这种伤，不到一个星期就好了，他又没有打断你的鼻子。”

克利弗愠怒地将脸缩回去，不让她碰。“要是我没避开，皮子（鼻子）就被他打断了。”

艾希雅抓住那少年的一边肩膀：“但你避开了呀。毕竟你这个人既灵敏又强悍，而这正是好水手不可或缺的特质。”

“这么梭来，梨认为他凑我是我活开了（这么说来，你认为他揍我是我活该了）？”克利弗气愤地质问道。

艾希雅深吸了一口气，铁了心，以冷冷的语气答道：“我认为，拉弗依是大副，你是船上的打杂小弟，而我是二副。这跟对错无关，克利弗，但跟职位有关。下一次，你要再灵巧些，而且若是大副在气头上，你务必要躲远一点。”

“他一天到晚都在戏头（气头）上。”克利弗没好气地说。艾希雅听了就算，也不多说了。每一个水手都有权抱怨船上的大副讨人厌，但是艾希雅可不能让克利弗以为自己会跟他站在同一边。出事时她并不在场，但是琥珀气愤地把那事讲给她听，所以她知道梗概。当时琥珀在索具高处，等到她攀着索具回到甲板上时，拉弗依已经大步走开了。他们两人错开也好。说真的，艾希雅倒很庆幸大副与船上的木匠之间能免去一场冲突，不过日后琥珀和拉弗依之间的敌意只怕有增无减。拉弗依那一拳打得克利弗飞了出去，而起因只不过因为大副嫌他卷起来的绳圈不够平。艾希雅私下认为拉弗依太粗暴、没头脑。克利弗是个好孩子，你称赞他，他会更加卖力，你对他使用暴力，就只会适得其反。

此时他们俩站在船尾，眺望着船后。远处的小岛看来像是绿色的小丘。这儿海域平静，但是有一丝晚风，而派拉冈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这一丝风。近来船不但很愿意配合，甚至还可说是急切地要将他们载往海盗群岛。他已经不谈海蛇的事情，就连“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是否就是自己的真面目”，或者他对自己有什么看法等形而上的哲学论证，他也绝口不提了。艾希雅看着几只海鸥俯冲叼起浅水里的鱼虾，心里却想着派拉冈，她不禁摇了摇头，庆幸派拉冈没有朝哲学方向发展下去。琥珀嘛，她看来很喜欢跟派拉冈没完没了地聊那些捉摸不透的事情，但是这些话题只会使艾希雅感到惶惶不安。现在琥珀常常抱怨派拉冈变得很退缩，改变太过突然。但是在艾希雅眼里，倒觉得他这样比较健康，同时也能更专注于手边的事务。不管是人也好，活船也好，都不能像之前他那样永无止境地探索自己的真面目。她瞄了船上的打杂小弟一眼，克利弗正小心地用舌头舔着嘴唇破裂处，眼神像是飘到了远处。艾希雅用手肘挤了他一下。

“小子，你最好去睡一下。一晃眼就又轮到你值班了。”

“似啊（是啊）。”克利弗懒懒地应道。他心不在焉地望着艾希雅，过了一会儿，才真正地注视着她，“我知道这是蓝免（难免）的。我以前当过卢利（奴隶），所以我知道这个道理。有时候，被人凑一拳（揍一拳）是免不了的，顶多只能踢个头（低个头）、避一下而已。”

艾希雅勉强装出笑脸应道：“有时候我真觉得，当水手跟当奴隶好像差不了多少。”

“也喜吧（也许吧）。”那孩子不情不愿地应和道。“晚安，小姐。”克利弗补了这么一句才转身走开。

艾希雅继续凝视着从船后向两边延展出去的水线。他们已经离缤城很远了。想到母亲和姐姐安适地待在家中，就觉得很羡慕。不过接着她便提醒自己，岸上的生活太单调，整天坐在家里无事可做，真是会把人闷出病来。此时，母亲和姐姐应该正坐在她父亲的书房里，一边啜着热茶，一边琢磨要如何运用拮据的预算，将麦尔妲送进缤城的社交界，这个夏天，她们势必要省吃俭用了。平心而论，她们现在既担心自己，又担心家族活船，还要担心凯芙瑞雅的丈夫和儿子的命运，想必不好受吧。在艾希雅看来，不管结果是好是坏，她大概都不可能在春天来临之前返回缤城。

对她自己来说，她宁愿考虑大问题：如何才能找到家族活船，并将之安然地带回缤城？贝笙最后一次见到薇瓦琪号时，船不但落在海盗柯尼提手里，还停泊在海盗要塞中，可见这个任务有多么地难以完成。从未有人画出海盗群岛这个海域的海图，那里海盗肆虐，据说岛屿、河口和水道的形状经常会因为暴风雨以及内陆冲下来的洪流而改变，所以不适合航行。艾希雅曾跟随父亲到南国去做买卖。那时，父亲总是因为海盗群岛处处危险而避开，而今日她却要直接闯入险境。如果父亲在世，他会怎么说呢？艾希雅认为，父亲一定会支持她找回家族活船，但是对于这个夺回活船的计划，他可能就不以为然了。父亲总是说，派拉冈这艘船不但心性狂乱，而且恶运缠身。在她小时候，父亲就禁止她与派拉冈往来。

她突然转身离去，仿佛只要迈开步子，就能消除内心的惶恐。她告诉自己，今天傍晚的天气不错，而且这两天以来，船格外稳定，航行很顺利。近来大副拉弗依一时兴起，对于整洁与纪律讲究到苛刻的程度。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船上的水手有些是雇佣来的，有的则是为了结束奴隶生涯而随船偷渡出海的人。身为船长的贝笙先前已吩咐拉弗依，要他打破两派之间的藩篱，然而任何一位大副都知道，让全体船员团结起来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大家战战兢兢地过一阵子。

总的来说，船员的纪律还颇有改进空间，整洁度也需要大幅改善。不过除了必须练习航行的技巧之外，船员们还要学会战斗。而且，艾希雅阴郁地想道，他们不但得学会如何防卫本船，还要具备攻击他船的本领。她突然觉得此行的压力真是太大了：既要找出薇瓦琪号的下落，又要将她夺回，然而水手都是乌合之众，船的脾气又阴晴难测，这要如何成功呢？

“艾希雅你好。”派拉冈对她招呼道。原来她不知不觉已走到前甲板的人形木雕跟前了。派拉冈转过头来面对她，仿佛能看得见她。

“派拉冈你好。”艾希雅应道。她努力装出快活的语气，可是船跟她太熟了。

“嗯。今晚最烦人的是什么问题啊？”

艾希雅屈服了：“那一箩筐的问题宛如一群兴奋的小狗般紧咬着我不放，我真不知道要先担心哪个才好。”

人形木雕不屑地啐了一声：“那就把问题当作真正的小狗，顺势通通踢开，转身朝前，凝视我们的命运。”派拉冈转身，以无眼的脸凝视着前面的地平线，“而我们是命中注定要遇上柯尼提的。”他压低嗓音，笃定地说，“我们非得面对那个海盗，并把本来就该属于我们的东西夺回来。这件事情要优先考虑，别被闲事干扰。”

艾希雅愣得说不出话来，她从未听到船这样讲过话。一开始，派拉冈连下水都不大愿意。多年来，眼盲的派拉冈号一直被人弃置在沙滩上，所以，只要听到有人要让他重新下水，还要驾驶他去拯救另一艘船，他便嗤之以鼻。但现在听口气，他似乎不但接受了这个提议，甚至还乐得有这个机会去报复那个将薇瓦琪号夺走的人。他叉手抱胸，双手握拳。难道，现在他真把艾希雅的目标当作是自己的使命？

“从今天开始，你必须心无旁骛，直到我们与柯尼提见面。”派拉冈以低沉温柔的声音说道，“不论旅途是长是短，如果你一心牵挂着旅途的每一步要怎么走，就等于是将这段旅程切成无限多的碎片，而每一个碎片都可能难倒你。所以你别顾虑太多，只要专心想着最终的目标就好。”

“可是，我们唯有做好一切准备才能成功，不是吗？”艾希雅反驳道。

派拉冈摇了摇头：“你应该让自己深信无论如何一定会成功，这样才对。如果你说，等找到柯尼提的那一天，我们应该已经成为强大的战士了，那就等于是将实现目标的时间节点放在了那个时候。所以你应该立志，我们现在就要变成强大的战士；你应该立志，今天的你，就是那个能够在旅途终点取得成功的人。这样，当旅途终点来临时你会发现，那不过是另一个起点而已。”

艾希雅叹了一口气，抱怨道：“你讲话怎么像琥珀似的。”

“才不呢。”派拉冈针锋相对地否认道，“现在的我谁也不像，只像我自己。以前，我把这个自我搁在一旁，藏了起来，直到我觉得时机成熟了才拿出来使用。艾希雅，现在我已经不再伪装了。现在的我，就是我自己。”

艾希雅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在她看来，脾气暴躁的派拉冈比眼前这一个好应付得多。她是爱着他的，不过这与她同薇瓦琪之间的关系并不相同。跟派拉冈在一起，就像是在照顾一个小孩子，你很疼爱他，但是他的脾气实在太坏，难以管教。有时候，艾希雅觉得要处处迁就、安抚他，实在太累。即使现在的派拉冈跟她站在同一边，但是他那强烈的情绪还是非常恐怖。她和船都沉默着，气氛很尴尬。

艾希雅丢开那些念头，设法让身体轻松地随船起伏，让夜晚的声音涤洗心胸，但是这个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我知道你八成会说：‘我早告诉过你那根本没用’。”琥珀疲惫又苦涩的声音在艾希雅身后响起。

艾希雅一直等到船上的木匠走到船栏边跟她站在一起，才大胆地臆测道：“你去找船长谈拉弗依和克利弗的事了？”

“没错。”琥珀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一点用处都没有。贝笙只说拉弗依是大副，克利弗是船上的打杂小弟，所以他不会介入。我真是搞不懂。”

艾希雅嘴边冒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别再责怪贝笙了。要是贝笙在街上看到拉弗依把一个小男孩打倒，那他一定二话不说就冲上去。不过我们不是在街上，而是在船上，贝笙是船长，所以大副和船员之间的事情，他说什么都不能插手。因为他只要介入那么一次，所有船员就再也不会尊重拉弗依了。接下来，他们会开始无止境地抱怨大副的不是，最后每个人都会去找船长求个公道。到那时，贝笙就会整天忙着抚慰水手，根本没空把船长该做的事情做好。我敢打赌，他跟你一样看不惯拉弗依那种恶霸行径，但因为他是船长，所以知道船上的纪律重于一切，不能因为一个少年多了几处瘀青就让整艘船乱了套。”

“他对拉弗依要容忍到什么程度啊？”琥珀吼道。

“那是船长需要头疼的问题，与我无关。”艾希雅答道。接着她苦笑了一声，“你知道的，我只是个小小的二副。”她看到琥珀又一次用手帕擦擦额头，又擦了擦脖子，不禁问道：“你还好吧？”

“不好。”琥珀简短地答道。她并未看着艾希雅，不过艾希雅却趁机仔细地端详着木匠的侧影。即使光线黯淡，她仍看得出琥珀的皮肤干燥紧绷，使她的轮廓看来更锐利。琥珀的肤色太古怪，艾希雅从来都说不出她脸色的好坏，但今晚的她，脸皮像是陈旧的羊皮纸。琥珀把她淡棕色的头发绑在头后，并用大手帕包了起来。

艾希雅默默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最后她终于不情不愿地说道：“但我没有生病。我每隔一阵子就会出现这个症状。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发烧和疲倦而已，不久就会好了。”琥珀看到艾希雅一脸惊吓，连忙补充道：“这个毛病只会影响我，不会传染的。”

“尽管如此，你还是应该跟船长说一声。还有，你最好是待在我们的舱房里，等到症状过了再出来。”

接着派拉冈突然插嘴，把她们两人吓了一跳：“不过在船上，即使是几句关于瘟疫的谣传，也会使船员们心惊胆战。”

“这事我不会跟别人多说。”琥珀要艾希雅放心，“再说据我看来，唯一会注意到我有病征的人，大概只有你跟洁珂而已。而洁珂看过我发病的样子，并不以为意。”琥珀突然转头直视着艾希雅，“那你呢？你怕不怕跟我睡在一个房间？”

艾希雅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直视着琥珀：“既然你说这症状不会传染，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但我还是认为你应该去跟船长说一声，他大概能安排些轻松的职务给你，好让你多休息。”据艾希雅看来，贝笙大概还会稍作安排，让琥珀这阵子少跟别人碰头，免得别其他人知道她生病的秘密，但是艾希雅并未将这一点明讲出来。

“船长？”琥珀的嘴角弯出一丝浅笑，“你真把他当作船长啊？”

“他的确是船长。”艾希雅僵硬地答道。虽说每天晚上，她躺在狭窄的舱床上时，绝没有把贝笙看作是船长。但是在白天，她非这样想不可。但现在她可不想告诉琥珀，其实她心中也很难把这两个贝笙分得清清楚楚。毕竟就算讲开了也无济于事，所以她最好还是把这话搁在心底吧。艾希雅不安地怀疑道，派拉冈是不是知道其实她对贝笙动了情？她等着那人形木雕讲出什么恐怖且惊人的话语，但是他什么话也没说。

“船长，只是贝笙的一个侧面罢了。”琥珀轻松地应道，“其实也可以说，船长是他最好的一个侧面。依我看，多年来他大概都梦想着若是当了船长要如何如何，而且筹划了很久。我推测，他大概曾经在差劲的船长手下吃了很多苦头，又在一流的船长手下长了不少见识，所以才有今天的风度，不晓得他自己是否注意到了这些。不过，他能够梦想成真，也确实是幸运极了。像他这样的男人很少呢。”

“什么样的男人很少？”洁珂一边问道，一边溜达上来跟她们两人聚在一起。她对艾希雅咧嘴而笑，又用手肘挤了一下琥珀，接着便倚在船栏上，开始剔牙。艾希雅嫉妒地注视着她。洁珂是船上的水手，个子高，肌肉健壮，全身散发着活力与朝气，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有多么引人注意。一般女人上船都会用布条缠紧胸部，但是洁珂什么都不缠，也不担心自己的裤子只及膝盖、露出了小腿。洁珂一头长长的金发绑成发辫，被海风与咸水打乱，她却不以为意。她虽是女人，却没有因为她的性别而受阻，照样过着她爱过的生活。那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人生啊！艾希雅不安地想。说来真是不公平，洁珂是在六大公国长大的，自认为天生就有权过着跟男人一样的生活，而男人们通常也就退让了，任由她自行其是。而艾希雅则不然，她依然觉得必须先得到别人的准许，才能随性地生活。男人们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艾希雅不管想做什么，都得用力争取。在她看来，奋斗竞争是常态，就像呼吸一样不可或缺。

洁珂将身子探到船栏外：“你好呀，派拉冈！”她转头对琥珀问道：“我能不能借你的细针一用？我有些衣物要补，但是我的针不晓得到哪里去了。”

“好啊。不过我还不会马上走。待会儿再去房里帮你找针。”

洁珂焦躁地换了个姿势：“我自己去拿，你把收针的地方告诉我就行了。”

“用我的针吧。”艾希雅插嘴道，“在我那个小帆布袋里，别在一片帆布上。已经穿好线了。”艾希雅知道，琥珀比常人更执着于保护自己的私密空间，所以不大喜欢别人去碰她的私人物品。

“那就谢了。好啦，你们刚才在聊什么？什么样的男人很少？”洁珂噘嘴问道，眼里透出好奇。

“你在想什么呀。”琥珀耐心解释道，“我们刚才在说，很少有人能够实现梦想。而且我认为，不但梦想成真的人少，梦想成真之后能乐在其中的人更少。许多人在如愿之后，才发现梦想并不合意，或是超乎自己的能力之外，最后都以痛苦收场。不过梦想成真之后的贝笙倒像是过得蛮好的。当船长是他多年来的梦想，他如愿了，而且做得有模有样。他的确是个好船长。”

“的确。”洁珂迟疑地应道。她像猫一样优雅地倚着船栏，抬头望着天上刚出现的星星，思索道，“而且我敢说，他在其他方面一定也很出色。”

洁珂这个人胃口很大，这不是艾希雅第一次听到她谈论自己对男人的兴趣了。生活在船上，加上重重的规矩，使得洁珂不得不暂时节欲，但此事有违她的天性。她虽不能纵容身体的欲望，却从不节制自己的遐思，还常常坚持要把她的心得说给艾希雅和琥珀听。偶尔她们三人都在房里过夜时，她往往起劲地聊起这个话题。洁珂的观点常常令人发噱，当谈起旧日的艳情时，情节常常离谱到让另外两人不禁爆笑出来。通常，艾希雅只觉得洁珂对男性水手的淫秽臆测十分好玩，但她也发现，如果这个男性水手是贝笙的话，那就不好玩了。艾希雅觉得自己连正常呼吸都困难。

不过洁珂却没注意到场面变得有点僵，反而继续煞有介事地说道：“你们注意到船长的手没有？那双手啊，一看就知道这个男人是能干活儿的……而且我们都看过他在沙滩上工作的样子。不过现在他是船长，手也不必沾染焦油和湿泥，所以干净得像个绅士。当男人的手碰到我时，我还得猜想他之前摸过什么，摸过之后有没有洗过手，这感觉真令人讨厌。我喜欢手干干净净的男人。”洁珂温柔地、自顾自地微笑，思绪已经飘得很远。

“他是船长啊。”艾希雅反驳道，“我们这样讲他是不对的。”

说过这句假正经的话之后，她发现琥珀瑟缩了一下。她本以为急智的洁珂会快人快语地回她两句，又怕连派拉冈都会问出什么尴尬的问题，不过洁珂只是伸展了一下手脚，说道：“他不见得会当一辈子船长，我也不见得会在他船上当一辈子水手。所以总有一天，我用不着一见到他就喊‘船长’。到了那时候……”船栏上的洁珂突然坐直身体，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唔。”她扬起了一边眉毛。“我在想啊，我们之间一定是很顺利的。我注意到他常常注视着我，有几次还称赞我工作很机伶。”她仿佛自言自语地继续说道，“他跟我一般高，这很好。两人一般高，做起什么事情来都比较……舒服。”

突然，艾希雅再也忍不住了：“他称赞你，并不表示他在注视你。船长这个人一看到工作的成果，就知道你做得好不好。你若做得好，他会明白地说出来，你若做得不好，他也直言不讳。这是一样的道理。”

“当然啦。”洁珂轻松地应和道，“但是他非得观察我，才会知道我办事机伶。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她再度探身到船外，“船呀，你认为呢？你跟特雷船长是老交情了。我敢说你们常常闲聊。特雷船长想必有很多艳遇吧。他喜欢怎么样的女人？”

在洁珂问出这句话之后的短暂沉寂中，艾希雅只觉得自己仿佛死了一次。她的心沉下去，一口气哽在喉咙里。贝笙跟派拉冈说了多少？此时派拉冈又会冲动地说出多少呢？

派拉冈的心情已经变得与方才不同了。此时他的语气声调有如少年一般，显然是因为被成年女子注意到而沾沾自喜。他调戏般地答道：“贝笙？你真的认为他会自由自在地把那些事情讲给我听吗？”

洁珂眼波流转：“世上有哪个男人不会大剌剌地把艳遇的情节讲给别的男人听？”

“也许他偶尔跟我讲过一两个故事啦。”船以淫秽的语气说道。

“啊，我就说嘛。好啦，那么我们船长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呢？不，派拉冈，你先别说，让我猜猜看。”洁珂轻松地伸展了一下，“嗯，既然他老是喜欢称赞水手们干起活儿来‘既机伶又勤快’，那说不定他喜欢的也正是这种类型的女人？也许他就喜欢那种在索具上爬上爬下、帮他升帆降帆的女人——”

“洁珂！”这次，艾希雅实在压抑不住被冒犯后的愤怒。但是派拉冈插话了。

“老实说，洁珂，贝笙告诉我，他喜欢话少的女人。”

听到派拉冈的评语，洁珂轻松地大笑起来：“但是话少的女人安安静静的，他怎么知道她们来不来劲呢？”

“洁珂。”琥珀虽只是轻轻地讲了这两个字，但是告诫的意味十足。洁珂转头望着她们两个，大笑了一声，派拉冈则追问道：“怎么？”

“抱歉打断了你们的母鸡会，但是船长要与二副一谈。”拉弗依说道。原来他已经悄悄地走到前甲板来了。洁珂站直，笑容一下子消失了；琥珀一言不发地怒视着拉弗依；艾希雅则揣测着他听到了多少，接着便痛责自己：真不该闲逛到前甲板来，不该一派轻松地跟船员聊天，更不该聊那种话题。艾希雅暗下决定，要学习贝笙的模范，跟一般船员保持距离，这样有助于维持船员对她的尊重。然而一想到这等于断绝了她与琥珀的友谊，她就不禁黯然。到那时，她就真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就像贝笙那样。

“我立刻就去。”艾希雅轻声对拉弗依应道。至于他以“母鸡会”这个词来贬抑她们，她则不予理会。拉弗依是大副，他大可以责骂、臭骂或嘲笑，而她身为二副的职责之一，就是要对大副的指导照单全收。当然，大副当着船员的面教训她，这的确很气人，但她若是闹开来，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你见过船长之后再去替罗普上药。罗普那小子看来是非得上药不可。”拉弗依脸上慢慢地漾开笑容，同时把指节扳得答答响。

艾希雅知道，他讲这句话为的是要钓琥珀上钩。罗普之所以需要上药，正是因为被拉弗依打了一顿。他已经看出琥珀对于暴力极端厌恶。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找到任何借口对洁珂或是船上的木匠大发脾气，但是他似乎以痛揍其他船员、引起琥珀不满为乐。艾希雅心里一沉，她知道琥珀未免不够谨慎。其实琥珀只要对拉弗依低个头，他也就满足了。像他们两人这种针锋相对的局面，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的结果。

艾希雅离开船栏之后，拉弗依就占了她原来的位置。琥珀稍微退开，洁珂则克制地说了一声：“晚安了，船。”便悄悄地溜走了。艾希雅知道，既然贝笙召人，她应该快去才是。但是看到琥珀和拉弗依两人离得这么近，她还真的不敢就此离开。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必是琥珀与拉弗依各执一词。但在船上，若是大副宣布说事情如何如何，那么平常的水手就算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艾希雅以坚定的语气说道：“木匠，今晚把我舱房的门修好。这些小事应该趁着天气稳定的时候做好，免得暴风雨来袭时情况变得更糟。”

琥珀瞪了艾希雅一眼。其实，舱门摇摇晃晃、不容易关紧的问题，是琥珀先提出来的。当时艾希雅听了，只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而已。“今晚一定修好。”琥珀严肃地承诺道。艾希雅又多逗留了一会，心里只希望琥珀赶快以此为借口离拉弗依远一点。但是她没走，而自己若是强逼着她走，恐怕反而会使她和拉弗依两人之间的紧绷气氛擦枪走火，所以最后，艾希雅虽不情愿，也只得离开。

船长室位于船尾。艾希雅在门上轻轻地叩了两下后，就站在门外，等着门里的人应声了再进去。派拉冈号在设计时的假设是，船长必然是船主，要不至少也是家族的成员。因为这个缘故，大多数水手都只能随便在底舱找个地方张开吊床就睡，但是贝笙却有个附带舱门的大房间；房里有固定的床，有书桌，也有海图桌，还有几个舷窗，可以眺望船后风光。开门时，迎面而来的是温馨的晕黄色灯笼光，以及打磨光亮的木头色泽。

坐在海图桌旁的贝笙抬起头来看她。桌上散落着原始的草图，以及艾希雅以原始草图为依据而绘出的海图。他看来很疲惫，比实际年龄老得多，脸上被海蛇毒液所蚀的灼伤已经脱皮愈合，所以现在前额、脸颊和鼻际的皱纹变得更加明显。海蛇的毒液也蚀去了他部分的眉毛，这使他看起来总像带着一副颇感意外的表情。不过腐蚀的毒液没有伤害到他黑色的眼睛，这使艾希雅感激不尽。

“怎么？”贝笙突然质问道。艾希雅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瞪着他看。

“你派人找我来的。”艾希雅指出。她在狼狈之余，讲话的语气几近尖锐。

贝笙摸了摸头发，仿佛担心头发哪里不对劲似的。他好像被艾希雅的直率吓到了。“派人找你。是，我刚才跟拉弗依谈了一会。拉弗依的有些主意很值得深入研究，但我又担心自己会被他诱导，做出日后懊悔不已的事情。所以我问自己对他这个人知道多少？他会不会哄骗他人，甚至……”讲到这里，贝笙在椅子上伸展了一下，似乎突然发现自己说得太多，“我想听听看，你对最近船上的情况有什么看法？”

“你是说，自从海蛇攻击之后？”艾希雅多此一举地问道。自从她与贝笙一起赶走海蛇之后，船上的权力架构就起了微妙的变化。如今船上的人比较尊重她的能力，不过她感觉得出，拉弗依并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艾希雅斟酌着措辞，免得听来像是在批评大副。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自从海蛇攻击之后，我管带船员就容易多了。我一下命令，船员就迅速做好。我觉得，他们不但口服心服，同时也跟我站在同一线上。”艾希雅又吸了一口气，逾越了界线，“不过，自从海蛇攻击之后，大副对大家的管教却更为严厉。这样的管理多少是可以被谅解的，毕竟在海蛇攻击时，船员们的表现并不好，有些人不服从命令，肯站出来帮我们的人也不多。”

贝笙皱眉：“我就注意到拉弗依并未出手帮我们。事发时，他早就开始值班了，人也在甲板上，可是他却什么忙也没帮。”艾希雅感觉到自己的肠胃紧张地翻搅起来，她早该注意到这一点的。是啊，她和贝笙一起跟海蛇搏斗的时候，拉弗依就站在旁边观看。事发时，艾希雅只觉得他们两人联手击退海蛇，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但此时她开始纳闷，拉弗依之所以没插手，除了害怕之外，是不是还有什么不单纯的因素？莫非当时他希望她和贝笙其中一人送命，或希望他们两人同时命丧于海蛇之口？果真如他所愿，那么这个出海拯救薇瓦琪号的任务会变成什么模样？贝笙再度沉默，这显然是为了要让她好好思考。

艾希雅深吸了一口气：“自从海蛇攻击之后，大副的管教就特别严格，但却不太公允。有些人显然是被当成靶子，受到不公平的整治，比如罗普，再如克利弗。”

贝笙谨慎地注视着艾希雅：“我倒没想到你会这么同情罗普。毕竟阿图对你出手的时候，他并没有站在你这边。”

艾希雅几乎是愤怒地摇了摇头：“我不期望他帮我。”她说，“罗普那个人有点弱智。吩咐他做事时，他做得还算不错。当阿图意图……当我把阿图格挡开的时候，罗普很激动，他又打胸脯，又跳来跳去，嘴里念念有词，那时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方面是同僚阿图，另一方面是二副，两边都惹不得，他很彷徨。但我记得很清楚，到了甲板上之后，唯一鼓起勇气用水桶打海蛇，再把海夫拖到安全地方的，就是罗普。要不是罗普及时出击，我们船上就少一个人手了。罗普并不聪明，一点也不，但他是个好水手，只要我们不逼他做超出能力以外的事情。”

“所以你认为，拉弗依逼迫罗普做超过他能力以外的事情？”

“船上的人把罗普当作是茶余饭后的笑谈，这是难免的，而只要他们别做得太过分，他还会因为吸引到大家的注意力而乐在其中。但是拉弗依上场之后，玩笑就变得不但残酷，而且危险。刚才拉弗依叫我跟你讲完话之后去帮他上药，这是罗普第二次被人修理了。船上的人诱导他去行险，或是去做傻事，而等到事情弄得一团糟，他又被拉弗依当作靶子，大家也都把过错推到他一人身上。这是不对的。我们正需要船员们团结在一起，然而这样的事情，反而让众人涣散。”

贝笙严肃地点了点头吗，轻轻地问道：“以你的观察，拉弗依对我们从缤城偷渡出来的那些奴隶，态度如何？”

这个问题令艾希雅吓得跳了起来。她默默地站了一会，思索着过去几天的往事，最后终于说道：“拉弗依待他们很好。我从未看到他把气撒在他们身上。不过他并未尽力把那些人跟其他的船员融合在一起。那些曾经当过奴隶的人看来颇有潜力。哈尔格和吉特尔像是之前曾在船上待过，但是我问他们的时候，他们都不愿承认。又有几个人，从他们的伤疤和言行举止上看，应该是惯用武器的人。不说别的，我们最好的两名弓箭手就都是地图脸。不过他们每一个人都赌誓自己出身于做买卖的人家，他们虽住在海盗群岛，却从不沾染海盗那一行，但仍然被奴隶贩子抓走了。我们船员里有这样的成员，真是难得。只不过他们总是自成一个小团体，不与他人往来。我想，长期而言，我们一定要让其他水手接纳他们，把他们当作寻常同僚来看待，这样才……”

“而就你看来，拉弗依不但容许他们自成一个小团体、不与他人往来，甚至还借由工作的分派来鼓励这个风气？”

艾希雅纳闷道，贝笙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是有可能。”她吸了一口气，“拉弗依管带哈尔格和吉特尔，教他们忠心学着他的模样，仿佛船员之中另分出了一批不受他人控管的独立船员。”艾希雅不安地继续说道，“我们从码头上马虎凑齐的人手不接受先前曾做过奴隶的人，那些地图脸也乐得自行其是，不与他人往来。所以这是双向的。”

贝笙往椅背一靠：“在缤城，他们是奴隶。他们之所以沦为奴隶，大多是因为住在海盗群岛的聚落，又被奴隶贩子掳走。而他们之所以肯冒着极大的风险，从缤城溜出来、上了派拉冈号，主要是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有机会返乡了。当初在筹备让派拉冈号下水时，他们出了那么多力，我心里就想，用这来换取他们返乡的机会，也算是公道的了。但现在我倒有些犹豫。比起一般奴隶而言，被奴隶贩子从海盗群岛掳走、当作奴隶卖到他乡的人，更有可能是海盗出身，再不然就是同情海盗的人。”

“也许吧。”艾希雅不情不愿地应和道，“不过我们帮他们逃离了奴隶生涯，他们想必对我们有几分忠诚吧。”

船长耸耸肩：“也许吧。但是这很难说。而且据我推测，他们的忠心仅是向着拉弗依，至于你、我和派拉冈，他们是不放在眼里的。”坐在椅子里的贝笙换了个姿势，“拉弗依有个提议：他说，眼前就是海盗群岛，而我们若装作是海盗船，那么安然深入海盗群岛水域的成功机会比较大。他说，他那些地图脸的水手必然可以演得蛮像一回事，甚至还可以教我们如何当海盗。他还暗示，他们中的一些人说不定对这个水域很熟。所以，我们接下来说不定可以伪装成海盗船。”

“什么？”艾希雅难以置信，“怎么装？”

“先设计一面旗，再抢一两艘船。据拉弗依的讲法，我们正好可以借机练练打斗技巧。之后不管驶入哪个小型的海盗村，我们都要献上掠劫而来的财货和人手，并放出风声说我们想要追随柯尼提。柯尼提自己号称为‘海盗群岛之王’已有好一段时间。我最后一次听说他的消息是他正在收编人马，所以我们若是装作想要追随他的模样，那么说不定可以接近他，并找到薇瓦琪号的下落。”

艾希雅抛开怒气，设法让自己专心地考虑这个主意。这个主意最大的好处是，如果他们能够接近柯尼提，那么说不定能问出薇瓦琪号的旧部有几人生还，如果真有人生还的话。“可是，我们可能随便就被人诱人海盗的要塞，而到了那种地方，就算我们打败柯尼提和他的部下，也不可能逃得出来。况且，要实现这个计划有两个巨大的阻碍：第一，派拉冈号乃是活船，请问拉弗依有想过要怎么遮掩这一点吗？第二，若真要这么做，那我们势必得大开杀戒。不说别的，只是练习打斗技巧就得见血。我们必须攻击几艘小型商船，杀了船员、窃走货物……这种事情，拉弗依怎么想得出来？”

“我们可以专对运奴船下手。”

艾希雅吃了一惊，答不出话来。她研究着贝笙的脸，他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贝笙脸色疲惫，直视着她说道：“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一直在设想要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出薇瓦琪号的下落，跟踪她，并在柯尼提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发动攻击。问题是，我想破了脑袋才发现那条路是行不通的。况且据我推测，即使薇瓦琪号的旧部中还有活口，恐怕也被柯尼提处决了，他不会留着那些人等我们去救。”

“我认为，我们要先跟柯尼提谈判，看看他对于生还者和船会开出什么价码。”

然而，即使是艾希雅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天真。维司奇家族的确在派拉冈号出航之前筹了一笔现金，但那笔现金甚至不够赎回普通的木船，怎能赎回薇瓦琪号？不过她抛开这个念头，告诉自己，他们跟柯尼提谈判的时候，会承诺在薇瓦琪号安全返抵缤城后再给他数额更为巨大的尾款。海盗期望的就是赎金，他们之所以劫船，为的就是以船换钱。

只不过柯尼提这个人跟一般的海盗不同。大家都听说过他的事迹：他逮住运奴船之后，杀了船员，放走船上的奴隶。然后，被他逮住的船便开始掠劫其他的运奴船，新配置的船员往往是从原来链锁在船舱里的奴隶中遴选。说真的，要不是牵涉到薇瓦琪号，艾希雅还颇为赞同柯尼提的作风，因为此举等于是在设法打击天谴海岸的奴隶买卖。她乐于见到恰斯国的奴隶买卖才走到海盗群岛就被人掐断，可是她的姐夫却把家族活船改装为运奴船，并因此被柯尼提逮住。她急切地想把薇瓦琪号救回来，急切到时时感觉心痛。

“所以啦。”贝笙轻声确认道，他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之后才说了这么一句。艾希雅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突然感到很窘，他竟能把自己的心思看得那么清楚。贝笙继续说道：“这事迟早得见血。我们可以抓条小型的运奴船。用不着杀了船员，只需把船员搁在船上的小艇里放走就行了。接着我们学柯尼提的做法，将运奴船驶入海盗村里，放走奴隶。这样我们说不定能买到消息，问出薇瓦琪号的下落。”贝笙的语气变得迟疑。他直视着艾希雅的眼睛，像是陷入两难的境地之中。

艾希雅很困惑：“你这是在请我答应这个计划吗？”

贝笙的眉头紧皱，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很奇怪。”他柔声坦承道，“我是派拉冈号的船长，但薇瓦琪号是你们家的家族活船，而这趟出海，是维司奇家族资助的。所以我总觉得，有一些决定得听听你的意见，此外，我不只是把你当成二副。”贝笙往椅背一靠，用牙齿轻咬着手上的关节。过了一会，他才再度抬头望着艾希雅，问道，“所以啦，艾希雅。你认为如何？”

贝笙呼唤她的那种语气霎时转变了屋里的气氛，他做了个手势要她坐下。艾希雅慢慢地坐下来，贝笙则走到房间另一头，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瓶朗姆酒和两个玻璃杯。他在两个玻璃杯里各倒了一点酒，一边望着艾希雅，一边笑着回到座位上，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艾希雅眼里望着贝笙那双干干净净的手，强迫自己用心思索他问的问题。她认为如何？她好整以暇地答道：“我没什么想法。在我看来，我打从一开始就已将所有事情托付给你。你就是船长，必有主见，我的想法则无关紧要。”艾希雅本想讲得轻轻松松，谁料说出口的话却满含着指责的意味。她啜了一口朗姆酒。

贝笙叉手抱胸，轻轻地往椅背一靠：“噢，这我清楚得很。”他喃喃道，举起酒杯。

艾希雅将话题一转：“还得考虑派拉冈呢。我们都知道他对海盗避之不及。你看他会怎么想呢？”

贝笙嘟囔了一声，突然放下酒杯：“这里有一个意外的转折：拉弗依声称，如今船巴不得赶快找上海盗。”

艾希雅只感到难以置信：“他怎么会知道派拉冈巴不得赶快找上海盗？莫非他早已跟派拉冈谈过这个计划了？”艾希雅恼怒起来，“他好大的胆子！怎么可以在派拉冈心里种下这个念头！”

贝笙移近桌子，倾身朝她靠上来，并答道：“拉弗依声称，这个计划是派拉冈主动跟他提起的。拉弗依说，有一晚，他到前甲板去抽烟斗，而人形木雕主动问他有没有考虑过要转行做海盗？他们由此谈起，结论就是，若想安然地驶入海盗港，唯一的办法就是伪装成海盗船；同时派拉冈还自夸说他对海盗群岛的秘密水道了若指掌。至少拉弗依是这么说的。”

“你问过派拉冈了没？”

贝笙摇了摇头：“我担心，如果我对他提起这个计划，他要么认为我已经默许，因而把所有的心力都贯注在那上头，要么认为我不赞成那个计划，于是干脆从此跟我对着干，以便证明他的本事有多么大。你知道他的个性。所以除非我们都赞成，否则我不会跟他提起此事。毕竟我只要随便一提，他就可能会认定，除了装成海盗之外别无其他办法。”

“我在想，伤害说不定已经造成了。”艾希雅臆测道，喝下去的朗姆酒暖暖地在她肚子里凝聚成一个点。“派拉冈近来非常古怪。”

“他什么时候不古怪了？”贝笙苦笑道。

“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但怪，还给我一种不祥的感觉。他说我们终究要面对柯尼提，这乃是命中注定。他还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法阻止我们对上柯尼提。”

“可是你不同意这个说法？”贝笙探测道。

“命中注定什么的，这实在很难讲。贝笙，要是我们能趁着薇瓦琪上只有一个人站岗的时候把船给偷回来，那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我只要我的船和生还者回来就好，至于什么打斗、血腥，若非必要，那就免了吧。”

“我也有同感。”贝笙轻声应道，并在他们两人的杯子里各添了一点酒，“不过在我看来，想要夺回薇瓦琪号，打斗和血腥恐怕都少不了。我们心里要有所准备。”

“我知道。”艾希雅不情不愿地应和道，但心里却不断问自己究竟对那样的场面有多少准备。她从未参与过有规模的打斗，顶多就是在酒馆里打过几场架。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手里握着剑、为了拯救薇瓦琪号而大开杀戒是什么景象。如果有人攻击她，那么她是一定会还击的。但是她真的能一边挥剑，一边跳上敌船的甲板，杀掉之前从未谋面的人吗？此时，跟贝笙一起坐在暖和且舒适的舱房里的艾希雅怀疑自己可能没那个能耐。那毕竟不是商人的作风，而她从小所受的教育，是事无论大小，尽量都通过协商谈判来解决。不过，她的底线就是一定要把薇瓦琪号取回来，不惜任何代价。也许当她看到自己的爱船落在陌生人手中时，心中会燃起愤怒的烈火，之后她就有勇气痛下杀手了。

“怎么样？”贝笙问道。这时艾希雅才察觉到自己对眼前的贝笙视而不见，反而眺望着他身后舷窗外的水波。她的眼神回到他脸上，手上玩弄着酒杯，嘴里问道：“什么怎么样？”

“我们到底要不要当海盗？就算不当海盗，是不是至少要装作海盗的样子？”

她的心思很乱，拿不定主意。“你是船长。”最后她终于说道，“所以你必须下决定。”

贝笙沉默了一会，咧嘴而笑：“说老实话，我倒觉得这样蛮好的。我已经想过了。我们的旗帜就以蓝布为底，上面缝一条鲜红的海蛇如何？”

艾希雅做了个鬼脸。“真是个坏兆头，不过这倒很吓人。”

“就是要吓人才好啊。我想了好几个方案，就数这个图样最恐怖，这就是我最可怕的梦魇的缩影。至于兆头好不好，我看，反正未来发展如何，也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一向如此。所以我们只对运奴船下手？”

贝笙的脸色凝重起来，但是过了一会，他脸上重新露出一贯的开朗笑容：“说不定我们根本不必出手。说不定只要装出已经掠劫过的样子，或是装出打算去打杀抢的样子就行了。我们就演一出戏如何？我必定是个出身于缤城的年轻人，只因并非长子，所以经常忿忿不平。年青的绅士往南国而行，对于政治和海盗之道都想沾惹一点。你觉得如何？”

艾希雅放声大笑。她肚子里的朗姆酒化了开来，暖意散发到她全身四肢：“我看你是乐得太过头了，贝笙。不过我呢？船来自缤城，但上面竟有女性船员，这你如何解释？”

“你可以做我可爱的俘虏啊，就像吟游歌者的故事中那样。你是缤城商人家的女儿，却被劫为人质，用以要胁赎金。”他说到这里，瞄了她一眼，“这个说法说不定还有助于我树立名声，让大家认为我是个大胆的海盗呢。我们可以说派拉冈是你的家族活船，这样就把我为什么以活船为海盗船给交代过去了。”

“这样是不是太夸张了一点？”艾希雅喃喃地说道，可是贝笙眼里的光芒却更为明亮了。她想，这必是因为他们两人肚里的朗姆酒都发挥了效力。就在她开始担心自己的脑袋会不会管不住自己的心时，贝笙的脸色突然转为凝重。

“如果只须演一出滑稽的笑闹剧就可以把薇瓦琪号要回来就好了。可是，要在真实生活中装作海盗，现实势必要比那个剧情血腥且无情得多。要扮演海盗是可以，只是我恐怕不会像拉弗依或是派拉冈那样乐在其中啊。”他摇了摇头，“他们两个都有点，怎么说呢？就是‘狠’。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没人在后面拉着，拉弗依或派拉冈恐怕会变得残暴到你我难以想象的地步。”

“派拉冈？”艾希雅问道。她的语气虽带着怀疑，但背脊却窜出一股冷意，因为她知道派拉冈的性格确实如此。

“没错。”贝笙肯定地应道，“派拉冈跟拉弗依恐怕是个很差劲的组合。我真想把他们拆分开来，不让他们接近。只是这恐怕难以做到。”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使他们两人同时吓得跳了起来。“谁？”贝笙粗声粗气地问道。

“是我，拉弗依。”

“进来。”

大副一进来，艾希雅立刻站了起来。他一进来便朝桌上的朗姆酒瓶和玻璃杯瞄了一眼。艾希雅尽量不让自己脸上露出惊惶或愧疚的脸色，但是拉弗依的神情明白地道出他心里有多么怀疑。他对贝笙讲话时语带讽刺，差一点就算是不敬了。

“抱歉打扰了二位，但是船上有要务需要处理。木匠倒在前甲板，昏迷不醒。我想你可能会想知道此事。”

“出了什么事？”艾希雅想也不想便追问道。

拉弗依的嘴不屑地噘了起来：“我正在跟船长报告，水手插什么嘴！”

“一点也没错。”贝笙语调冰冷，“就是这话。艾希雅，你去看看木匠的情况。拉弗依，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妈的我就是不知道啊。”那个粗壮的大汉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耸了耸肩，“我只是突然发现她倒在地上，就来通知你了。”

艾希雅没空反驳拉弗依，也无暇告诉贝笙，她来找他时，把琥珀和拉弗依单独留在前甲板上。她的一颗心几乎从嘴里跳出来。她一路狂奔，去看拉弗依到底把琥珀给怎么了。

第六章
独立的女人

天空阴霾，毛毛雨窸窣直下，无止境地打在花园的树丛上。草地早吸饱了雨水，湿淋淋的黄叶又落在草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瑟莉拉放开蕾丝窗帘，让它落回原位，接着转身往房里走。阴沉沉的天色漫进了房子里，使她冷得发颤。之前她吩咐仆人放下窗帘，把火烧旺，以便抵御寒气。谁料这么一来房里并没有变得舒适，反而更加沉闷了。缤城开始有了冬意，瑟莉拉打了个冷颤。其实不管说得再怎么婉转，冬天也不过就是个让人无从喜欢的季节，而今年的冬天，又是个无序且不安定的时节。

昨天她在一名壮硕卫兵的护卫下驱车离开达弗德大宅，前往缤城。她下令车夫穿过闹市区，沿着大市和码头而行。瑟莉拉所见的尽是破坏和萧瑟，她本以为残破的市区会有重建新生的迹象，谁料这个想法完全落空。房屋和商店被焚毁，徘徊不散的焦味道尽了绝望。突堤码头只剩焦黑的木桩，阴郁的港口里仅有两根船桅。街上的人都罩着兜帽、披着斗篷御寒，每个人都走得很匆忙。此外，瑟莉拉的马车行过时，人们不但没有抬头盼望，反而别过头望向别处。就连缤城警察队巡逻的那几条街，也显得紧绷且压抑。

那些亮丽的茶店和蓬勃的商行都已消失。她第一次前往达弗德大宅时所见的那个明亮且忙碌的缤城已经死去，只剩下这具发臭凌乱的尸体。雨野街上仅有的店铺要么关了店门，用木板封住窗户；要么店门敞开，却空荡荡地没人也没货。少数几家开门营业的店铺门前站着警卫，他们脸上带着戒备、焦躁的表情。瑟莉拉的马车三次因为道路被碎石封锁，不得不回头另寻别的路径。

她本以为会看到商人和住家一同整理市容，让生活恢复往日的面貌。她本以为自己会从马车上下来，跟民众打招呼、称赞他们的成果，而他们应该会邀请她到他们临时收拾起来的店铺里坐一坐，或陪着她走一圈，介绍他们如何致力于重建工作。接着她会称赞他们意志坚毅，他们则会因为她大驾光临而倍感光荣。瑟莉拉此行的目的，本是要博得民众对她的忠诚爱戴，谁料她却只见到惊惶的难民，他们个个脸色阴沉，畏缩不前。街上连一个跟她打招呼的人都没有。回到达弗德大宅之后，瑟莉拉连晚餐也懒得吃了，干脆就直接上床。

她感觉自己被骗了。她一直向自己保证，总有一天会把缤城这颗闪耀的宝石抓在手里。她远道而来，路上又吃了那么多苦头，好容易捧住这颗宝石，可才一会儿的功夫它就变得残破不堪。看起来，命运似乎不肯让她有片刻的享受。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达成目标的那一刻，缤城发生了内乱，断送了璀璨的前程。瑟莉拉心里多少承认自己已经失败，真想就此搭船回到哲玛利亚城去。

但如今任何一条船都无法安然驶往哲玛利亚城了。恰斯战船已结阵防守，因此任何船只都无从开入或驶离缤城港。再说，即使她能回到哲玛利亚城，那里的人又会如何对付她？毕竟杀害大君的密谋肇始于哲玛利亚城，如果她回到那里，恐怕不免被人当作是有可能破坏局势的目击者，很快就会被人铲除。其实，打从大君提议说他要离开哲玛利亚城前往缤城，接着再拜访恰斯国时，瑟莉拉就怀疑这内情并不单纯了。哲玛利亚城的贵族和顾问本应大声反对这样的行动，毕竟在位的大君打算远离国家边境、深入外国，乃是绝无仅有的事情。可是他们不但不劝阻，反而还鼓励他前去。

瑟莉拉叹了一口气。那些谄媚逢迎的小人，当年引诱年轻的大君纵情于肉体、美酒和迷幻药草，如今又怂恿他在所谓的“盟友”船队的护送下，前往不太平的水域，并将国政完全交给那一撮小人去处置。然而大君既懒又好骗，竟然上钩了。只是用恰斯“盟友”的邀请、神妙的迷幻药草和更为神妙的肉欲享受，就引诱大君离开王位，前往远地，这简直就跟用糖果和玩具来诱导小孩子上钩没什么两样。那些“最忠实的追随者”一向鼓励大君自行其是，这次也不例外，其目的则是要推翻大君。

突然间她明白了什么，并因此而感到震惊：原来她并不太在乎大君的下场，也不在乎他在哲玛利亚的权位会起什么变化；她一心只希望自己能守住他在缤城的权力，这样一来她便能将大君的权力引为自用。然而这也就意味着她必须在缤城中找出那些要帮忙推翻大君统治的人，因为他们必定也会将她视为眼中钉。

一时间，她真希望自己多懂点恰斯文。在恰斯船长的舱房里，她曾经看到过那船长的来往书信。

恰斯人跟哲玛利亚文用的是同一套字母，所以在恰斯文中，哲玛利亚国的人名写来依旧是一样的；瑟莉拉认出信中提到两名哲玛利亚城高官贵族的名字，以及钱款的数额。在那时候，她便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密谋的根源。恰斯人付那么多钱，为的是什么？还是说，那其实是哲玛利亚贵族付给恰斯人的钱？要是她被囚禁在那恰斯船长的舱房里时已经懂得恰斯文就好了……然后她就没有再想下去。

瑟莉拉痛恨那一场遭受囚禁、被人强暴凌虐的噩梦，她也因此而变了个人。那个恰斯船长手上握有主导她生死的大权，而那个幼稚、骄纵又自以为是的大君，竟有权将她推入那一场梦魇之中。那些经历她永远都难以忘记，它们从根本上改变了她对自己的看法，并使她体认到，原来有权势的男人竟能左右她的一生。如今她自己就拥有权势，只要能好好地维持这个权势，她就安全了。往后不论哪个男人都再也别想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她身上。如今她地位崇高，权势凌人。权位可以保护她，所以她会尽一切力量维护自己的权位。

不过权力是有代价的。

她再次拉起了窗帘，眺望着窗外。即使人在缤城，也必须提防刺客，这点她心里有数。她从不单独外出，也从不单独进餐，而且一定等到宾客进食，才敢把从同一个餐盘中取出的菜肴吃到嘴里。如果刺客要谋害她，那么她至少不会独自赴死。然而她不会让别人取走性命，也不会把努力博取来的影响力拱手让人。她的权力的确遭受了威胁，但是她必可以化解危机。她可以继续孤立大君，并让大君无法与人通讯。当然了，这都是为了大君着想。瑟莉拉允许自己脸上露出一抹浅笑。要是他们没把大君带到那么远的地方就好了。要是他人在缤城，那么她便可以用种种的迷幻药草和安适的享受来把大君管得死死的，她甚至还可以想个办法把大君和凯姬分开。她绝对能让大君深信：由于时局险峻，所以他最好低调，由瑟莉拉代他行事为宜。

有人轻轻叩门，打断了她的思绪。瑟莉拉丢下窗帘，转身朝房里走，并应道：“进来。”

进门来的女仆脸上有刺青，那刺青像是绿蜘蛛似的攀在那女仆的脸颊上，瑟莉拉一看到就心生反感，所以若非必要，她绝不直视那女仆的脸。只是，除了这人之外，她再也找不到受过正式哲玛利亚式礼仪训练的仆人了，所以她才勉强把她留下。那女子对瑟莉拉屈膝为礼。瑟莉拉问道：“什么事？”

“维司奇商人希望与瑟莉拉侍臣一谈。”

“让她进来。”瑟莉拉无精打采地答道。想到罗妮卡要来，她的心情变得更为低落。她心里明白，把罗妮卡留在自己身边以便就近监视，乃是个明智的做法。就连洛伊德·凯恩都颇为赞同。刚想到这个看似友好、其实是内藏祸心的诡计时，她心里还颇为得意。在那之前，她曾与缤城商会的几位首脑秘密开会，并要求他们将罗妮卡抓起来，可是他们说什么都看不出在这样的时局下、做这样的事有多么明智。一想到那时与他们对峙的场面，她就不禁气得咬牙切齿，那证明了她的权力虽然高于他们几人，却仍受到多方限制。

不过接着瑟莉拉便露了一手，让那几个首脑知道她有多么机智。她写了一封文辞优美的信函，邀请那个女商人到已归她所有的重生大宅中作客。

表面上看来，罗妮卡是来协助她的，罗妮卡要详阅、研究的达弗德所有文件，以便证明达弗德与她自己的清白。罗妮卡起初还颇为犹豫，但最后还是接受了。她同意后，瑟莉拉得意了一阵子。她已经与自己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了，这对洛伊德的监视极为有利，想必他不久就会找出到底谁是跟她一伙的。但是这条计策也有弊端：虽然她知道罗妮卡近在咫尺，但是这就好比你知道床上有毒蛇一般——知道危险在哪里，不见得就能化解。

她搬进来的那一天，瑟莉拉笃定地认为自己得胜了。罗妮卡什么行李也没有，只是跟侍女两人手上挽着几个包袱就来了。那个侍女是个脸上有刺青、曾做过奴隶的女子，可是与那个女商人在一起时，她们两人却似乎身份一样、可以平起平坐。那个维司奇家的老妇没几件衣裳，而且全无首饰。当朴素的罗妮卡坐在长桌的桌尾，与她一同进餐时，瑟莉拉侍臣感到得意洋洋：这个可怜兮兮的小东西算不得什么威胁，日后这个老妇人会变成自己是个大善人的象征，而且，她终究会不免说溜嘴，供出党羽。况且罗妮卡每次离开大宅，洛伊德都会跟踪她。

不过，自从搬进了达弗德的卧室，罗妮卡就没让瑟莉拉有过一天好日子。她就像是蚊蚋似的，一天到晚嗡嗡地在瑟莉拉耳边叫个不停。此时的瑟莉拉本应该把全部心思用在巩固自己的权力上，谁料每次一转头就被罗妮卡拖住，追问各种各样的问题：瑟莉拉找人把港口里的沉船清走了没？哲玛利亚国有没有派援军前来？她有没有送出飞鸽传书，向恰斯国抗议这些战争暴行？她有没有设法取得三船人家的支持，请他们在夜间巡逻大街小巷？目前，奴隶成群结队地流窜，但是当局如果提供工作并支付薪水，那么他们也就丢下掠劫的勾当不干了。还有，她怎么还没督促缤城商会召开会议，以便重新管理控制缤城？罗妮卡每天都丢出问题来诘问她。除此之外，还一逮住机会就提醒她，她可不是本地人。瑟莉拉要是不予理会，罗妮卡便坚毅不挠地声称达弗德并非叛徒，所以瑟莉拉无权占用他的家产。那个老妇人对她一点敬意也没有，更不按照普通人觐见大君侍臣的礼仪对她行礼。

更令瑟莉拉气愤的是，她的权位不够稳固，所以无法以权威来压制那个女商人。往往那女商人唠叨，她便退让了。瑟莉拉先是安葬了达弗德，继而让出了一块果园给那叛徒的侄女。但是她不会再让步了。因为她越是让步，罗妮卡越是气势凌人。

洛伊德把那老妇人每天早上的活动都报告给瑟莉拉知道。虽然街上并不太平，但是罗妮卡·维司奇和女侍两人每天都外出，安步当车地从这个商人家走到那个商人家，呼吁众商人召开会议。洛伊德还报告，罗妮卡所拜访的人家往往对她冷言冷语，或是干脆叫她走开，不过她依旧四处走访。罗妮卡这种举动就像是雨水穿石，就算是最坚硬的心肠也会被她磨穿，所以今晚她得到了重大的胜利：缤城商会要开议了。

要是今晚缤城商人听从罗妮卡的意见，并判定达弗德并无过错，那将会大大减损瑟莉拉的权威。如果缤城商会判定，达弗德的侄女应该继承他的房地产，那么自己就不得不搬出重生的大宅，到别的商人家去借住了。这样的话她就会失去独立和隐私。她说什么也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个地步。

瑟莉拉一直温和但坚定地反对缤城商会开议。她一直告诉他们，现在还不到开会的时候，所有的商人聚集在一起并不安全，若是遭受攻击那可就不妙了。但是现在他们听不进她的话了。

她之所以反对立刻开会，只是想多拖点时间。她需要巩固盟友，也需要辨别哪个人能以谄媚打动，哪个人则须以头衔和土地收买，这些都需要时间。况且她若是再等一等，说不定还可以再次收到从哲玛利亚城来的飞鸽传书。前几天，有个商人收到哲玛利亚城的贸易伙伴送来的飞鸽传书，并把书信带来给她过目。信上说，大君已死的谣言已经传到哲玛利亚城，城里随时都可能闹出暴动。能不能请大君亲笔写信，以化解这个危险的谣言？

瑟莉拉立刻回了信，笃定地表示那全是谣传，并追问是谁接到大君已死的消息、消息从谁而来？不过她想，对方大概是不会回复的。但除此之外哪有别的办法？要是会议能够再延个一天，或再延一个星期就好了。要是能多一点余裕，她敢说自己一定能将缤城商会完全控制于股掌之间。接下来，以她学问之渊博、政治经验之丰富、对外交事务之娴熟，她必能带领缤城走向和平，必能让缤城人看出，什么程度的妥协是他们非得接受不可的。她必能将所有的缤城人团结起来，并以此为基础，与恰斯人缔结合约。这么一来，她在缤城的权位就稳固了。她只需要多点时间就能成事，但是这个罗妮卡却把她应有的时间给偷走了。

罗妮卡臂弯夹着一本大账簿，大步走入房里，简洁地对瑟莉拉招呼道：“早。”她望着女仆的背影，等到女仆出去之后，便立刻说道：“何必非得找个仆人来敲门，并报出我的名字？由我自己来敲门、自己通报名字，不是比较干脆吗？”

“是比较干脆，但是那样不合时宜。”瑟莉拉冷冷地指出。

“你现在人在缤城。”罗妮卡针锋相对地应道，“为了摆派头而浪费时间？我们缤城人不来那一套。”她的口气仿佛是在教训态度蛮横、不懂礼仪的女儿，接着她也不请求瑟莉拉的许可就迳自走上前，将那本大账簿摆在桌上、摊了开来：“我相信，这账簿里有几个条目必会引起你的兴趣。”

但是瑟莉拉反而走到壁炉旁，没好气地说道：“是吗？我倒怀疑。”罗妮卡追查证据也就罢了，但是她未免太过勤勉。她随时都在找机会误导自己，这个用心实在恶毒，同时也使她的假面具不攻自破。

“你才扮演大君多久，这样就玩腻啦？”罗妮卡冷冷地问道，“还是说，你认为当权者就得摆出这样的姿态？”

瑟莉拉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你好大的胆子！”她开始说道，但此时她察觉到异样，所以眼睛睁得更大了，“那条披巾是哪里来的？”瑟莉拉质问道。那条披巾一直横挂在达弗德寝室里的椅子扶手上，这点瑟莉拉还有印象。但是那老妇人怎么就那么大胆放肆地把那条披巾拿来用了！

一时间，罗妮卡的眼睛大睁，眼神沉郁，仿佛瑟莉拉这话使她很难过似的。但接着她的表情转为柔和，伸手去感受肩上披巾的柔软触感：“这条披巾是我做的。”她轻声说道，“那是多年前的旧事了。当时朵丽儿怀了头胎。新婚太太们时兴彼此送礼，所以我染了羊毛、亲手编织，做成这个特别的礼物送给朵丽儿。这条披巾，我知道朵丽儿很喜欢。但是更感人的是，在朵丽儿的遗物中，达弗德偏偏留下这一样放在身边，以便时时怀念爱妻。朵丽儿生前跟我很要好，所以我若要借用她的东西，也用不着请你许可。在这里，掠夺且侵占达弗德家产的人是你，不是我。”

瑟莉拉瞪着罗妮卡，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心里突然冒出了个小小的报复念头：那老妇人带来的微薄证据，她偏偏不看。这样一来，罗妮卡就别想得意如愿了。瑟莉拉咬紧牙关，不看罗妮卡，反而转头望着炉火。火快熄了。怪不得她突然冷起来。怎么在缤城连个正经的仆人都找不到？瑟莉拉气愤地亲自拾起拨火棒，开始搅动木炭和木头，看看能不能重新把火烧旺。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看账簿？”罗妮卡质问道。此时她站在书桌边，手指按着账簿上的条目，好像那几条记录有多重要似的。

瑟莉拉让自己的怒气慢慢地溢出来：“你凭什么认为我有那个闲工夫？那不过就是已死之人所写的潦草条目，有什么好辨识的？你以为我没别的事情好做吗？老女人，别光顾着你一个人的私事，睁开眼睛看看所有缤城人面对的难题啊。缤城快要完了，然而缤城人却没那个骨气、不敢与死神搏斗。我下了命令，但逃窜的奴隶仍成群结队地四处偷抢掠劫。我下令叫人将他们抓起来，逼他们投效军队、为保卫缤城而战，结果仍不了了之。道路因为破瓦残砾而阻塞，也没有人去将之清空。市面上没人做生意。大家都像兔子似的，瑟缩地躲在家里。”瑟莉拉举起拨火棒重重地打在木头上，因而激起了一连串的火星。

罗妮卡走过来，在壁炉边跪下，不屑地叫道：“给我！”瑟莉拉轻蔑地把拨火棒丢在罗妮卡身边，但是那缤城商人并不理会这个侮辱。罗妮卡拿起拨火棒，开始把烧了一半的木头挪到火堆中心去：“你从这个角度来看缤城就错了。第一要务，应该是要守住港口才对。至于掠劫、失序，这些既要归咎于你，同时也得归咎于缤城商会的人。他们像群大笨鹅似地呆坐不动，一半的人光等着你告诉他们事情该怎么做，另一半的人光等着别人先去做。就是因为有你，缤城商人才会起内讧。要不是因为你声称，你乃是代表大君的权位来发言，缤城商会一定像以前那样早就着手处理事务了。如今有些商人说我们必须依你所言行事，有的人说我们应该自己打点自己的事务，而有些人则说我们应该把缤城里所有心同此理的人都找来一起开会，着手重整缤城，在我看来这些人是最明智的。事情到了这个程度，还分什么旧商、新商或是三船人呢？说穿了，大家不都是移民吗？缤城都快站不稳了，贸易买卖做不成，恰斯人守在商人湾外、见一个抓一个，而我们还跟自己人吵架。”罗妮卡改为蹲坐，对于重新旺盛地燃烧起来的火堆感到得意，“也许今晚我们总算能采取一点行动了。”

瑟莉拉突然产生了强烈的猜疑。这个老妇人竟然窃取她的计划，还把别人的计划说得像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一样！“你是不是在监视我？”瑟莉拉质问道，“你怎么会对缤城人的想法知道得那么清楚？”

罗妮卡轻蔑地啐了一声，她慢慢地站了起来，膝关节还发出答答的响声。“我自己有眼有耳，更何况缤城乃是我的地盘，所以我对缤城的了解之深，你望尘莫及。”

罗妮卡一边直视着瑟莉拉侍臣，一边提起沉重的拨火棒。

瑟莉拉脸上闪过恐惧的表情。又来了。罗妮卡突然意识到，只要以某些言词去威胁这个女子，就可以让她不像个大人，反而像小孩子般地啜泣起来。之前必是有人曾经将她击毁至彻底崩溃，所以现在她只是在用权力的外壳掩饰内心的无尽恐惧。有的时候，罗妮卡觉得瑟莉拉很可怜，欺负她这样的人是很容易的，几乎全不费工夫。不过罗妮卡立刻就挥退了这个念头，瑟莉拉一害怕，就会变成危险人物，而且把所有的人都当作是死对头。她宁可先出手，而后发现出手是多余的，也断不肯让他人有机会对付她。达弗德之死就是个明证。这个女人声称她有权统治缤城，然而在罗妮卡看来，世上任谁都无权统治缤城，包括大君在内。更糟的是，为了取得她所声称的统治权，她竟削弱了缤城自治的能力。就罗妮卡而言，她会尽一己之力让缤城恢复平静，并自治自理。唯有如此，她才有机会让家里恢复旧观，说不定还能找回幸存但失散的子女。

她模仿那女子轻蔑的姿态，将拨火棒丢回石质的壁炉里。拨火棒落到地面上并滚向一边，发出“铿”的声音，使瑟莉拉瑟缩了一下。现在火已经烧得很旺了，罗妮卡转身背对壁炉，叉手抱胸，面对着瑟莉拉：“人们都会闲聊，而你若想知道外面的事态如何，只要注意倾听就有个底了。就连仆人也会道出不少消息，如果你把他们当作人来看待的话。所以我才知道，有一伙以明思利为首的新商代表，已经跟你提出了休战的草案。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一定要来看看我从达弗德的账簿里找到的线索。你看了之后，就会在跟明思利交手时格外谨慎。”

瑟莉拉的脸涨红了：“好啊！我出于怜悯才邀你住到我家来，结果你却正好借此偷窥我的一举一动！”

罗妮卡叹了一口气：“我刚说的话，你都没听进去吗？这个消息并非从偷窥你的举动而来。”其实的确有些消息是借着窥视瑟莉拉而得知的，但现在不需多提，“再说我也不需要你的怜悯。我目前的运势低落，我坦然接受这点。毕竟我运势的起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必将再次振奋，用不着你出手。”罗妮卡顿觉好笑地嗤笑了一声，“人生并非不断恢复往日面貌的竞赛，也用不着赶着迎向未来。人生的趣味，在于体验世事的消长变化。”

“是喔。”瑟莉拉讽刺且轻蔑地应道，“体验世事的消长变化？说得好听。我常常听人说，所谓缤城精神，就是坚毅不怕苦。莫非这说的，就是缤城人总是消极无奈地接受人生的挫折？真是有活力啊。这么说来，你一定不想将缤城完全恢复旧观了？”

“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达成的任务，所以我一点兴趣也没有。”罗妮卡揶揄道，“要是我们只顾着让缤城恢复以前的面貌，那么我们是注定要失败的。我们应该要大步往前走、创造新缤城。新缤城必定是旧缤城脱胎换骨而成的新所在，一定与旧缤城大不相同。瑟莉拉侍臣，人生的真考验，在于接受现状，并学到经验，而不是被现况困在其中。世上最大的破坏力其实是怜悯，尤其自怜更是要不得。人生的低潮再怎么惨，也不会惨到让一个人无法再次振奋。”

听了这话，瑟莉拉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这令罗妮卡背脊窜起了一股寒意。一时间，她觉得瑟莉拉那一对眼睛里装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瑟莉拉开口了，语气平淡：“你滔滔不绝，仿佛你无所不知，维司奇商人，但其实不然。如果你曾经历过我所面临的情况，那你就会知道，人生的低潮，有些是惨到无法超脱的。有些经历会改变人的一生，就算是欣然地生出希望也甩脱不开。”

罗妮卡直视着瑟莉拉：“你若是认定了这个观念，那你就真的无法超脱了。我不知道你之前出了什么事，但是那个不幸事件毕竟已经过去、了结了。你若是紧拉住那件往事不放、任由它塑造你人生的面貌，那你就注定要一辈子活在那件事情的阴影之下。而你若不肯超脱，就等于是添增那件事情的力量，并任由你的人生受它的主宰。所以，尽管发生了不幸，你还是丢开它，按照你的愿望来塑造自己的未来吧。这一来，你就凌驾于那个不幸事件之上了。”

“你说得容易。”瑟莉拉厉声说道，“你像小女孩般只知道一味地乐观，听起来真是幼稚无知得很啊。这些乡野的人生观真是令人烦腻。你下去吧。”

“我这个‘像小女孩般只知道一味地乐观’，就是你‘常常听人说起的缤城精神’。”罗妮卡也厉声吼回去，“你不愿承认人有征服过去的能力。然而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你才无法在此生存。如果你想成为缤城人，那么得先培养这种能力才行。好，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看账簿？”

罗妮卡看得出那女子惊骇得寒毛直竖。她诚挚地希望能跟瑟莉拉结为好友、同盟，但是那位侍臣似乎认定，凡是女人，不是敌手，就是密探，因此，她只是冷淡挺直地站着，等待瑟莉拉回应。

罗妮卡那谈判老手的精明眼光注意到瑟莉拉朝打开的账簿瞄了一眼，随后又继续直视她。看起来，她虽想知道账簿上的线索，却又不愿显出退让的模样。罗妮卡再等了一会，但瑟莉拉仍不发一语，她决定放手一搏。

“很好。我看得出你不感兴趣。我本以为你会对这些线索感兴趣，所以才跟你报告。等你知道后，晚上我再正式在缤城商会的会议上提出。没想到你听不进去。不过没关系，我敢说他们一定会仔细聆听。”罗妮卡坚决地迈开大步走到书桌旁，阖起账簿，把那本沉重的硬皮大册子塞在臂弯里，慢条斯理地离开房间，心里希望瑟莉拉会叫住她。她慢慢地沿着长廊走下去时，心里仍抱着希望，但是身后只听到砰地一声巨响，书房的门就关上了。接着她听到大宅的前门传来敲门声，于是停下脚步，靠着栏杆，静静地俯瞰门厅的状况。

一名女仆开了门，正式地向来人打招呼。但是话才说到一半，那个年轻的商人就走到她身后了。

“我有消息要禀报给瑟莉拉侍臣知道。她人在哪里？”洛伊德·凯恩问道。

“我现在就通知侍臣说您……”那女仆才讲了这么几个字，洛伊德便不耐地摇了摇头。

“此事很紧急。我有雨野原来的飞鸽传书。她人在书房吗？我知道路。”洛伊德说着，也不等女仆回答，便丢下她，傲然地往里头走去。他的靴跟打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曳地斗篷拖在身后。那女仆小跑步在后头追他，但是她说的话，洛伊德根本不理。罗妮卡望着洛伊德走路，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凑近去偷听。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就冲进来！”再度弯身拨火的瑟莉拉一边起身，一边说道，并借此把那个女商人挑起的每一丝怒气和挫折感都发泄出去。不过她一看到洛伊德·凯恩眼里的光芒，便怯怯地朝壁炉退了一步。

“瑟莉拉侍臣，请见谅。我愚昧地替您设想，应该立刻让你得知雨野原来的消息。”洛伊德的拇指和食指间捏着一个系在信鸽脚上的小小黄铜管。瑟莉拉一直瞪着他看，洛伊德这才僵硬地鞠躬为礼，并说道，“当然了，我应等您有空时再参见。”他转身朝着书房门走去。那女仆仍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探望。

“门关上！”瑟莉拉厉声对那女仆说道。她的心怦怦地跳着。护送大君前往雨野原的人只从达弗德的鸽舍里带走五只信鸽，所以若有信来，必是大事。上一封信是说大君已经抵达，而雨野原的人也同意看管大君。瑟莉拉从信上的语意察觉出，对于她要求雨野人看管大君一事，对方犹豫不决。是不是因为大君说动了雨野人，使其偏向大君那边？而今天接到的信，莫非是要将她以叛国罪起诉？黄铜管里的信写了什么、有谁看过？瑟莉拉努力保持脸色镇静，但是那个高个黑肤男子脸上的残酷笑意，使得瑟莉拉感觉事态可能非常严重。

最好是先抚平他的逆毛再说。他那个样子，令她想起残暴的看门狗，虽能保护她，但也可能会反噬主人一口。她只希望自己用不到这条狗就好了。

“您说得没错，凯恩商人。这样的消息的确应该要马上通报。老实说，我今早一直为家务事所苦。仆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打扰我的工作。您请进，房间里头比较暖。”瑟莉拉甚至还纡尊降贵，以优雅的姿态对洛伊德点头为礼，不过，当然了，她的地位比他高得多。

洛伊德再度鞠躬。这次他一躬鞠得很深，据瑟莉拉猜测，他此举大概颇有讽刺的意味：“您说得甚是，瑟莉拉侍臣。我知道那有多么恼人，尤其现在有这么沉重的责任压在您纤细的肩头上，所以更是烦扰。”

洛伊德话中有话。那声调、那遣词用字，都不单纯。

“信呢？”瑟莉拉催促道。

洛伊德走上前，再次鞠了个躬，接着把黄铜管送到她面前。黄铜管的蜡封是完好的，不过那也可能是他在看过信之后，重新以蜡封口。担心是没用的，瑟莉拉剥掉蜡滴，扭开木塞，用指头抠出管里那一小卷羊皮纸。她心里七上八下，但表面上却镇静地在书桌后的椅子坐下来。她凑到灯旁，展开纸卷。

信很短，而且正因其短，所以更令人不安：雨野原发生了大地震，大君和侍臣失踪，也许是死在塌方中了。瑟莉拉读了一遍又一遍，希望能从中读出更多的讯息。大君有没有生还的希望？若是已死，那么她的野心是不是就成了幻影？想到这里，她不禁纳闷这封信是不是造假，而个中的缘故则隐秘到无可透露？她盯着信直看。

“喝了吧。喝一点定定神。”

洛伊德指的是那一小玻璃杯的白兰地。瑟莉拉并未注意到洛伊德去拿酒，也没注意到他倒酒，但是她以优雅的姿态将酒接过。洛伊德将她手里那一小卷信接过去看的时候，瑟莉拉也不阻拦。她并不看他，而是茫然地望着房间，努力地吐出了这几个字：“别人会知道吗？”

洛伊德厚颜傲慢地在书桌的桌角坐了下来：“在缤城这里，跟雨野原亲族有生意往来的商人可多了，所以此时必有别的信鸽传来同样的信息。这是一定的。”

瑟莉拉勉强地微笑，仰头对他问道：“我该怎么办？”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这么一问，就等于将自己推送出去，任凭他处置。

“什么也别做。”洛伊德答道。“至少现在还别有所动作。”

罗妮卡推开达弗德卧室的门。她的拖鞋还湿答答地，书房的门太厚实，完全把瑟莉拉侍臣的谈话声挡在里面。她到花园去散步了一趟也是徒劳无功，书房窗户依然太过紧密。罗妮卡环顾达弗德的卧室，不禁叹了一口气。她真是想家啊。她待在这里，或许是比待在家里来得安全，况且她得研究达弗德的文件，住在这儿是比较方便。但是她照样想念自己的家，即使如今家园被人洗劫一空，家还是自己的好。住在达弗德的卧室里，总让她觉得自己侵占了人家的地方。

她进门之时，发现瑞喜正在刷洗地板，这显然是为了清除达弗德所留下的所有痕迹。罗妮卡反手轻轻将房门关上。

“我知道你不喜欢待在这里，因为这是他的家，一屋子都是达弗德的东西。不过你知道，你不用待下来。”罗妮卡柔声说道，“我照顾自己绝无问题，况且你又不亏欠我。你大可就此离开，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也不必担心有人把你当作脱逃的奴隶而抓起来。当然了，如果你继续留下来跟我一起住着，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我也非常开心。要不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写封信、画张地图，你可以到英格比农庄去长住，我敢说我小时候的奶妈一定很欢迎你，而且会高兴有你作伴。”

瑞喜把抹布丢回水桶里，僵硬地站了起来：“我到了缤城之后，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所以我说什么都不会丢下你而去。”她对罗妮卡说道，“也许你照顾自己不成问题，但你还是有用得到我的时候。我才不在乎达弗德·重生是不是在这里住过。我明知道他是杀人凶手，既然如此，他是不是叛徒又有什么要紧？但你只因为跟他有交往就名誉扫地，这我看不过去。况且我又有好些消息要告诉你。”

“谢谢。”罗妮卡僵硬地说道。达弗德跟维司奇家是多年老友，但是她一直把达弗德的另一面看得很清楚。然而，瑞喜的儿子死去，对此达弗德得背起多少责任？没错，他用钱买下了他们母子，又是载运他们母子的那艘运奴船的股东之一。但是瑞喜儿子因为发烧、饮水不洁、食物不足而死在船舱里的时候，达弗德并不在场。不过他确实是因为那宗奴隶买卖而获利的人之一，所以责怪他好像也没错。想到这里，罗妮卡的灵魂便骚动不安了。果真如此，那么薇瓦琪号和船上载的奴隶，那笔账又该怎么算？她是可以把所有的错推到女婿头上，因为虽然船的所有权归凯芙瑞雅所有，但她女儿却让丈夫全权处理。罗妮卡心里难免松动，当时她的确出言反对，但她若是更坚持一点的话，是不是就……

“你要不要听我的消息？”瑞喜对罗妮卡问道。

罗妮卡一惊，从冥想中醒过来：“当然。”她走到壁炉边，察看烧水壶里有没有水，“我们来泡茶如何？”

“茶快没了。”瑞喜警告道。

罗妮卡耸耸肩。“没就没了，却也犯不着为了怕将来没茶喝，而把茶叶放到馊掉。”她取出茶叶罐，抖了些茶叶到茶壶里。平常罗妮卡与瑞喜是与瑟莉拉一同进餐，但是她总觉得要在自己的房里泡茶，才有独立自主的味道。瑞喜老早就理所当然地从达弗德的厨房里拿了些茶杯、托盘和别的用具回来。此时罗妮卡烧水，瑞喜则一边讲话，一边摆设茶具。

“今早我出去过了。我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沿着码头走下去，不过码头上没什么新鲜事。有几艘小型的船只靠岸，迅速地卸货，又装了货，从头到尾都有拿着武器的人在旁监视。看来其中有一条是新商的船，大概是好几家人集资办货吧，货物看来多为食物。另外两艘船看来像是旧商的船，不过话说回来，我又不能近看，所以这都不见得正确。活船泊在港里，但只是在港中央锚泊，并未靠岸。

“我离开港口之后，就按照你的建议，走到渔民把小渔船拉上岸晾着的那个沙滩。沙滩上可比港口里热闹得多了，不过沙滩上的小渔船比往日少得多。当时沙滩上晾着六艘小渔船，渔民们在一旁整理渔获、清理鱼网。我走上前，问问看我能不能出点力、好换点鱼吃，但是他们对我很冷淡。倒不至于粗鲁失礼，但是有点爱理不理，好像我可能会给他们惹麻烦，或是偷他们的东西。我跟那些渔民讲话的时候，他们不时望向我的身后。他们大概以为我在故意搭讪以引开他们的注意，以便后头的坏人上前来突袭吧。过了好一会儿，他们看出我真的是只身一人，有些人便露出抱歉的表情。最后他们送我两条比目鱼，又跟我聊了一会。”

“比目鱼是谁送的？”

“是个渔家的女子，名字叫做艾琦。艾琦的父亲吩咐女儿送两条鱼给我之后，旁边有个渔民似乎要出言阻止，那父亲便再度跟女儿说道：‘艾琦啊，人不吃会肚子饿啊。’那个大方的好父亲名叫科乐德。科乐德心广体胖，胸膛和肚腹像大酒桶一般，脸上有红胡子、手臂上长红毛，不过头顶秃，只剩头周围一圈稀疏的头发。”

“科乐德是吗。”罗妮卡沉吟道，“莫非是人称‘光溜科乐德’的那位？你有没有听到人家叫他‘光溜’？”

瑞喜点了点头：“可我以为那只是别人开他玩笑，不是真名。”

罗妮卡皱起眉头思索。水已经沸腾了，不断冒出蒸气。她取下挂在壁炉支架上的沸水，倒在茶壶里：“光溜科乐德。嗯，这个名字我不晓得在哪儿听过，但除此之外，我对他知道得并不多。”

“依我看来，我们若要找个三船代表，找科乐德准没错——但当然，我什么也没跟他提起，毕竟这事急不得，而且务必谨慎。但如果你要找个能代替三船人家讲话，而且他说的话三船人家也听得进去的人，那么科乐德确实是个上好人选。”

“那好。”罗妮卡满足地应道，“今晚缤城商会就要开会了。我打算当场提出我所找到的线索，并催促众人再度将缤城的力量团结起来。不过说真的，我不知道这事能做到什么程度，也许什么都做不成也说不定。竟有那么多人坐视旁观，不肯为自己、为缤城而奋斗，真是让人丧气。我只能尽力就是了。”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罗妮卡啜了口茶。

“嗯，如果你的话他们都听不进去，那么你会就此放弃吗？”瑞喜问道。

“我不能放弃。”罗妮卡直截了当地答道。她苦笑一声，“要是放弃了，我将无路可走。瑞喜啊，我若想帮助维司奇家族复兴，这是唯一的办法。我若能当一只牛虻，把缤城这条懒牛刺痛得动了起来，那么缤城说不定能恢复安宁，凯芙瑞雅和那两个孩子就能回家来了。再不济，我也能捎个信给他们，或是收到他们的来信吧？可是目前缤城里零星打斗不断，缤城人又彼此不信任，更不要说他们还都把我当作叛徒看待，现在我的家人们有家难回。更何况，若是出现奇迹，艾希雅和贝笙真的把薇瓦琪号带回缤城，那么这儿也总得有个家园让他们住下来啊。瑞喜啊，我觉得我像是玩‘抛棒轮转’这个杂技的杂耍人，随时得接住棒子、抛回空中，接住棒子、抛回空中，虽忙乱，却不能出差错。如果有了什么闪失，那我就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吃饭度日的垂暮老人了。说穿了，这是我找回人生价值的唯一希望啊。”罗妮卡放下茶杯，茶杯轻轻地撞在托盘上。“你看我。”她轻声说道，“我连个自己的茶杯都没有。我的家人们要么死了，要么远走他乡，音信不通。我所熟悉的一切都成了泡影。我从未料到自己的人生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这样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瑞喜的眼神与罗妮卡相遇。罗妮卡随即住了口，她突然想到瑞喜的经历更为坎坷，自己实在不该对她说这种话，可是接下来她想也不想便脱口说道：“你丈夫在你之前被人卖到恰斯国，你有没有想过要去恰斯国找他？”

瑞喜低头望着茶汤，两手捧住茶杯。她的睫毛变得湿润，但泪水并未流下。一时间，罗妮卡只是默默地望着瑞喜中分黑发间的淡色头皮。

“对不起……”罗妮卡开口道。

“不。”瑞喜的语气虽温和，却颇为坚定，“不。我永远不会去找他。我宁可想象他遇上一个好主人，并且因为他的文墨技巧而受到善待。再说，想必他一直深信我跟儿子两人好端端地活在什么地方。但我脸上已有印记，所以我若是踏上恰斯国，必会被人当作是脱逃的奴隶抓起来，再度变成某人的财产。然而我若是没被人抓走，甚至还找到他，而且他还活着，那我就得当面告诉他我们的儿子是怎么死的。我们的宝贝儿子死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却独自活着，这要我如何向他解释？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我再怎么想，都想不出个好结果来。我若是顺着这条线想下去，罗妮卡，最后总是以苦涩收场。所以我不会去找他。现在这样虽苦，但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

“对不起。”罗妮卡笨拙地重复道。要是她现在有钱也有船，那么大可托人去恰斯国找瑞喜的丈夫，把他买下来，送回缤城来跟瑞喜相聚。然后……然后他们夫妻俩便可一起承受爱子死去的痛苦。除此之外，他们还可以再怀几个孩子啊，这点罗妮卡是很清楚的。一场血瘟，夺去了她和艾福隆生的那三个儿子的性命，但后来他们又生了艾希雅。她什么也没跟瑞喜说，却在心里暗暗地对自己、对莎神许下了承诺：如果有朝一日，时来运转，那她必尽一己所能地扭转瑞喜的运势。瑞喜待她这么好，这是自己唯一能给她的报答。

不过罗妮卡得先扭转自己的运势才行。她也该亲自出马，不能老是把危险的工作派给别人去做了。

“瑟莉拉那边我没什么进展。”她突然对瑞喜说道，“时候到了，我也该把我所知道的东西凑合、整备起来，至于今晚商会如何决议，那都无所谓了。说不定商会的会议里根本谈不出个结论。反正明天一大清早，我一定跟你一起去渔人沙滩，赶在他们出海之前跟他们谈一谈。我要去找光溜科乐德，请他出来代表三船人家说话。我会告诉他，时候到了，如今我们缤城人不但必须使缤城恢复平静，还得自己管好这座城市。但是想要实现这个目标，我们所有人必须一起努力，不只是旧商，还要联合三船移民，甚至联合那些愿意以我们的旧有方式生活的新商，大家一起努力。不能做奴隶买卖。我们要一起建立新缤城，每个人都是新缤城的一份子。”罗妮卡沉思了一会，“要是我知道哪个新商值得信任就好了。”她喃喃自语。

“所有人。”瑞喜轻声说道。

“所有的新商？”罗妮卡大惑不解地问道。

“你刚才说，所有人都是新缤城的一份子，可是你却漏了一群人没算到。”

罗妮卡沉吟道：“我刚才说的虽只提到三船人，但我指的是在商人建立缤城之后，所有来到此地落脚的人。所有来到这里、并接纳我们这种生活方式的人都算在内。”

“罗妮卡，你再想一想。我们人都在这里了，你是真的没看见我们吗？”

罗妮卡闭上眼，好一会才睁开眼睛，发现瑞喜正真诚地注视着自己。罗妮卡答道：“我真是羞愧啊。瑞喜，你说得没错。你可知道有哪个人能够代表奴隶们发言吗？”

瑞喜针锋相对地望着罗妮卡说道：“别把我们叫做‘奴隶’。‘奴隶’二字，是逼迫我们沦为劣等人的那些人对我们的称呼。我们自称为‘刺青族’，意思是他们顶多只能把标记刺在我们脸上，却不能刺在我们的灵魂中。”

“你们有没有首领？”

“很难讲。琥珀还在缤城的时候，教了我们一套将人组织起来的办法。琥珀说，每一户人家找一个人出来掌管消息。有些消息有助于帮助我们逃跑，或至少能让我们暂时脱离主人的管束，例如某一扇门的门锁坏了，或者哪一家的主人钱收得不密实、能够迅速得手等。若是得知了这种有用的消息，就通报给掌管消息的人知道。另外还要有一个接头人，这人平常做的工作就是到市场采买、到水边洗衣或是什么的，总之可以趁机与别家的刺青族接触。这接头人把掌管消息之人所知的消息传递到别家，再把别家的消息带回来。

“这一来，刺青族就可以运用‘主人要送一车谷物到农庄去’的消息，传话给住在那农庄里的家人或朋友。或者从这家主人的屋宅偷出钱来，藏在另一家主人的一车干草之中，以便逃跑。琥珀再三地告诫，我们绝不能光仰赖一个首领，而应该要有许多首领，就像鱼网上有许多结点那样。我们若只仰赖一个，那么一旦首领被捕、遭到酷刑折磨，就会把所有人都供出来。然而只要我们的领导人很分散，那我们就能像鱼网一样，就算被人从中一刀割开，左右两半鱼网仍各有许多结点。”

“琥珀做了这样的事情？你是说做木珠的那个琥珀？”罗妮卡诧异地问道。瑞喜点头肯定，罗妮卡接着问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瑞喜耸了耸肩：“琥珀说，虽然她脸上并无刺青，但她自己也曾经为奴。她的一边耳朵上戴了一只‘自由耳环’，这你知道吧，恰斯国的奴隶必须买下‘自由耳环’戴着，以证明自己是自由人。有次我问她，那个‘自由耳环’是她买下的，还是她母亲传给她的？琥珀沉默了一会才说，那个‘自由耳环’是她人生的真爱送给她的礼物。我又问她为什么要大力帮助我们，她只说这事她非做不可。她说，她之所以做那些事情，自有她个人的理由，而且对她而言，那些理由非常重要。

“有一次，有个男人对琥珀十分生气。那个男人痛骂琥珀，说她嘴上讲讲很容易，什么叫大家要找机会兴起暴动之类的，但果真事发，那么大家可能性命不保，但她却可以一走了之。那个男人说，她脸上的刺青是画的，可以抹掉，但我们的刺青可抹不掉。琥珀直视着那个男人的眼睛，说，没错，的确如此。那男人听了就说，他是不会相信琥珀的，除非她清楚地说出为什么要大力帮助我们。当时的气氛说有多怪就有多怪。琥珀跪坐在地上，不动，也不开口。过了好半晌，她突然哈哈大笑，说道：‘其实我是先知，我是降生来救世的。’”

瑞喜说到这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罗妮卡惊愕地望着她。过了一会，瑞喜歪着头，继续说道：“琥珀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哈哈大笑。当时大伙儿聚集在洗衣的水泉边，刷洗着不属于自己的衣物。你派我去城里买些东西，我顺便在水泉边停下来、聊聊天。那天天气晴朗、天空很蓝，琥珀滔滔不绝地讲出她的计划，她真的让我们感觉到有朝一日可以重拾人生、自己做选择。她说什么她是降生来救世，其实大家都当作是玩笑话来听。但是琥珀的那个笑……我一直认为，她那样子开怀大笑，是因为她知道没人会把她的话当真，所以就算把真相讲给我们听，也很安全。”

罗妮卡步行前往缤城商人大会堂。她知道自己最好别期望瑟莉拉侍臣会为她安排马车，所以她早早地离开达弗德大宅，一方面为的是要预留走路的时间，另一方面是她想要第一个到场。她希望能在每一名商人到场时跟他们说说话，并问问他们认为商会应该做什么。通往大会堂的这一段路既不轻松也不安全。瑞喜本想陪罗妮卡一起来开会，但是罗妮卡坚持要她待在家里，因为实在没理由要她陪自己出来冒险。曾做过奴隶的瑞喜一定会被拒于大会堂门外，而开会时间的是晚上，她实在不好意思让她在外头等自己开完会出来。罗妮卡暗祷自己能够在散会之后，恳求哪个人让她搭便车回家。沁凉的秋风吹起她的衣裳，周遭的景物揪着她的心。

缤城商人大会堂盖在俯瞰缤城的矮丘上，因此她并未一路走到缤城闹市区。

一路上，她经过许多缤城商人的庄园。昔日从庭院入口望进去，可以看到宽广的车道和大宅。但如今，庄园都被路障围起，而且常常有佩戴武器的男子站在关闭的庭院门前守卫。现在的缤城，不管是什么人家，都难逃盗匪的搜括。那些卫兵以敌视的目光盯着路过的罗妮卡，没有一个人跟她打招呼，连跟她点个头的人都没有。

她果然是第一个到场的。大会堂这个建筑物跟缤城一样受损严重。这个古老的建筑物不只是个商人召开会议的场所而已，它既把缤城商人凝聚在一起，同时也是缤城商人的象征。大会堂的石壁并不可燃，但是有人不晓得用了什么办法把屋顶点着了。一时间，罗妮卡只是站在那儿，丧气地凝视着天花板，她要做好心理准备以面对接下来可能见到的一切。接着，她踏上了大会堂的台阶。大会堂的门已经被人打破。罗妮卡小心地从破门中瞄着里面的大厅。看来屋顶只有一角烧着了，但是大厅里仍弥漫着烟味混杂着湿气的臭味。午后虚弱的阳光从屋顶破洞照下来，照出了空荡荡的大厅。罗妮卡推开锁头已被人绞坏的门，谨慎地走了进去。

大厅里冷飕飕地。墙上仍挂着夏季舞会的装饰，偶尔被穿堂风吹得翻动。拱门上的装饰花圈已经凋萎，只剩下树枝，落在地上的叶子也都腐烂了。桌子、椅子和高台都还在，其中几张桌子上甚至还有几个散落的盘子，不过大多数的餐具食器都被洗劫一空。枯死的花束从破裂的花瓶瓶口垂下来。罗妮卡望着四下的景况，一颗心直沉下去。商会安排的那些整饬场地以备开会的管事人呢？莫非轮值的商人出了什么事？还是众人只顾自家的事情，将应尽的义务丢在一边？

一时间，罗妮卡就站在寒冷、幽暗的大厅里一动不动，眼前凌乱的场景使她的内心失去宁静。年轻的时候，她也曾和艾福隆一起担任过大厅的轮值管事人，几乎每一对新婚的缤城商人夫妻都会轮岗到这一职务。想到这里，她心头一阵绞痛，因为她想起当年同时轮值的伙伴中，也包括达弗德与朵丽儿。每逢商会开会，这两对夫妻便提早到场，添了灯油，点亮灯光，会后又留下来，用油布将木椅擦亮，再扫扫地。在当时，担任大厅的轮值管事人是件简单的事，由年轻的商人夫妻合力完成。对往事的回忆使罗妮卡对未来充满向往，她决定要尽力而为。

她发现扫把、蜡烛和灯油仍收藏在原来的地方，无人动过。当发现储藏室没被人洗劫时，她心里高兴了一下。这意味着洗劫之人必是奴隶或新商，因为不管哪一家缤城商人，都一定知道开会的用品收藏在哪。她不可能将整个大厅恢复旧观，但是可以多少将大厅弄得干净整齐些。

首先要把大厅弄得亮堂一点。她爬上椅子，往墙上的灯笼里添注灯油。灯光在微风中摇曳，并且把从屋顶破洞掉下来的落叶和灰尘都照得更清楚。罗妮卡把散落的餐盘收到洗碗槽里摆着，扯下潮湿的锦旗和墙上那些破落的花圈，堆在角落里。接着她拿出扫把。仅仅这么一枝扫把，似乎根本对抗不了这一室的凌乱，但是她心意已决。

感觉上，专心地做点体力的劳动也蛮好的，至少在这个时间的夹缝中，她可以看到自己的体力与意志的成果。罗妮卡发现自己一边扫着灰尘碎屑，一边自然而然地哼起古老的扫把歌。想当年，她唱到一连叠句的副歌时，朵丽儿还会以低沉甜美的嗓音跟她轮唱呢。

大概是扫地的声音遮掩了人们的脚步声。直到另有两名女子拿着扫把加入了她的行列，她才注意到大厅里已有不少人了。罗妮卡吓了一跳，暂停下来，望着四周的变化。一群商人瑟缩在入口处。他们有的人肩膀下垂，以空洞的眼神望着罗妮卡；但有些人则越过那些呆滞的人，直往大厅里头来。两名男子抱着柴火进来，一群少年男女同心协力把那堆霉臭的锦旗拖到外头去。人们突然像洪水般涌入了大厅，冲走了脏乱。他们开始搬动桌椅，排成开会讨论的样子。人们点亮了更多灯笼，大厅里开始出现嗡嗡的讲话声。突然有人朗声大笑了一下，嗡嗡的谈话声停了那么一瞬，仿佛大家已经很久没听到笑声了。接着谈话声回复，人们走动着、谈笑着，比之前更为活泼。

罗妮卡环顾着满屋子的老友和邻居。当年有一群人从哲玛利亚城出发，仅带着一张伊司克列大君颁发的特许令，除此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就闯进天谴海岸。而那些人的后代子孙就是今天到商人大会堂来开会的人。大家的祖先不是无法被社会接纳、违反法律之人，就是排行在次子以下的男子。他们当中，有些人希望在此建立从未有过的家业，有些人则希望可以重建在哲玛利亚城失去的家业。第一批拓荒者失败了，因为顺着雨野河漂流下来的河水成分实在太奇怪，于是后继的拓荒者放弃了看来颇有通航之利的雨野河河口，不断往南迁，最后终于在缤城湾这儿定居下来。

但有些亲族则继续留在当地，大胆地与雨野河沿岸的奇怪生机相抗。雨野河在居住于河岸的人身上留下了注记，但是所有真正的缤城商人都看得出，雨野人是他们的亲族，他们受到同一份特许令的约束。暴动初始的那一晚，罗妮卡就注意到雨野人、缤城人团结在一起的重要性。她跟每个人打招呼，并感觉每个人都比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更为疲累、焦虑且老迈。有些人穿着自家颜色的商人袍，但也有许多人穿的是平常的衣服，可见，家产遭劫的商人不只她一人。众人到了会场之后，便自然而然地整理大厅，那顽固地与逆境相抗的模样，正是商人的特色。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毕竟是一群曾经历劫新生的人，而日后他们也将获得重生。罗妮卡因此而生出信心，但她同时发现，跟她打招呼的人少之又少。

与罗妮卡并肩打扫整理的人顶多喃喃地跟她打个招呼，讲一两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话。没人是真的想要跟她聊下去。更可怕的是，没有一个人问起麦尔妲或是凯芙瑞雅怎么了。罗妮卡不期望人们跟她一起悼念达弗德之死，但是直到此刻她才感受到，在人们的心目中，凡是跟那天晚上有关的事，都该避而不提。

人们匆忙地对大厅进行了一番清理，总算有个样子了。商会首领开始走上高台就座，其他商人也在台下的扶手椅或是长凳上坐下。

罗妮卡坐在第三排。虽然她两旁的位子空空，没有人愿意过来跟她坐在一起，这使她心里颇为难受，但她仍旧保持着平静。她转过头去展望全场，惊讶地发现许多位子都是空的。人都去哪里了？是死了、逃了，还是怕得不敢出门？她再转头向前，望着身穿白袍的商会首领，并注意到高台上多了一张椅子。更糟的是，他们并不朗声宣布让大家保持安静，会议即将开始，而是坚持要等待那个人上座。

突然，会场不但没有变得喧嚷，反而渐渐安静了下来，罗妮卡诧异地转过头去，原来是瑟莉拉侍臣进来了。杜尔商人陪伴她进场，但是她并没有以手挽着杜尔商人的臂弯，而是率先走在他身前半步之处。瑟莉拉一身蓝绿色的豪华礼服，上面缀满了珍珠，礼服外那件镶白狐狸毛边的红色大氅，长得拖曳在肮脏的地板上。她的头发盘高，以珍珠夹子固定，连颈上、耳上也缀满了珍珠首饰。看到瑟莉拉如此招摇地展示财富，罗妮卡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的冒犯。难道她不知道在这大厅里，有好些人已经倾家荡产吗？在这种情况下，她为什么还要在众人面前炫耀自己有多么富裕？

瑟莉拉徐徐地穿过走道、朝残破大厅中央的高台走去，她紧张得心几乎从口中跳出来。这地方散发出雨水和发霉的味道，实在难闻。不但难闻，还有些阴冷。瑟莉拉庆幸自己挑了凯姬的大氅来穿，她昂首微笑着继续前行。她是缤城真正的政府机关代表，虽然克司戈大君没有这份气质，但是她要以尊贵的姿态撑起哲玛利亚大君的统治权。她的镇静会使商人们感到安心，而这一身华服则是提醒他们，她的地位远在众人之上。这一招是她跟过世的大君学来的，每次参加棘手的谈判，克司戈的父亲总是穿上最尊贵的袍子、摆出最镇定的姿态。浮夸壮丽的场面可以安定人心。

走到高台下时，她稍微做了个手势，要杜尔留在原地，然后自己只身走上高台。她走到商人首领们预留给她的空位前，看到他们没在她的座位下加设台子垫高座椅，顿时心生反感。她没有坐下去，反而一语不发地站着，直到最后高台上的男人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快。瑟莉拉等到他们通通站起来了，才安然地坐下去，接着轻轻一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归座。虽说台下的人没有在她进来时起立欢迎，但她仍对台下众人一点头，示意众人无须拘礼。

接着她轻声对缤城商会的主席德威克说道：“可以开始了。”

瑟莉拉静待德威克短短地祝祷了几句，大意是祈求莎神赐予智慧，好让他们度过难关，然后是一阵沉默。瑟莉拉慢慢地吐了口气。她不急着开口，务必要等到众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之后，才开始对他们致词。谁料此时德威克商人清了清喉咙，望着台下众人，慢慢地摇了摇头，直率地、毫无隐瞒地说道：“千头万绪，真不知道要从哪儿开始讲。处处失序，冲突不断。需要打点的地方太多了。自从瑟莉拉侍臣同意，而我们宣布召开会议以来，各方的建议便如雪片般飞来。如今我们的缤城……”德威克商人竟一时失声。他清了清喉咙，再度摆出镇静的仪态，继续说道，“外有强敌，内有冲突，这种内忧外患的困境，是前所未有的。要解决这个困境，唯一的办法就是大家以祖先为榜样，紧紧地团结在一起。专议会的成员存着这个用心，私下开会，并且提出了几项我们认为应该在初期推行的做法，我们深信此举符合缤城整体的最大利益。以下几项，如果各位同意，将即刻推行。”

瑟莉拉听得差点皱起眉头。他们若有建议，怎么没有预先跟她请示，或至少提一下？他们也不问问她的意见，就构思了一套复原计划？瑟莉拉咬紧牙关，等待自己发言的时机。

“在缤城历史上，曾经两次颁布禁制令。第一次是因为‘缤城大火’使得许多人无家可归，第二次则是因为‘两年旱’。现在，也有颁布禁制令的必要。禁制令颁布之后，债务与契约可以继续生利息，但是在本专议会宣布禁制令取消之前，债权人及合约关系人不得没收对方财产，亦不得逼迫对方清偿债务。”

瑟莉拉望着众人的脸孔。大厅里响起了喃喃轻语声，但是没人跳起来反对。对此，瑟莉拉非常惊讶。劫财的人是为了满足私利，既然如此，缤城的人为何不先对那些人加以惩罚？

“第二，所有商人的劳役日数必须加倍，而且必须由本人亲行，不得买通他人顶替。商人家中，凡有年龄超过十五岁的男女，皆须担负劳役。哪些工程要以劳役人力来进行，将抽签决定，不过我们将优先清理港口、码头和街道，以利通商买卖。”

德威克讲到这里，又再度停顿了一下，这次同样无人反对。此时，一名专议会成员的轻微动作引起了瑟莉拉的注意。她看到那人身前有张文件，而他正在文件上写下：“全体一致通过”几个字。这么说来，只要会场沉静、无人反驳，就是同意了？

瑟莉拉难以置信地四下张望，某种改变正在大厅里悄然发生，人们心生力量、团结一致，准备重新出发。这本应是令人欣慰的场面，问题是，他们怎么可以没有得到她的指导就走到这一步？瑟莉拉的目光扫过全场，发现许多人坐得更直了，父母子女彼此拉着手，年轻的男子以及一些女子脸上露出坚定的表情。瑟莉拉注意到罗妮卡·维司奇，那个老妇人坐在前排，身着旧衣、外罩死者的披巾。罗妮卡的眼睛闪闪发亮，满意地直视着她。

德威克继续发言。他呼吁青年加入警察队，又宣布了希望警察队能控制住的区域，并敦促该区域的商人重新开始以前的生意往来，以恢复必须的买卖交易。瑟莉拉明白，此举的用意是要先恢复一个小区域的秩序，使之重现生机，并希望这一区域的活力能够拓散出去。

德威克的发言结束了。瑟莉拉等着他邀请自己发言，可德威克并没什么表示，台下反而有十几位商人站了起来，默默地等待主席点名以便发言——其中还包括罗妮卡·维司奇。

于是瑟莉拉也站了起来。此举不但把众人吓了一跳，连瑟莉拉自己都颇感惊讶。她早先的打算通通飞到天外，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必须趁机重伸大君的治权，以便巩固自己的治权。除此之外，她还得阻止罗妮卡·维司奇发言。

瑟莉拉本以为，她既跟洛伊德·凯恩谈过，罗妮卡就会受到压制、不再开口。但是当瑟莉拉发现缤城再次笃定地恢复了有效的自我治理机制之后，便突然对洛伊德失去了信心。这里的人竟然理所当然认定他们自己有那么大的权力，真是令人吃惊。如今罗妮卡若是得到机会对众人发表言论，那么洛伊德也只如螳臂挡车，根本挡不住她。

瑟莉拉不再等待德威克邀请她发言了。她竟让德威克替这次会议开场，实在笨得可以，打从一开始，她就应该把控制会议的权力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上才对。此时她一边环顾全场的人，一边微笑着点头，直到所有起立之人都归座为止。她清了清喉咙：

“这是哲玛利亚国的光荣。”瑟莉拉说道，“人们称缤城为哲玛利亚大君王冠上的闪亮珠宝，而缤城也的确不负此名，即使在这样的困境中，这座城市仍没有失序或陷入暴乱。缤城人反而从废墟中站起来，展现出高度的文明。”

瑟莉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传达出强烈的爱国心。她滔滔不绝地继续讲话，讲到时机成熟时，将德威克商人面前的文件高高举起。她赞美这个文件，并说哲玛利亚国本身也是以同样的公民责任感所建立起来的国家。她一边望着众人，一边找理由声明专议会所提议的这些做法必能收效，但她心里却认为台下的群众可能是被骗了。她倾身向前，与众人目光相接，并尽量以话语传达出强烈的信念。不过她心里却十分害怕，这些人根本不需要大君或是哲玛利亚国来治理，所以他们也不需要她，一旦他们领悟到这一层道理，那她就完了。到那时候，她所营造出来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她自己则成为滞留于陌生土地上的无奈女子，只能任由命运的宰割。她绝不能让事情走到那个地步。

瑟莉拉一直讲到喉咙干渴，声音也颤抖起来。此时，她开始急迫地想找个说法来收尾。她深吸一口气，说道：“今晚你们勇敢地踏出了第一步。然而阴霾仍笼罩于我们的头上，现在夜色已深，所以大家快回到安全的家中吧。好好地在家里等消息，我们会专程通知各位需要进行的工作。我谨在此代表大君，也就是我们的统治者，赞美各位，并感谢各位的用心。今晚各位返回府上时，请将大君放在心上。若不是因为受到威胁，他是一定会亲自出席的。谨在此代表大君祝福大家平安。”

瑟莉拉又吸了一口气，转头对德威克商人说道：“您或许要在散会之前，带领我们说一篇感谢莎神的结尾祷辞。”

德威克站了起来，可是眉头却皱在一起。瑟莉拉以笑容鼓励他，不过她看得出他的内心仍在挣扎。但最后他还是顺着她的意思，转身面向群众，并吸了一口气，准备要开口。

“主席，我希望能在散会之前发言。我要求专议会重新审理达弗德·重生遇害致死一事。”发言的人是罗妮卡·维司奇。

听到这话，德威克商人噎得咳嗽起来。一时间，瑟莉拉只觉得自己已经全盘皆输了，不过就在此时，洛伊德·凯恩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说道：

“主席，罗妮卡·维司奇无权在此发言。她已经不是她自己家族的商人代表，更不是重生家族的商人代表。除非此事是由有权提出议案的商人代表提出，否则专议会不需考虑。”

那老妇人仍顽固地站着，两颊都气红了。她控制住自己的怒气、清晰地说道：“维司奇家族遭人攻击之后，家族的商人代表带着子女躲了起来，今日无法与会，所以我在此声明我有权发言。”

德威克好不容易才喘了一口气：“罗妮卡·维司奇，凯芙瑞雅·维司奇是否有给你书面授权，让你以商人代表的身份，代表维司奇家族发言？”

这个沉默持续了六次心跳之久。“没有，德威克主席。我没有授权书。”

德威克顿时宽了心，但他尽量不露喜色地答道：“那么，根据我们的法律，我今晚恐怕无法听取你的意见。每个商人家族都只有一个指定的商人代表，唯有这个代表才有发言权与投票权。如果下次开会时你带着由家族的商人代表出具、且经过公证的授权书出席，那我们也许可以听取你的意见。”

罗妮卡慢慢地坐回位子上。瑟莉拉松了一口气，但这宽心的感觉却转瞬即逝，因为其他商人纷纷站起来，德威克则开始逐一点名、请他们发言。一名商人站起来，要求先修复七号码头，因为七号码头是给吃水较深的船停泊用的。另外几名商人立刻应和这个提议，接着又有好些男子主动接下这一任务。

商人们的提案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来。有些人提的是公共事务，有些人提的是私人的事情。有个商人的仓库受损，他主动要求人们帮他为仓库做些应急修复，并在晚上轮班巡逻，他则以让对方使用他的仓库空间作为回馈。不一会，就有三个人主动要帮忙了。另一个人有一群用于劳动的牛，但是喂牛的草料已经用完，所以他以提供牛帮人拉车、耕田来换取草料。同样地，一下子就有几个人响应他的提议。会议越开越晚，但是商人们一点也没有要回家的意思，他们竟然在瑟莉拉面前自己团结起来了。可是这样一来，她希望得到的权势就要化为泡影。

瑟莉拉几乎不再关注会议的进程了，但就在此时，有一名面色凝重的商人站起来问道：“为什么我们一直都对引发这场灾祸的原因一无所知？大君怎么了？他在哪里？当初是谁威胁到大君的性命？我们有没有跟哲玛利亚城解释我们的做法？”

另一人高声问道：“哲玛利亚城知道我们的困境吗？他们有没有说要派人派船来帮我们打退恰斯人？”

所有人都转过来望着她。更糟的是，德威克商人还比了个手势，鼓励她开口发言。瑟莉拉匆匆地整理思绪，站起来说道：“出于安全考虑，许多事情不能多谈。若是派信鸽送信至哲玛利亚城，则不免要冒些风险，因为消息可能会被人拦截。况且哲玛利亚城里谁可靠、谁忠心，我们无从得知。就目前而言，最好不要让人知道大君的下落，就算对哲玛利亚城的人也是一样。”说完，她对着众人微笑，仿佛她确信大家一定会理解她的话。

“我之所以要问。”那商人沉吟道，“是因为我有只信鸽，昨天从崔浩城飞回来。信上说，我托人带去崔浩城的货款可能要迟些才能送到，因为雨野河上游发生了大地震。他们写信的时候还不知道损害的程度有多大，但他们说康德利号一定会延误。”那瘦巴巴的男子耸了耸肩，“我们有接到消息，说大君安然无恙、没有为地震所害吗？”

顿时，瑟莉拉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出要怎么说才好。此时洛伊德·凯恩优雅地站起来，取得了发言权：“黎特商人，对于这些事情，我们不该胡乱臆测，以免谣言四起。想也知道，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我们一定老早就收到消息了。我建议，眼下我们应该暂时打消一切有关大君的疑问。解答这些问题顶多只是满足我们的好奇心，但是大君的安全，想必比这重要得多吧。”洛伊德站立时一肩略高，又侧着头讲话，那模样就像爪子磨尖的猫，既迷人又傲慢。他虽没有语出威胁，但很明显，若有人再追问大君的事情，那就等于是公然与他作对了。听了他的话，众人显得有些不安。洛伊德慢慢地回到座位上，像要让大家有时间好好考虑他说的话。之后，再也没人提起大君的事情了。

接下来又有两三个商人提起一些小事，例如招募志愿者为街灯添灯油之类的，但是会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涣散，仿佛会议已经结束。瑟莉拉因此而感到失望，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不过就在此时，一名坐在大厅角落、身穿蓝黑袍子的男子站了起来。

“商人之子，葛雷·坦尼拉。”那人察觉到德威克商人似乎叫不出他的名字，于是做了自我介绍，并说，“我拥有经过公证的文件，证明我代表坦尼拉家族。我谨在此代表汤米·坦尼拉发言。”

“你请说。”德威克答应道。

那商人之子迟疑了一下，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建议本会指派三名商人重新审理重生商人之死，以及重生商人的房地产处理一事。此事关系到坦尼拉家族的利益，因为重生商人的债务尚未还清。”

洛伊德又站了起来，不过这次他起立得太快：“这样浪费时间，值得吗？”他质问道，“会议一开始的时候，大家就同意现在所有的债务都要暂时搁置。况且，人是怎么死的，跟他累计欠下的债务有何关联？”

洛伊德这番条条有理的质疑似乎没把葛雷·坦尼拉吓倒。葛雷答道：“遗产并非债务，不能一概而论。如果重生商人的产业被没收，那我们也只好死了心，别想讨回债务。但如果这个产业日后要由他人继承，那么基于坦尼拉家族的利益，我们的确是希望在传交给继承人之前，不要被……消耗殆尽。”葛雷嘴上说的虽是“消耗殆尽”，但他的口气却是在暗示达弗德的财产可能会被“洗劫一空”。听到这里，瑟莉拉再也控制不住，脸上浮起了红晕，口干舌燥地说不出话来。若只是受到众人的漠视也就算了，但是葛雷的这番话，可是在指控她偷取别人的财物啊！

然而德威克商人似乎并没注意到瑟莉拉有多么苦恼。他甚至没有想到，若有人如此侮蔑她，应该要由她亲自作答才是。德威克商人往椅背上一靠，自作主张、正经八百地答道：“由三名商人联席重新审理本案，应该是个合情合理的做法，尤其是另外一个商人家族的成员已经表达了他们对于此案的关切。有没有哪位与本案无关的人士志愿参与此案的审理？请起立。”

就这样，事情在弹指之间被决定了。志愿参与审理，并在起立后被德威克点名确认的那几个人，瑟莉拉都不认识。其中一人是个衣着寒酸的女子，她手里还抱着个动来动去、毫不安分的孩子。另一个则是脸上满布皱纹、要靠拐杖才能站稳的老人。她要如何对那种人展现影响力呢？她沉入座椅，越缩越小，只感到一阵挫败和羞赧。开始，她羞愧得无地自容，之后则感到绝望。不知怎的，瑟莉拉把所有事情都联系在一起了，原来男人仍有这么大的权力，大到足以主宰她的人生。她一眼瞥见了罗妮卡·维司奇的脸孔，那老妇人眼中的深切悲悯之情，令她大为惊骇。难道，如今她的地位已沉沦至此，就连出手将她撕成碎片的敌人，也对她感到怜悯吗？瑟莉拉突然严重耳鸣，大厅仿佛一下子暗了下来。

罗妮卡默默地缩身坐在椅子上。她提了，他们不理不睬。直到葛雷·坦尼拉提了，他们才肯出手。不过她提醒自己，最重要的是，他们总算要重新审理达弗德之死了。

看到瑟莉拉侍臣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时，她分了心。瑟莉拉会不会昏倒？说起来，罗妮卡多少觉得她挺可怜的。她才刚来缤城不久、没什么熟人，却被卷入缤城内战的纷扰之中，而且难以脱身。更糟的是，她好像被身为侍臣的这个身份困住了。罗妮卡感觉得出，以前的瑟莉拉应该不是虚有其表的人，但不知怎的，如今她内在的东西好像被掏空了。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一心想要夺取权力、维持权力的人，实在很难博得他人的同情。

由于罗妮卡缩着身子、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观望四周，所以她几乎没注意到德威克商人已经带领大家念了结尾祈祷文。他一方面请求神力的协助，同时也感谢上苍让他们撑到今天。众人以宏亮笃定的声音跟着德威克念诵，比念诵起始祈祷文时那种空虚无力的声音好多了。这是个好征兆，对缤城而言，今晚的进展和变化是好的。

瑟莉拉侍臣走了。她不是跟杜尔商人一起走的，而是搭着洛伊德·凯恩的手臂离去，那位年轻英俊的商人之子护送她离开大厅时神采飞扬。许多人转头望着他们。包括罗妮卡在内。他们看来简直像是谈婚论嫁的情侣。不过瑟莉拉侍臣脸上那挥之不去的忧虑，令罗妮卡看了心惊。难道凯恩此举多少有逼迫的味道？

罗妮卡并非厚颜无耻之人，追上前去、乞求与他们共乘马车回家这种事，她实在做不出来，虽说她的确很想知道这两人在马车上会聊什么。她不搭便车，围紧朵丽儿的披巾，想象着走这一趟漫长的路回到达弗德家中有多么可怕。外头已是沁凉的秋夜，这条路既坎坷又黑暗，远比她以前所知的缤城危险得多。想再多也没用，还不如早点出发，早点回到家。

走到大厅外，一阵寒凉的秋风扑面而来。其他商人家的人正在爬上马车或货车，要不就成群结队地提着灯笼、拄着拐杖走路，而她连拐杖也忘了带。她一边责骂自己糊涂，一边走下台阶。下到平地时，旁边的黑影中闪出一条人影，碰了碰她的手臂，把她吓得倒抽一口气。

“抱歉。”葛雷·坦尼拉立刻说道，“我不是有意吓你。我只是想问问，夜路实在凶险，你可有妥当的安排？”

罗妮卡颤声笑了：“葛雷，多谢你关心。如今我连家都没了，也顾不得走夜路有什么讲究。安排称不上，就是靠这两条腿。自从我家遭洗劫之后，我就住在达弗德家，并因此而翻阅了他与新商的交易往来记录。我敢说，只要瑟莉拉侍臣肯听听我找到什么线索，她就会明白，达弗德绝不是叛徒，我也不是。”

她一开口，这些话便源源涌出，一直说到这里才控制住自己的舌头。不过葛雷倒是严肃地听她讲话，并不时点头。罗妮卡说完，葛雷便提议道：“瑟莉拉侍臣不肯听就罢了，我和另外几个人倒对你找到的线索很感兴趣。虽然我一直怀疑达弗德·重生是否忠于缤城，但即使府上沾惹了奴隶买卖的生意，我也从不质疑维司奇家族对缤城的贡献。”

听了这话，罗妮卡不禁低下头、紧咬牙关，葛雷说的句句在理，不容反驳。维司奇家插手奴隶买卖的生意并非她所促成，但尽管如此，她的家族活船还是变成运奴船了，而且，还因为变成运奴船而被海盗掳走。她吸了一口气：“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凡是想了解这些线索的，我都非常欢迎。我听说新商明思利已经提议休战，并且正在协商。然而我研究了他与达弗德之间的长期往来记录之后，不禁怀疑他一直在花钱买通旧商，以便借旧商之口说出他的想法。”

“我很想看看这些记录。不过今晚，我更想看到你安然地归去。我没有马车，但是我的马可以载两个人，不过你没有马鞍可乘，希望你别介意。”

“真是感激不尽。不过这是为何？”

“什么？”葛雷听到这个问题颇为惊讶。

“你这是为何？”罗妮卡鼓足了勇气问道。反正她年纪已大，已经不在乎什么仪节规矩了，“你为什么要代替我发言？我女儿艾希雅拒绝与你交往，而且目前，我在缤城的名声很难听。你若是与我联手，不是把自己的名声也赌上去了吗？你为何要求他们调查达弗德的死因？葛雷·坦尼拉，你何必如此？”

葛雷低下头。过了一会，他抬起头，附近的火炬正好映照着他的黑眼和脸孔，他露出郁郁的笑容。罗妮卡看在眼里，心中纳闷艾希雅怎么舍得拒绝这样的男人。葛雷回答道：“你既然直言询问，我也就直言相告了。达弗德丧命以及府上遇难的事情，我总觉得自己多少要背负几分责任。虽然下手的不是我，但是我却没有阻止他们。至于艾希雅……”葛雷突然咧嘴而笑，“说不定我没那么容易就放弃呢？说不定，若要赢得她的芳心，最好是先博得她母亲的好感。”他突然大笑起来，“莎神在上，我真的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说不定你随便讲一句好话，就能帮我打动她的心，谁晓得呢？来吧，这边走，我的马儿在那里。”

第七章
龙之船

一时间，温德洛蜷缩着躲在与世隔绝、如子宫般孤立的地方，只感觉到自己肉体的存在，对其他的一切全无知觉。他专注地缀补着自己的身体，就像昔日在做镶嵌玻璃画时那样。唯一不同之处在于，作画是创作，而缀补身体是修复。他在这样的工作中找到平静，这与他记忆中年幼时搭积木的场景很相似。温德洛的任务简单容易，单调重复。其实，他只不过是加以引导，以便加速完成身体终究会自己做好的事情罢了。由于心志集中，所以身体康复的速度正在加快，而其他方面则全部停滞不前。他只顾着修复心灵所居的这个肉身，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管，就像是躲在暖适的小房间里，外头却风雨肆虐。

“够了。”龙咆哮道。

听到那母龙如此烦躁，温德洛蜷得更紧：“我还没做完呢。”他恳求道。

“不，你停手吧。剩下的事情，你的身体会全部做好，只要有充足的营养，加上你不时的鼓励。我留你太久了，其实你现在已足够强壮，足以让大家一同面对我们是什么身份这个大问题。所以，我们就把这个问题掀起来看吧。”

接着温德洛感觉像是有人一把揪起他，将他甩到空中。他在惊吓之余手舞足蹈、乱挥乱抓，一心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有个依靠。结果他找到了薇瓦琪。

“温德洛！”

这不是薇瓦琪喜悦的叫喊，而是她再度与温德洛相逢后，大喜过望的感动情绪。他们又相聚了，双方都因为相聚而变得更加圆满。薇瓦琪能感觉到他的一切，他心里的感受、鼻子所闻、口内所尝、皮肤所触的滋味，薇瓦琪都感觉得到。她知道他承受剧痛，所以跟着他一起难过。她也知道他的思绪，所以……

做梦的人，总会在发生巨大冲击之前醒来，但这次却不然。温德洛是在惊醒之后，才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薇瓦琪对他的爱和奉献，以及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的苦恼，这两者撞在了一起。然而他的思绪就像一面明镜，照出了薇瓦琪的原形。薇瓦琪一看，就知道那是她无从逃躲的真相。她苦思无解，所以温德洛也被困住，只得与她一同思索，并与她一同坠入绝望的深渊。

原来她并不是“薇瓦琪”。这个“薇瓦琪”根本就与她无关。她什么也不是，只是跟龙借来的残生罢了，她那残缺的、不成形的生命就建立在龙的亡躯之上。说真的，她实在没有生存下去的权利。当初，雨野原的工人把正在形变中的龙茧壳劈开，将茧壳中的生命胚芽丢到冰冷的地上，任其蠕动、死去，拖走包住生命胚芽的记忆与知识茧壳，切剖为活船的船板。

然而生命总是不计任何代价、挣扎着存续下去。风雨吹倒大树，但是躺在地上的树干依旧冒出新芽。即使是落在砂石间的细小种子，只要逮住了一丝水气，也会坚毅不屈地冒出绿叶。船板浸泡到咸水里，船上人们的记忆与情绪也如雨水般击打在她身上之后，船板的记忆纤维就开始依照新的秩序排列组合，记忆纤维接受了他们给她取的名字，又努力将他们的体验赋予意义，所以到了最后，薇瓦琪便苏醒了。可是深究起来，这艘骄傲的船以及这光荣的人形木雕，并非维司奇家族的一份子。她的生命是跟龙偷取来的。她的生命，即使有生，也不过是将人类意志和埋藏的飞龙记忆随便混杂、凑合起来的残破之生罢了，既没有性别，也不会死，而就长远而言，其实没有什么意义。那不就是奴隶吗？他们偷来龙存放记忆的载体，并以之造出巨大的木船，以供他们奴役、使唤之用。

薇瓦琪尖声叫喊，将温德洛震得清醒过来。他一翻身，滚下了床，双膝重重着地。待在房里看护他的依妲也被吓醒了，她发现温德洛撑着床，硬要站起来，惊骇地制止道：“温德洛！你别急！你现在不能走，你还没全好呢。快躺下。回来呀！”依妲话声未落，温德洛已经蹒跚地走出舱房，朝前甲板而去。他听到船长室里传来柯尼提让人点灯并把他的拐杖拿来的叫声：“依妲，你他妈的，正是用得着你的时候，你跑哪儿去了？”但是温德洛并未因此而停下脚步。他除了身上披着的床单外，他没穿一件衣服。晚风拂过正在愈合的皮肤，传来灼热的痛感。晚班的水手惊讶地叫唤，其中一人还提了灯笼，跟在他身后走，但是温德洛没有理睬他。他忍着皮肤撕裂的痛苦，攀了两大步，爬上中甲板与前甲板之间的短梯，踉跄地扑在船栏上。

“薇瓦琪！”温德洛叫道：“你别这样！那不是你的错，从来就不是你的错。薇瓦琪！”

那人形木雕正在撕裂自己。她那巨大的木手从头上扯下一把黑亮的卷发，接着又戳向自己的脸颊、挖自己的眼珠。“我不是我！”她对夜空喊道，“从一开始就不是我！哦，无所不能的莎神啊，在您眼中，我恐怕是个不成样子的笑话，是个畸形怪物吧！既然如此，就让我走，就让我死了吧！”

詹吉司跟着温德洛爬上前甲板，他质问道：“孩子，你怎么这么烦躁？船哪里不对劲？”但是温德洛的眼里只有船，黄色的灯光照出了令人惊骇的情景：薇瓦琪的指甲倏地在光滑的脸颊上划出深沟，但她的脸颊却随即愈合；她拔下来的头发流入手里，被手吸收掉，头发则仍像以前一样丰盈亮丽。温德洛恐惧地瞪着这个毁灭与重生的不断循环。“薇瓦琪！”他再度叫道，这次他将自己投入薇瓦琪之中，想要借此劝慰、安抚她。

不料龙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母龙将薇瓦琪包卷在怀里，轻而易举地便将温德洛斥开。薇瓦琪一心想死，但是龙不肯让她如愿：“不行。在压抑了这么多年、沉寂了这许多岁月之后，我可不要就此死去。即使我们只能拥有这样的生命也无妨。所以呢，小奴隶，你别动。你若不好好地与我同享此生，我就教你活不成！”

温德洛被吓呆了。在这个只有他的心灵可以到达的地方，正兴起一场恐怖的战争。母龙挣扎求生，但是船却一心一意要与她同归于尽。龙与船如恶犬般相争不下，温德洛则像一块破布，两只恶犬各咬住他的一端，将他撕扯得不成样子，因为双方都争着将他拉过去，以便用他的心灵为自己助阵。薇瓦琪以钟爱与绝望的心情将温德洛包藏起来，她对他知之甚深，温德洛也对她知之甚深，既然如此，他的心意怎可能与她不同？薇瓦琪拖着温德洛一起走，两者踉跄地走到生命的边缘，准备一跃而下、坠入死亡的深渊。死亡召唤着他们，只要一死，往后就什么知觉都没有了。薇瓦琪劝告温德洛，他们唯有一死才能解脱，要不然，就得背负着窃取他人生命的愧疚，永无止境地一路错下去。难道他要选那条路吗？

“温德洛！”柯尼提一边叫着，一边拖着身体攀上通往前甲板的短梯。温德洛懒懒地转头望着柯尼提的动作。那海盗身上穿着睡衣，一半扎在裤头里，一半露在裤头外，随风飞扬，而且光着脚、没穿鞋。温德洛的心灵被船和龙占据，但是他知道，柯尼提最看重衣着外观，从不以这种邋遢的模样示人。柯尼提船长的眼神一向冷静且狡黠，此时却只显得恐慌。温德洛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他感觉得到我们哪，他开始跟我们牵系在一起了，所以他多少感觉得到事态有多么严重，并且因此而害怕得要命。

依妲把拐杖递给船长。船长一把夺过，大幅挥动，并迅速跑到温德洛身旁，突然抓住温德洛的肩膀。那一触，是生命的象征，抓着不让温德洛跃入死亡的深渊。“小子，你在干什么？”柯尼提气愤地质问道。他望向温德洛身后，声音中顿时透露出恐惧，“诸鱼之神啊，你怎么把我的船变成这样！”

温德洛转身去看那人形木雕。薇瓦琪扭过身子，瞪着那些群聚到前甲板上、心神不宁的水手。其中一个水手看到薇瓦琪的眼里突然散发出柔和的绿光，吓得惊叫起来。薇瓦琪的眼睛变成绿色，并且像漩涡般旋转起来，只剩下正中心那个比暗夜还要暗的黑点。她脸上人类的特征慢慢消失，黑发随风飞扬，看来倒像是一头不断扭动、乱窜的海蛇。她的嘴角弯成一抹冷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如果我活不成。”她的嘴唇轻动，讲出了龙的思绪，“那么谁都别想活命。”

她慢慢地转身背对众人，展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夜晚的大海，接着缓缓地将双臂翻转到身后，抱住船壳。

“温德洛！温德洛！帮帮我啊！”薇瓦琪恳求道。但她只能在温德洛的心里恳求，因为人形木雕的嘴和声音已经被龙霸占，不能帮她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呼喊声。“跟我一起死吧。”薇瓦琪对温德洛恳求道。听了这话，温德洛就·要随她一起跃入死亡的深渊，但是在最后一刹那，他心里突然犹豫起来。

“可是我想活！”温德洛听到自己对夜空喊道，“求你别死，让我们一起活下去吧！”虽然薇瓦琪决心要死，但是温德洛感到此语一出，仍旧或多或少地动摇了她的决心。

接下来是一片死寂，就连夜风也不再吹动了。温德洛察觉到有个水手急促且含糊地念出了一句祷辞，但就在此时，另一个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声响细碎连绵，像是人的脚踏上结得不够硬的冰面时，冰面裂开的声音。

“她已经走了。”依妲轻声道。“薇瓦琪已经走了。”

的确如此。即使灯笼的光线黯淡，人们也很容易看出人形木雕发生的变化：她身上的一切色彩、一切生机盎然的迹象都已消逝得无影无踪。她的脊背和头发灰扑扑地宛如墓石，毫无生趣；纵然微风吹拂，那一绺绺卷发仍旧纹丝不动；而她的皮肤看起来则像是饱经风霜的围篱。温德洛用心灵探索，却只感觉到薇瓦琪淡如轻烟的失望之情。最后，连这一丝残絮也散去了，似乎有一扇沉重的大门，将薇瓦琪和温德洛分隔开来。

“龙？”温德洛喃喃地自问道。但就算那龙仍在他心中，也必然隐藏地极深，凭他这种迟钝的知觉，根本无法找到。

温德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如今，他的心里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人了。长久以来，薇瓦琪一直待在他心里，但现在却只剩下自己。他感到怅然若失。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清凉的风拂在愈合的灼伤处，传来阵阵刺痛。他双膝一软，若不是依妲小心地扶住他，他就跪倒在甲板上了。温德洛无力地挂在依妲的手臂上，新长出的肌肤与她的身体碰撞摩擦，痛得他几乎尖叫出来，但是他却连缩身躲开的力气都没有。

依妲朝温德洛的身后看去，眼里十分感伤。温德洛随着她的目光望去，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如此悲痛的成年男子。此时，那海盗探身到船栏外注视着薇瓦琪的侧影，在极度苦闷的压抑下，他的身体呆滞不动。温德洛从没在柯尼提的脸上见到过这种悲恸的表情。他的黑发与黑须依然光亮，更衬托出他皮肤的昏黄无神。薇瓦琪的逝世使柯尼提顿时缩小了一圈，之前他失去一条腿时，也没有如此低落，但现在的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柯尼提转头与温德洛四目相对：“她死了吗？”他木然地问道，“活船会死吗？”虽然他嘴上这样问，但眼神里却期待着温德洛给出否定的回答。

“我不知道。”温德洛勉强地坦承道，“我感觉不到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他心里裂开了一个大缺口，大到他不敢探头张望，那种苦楚比拔牙还要疼痛，比截去手指更加锥心。薇瓦琪消失了，只剩他一人独活，这感觉太恐怖也太残忍，而以前的他竟一心向往着这样的结局！想必自己过去一定是疯了。

柯尼提突然转头望着那人形木雕。“薇瓦琪？”他忐忑地问道，仿佛被心上人抛弃的恋人一般气愤且绝望地大声叫道，“薇瓦琪！你现在不能离开我！你不能这样就走！”

就连夜晚的轻风也停下了脚步，甲板上一片死寂。水手们看到船长因为活船死去而如此伤悲，都惊骇得不敢出声。最后打破沉默的是依妲。

“来吧。”依妲对柯尼提说道，“这是无能为力的了。你应该跟温德洛一起到舱房里谈谈才是。他需要进食，况且他其实还不能下床。你们两个去舱房里，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温德洛一下子就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船长现在这幅样子只会令船员们感到惊惧不安，所以最好是把他藏到舱房里，直到恢复常态为止。“走吧。”温德洛也以嗄哑的声音，帮着依妲对柯尼提劝道。其实他自己也想躲开，看到那灰扑扑、停滞不动的人形木雕，简直像是在看开始朽烂的死尸。

柯尼提回头望着他们两人，仿佛将依妲和温德洛都当作了陌生人。他竭力控制自己，虽然眼神也突然变得了无生趣。“很好。你把他带下去。”柯尼提的话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接着转身面对着船员们，喃喃地念了几个字：“各自回岗位去。”

起初，船员们怔怔地不动，有几人看来像是很同情船长，但大部分的人则是大惑不解地注视着柯尼提，像是猜不透他的心思。柯尼提厉声道：“还不快去！”他并未提高音量，但他的话语传达出无可置疑的权威，所有人立刻连滚带爬地逃开了。片刻之后，前甲板就只剩下温德洛、依妲和柯尼提。

依妲等着柯尼提。船长呆滞地挪动，好不容易将拐杖置于腋下，然后跃离船栏，踉跄地横过前甲板，朝短梯而去。

“你去帮他。”温德洛轻声道，“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依妲点点头，走过去搀扶柯尼提。独腿的他默默接受了依妲的帮助，并没有推辞，这跟他之前激动的模样实在是相去甚远。看到那女子温柔地扶他攀下短梯，温德洛感到自己更加寂寞难受。“薇瓦琪？”他轻轻地对着夜空问道。夜风叹了口气，拂身而过。使肌肤新愈、衣着单薄的他既感到灼痛，又感到寒冷。薇瓦琪走了，这苦楚就像皮肤剥落一样地痛，只是痛苦各有不同，而与只身一人站在夜空下的感觉而言，因为衣着单薄而产生的凉意只能算是小小的不适。刹那间，他突然感到大海多么辽阔、世界多么广大，而他不过是个伏在甲板上随波逐流的渺小生命罢了。在这之前，他总是随时都感受到薇瓦琪庞大的身形和强大的力量在周全地守护着他。自从他小时离家前往修院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孤独。

“莎神啊。”温德洛轻道。他知道如今自己只能求助于莎神了。莎神一向能抚慰他的心灵，早在他上了船，与薇瓦琪绑在一起之前便是如此。

很久以前，温德洛曾经深信自己是注定要当教士的。但现在他唤出莎神之名、以祈求神灵的保佑时，却感到虽然自己嘴上唤的是莎神的名讳，但心里其实是希望薇瓦琪能够回到自己心中。想到这里，他感到十分羞愧。难道如今的他只要船，不要神了吗？难道他深信自己若无薇瓦琪陪伴，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他突然跪倒，但并不是要祈祷。他用手在黑暗的前甲板上摸索。他的鲜血渗入薇瓦琪船板的那个痕迹应该还在，而就是那个痕迹，将薇瓦琪和他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可是，他那缺指的手之所以摸到当年自己留下的血手印，依靠的是视力，而非触觉。因为现在，除了巫木船板细腻的纹理之外，他的手掌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温德洛？”

依妲回来接他了。此时她站在短梯上，凝视着跪在甲板上、以手触地的他。“来了。”温德洛一边应道，一边踉跄地站了起来。

“再添一点葡萄酒？”依妲对温德洛问道。

那小男孩默默地摇了摇头。说他是“小男孩”还真不为过，因为他披着柯尼提的床单，那模样就像个孩子。依妲一路扶着温德洛踉跄地走入舱房之后，就从柯尼提床上取了条床单给他披上。毕竟温德洛正在换皮，一般衣物会摩擦、刺痛他的肌肤。此时温德洛小心地倚在椅子上，隔着桌子与柯尼提对坐。依妲一看就知道，由于伤处太敏感，他怎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坐姿。依妲摆在他面前的食物，他已经吃了一些，但是进食之后，他并没有变得更有精神。他皮肤上凡是沾到海蛇毒液之处都化为亮亮的红斑，连剃光头发的头上也红斑处处，像是只癞皮狗。但最糟的还是他那一对空洞无神的眼睛，正好跟柯尼提眼里的失落和孤寂互相映衬。

那海盗坐在温德洛对面。他的黑发凌乱，衬衫只随便扣了几个扣子，一向最重视仪容的柯尼提此时竟全然不顾外表。依妲望着自己心爱的男子，只感到万分痛心。她认识柯尼提很多年了。一开始他只是她的顾客，但之后，她竟对这个男子心生爱慕。她本以为自己这一生最欣喜的时刻，莫过于柯尼提带她走的那一天，然而在柯尼提对她倾诉衷情、说自己心系于她的那个夜晚，依妲觉得自己的人生仿佛升华了。她看着柯尼提一路走来，从一艘船的船长，变成统领海盗舰队的首领。不仅如此，人们还尊称他为“海盗群岛之王”。柯尼提命令大海与海蛇协助他驶回母船之后，依妲认为她已经失去了这个男人。因为，倘若他果真是被莎神选中、命中注定要成就大事之人的话，那么自己实在配不上他。他的崇高伟大令她感到惋惜、悲伤、自惭形秽。他越来越强，她却心中不安，只怕自己会因此而失去心上人。

但是眼前的情景，比那还糟糕千百倍。

柯尼提一向意志坚强，不管是打斗、受伤或风雨都无法将他打倒。他这种心浮志丧的模样，依妲还是第一次见到。虽然他现在一丝不苟地喝着白兰地，肩膀挺直、手也很稳，但其实却少了点什么，他跟船一样全无生机。此时的他像薇瓦琪一样，都是木头刻成的。依妲真不敢去碰他，她若是一碰，说不定会发现他的肌肤已经变得跟木头船板一样坚硬了。

柯尼提清了清喉咙。温德洛立刻抬起头，以恐惧的眼神望着他。

“哦。”柯尼提虽然只发出了一点声音，但这个声响跟刀子一样锐利，“你认为她已经死了。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死掉？”

温德洛也清了清喉咙，但却发出一声微弱的颤音。他说：“她之所以死掉，是因为我的关系。说得确切一点，她是因为我所知道的事而死的。就算没死，她也因为我所知道的事而潜入深处，找不到路回来了。”他吞了口口水。也许是在抑制着不让自己流下眼泪吧，“也许是因为，她因此而知道自己一直都是死的。说不定只是因为我以前深信她是活的，所以她才一直没死。”

柯尼提猛然将手里的玻璃杯摔在桌上：“你这些话全都毫无道理。”他厉声对先知说道。

“抱歉，船长，我已经尽力了。”那少年颤抖地举起一手，揉了揉眼睛，“这事本来就很费解，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清楚的，何况我的记忆还跟梦境纠缠在一起。看起来，这其中有不少曲折是我早就起疑，并因为我碰到那条母海蛇而得到证明的。一碰到她之后，她所知道的事情我也通通晓得了。”温德洛抬头望着柯尼提，被他那盛怒的神情吓得脸色发白，所以他急促地继续说下去，“一开始，我在异类岛上发现困在铁栏后的海蛇时，以为海蛇不过是平常的动物罢了，没什么特别的。那条海蛇显得很难过，所以我决心要把它放出来，毕竟人不管看到海蛇或是其他动物困在那个狭小的囚室里，都会于心不忍。凡是莎神所创的生物，都不应该受到如此残酷的待遇。我在挖开铁条旁的填土时，发现海蛇似乎比熊或是猫聪明得多。她知道我在救她，所以等我拔开几根铁条、露出够大的隙缝之后，她就冲出来了。她经过我身前时，身体拂过了我，这既使我灼痛难当，却也使我在刹那之间感觉到自己‘已经认识她了’。那一触，仿佛搭起一道桥梁，使得蛇与我之间正如船与我之间一样，紧紧地联系起来。就在那一瞬间，我知晓了她的心思，而她也知晓了我的。”温德洛深吸了一口气，倾身向前倚在桌边，眼神里尽是恳求，只希望柯尼提相信他这番话。

“柯尼提，海蛇就是幼年的龙，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如今被困于海洋生物这个阶段的形态，无从回到特别的地点化育成龙，这我还无法完全了解。我只能看到片段的影像，并探索她的思绪，但那个中的道理实在很难用人类语言解释清楚。我一回到薇瓦琪号，就立刻明白‘活船’原本应该是要变成龙的，不过我还不知道要如何变成龙。应该这样说，海蛇要经过一个把自己裹在硬壳里的阶段才会化育成龙，而那个硬壳，就是巫木。也就是说，巫木就是龙在化育为龙这个阶段时的硬皮。而雨野人没有让龙化育为龙，而将她变成了船。他们杀死了龙胎，把龙胎的硬皮剖为船板、做成活船。”

柯尼提伸手去拿白兰地酒瓶，那姿势仿佛是要拿它来砸人：“这话全无道理！根本就是通篇谎言！”他举起酒瓶，在那恐怖的一刹那间，依妲还以为柯尼提要提起酒瓶朝那少年的脑袋敲下去。温德洛也有同感，这从他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但是他一点也不畏缩。他默默地坐着，等待这致命的一击，仿佛他愿意去死。最后，柯尼提并没有用酒瓶打人，只是替自己添了酒。白兰地满溢出来，染脏了洁白的桌布，不过那海盗并不理会，他像往常一样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的怒火也未免太大了。依妲突然暗暗想道。她认为这其中必定另有隐情，他这个样子，绝不只是因为薇瓦琪死去而感到痛苦。

温德洛吸了一口气：“我只是如实地把我信以为真的事情讲出来而已，船长。事情若不是这样，薇瓦琪怎么会深信自己早就死了呢？其实她或多或少也知道这一点，因为她的身体里一直藏着一条沉睡的龙，而这次我们与海蛇的偶遇惊醒了那条睡龙。母龙被惊醒之后怒火中烧，因为她发现如今自己竟成了这般模样。母龙在我昏迷不醒时，还要求我帮助她与船共享生命。我……”那少年略有些迟疑，想必是藏着什么话不说，用别的话题岔开吧。他继续说道：“今天，母龙把我叫醒，并且逼着我与薇瓦琪全面接触。本来，我一直在躲着她，因为我知道，所谓的薇瓦琪，其实只是一具再也无人记得的龙的硬壳，而我们维司奇家族却把这硬壳拿来造船，以满足私利。所以我一直不敢让薇瓦琪知道我的心思，以免她知道自己并非真正地活着。”

柯尼提猛地用鼻子吸了一口气，往后靠在椅子上，并举起一手，做出停止的手势，要那小子住口：“你说这就是活船的秘密？”柯尼提驳斥道，“不可能。任何一个了解活船的人都不会相信这种疯话。什么她身体里头藏着一条龙！什么活船是用龙皮做成的！小子，你是昏了头了。一定是因为发高烧，所以你的脑子被烧坏了。”

但是依妲却认为温德洛的话是可信的。自从她登上这艘所谓的“活船”后，就总是感觉怪怪的。至于到底是什么不对劲，经温德洛这么一说，她就恍然大悟。这个理论跟她的感受十分吻合，没错，薇瓦琪是身体里头一直都藏着龙。

其实不仅是她，连柯尼提也深信事实确实如此。柯尼提对别人撒过谎，也对她依妲撒过谎，这些她都曾看在眼里。但是，她从未见过柯尼提自己骗自己。不过，他并没有骗倒自己，这从他再次给自己倒酒时，手竟轻微微颤抖就可以看出来了。

柯尼提喝了酒，把酒杯放到桌上，突然说道：“我有件非完成不可的任务，而且这任务绝对少不了活船。所以我得把薇瓦琪救活才行。”

“这恐怕是不可能的。”温德洛柔声劝道。

柯尼提轻蔑地讽刺道：“你这么快就对我失去信心啦？几天之前，你还说我蒙莎神拣选呢。你甚至公开对众人说，我注定要成为海盗群岛之王，只看他们配不配当我的子民罢了，而那也只不过是几个星期之前的事情！哈！你的信心还真是脆弱啊，连第一个试炼都无法过关。温德洛·维司奇，你给我好好听着：我曾经走过异类岛的沙滩，亲耳听到异类说我确实有这样的好运。我曾经以言语止息暴风雨，而且我一声令下，连海蛇也乖乖听从。今天我还把你从鬼门关给召回来呢，你这个不知感恩的臭小子！你竟敢坐在那里往我头上浇冷水，说我不可能把我的船救回来！你好大的胆子！莫非你不服我统治，想要借此侵蚀我的根基？我视你如亲生，结果你现在竟反咬我一口？”

站在灯光光晕之外的依妲，一动也不动地望着桌边的两个男人。温德洛脸上闪过一连串复杂的表情，依妲发现自己竟能把那些情绪看得如此清晰，心里顿感不安。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放下心防、变得对温德洛如此熟悉的？更糟的是，她突然因为温德洛而感到伤心了。他跟她一样，都陷于两难的困境中：一方面，他们追随柯尼提很久，也深深地敬爱他，但另一方面，又因为他有了这样大的权势而感到恐惧。依妲屏住呼吸，希望温德洛别讲错话。你千外别激怒他。依妲心里默念道，若是激怒他，他就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温德洛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里盈着泪水：“老实说，我亲生父亲待我，远不如你。当初你上船时，我本以为自己会死在你手里。谁料你不但不杀我，反而每天督促我找出自己的人生目标，并努力追求。柯尼提啊，对我而言，你绝不只是一位船长而已。我的确深信莎神对人间有其设想，所以要借着你来实现他的意志。当然，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执行莎神所赋予的任务。但是在我看来，莎神赋予你的使命，比其他人的大得多了。尽管如此，你说你要把薇瓦琪召回来……船长啊，我不是怀疑你，而是担心她恐怕不是真正地、像你我这样地活着。所谓的‘薇瓦琪’，其实是我祖先的记忆捏造出来的生物；龙反倒是真的，只是现在已经死了。如果薇瓦琪打从一开始就是虚构的，而真龙在她创生时就已经死了，那么现在你要让谁重生呢？”

柯尼提脸上犹疑的神情一闪而逝，也不知温德洛有没有注意到。

那年轻人坐着不动，他提的问题悬在半空中，无人接应。接着他举起手，沿着桌面伸过去，他要去摸柯尼提的手！依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你以为柯尼提需要的是同情吗？噢，温德洛，你也未免错得太离谱了！

也许柯尼提注意到温德洛的手正朝自己伸来，但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温德洛讲得感人至深，但看来柯尼提却一点也不为所动。从他望着那小子的眼神里，依妲清楚地看出他已经暗下决心。他慢慢举起白兰地酒瓶，再度添满自己的酒杯。他伸出手、横过桌面，取来温德洛的空杯子，倒了一大杯白兰地，并把酒杯送回温德洛面前。“喝掉。”他简洁地对温德洛命令道，“你这个人一点热情都没有，只能期望这点酒能给你添些火力了。竟然说什么这事不会成功！你应该说说你要如何帮我促成这件事才对。”柯尼提举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因为，温德洛，之前的薇瓦琪的确是活生生的，这你我都心知肚明。既然如此，不管之前的薇瓦琪是因为什么力量而生，以后我们也要借着这股力量，让她死而复生。”

温德洛的手慢慢地朝酒杯伸过去。他举起酒杯，之后又把它放回桌上。“要是那力量消散了，无从召回，那怎么办？要是薇瓦琪完全消失了呢？”

柯尼提朗声大笑，笑声让依妲一阵心惊。遭受酷刑折磨、连尖叫都无法表达内心苦楚的人才会这样大笑。接着柯尼提说道：“温德洛，你还在怀疑，不过这是因为你知道得太少。薇瓦琪号并不是我认识的第一艘活船。所以我向你保证，活船是不会这么容易死掉的。好了，你快把白兰地喝了。对嘛，这才好呢。依妲！你在哪里？你是怎么了，没看到酒瓶空了吗？快呀，再去拿瓶白兰地来。”

这小子没什么酒量，柯尼提不费什么工夫就把他灌醉了。这一来，那婊子就会为了照料这小子而无暇顾及其他。“送他回房去。”柯尼提对依妲吩咐道，并耐着性子注视着她把温德洛从地上拉起来。那小子攀扶着依妲踉跄而行，还伸出一手探索身前有无障碍。柯尼提看着他们两人走远，确信自己可以独处片刻之后，便拿过拐杖架在腋下，支着自己站起来，若有所思、小心翼翼地步上甲板。他其实才开始微醺而已。

夜色依旧很美。天上的繁星被轻纱般的薄雾一遮，显得朦胧。浪头变高了，不过薇瓦琪号照样以优雅的韵律剪过水波。

风向平稳，风力比方才稍强劲了些。海风吹过船帆时，似乎带着若有似无的口哨声。柯尼提皱着眉头、侧耳倾听，但是他刚一留意，那声音就没了。

他慢慢地在甲板上绕了一圈。掌舵的大副只是对船长点头示意，什么话也没说。这也好。索具上必定还有个人负责瞭望，但那人身在灯光范围之外，所以不见踪影。柯尼提走得很慢。他的脚步虽轻，笃笃的拐杖声却很清脆。薇瓦琪号是他的船，所以他要唤回薇瓦琪，让她死而复生。薇瓦琪活过来之后，她必尊柯尼提为主人，而那层感情，必定远远强过她与温德洛的关系。这乃是他自己的活船。毕竟他本来就应该有自己的活船。他妈的，一点也没错，本来就应如此，所以任谁也别想把他的活船夺走。门儿都没有。

此时他已经来到主甲板的尽头，接着要爬上短梯，才能上到前甲板。如今他自己爬上梯子并无问题，而且姿态不算笨拙。爬上前甲板之后，他坐了一会，让自己喘口气，但却装作只是在欣赏夜色的模样。最后他将拐杖拉过来，撑着站直身体，走到船首的船栏旁。他眺望海面，远处的岛屿像是地平线上的低矮土丘。他朝灰扑扑的人形木雕看了一眼，接着便望向人形木雕身外的大海。

“晚安，甜蜜的海小姐。”柯尼提招呼道，“今晚夜色好，风势也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顺心的？”

那人形木雕沉默不语，但是柯尼提却仿佛她应了声似的答道：“是啊，真好。我跟你一样，看到温德洛起来活动，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刚才他吃了一顿好饭，喝了些葡萄酒，又喝了不少白兰地。我看，如果能好好地睡个觉，那小子会好得更快些。当然了，我还派依妲去照顾他。这一来呢，小公主呀，你我就能独处片刻了。好啦，要不要我说个故事给你解闷？我想起一个古老的南国故事，你要不要听听？”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风声和水声。柯尼提心里既失望又愤怒，但是他的语调依然平静，脸上甚至还露出和煦的笑容：“好，好。这是很古老的故事哦，当时世上还没有哲玛利亚国呢。有人说，这其实是天谴海岸的故事，只是传到南国之后，却被南国的人说成是他们自己的故事了。”柯尼提清了清喉咙，眼睛半闭，用他母亲的遣词造句和声调语气讲述着这个故事。这是他小时候母亲常常讲的故事，但后来伊果割掉他母亲的舌头，她就再也没办法讲话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聪明却没什么财产的少女。这女孩的父母年岁已高，他们死后，仅有的财产就会传给她。其实，能拥有这么一点财产，这少女可能也就满足了，但她父母老糊涂了，竟执意要给女儿安排亲事，而他们选中的对象，是个家产丰盛、脑袋却一点也不管用的农夫。这少女一看就知道这桩婚事是不可能恩爱圆满的，因为她甚至无法强迫自己跟那种人作伴。所以呢，这个名叫爱德莉拉的少女，就丢下父母，离家出走……”

“你这呆子，她的名字不叫爱德莉拉。”薇瓦琪慢慢转过身来望着柯尼提。然而那动作不像是人，反而像是海蛇，那转身的幅度之大，超过了人身的极限。柯尼提看了，背脊不禁窜起一股寒意。她的头发霎时变得乌黑，并带着银色的光彩，一对金色的眼睛映着微弱的灯光。她对柯尼提一笑，可是她笑时嘴张得极大，牙齿变得比以前更白也更小，嘴唇血红得吓人。现在，她确实活了，不过她的生命却闪耀着海蛇的光泽。她懒懒地用喉音说道：“你若非得用这种上千年的老故事来烦我也就算了，但至少故事要好好讲啊。”

柯尼提顿时把一口气憋在喉咙里。接着他想开口讲话，但又突然停住了。别开口，让她说下去，先听听她的底细。那生物冷冷地朝柯尼提望过来。他觉得自己像被利刃抵住了喉咙，但他强装镇定，不肯露出恐惧的神情，并竭力自持地直视她的双眼。

“她名叫娥莉妲。”那生物坚持道，“而且她父母也没有将她许配给农夫，而是住在河边的制陶人。那家伙一天到晚弄泥巴，做的尽是粗俗的用品，只配用来装馊食，或是装粪溺。”说到这里，她转过头去望着前方黑暗的大海，“故事应该要这样讲才对。何况我对这个故事清楚得很，因为我认识娥莉妲本人。”

柯尼提并没有立刻接口，而是等到沉默许久、几乎要就此沉寂下去时，才用沙哑的声音质问道：“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会认识娥莉妲本人？”

那人形木雕轻蔑地嗤了一声：“人类这种生物，只要一出生就被花花世界迷住，一下子把往事忘个一干二净。但我们可不像人类这么笨。我不但有自己的记忆，还有我母亲、我祖母、曾祖母，以及一路上溯回去的祖先记忆。当年龙族用唾液将包藏着祖先记忆的记忆沙将我裹在茧囊里，以便我成龙之后，取为己用。所以这千百世的记忆，都归我所有。可惜如今的我已寓于死亡之中，只能空想而已。”

她显然已经说完了，可是柯尼提仍僵硬地应道：“听不懂。”

“那是因为你笨。”那生物厉声讽刺道。

柯尼提曾经对自己发过誓，此生绝不再容许别人骂他笨。立誓之后，他洗净手上那些出言不逊者的血迹，默默地将这个誓言留在自己心里。从那以后，他一直没有被人挑衅过，直到此时眼前这怪物出言不逊。顿时，他被激怒了。他站直身体，冷冷地应道：“笨！也许你觉得我笨。但就算你说我笨也无所谓。我至少是个实实在在的人，而你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说完，柯尼提将拐杖收到腋下，准备转身离去。

木雕转过身对着柯尼提，嘴角扭出一抹轻蔑的笑：“哟，这个小虫子身上还有刺呢。那好，你留下来。我说海盗呀，你真的认为我是子虚乌有的？其实我真实得很。我随时可以拉开船板缝隙，让海水灌进来，你说，这样的我够不够真实呢？”

柯尼提朝身侧吐了口口水：“只知道说大话。你以为我听了会对你心生仰慕，或是感到恐惧吗？告诉你吧，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一样，反正你远不及薇瓦琪勇敢坚强，因为你就像一个暴徒，只知道一味破坏，此外就没别的本事了。你把我们大家通通毁掉好了，一了百了，反正你也知道我阻挡不了你。你若一心要成为水底的残骸，那就去吧，祝你顺心如意。”说完，他就坚定地离开船首。他知道自己非得立刻走开不可，否则她就不会尊敬他了。可就在他快走到前甲板边缘时，船突然偏向一侧。索具高处的那个瞭望者尖声惊叫起来，睡在底舱吊床上的船员也一起惊呼，在船尾掌舵的大副则高声询问出了什么事。柯尼提的拐杖在光滑的甲板上一滑，然后滚向一边，使他重重地摔了个四脚朝天，手肘砰地撞在甲板上。他顿时喘不过气来。

就在他躺在甲板上喘息时，船又自己恢复了稳定。船上瞬间恢复正常，只是船员们仍提高了嗓音、警戒地互问出了什么事。人形木雕发出一阵柔和而有韵律的笑声。接着，柯尼提耳边传来细小的声音，系在他手腕上、依照他脸的形状雕刻而成的那个巫木护符突然开口了：“你这笨蛋，你不能走开呀。你怎么可以背对着龙呢？你若是这么做，那么龙必然认定你笨得无可救药，即使毁了你也不足惜。”

柯尼提痛苦地吸了一口气，抱怨道：“可你一向又是什么做派？我就信得过你吗？”他好不容易坐起来，“依照她的说法，连你也有龙的成分。”

“天下的龙多得很，而我这条龙却不愿永远与枯骨为伍。你快转身回去，挑她的不是、刺激她。”

“住口。”柯尼提咬牙对那个无用的玩意说道。

“你说什么？”船以软毒的口气追问道。

柯尼提费了一番工夫才站起身来。拐杖一架到腋下，他便大步横过前甲板、赶到船栏边：“我刚才是说：‘住口！’”柯尼提对她说道。他抓住船栏、探身到船栏外，又把心里所有的恐惧通通转化为怒气，吼道：“你既不肯回复成薇瓦琪，那你还不如当木头算了！”

“薇瓦琪？薇瓦琪是个没脊骨的奴隶，只会一味对人类卑躬屈膝！我宁可永远不开口，也不愿变成她。”

柯尼提逮住这个话头，问道：“这么说来，你不是薇瓦琪？你上上下下，没有一处是薇瓦琪？”

那人形木雕将身体往后一探，做出毒蛇出击咬人之前的准备动作。但是柯尼提并没有畏缩后退，他才不要露出恐惧的样子。况且，就算她猛然伸头攻过来，也够不到他。她大张着嘴巴，但却什么话也没说；神色愤怒，眼珠不停地旋转。

“如果你不是薇瓦琪，那么你应该让位，因为薇瓦琪跟你一样有权代表这艘活船的生命。而如果你就是她……那你刚才岂不是在嘲笑自己？但不管你是她也好，不是也好，这都无所谓。总之，我要对这艘活船开出条件，不管是你，还是薇瓦琪出面接受我的条件，我都不在意。”

这样做就等于是孤注一掷了。接下来，他不是通赢，就是惨败。除了这两种极端的结果之外，再无其他可能。但话说回来，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其它路可走。

她突然以蛇类嘶嘶作声的声音质问道：“什么条件？”

柯尼提嘴角一扭，弯成一抹笑容：“什么条件？也就是说，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开的是什么条件吗？哎哟，我说亲爱的，我本以为你一直藏身于薇瓦琪的皮下呢，但现在听起来，你倒像是刚苏醒不久。”他一边观察她的反应，一边温和地嘲笑她几句。他绝不能激怒她，但也不想让她看出他急于跟她谈好条件。柯尼提发现她眼睛眯了起来，于是赶快改变策略。

“跟我一起四处劫掠吧。”他说，“你就是我的海之王后。如果你真的是龙，那你就把龙的本色展现给我瞧瞧呀。且让我们随意出猎，并把这些岛屿收为我们的领土。”

她的眼神仍然高傲，但柯尼提却察觉到，在刹那间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可见她在心底对此是有兴趣的。

“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她问道。柯尼提听得不禁笑了起来。

“你要什么？”柯尼提反问道。

她凝视着柯尼提。他站得挺直，以一抹淡淡的笑容迎向她古怪的目光。她上下打量着柯尼提，仿佛他是哪家便宜妓院里一丝不挂的婊子。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断腿残桩上。柯尼提没有因此而惶惶不安，而是刻意耐着性子等她开口。

“我自有我的条件。等到时机成熟之后，我才会告诉你。”听口气，她是在向他挑衅。

“哎哟哟。”柯尼提举起一手，顺着唇上的八字胡拂了过去，仿佛觉得她的话很风趣。但其实听到这话时，他背脊窜起一股寒意，“难道你还真以为我会答应这种条件不成？”

她朗声大笑，笑声如猎狮的吼叫般残酷而有韵律：“你当然会接受，除此之外，你还有其它路可走吗？你嘴上不肯承认我的能耐，但我只要一时兴起，随时都能让你和全船的船员葬身海底。跟你一起四处掠劫一段时间还能让我多少觉得有趣。能有这样的局面，你就知足吧。除此之外，就不是你所能掌握的，所以不必妄想。”

柯尼提不肯就此被她吓住：“你若是淹死我，也等于把你自己给毁了。难道你特别喜欢沉入海底、与淤泥为伍的生涯吗？只要你跟我一起做海盗，我的手下就会升起白帆做你的飞翼；只要你跟着我们，就可以飞越波涛。你是龙，而你只要跟着我们，就可以再次猎食。如果你真像传说中的龙一样，那想必这样的生涯可以使你感到愉快。”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个嘛，你是答应了我的条件喽？”

柯尼提挺直胸膛：“这个嘛，我要考虑一晚。”

“你接受了。”她对着夜色说道。

柯尼提不肯就此答应。他不但不回答，反而抓紧拐杖，小心地横越前甲板。到了短梯前，他先蹲坐在甲板上，然后笨拙地一步一步攀下楼梯。他经过两名水手身前，简短地对他们点了个头。也许那两人没听到船长与船之间的对话，就算听到，他们也谨慎地不动声色，没让船长起疑。

走过主甲板时，柯尼提终于允许自己去感受那份胜利的喜悦。成功了，他真的让这艘船起死回生，而且这艘船会再度为他效命。他把船开出的条件抛到脑后。管她的，她能开出什么大不了的条件来？她既不需要配偶，也用不着进食，连睡觉都不需要。既然如此，她的要求会有多难满足？他大可轻轻松松地答应她。这个协议真是太划算了。

“何止划算。”木脸护符以跟柯尼提一样的语调小声说道，“这个协议，称之为‘伟大’亦不为过。”

“是吗？”柯尼提喃喃地应道。就算是在可以带来好运的护符面前，他也不肯随便露出高兴的样子，“这可难说了。况且你还这么信誓旦旦地帮腔，那就更令人怀疑这其中有诈了。”

“你相信我就对了。”木脸劝道，“我有害过你吗？”

“我若是相信你，不就等于相信龙？”柯尼提轻声反驳道。他四下张望，看看有没有人在注视或是偷听，之后才把手腕举到眼前。在朦胧的月色之下，他看不清木脸的神情，只看到眼睛的那两点红光。他问木脸道：“温德洛也有权代表这船的生命吗？你也是死去龙胎的残余吗？”

木脸并未立即应话，这片刻的沉默道尽了一切。“如果我真的是死去龙胎的残余呢？”木脸流畅地反问道，“即使是那样，我也仍刻着你的相貌，不是吗？你且扪心自问：到底是你的相貌下埋藏着龙，还是龙的表征下埋藏着你呢？”

柯尼提的心突然止息不动。大概是风切过船帆的角度很特别，使得索具上传来一阵近似呜咽的声音，他听了寒毛直竖。

“你乱讲什么啊。”柯尼提喃喃地对护符说道。他放下手，紧抓住拐杖，继续前行，全不理会手腕上传来的窃笑声。

她的歌声已经生疏了。以前待在那个窄得令人发疯的洞穴水池之中时，她曾经唱过这首歌。当时她的嗓音尖锐细碎，歌声中满是道不尽的冤屈和愤怒。

但现在不同了。现在她拉高了嗓音，在夜色中唱出召集同伴的古老歌曲。“来吧。”这是一首希望召集起所有听众的歌，它是这样唱的：

“来吧，来吧。

齐来相聚，分享记忆。

踏上旅程，回到初始。

来吧，来吧。”

曲调简单，朗朗上口。按理说，这应该是一首众多海蛇一起合唱的歌，所以如今她一蛇独唱，听来只觉得戚戚然。她一路唱着歌，游过丰境，待浮到虚境的夜空下之后，更觉得歌声单薄。她不服气地深吸一口气，朗声高歌。可惜周遭的海水里没有海蛇的气味，只有那股从船壳散发出来的、令她猜想不透、几乎要发疯的味道。感觉上，她一路跟随的这艘船好像是她的族裔。虽说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怎么会跟船有亲属关系，但是船壳散发出来的那股令人迷醉的毒液味道，是怎么也错不了的。她吸了一口气，继续唱道：

“来吧，来吧，

亲族相聚，扶持弱小，

大家一起，回到初始与终结之地。

来吧，你生于海滨，游于大海，

如今亦将再终归于海滨。

飞翔展翅、探究诸生的记忆啊，

且带着梦想上路吧，

时机已到，时机已到。”

一曲既尽，歌声渐远，随风飘去。存古忆静待同类应声。可惜谁也没有应此曲而来。不过，她悲伤地在水波中将此曲重唱一次之后，却感觉到船散发出一种若有似无的气味，那似乎变得更浓，也更实在了些。

存古忆责骂自己：我这是在自欺欺人。

也许存古忆真的疯了。说不定她好不容易重获自由之后，却只赶上整个族裔的灭亡。沉重的伤感袭来，几乎打倒她。不过她不肯就此罢休，反而游回船后的水波中，继续随船前行。

第八章
三界之主

婷黛莉雅第二次出手的对象是一头熊。双方都是猎食者，所以缠斗激烈。那熊挥舞巨掌，婷黛莉雅则用翅膀还击，最后当然是她得胜。她一把撕开大熊的肚腹，开始大口咀嚼熊心和熊肝。那场缠斗多少满足了她的心意，因为这可以证明，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棺材里、只能无助地向人类乞怜的生物。愚蠢的人类，竟将她的亲族都剖开杀死。不过如今她已经远远抛开了他们。她的被困倒不是拜人类所赐，而他们杀死众多龙族，则主要是出于无知。幸亏最后有两个人类愿意牺牲一切来救她。她用不着衡量人类的善行是否能抵得过他们犯下的血债，因为她从此以后不会再跟他们有所往来。复仇的滋味固然甜美，但并不能解救至今仍幸存的龙族，而她的当务之急，当然是要为幸存的同族打算。

大快朵颐之后，蜜糖般的秋阳照在她身上，陪她畅快地睡了一下午的觉。醒来后，她蓄势待发。刚才睡觉时，她已经把接下来的行动想好了：如果有龙幸存至今，那么必定是在昔日的猎场盘桓，婷黛莉雅这就要到那儿去找他们。

她站起身来，看到熊的残骸上已群聚了几只绿头苍蝇。她试着拍了几下翅膀，去感受因为猎杀而新增的力气。其实，在早春时脱壳而出会比较合乎自然之道，因为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利用整个夏天进食、壮大、成熟，以待冬天的来临。如今秋日已所剩无几，她必须更加积极地猎杀，以积蓄力量，应对寒冬。哦，她当然会努力猎杀，如果她熬不过冬天，那么所有计划都是妄想。但是她也要趁此找寻同类。她从大熊丧命处的向阳山坡起飞，稳稳地扇动翅膀，越升越高。

升到高空气流强劲的地方时，她便乘着风，一边缓慢地绕行盘旋，一边找寻亲族。泥泞的河岸和浅水处应该会有龙族践踏、打滚留下的痕迹，但是她什么也没看到。她又飞上险峻的山崖。对龙族而言，在这种地方交配或晒太阳是最理想的，可是婷黛莉雅左看右看，既看不到龙爪抠抓岩石、宣示地盘的痕迹，也看不到龙族在此盘桓后残留的鳞片皮屑。她的眼力比老鹰更敏锐，但是再三察看，也没有在河流上空发现其他龙族的身影。远方的天空很清澈，一路到天边都不见龙鳞的闪光。她的嗅觉至少与她的视力同样灵敏，但是她却闻不到雄性的麝香味，也闻不到龙族标示地盘的气味。在这个宽广的河谷上，凡龙之属，只有她一个了。龙是三界之主。陆、海、空三界，唯龙独尊，其他生物无论在体型上还是智力上都无法与龙相提并论。既然如此，为何龙族竟通通消失了？这实在说不通。想必龙族不可能尽皆灭亡，在这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必定还有幸存者，而她一定要把幸存的龙族找出来。

她懒懒地飞了一大圈，在仔细观察之后，发现地上已经没有熟悉的地标了。多年以来，河床不断迁徙，洪水与地震使地形一变再变。其实，在她承袭自祖先的记忆中，这里的地形就经常变化。但是，眼下的变化比以往剧烈得多。下面这片广袤的大地看上去已经下沉了，河床变成更广、更浅，大河和陆地之间的界线更为模糊。以前的“蛇河”奔腾入海，如今所谓的“雨野河”却只是懒洋洋地在沼泽间绕行拐弯罢了。

人类的崔浩城建在古灵人的弗兰冈城旁，如今弗兰冈城已沉入地底。当初古灵人选择在这里建城，是为了要就近照料结茧的龙。以前蛇河流经弗兰冈城的地方，有一片宽浅的河床，河边的沙滩上闪耀着银沙和黑沙。而在那遥远的秋日，总有海蛇群从河里泅至沙滩，在成年龙群的辅助下，用唾液混合着富含记忆的沙子结成茧，将自己卷裹起来。每年的秋日，河岸上总是排满了茧壳，那一个个茧子犹如等待春日的巨大豆荚一般。茧壳保护着壳中即将从蛇化育为龙的新生命，龙群与古灵人也会护卫着众多茧度过漫长的冬天。等到夏季艳阳高照，高温烘烤着茧壳时，里面的新生命便会苏醒过来。

但是这一切全都没了。沙滩、古灵人、护卫的龙群，全都没了。不过婷黛莉雅严厉地提醒自己，弗兰冈城并非唯一的结茧地，蛇河上游还有几处海蛇的结茧地。

她满怀期待却又感到失望。带着这复杂的心情，她扇动翅膀沿着蛇河向上游进发。虽说她已经不认得地形地物了，但是古灵的大城一向建在结茧地附近，古灵大城里那些绵延不尽的楼房和铺着路石的道路必会留下残迹。就算其他事情都做不成，造访龙族的孵育地也是蛮好的。古灵人一向不遗余力地支持龙族。婷黛莉雅大胆地冀望，说不定在那些古城中，多少仍有幸存的古灵人。也许她无法找到亲族，但说不定可以找到几个古灵人，向他们打听亲族的下落。

蔚蓝天空中的太阳很是无情。那个遥远的黄色光球本该带来暖意，但是河面上的迷雾没有散开，所以他们仍冷得打哆嗦。麦尔妲的皮肤变得粗糙，褴褛的衣裳也更加残破，可见得河面上的雾气像河水一样要命。她全身被蚊虫叮咬，处处红肿，时时都痒得不得了。现在她的皮肤已经过敏了，随便一抓就会流血。阳光照在河上，那闪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伸手去摸脸，只觉得眼睛肿胀，额头上的伤疤结痂后也肿了起来。小舟太小，椅子也小，她无法躺下，怎么换姿势都不舒服。她只能半坐半躺，用手臂遮住眼前的强光。

最难熬的是口渴。喉咙的干渴已经很难受了，偏偏周围流淌的都是不能喝的水，真是折磨人。她第一次看到凯姬掬起一把河水送到嘴边时，急得扑上前去叫她住手。那一次，她是把凯姬挡下来了，不过现在这位侍臣沉默不语，嘴唇红肿，麦尔妲推测她一定没有抵挡住来自河水的诱惑，而且绝不只是喝了一两口而已。

麦尔妲的身体随着被河水推送的小舟左右晃荡，心里则质问自己，她为何在意凯姬喝不喝河水？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答案。但是喝了河水必定送命，而她一想到凯姬乱喝河水就生气。她稍稍抬起手臂，睁眼朝凯姬瞄了一下。换作是以前，凯姬的绿色丝质礼服一定令她艳羡不已，但此时那一袭礼服破破烂烂，比她的衣裳更不成样子。凯姬的头发原本细心地盘在头上，但那发型早散了，此时凌乱缠卷地披在肩上。她眼睛紧闭，肿胀的嘴唇随着空气一吸一吹而起伏。麦尔妲心里想道，她该不会是快死了吧？河水要喝多少才会送命？想到这里，她心思一转：说不定她自己的死期也近了。忍渴不喝河水才傻呢，既然横竖要死，还不如喝了河水解渴，这样还能死得快一点。

“可能会下雨。”大君充满希望地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麦尔妲的嘴唇动了动，最后终于决定要回答。“有云才会下雨。”她说，“可是天上没云。”

大君缄口不语，但是麦尔妲能感觉到，他身上正散发出不耐烦的情绪，就像壁炉散发出热气一样。她连转头面对他的力气都没有，在心里质问自己：何必开口回答，干脆不理他就好了嘛。她的心思飘回昨天。昨天，她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拂过她的心灵，虽然那东西攀附着她不肯离去，但她却看不到又摸不着。当时她四下张望，但什么也没看见，接着她抬头望天，看到天上有一条龙。她敢说自己看到的确实是龙。那龙通体碧蓝，扇动翅膀时，阳光照在鳞片上，反射出银色的亮光。当时麦尔妲对着飞龙大叫，恳求龙救救她。她的叫声惊醒了大君和侍臣，可是当她指着天空、叫他们两人睁大眼睛瞧瞧时，他们却对她说，天上什么都没有，最多就是远方有只已经化为一个小点的黑鸟吧。同时大君还斥责她，说只有小孩子和无知的农民才会相信世上真的有龙。

那件事使麦尔妲气得不肯跟他说话，就连夜幕降临之后，大君絮絮叨叨地抱怨天色黑、抱怨周围寒冷潮湿，她也不搭理。大君有个独门绝活，那就是不管他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总能将之归咎于麦尔妲，或是归咎于缤城商人和雨野原商人。大君的牢骚实在太多，麦尔妲听都听烦了。在这雨野河上，一入夜就有无数的蚊虫蜂拥上来，吸吮他们的血液，但是大君比嗡嗡叫着成群而来的蚊虫更惹人厌。

黎明来临之后，麦尔妲努力劝自己，天亮了就有希望。之前凑合着拿来当船桨用的木板，只撑了不到半个早晨就被河水腐蚀殆尽。她虽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划着小舟避开湍急的水流，最后却只落得精疲力竭，一点效果也没有。如今他们只能坐在小舟里，任由河水推送小舟，离崔浩城越来越远。大君既不舒服，又闲来无事，所以总是找人跟他对骂。

“怎么还没有人来救我们？”大君突然质问道。

麦尔妲头也不抬地反问道：“怎么会有人到这里来救我们？”

“可是经过崔浩城的时候，你不是对着城里大喊吗？我们也都有帮腔呀。”

“喊了是一回事，但是人家有没有听到，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以后怎么办？”凯姬的声音既低沉又浓浊，麦尔妲几乎听不出她在讲什么。这时，凯姬侍臣睁开眼睛望着她。不知道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也跟凯姬的眼睛一样充满了血丝？她心里想道。

“这就不知道了。”麦尔妲动了动嘴，希望借此让嘴里湿润一点，以便说话，“如果我们走运，说不定会被河水冲到河岸的浅水里。如果我们大大走运，那么说不定会碰上逆流而上的活船，不过这大概是不可能的。我听人说，所有的活船都去驱逐恰斯船，以救缤城之危了。如果顺流而下，最终会流到入海口。也许出海之后，我们会碰上别的船将我们救起。当然了，前提是我们的小船要能够撑到那时候。”而且我们到那时候还没死。麦尔妲在心里默默地补了这么一句。

“我们大概会死掉。”大君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年纪这么轻就死了，这必定会造成极大的悲剧。我死之后，许多人也不免跟着送命，因为此后就无人调解国内贵族之间的冲突了。我死之后，珍珠宝座会因我尚未生下继承人而无人继位。所有人都会悲恸不已。以后恰斯人将肆无忌惮地挑衅哲玛利亚。海盗会到处烧杀掳掠，无人节制。广袤且美丽的哲玛利亚帝国会因此而化为废墟。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个粗野到近乎无知的傻女孩，竟然连自己得到天大的好机会，可以跃上枝头做凤凰都不知道。”

麦尔妲一下子坐起来，小舟因而激烈晃动。她转头直视克司戈大君，没有理会害怕得呻吟的凯姬。克司戈坐在小舟的船尾，双膝收在胸前、抵着下巴，双臂环绕抱腿，看来像是在生闷气的十岁小孩。他很少外出，皮肤苍白脆弱，所以湿气和风吹对他的荼毒更甚。在缤城的夏季舞会上，麦尔妲只觉得克司戈纤细的五官和毫无生气的皮肤看来颇为浪漫，甚至还颇有异国风情。现在，她只觉得他看来像是生病的小孩子。她突然很想把他推下船，但是她竭力克制自己别那样做。

“要不是我的话，你早就死了。”她针锋相对地说道，“之前你被困在即将遭泥水淹埋的房间里，是我把你救出来的。莫非你已经忘了？”

“可我怎么会待在那个房间里？还不是你族人策划的阴谋！你的族人发动攻击，把我绑架到这里来，而且想必早就开出赎金的价码了。”他突然停顿，咳了一阵，强以嗄哑的声音把话说完，“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该造访你们那个破烂的小地方。瑟莉拉把缤城讲得既神奇又富庶，但我看根本没那么好。它只不过是个肮脏的小海港，镇上住了一窝子贪婪的商人，而那些商人又养了一群不知礼仪进退、自以为是的女儿。别人不说，就说你好了！美虽美，但只是片刻而已。再丑的女人，一生也会漂亮个一两个月，而你呢，你的美貌已经过了，如今你皮肤干涩，额头有一个大伤疤。当初你真该把握机会讨我的欢心，果真如此，我或许会出于怜悯而把你带回宫里，这一来，你至少还能见识到优雅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但你偏不。你拒绝了我，使我不得不在你们的农民舞会上逗留过久，并因此而成为暴徒和抢匪的目标。我若是死了，全哲玛利亚国都会倾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自视过高所致。”克司戈再次咳嗽起来。他伸出舌头想润润嘴唇，但是徒劳无功。“我们会死在河上的。”他自艾自怜地说道，眼角涌出一滴泪，沿着脸颊流下来。

麦尔妲突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切憎恨。她哑着嗓子对他说道：“要死你先死，我要等着看你死了，我才肯死。”

“叛贼！”克司戈以食指颤抖地指着麦尔妲骂道，“唯有叛贼才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乃是哲玛利亚国大君，我就此判处你必须活生生地受剥皮之刑，死后放火烧掉！我发誓，如果我们没死，我必将亲眼看着你受此极刑。”克司戈望着凯姬，吩咐道：“侍臣，你就是见证人。如果我死了，而你没死，你就要负起责任，把我的意志传给众人，务必让这婊子受到惩罚！”

麦尔妲怒视着克司戈，但是没有应声。她鼓动舌头，想要分泌唾液润喉，口里却干涩得什么津液都没有。她一想到克司戈大吹大擂、无人反驳，就觉得很生气，所以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婷黛莉雅用一头愚蠢的幼熊满足了口欲。她注意到这头熊在橡木丛边缘刨土，而她一看到熊的踪影、一闻到熊的气味，肚腹里便隆隆作响。那头迷惑不解的熊站了起来，好奇地注视着婷黛莉雅降落。直到最后一刻，它才对她张牙舞爪，以为这样就可以吓倒她。婷黛莉雅两三下便将它吞下肚。之后，只有从染血的树叶和残骸，才看得出世上曾有那么一头熊存在。吃完后，她便高飞离开。

她几乎被自己的速度吓倒。接下来的一下午，她刻意低飞，顺便打猎。之后又有两次出击，一次打下一头鹿，一次打下一头野猪。这些野食足够充饥，但也止于充饥而已，她的肚子常常饿得咕噜咕噜叫，妨碍了她实现自己信誓旦旦要完成的目标。她突然扫视了一眼身下的土地，发现自己只是在漫无目的地飞翔，连河在哪里都看不到了。

她逼迫自己不要时时刻刻地惦记着饥饿感，迅速升至高空，横越广阔的沼泽河谷，回到蛇河上空。河岸的树木延展到河道上，而河道两岸的沼泽也延伸到浓密的树冠之下。这儿是不成的。她再次沿着河流往上游飞去，但这次她逼迫自己尽速飞行，且随时注意有无熟悉的地标，或是古灵聚落的踪迹。河流再次慢慢的浮现在眼前，树木也退到河岸之外。婷黛莉雅一路上溯，来到河流位于山脚下的发源地。这儿两岸都是草地，地面也比较坚实，算是真正的土地，而不是沼泽。婷黛莉雅心里一震，突然认出了自己所在的地方。地平线上，大河拐弯处的建筑物正是凯欣嘉城的地图塔。看到那座塔在西沉的夕阳中闪耀，她顿时欣喜若狂。除此了地图塔之外，她还看到附近那些熟悉的楼房。但是，她的心立刻又沉了下去，因为她既没嗅到炊烟味，也没闻到铸铁和冶炼的气味。

婷黛莉雅朝凯欣嘉城飞过去。飞得越近，越明显地看出这里的确已经变成死城。当年大道上人来人往，如今大道空荡荡地，其中一段还因为山崩而被掩埋在土石下。婷黛莉雅还发现，铺路的记忆石仍记得自己是路，而曾经在这里走过的行人们，不管是商人、士兵或是游牧商人，他们的记忆也都埋藏在记忆石中。路上既不长青草，也不长青苔。黑岩的路面依旧熠熠闪亮，笔直且平整，一路通往大城中心。这条路仍记得自己是交通要道，只是如今，除了这条路之外，谁也不记得这段往事。

她在荒废的凯欣嘉城上空盘旋，俯瞰城里的景物。古灵人建城时，一建就是几十年，因为他们总是快活地认定这些宽敞的街道和优雅的居室，是要被永久使用下去的。可惜如今的街道和楼房空空如也，仿佛在嘲笑生命有限的生物怎么会有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这里曾发生过严重的地壳变化，将凯欣嘉城裂为两半，所以现在大城里有一道巨大的裂堑，而下沉的那半个城则沉落在河水里。从空中，婷黛莉雅可以看见沉于水下的建筑物残骸。她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定睛注视眼前的景象，而不是感知记忆石所记得的昔日光景。记忆石是古灵人常用的建材。他们从山中开采巨石，运到河边的平原来，建造起这一座繁华的大城。古灵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堆砌起这座大城，并在每一块石头中都埋藏了关于这块石头位置和作用的记忆，大城因此而屹立不倒。

婷黛莉雅依照龙族的传统降临凯欣嘉城，却差点因此而送命。她的祖先记忆告诉她，龙族抵达凯欣嘉城时，总是降落在河里，因为这种降落的场面最是绚丽精彩。龙族从蓝天上冲入冷水里时，必定会水花四溅，并使得所有泊在码头上的船都摇晃不已。水会吸收龙降落时的冲击力。接下来，龙从深水里走到布满鹅卵石的河岸上，接受群众的欢呼喝采。

然而在她祖先的记忆中，河水很深，但现在河道里却只有浅浅的河水。所以她没能全身没入水中、让水托住她，而是直接撞上了河床。水深只及她的肩膀，没跌断腿就算是幸运了。幸亏强劲的后腿吸收了冲击，才没有酿成大祸。她左前腿的爪子断了两根，敞开的翅膀也因为碰伤而疼痛；她从河里走出来时，岸上没有群众欢呼迎接，她只听到空城里风声簌簌地响。

婷黛莉雅觉得自己仿佛在梦境中漫步而行。记忆石屹立长存，不受任何东西的侵蚀，只要它仍记得石头里埋藏着什么样的记忆，就会抗拒植物蔓生的根茎。想要在大城里找个栖息地、筑巢做窝的动物，也会被人类藏在“记忆石”中的纷杂记忆吓跑。虽说大自然终将重新占据这座大城，但是这么多年来，建筑物仍只有少许被自然侵袭的迹象而已。铺路石间的细缝和台阶的凸角处爬上了青苔，渡鸦和乌鸦虽厌恶记忆石中的人类记忆，却仍在窗棂的凸缘和钟楼的凹陷处筑起乱糟糟的鸟巢，盈满雨水的喷泉里生出了水藻，建筑物的圆顶向内坍塌。很久之前的地震震塌了一些楼房的外墙，露出房屋的内室，任由秋风把街上的土石残屑吹进去。大自然与人造物之间的战争，最后必定以大自然的获胜而告终，古灵人的大城总有一天也会被野生的动植物吞没，到那时候，还有谁会记得当年人龙共居是什么情景呢？

婷黛莉雅感到有些意外：自己竟会因此而伤心。她并不向往现今的人性，不过，脑海深处的祖先记忆告诉她，过去曾有一段时间，龙的精华与人的本质混融在一起，这个偶然的组合，就是古灵人。身形高瘦、金色皮肤、眼睛与龙相同的古灵族与龙混居在一起，并以两族共生为荣。婷黛莉雅慢慢地走过为了让龙族行走而造得格外宽敞的大街。她走到古灵人的市政厅前，缓缓踱上又宽又浅的台阶——这台阶的设计也是为了要让龙族得以优雅地走上大厅，去参加古灵人的聚会。市政厅的黑岩外墙闪闪发亮，墙上的浮雕刻着白色的飞龙和人物。在一片墙壁上，卡兰德娜和费康不停地驱使着卡兰德娜的耕牛队、犁过卡兰德娜的田地，而相连的那片墙壁上，塞西加利亚则张开翅膀，无声地大叫。

婷黛莉雅走过守在大厅入口两侧的巨大石狮。门框上装着两扇硕大的门板，其中一扇已经损坏，另一扇则由于她经过时尾巴不经意地一扫而崩落下来、裂为碎屑。木头跟有记忆的石头毕竟是不能比的。

大厅里原本有些橡木桌，但如今，橡木桌架已变成被石桌板压住的木屑。窗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阳光根本照不进来。昔日那些华美厚实的织锦画，现在只剩下蜘蛛网般的线头。汇聚于此地的记忆又浓又多，喧嚷着争取她的注意，但是婷黛莉雅决意把心思专注于此时此地。四下悄然，处处灰尘，破裂的窗户传来呼呼的风声。也许这座广厦的某处仍有幸存至今的文件。但是墨汁迟早会漾开、羊皮纸不免碎裂，所以就算找到什么古籍，也安慰不了她的心情。此地已经没什么好留恋了。

这一室的魅影，只让她更深刻地认识到往日时光不再，想想就令她生气。婷黛莉雅静立不动，四下张望。接着，她用后腿站立起来，又伸长了脖子，将她胸中的怒火和绝望都喊了出来。吼声的声波冲击着室内涩滞的空气。她的尾巴一甩，把桌子、长凳的残骸扫得四散纷飞，还将一张石桌板打飞出去、撞在角落的墙壁上。大厅另一头，一幅只剩下线头的织锦画顿时被从墙上震落下来，摊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烟尘。婷黛莉雅那海蛇般的长颈前甩后甩，一阵一阵地吼出她至情的激愤。

然而她的怒火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她放下前腿，四足着地。只觉得黑岩地板一片冰冷。她沉默下来，倾听自己的吼声在室内回响，其声渐远，终至不闻。其声渐远，终至不闻啊！婷黛莉雅想道，龙族不也像这回声一样吗？我就是最后的那个回音，兀自在这石墙间回荡。然而除了我耳之外，还有谁听得到这声音呢？

她离开大厅，在死城空荡的街道上漫步。光线渐渐黯淡。她拼尽全力、迅速飞到这里，最后却发现这城市早已死亡。石材中有坚固的记忆，反而使此地变成一滩死水，停滞不前。凯欣嘉城早在多年前就灭亡了，但是动植物至今仍无法占领此地。青苔虽能攀住路石的隙缝，但也很勉强。婷黛莉雅不屑地想道，这真是典型的人类作风，他们早已不再定居于此，但却还是不让别的生物占用。片刻之后，她意识到刚才的思绪里包含了太多的不满，并因此而感到震惊。我这样想，是不是意味着在自己眼中，古灵人跟禁锢我多年的人类其实并没什么两样？她想道。

她瞥见了石砌的井壁和辘轳，立刻把心思全部转到那上面去了，心里涌出喜悦的期待感。痛饮远古的记忆，那真是美事一桩啊。很久很久以前，龙族曾经聚在这里痛饮。井里涌出的并不是水，而是一种银色的魔法液体，像记忆石的银脉一样。即使是龙族，喝了也会晕眩迷醉。如果不经稀释、直接饮用的话，就可以体会自己与天地宇宙合一的感觉，那感受非常诱人。婷黛莉雅突然感到自己对那种感受充满渴望。她嗅闻井壁，探头打量井里。她仿佛看到遥远的井底有一点银色的光亮，却又不敢确定。毕竟在天光之下，深井之中也会映出星光，不是吗？说不定她看到的银色亮光也不过是这样的星光而已。况且即使井里真的有银液，也在她的牙齿和爪子所能够到的范围之外。她别想在这里痛饮魔法银液了，日后也不会有龙这样做了。回忆起痛饮银液的喜悦却无从品尝，真是莫大的折磨。孤独就是这么痛苦。她故意把残存且腐朽的辘轳打坏，推落到井里，倾听碎片摩擦着狭窄井壁的声音。

麦尔妲因为河上的反光太刺眼而闭上了眼睛。等到她再度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渐渐黯淡下去了。这一来，光线不至于刺眼，但是夜晚的寒意却又再度袭来。今晚第一只找上她的蚊子兴奋地在她左耳旁飞来飞去。她本想举手打蚊子，但接着就发现痉挛的肌肉已经变得僵直，身体仿佛在她睡觉时就已经锈掉了。她痛苦地呻吟一声，伸直头部。凯姬瘫软在破布堆中，一半在椅子上，一半在船底。

她好像已经死了。

麦尔妲顿感恐惧。她不能跟死人一起困在小舟里，但她没办法。她歪扭地狞笑，要是凯姬真的死了，那要如何处置？要把她推到蚀人的河水里吗？那种事情她做不出。可是要她跟死人对坐，直到自己也死了为止，这同样让她觉得难以忍受。尽管嘴干涩得几乎动不了，但她还是勉强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凯姬？”

凯姬放在潮湿船底板上的那只手动了一下。虽只是手指的抽动，但至少证明她还没死。看那样子，她一定很不舒服。麦尔妲不想管她的死活，但她实在狠不下这个心，虽然只是强迫自己屈膝跪在船底板上，就会让她全身的肌肉剧痛不已。终于，她凑到凯姬身边，但却没有力气抱起她，让她躺卧得舒服一点，顶多也只能推推她罢了。麦尔妲把凯姬的绿礼服塞在她身下，免得她受风，并且拍了拍她的脸。

“救救我。”那侍臣可怜兮兮地呻吟道，连眼睛都没睁开。

“我尽量。”麦尔妲觉得自己只是做了嘴型而已，并未出声，但是凯姬似乎感觉到她的心意。

“救救我。”凯姬再度说道。才说这几个字，嘴唇就裂了。她呜咽地吸了一口气，又说道：“求求你。你现在救我，我将来一定回报。我保证。”

小孩子挨揍之后，保证自己日后一定守规矩、只求大人停手时，就是用这种语气讲话的。麦尔妲拍了拍凯姬的肩膀，然后以笨拙的姿势将她的头挪到划手座上，划手座比较平滑，不至于那么刮脸。麦尔妲蜷身靠在凯姬背上，这样两人便可彼此取暖。她最多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麦尔妲逼迫自己转动肌肉僵硬的脖子，转头看看大君。此时全哲玛利亚的最高统帅正蜷缩在平板的船座上，以不怀好意的眼光怒视着她。他的眼睛肿胀、脸孔扭曲。

麦尔妲转开头，不再看他。快要入夜了，她要准备一下：她把手臂缩到长袍的袖子里，尽量拉高领子，又把脚收到裙子里。她靠着凯姬躺在船底，并假装这样就比较暖和了。她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什——么？”

麦尔妲不理他。大君又要诱她斗嘴了。她才不上当呢。她已经没力气了。

“什——么？”大君再度急迫地问道。

麦尔妲睁开眼睛，把头抬高些。接着她一下子坐直起来，这个突然的动作使小舟激烈摇晃。水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们开过来。她眯着眼睛打量，希望把来者化为熟悉的形状。在雨野河上，寻常的船都会被河水腐蚀掉，唯有活船能通行无阻。不过一般活船离水面甚远，但来船离水面很近，而且只有一面方帆。麦尔妲只能依靠来船上黯淡的灯光做出判断，但她看到船的左右两侧都有什么东西在动，大概是船两侧各有一排桨吧。由于是逆流而上，因此那奇形怪状的船首上下跳动。麦尔妲忍痛站起来，踮脚眺望来船。她实在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使事实这样明显，她仍无法接受。她再次蜷缩回小舟里。毕竟天色黑暗，小舟又小，大船有可能就此经过，不会发现他们。

“那是什么？”待在船尾的大君以清晰的发音痛苦地问道。

“小声点。那是恰斯战船。”麦尔妲瞪着来船，心里紧张得怦怦跳。那恰斯战船在雨野河上逆流而上，所为何来？不是刺探敌情，就是劫掠，幸亏眼前只有一艘船而已。恰斯人若看到他们，不是把他们救上去，就是残忍地将他们处死。麦尔妲还在犹豫考虑他们该怎么办，大君却起身行动了。

“救命呀！救命呀！这里！这里！”蜷着身的大君半坐起来，一手抓住小舟的船弦，另一手疯狂似的挥动着。

“他们可能来意不善！”麦尔妲斥责道。

“你在胡说什么？我雇了恰斯船来清除哲玛利亚水域的海盗，他们当然是我的朋友了。看！他们的旗竿上还挂着哲玛利亚国的旗帜呢。这一定是我雇来的佣兵船，在为了猎捕海盗而四处巡逻。嘿！这里！把我们救上去！”

“逆流而上到雨野河来猎捕海盗？”麦尔妲反讽道，“他们根本就是来劫掠的！”

但是大君和侍臣都不理会她。凯姬已经醒了，正硬撑着在船首坐起身来，虚弱地挥动手臂，口齿不清地呼救。麦尔妲意外地发现自己也跟着呼救、好让战船注意到他们。过了一会，船首出现好几个灯笼，映出了船头那个妖怪似的木雕。突然有个男人轮廓的人影伸手指着小舟，接着战船甲板上传来兴奋的叫声。此时船转了方向，直朝他们驶来。

那艘船好像过了很久才驶到小舟附近。船上丢下一条绳索，麦尔妲接过并紧紧拉住，以便大船把小舟拉近过去。战船上的灯光很强烈，几乎要刺瞎她的眼睛。她呆呆地拉着绳索站立，让他们先把大君拉上船，接着是凯姬，最后才轮到她。踏上大船甲板上后，麦尔妲双腿一软，倒在地上。船上的人执意以恰斯语问她问题，但她只是摇摇头，什么话也不说。麦尔妲的父亲是恰斯人，所以她对恰斯语略知一二，但是她的嘴巴干涩到无法讲话。他们送了水给大君和凯姬喝，凯姬正在吞吞吐吐地道谢。等到他们把水袋送到麦尔妲面前之后，她就只顾着喝水，把其他通通抛在脑后。可是她才喝了几口，他们就把水袋拿走了。接着有人丢了一床毯子给她。她用毯子紧紧裹住肩膀，悲哀地坐在甲板上打颤，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他们接下来会有什么遭遇。

大君费劲地站了起来。他的恰斯语颇为流利，只是喉咙干涩，嗓音有点沙哑。麦尔妲迟钝地听着那个呆子宣布自己的身份，并感谢他们搭救。众水手一边听，一边咧嘴傻笑。显而易见，就算听不懂恰斯语，也能从他们的手势和音调中感觉出，他们根本不把大君的话当一回事。大君生起气来，但他们却因此而笑得更欢了。

然后凯姬出手了，她讲话的速度比大君慢得多。麦尔妲也只能听懂凯姬的只字片语，但是她同样可以从凯姬的语调了解不少端倪。虽然衣裳脏污破烂，但是她神情严肃、咬字清楚。凯姬侍臣以精致的恰斯语斥责并辱骂众人，她用的不是寻常语法，而是贵族特有的语法和构句。麦尔妲知道恰斯女人通常不会像她这样大剌剌地讲话，所以在众人看来，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深信自己追随的男子地位崇高，足以保护她不受水手的报复。凯姬指了指无力地悬垂在主桅顶端的哲玛利亚旗，又指了指大君。

周围那些男人的态度从轻蔑转变为犹豫。扶着凯姬站起来的那个男人小心翼翼，只敢碰到她的手和手臂，因为他若是碰到女子的身躯，就等于是严重侮辱到她的父亲或丈夫。麦尔妲拉紧毯子，动作僵硬、步履蹒跚地跟在大君和凯姬后面走。

船上的设施实在不起眼。船两侧各有一排划手坐的长凳，中间则是高起的甲板，从船首通到船尾。船首与船尾都有高过甲板的建筑物，但看来那建筑物的存在是为了战斗方便，而不是居住舒适。水手们将他们带往船尾的建筑物，又将他们推入其中一间舱房，随后便离开了。

过了一会，麦尔妲的眼睛才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其实舱房里的灯光颇为温馨，但是麦尔妲眼睛酸痛，只觉得那光线灿烂眩目。床榻上铺着厚重的毛皮，地上也铺了厚重的地毯，稍可慰藉她这一双赤裸且冰冷的脚。角落里有只火盆，只是它虽然散发出暖意，却也飘出浓烟。那暖意使她的皮肤刺痛麻痒。一名男子坐在海图桌后。他写了一行字，又把文件看了一遍，才慢慢地抬头打量他们三人。大君大胆地——或说愚蠢地——走上前去，一屁股坐在海图桌边的椅子里。他开口时，那语调既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她只听出大君的话里提到“葡萄酒”。凯姬软摊地坐在大君脚边的地上。她则继续站在门边。

麦尔妲像看戏一般地看着接下来的变化。她的心沉了下去，猛然发现自己的命运操纵在大君手里。在她看来，克司戈既不光明磊落，又欠缺机智，但她却被困在这里，无法脱身。她会说的恰斯语有限，所以无法为自己发言。况且她也看得出，以恰斯风俗而言，自己的地位颇为低下。而她若是声称自己跟大君毫无关系，那就等于是丢弃了他所能提供的些微保护。所以她一言不发地站在门边，因为饥饿与疲惫而颤抖，并注视着自己命运的发展。

船上的打杂小弟为船长送来葡萄酒以及一托盘的甜点。麦尔妲一边强忍着口渴，一边望着船长给他自己和大君倒了酒，两人一起饮用。他们边饮酒边聊天，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大君在讲话。有人替大君送来一碗热腾腾的什么食物。大君吃着热食，并不时递一小块甜点或是面包给凯姬，仿佛凯姬是待在桌下等待主人喂食的狗。凯姬接过那些零星的碎屑，慢慢地吃起来，但并未露出她想要多吃一点的模样。麦尔妲觉得凯姬大概是精疲力竭了。那侍臣仍努力聆听大君与船长之间的对话。看到这里，她首次对凯姬生出敬意。她也许看来柔弱，但其实颇为强悍。在外漂流了几天之后，她的脸肿了，眼睛眯成一条缝，但是眼神里仍有一丝狡黠。

吃完东西后，大君与船长仍继续待在桌边。打杂小弟捧着一个漆得光亮的木盒进来，从盒中取出两枝白瓷烟斗和几罐烟丝。看到这些，克司戈兴奋地喊了一声，坐直起来。船长充填烟斗时，克司戈眼里尽是期待，他接过充填好的烟斗，然后又靠上去，让船长帮他点烟。令人晕眩麻醉的药草被点着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先是屏息不动，随后嘴边漾出一抹幸福的微笑。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吐烟。

不久，舱房里就充满烟雾。那两个男子越谈越尽兴，越笑越大声。麦尔妲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快要睁不开了。她很想继续观察船长对大君的反应，但是她突然累得无法集中精神。仅仅是撑着站直、不让自己倒在地上便已使她精疲力尽。她感到桌边那两个男人突然退入温暖的远方，而他们喃喃的讲话声则缓解了她的疲惫。船长站起来时，麦尔妲一惊，警醒过来。他伸出手指着舱房，要让大君先他而行。克司戈僵硬地站起来。饮食之后，他似乎已经差不多复原了。凯姬挣扎着想要跟上主人，却又软瘫坐回地毯上。克司戈不屑地嗤了一声，对船长讲了一句不以为然的评语，然后转头望着麦尔妲。

“笨，快把她扶起来呀。”克司戈轻蔑地吩咐道。之后那两个男子便离开舱房了。不管是克司戈还是船长都没有回头看看她们有没有跟上去。

麦尔妲趁机从桌上抓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她就这样干嚼了一阵，并仓促地吞下。也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了力气，她竟能搀起凯姬，踉跄前行。凯姬步履蹒跚，走上两步就会撞到她。那两个男人早就走到船首，她们两人不得不匆促地赶上去。一路上，有些水手的表情看来是在讥刺麦尔妲的外貌，同时又在色迷迷地瞅着她们两人。麦尔妲只觉得厌恶。

她和凯姬在大君身后停下来。船首那个只有骨架的堡垒下，有一个以木杆为支架的粗糙帐篷。一名男子正在匆忙地把他的财物从帐篷里搬出来。他一把他的杂物用品拖出来，船长便招手让大君进去。大君优雅地对船长点了个头，走进那个临时的房间里。

麦尔妲扶着凯姬走进帐篷时，刚把私人物品从帐篷里搬出来的那个男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臂。麦尔妲困惑地抬头看着那个男人，不晓得这到底是什么用意，但是那男人不管她，而是一边咧嘴笑着，一边对大君问了句话。大君听了大笑起来，接着摇摇头、耸耸肩，补了一句话。麦尔妲听出大君的回答中有“以后”这个词。大君翻起白眼，似乎因为那男人竟会问出那个问题而大感惊奇。那男人做了个鬼脸，装出失望的样子。但接着，他有意无意地顺着麦尔妲的手臂拂下去，还在她的臀部摸了一下。麦尔妲惊骇地倒抽了一口气。船长亲切地推了那男人一下。麦尔妲猜想，那人大概是大副吧。刚才的事情令她大惑不解，但是她懒得多想了。她不理会那些人，直接扶着凯姬走向房里唯一的一张帆布床。然而刚走到床边，凯姬就像没骨头似地软瘫在地上。麦尔妲无助地拉了拉她的手臂。

“别管我。”凯姬喃喃地说道，“你去门边站着。”听到这话，麦尔妲不禁惊愕地望着凯姬。凯姬使出仅剩的力气，命令道：“现在别问。照我说的去做。”

麦尔妲犹豫了一下，接着便发现船长在注视自己。她笨重地起身，踉跄着走到门边去站着，同时突然想到，这岂不是跟仆人没什么两样？她心生怒气，但是这怒气却催生不出什么力量。她任由自己的眼神巡梭房里的光景。墙面是兽皮，房里只有一张帆布床、一张小桌，桌上有灯笼，仅此而已。显然，这只是临时的设施。她漫无目的地想道。船长走出去、布门一放下，麦尔妲就坐倒在地上。她还是又渴又饿，但现在却不能睡觉。她把毯子拉得更紧。

“起来。”大君对麦尔妲吩咐道，“等一下，打杂小弟把凯姬的食物送来时，他会期望凯姬的仆人把食物接过来。你要是不接，就是给我丢脸。此外打杂小弟还会送热水来。你伺候我入浴之后，再替她洗澡。”

“我宁可跳入河里淹死。”麦尔妲说道。她连动也不动一下。

“随便你。”吃过食物、喝过美酒之后，大君又恢复了往日的傲慢。他大剌剌地脱下脏污的衣物，并不考虑麦尔妲仍在身边。麦尔妲觉得自己受到严重的冒犯。她转头看向别处，但大君的话还是传入了耳朵里：“你用不着自己跳河。等到船员们用你来泄欲之后，自然会把你丢入河里。告诉你吧，刚才你进来时，大副就问我说：‘这个疤脸的可以给我用吗？’是我跟他说你是我女人的侍女，但以后我女人也许会把这个人借你一用。”克司戈的嘴角漾出一抹高高在上的微笑。他的声音油腔滑调，根本就是假慈悲：“麦尔妲，你记着，上了这艘船，你就跟到了恰斯国没什么两样。在这艘船上，如果你不是我女人，那就是没人要的女人。而在恰斯国，没人要的女人，就是大家的女人。”

麦尔妲咬紧牙关。她以前就听过这种说法，直到现在才明白其深意。她听到凯姬沙哑的讲话声，于是转过头去看着她。“小姐，神武圣君克司戈说得没错。站起来。如果你真的想救自己，就摆出仆人的样子。”凯姬呼出一口气，打哑谜似地说道，“我承诺过要救你，所以你听我的准没错。先要让大家活下去，这样某一个人才有活下去的希望。他的地位会保护我们，但我们得先保住他的地位才行。”

大君踢开最后一件衣物。那一身苍白的皮肤令麦尔妲看了很惊讶。之前她看过打赤膊的码头工人和农人，但她从未见过全裸的男子。她虽不想看，也觉得不该看，却仍不禁朝他的鼠蹊处瞧去。她听人家说过，男人的气概就是从那儿来的。她本以为那儿颇为可观，谁料只不过是一丛卷毛、卷毛中有个晃动的粉红尾巴罢了。在她看来，那个晃荡的器官像蠕虫一样，一副不健康的模样。所有的男人都长那样吗？未免太恐怖了。天下哪有女人会让那种恶心的东西碰到自己的身体？麦尔妲赶快转开目光。大君不但没有注意到她的厌恶，反而抱怨道：“洗澡水呢？麦尔妲，你去问问洗澡水怎么拖这么久还没送来。”

麦尔妲还来不及拒绝，门框上就响起敲门声。她迅速地站起来，同时因为自己这么快就投降感到鄙夷。布门被掀开了，左右手各提着一桶水的打杂小弟一边走进来，一边将木盆踢进房里。放下手上的重担后，他就目瞪口呆地直视着大君，仿佛也不曾见过全裸的男子。麦尔妲心里纳闷，这打杂小弟究竟为什么感到惊讶呢？是因为大君的肤色苍白？还是因为大君削瘦无肉？就连瑟丹的胸膛都比大君的胸膛厚实些。那打杂小弟身后是一名捧着一托盘食物的水手。那水手张望了一下，就把托盘交给麦尔妲，但他又比了个手势，示意这食物是给凯姬的。随后打杂小弟和水手就离开了。

麦尔妲一直注视着托盘上的水、干粮和清汤。大君厉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把食物端给她，然后到这儿来帮我倒洗澡水。”大君一边说着，一边踏进浅浅的木盆中，蹲伏下来等她倒水。麦尔妲怒视着他。她知道自己被困住了，而且很难脱身。

她把托盘放在凯姬身边的地上。凯姬伸出手拿了一块坚硬的干粮，又把干粮放下，然后就以手臂枕着头，闭上了眼睛。“我好累哟。”她沙哑地轻声说道。麦尔妲第一次注意到鲜血从凯姬的嘴角流出来，她在侍臣身边跪下。

“你到底喝了多少河水？”麦尔妲对凯姬问道。但她只是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就不动了。麦尔妲胆怯地碰了她的手一下，但是她没有反应。

“别管她了。过来帮我倒水。”

麦尔妲渴望地盯着那一托盘食物。她也不转身，就端起那碗清汤贪婪地喝了半碗，一次性把水分与暖意都喝到肚子里。真是太棒了。她又掰了一块干粮送入嘴里，又干又硬，口感粗糙，但这毕竟是食物。麦尔妲细细慢嚼。

“快给我倒水。不然我就叫大副把你拖出去。”

麦尔妲照样待在原地。她把干粮吞进去，拿起水壶，把水壶里的水喝了一半。她真是正直高尚啊，还留了一半的水给凯姬呢。她朝大君瞄了一眼。他仍赤裸地蜷曲在浅盆里，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也被风刮得干裂，这样的头接在那种苍白的身体上，实在不搭调。“你可知道。”麦尔妲聊天似的说道，“现在的你，看来真像是放在烤盘上的拔毛鸡？”

大君那张被风吹得干裂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嘲弄我！”克司戈怒道，“我可是哲玛利亚大君，而且我……”

“而我则是缤城商人之女，有一天会成为缤城商人。”她对克司戈摇了摇头，“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艾希雅阿姨说得一点也没错：我们又不亏欠哲玛利亚，所以我们犯不着与之联盟。别的不说，我就不觉得自己对于一个瘦巴巴、连自己洗澡都不会的年轻人，有什么应尽的职责。”

“你？小姑娘啊，你以为你是缤城商人，但实际上，你现在的境遇又如何？现在的你，等于是死了！所有认识你的人都认为你已经死了。他们会派船沿河而下来找你吗？不会。他们会因为你的死而悲悼一两个星期，接着就把你忘掉，就好像你从来不存在一样。我已经跟船长谈过了。他即将改变航向，顺流而下。他们原来是要沿着雨野河逆流而上去探险，现在既然救了我，他当然要改变计划。等我们到了河口，跟他的僚船会合之后，就直接开往哲玛利亚城。你以后别想再看到缤城了。时至如今，当仆人就是你的人生，而且这还算是最好的哩。所以，曾经是缤城人的麦尔妲·维司奇，你现在就做个选择吧：你到底是要活着当仆人，还是要被人用完之后，丢到河里去死。”

麦尔妲突然被喉咙里的干粮哽着了。从大君冰冷的笑容之中，她看出他所说的话有多么贴近真实。她过去的人生已不可追，而现在的人生就是当仆人。她慢慢起身，走上前，俯瞰那个脸红身白、瑟缩着蜷在她脚边、以后将会主宰她人生的男人。大君不屑地指着水桶，麦尔妲看着水桶，心里犹豫不决。她既疲惫又无助，一切突然都变得十分遥远。她不想当仆人，但她也不想被一船下流的哲玛利亚水手当作泄欲的工具，再丢进河里去死。她想活。只要能留得一命在，不管是什么事她都肯做。

她提起一桶冒着蒸气的热水，走到盆边，慢慢地把水从大君肩上倒下去。大君因为这股暖意而喜悦地叹了一口气。突然一股蒸气飘上来，逗得麦尔妲笑逐颜开。那些呆子竟然把河水烧热来给克司戈洗澡。哈，她早该想到的。这么小的船不可能携带大量淡水，所以淡水必得节约使用。显然，那些恰斯人知道河水不能喝，但他们却不知道这水甚至不能用来洗澡，毕竟他们根本就不洗澡。既然如此，他们一定不知道用河水洗澡会有什么效果。到了明天，克司戈身上就会到处冒水泡了。

麦尔妲满脸堆笑地问道：“要不要把另外那桶水也倒下去呀？”

第九章
战役

艾希雅看着甲板上的活动，一切都很顺利。风势平稳，海夫在掌舵。天空清澈澄蓝。中甲板上，六名水手正在用木棍演练一套僵硬的进攻和格挡的招式。虽然大家演练得不是很有力，但贝笙似乎仍因为队形和步调整齐划一而感到满意。拉弗依在水手之间走动，不时大声斥责纠正。艾希雅摇了摇头。对于打斗的事情她知道得不多，但是一再练习固定的招式能有多大用处？水手们演练起来，每一招都有条不紊、进退有据，连弓箭手们也镇静地、好整以暇地拉弓放箭。问题是真正的战斗不可能是这样的。既然如此，这种演练能够生效吗？尽管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从来不提，而且轮到她时，也照样与众人一同演练，用心揣摩。她被分配到一副轻弓，如今已经射得很准了。这些果真能在战斗时派上用场吗？她还是很怀疑。

她并未对贝笙提起过自己的怀疑。最近，她对贝笙越来越有好感，所以她才不要撩拨自己私下去找他聊天。他既然能自制，那么自己也做得到，船员本来就应该这样尊重船长。克利弗唱着做粗重活儿时的小曲，为大家设定节奏，众人则随着节奏韵律有致地击出木剑。艾希雅告诉自己，这样的活动就算没别的好处，至少也可以避免船员捣蛋生事。派拉冈号出海时所带的船员比航海所需的人员多得多。这是因为贝笙希望船员的数目不但要足够兼顾战斗与行船所需，还必须有余额，以便随时替补死去的船员。再加上出海时藏在底舱的奴隶，使得船上人手更多。船员若是无事可做，就不免因为闲散和场地拥挤而发生争执。

她看来看去，确定甲板上的事情都无需她立刻处置之后，便攀上了主桅。她逼迫自己尽速攀爬。由于船上活动空间小，肌肉难免酸痛，快速爬到瞭望台上可使抽筋的双腿舒服一些。

没等她爬上瞭望台，琥珀就已经听到她爬上来的声音了。琥珀这个人仿佛随时都能感知到周围人的活动。艾希雅攀着瞭望台的边缘，在琥珀身边坐下来时，那木匠认命地笑一笑，算作是欢迎。“你觉得好多了？”艾希雅对她问道。

琥珀无奈地笑笑：“好得很。你就别再担心了吧，我的病已经过去。我跟你说过了，这个病来来去去的，没什么严重。”

“嗯。”艾希雅嘴上应了声，心里却无法把她的话照单全收。艾希雅至今仍在怀疑，那天晚上琥珀昏迷不醒地倒在甲板上，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木匠声称她只是昏倒了，而她脸上的瘀青是因为脸摔在甲板上所造成。那是谎言吗？到现在，艾希雅仍想不出琥珀为何要说谎。然而当时若真是拉弗依推倒她，那么她或是派拉冈应该早就把他们的不满说出来了。

她仔细观察琥珀的脸。最近木匠恳求要担任瞭望的职务，她只好勉强地答应了。艾希雅的顾虑是，琥珀若是在瞭望台这么高的地方晕倒，摔在甲板上，那可就不是摔得鼻青脸肿而已。然而，孤独地在高处守望的职务似乎对琥珀颇有助益，虽然她的脸因为吹多了风而脱皮，但是长出来的新皮却因日晒而成变棕褐色，并散发着健康的光彩。映照之下她的眼睛看来更黑，发色变得更淡。打从艾希雅认识她以来，此刻她最显得精力充沛。

“没什么好看的。”琥珀颇不自在地喃喃说道。艾希雅这才发现自己正在瞪着人家看。听到这话，她转而朝天海相接处看去，像是在察看有没有船帆，故意装作没听出琥珀的言外之意，并说道：

“这很难说，因为这一带岛屿特别多。正因此，海盗喜欢在这里出没。这里海湾、岬角多，所以海盗船可以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猎物近了再冲出来。”

“好比说那里。”琥珀举起手臂往外指。艾希雅顺着琥珀的手望出去，挑剔地注视了一会，“你刚才有看到什么吗？”

“好像看到树林后有主桅的顶端在移动。但一下子就过去了。”

艾希雅再次定睛观看，最后论断道：“那里没东西啊。”她放松肌肉坐着，“也许你刚才只是看到鸟儿在树梢飞。你知道，移动的物体会吸引人的眼睛。”

眼前的水域呈蓝绿色，变化万千。险峻的岩丘从水里窜出来，但是悬崖顶上却有茂密的绿被，岩壁上还有溪流和瀑布。谁都可以从甲板上看到在阳光下闪耀的亮丽海流和水波，但是在这瞭望台上，却可以看到陆地和水底的地形起伏。海水的颜色随着海底深浅而有所不同，同时也因为咸水的表面流过淡水的多少而产生变化。艾希雅从颜色不一的海水判断出前方的水域足够深，可以让派拉冈号通行，只是航道颇为狭窄。担任瞭望工作的琥珀必须随时根据海水色泽的深浅推定海底的深度，若是沙洲横阻去路、水浅无法通行，就得大声通知掌舵的海夫改变方向。海盗群岛的首恶当然是海盗，但位居第二的就是变幻莫测的沙洲。往西看，只见重重小岛无数，那些地方看来既可能真是岛屿，也可能是没入水中的大陆山头。淡水挟带着河沙和残屑，无止境地从西方的小岛流入海峡，定期侵袭这里的暴风雨又把沙洲和障碍挪移到他处。在这个情况下，根本无从绘制海盗群岛的海图。在海盗群岛，水道不时被泥沙淤积，变得无法通行。可是暴风雨一来，又把水道清得一干二净。此地的水域对于载货沉重的商船而言，可以说再危险也不过，但是同样的地理条件却是对海盗船的恩赐。海盗船通常吃水浅，船上不但张帆，还设置长桨，而且船上的水手都对这片水域的特性了若指掌。艾希雅在天谴海岸往来航行多年，从未像这次一样深入海盗群岛之间。她父亲一向小心避祸，所以总是离海盗群岛远远的。她父亲总是念道：“妄想以行险获利，难免会惹祸上身。”想到这里，艾希雅不禁笑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琥珀轻声问道。

“在想我父亲。”

琥珀点点头：“不错哟，你现在想到父亲的时候会笑了。”

艾希雅嗯哼一声，算是默认了，但是并未接话。瞭望台居于高处，所以不论甲板上的晃动如何轻柔，传到这里时都会更加厉害。一时间，艾希雅被晃得晕乎乎的。但是平静并未持久，有个问题总是不吐不快。她眼看着前方，嘴里再次对琥珀问道：“拉弗依真的没对你动粗吗？”

琥珀叹了一口气：“我何必骗你？”她反问道。

“我不知道。但你就直接回答嘛，何必反问我？”

琥珀坚定地望着艾希雅：“当时我人不舒服、晕倒在地。为什么你无法接受我的答案？要是其中还有别的情节，派拉冈绝不可能憋到现在都不说，不是吗？”

艾希雅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答道：“我不知道。近来派拉冈有点变了。以前我觉得他很烦，因为他不是生闷气，就是忧郁到无法自拔。以前的他就像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孩子，但有的时候他却急于讨好别人。好比他常常跟我和贝笙说，他要证明自己的本事，免得别人小看了他。可是近来派拉冈极少跟我讲话，偶尔开口的时候更是吓人一跳。他谈论的净是海盗、血腥、暴力和杀戮等等，以及他看过什么酷刑折磨人的场面。我觉得，现在他就像是那种满口胡诌、故意吹牛想把人唬倒的小孩子，我甚至不确定他讲的话有几成可信。难道他以为，只要他说出自己目睹过多么残忍的情景，我就会怕了他？不过我若是顶回去，他也会说那些事情很恐怖。可是他在讲那种事情的时候，脸上笑得既猥琐又开心，仿佛心底藏着什么残暴的种子，竟以自己做得出这等恶事而自鸣得意。但我真不知道他这些堕落邪恶的心性是打哪儿来的。”艾希雅转开了头，不再看着琥珀，同时轻轻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谁晓得他是不是一天到晚跟拉弗依混在一起呢？”

“应该说，是拉弗依一天到晚跟他混在一起。艾希雅，派拉冈又不能走，他可不会去找大副，所以都是拉弗依去找他。而且你说得没错，拉弗依的确勾起了派拉冈心里最阴暗的一面。他鼓励派拉冈多想残暴的场面。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竞相夸耀，仿佛目睹过的场面越是残忍，就显得自己越有男子气概。”琥珀的声音突然变得古怪且轻柔，“拉弗依这么做，恐怕有其自私自利的目的。”

艾希雅听了很不自在。她突然有个感觉，那就是自己终会因为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感到后悔，“这我们恐怕无能为力。”

“是吗？”琥珀瞄了她一眼，“贝笙可以下令禁止他们两个会面啊。”

艾希雅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是那一来，不免损及拉弗依的权威。船上的人会认为那是贝笙在教训他，而且……”

“他们要想，就让他们去想。据我的经验，在上位的人若是开始腐化了，那最好是尽早把他赶下台的好。艾希雅，你想想就知道了。派拉冈从不把话藏在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船上的水手比他精明得多。可是如果拉弗依都要对派拉冈下手了，那你说，他有可能完全不对船员——尤其是刺青族的船员——下手吗？老实说，他对刺青族船员的影响力已经大得过分了。刺青族的船员其实跟派拉冈有几分相似，他们之前的人生受尽坎坷，那种经历使他们对暴虐的事情毫无招架之力。拉弗依在进一步鼓动他们以暴虐为职志。这一点，你只要看看他如何鼓励众水手取笑并折磨罗普就知道了。”琥珀撇过头，望着大海，“拉弗依不是好东西。应该赶快把那个人除掉才对。”

“可是拉弗依……”艾希雅才讲了这几个字就被打断，因为琥珀突然一跃而起，一边指着前方，一边大叫道：“船！”

她这么一叫，甲板上的传话人跟着叫了声“船！”并指着同样的方向，以便传达给掌舵的人知道。艾希雅也看到了船。那艘船沿着突出海外的岬角上的疏林航行，那方位跟刚才琥珀仔细地观察了半天的地方很近。之前那艘船大概是在那里守着不动，准备等派拉冈号开近了之后再出击。

“海盗！”艾希雅肯定地应和道，又朝下面的甲板大叫一声，“海盗！”来船仿佛察觉到他们已经被人发现，突然升起了一面红底、上面有黑色图案的旗帜。艾希雅数了数，发现来船正在准备放六艘小艇下水。这么看来，他们的计策就是以小艇骚扰派拉冈号，如果可以，甚至会强行登船，大船则负责把派拉冈号逼到前面的浅水区。小艇上的水手将船攻占下来之后，会故意开到水底沙洲上、让船搁浅，然后他们就可以对派拉冈号予取予求了。艾希雅心里怦怦跳，他们之前谈论过这种场面，也做了准备，但不知怎地，她还是很震撼。一时间，她恐惧得无法呼吸。小艇上的那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对她也不会手下留情。她哽咽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大。现在可没空担心自己这条命保不保得住，毕竟派拉冈要靠她呀。

艾希雅第一次出声喊叫时，贝笙就从舱房里冒出来了。此时她低头对贝笙吼道：“张帆！他们派出小艇要把我们团团围住，但是我们必定可以甩开他们。六小艇、一母船。谨慎些！前面水浅。”接着她转头对琥珀说道：“你去陪派拉冈。你跟他说，他一定得帮我们把船维持在最佳水道上。要是海盗逼近他，就把长棍交给他。打退一艘小艇对他来说是绰绰有余了。我留在这儿瞭望，甲板上有船长指挥。”

琥珀没等艾希雅说完，就像蜘蛛似的匆匆地攀着索具爬下去。敏捷利落，仿佛她已经爬了一辈子。派拉冈一开过岬角的顶点，那几艘小艇便冲了出来。每艘小艇上有六人划桨，另有几个拿着武器或是铁钩爪的人，随时准备出击。下面的甲板上到处乱哄哄，有的人忙着张帆，有的人发放武器，有的人则待在船栏边守望。这场面太乱，跟先前练习时的规矩镇定相差甚远。

艾希雅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期待感。她兴奋得头晕，掩盖了恐惧感。等了这么久，但现在她的机会终于来了。她要好好地厮杀、格斗一场，她要让大家看到她的真本事。这一来，以后他们就不敢不尊重她了。接着她突然找到了这种情绪的来源，不禁喃喃自语道：“哦，派拉冈啊，你用不着证明自己给别人看。你别走岔了路呀。”

就算派拉冈察觉到艾希雅的思绪，从表面上也无法看出来。不过，艾希雅心底几乎有点庆幸，他那准备蛮干一场的情绪掩饰了自己的恐惧。她大声喊话，把那几艘小艇的方位和距离报给贝笙知道，以便他避开小艇。但同时，派拉冈却大声叫嚷着要让他们血溅五步。琥珀还没有将武器交给他，他吆喝威胁，又盲目地挥动双臂，像是要把任何近到他伸手可及范围内的对手撕裂打坏。艾希雅站在瞭望台上观看，发现其中两艘小艇一看到他的模样、听到他的叫声就慢了下来，不过另外四艘仍继续开上来。现在小艇上的人清晰可见了，他们都绑着红头巾，头巾正中间有个黑色的标记。小艇上的人脸上大多有刺青。他们一边不甘示弱地朝派拉冈吼叫，一边挥剑示威。

至于甲板上的情况，艾希雅就看不大清楚了。索具和船帆遮住了她的视线，不过她听到贝笙有时喊出口令、有时咒骂。艾希雅继续报出小艇的方位，已有两艘小艇落在后头。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他们可以把所有的小艇通通甩开。贝笙下达命令，意在避开小艇，但是那人形木雕狂暴地左倾右歪，这种大动作抵消了船舵的作用。有一次，艾希雅听到琥珀提高了声音，刻意地对某人叫道：“由我决定！”

贝笙的心直往下沉，先前的辛勤操练竟然毫无成效。大副拉弗依应该在场号令弓箭手放箭，并疏导甲板上的水手各就其位，但是贝笙四下张望，却看不到他的人影。不过现在没空去把他找出来了，船员们必须立刻抵御、还击。此时众人在甲板上四处乱窜，像是顽皮的小孩子在逗着狩猎目标玩耍一般。他们第一次遇到挑衅就忙不迭地抛弃已有的进展，堕落为出海之前、缤城港边的人渣。一想起之前制定的缜密计划，贝笙就心生懊恼。他原先的打算是要有一组人防守，一组人准备攻击，第三组人则管好航行的事情。本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时，弓箭手应该已经在船栏边一字排开才对，但现实的情况差远了。贝笙心里觉得，还记得自己该如何做出反应的水手恐怕不到一半。此时，有的人瞠目结舌，或者倚在船栏上大叫、开赌盘，仿佛正在看赛马；也有人大声侮蔑海盗，并示威地挥舞手中的武器。贝笙看到两个水手像十岁孩子一样，为了争夺一把剑而吵架。船就更糟糕了，派拉冈不肯回应舵轮的指挥，一味地拖着不肯走，海盗则分分秒秒地逼近。

船长本应与船员保持距离，但此时他不得不亲自出马。全船前前后后，好像只有掌舵的海夫仍在全神贯注地执行好自己的任务。贝笙快狠准地一踢，把一群观望得目瞪口呆的家伙踢散，厉声对他们吼了一句：“各自回岗位去！”接着他又高声叫道，“派拉冈！振作起来！”那边一群男人你抢我夺地抢武器，贝笙跨了五步便来到他们身旁，接着一把抓住那两个吵得不可开交之人的后领，将他们两人的头对撞在一起，派发了比较差的剑给他们两人使用，至于他们争夺的那把剑则留为己用。贝笙四下张望，叫道：“洁珂！你负责分派武器。一人发一件，要是他们嫌你发的武器不好，那就不给，让他们用拳脚打斗好了。现在还不快排好队！”贝笙又吩咐三名一直逗留在后头的男子，要他们注意观看，随时把情势的变化报予他知道。那三人立刻应令，高高兴兴地把武器交给那些急着要打斗的人。

贝笙在心里严厉地斥责自己没有预见到情况会变得如此混乱。那几个男人和艾希雅不断大声报出小艇的位置，他则随之下令水手调整舵轮或是风帆。据他判断，他们应该可以避开小舟，但不见得能完全甩开。至于那艘母船，哼，它与派拉冈号受的风一样大，谁也别想占便宜。派拉冈号已经领先了，贝笙打算要稳占这个上风。他妈的，派拉冈号可是活船啊！既是活船，又占据领先位置，那么理应可以把对方抛在后头才对。但即使有这两种有利条件，船的反应仍然很慢。似乎水手们虽尽力要将派拉冈号开得快些，派拉冈却抗拒不从。贝笙心生恐惧，如果派拉冈再不快些，那几艘小艇就要追上来了。

没几分钟，贝笙就把甲板上的活动指挥得井井有条。甲板上逐渐恢复秩序之后，他四下张望，看看拉弗依在哪里。船长现在是在代替大副做他该做的事，那么大副人到哪里去了？

他发现拉弗依正朝前甲板而去。之前的混乱局面已经够让人紧张了，但是拉弗依身边那几个威武前进的男子更令人心惊胆跳。那些人多半是在他们离开缤城时顺便偷渡出来的奴隶。此时他们护卫着大副，看那阵势，仿佛是拉弗依的私人卫队。他们既佩弓也佩剑，一字排开地齐步前行。拉弗依故意放慢步伐，并做出炫耀的样子。贝笙一下子恼怒了起来，一看到那些人亦步亦趋地跟着拉弗依，他心里就有底了：他们不但是顶尖的战士，而且只听拉弗依指挥，他是叫不动他们的。

贝笙横过甲板，朝他们走去。突然觉得外套被什么东西勾到了。他烦躁地一转身，以便把外套扯开，却发现原来是脸上急得通红的克利弗拉住了他的外套。那孩子右手拿着一把长匕首，大睁着一对蓝色的眼睛。贝笙这么严厉地一瞪，使克利弗怕得缩了一下，但仍不肯放开贝笙的外套，同时还朗声说道：“团长（船长），我帮你押后。”他不屑地朝拉弗依那队人一努嘴，压低了声音说道：“得一得（等一等），看看他们有什么花样。”

“你放手。”贝笙烦躁地命令道。那孩子终于放了手，但还是紧跟在他身后，随着他往前甲板而去。

“过来啊！我把你们全杀了，我告诉你！再过来啊！”派拉冈兴高采烈地对乘着小艇冲过来的海盗叫道。此时他的声音比平常嗄哑低沉得多，要不是音量大，贝笙还真听不出那是他讲话的声音。一时间，贝笙感觉到派拉冈想要杀人见血的强烈欲望，那是少年郎狂野地想要证明自己的决心，同时又掺杂了成年人为达成目的、不惜把所有人打倒的意志力。贝笙顿时感到心寒。当听到拉弗依狂放地大笑时，他更觉得不妙。拉弗依也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这等于是在把狂野的情绪塞给派拉冈啊！

大副继续唆使道：“没错，我们一定给他们好看。我把他们的方位喊出来，你则狠狠地一棒打下去。喂，娘们，把长棍给他啊！让那些恶棍瞧瞧缤城的活船有什么能耐！”

“由我决定！”琥珀的声音虽不尖，但是她的声音高，所以传得远，“船长下令，由我决定何时把长棍交给派拉冈。而且船长已经下令要我们快逃，而不是留下来跟他们对战。”贝笙从她的声调中听出一丝恐惧，但是她以气愤的情绪掩盖了过去。他听到琥珀诚恳地轻声对派拉冈劝道：“时犹未晚。我们仍可以甩开他们。犯不着有人为此送命。”

“把长棍给我！”派拉冈大吼道，最后一个字是以尖叫声喊出来的，“我要把那些混账杀了！我要把那些人通通杀光！”

现在贝笙看得到前甲板上那个一触即发的场面了。琥珀双手紧紧握着特别为派拉冈而做的长棍，拉弗依站在那里，看起来一副要挑衅的模样，不过虽然他话讲得满，身后又有一群男子作为后盾，他还是不敢伸手去夺长棍。琥珀的目光越过拉弗依，直视着他身后的派拉冈。

“派拉冈！”琥珀恳求道，“你真的希望你的甲板再度染血吗？”

“把长棍给他！”拉弗依催促道，“船这么大，又不是小孩子，难道你还想把船藏在你的裙后！他要打，你就让他打啊！我们用不着逃跑。”

派拉冈的回答被别的声响打断了。贝笙身后传来铁勾爪刷地磨过甲板，暂时卡在船栏上，最后又落入海里的声音。下头传来人们喧嚷的叫声，接着又有人再次丢出铁钩爪。

“有人登船！”海夫叫道，“右后舷有人登船！”

贝笙一边迅速攀上前甲板，一边以坚决得不容置疑的声音下令道：“拉弗依！你到后头去，把登船的人逐退！弓箭手，在船栏边就位，不得让小艇接近。派拉冈，你快回应舵轮，别再迟疑了。你到底是船还是筏子啊？快把他们甩开。”

拉弗依犹豫了片刻之后才应道：“是，船长！”他顺从地前往船尾，同时将他的心腹通通带走。贝笙看不到拉弗依经过琥珀身前时他们两人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注意到琥珀唇上留下了紧咬牙关的齿印，同时还紧紧握住那根特别做给派拉冈用的长棍。贝笙心里纳闷，若是拉弗依硬要出手去抢，不晓得琥珀会如何反应？他把这件事存在心里，以便日后细细考虑，接着踏在船栏上、探身出去，对人形木雕叫道：

“派拉冈！快点走吧，别再胡闹了。我只想把那些坏家伙甩开，不想跟他们对上。”

“我才不逃呢！”派拉冈狂性大发地说道。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稚嫩，喊得声嘶力竭，“逃跑的是胆小鬼！该打一场就要打，逃走算什么！”

“要逃也来不及了！”克利弗激动地在贝笙身后叫道，“船长，他们已经赶上来了。”

贝笙失望地转身审视甲板上的情况。海盗分别从两处登船，现在甲板上已有五六名海盗了。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随时保持阵势，在身后留下一片空地，好让同伴们随后攀着铁钩爪后的绳索登上船来。此时海盗们只想守住他们既有的地盘，而且颇为成功，而贝笙手下这批没什么经验的战士则像暴民一样，在进攻时撞在一起，或是挡住彼此的去路。这时，又有一个铁钩爪打上甲板来，滑了一下，然后就勾住了，片刻之后就有一名男子攀着绳索爬上来、伸手抓住了船栏。仅仅是对付已经在船上的人，就已经让贝笙的手下应接不暇了，他们根本没注意到这个新的威胁，只有克利弗突然从贝笙身边窜开、冲到主甲板上，要阻止接连上船来的那几个大男人。贝笙简直吓坏了。

“大家快将登船的人击退！”他大声叫道，并转头对派拉冈说道，“我们还无法应付这种场面！派拉冈，你再不开快一些，甩开他们，他们就要占领这艘船了。你跟他讲讲道理啊！”最后这句是对琥珀说的。

之后贝笙就跳起来，朝克利弗的去向奔去了，但令他惊惶的是，艾希雅比他还早到场。克利弗持刀朝攀上船栏的那个男人冲过去，艾希雅则徒劳无功地试着扳开铁钩爪。可是那三个铁爪子勾住船栏，攀着绳索的那几个大男人的重量，更让铁钩爪牢牢地吃进木头里。更糟的是，为了防止绳索被人割断，海盗们先在铁爪后面接了一段铁链，然后才接上绳索。贝笙还没赶到，便看到一个海盗伸出一只手臂、攀着船栏爬上船来，开心地咧嘴大笑。克利弗狂野地大叫一声，持刀刺入了那人的喉咙里，伤口处的胡子间激射出深红色的血液，喷在克利弗和艾希雅身上，也落在甲板上。派拉冈痛苦地大吼一声，这让贝笙知道船已经感觉到了这一切。中刀的那人往后仰倒、掉了下去。贝笙听到那人撞上小艇时的轰然巨响，又听到好几个人的叫声，可见得下面的人也被撞伤。

贝笙一到，便将艾希雅推开。“这里危险！你待到安全的地方去！”他命令道，接着两腿交缠勾住船栏，牢牢地跨骑在船栏上。再一个翻身，做出倒挂金钩的姿势。他挥动长剑，将一名攀在绳索上的男子划开。贝笙的运气很好，那个男人掉下去时，不但撞开另一个要沿着绳索攀上来的人，还几乎撞沉小艇。第二个海盗失手之后，贝笙发现有机可趁，立刻翻身回到甲板上来，松开铁钩爪。片刻之后，他欢呼一声、将铁钩爪丢回海里。他笑咪咪地一转身，本以为艾希雅和克利弗定会跟他一起感受到胜利的欢欣，谁料艾希雅气得脸都变形了，而克利弗仍呆呆地望着被血染红的手和刀子。船后方传来叫声，贝笙立刻转头去看。后面的战事很顺利。贝笙弯下身，摇了摇克利弗的肩膀，叫道：“小子，走吧！以后再想！”

贝笙这一叫，那小男孩才回过神，随着他冲上前去。贝笙觉得船也在此同时突然加快了速度。冲入厮杀的战场时，他发现艾希雅并没有跟上来，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手下的三名水手缠住一名海盗，在地上扭打，活像是醉鬼在酒馆里打架。贝笙一跃，避开他们几人，举剑与一名剃了个大光头、脸上有刺青的男子对招。他故意让那人轻松地隔开他出的剑招，以便扑上前，朝他真正的目标刺去——也就是才刚刚伸出一腿、翻进船栏里的那个海盗。那人捂着胸口往后倒时，贝笙也为自己的大胆行径付出了代价：那光头海盗一挥剑，他赶紧往旁边一闪，虽然几乎躲过，但仍感觉到刀刃划开衬衫，片刻之后，便感觉到肋骨上有一道热辣疼痛的口子。他听到克利弗在恐惧之余沙哑地大叫一声，之后便冲入打斗最激烈的地方。那孩子弓着身子，朝光头海盗的小腿和脚猛刺。那海盗大感意外，往后一跳以避开克利弗。贝笙旋即站起，双手握剑刺下去，刀尖深深刺进那光头男子的胸膛。贝笙拔出剑之后，那人撞上船栏，一边尖叫，一边后仰着翻身落到船外。

经过贝笙和克利弗的解围行动，海盗的攻势突然失去劲道。派拉冈号的船员一涌上前，把格斗扭转为打架，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方式。众人扑在那几个海盗身上，毫不留情地又踩又踢。贝笙拖着身体从混乱的打架中退出来，观望甲板上的情况。高处的那几个男人大喊着，说派拉冈号一提速，海盗的母船就落后了。贝笙一瞄右后舷，发现拉弗依和他的手下已控制住那处海盗的攻势。派拉冈号的船员有两人倒在地上，但还在动。此时甲板上还有三名海盗，但是小艇上的人已经喊着要他们跳船、撤退了。

船首传来叫喊声，使贝笙警觉到又有人登船了。这下子，他只能寄望于拉弗依，让他们解决掉船后头的事情，而他自己则迅速奔向船首，克利弗仍紧跟不放。六名男子攀上了派拉冈号的前甲板，贝笙头一次注意到，他们绑的红头巾上的那个黑色标志，原来是张开翅膀的鸟儿。莫非是渡鸦？渡鸦不是柯尼提的标志吗？那几个海盗蓄势待发地举着剑，以保护钩在他们身后船栏上的铁钩爪，不过底下小艇上的海盗对前甲板上的僚友喊道：“放弃吧！船长已经打旗号要我们回去了！”尽管如此，登上船来的那几个人却很犹豫，显然是舍不得放弃得来不易的优势。

艾希雅持剑与那些人对峙。贝笙看了，急得心里咒骂了一声。不过至少她脑袋还算清楚，没跟他们靠得太近。琥珀也在附近，虽然她看上去不像是要出招的样子，但仍颇有架式。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其他船员都不在，只有罗普握着长棍，站在艾希雅后面助阵——拉弗依总是说，他一辈子都不会相信罗普能使用有刃的武器。此时那个高瘦的男子兴奋地咧嘴笑着，手持长棍，棍尖顶着甲板，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艾希雅与琥珀也就罢了，连罗普都没有丝毫威胁性。

“我们还是要把这艘船拿下来！”甲板上为首的那个海盗一边戒备地持剑，一边对下面的小艇叫道，“你们上来！他们竟然派女人来挡我们哩。只凭我们十个人就可以把这整条船拿下来了！”那人个子高大，脸上有个奴隶刺青，奴隶刺青上面又盖着展翼黑鸟的刺青。

“快走！”琥珀的声音切过了风声传入贝笙耳里。说也奇怪，她的话声虽柔，却令人难以抗拒。“你们是赢不了的，因为你们的同僚已经抛下你们而去了。既然无法拿下这艘船，那何必死在这里？你们现在还能逃，所以赶快逃吧。就算能取了我们的性命，也驾驭不了意志与你相左的活船，还会被活船害死。”

“你骗人！柯尼提就拿下了活船，而且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其中一个海盗叫道。

人形木雕听了这话，凶残地大笑起来。那几个海盗无法从前甲板看到派拉冈，但是他们听得见他说话，也感觉得到甲板因为他疯狂挥动手臂而剧烈晃动。“好，那你们就来把我拿下来啊。”派拉冈挑衅道，“小鱼儿，上船来呀，看我让你们一个个不得好死！”

派拉冈疯了，他的疯狂飘浮在空气中，人人都避不开，一沾上身就无法抖落。艾希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琥珀看来像是生了病，罗普脸上狂野的笑容也消退了，只剩下眼神里的疯狂。

“我要走了。”其中一名海盗说道，瞬间便跨出船栏外，沿着绳索溜下去，另一个海盗也一语不发地就跟着走了。“跟我一起留下来啊！”海盗首领吼道，但是他的手下已经听不进去，一个个像是受了惊吓似的落荒而逃。“可恶！你们这些人真他妈的可恶！”最后那个人大叫道。话虽如此，但他却也转身朝绳索走去，不过艾希雅突然冲上前，挥剑跟那海盗交锋。下面小艇里的人大声催促海盗快下来、快下来，他们要走了，甲板上的艾希雅则突然说道：“留住这个人，向他打听柯尼提的消息！琥珀，扯掉铁钩爪。罗普，帮我架住他。”

罗普一听到要“把人架住”，就使出浑身的劲道，大力挥棍打下去。这一棍挥去，只差毫厘要就把琥珀打到脑袋开花，不过终究打中了那海盗的头。那地图脸的海盗倒下去，罗普则一边乐得手足舞蹈，一边兴奋地叫道：“我打中了，嘿，我打下了一个！”

这里危险！你待到安全的地方去！这几个字像是倒钩似的卡在艾希雅的心头，怎么也拔不出来。战斗结束后，她找些寻常的工作，以便让甲板恢复平静与秩序，但心头仍因为贝笙的话而苦涩难当。虽然她比男人毫不逊色，但贝笙仍把她看作是无助的小女人，深怕她受到危险。刚才贝笙跟她说：“你待到安全的地方去。”然后就把她做到一半的事情接过去做，把她因力气太小而无法移动的铁钩爪丢回海里去。真是太难堪了！他故意让她出糗，好让大家看出她是靠不住的，尽管她已经尽了力。克利弗把那一切都看在眼里。

倒不是说她渴望打斗杀戮。莎神明鉴，她到现在都还因为方才的遭遇而吓得骨头打颤呢。从海盗小艇蜂拥到派拉冈号船边的那一刻起，她就紧张得放不下来。即使如此，她既没被吓得动弹不得，也没有尖叫或是逃跑，照样恪尽职守，把份内的事做好。但是她并不满足于此，她本希望让贝笙觉得自己是个能干的、堪当重任的水手和干部，进而对她表示尊重。但他却明白地以行动告诉她，她还不够格。

她离开甲板，爬上了船帆间的索具。这不仅是为了要眺望有无追兵，也是为了要独处片刻。她上次气成这样是因为凯尔，但她万万没想到贝笙竟会像凯尔一样，故意以她身为女性所以能力不足这一点来刺激她。她将额头抵在晃动的绳索上，闭上了眼睛。她本以为贝笙很尊敬她，甚至还很关心她，结果却是这样。更糟的是，一直以来，她为了证明自己既独立又坚强，刻意跟他保持距离，即使心里想跟他亲近，表面却仍跟他疏远。况且在她看来，他们两人若是保持距离，船上的纪律会比较好。但是那一番心血都白费了。难道，在贝笙眼中，她不过是只供消遣的人，所以一有事就要遣开她？这一来，两边都成了泡影：她既不能作为憧憬贝笙的女子出现在他面前，也无法凭借恪尽职守来赢得他的尊重。那她对他而言到底算是什么？贝笙是把她看作包袱？还是恨不得甩开保护她的重任？毕竟当船遭受攻击之时，他并没有把她视作是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的同僚，反而认为他必须在捍卫船的同时额外出力保护她。

她慢慢地顺着船桅爬下来，到了离地几英寸时一跃而下。她心里多少知道自己这样是太过苛责，但是海盗攻击激怒了她的性情，所以她也不管那么多了。刚才她面对着一群手持刀剑，而且随时都可能会兴高采烈地出手杀死自己的海盗，这使她整个人都变了。这就是她的新生活。缤城那些安全的、养尊处优的生活已经离她远去、无法唤回。在这个新世界里，如果想保命，她就必须坚强能干。若是处处需要人保护，那她就别想苟活了。这就是新生活的真相。想通这一点之后，她脑海里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突然住口了。怪不得她会被贝笙气成这样。她之所以生气，是因为贝笙默认了她有这个缺点，而一旦如此，也就逼得她不得不面对真相。贝笙的话就像海蛇唾液，腐蚀了她的自信心。她那临时拼凑出来的勇气，以及想要以打斗来证明、自己比起面前的那几个持剑男子毫不逊色的顽固意志，在刹那之间土崩瓦解。就连最后收拾场面的也不是她，而是罗普跳出来帮她把那个男人解决了。罗普这个人脑袋不大灵光，可是在打斗的时候，就连他也比自己更有价值；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个子高、肌肉结实。

洁珂一看到艾希雅就走了上来，她仍因为刚才的打斗而激动得脸颊晕红，她满足地咧嘴笑道：“船长要见你，有个囚犯要审问。”

洁珂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孔使得艾希雅无颜以对。在这一刻，她愿意放弃一切，只求自己能够拥有洁珂的体型和力量。她问道：“才一个？我们不是逮到好几个吗？”

洁珂摇了摇头，答道：“罗普那一棍打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个人从此长眠不醒了。他眼睛凸出来，开始抽搐，之后便死了。说起来真是可惜，看来那个人是小队的首领，从他那儿应该可以打听出最多的消息。拉弗依虽守住了几个，但最后有两人逃走、一人死在甲板上，但幸亏有一个活口。船长打算讯问那个活口，并且希望你到场。”

“我这就去。方才海盗来袭，你的成果如何？”

洁珂咧嘴而笑：“船长派我去分发武器。我想啊，船长一定是看出我还算能保持头脑清醒，其他人就不行了。不过我从头到尾都没使刀剑。”

“下次吧。”艾希雅半正经、半开玩笑地说道。那高个子女子听到这话，困惑地望着她，好像她骂了自己似的，但艾希雅只问道：“他们在哪里？船长室吗？”

“不，在前甲板。”

“在人形木雕那里？他在想什么啊？”

洁珂答不上来。艾希雅也不期望她回答，而是在问完后便匆忙地往船首走去。快到前甲板时，她看到贝笙、琥珀和拉弗依已经围在那个囚犯身边，心里便感到不快。看来贝笙根本就瞧不起她：他竟然先去找其他人，而不先找她！艾希雅努力化解心头的愤怒和妒意，但是那些情绪似乎已经生根。她一语不发地爬上通往前甲板的短梯。

那唯一的囚犯是个年轻人。在被捕时，他被人勒着脖子拳打脚踢，但除了瘀青肿胀之外，看来并无大碍。他脸上有好几个奴隶刺青，一头不听话的浓密棕发，即使系了红头巾也无法驯服。他那一对淡褐色的眼睛既害怕又不肯屈服。他坐在甲板上，双手绑在身后，脚踝被铁链锁住。贝笙站在囚犯的身前，拉弗依站在囚犯身边，嘴唇绷得发白的琥珀则站在外圈，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对此不以为然。好些水手在主甲板上闲晃，其实为的是要观看这场审问，克利弗也是其中之一。艾希雅瞄了一眼，发现克利弗定睛望着那个囚犯。在场的水手中，只有两个是地图脸，他们都眼光冷淡，面无表情。

“你把柯尼提的事情说来听听。”贝笙的语气不冷不热，但是听音调，这句话他不知已经问过多少次了。

那海盗坐在甲板上，定定地直视前方，不发一语。

“船长，让我来试试看。”拉弗依恳求道，而贝笙并未反驳。于是强壮的大副弯身抓住那人头顶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瘦皮猴，你眼前有两条路。”拉弗依对那海盗吼道。他说话时脸上咧嘴笑，但那笑容比龇牙咧嘴还要糟糕，“一是你老老实实地有问有答。二是我们干脆把你丢到海里。你要走哪条路？”

那海盗吸了一口气：“不管我说不说，你们都会把我丢到海里。”那话听来半是哽咽。艾希雅觉得，越看那个人，越感觉他年纪小。

这样的答覆没有勾起拉弗依的怜悯，只引得他凶性大发。“所以你还是乖乖说的好。反正就算你说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况且我说不定会因此而先打昏你，再把你丢下海。我们只问你一个问题。说，柯尼提在哪里？你的头巾上有他的标志，所以你一定知道他的船泊在哪里。”

艾希雅难以置信地望着贝笙。她想要知道的可多着呢，何止这个问题！薇瓦琪号上的水手有没有人生还？薇瓦琪的情况如何？有可能用赎金把薇瓦琪号赎回来吗？但是贝笙什么也没说。那个绑头巾的男子摇了摇头。拉弗依打了他一巴掌，虽不重，却使他倒在甲板上。那人还来不及蠕动着重新坐起来，拉弗依便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拉回坐姿。“我没听到哦。”拉弗依冷笑道。

“你该不会……”琥珀刚刚气愤地讲了这么几个字，就被船长打断了。“够了！”此时贝笙突然叫道，他站到那囚犯身前，“说说话。”他劝道，“你把知道的说一说，也许就能免了一死。”

那海盗困难地吸了一口气，毫不屈服地答道：“我宁可死，也不愿背叛柯尼提。”他头一甩，把头发从拉弗依手里扯出来。

“如果他宁可一死。”派拉冈突然提议道，“那我倒是帮得上一点小忙。”他的音量突然变大，话里那种不怀好意的味道令艾希雅寒毛直竖。派拉冈继续说道：“拉弗依，把他丢给我。我保证会先问出个端倪再把他丢下海。”

“够了！”艾希雅叫道。她发现自己跟贝笙有同感。

她走上前，蹲下来，眼睛的高度与人犯齐平，轻声说道：“我不要求你背叛柯尼提。”

“你在干什……”拉弗依不屑地喷出了这几个字，却被贝笙打断。

“拉弗依，你退后。艾希雅有权决定她要怎么问。”

“什么权？”拉弗依难以置信、气愤至极地问道。

“你闭嘴，要不然就到一边去。”贝笙断然地说道。

拉弗依退让了，但脸上仍涨得通红。

艾希雅不去看他们两人有什么反应，而是一直直视着那个海盗，直到他迎向自己的目光。她说道：“柯尼提拿下的那艘活船，也就是薇瓦琪号，她的情况如何？”

一时间，那海盗只是望着艾希雅，什么也不说。接着他的鼻孔收缩，嘴边的皮肤也绷得发白。“我知道你是谁。”那海盗从牙关里吐出了这几个字，“你看起来跟那个小教士一模一样，你跟他必是双胞胎。”说到这里，那海盗转头吐了一口口水，“你是他妈的海文家的人。你别想从我嘴里问出一个字来。”

“我是维司奇家的人，不是什么他妈的海文家的人。”艾希雅义愤填膺地说道，“薇瓦琪号是我们维司奇家的活船，你说的那个小教士是我外甥温德洛。听你说起来，他还活着喽？”

“温德洛。嗯，他是叫做温德洛，没错。”那人眼里闪着愤怒的光芒，“我倒希望他死了。他不但该死，而且还应该被慢慢折磨至死。哦，他是装作一副好心的模样；总是提一桶咸水、带一块破布来探看我们，而且不避污秽地在底舱爬来爬去，仿佛他是我们的一份子。但那都是演戏，因为他根本就是船长的儿子。许多奴隶说，我们应该要感激那小子，因为他已经尽力了，何况我们最后之所以能挣脱锁链，也是因为他。不过我倒认为，那小子根本就是间谍。要不是间谍，那么他看到我们的惨状，怎么不解开我们的锁链，而是转头就走，你倒是说说这算是什么道理。”

“这么说起来，你之前是薇瓦琪号上的奴隶。”艾希雅轻声说道。就是这样，不要发问，也不要顶撞，就让他一直说下去，他虽不自知，但是他已经道出了许多艾希雅想知道的事情。

“没错。我以前是你家族活船上的奴隶。”那人摇了摇头，甩开落到眼里的头发，“你这是明知故问，你别说连自己家族的刺青都认不得。”艾希雅勉强注视他的脸孔，最后刺在他脸上的是个紧握的拳头，这倒是十足的凯尔风格。艾希雅吸了一口气，柔声说道：“我是不蓄奴的，我父亲也不蓄奴。维司奇家族既没有刺青标志，也没有家奴。你的处境我很同情。但那并非维司奇家族，而是凯尔·海文所造成的。”

“瞧你，一下子就撇得一干二净！跟那个小教士一样。小教士一定知道我们的处境有多惨。那个屠戈最可恶！他常常趁晚上到底舱来，当着我们的面强奸女人，甚至还把其中一个女的杀了。那女人开始尖叫，屠戈就在她嘴里塞了破布。淫事搞到一半，那女人就死了。可是屠戈只是哈哈大笑，然后就丢下尸体，若无其事地走了。我跟那女人在同一条人链上，中间只隔着两个男人。我们根本什么办法也没有。第二天，水手来了，把她拖出去喂海蛇。”讲到这里，那男子的眼睛眯了起来，“两腿被人扳开，嘴里塞了布团，紧到无法呼吸。那种苦，不该由她去受，应该由你去受才对！就算一次也好，也该让你们的女人受受那种苦！”

一时间，艾希雅闭上了眼睛。那个景象太鲜明了。站在船栏边的琥珀突然转头眺望大海。

“你再跟她乱说话，我就亲自把你丢下海。”贝笙狂暴地说道。

“我不在乎。”艾希雅打断了他的话，“我体会得出他为什么会说那种话。就让他说吧。”她重新注视那海盗。“我承认，凯尔·海文用我们家族的活船去做那种买卖是不对的。”那人以锐利的眼神直视着她，她则强迫自己也以同样的眼神直视对方，“我要把薇瓦琪号要回来。等到薇瓦琪号回到我手上之后，船上绝对不会再有任何奴隶。所以请你告诉我，到哪儿可以找到柯尼提？我们要用赎金把船赎回来。我只想要船。此外如果有生还的船员，我也要一并赎回来。”

“生还的人少之又少。”那人答道。这番话并没使那人心软，他反而看穿了艾希雅内心的脆弱，刻意伤害。他直视着她：“大多数的人早在柯尼提踏上甲板之前就死了。我自己就做掉了两个。柯尼提的手下花了好多时间才把尸体通通清理完毕、丢进海里去喂海蛇。哦，那时候啊，船惨叫得厉害哪。”

那人紧盯着艾希雅的脸，看看他这番话有没有伤到她。艾希雅并未试图遮掩自己的痛苦，反而慢慢地往后坐在自己的脚跟上。她势必得面对这一切。她虽不是海文家的人，但船是维司奇家族的活船。维司奇家族的钱被用来买下了一船的奴隶，她父亲的旧部则将奴隶一一锁在黑暗的底舱里。她心里并不愧疚，愧疚这种情绪，她留到自己做错事的时候用。此时她之所以自责甚深，是因为她没有担起责任。当初她真该留下来跟凯尔抗争到底，她真不该任由薇瓦琪为了从事这种肮脏的买卖而离开缤城。

“柯尼提在哪里？”

那男子舔了舔嘴唇：“你想把你的船要回去？别做梦了。柯尼提之所以把那艘船拿下来，是因为他想要那艘船。而船也爱慕柯尼提。那艘船啊，连帮他舔靴子都愿意，只可惜她探不到他的靴子。柯尼提把船当作是廉价的婊子看待，对她甜言蜜语，船受用得很哪。我有天晚上听到柯尼提柔声地劝船跟他一起当海盗，船乐意得很呢。那艘船永远也不会回到你身边了。她以前运奴运怕了，所以现在跟柯尼提一起做海盗。她还把他的旗色绑在头上，就像我这样。”那人顿了一下，评估他这番话所造成的冲击，“船很不愿运奴，柯尼提解救了船，船感激得很，她再也不想回到你身边了。况且柯尼提也不会让你用赎金把船赎回去，因为他很喜欢那艘船。柯尼提说，他一直都想要有一艘活船。如今他可如愿了。”

艾希雅默默无语，但是派拉冈却冲口大吼道：“骗人！你这个人一肚子谎话！把他交给我！我必能把他的实话逼出来。”

派拉冈的话对艾希雅又是一番冲击。她软弱无力地慢慢站了起来。那人说的话使她天旋地转，而且还勾起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她早料到身为运奴船的体验，一定会使薇瓦琪的性情发生变化，但是变化真的那么大吗？大到薇瓦琪会对付自己家族的人，并伙同别人一起出击？

但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她自己不也离家出走，造成深远的影响？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嫉妒与失望交缠的情绪，同时感觉薇瓦琪背叛了自己。做妻子的若是发现丈夫不忠、做父母的若是发现女儿变成妓女，大概就是这种反应吧。薇瓦琪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情来？她又怎么会让薇瓦琪失望至此？如今那艘美丽的船受到奸人误导了。既然如此，往后薇瓦琪和她还有可能像以前那样一条心，以一同驶过大海为乐吗？

派拉冈还在大吼大叫，他威胁着要给那海盗好看，又恳求众人把那囚犯交给他，好让他逼出真相。哦，保证，他保证会让他老老实实地把那个混账柯尼提的事情讲出来。艾希雅充耳不闻。贝笙扶着她的手肘，轻声问道：“你好像快昏倒了。你能保持尊严地走回舱房，别让船员们察觉到异状吗？”

贝笙这话终于把艾希雅逼到了极限。她手一甩，挣脱了他。“别碰我。”她低声怒吼道。尊严，她警告自己，一定要保持尊严。但是她实在顾不得尊严，顶多只能让自己不像渔妇那样高声尖叫出来罢了。贝笙惊骇地退了一步。艾希雅看到他眼里闪过一抹怒意，她挺直站起，努力控制自己。

她突然察觉到，她必须奋力地把派拉冈的情绪跟自己切开来。

她转身面对那囚犯和人形木雕，只可惜迟了片刻。拉弗依已经揪着那海盗站起来，并将他押到船栏边。那囚犯受到双重威胁：大副只要一推，就能将这个手脚受缚的人送入海中，要不然也可狠狠地揍他一顿。那囚犯的一边脸颊发红，看来他脸上挨了至少一拳。拉弗依挥拳要打，但琥珀拉住他的手臂。一时间，琥珀仿佛变得比平时更为高大。她本来身如蒲柳，但却抓住拉弗依的手臂，使他无法脱身，这也着实令艾希雅感到意外。琥珀的表情震住了拉弗依。艾希雅虽看不到她的表情，却可以看到拉弗依被她的眼神震慑、露出恐惧的神情。不，那不是恐惧，而是超乎恐惧之外。但是太迟了，艾希雅看到那人犯所受到的真正威胁。

派拉冈一扭身，盲目地伸手乱抓。

“不！”艾希雅叫道，但是派拉冈的大手已经碰到那个人犯，轻松地把那人从拉弗依手里夺走。那人犯发出尖叫，琥珀则同时喊道：“哦，派拉冈，别，别，别！”

派拉冈双手紧抓着那个囚犯，转身背对众人。他拱起肩膀，不让别人看到他偷去的人犯，宛如小孩子偷偷摸摸地吞食偷窃来的糖果。派拉冈凶狠地对那人低语，又用力摇晃那人，仿佛他不过是个破布娃娃而已。艾希雅只听到琥珀恳求道：“派拉冈，求求你别这样。派拉冈。”

“船！你马上把那个人放回甲板上来！”贝笙吼道。他的声音严厉，一听就知道这个命令马虎不得，但是派拉冈连缩一下都没有。艾希雅紧抓着船栏，焦急地倾身往前探看。“不可以！”她对那人形木雕叫道。但就算人形木雕听到她的叫声，也没有任何迹象。她身旁的他也在注视。拉弗依咧嘴大笑，白牙闪闪，眼神十分激切。派拉冈双手紧抓住那人犯，把脸凑到人犯脸上。一时间，艾希雅真担心他会把那人的头咬下来。但是派拉冈没有做什么大动作，反而一动也不动，仿佛在倾听那人说什么。接着他尖声喊道：“不！柯尼提才不会说那种话！他绝不会说他一直都想要拥有自己的活船。你骗人！你骗人！”说到这里，他大力地将那人摇来摇去。艾希雅听到骨头连续断裂的声音。在那人的惨叫声中，派拉冈突然把他丢出去。那人在耀眼的日光中翻了几个筋斗，突然落入海中，激起水花，然后就被沉重的脚链拉得沉入水底。

艾希雅呆呆地望着那人消失的地方。派拉冈又重新大开杀戒了。

“哦，船啊。”艾希雅身边的贝笙呻吟道。

派拉冈猛然转头面对他们。他双手捏拳抱胸，仿佛这样就可以遮掩方才所做的事情。他申辩道：“我已经逼他讲出来了，分赃镇。柯尼提在分赃镇。他一向喜欢那里。”那口气就像一个执拗不屈却又饱受惊吓的孩子。前甲板上一片静默，无人应声。眼盲的派拉冈皱起眉头，骂道：“怎么，你们不就是想问柯尼提人在哪里吗？我帮你们问出来了啊。我逼他说出来了。”

“的确如此。”拉弗依有感而发，沙哑地说道。就连他这种人，也对派拉冈的所作所为叹为观止。他慢慢地摇了摇头，用比较平静的声音对众人说道：“我实在没想到他会真的把那人弄死。”

“才不呢，你早就算计好了。”琥珀针锋相对地反驳道。她直视着拉弗依，眼里满是怒火，“所以你才把那人推到他手抓得到的地方。好让他抓走那个囚犯。你既不想给之前那几个海盗留一条生路，也不想让这个囚犯活命。”她突然转身，面对默默地站在一旁观看的那几个地图脸船员，“这件事情你们也有份。你们明知拉弗依非要那些人死了不可，却任由事情演变到这个程度。一个人沦为奴隶之后，最悲惨之处，就在于这人往往会变得凶残不仁，而你们内心的凶残个性都被拉弗依勾出来了。”她再次转头看着大副，“拉弗依，你是个魔鬼。你不但刻意要将那个囚犯置于死地，还故意引出派拉冈残暴的那一面。你一直努力要把他变得像你一样凶残。”

派拉冈突然一扭头，不再面向琥珀，同时自哀自怜地说道：“你不喜欢我了。哼，我才不在乎呢。你非得要我软弱畏缩才肯喜欢我，那我才不要你喜欢我呢。你不喜欢我就算了。”片刻之前，他凶性大发地整死一个人，此时却一下子变成幼稚的模样，艾希雅惊骇得麻木，她都快不认识派拉冈了！

“我什么也没做！”拉弗依反驳道。但在艾希雅听来，只觉得他语调畏怯。拉弗依直视着手下那几个地图脸的船员，“刚才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我什么也没做。是船把人抢过去，又把人给弄死了。”

“住口！”贝笙对所有人吼道，“通通住口。”他以急躁的步伐在前甲板上来回走了一圈，一言不发地以目光巡过聚集在前甲板上的每一个人，最后逗留在克利弗脸上。克利弗的脸苍白如纸，两手遮着嘴，眼里闪着泪光。

贝笙再次开口时，语气丝毫不带感情：“全速开往分赃镇。这次遭袭，全体人员的表现差劲至极，所以接下来，干部和船员都要加强训练，务必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岗位何在、该做什么，一有状况便迅速就位。”他再度以目光扫视过众人。在艾希雅看来，他似乎一下子变得苍老许多。他转头面对着人形木雕。

“派拉冈，刚才你不听从我的指挥，所以我要罚你禁闭。从现在起，若无我的许可，任谁都不能跟他说话。绝无例外！”贝笙看到琥珀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开口，所以补上最后那一句要她死了那条心。他继续说道，“从现在起，除非职务所需，任何人不得登上前甲板。现在全员解散，各自归位。快去。”

贝笙默默地站在前甲板上，望着手下众人一言不发地慢慢散去；正在当班的回到岗位，不在当班的则回到舱房。艾希雅也慢慢地走开，此时她只觉得贝笙像是变成了陌生人，他怎么任由船上发生这种事情？难道他看不出拉弗依心存恶意，难道他看不出拉弗依把船带坏了吗？

痛呀，痛，痛的不只是胸前那一道长长的伤口，虽说莎神明鉴，那道伤口又辣又痛。除此之外，贝笙的下巴、背脊和内脏，都因为太过紧绷而酸痛，甚至连脸上都痛。可是紧张得太久，他连想要放松脸上的肌肉都不知该从何做起了。刚才艾希雅以憎恶至极的眼神望着他，可是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惹恼了她。派拉冈号乃是贝笙的活船，也是他的骄傲，刚才派拉冈以凶残的手法杀人，使他看了心惊。之前贝笙实在没想到派拉冈干得出这种事情。现在他差不多可以确定，拉弗依不但暗暗地串通船员、意图谋反，甚至还跟船连成一气。琥珀说得一点也没错，虽说他心里希望琥珀别把事情讲明。他仍想不透拉弗依为何非把所有的囚犯都杀了不可，但他的确是一心要将所有的囚犯置于死地。问题太多，个个都很沉重，但是他必须应付这一切问题，而且在这过程中，脸上连皱一下都不行，说什么都不能让外人看出他内心的苦闷和烦恼。他身为船长，而这就是担任船长的代价。事实上，在那一刻，他恨不得当下就戳穿拉弗依，或是把艾希雅揽在怀里，或是让派拉冈向自己解释他恶行恶状的缘由，但是他什么都没做，反而挺起胸膛，直挺挺地站着。他一定得保持尊严才行。若要管得住下属、维持身为船长的场面，他一定不能有感情。

他站在前甲板上，望着众人在听到他的命令之后默默走开。拉弗依走开时，憎恶地回头看了一眼。艾希雅走开时，意志消沉得简直提不起脚来。贝笙暗暗希望另外两名女子，琥珀和洁珂，能给艾希雅一点时间独处。

最后离开的人是琥珀。她走到贝笙身边时停顿了一下，像是要开口问话。但是贝笙直视着她的眼睛，默默地摇了摇头。他就是要将派拉冈关禁闭，而且绝不能让派拉冈认为船上有任何人能够违拗他的命令。琥珀离开前甲板之后，贝笙也跟着离开，临走之前也不曾跟派拉冈说一句话。然而派拉冈说不定根本没注意到他已经走了。

派拉冈再次偷偷将双手往船壳上抹一抹。血真是难缠的东西，黏呼呼的，摆脱不掉，而且又富含记忆。他剧烈抵抗，不想吸收刚才被他杀死那人的记忆，但这是徒劳，因为最后那黏腻、艳红且带着激烈情绪的血液，依然渗入了他巫木的大手之中。哦，那个人既选择以海盗为业，那他还凭什么期望自己能有好下场？那是他自作自受，又不是自己害他的。那人早该在拉弗依问话的时候就招供。这样的话，拉弗依自会将他杀死，而拉弗依出手是不至于像他这么重的。

再说，那个海盗满口胡言。他临死之前，说柯尼提深爱着薇瓦琪，还说柯尼提常常说，他一直都很想要有一艘属于自己的活船。更糟的是，那海盗还说，如今薇瓦琪与柯尼提已经联系在一起了。乱讲！才没那种事呢。她又不是柯尼提的家人。那个人满口胡言，死了活该。

贝笙对派拉冈很生气。贝笙生气是他自己的错，谁让他连对方跟你撒了谎、就要让他死这种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派拉冈逐渐发现，贝笙不懂的事情很多，但是那些事情拉弗依都懂。拉弗依很体谅他。他知道派拉冈行径古怪，都是因为情非得已；他知道过去派拉冈之所以做过那么多事情，都是逼不得已。拉弗依对他说，他无需感到羞愧，也无需遗憾。拉弗依跟他有同感，那就是他过去的所作所为，都是因为受人逼迫、不得已而为之。贝笙、艾希雅和琥珀都要把他变成他们的样子。他们要他假装过去根本不存在，他们要他假装一切往事都成云烟。他们要他变成他们喜欢的样子，不然的话，他们就不喜欢他了。

但是他真的做不来。他深知自己内心有太多他们所不喜欢的情愫，而那些情愫，他通通感觉得到，而且很深刻，根本无从抛开。他心里有好多好多小声音，一再地告诉他这一段记忆、那一段记忆，可是那些细小的声音其实连听都听不大清楚。那是鲜血在发声，鲜血在倾诉着过去的往事。他的内心声响嘈杂，但他又能怎么办呢？鲜血不肯住口，也从不住口，他顶多只能对那些细小的声音听而不闻，却无法把它们甩开。不过血液的声音虽糟，他自己内心的黑暗情绪更糟。

他再次将双手往船壳上抹一抹。往后大家都不准跟他说话了，不准就不准嘛，他才不在乎哩，他又不是非开口不可。他就有那个本事，可以经年不讲话，甚至连动都不动。真的，他以前就是这样。况且拉弗依大概不会理会那个禁令。他聆听着拉弗依下令、接着人们赤脚奔过甲板的隆隆响声。他们都把他关禁闭了，还能期望他快活地载着他们前往分赃镇吗？等着瞧吧。他叉手抱胸，盲目地朝前方航行而去。

第十章
停火

秋雨打在罗妮卡卧室的窗上。她聆听着打在窗上的雨声，一动也不动地躺了一会儿。夜里壁炉的火不够旺盛，房里寒凉，不过被窝里头暖哄哄的，所以房里的寒凉空气让人感到。她还不想起床，现在还不想。躺在温暖的床上，又有干净的亚麻床单和保暖的被子，她几乎可以假装自己又回到了从前，并想象着这几天薇瓦琪号就会靠岸了，她会到码头上去等，而艾福隆一下船，就大步地走上前来。他的黑眼睛因为看到她的身影而睁大，抱住她的力道大得惊人。船长总是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永远也不肯放走她。

但是那一切已成云烟。

失望感疯狂地袭来，几乎淹没了罗妮卡。她靠着坚强的意志力丢开这一波强烈的情绪。她已经熬过丧夫之痛，只是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丧偶的痛楚仍不时冒出来咬人。每当此时，她便坚定地提醒自己，她已经熬过悲悼亡夫的痛苦了。不过这一番争战之后，她人也醒了过来，再也睡不着。现在还早得很。天色阴霾，曙光初露。

是什么惊醒了她？

她刚才好像听到马蹄打在车道上，然后是大门戛然而开的声音。是不是有信差送信来？这时间实在太早，不可能有人来访，除非是有要事通报。罗妮卡起身，匆匆地换掉睡衣，以免惊扰到瑞喜。她溜进幽暗的长廊，轻轻地踩着阶梯下楼。

罗妮卡坚毅的脸上露出笑容。麦尔妲若是知道外祖母把她那套本事发扬光大，想必会以外祖母为傲。如今罗妮卡已经明白，上下楼时若是踏在梯阶的边缘，木头楼梯的吱嘎声就会轻一些。如今她已能够动也不动地藏在暗影里，连路过的人都无法察觉。有时她会坐在书房里，装作在打盹，其实是在诱使仆人放松戒心聊天，以便打听消息。她还在书房窗外找到一个好去处。她坐在那儿做针线活儿，一副忘我的样子，真是绝佳的掩饰。只是后来秋日的天气越来越阴霾，使得她不得不放弃这个花招，回到屋里。

她下到一楼，悄然无声地沿着走廊而行，来到达弗德书房外。书房的门关着，但门闩只是搭住而已。罗妮卡挨上前去，把耳朵贴在门的缝隙上。讲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只听得出那是男声。莫非是洛伊德·凯恩？一定是他，最近他和瑟莉拉侍臣亲近得很，几乎每天都跟瑟莉拉躲在书房里讲悄悄话。一开始，罗妮卡认为他们两人走得近，是因为洛伊德事涉达弗德之死。然而现在，大家都认为那宗悬案已经解决了。既然如此，那他等不到天明就赶来跟瑟莉拉见面，到底是什么缘故？

缤城商会已经调查过达弗德之死，并下了定论。瑟莉拉宣布，根据大君赋予她的权利，她就此做出判决：达弗德之死，乃是缘于不幸的意外，无需有人为此负责。此外，哲玛利亚国已经判定，现有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达弗德意图推翻哲玛利亚国，因此达弗德的侄女可以继承家产，不过瑟莉拉侍臣会继续住在达弗德大宅。为感谢达弗德的侄女的招待，一待内战平息，达弗德的侄女将可定期收到适当的补偿。为了宣布这个结果，瑟莉拉演出了一场大戏：她先把缤城商会的几个首席请到达弗德的书房里，飨以精致餐点，以及从达弗德的酒窖里选出来的好酒，然后把她已经写好的结论念出来给众人听。当时罗妮卡和达弗德的侄女都在场。达弗德的侄女年纪轻，沉默矜持。她一直默默聆听，最后则对缤城商会的几位首席表示她对此感到满意。她说话时眼睛望着洛伊德。虽说那个侄女不太可能会对她叔叔有好感，但是罗妮卡仍不禁怀疑，那年轻女子之所以做出这种反应，是不是因为她被洛伊德买通，或受到他的胁迫？接着缤城专议会宣布，既然继承人感到满意，那么他们无可置喙。

可是维司奇家族因为达弗德之死而受到牵连、蒙受不白之冤，那个判决却对此一字不提。问题是众人都不把这一点放在心上，只有罗妮卡一人耿耿于怀。照现在的说法，达弗德仍是个叛贼，只是他意欲推翻的是缤城当局，而非哲玛利亚国。听到这一点，只有罗妮卡一人皱起眉头。事过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很孤立。她感觉，世界运行的规则似乎发生了偏移，把跟不上时代的她抛在后头。她本以为，既然缤城专议会同意瑟莉拉的结论，那么瑟莉拉必会马上把自己赶出去。谁料她却殷勤地劝她继续住下来，还以超乎水准的优雅以及纡尊降贵的态度表达，她深信罗妮卡的协助一定有助于将缤城重新团结起来。罗妮卡倒觉得，瑟莉拉看来真诚，但背后必定有诈，所以她一心想要找出瑟莉拉继续招待她住在此地的真正原因。不过直到现在，答案仍然成谜。

罗妮卡屏住呼吸，努力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讲话的是瑟莉拉侍臣。“逃了？信上说他逃了？”

洛伊德没好气地答道：“用不着讲明。绑在鸟脚上的铜管能有多大？纸条上写不了几个字。信上说，他已经走了，凯姬侍臣也走了，那个女孩跟他们在一起。如果他们三个沉入河里淹死，那我们就走运了。但你别忘了那个女孩子是在缤城长大的，又出身于航海家族，所以说不定对操纵小舟的技俩略知一二。”洛伊德顿了一下，“他们三人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时，是呆在小舟上。这一点就让人觉得这背后必有密谋。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有点怪怪的吗？崔浩城发生多年来最严重的地震，那女孩子正好挑这时候出入地底古城。他们离开时没人看见，但最后有人在乘龙时看到他们三人坐在小舟里。”

“‘龙’？‘在乘龙时看到’？这话是什么意思？”瑟莉拉打断了洛伊德的话。

“谁晓得？”洛伊德不耐烦地答道，“我又没去过崔浩城。大概是他们那里有个什么‘乘龙桥’或是‘乘龙塔’的，有人从桥或是塔上看到他们。那有什么要紧？重点是现在大君已经不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谁晓得往后会出什么事？”

“我倒想亲自读一读那张信函。”瑟莉拉侍臣的语气有点畏怯。罗妮卡听了皱起眉头。怎么，从崔浩城来的函竟是先被交给洛伊德阅读，而不是先给瑟莉拉过目？

“没得看了。我看过之后就把信烧了。虽说这消息早晚会散开，但也用不着让任何人有机会及早得知。我跟你保证，这个秘密藏不了多久。许多商人都与雨野原亲族保持密切联系，其他信鸽必定也会报知这个消息。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们必须趁着他人对我们的所作所为说三道四之前，就立刻全力行动。”

“我真是不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瑟莉拉侍臣的口气非常懊恼，“当初他们保证要好好招待他，并保护他安全。况且我也劝他待在崔浩城最为明智，于他自己的福祉最有保障，所以他是心甘情愿地离开缤城的。既然如此，他怎么会改变心意？他何必要逃？他有什么打算？”

罗妮卡听到洛伊德轻蔑的笑声：“虽然大君人很年轻，但他又不傻。别人看待我的时候也常常犯这个错误，以为我年轻好骗。人不必年纪大，只要继承到权力就能掌权。大君是生来就要掌权的，瑟莉拉侍臣。你口口声声说他不注意政局中的暗流，但是他不可能昏聩到连你企图巩固自己的影响力都看不出来。你目前的所作所为，就是要把权力从他手中拿过来；你要代替大君在缤城发言，并定夺要务，也许大君最怕的就是这一点。然而在我看来，你虽声称代替大君发言，但你说的都是自己的心意，而不是大君真正想说的话。我们两个就别再遮遮掩掩了。你明知大君滥用了他对缤城的治权，而你真正的希望，我清楚得很：你想要取而代之，你认为由你来治理缤城，比大君要强得多。”

罗妮卡听到洛伊德在房里徘徊时靴子敲在地上的声音。她退了一步，离房门稍远一点。瑟莉拉侍臣不发一语。

洛伊德再次开口之时，口气就不像刚才那样好言劝诱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我两人，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我们两人都想要使缤城恢复旧貌。我们周围的人奢谈什么缤城独立，什么与新商共治，那些都是不行的。缤城必须与哲玛利亚紧密相连，只有这样，商业才能蓬勃发展。而为了让商业蓬勃发展，一定要逼走新商。所以在我看来，你的存在是最理想的。只要你继续留在缤城，继续代表大君发言，就能同时达成上述那两个目标。但是大君一死，你的权力来源就成了问题。更糟的是，如果大君回到缤城且不受控制，那就没人理会你代表大君讲什么话了。我的计划步骤很简单，虽说执行起来可能有点复杂。首先，我们必得再次控制住大君。我们逮住他之后，就逼他把治理缤城的权力让渡给你。接着你就降低税率，驱离恰斯人，并没收新商的产业。我们要跟大君谈价码可说再容易也不过，因为他只有让步，才有活命的机会。等到大君把这一切写成文字之后，我们就将他摆在缤城，当作贵客来招待。就算以后哲玛利亚的舰队逼近缤城港，我们手上也还有筹码：我们就让他们知道大君好端端地待在这里，所以他们没什么好报复的，况且我们终究会把他安然地送回哲玛利亚。这一来什么都顾到了，不是吗？”

“只差两点。”瑟莉拉平静地说道，“第一，大君已经不在我们手里。第二。”她的语气变得狡猾，“你从中得到的好处似乎太少。然而洛伊德·凯恩，你也许爱国爱乡，但我绝不相信你完全不求私利。”

“所以我们才必须立刻采取行动，重新夺回大君，并再度将他控制住。这是可想而知的。至于我自己，我跟你一样野心勃勃，因为不这样，我就没有出路。我父亲健康强壮，而且出身于长寿的家系，所以我很可能要等数十年之久，才会成为凯恩家族的商人代表。但我不想等上几十年才取得权力和影响力，况且我若是真的等下去，恐怕到继承家业时，缤城早已衰败得远不及今日。为了我的将来，我必须开创新局，立刻掌权。我跟你一样。既然如此，我们实在没有理由不将彼此的力量结合在一起。”

凯恩的靴跟踩过地板，听来像是已经转回书桌边，在瑟莉拉侍臣面前站定。他继续说道：“你显然不习惯只身一人。你若要在缤城久居，就要依附在保护者的羽翼之下。我们就结婚吧。这一来，你既有我保护，也可以冠上我的姓氏、住在我家里，相对地，你只要与我分享权力就行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

瑟莉拉侍臣难以置信地低声说道：“商人之子，你自视过高了！”

洛伊德大笑：“是吗？我还觉得你占便宜呢。就缤城的标准而言，你已经差不多是老处女了。眼光放远一点，瑟莉拉，不要只看一周，也不要只看一个月。你想想看，这些纷扰总有一天会过去，那时候你会变成什么模样？你不可能回哲玛利亚去。除非是又聋又瞎的人，否则谁会认为你非常珍惜克司戈大君的心灵侍臣这个身份？所以啦，到时候你要怎么办？你要住在缤城吗？可是住在这里，你打不进社交圈，而且缤城人永远不会完全接纳你。总有一天，你会变老，孤独无依，膝下无子。重生商人的屋宅和资源也不见得永远听凭你处置。到那时候，你要住在哪里？到那时候，你要怎么过日子？”

“你刚才不是提议过吗？我以后将会成为大君在缤城的代言人。我会运用权威来创造我的生活环境。”听到瑟莉拉侍臣如此顶撞洛伊德·凯恩时，罗妮卡差点就笑出来。

“啊，我懂了。”从洛伊德的口气听来，他也觉得这很好笑，对此他一点也不加掩饰，“你在想象自己会变成在缤城独立生活的女人。”

“有何不可？不少缤城女人处理自己的事务、运用自己的权威，也过得很好啊。罗妮卡·维司奇就是一例。”

“是呀，那我们就来讨论罗妮卡·维司奇吧。”洛伊德不耐地打断她，“我们应该先处理眼前的事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明白我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在你觉悟之前，我们应该把心思放在大君这事情上。其实维司奇家族有重大嫌疑的迹象早就看得出来。在夏季舞会上，达弗德·重生也顾不得失态，硬要把麦尔妲·维司奇和大君凑合在一起，由此可见一斑。说不定麦尔妲·维司奇是早有预谋，要把大君从雨野原商人手里拐出来；也许他们要把大君带回缤城来，以便替新商助阵；也许大君是要沿河逃到海上，把他的恰斯盟友带到缤城，并燃起熊熊的战火。”

瑟莉拉没有应声。罗妮卡张开嘴，悄然无声地吸了一大口气。麦尔妲？什么麦尔妲把大君拐走，这是怎么回事？没道理。不可能。麦尔妲绝不可能跟这种事情搅和在一起。但她接着心里一沉，因为，这事恐怕真的找上麦尔妲了。

“不过我们还有一件武器。”洛伊德的声音打断了罗妮卡的思绪，“就算这是预谋也无所谓，因为我们手上有人质。”洛伊德接下来的话证实了罗妮卡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他继续说道：“我们立刻把那女孩的外祖母抓起来。那女孩若不肯跟我们合作，我们就让她外祖母没命。就算那女孩根本不在乎家人的死活，也必定会考虑她的家产。所以我们先没收维司奇家族的庄园，并威胁她若不听话，庄园就不保。维司奇家的那个女孩跟好些缤城商人家的子女交好，所以应该是‘劝’得动的。”

瑟莉拉仍不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且因愤怒而提高了声音：“这种做法也能考虑吗？你想怎样？你想要立刻就把她抓起来？她现在还住在我家里呢！”

“时局严峻！”洛伊德深信不疑地说道，“仅靠温和的手段是无法使缤城恢复旧貌的。为了拯救家园，就算要用强硬的行动也在所不惜。而且不是只有我一人有这种想法。商人之子往往有短视的父亲所没有的见地。最后，缤城必是由理应统治缤城之人再度统治，等到那时候，大家都会认为我们的所见所为是正确的。我们已经开始让缤城商会那些老朽不堪的东西见识到我们的力量了。胆敢反对我们的，一定没有好日子过。不过这谈得远了。我们还是回到正题来吧。”

“谁理应统治缤城？”

但是罗妮卡没机会听洛伊德的答案。远方某个房门吱嘎一声，及时让她警觉。有人往书房来了。罗妮卡轻手轻脚地从偷听处弹开，飞也似地沿着走廊冲下去，一弯身躲进了与走廊相连的接待室里。她动也不动地站在暗处，整个人恐慌得不得了，耳朵里听到的尽是心跳的响声。直到她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呼吸也稳定，才开始听到别的声音，以及大房子各处逐渐苏醒过来的种种声响。她将耳朵贴在接待室的门缝上，听到仆人将早餐送进达弗德书房的声音。她耐心等待，一直等她听见书房里的人让那仆人退出来为止。罗妮卡计算那仆人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走回厨房，之后才从接待室里出来，匆匆地奔回自己的卧室。

她进门并随手关上房门时，瑞喜也睁开了蒙眬的眼睛。“醒来。”她柔声对瑞喜说道，“得收拾东西了。我们必须马上就逃。”

那女仆端着咖啡和面包卷走进来，打断了瑟莉拉与洛伊德的谈话，瑟莉拉只觉得颇为感激。洛伊德怒视着那女仆，不过总算也沉默不语了。似乎唯有在寂静之中，瑟莉拉的思绪才会运转，而当洛伊德在房里站得笔直、激动地讲话时，她只能呆呆地不断点头。非得等到事情过去之后，她才想得出刚才洛伊德说了什么话，并责怪自己怎么连那种事情也应和连连。

洛伊德把她给吓坏了。当洛伊德明白指出，他知道她企图暗地夺取大君的权力时，她差点就昏倒了。后来，洛伊德镇静地道出他打算娶她为妻，使得她勃然大怒，洛伊德却只是觉得有趣并大笑起来。瑟莉拉惊恐得快要窒息。直到现在，她放在大腿上的手仍因手汗而潮湿，并颤抖不止。自从天色未明时，女仆将她叫醒，通报洛伊德人在楼下，并要求立刻见她开始，她的心就跳得很厉害。女仆通报之后，瑟莉拉立刻套上外衣。女仆要上前来帮忙，被她厉声喝止。现在哪有时间慢慢地把头发梳成见客的发型？瑟莉拉随便梳了梳头发，将发束扭紧，并用发夹固定在头上。她觉得自己像是散漫的女仆一样马虎。

不过她仍有值得骄傲的地方，她刚才还出言顶撞过洛伊德呢。如果门缝处闪过的那个人影是罗妮卡，那么她就算是已经警告过罗妮卡了。就在洛伊德大剌剌地提议要跟她结婚时，瑟莉拉察觉到门外似乎有人。不知怎地，一想到罗妮卡说不定听到洛伊德恬不知耻地提起婚约，瑟莉拉突然就能够沉着地驳斥他了。想到那缤城女商人可能听到洛伊德颐指气使地跟她讲话，瑟莉拉就感到羞愧，这羞愧进而转化为勇气。就是因为多了这份勇气，她才能背叛洛伊德，对罗妮卡发出警告。而洛伊德甚至连她警告了罗妮卡都不晓得。

瑟莉拉僵硬地坐在达弗德的书桌后，看着那仆人将早餐——咖啡和新出炉的甜面包卷摆设好。换作是平时的早上，咖啡的香气和热面包卷的香味必定让她食欲大开。但此时洛伊德十分不耐烦地站在一旁，因而这些香味只使她感到反胃。他猜得到她干出什么事了吗？更糟的是，事后她会不会后悔？瑟莉拉认识罗妮卡·维司奇也有一段时日了，对她日益尊重。就算那女商人真的意图推翻哲玛利亚国，她也不想与逮捕并折磨罗妮卡的事情扯上关系。曾受过的苦至今仍不时冒出来骚扰她，洛伊德轻松地说起维司奇家的人应该是“劝得动”的云云，当年大君把她丢给那个恰斯船长时，口气也正如他那般轻松啊。

女仆离开之后，洛伊德便大步走到小桌旁，不客气地给自己倒咖啡、夹面包卷，同时说道：“瑟莉拉侍臣，我们不能浪费时间。我们必须有所准备。这一来，若是大君牵着他的恰斯爪牙返回缤城，我们也好有个回应。”

瑟莉拉想道，大君其实是叫不动那些恰斯人的，反而是他们可以制约大君。但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为什么，哦，为什么方才的勇气都不见了？洛伊德在场的时候，她连脑袋都不管用了。她对洛伊德的看法嗤之以鼻。她知道自己的政治经验比他丰富，也远比他更能精准分析局势现况，但不知怎地，她就是说不出话来。感觉上，他在场的时候，她就陷入了他的世界和思绪中无法自拔。

洛伊德正在皱眉看她。刚才她出了神，没听到洛伊德说了什么话，所以无从回应。刚才他说了什么？瑟莉拉疯狂地回顾方才的情景，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能以失望的眼神望着他。

“哦，既然你不想喝咖啡，那要不要我叫人帮你泡茶？”

瑟莉拉好不容易挤出话来：“不用了，不需多费心。其实喝咖啡也好。”

瑟莉拉依旧动弹不得，无法起身，洛伊德就帮她倒咖啡了。她看着他在咖啡里加了大量的蜂蜜与奶油，远比她喜欢的口味重得多，她却什么也没说。洛伊德又夹了一块面包卷放在盘子里，一并端过来给她。他将餐点放在她面前，直率地问道：“瑟莉拉侍臣，你还好吧？你脸色好苍白。”

洛伊德的前臂晒黑，肌肉结实，手上的指节高耸坚硬。瑟莉拉赶紧端起杯子，啜了一口，放下杯子，努力以稳定的声调说道：“我很好。请你继续说。”

“明思利提议要谈和其实是装模作样。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拖住我们，以便趁机收买人手。他们也知道大君脱逃的事情，说不定知道的细节比我们更多。此外，我也敢说维司奇家族是打从一开始就被卷入其中。不然那个老女人怎么会在商会的大会上当众把我们说得一无是处！一定是为了避免自己的诈骗行为暴露踪迹，所以借此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明思利……”瑟莉拉才开口说了这三个字就被打断了。

“明思利这个人信不得，只能稍作利用。他要谈和，我们就让他谈和，甚至还表现出急于与他见面的样子。然后，我们引蛇出洞，一刀，喀擦。”洛伊德做出斩断的手势。

瑟莉拉鼓起所有的勇气，说道：“我的看法与你稍有出入。罗妮卡·维司奇曾告诫我，千万别相信明思利。而她若是跟明思利同一阵线，那么势必不会教我要多提防他。”

“那是罗妮卡使的障眼法。”洛伊德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对黑眼闪闪发光。

瑟莉拉吸了一口气，挺直背脊：“罗妮卡常常劝我，要促成缤城的和平，一定要让缤城所有的派系都有发言的空间。所以不只旧商和新商，就连奴隶、三船人和其他新移民，也应有发言权。她坚持，我们必须把缤城的各派系都纳入在内，才能促成停火，进而取得长期的和平。”

“罗妮卡若是说了这种鬼话，那她就该死！”洛伊德·凯恩坚持道，“她说这种话，就是背叛缤城、背叛缤城商人和哲玛利亚国的罪人！维司奇家把女儿嫁给外国人，而且还不是随便的外国人，而是恰斯人。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们家已经烂到骨子里！更别说，这种事在今年的叛国密谋之前就已发生！维司奇家早已腐朽溃烂多年，他们为了私利，不惜牺牲整个缤城。你知道吗，他们家的那个老头，连上溯雨野河做买卖都不愿意！商人都是精打细算的，哪有人会在拥有活船之后白白放弃这个大好商机？不过那个老头照样赚钱。他的钱是从哪里赚来？他是赚谁的钱？唉，他们把一个具有一半恰斯血统的人纳为女婿。这个线索不是再明显也不过？难道你不会怀疑，维司奇家族是打从一开始就把他们对缤城的忠心抛在脑后？”

洛伊德过于急切地堆砌着他的观点。瑟莉拉只感到自己被他的逻辑给搅迷糊了，同时发现自己猛点头。她定了定心，好不容易停下点头的动作，勉强说道：“但若要缤城长期和平，就必得让所有居住于此的人彼此有个协议。非得这样不可。”

洛伊德竟点头，这使得瑟莉拉十分意外。他接着说道：“你说得没错。不过与其说是‘所有定居于此的人’，不如说是‘所有应该定居于此的人’。好比说旧商，好比说在抵达此地时与我们订定合约的三船移民。还有那些陆陆续续、零零散散地来到缤城的家族，他们仿照我们的行事作风，遵守我们的法令，同时也明白他们永远也无法成为缤城商人。这样的人口组成是可以的。我们只需驱走新商和新商带来的奴隶，缤城的经济就会复苏。至于被违法颁布给新商的土地，就当作是大君违背诺言的赔偿金，分派给缤城商人。这一来，缤城的毒瘤就被铲除干净了。”

这个逻辑很幼稚，太过简单，并且不切实际。洛伊德的提议是要将缤城恢复成从前的模样。问题是，杯子里的茶水虽可倒回茶壶里去，但历史可不是茶水啊！瑟莉拉再次鼓起勇气，并设法在软弱的口气里灌注力量：“在我看来，这样做并不公平。奴隶们是不由分说地就被人带到缤城来的。也许……”

“这样做公平得很。既然如此，那我们更应该不分由说地把他们送走。这样就相互抵消了。送走他们，让当初把他们带到缤城来的人去伤脑筋。要不然，奴隶们继续在街上乱跑，四处抢劫老实人，这可不行。”

瑟莉拉的旧日心性冒出了一点火花。她想也不想便质问道：“问题是你要如何送走他们？你叫他们走，他们就会走吗？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一时间，凯恩显得十分震惊。他眼里闪过一抹怀疑的神情，接着薄唇便轻蔑地噘了起来。“我又不笨。”他怒道，“当然是会流血的，这我知道。我跟好多商人和商人之子商量过。他们都是跟我站在同一边的。我们一致认为，这个情况要以流血来解决才能收场。当年我们的祖先曾经为了缤城而付出血的代价，如今轮到我们了。如果有这种必要，我们是不会逃避的。不过我们的目的是，就算要流血，也不要流我们自己的血。”凯恩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我们必得这样做。我们先召开商人的紧急会议——不用找来所有的商人，只要缤城议会的首领即可。你当众宣布，崔浩城传来严重的消息：大君在地震时失踪，恐怕已经死亡，所以你决定自行视事以平息缤城的纷扰。你告诉他们，我们必须跟新商议和，但是强调这个合约必须在每一个新商家族都签署的前提下才能生效。接着我们传话给明思利，说我们已经准备要跟他们商讨合约的条款，不过所有新商家族都必须派代表与会。他们前来与会时，双方必须停火，他们不得携带武器，也不得找护卫同行。开会地点就设于商人大会堂。一旦新商代表们进入大会堂，就等于是踩入了陷阱。到时候，我们就告诉他们，所有新商家族都必须和平地离开缤城，并放弃所有的产业，不然人质就没命。至于如何离开，就让他们自己去操心，不过我们会跟他们讲明，只有在他们通通登船、并驶到距离缤城一天船程的海上之后，我们才会释放人质，并用船将人质送去跟他们会合。然后……”

“如果他们不同意的话，你真会把所有人质都杀掉？”瑟莉拉有气无力地问道。

“不会到那个地步。”凯恩立刻应道，“况且就算要处决所有人质，那也是他们自己人害的，不是由我们造成的。如果他们逼我们走到那个地步……可是你明知他们不会那样做。”凯恩说得太快了。这话到底是要让她安心，还是要让他自己安心？

瑟莉拉很想鼓起勇气告诉凯恩，他真是笨得离谱，心智跟小男孩没有差别。他只是身材高大，满脑子只想漫无理由地施暴。然而，她之前竟选择以此人作为依靠，可见她自己也是笨得可以。她原本只想把洛伊德·凯恩当作工具，现在才发现这个工具锐利到可能伤及自己，这是不是已经太迟？她得尽快把这人丢弃，免得他造成更大伤害，问题是现在甩不开。洛伊德·凯恩就站在她面前。他鼻孔歙张，双手握拳。瑟莉拉感觉得出他只是表面镇定，其实内心怒火高涨、忿恨难平，还自认为是为众人着想。要是她出言顶撞，凯恩说不定会把怒气出在她身上。事已至此，她一心只想逃走，此外什么也不想。

瑟莉拉慢慢地站起来，尽量装出平静的模样：“谢谢你传达这个消息，洛伊德。现在我必须花点时间，好好思索一下。”她严肃地对他点了个头，期待他就此鞠躬，转身离去。

谁料洛伊德却摇了摇头：“瑟莉拉侍臣，现在没时间容你多想了。情势危急，我们非得立刻采取行动不可。你现在就发函召集议会首领到此开会，然后找个仆人送信给明思利。而我这就去把那个维司奇家的人抓起来。她住的是哪一间房间？”他突然皱眉，“该不会是那个老女人说得你心里动摇了吧？难道你以为参与新商的密谋会获得更大的权力？”

当然了。她若是稍有反对，洛伊德就会立刻把她归为敌人那一类。倘若如此，那么他对待她，就会跟对待罗妮卡一样毫不留情了。先前罗妮卡曾起身驳斥他，这使他对这位维斯奇家的老妇人畏惧三分。

刚才在走廊上的那个人是罗妮卡吗？她真能听出自己在警告她吗？她来得及逃走吗？自己到底是在尽力拯救她，还是为了挽救自己而牺牲她？

洛伊德的手垂在身侧，不停地张开、握拳。这太明显了。瑟莉拉一看就知道他抓起那女商人的纤细手腕时必定很粗暴。可是自己又挡不住他。她若是出言劝止，洛伊德必会出手伤她，而这个男人个子太高大、太强壮，而且又很恐怖，她实在不想跟他同处一室。且此事正好可以作为将他遣走的借口。这不是她的错，这就好像达弗德·重生之死不能归咎于她一样。她已经尽力挽救了，不是吗？但如果门口只是闪过黑影，其实门外根本没人，那怎么办？要是那老妇人还在睡觉呢？瑟莉拉口干舌燥，但此时却仿佛有个陌生人借用她的嘴开口了：“楼上。左边第四间。达弗德的卧室。”

洛伊德走了，神气昂扬地走出书房。

瑟莉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洛伊德消失在视线中之后，她蜷缩起来，把头埋在手里。她安慰自己，这不是她的错。不管是谁，只要是经受过她所经历过的事情，都不可能不在心里留下伤疤，这不是她的错。可是罗妮卡说过的那句话却从她心底冒出来，驱之不去。“瑟莉拉侍臣，人生的真考验，在于接受现状，并学到经验，而不是被现况困在其中。”

罗妮卡苦涩地领悟到一个道理：就算你知道缤城各处的相对位置，也不能证明你就知道它周围的地形。

当看到面前有个陡峭的深谷横阻她的去路时，真是欲哭无泪。罗妮卡离开达弗德大宅时，故意带着瑞喜钻进大宅后的树林里。就她所知，只要她们直接穿过树林，走到海边，就会抵达三船移民所住的简陋村庄，艾福隆的书房里挂着地图，罗妮卡看得多了，所以颇有印象。问题是，树林里竟然有条深谷挡住去路，而且谷底泥泞并有流水经过。从地图上，她根本看不出这些地形的起伏。她停下脚步，瞪着眼前的深谷，悲哀地对瑞喜说道：“也许我们一开始就应该走大路。”她把滴着水的披巾拉得更紧一点。

“他们是骑马的。不行，我们若是走大路的话，一下子就会被他们追上了，你选这条路是对的。”瑞喜突然拉起罗妮卡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我们就顺着这溪水走下去吧。接下来，我们也许会碰上动物渡河的浅水处，要不然，跟着溪水一直走到海滩也可以。我们只要沿着海边一直走，必定会碰到那个渔村。”

瑞喜在前领路，罗妮卡感激地跟在后面走。灌木的叶子掉光了，细枝却频频勾住她们的披巾和裙子，但是瑞喜仍英勇地走入茂密的、滴着水的蕨类植物丛中。她们头上是高耸的杉木，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水，但是偶尔哪根低枝一抖，便淋得两人一身水。因为根本来不及收拾细软，她们什么也没带。要是三船之人不肯伸出援手，那么她们今晚就得露宿了。

“瑞喜，其实你根本不必搅和进来。”罗妮卡总觉得她得把这一点跟瑞喜说清楚，“你大可以现在就走，到刺青族那儿栖身。毕竟洛伊德追捕的是我不是你，所以你是很安全的。”

“胡说八道。”那女仆驳斥道，“况且你不知道光溜科乐德的家在哪儿，依我看，我们应该要先去找他。光溜科乐德若是不肯帮这个忙，那我们两个就都去刺青族那儿栖身。”

早上的时间过去了一半，雨势停了。她们碰到一条歪歪扭扭地横过深谷陡坡的小径，小径上除了有几行蹄印之外，还有光脚留在湿泥上的印子，想必使用这条小径的绝不只是野鹿而已。罗妮卡跟在瑞喜身后，为了避免滑倒，她一边抓着树干和灌木，一边笨拙地往下走。等她们走到谷底时，罗妮卡的双腿已布满擦伤，膝盖以下都沾了泥水。不过与接下来的局面相比，这些都无所谓了：小溪上没有木桥，她们只得默默地涉水走过宽广的小溪。小溪对岸既没那么陡，也没那么高。罗妮卡和瑞喜彼此搀扶，踉跄地爬上山坡，走入比较稀疏的树林中。

现在她们走的小径颇为分明，又走出没多远之后，小径变宽，路面结实，显然这里人来人往十分频繁。罗妮卡开始注意到，树后偶尔可见简陋的小屋，还闻到烧木头和煮粥的味道，闻得她的肚子都饿了起来。那女仆催促她往前走时，她不禁问道：“谁住在这种地方？”

“不能住在其他地方的人呀。”瑞喜避重就轻地答道。过了一会，似乎觉得这样的回答太过生硬，她又说道，“主要是从主人家逃出来的奴隶。这样的人非得躲躲藏藏不可，他们既不能找工作，又不能离开缤城。新商在码头派了探子，凡是没有证件的奴隶都会被他们拦下。在缤城，藏在树林里的简陋村落并不是只有这里一处，另外还有好些地方，且在那夜的大火之后，这类村落越来越大。这儿是缤城的另一面啊，罗妮卡。这些人生活在你我都不知道的地方，靠你们缤城的生意碎屑维生，但他们毕竟也是人。他们捕捉野味、开垦小菜园，或是采集野生的核果和水果。他们也做生意，以换点鲜鱼、布料和必需品，买卖对象大多是三船移民。”

她们经过一丛杉木，杉木后有两间相连的小屋。罗妮卡结巴地说道：“我没想到他们的人数这么多。”

瑞喜嗤了一声，像是觉得她这话很好笑：“每一个来到缤城的新商都至少带着十个奴隶，以便带孩子、烧菜、在家里跑腿，或是在田里务农。这些人不会到市街上走，但是他们的确在这里。”瑞喜浅浅一笑，牵动了脸颊上的刺青，“不说别的，我们人数众多，单单这一点就让我们成为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不管是好是坏，我们毕竟已经在这里了，罗妮卡，而且我们会继续待下去。缤城人必须承认这一点。我们不能总是过着边缘人的生活，躲躲藏藏地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缤城人必须承认我们的存在，同时接纳我们。”

罗妮卡无言以对。曾做过奴隶的瑞喜所说的这番话几乎带有威胁的意味。又走了不远，她看到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他们的身影一闪，像惊惶的兔子般消失不见。她开始纳闷，瑞喜是不是故意引她走这条路，毕竟她在这样的环境中显得轻松且自在，这是毫无疑问的。

她们又攀上一处山坡，离开了那个简陋小屋的村落。天色本就十分阴沉，加上常青树越来越浓密，使周围显得更加阴暗。这一带的小径又变窄了，而且很少有人走过，不过罗妮卡细看时，倒发现有不少分枝出去的岔路。越往前走，越让人觉得这是一条只有野生动物才会通行的小路。幸亏最后仍通抵位于页岩沙滩上的三船渔村。一阵寒风吹来，两人冷得加快脚步。罗妮卡看到自己这一身破衣和泥泞不禁皱起眉头，但是也无能为力，只能这样去见人了。

缤城这一带的房子聚集在海滩高处，方便三船人家眺望归来的渔船。瑞喜领着罗妮卡匆匆前行。尽管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带着几分戒心，罗妮卡却仍兴致勃勃地望着周遭的景致。这里的街道弯弯曲曲。由于海湾的风雨直接打上来，路上处处积水。为防风雨吹袭，房屋的墙壁都是以楔形板交叠搭建。每间房子沿街的一面都沿墙搭出一道长廊，不时见到孩子们在长廊上玩耍。寒风吹来，夹带着浮木烧火和浓烟熏鱼的味道。房子与房子之间张着等待补掇的鱼网。在那夜的大火之后，缤城掠劫四起，暴动不断，但这一带似乎没受到什么影响。一个为了防风御寒而压低兜帽的女人推着一车比目鱼匆匆经过，对罗妮卡和瑞喜点了个头，算是招呼。

“到了，这就是光溜家。”瑞喜突然说道。在罗妮卡看来，这间随便搭建、只有地面一层的房子，看来跟邻近的房子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房子新上了白漆，这大概是主人比较发达的标志吧。罗妮卡和瑞喜踏上沿墙而建的长廊，瑞喜坚定地敲了敲门。

罗妮卡拨开落在脸上的湿发。就在这时候，门戛然而开。开门的是一个高个子女人，跟许多三船移民一样，骨架粗壮、精力充沛。她脸上有雀斑，略红的淡棕色头发因日晒风吹，有些地方已经褪色。她满脸狐疑地望着两位来客，随后脸上浮出一抹笑容。她对瑞喜说道：“我想起来了。你曾来我们这里跟爸爸讨鱼。”

瑞喜点点头，一点也没有因为对方这样形容她而感到被冒犯：“在那之后，我又来见过他两次。但两次你都碰巧出海去抓比目鱼了。你就是艾琦，对不对？”

艾琦不再犹豫：“啊，二位请进。瞧你们，全身都湿透了。唉，不必不必，直接进来就是了，鞋子上的泥不去管它。泥巴踩进来有什么要紧？等到有人出去，就又把泥巴踩出去了。”

进门处的地上已有不少泥巴等着被人踩出去。地上铺的是没上漆的木板，因为经常有人走动，所以磨损得很厉害。屋子里面的天花板很低，窗户又小，不大透光。屋里有条毛发杂乱的狗，狗身边是一只摊开四足、呼呼大睡的猫。她们经过时，狗睁开一只眼瞧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入睡。再过去是一张坚实的桌子和几张耐用的椅子。“坐，坐。”艾琦招呼道，“把湿衣服脱下来吧。爸爸现在不在，但应该一会儿就回来。要不要喝茶？”

“感激不尽。”罗妮卡应道。

艾琦从水桶里舀了水，倒入烧水壶。她一边把烧水壶放到炉子上去烧热，一边回头望着罗妮卡和瑞喜：“你们两个看来是累坏了。早上的粥还有剩，只是已经变得很粘稠了，不过还是可以让你们吃饱肚子。我帮你们把粥热起来吃好不好？”

罗妮卡一时答不出话来，所以瑞喜代表她们两个应道：“麻烦了。”那女孩简单真诚的待客之道使罗妮卡热泪盈眶，虽说她同时也明白，自己现在一定是颇为狼狈，所以对方才会大方施舍。她突然感到自己的卑微，竟沦落到要向三船人家乞讨的地步。要是艾福隆看到这种场景，他会怎么说啊！

剩粥果然又稠又黏。罗妮卡狼吞虎咽，用茶将粥送下肚。茶味很好，茶色略红，这是因为三船人家喜欢在茶里添加豆蔻。艾琦似乎发现罗妮卡与瑞喜两人不但饿得要命，还疲惫不堪，所以她一直自顾自地说话，从秋冬之交的天气变化、鱼网待补，聊到要去什么地方才能张罗到足够的盐巴来腌鱼、以备不时之需，等等。凡此种种，罗妮卡都边嚼边点头。

瑞喜和罗妮卡吃完粥之后，艾琦收走碗，又在茶杯里注入滚烫芬芳的热茶，这才端着自己的茶在餐桌边坐下来，并问道：“那么，你就是那个曾经来找爸爸讲话的女人，对不对？你来找过爸爸，跟他谈缤城的情势，对不？”

罗妮卡很欣赏这种直截了当的方式，所以她也言无不尽：“说得确实一点，我找你父亲谈过两次。若要让缤城平静下来，所有人必须都团结在一起才行。事情不能再维持老样子了，如果我们固守陈规，那么恰斯人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待在港口外，等我们内斗就行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的巡逻船回来时，可能很难张罗到生鲜的补给。更不要说，我们的父兄还在时时担心家里没人保护，如何能放胆出海去驱逐恰斯人？”

艾琦点点头，眉心皱得挤出了一条线。瑞喜突然流畅地插话进来：“但今天我们来这里，为的并不是这个目的。如果可以的话，罗妮卡和我希望能在三船人家这里避一避，因为如今我们走到哪里都不安全。”

那三船女子眯起眼睛，想必觉得这太过戏剧化。看到这一切，罗妮卡的心都凉了。过了一会，外头的门廊上响起靴子踏在木头地板上的声音。门开了，光溜科乐德走了进来。正如瑞喜形容过的那样，他粗壮得像个大木桶，红胡子十分浓密、手臂上的红毛也多，但是头顶颇为稀疏。他惊愕地停下脚步，接着关上门，站在门边，不解地搔着胡子。他先看看女儿，又看看跟女儿同桌而坐的罗妮卡和瑞喜。

他突然想起必须要讲讲礼貌，于是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不过他打招呼的方式，就跟他女儿一样直率：“维司奇商人亲自来访，还在我家的餐桌边坐下来，到底有什么事？”

罗妮卡立刻站了起来：“因为我无处可去，光溜科乐德。我自己的人反过来对付我，他们说我是叛徒，又指控我有奸计密谋，但其实绝无此事。”

“所以你就来这儿投靠我和我的亲族。”科乐德沉重地评论道。

罗妮卡低下头，算是承认了。自己来此，等于是把麻烦送上门来，而且受害最深的可能就是科乐德父女两人。这一点，科乐德与她都心知肚明，所以她也用不着明讲。她说道：“这是缤城商人的问题，我没理由把这问题丢给你。我不会请你收留我，只想请你帮我到我信得过的缤城商人那儿送个信。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容我在这里写封短信，再请你找个人送信给缤城商人葛雷·坦尼拉，并让我待在这里等他回复。就这样，我别无所求。”

科乐德沉默不语，于是罗妮卡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也知道，你我只见过两次面，我就跟你要这么大的人情，也未免太过。”

“不过每次见面，你讲话都极为中肯，而且讲的都是我关心的事情，像是三船的人如何争取发言权，以及缤城如何恢复和平。再说对我而言，坦尼拉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坦尼拉家族常常跟我买咸鱼作为船上的补给。他们家教养出来的孩子很正直，一点都不差。”光溜噘起嘴，弄出吸气的声音，仿佛在思索，最后，他断然说道：“好，这可以。”

“我无以回报。”罗妮卡迅速地指出。

“我不记得我有要求你付钱。”光溜说话极为鲁莽率直，但并无恶意，他理所当然地继续说道，“再多的钱也不值得我拿自己的女儿去冒险。我只是觉得，不管冒多大的风险，这事我们都应该要做。”

“爸爸，我不在乎。”艾琦轻声插话，“就让夫人写信吧，我会亲自把信送到坦尼拉家去。”

光溜那宽广的脸上浮出一抹异样的微笑：“我刚才就想说你可能想去送信。”罗妮卡注意到艾琦突然改口称她为“夫人”。奇怪的是，她却因此而觉得自己被贬低了。

“我连纸笔都没有。”罗妮卡轻声说道。

“我家不缺纸笔。我们是三船人，这并不表示我们不会读写。”艾琦辛辣地应道，接着利落地起身，拿了张过得去的纸、鹅毛笔和墨水给罗妮卡。

罗妮卡拿起鹅毛笔，沾了墨水，然后就停住了。她对瑞喜说，同时也是讲给她自己听：“措辞必须谨慎。我不但要请葛雷帮忙，还必须把消息告诉他。这个消息必须尽快被所有缤城人知道，它与缤城息息相关。”

“不过我却发现，你到现在都还没主动把消息说出来。”艾琦说道。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罗妮卡虚心应和。她放下鹅毛笔，直视着艾琦的眼睛，“我还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但恐怕会影响所有的人。大君已经失踪了。之前他们为了大君的安全，将他送到雨野原。大家都知道，唯有活船能上溯雨野河，所以大君若是待在雨野原，应该就不会被新商或是恰斯人所害。”

“的确。如果待在雨野原的话，那就只有缤城商人能跟他联络了。”

“艾琦！”光溜喝止女儿，皱着眉头对罗妮卡说道，“继续说。”

“雨野原发生了地震。我知道得不多，只知道造成了极大的损害，同时大君则失踪了。但现在传出来的消息是，有人看见他搭着小舟顺流而下，我孙女麦尔妲跟他在一起。”罗妮卡艰难地继续说道，“有些人认为是麦尔妲煽动大君，让他背离旧商。他们说麦尔妲劝告他逃离雨野原，所以她是叛徒。”

“那事实到底是怎样的？”光溜质问道。

罗妮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消息是我偷听到的。这话不是讲给我听的，我也无从发问。他们提到哲玛利亚国可能会派舰队前来，但是说得不多，所以我听不出到底是哲玛利亚国真有可能发动大军，还是说这只是猜测。至于我外孙女……”说到这里，她哽咽了。她一直不愿为麦尔妲担心，但此时她突然被恐惧感淹没。她吞了口口水，装作镇静地说道，“大君和同在小舟上的人能不能活下来是很难说的。他们的小舟可能会被河水蚀掉，也可能会翻覆，没人知道他们现在的下落。况且既然大君失踪，那恐怕不管当时的状况怎样，缤城都会被卷入战事之中。不是跟哲玛利亚国打一仗，就是跟恰斯国打，要不然就是打内战，旧商对新商，没完没了。”

“三船之人则会被拖下水。”艾琦没好气地说道，“哦，事情都发生了。夫人，请下笔吧。我会亲自送信。据我看来，这样的消息与其被留在谷底，不如传给大家知道比较安全。”

“你真是一语中的。”罗妮卡应道。她再次拿起鹅毛笔，重新沾了墨水。但下笔时，她心里想的不是要怎么写才能使葛雷尽速前来，而是以缤城现在的处境，想要平抚各方势力、缔结长久的和平，实在困难重重，比她一开始所想的要困难得多。她的笔尖迅速划过粗纸。

第十一章
身体与心灵

海面反射的晨曦似乎太过明亮。温德洛穿着裤子，但裤子的粗布磨着他的新肤，让他颇为难受。他没穿衬衫，现在衬衫还穿不住。如今他可以站立，走路也不用人扶，但如果多出点力还是会头晕，就连蹒跚着走向前甲板，都使他的心脏跳得很厉害。这一路上碰到的正在干活的船员，看到他时都停下脚步，虚假地恭喜他康复得这么快。温德洛认为，这其实是因为他身上的伤痕多到连海盗看了都心惊。现在他可真的有资格跟那些身经百战的海盗平起平坐了。

他爬上通往前甲板的短梯，每爬一阶，都是双脚踏稳了才继续前进。他实在很怕跟那个灰扑扑的、毫无生机的人形木雕面对面。但是，当他走到船栏边、探身向外看时，发现人形木雕有了新的色彩。他不禁大喜，并开心地招呼道：“薇瓦琪！”

那人形木雕慢慢转头，黑色的头发披在裸露的肩头上。她对温德洛笑一笑，然而那旋转不停的金眼分明是龙的眼睛。

温德洛恐惧地看着她。那的确是他所钟爱的薇瓦琪的轮廓，但现在，这张脸似乎已经被恶魔占据了。“你把她怎么了？”温德洛质问道，“她在哪里？”他沙哑地问道，并紧紧地抓着船栏，仿佛这样就可以逼着龙说出真相。

“你在说谁？”她冷冷地反问道。她缓缓一眨眼，眼睛便由金转绿，又由绿转金。莫非在那变绿的一瞬间，薇瓦琪正用这双眼睛看着他？可是温德洛定睛注视之后，那双金色的眼睛便慢慢地旋转，艳红的嘴唇还弯成嘲弄的笑容。

温德洛吸了一口气，力图以镇定的语气顽固地重复道：“薇瓦琪。薇瓦琪到哪里去了？你是不是把她关在你的内心深处？还是你毁了她？”

“啊，温德洛啊，傻孩子，可怜的傻孩子。”她叹了一口气，像是为他感到遗憾。她转头眺望大海，“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薇瓦琪从来就不存在呀。所谓的薇瓦琪，只不过是个外壳，用以存放那些你祖先试图加在我身上的记忆罢了。她根本就是虚假的。既然她从不存在，就没有什么她到底是被我关起来，还是被我摧毁的问题。薇瓦琪就像是我做过的梦，如果梦归做梦之人所有，那就可以说她是我的一部分。薇瓦琪已经消失了，过去她曾拥有过的一切，包括你在内。”讲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特别加强了语气，“……都归我所有。”她再次微笑，柔声说道，“这些无关紧要的就不去谈它了。你倒告诉我，今天感觉如何？你看起来好多了。不过我得承认，你现在的脸色只比死人略好一点。”

温德洛并未争辩，因为他已经用柯尼提的刮胡镜照过了。以前那张面色红润、一心想当教士的孩子脸已经不见了。

温德洛的父亲开了个头，在那张孩子气的脸上留下刺青，并使他少了一根指头，而他自己则更进一步，将自己的容貌彻底毁坏。他的脸、手上和手臂上，尽是大红、淡红和白色的斑点。有些地方的皮肤看起来终会痊愈，被太阳晒过后将会恢复正常，看上去会跟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但是他一边的手，以及从脸颊延伸到发际的地方，那里的皮肤死白、紧绷，这样的灼伤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好了。他不让自己因此而难过，现在可没空管自己的事。

木雕转过身去，眺望横着拦在面前的众多岛屿。再过不久，就会抵达末岛与护墙岛之间，那是一条石多水浅、处处暗礁、坎坷难行的水道。“啊，可是我能指导你修复疤痕。其实那个道理就在你心底深处，只是埋得太深，又被层层遮盖，所以你没有发觉。可怜的小东西啊，你只能运用短短十五年间得来的记忆而已。幸亏有我呢，只要你对我敞开心胸，我就告诉你应该如何治愈疤痕。”

“不用。”

她大笑：“啊，我懂了。你拒绝与我心意交流，因为你想借此来展现自己忠于所谓的‘薇瓦琪’。这点贡献实在微不足道，不过你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知道，其实我是可以强迫你的，我对你了若指掌。”一瞬间，温德洛感觉到她的心智钻进了自己的心智之中。这并不是她对自己敞开了心胸，而是她决定让自己察觉到她已经藏在心里，之后她又再次让他的感知道入冬眠。“不过，如果你宁可一辈子残……”她故意不将句子说完，以便吊温德洛的胃口。

温德洛的心里激起一阵强烈的渴望。他记得自己还在龙的心里沉睡时，曾经有意识地指导身体进行修复，并因此而感到大为满足。现在，他已经苏醒并活了下来。虽然他想照以前的样子再做一次，却苦于无法将意识沉淀至深处，以便控制住全身。她是否能指给他一条明路，使他可以随意控制意识的升降呢？若能学会这个法门，他可以做到的恐怕不只是去除疼痛、抹去近来的疤痕而已，说不定她还会教他如何将脸上的刺青褪掉，甚至连截去的指头，是不是也能重新长回来呢？一旦学会这一切，他是不是能运用这个技巧帮人治病？那可真是开启了众妙之门。温德洛从小就喜欢学习，乐于追求新知，所以她选择以此来钓他上钩，这令他非常动心。

“你一定可以为人治愈疾病。你考虑考虑看吧，我可以劝柯尼提放你走。这一来，你就可以回到原来的那个修院去服侍莎神，使你的人生变得既单纯又令人满足；你可以重新拥有属于你自己的人生，以清纯的心志服侍你的莎神。既然薇瓦琪已经走了，你就不必再留在此地。”

她差点就骗倒他。她点出了温德洛最大的憧憬，说得他心痒痒的，但是最后一句话露馅了。既然薇瓦琪已经走了。薇瓦琪去哪里了？

“你希望我走。为什么？”温德洛平静地问道。

她用那对旋转不止的眼睛朝温德洛瞄了一眼。“何必多问？”她不耐地问道，“你不是打从被迫上船以来，就一直梦想着要回修院去做教士吗？以前你口口声声地对薇瓦琪说：‘要不是因为你，我父亲也不会把我从修院叫回家去。’既然如此，何不干脆离开此地，遂了你自己的心愿？”

温德洛想了一会才答道：“说不定我真正的心愿并不是要离开此地。”他仔细地端详着她，“在我看来，你把这事讲得太诱人了，所以我问自己，我离开这里，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而我唯一想到的理由是，薇瓦琪仍藏在你心底。我离开之后，她的力量多少会因此而减弱，说不定我一走，她就会沉默下来，不再反抗。莎神在上，我时时都思念着她。说不定她也这么思念我。也许，如果我活着，并待在这里，薇瓦琪就可以借此长存。你是不是担心，我若待着不走，说不定会再次把她唤出来？之前你可是拼命挣扎才将她打败。薇瓦琪差点就拖着你一起去死了，而你只不过是以毫厘之差取胜。”

他越说越笃定：“你以前曾说过：我们三个是紧紧地交缠在一起的，任何一个死了，都可能会把另外两个拖下去。所以薇瓦琪只是被你关起来了，但她还活着。所有的生命都是莎神所赐。我不需离开，只要待在这里，就可以尽到我对莎神的责任，同时还可尽到我对薇瓦琪的责任。我不会随随便便就放弃她。如果，你治好我，我就得放弃薇瓦琪，那么我不要被你治疗。我宁可跟这些疤痕相伴一生。告诉你吧，我绝不放弃薇瓦琪，而我知道这话她一定也听得到。”

“真是笨哪。”那人形木雕故作悠闲地搔了搔后颈，“神经兮兮的！好激动！煞有介事似的！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薇瓦琪从未存在过，而你还想留着疤痕，想病态地向‘薇瓦琪’致意，那你就去吧！留着疤痕纪念她，哈。我希不希望你走？当然希望，不过我之所以希望，是因为我宁可跟柯尼提作伴。以我的野心而言，他是个适配的伴侣。我想跟他搭档。”

“真的吗？”依妲冷冷地低声说道。

温德洛吓了一跳，但是在那人形木雕看来只觉得有趣。

“我敢说你一定也有同感。”那船喃喃地说道。她上下打量依妲，嘴边弯起一抹满意的笑容，并把注意力完全转到依妲身上，再也不管温德洛。那船对依妲说道：“亲爱的，你站近一点。这是凡兰尼亚出的丝料子吗？天啊，柯尼提把你宠坏了，要不然，就是他把自己给宠坏了。瞧他这么大肆炫耀自己的宝藏！穿上这颜色的丝料，你看起来就像宝石一样地绚丽。”

依妲抬起一只手，不自觉地拂过深蓝色的裙子，脸上闪过一抹犹豫的神情：“我不知道这料子是哪儿出产的，不过这的确是柯尼提给我的。”

“我几乎一看就知道那是凡兰尼亚产的丝料了。那里产的丝料最细致，不过想也知道柯尼提说什么也不会用稍次的货色打扮你。当然了，以前我有恰当的身型时，根本不需要衣料。我自己的鳞片和皮肤映着光、闪闪发亮，比人类纺织的任何衣料都好看。不过我对丝料多少懂一些，唯有凡兰尼亚的人才织得出能与龙鳞相比的蓝丝料。”她歪着头，望着依妲，“这色泽跟你挺配的，你的肤色用宝蓝色来衬托尤其好看。加上柯尼提用银饰为你妆点，更是一绝。你戴银饰倍增光彩，若是配戴金饰，看起来就只是温暖而已。”

依妲摸了摸手腕上的那几个银镯，脸上浮起了红晕。她大胆地走了一两步，靠在船栏边。她与船彼此直视，久久不放。温德洛觉得自己像被摒除在外。更意外的是，他竟因此而吃醋。不过这醋意到底是因为他不想跟依妲分享薇瓦琪，还是因为他不想让龙抢走依妲，就很难说了。

依妲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自己从魔咒中惊醒过来。她的头一摇，那一头柔顺的黑发也跟着摇曳。她前额微皱，望着温德洛，说道：“你不该出来吹风晒太阳。皮肤还没全好，这么一吹一晒就脱皮了。你至少应该在舱房里多待一天才是。”

温德洛望着依妲。这情况不大对，平常她对待自己，不会这么婆婆妈妈的。在温德洛看来，依妲应该会跟自己说，要多出来活动筋骨，而不是窝在房里休养之类的话才对。温德洛仔细地研究她的神情，但是依妲并没有迎向他的眼神，反而望向别处。

龙直言不讳地说道：“依妲想跟我私下谈谈。你走吧，温德洛。”

温德洛不但不理睬，反而对依妲说道：“她的假话多于真话，到现在她都没说薇瓦琪到底出了什么事。民间的传说故事常常提到，跟龙讲话很是危险，她会挑你想听的话讲给你听……”

就在此时，龙又一次从温德洛的心里冒了出来。这一次，他感觉到龙使他身体不适。他的心脏停了一下，接着不规律地跃动起来，前额迸出冷汗，一口气提不起来。

“可怜的孩子。”龙同情地说道，“你瞧他摇得多厉害啊，依妲。他今天不大对劲啊。温德洛，你走吧。”龙重复道，“你去休息一下吧。快去。”

“你要小心点。”温德洛勉强对依妲说出这几个字。“别让她……”此时一阵虚弱感突然袭来，使温德洛感到恶心。他不敢再讲下去，免得一开口就吐。明亮的阳光刺痛了他的双眼，他举起一臂遮挡阳光，踉跄地朝短梯走去。黑暗，他需要的是黑暗、寂静并且静止的环境。此时他急需一个这样的环境，别的都顾不得了。

直到他躺在自己的舱床上之后，种种不适的症状才渐渐退去。但他心里却开始害怕。以龙的能耐，随时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整治他。她可以治愈他，也可以杀了他。他等于是被龙牢牢地控制住了。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要如何帮助薇瓦琪？温德洛开始祈祷，想要借此平抚内心。但接着他就十分疲惫，陷入深深的睡眠之中。

依妲望着温德洛的背影，摇了摇头：“你看，他连站都站不直。所以我跟他说他需要休息，况且昨晚他喝了太多酒。”接着她转头直视人形木雕的眼睛。那眼睛像是融化的金液一般旋转不停，既美又慑人。“你是谁？”依妲大胆地问道，“你不是薇瓦琪。薇瓦琪连对我好好讲一句话都不愿意，她一心只想把我赶走，以便完全占有柯尼提。”

船的笑意更深了：“终于。我早该想到，我碰上的第一个头脑清楚、有条理的人，必定是与我同性别的人。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我不是薇瓦琪，而且我既不想赶走你，也不想把柯尼提从你身边抢走。你我之间根本用不着竞争。柯尼提需要你，也需要我。只有你我一同努力，他才能够达成心愿，所以你我应该情同姐妹才是。好啦，我来替自己想个名字，这样我们称呼彼此时会更加方便。”龙眯着金色的眼睛思索，笑颜逐开地说道，“闪电。就叫我‘闪电’吧。”

“闪电？”

“我以前有个用古老的语言取的旧名字，意指‘在雷雨交加之际、闪电打下来的那一刻’。不过你们人类生命短暂，因此每一种人生体验都极短，这样你们才能心领神会。再说这么多字，你们一定讲得舌头打结。所以，只要称我为‘闪电’就行了。”

“你没有真正的名字吗？”依妲大胆地问道。

闪电一甩头，放声大笑：“难道你以为只要问了我就会说？哎哟，女人，你若真想迷住柯尼提，可不能只有这么一点手段。装作一脸无辜，就想直接把我的秘密套出来，没这么简单吧！”那木雕的脸孔闪过一抹觉得好玩的神情，接着便叫道，“掌舵的！朝右舷转个两度！那儿水道比较深，水流也比较配合航向。”

掌舵的是裘拉。他也不再多问一声，就朝右舷转了两度。看到这一切，依妲不禁皱皱眉头。柯尼提若是知道会怎么说？不久之前，他曾经吩咐，船若下令，就跟他亲自下令一样，舵手必须遵从无误。不过当时船还没起变化呢。但是她感觉到，换成新的航道之后，船的确走得更快更顺。依妲抬起头迎风，眼睛扫描地平线。柯尼提说他们要去分赃镇，但是这并不表示他会因此而放过这一路上碰到的猎物。况且温德洛康复得不错，用不着赶去分赃镇找医生。医生恐怕也对温德洛的伤势无能为力。看样子，温德洛是得带着灼伤的疤痕过一辈子了。

“你的眼神像猎人。”闪电称赞道。她转头，自左向右扫视远方的风景，“我们一起出手，必定成果丰硕。”

依妲的背脊窜起一股寒意：“你若要找人联手，不该找我，应该找柯尼提。”

“你教我找雄性联手？”闪电笑问道，笑声之中略有不屑之意，“雄性是什么作风，你我都清楚得很。雄性出猎只是为了喂饱自己的肚皮，但是女王飞在天上、寻找猎物，为的可是要让族类生存下去。我们雌性可是从骨子里知道，我们的每一个举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依妲的手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即使隔着衣服，她也感觉得到挂在肚脐上那个小小的骷髅头护符。这个骷髅头护符跟那人形木雕一样，是以巫木雕成，目的是为了防止受孕。这个护符跟着依妲已经很多年了，打从她才刚成年，开始卖淫，就把这护符挂在肚子上，它几乎就像是依妲身体的一部分。但最近她开始觉得护符磨着肚皮不舒服，心里也总感觉它是个阻碍。自从她在宝藏滩上意外地带了个小宝宝的雕像回来之后，她便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呼喊着想要怀个孩子。

“拿掉。”闪电建议道。

依妲惊讶得一动也不动。“你怎么知道？”她低声地问道。

闪电头也不回。她一边继续扫视眼前的开阔海域，一边答道：“哦，拜托哟！我有鼻子呀，当然闻得出来。拿掉吧。它曾是另外一个生命的一部分，所以你戴着它，原来的那个生命并不感到光彩。你无法彰显另外的那个生命，又用它来避免自己受孕，所以你也不光彩。”

一想到这护符当年曾是龙身上的一部分，依妲便感到毛骨悚然。她很想拿掉巫木护符，不过她还是说道：“我得先跟柯尼提谈谈。他自会决定我们什么时候该有孩子。”

“提都不要提。”闪电直截了当地说道。

“什么？”

“这不能由雄性来决定。你可是女王哎，当然由你决定。我看得多了，雄性不是做这种决定的料。若是交给雄性去决定，他们一定会等到阳光强烈、日子富裕丰硕时才肯生育。雄性永远不知满足，永远认为丰足的日子尚未来临。不过女王知道，日子最艰难、猎物最稀少的时候，正是最需考虑整族延续的时候。有些事情，不是雄性所能决定的。”她举起手将头发拂到脑后，坦率地对依妲咧嘴一笑，仿佛与真人无二。“我还不习惯头发。头发这东西真是有趣。”

依妲不禁咧嘴而笑。她靠在船栏上，探出身去。她已经好久没跟女人说话了，更何况对方说话像婊子一样地直截了当，跟她自己的个性一模一样。她大胆地说道：“柯尼提跟别的男人不同。”

“这你我都很清楚。你的确挑了个好配偶。但若是这一切就此结束，那又有什么好说的？拿掉吧，依妲，别等着柯尼提教你拿掉它。难道，他会时时叮嘱船上的每一个人该做什么事吗？当然不会嘛。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他还不如事事都自己亲力亲为算了。在柯尼提想来，世上的每一个人都会为他们自己着想。这样吧，我大胆地跟你赌一把：我敢说，他应该已经跟你提过，说他需要继承人了吧？”

依妲想起她把宝藏滩上捡到的小人形拿给柯尼提看的时候，他跟自己说的那句话。“的确如此。”依妲柔声坦承道。

“哦，你看吧。既然如此，你还要等他的命令吗？你羞不羞呀。生育幼兽是我们雌性自己的事，而你连这种事都要听雄性的命令？这应该是你告诉他才对。拿掉吧，女王。”

女王啊。依妲心里明白，在龙的嘴里，“女王”这个词其实与“雌性”无异。雌龙就是女王，这一点跟猫族是很像的。不过当闪电说出“女王”这两个字时，依妲想到一件自己几乎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如果柯尼提会成为海盗群岛之王，那么到时候她算什么？也许只不过是柯尼提的女人罢了。但如果她怀了柯尼提的孩子，那么……

依妲心里责备自己野心太大，但她的手却已经滑进丝衬衫里，摸到了肚腹的温暖皮肤。那个小小的骷髅头护符上有个细银线做的环，环上连着挂勾。依妲一压，挂勾就弹开了。她小心地把护符连挂勾取下，托在手里。那人形骷髅头对她咧嘴一笑。依妲吓得打颤。

“给我。”闪电平静地说道。

依妲不愿多想。她把护符托在手中，当闪电伸出大手来拿的时候，她便放开护符，任由它落在闪电的巨掌上，只见那银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闪电像是小孩子大口吃糖果一般，把手掌往嘴上一拍，大笑着伸出手，让依妲看看她空无一物的手。“没了！”闪电说道。于是这个决定就再也无可逆转了。

“那我怎么跟柯尼提说？”依妲犹疑地问道。

“连提都不要提。”船活泼地告诉她，“提都不要提。”

蛇团越来越大。如今蛇团里的蛇众数目之多，是丝莉芙前所未见的。虽然蛇众都服膺同一个领袖，但有时他们会分头觅食，每晚则必定聚集在一起。

墨金麾下的蛇众，各种颜色、各种体型、各种状况的都有。不是所有的海蛇都会讲话，而且有些还野蛮得很。有的海蛇因为先前遇到敌对的船只，所以身上有残疾，或者带伤。有的海蛇看上去根本没有开化，其兽性之重，令丝莉芙惊讶不已。又有几条海蛇，好比说那条鬼魅般的白海蛇，他们苦闷至极，连跟他们相处都让丝莉芙感到难过。不过，尽管海蛇之间有种种差异，大家都服膺墨金。晚上蛇众彼此勾在一起睡觉，那一大团摇曳的海蛇看来有如一丛海带。

蛇众数目多起来之后，大家对墨金的信心也增加了。如今墨金焕发着光彩，从头到尾的每一只金色假眼都闪闪发亮。再者，数目增加之后，海蛇们就可以互相弥补彼此的不足。大家轮流讲述自己记住的往事，以此互相劝慰，偶尔被提及的一个词、一个名字，都可以勾起另一条海蛇的回忆。

虽然蛇众越聚越多，但他们却没有因此而找出迁徙的路径。大家彼此比对记忆，结果反而更加困惑、沮丧。今晚，丝莉芙是睡不着了。她挣脱了熟睡中的同伴，任由海流带着她摇曳漂流，俯瞰着宛如森林一般的海蛇群。她感觉这个地方十分熟悉，似乎只要她再多想一想就会记起来。莫非她曾经来过此处？

与丝莉芙相伴已久、熟知彼此性情的瑟苏瑞亚突然扭身挣脱蛇团，游过来跟她聚在一起。穿过海水而来的月光很微弱，两蛇睁大了眼睛，默默地扫视这一大片海床。丝莉芙借着她与瑟苏瑞亚，以及细微的海洋生物放出来的微光，仔细地审视着海底地形的起伏，越看越熟悉。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瑟苏瑞亚突然蹦出了这几个字。他丢下丝莉芙，摇曳着游向海床上的某一处，开始左右巡视。接着他咬住一大丛海草，再一摆头，便将海草拔走。看到这种古怪的举动，丝莉芙只觉得心惊胆颤。瑟苏瑞亚又咬住一丛海草，重复着刚才的举动。“瑟苏瑞亚？”丝莉芙高声问道，但瑟苏瑞亚不理她，继续拔起一丛又一丛的海草。丝莉芙心想，他一定是疯了，但就在此时，他停了下来，贴在海床上激烈地摆尾，把沉淀了百年的淤泥都翻了起来。

丝莉芙的叫声和瑟苏瑞亚的古怪举动惊醒了部分海蛇。他们聚集到丝莉芙身边，与她一起俯瞰瑟苏瑞亚。

瑟苏瑞亚继续将海草连根拔起、丢到一旁。一条削瘦的蓝海蛇问道：“他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丝莉芙忧伤地答道。

瑟苏瑞亚的古怪动作突然开始，又突然停止。停下之后，他急速地游来，激动地包卷住丝莉芙。“你看，你看。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嗯，要稍等一下，等淤泥平息下来。就是那里，你看到没？”

一时间，丝莉芙只看到飞散漂流的泥沙。瑟苏瑞亚激动得喘不过气，鳃盖不断地急速开阖。过了一会，丝莉芙身旁的蓝海蛇突然发狂似的高声说道：“那是‘守卫龙’！但是不对啊，这里是丰境，‘守卫龙’怎么会在这里？”

丝莉芙大睁着眼睛，心里非常困惑。蓝海蛇那番话跟此时的情景一点也攀不上关系，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什么龙？海底有死龙吗？不过她继续打量时，却发现漂流的海砂间突然出现了一个朦胧的新形状。她仔细一瞧，原来真的是“守卫龙”，而且显然是母龙。那母龙侧躺着，展开一翼，另一翼仍埋在淤泥中，前脚的其中三只爪子已经断裂，躯干边不远的淤泥中，升起一段尾巴。看得出来，这个石雕应该是在滚落时被碰坏了。问题是，它怎么会出现在海底？从前这个雕像是耸立在尤鲁兰城的城门上啊。丝莉芙瞄到一根断落的石柱，再过去的那个，不就是“急性子大帝达斯莫罗”建造的中庭吗？当年的急性子大帝，兴建了宽广的中庭，以便容纳他的龙族朋友们从天涯海角带回来的奇花异草。再过去则是破裂的“水寺”圆顶。

“整个城市都在这里了。”丝莉芙轻声说道。

墨金突然出现。“不只是整个城市，整个城邦都在这里了。”他说道。众蛇望着墨金游向废墟，游向那个似曾相识的世界。他在残骸间来去，碰碰这个地标，又蹭蹭那个。“昔日我们在此处翱翔，如今我们却在这里漫游。”他游上来与蛇众聚集在一起。这时整个蛇团都已醒来，望着墨金摇曳的泳姿。之后他在中间，众蛇将他团团围住。

“我们想要回到家乡，回到我们昔日打猎、飞翔的地方。但恐怕我们的目的地就是这里。以前我们偶尔发现石雕像或是拱门时，总以为那是机缘巧合，使海边的建筑物坠入海底。但尤鲁兰城可是在内陆，我们竟然在此处看到它沉没于水里的遗迹。”墨金旋身转了个圈，把众人的希望都浇灭了，“这里景物的变化之大非同小可。寻常的小地震绝不会把大城变成这样。我们一直在寻找，希望能找到那条通往家乡的大河。但如果没有天上的向导来指引，恐怕就只能死心了。我们什么向导也没遇见，我们去过北方，也去过南方，但是来来去去，总是找不到一条与心里相呼应的归乡之路。周围的变化太大，而我们凑集起来的片段记忆不足以让我们应变。我们迷路了。如今唯一的希望，是找到‘存古忆’。然而，恐怕就算我们找到存古忆，也不能就此回到家乡，这是很有可能的。”

身材纤瘦的绿蛇泰留尔大胆地反驳道：“我们一直在找寻存古忆，只是如今，仍一无所成。我们越来越疲倦了。墨金，到底还要漫游多久，还要渴望多久？你召集了这样一个庞大的蛇团，但我们的数目虽多，却仍无法与昔日的盛况相比。本来在这个季节，应该有许多蛇团聚集才对，但那许多蛇团在哪？难道都灭绝了吗？难道，我们的族类就只剩下我们这些了吗？我们是不是没得选择，只能在寻觅中死去？莫非世上根本就没有归乡的那条大河，也没有家乡可回了？”泰留尔的话中尽是无奈与绝望。

墨金并没有用虚言安慰大家。他答道：“也许吧。也许我们终将灭绝，我们的族类将不复存在。但就算会死，我们也要尽力，才能不愧此生。我们将再度寻找存古忆。这将是最后一次行动，但这次我们必须用尽全力寻找。我们终将找到向导，不然就让我们在寻找向导时死去吧。”

“那我们是死定了。”这个声音冷冰冰、阴沉沉。说话的是那条白海蛇，他游到海蛇圈的中心，在墨金身前缠卷起来，摆出挑衅生事的姿态。丝莉芙惊骇得触须都竖立起来了。他这是在刺激墨金出手杀了他；他那种桀傲不驯的样子真是找死。众蛇都等着看那白海蛇的下场。

但是墨金很收敛。他将自己的身体缠卷成更大的盘圈、不断旋转，并将白蛇包围在其中，这样既化解了白蛇的侮辱，也防止其他海蛇攻击白蛇。墨金一言不发，却竖直触须，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毒液。白蛇被这张沉静微毒的网包住，行动渐渐地慢了下来，最后动也不动。墨金并未发问，但白蛇却气愤地答道：

“我已经跟存古忆谈过了。当时的我，狂野不驯、没有心灵，就像现在追随你的那些笨海蛇一样兽性深重。但是存古忆追上我，紧紧地缠住我，逼我把她的记忆吞下去，那些记忆浓烈得使我几乎窒息。”白蛇开始激烈地旋转，仿佛要攻击自己。他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说道：“可是她的记忆是毒药！毒药！世上没有一条海蛇能散发出那么剧烈的毒药！我忆起了我们昔日的光景，忆起了我们如今应有的光景，再拿这两种光景跟我们现在的处境做比较……然后我就哽咽了。这是什么见鬼的生命嘛！还不如去死的好！”

墨金仍然没有说话，继续盘圈旋转。他这个举动，等于是在白蛇与围观的众蛇之间筑起一道障碍。

“太迟了。”白海蛇一字一字地清楚说道，“时间过去太久了。我们早该变身，而且至今早该变身几十次了。她的记忆虽清楚，但是她记得的却是一个不复存在的世界！即使我们找得到通往结茧地的那条河，也找不到成年的龙来帮助我们结茧。因为龙全都死了。”白海蛇越说越快，有如大河狂泄一般，“如今结茧地已经没有祖先长辈等着把他们的记忆唾液掺在我们的茧壳里，所以我们变身之后，仍将像变身之前一样无知。存古忆是把她的记忆给我了，但我告诉你吧，光有存古忆的记忆是不够的！这个地方我几乎认不出来了，而少数几处认得出来的地方，看来只觉得与记忆中相去甚远。如果我们注定要死，就让我们失去声音、也失去心灵之后再死。存古忆的记忆只让我苦闷不堪，与其如此，还不如不要知道的好！”白海蛇突然竖直触须，喷出一股麻痹的毒液，把他自己的头伸入毒雾中。

墨金突然出击，快得仿佛在攻击猎物一般。他心情急切，身上的假眼一闪一闪地发亮。他缠住白海蛇，将他从毒液中拖出来。“够了！”墨金吼道。他使用的字眼饱含愤怒，但口气并非如此。那愚笨的白海蛇奋力挣扎，墨金则把他缠得更紧，好像那不过是条海豚而已。“你不过是代表自己而已！你无权为整个蛇团，甚至整个族裔下决定。你是有责任的，而且你要尽到自己的责任，不能就这样傻傻地了结自己的生命。”

墨金放出一团毒雾。毒雾发挥了功效。白海蛇原本生气得不停旋转的红眼慢了下来，最后止息不转，同时懒懒地张开了下颏。墨金柔声说道：“你要引领我们去寻找存古忆。我们已经吸收了一条银色供应者的记忆了，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再找其他银色供应者下手。存古忆所能给予我们的与银色供应者无异，所以这应该也就够了。”最后墨金无奈地补了一句：“不然我们还能怎么样？”

柯尼提在镜前单脚站定，把头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他看着自己的镜中映影：他的头发以及修剪整齐的胡子上，透出一层柠檬油的光泽；八字胡优雅地往上翘；整洁的白蕾丝散落在他的胸口，也从深蓝色外套的袖口露出来；就连撑住断腿的皮垫子也上了油，被擦得闪闪发亮；他耳垂下挂着沉重的银耳环，一摇一晃的。看着镜中的映影，柯尼提觉得自己像一个要去追求小姐的男人。而说起来，也的确是如此啊。

跟船谈过之后，他一整晚都睡不好。腕上那个可恶的护符吱吱喳喳地说话，缠着要他接受龙的条件，吵得他无法入睡。护符竟然一股劲地催促他与龙合作，这最令他心神不宁。那个他妈的护符真的可信吗？

但不可信又如何？难道他能把护符的话当耳边风吗？柯尼提辗转难眠，即使依妲上床后，温柔地帮他按摩颈、背，也无法使他放松入睡。天将明时他终于睡着。醒来之后，他心意已决：他要再次把船的心拉过来。而且这一次，船对温德洛淡漠得很，所以他已经不必把温德洛当作竞争对手了。

他对龙族知之甚少，所以将所有心思摆在他确知的要点上，也就是，那龙是母的。既然如此，他就要把自己的羽毛梳理光洁，并致赠礼物，看看这样能不能生出一点效果。

他对自己的外貌十分满意，转身审视他放在床上的宝贝。那条银环相扣、点缀着青金石的腰带，可以送给龙作为手环之用。如果龙看了喜欢，那么他会再改装一对手镯，当作耳环送给龙。依妲是绝不会舍不得那一对手镯的。此外，他还有一只沉重的玻璃瓶，里面有不少紫藤油，这原本是要被送到恰斯国的香水厂去精炼的。他之所以选了这一样，是因为实在不知道，在能够刺激感官的礼物之中，除了这一样，龙还有什么别的喜好。如果她见了这些宝贝而不动心，那他就得考虑用别的策略了。但是他终究会赢得她的心。他把这些献礼收到丝绒袋子里，并系在腰带上。两手空着比较好行动，他可不想在她面前露出窘态。

在舱门外的走廊上，他遇到两臂捧着重重一摞干净床单的依妲。她上下打量，显然是在给他打分数。依妲那直率的眼光使得他差点发怒，不过她那颇为肯定的表情，让柯尼提确知自己这一番准备的确很成功。“嗯！”依妲调皮地啧声称赞，嘴边浮起一抹微笑。

“我要去跟船谈一谈。”柯尼提板着脸孔对她说道，“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会立刻传话下去。”依妲应道。她笑得更灿烂了，还大胆地说道，“你这样去见她是很高明的。她看了一定会高兴。”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柯尼提一边说，一边大步地走过她身边。

“我早上跟她聊过。她对我颇为客气，而且坦白地说出她很仰慕你。就让她感觉到你对她也颇为仰慕吧，这会撩起她的虚荣心。她虽是龙，但也是女性，所以我们很能了解彼此的心情。”她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她要以‘闪电’这个名字自称，这名字很适合她。她浑身散发着光与力量。”

柯尼提停下脚步。“你们两个怎么联手了？”他不安地问道。

依妲歪着头，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只能说，现在的她，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突然一笑，“看来她很喜欢我。她说我们可以像姐妹一样。”

柯尼提大惊，但他尽量不动声色地问道：“她那样说？”

那婊子将床单贴在胸口上，笑着答道：“她说，我们必须同心协力，才能实现你的愿望。”

“啊。”柯尼提应道，接着便转身走开了。现在依妲一心向着船了。怎么，只凭几句好话，船就把依妲变成了自己的盟友？不可能吧。就他的观察，依妲性格坚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这么说，是不是龙给了她什么好处？是权力？还是财富？但是令人费解的还是动机：龙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跟那个婊子结盟？

柯尼提发现自己越走越快，于是故意把速度放慢下来。他不能匆匆忙忙地去跟龙见面，他要镇静才行，要好整以暇地跟她交往。一定要让龙的心向着他，这样一来，就不用那么担心龙与依妲间的友谊了。

一走上甲板，柯尼提就察觉到气氛变了。高处那一组人正在换帆，他们像往常那样一边笑闹一边干活。裘拉又喊了个口令，那组人一听到命令，立刻争着去做。其中一人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幸亏强壮的手臂及时抓住绳索，才化险为夷。他朗声大笑，再次攀上高处。船首的人形木雕快活地叫了一声，称赞他技艺娴熟。柯尼提这才知道那个水手根本不是差点出事，而是故意露一手绝活给龙瞧瞧。全船水手都使出浑身解数，为的就是要博取龙的好感。大家像小学生一样，争相吸引她的注意。

“你是怎么做的，竟让所有人都如此卖弄？”柯尼提招呼道。

她开心地咯咯笑了笑，转头看着柯尼提，“这些人实在太好骗了。笑一笑，说句话，问他们升帆能不能升得更快一点就行了。稍微注意他们一下，只要那么一下下，他们就争着要多表现了。”

“你装模作样，好像这些人值得你注意似的，这我倒很惊讶。在我听来，昨天晚上你还觉得人类没什么用处呢。”

她只当作没听见：“我答应要在明天日落之前给他们找个猎物。不过有个前提，那就是他们的技巧要高明到我看得过去才行。离这里不太远的地方有一艘商船，船上载着曼嘉多群岛出产的香料。如果他们照我的吩咐扯紧船帆，那我们不久就可以追上那艘商船了。”

看来她已经接受新身体了，不过柯尼提想了想，觉得那个话题还是不要多提为妙。“那艘船远在地平线之外，你还是看得到？”

“不需要看，风一吹，我就闻到那艘船的味道了。丁香、檀香，哈山辣椒和吉茉莉香草条。那艘船集合了曼嘉多群岛的多种气味于一身。唯有满载香料的船，才能从大老远的北方就飘散出这么浓烈的香味。我们不久就可以看到船了。”

“你的嗅觉真那么灵敏？”

她的唇一弯，露出一抹猎人的笑容：“那是上好的猎物，离我们不远。那艘船正左弯右拐地行过前面的岛屿群。如果你的眼力跟我一样好，就会看到了。”她的笑容消失，“我是化为船身之后才认识这些水域的。仍是龙身时，我并不认识这些水域。况且，跟我最后一次展翼飞翔的印象比起来，这里的变化非常大。看上去仿佛很熟悉，却又很陌生。”她皱起眉头：“你知道曼嘉多群岛那个地方吗？”

柯尼提耸了耸肩：“只听过有个地方叫做曼嘉多暗礁，那里暗礁很多，雾也很多，非常危险。若是潮水恰好涨到某个不合适的高度，那么船底就正好被暗礁的尖端划破。”

柯尼提说完后，龙困惑地沉默了许久，最后终于说道：“这么说起来，不是海的世界上升了，就是我原本熟识的陆地下沉了。不知如今我的家乡变化如何。”她顿了一下，“但是你们称作‘异类岛’的那个地方倒没什么变化，有些地方仍旧是原来的模样。这真是奇怪。但除非我返回家乡，否则无法解开这个谜团。”

“返乡？”柯尼提装作随口一提地问道，“你的家乡在哪里？”

“我终究是要返乡的，但是你现在用不着烦恼这件事。”她笑了笑，不过口气已经冷了下来。

“你之前说，时机成熟之后才要告诉我的那个条件，就是要返乡吗？”柯尼提逼问道。

“也许是，也许不是。到时候再告诉你。”她顿了一下，“毕竟我还没听你说，你答应我的条件了没。”

要小心，一定要很小心。“我不是那种性情急躁的人。你开出的条件是什么？我要多知道一些关于这个问题的信息，这样才能下决定。”

她朗声大笑：“真是傻气，这有什么好谈的，你明明就是答应了嘛。因为你我必须共享这个生命，而你的选择比我更少。你说，你我若不分道扬镳，那我们在一起还有什么别的路能走？你带礼物来送我，对不对？你这样做是对的，但不必等你献礼给我，我现在就告诉你吧。你梦想着要赢得我的心，让我一心向着你，然而我其实比你所想象的更为珍贵。柯尼提，要做梦就做大一点啊，别小家子气，就梦想着这是一艘能够把深海的海蛇群召来给我们助力的船吧。海蛇群是任我指挥的。你想要海蛇群帮你做什么？你想要海蛇群把船挡下来、将船掠夺一空吗？你想要海蛇群帮你把哪艘船安全地护送到你指定的目的地吗？你想要海蛇群引导你穿过浓雾吗？你想要海蛇群守卫你的大城，以免你的大城遭受威胁吗？要做梦，就要做得大，做得更大。所以无论我提什么条件，你都要接受。”

柯尼提清了清喉咙，他口干舌燥：“你的本领太高强了。”他露骨地说道。“你能给的那么多，那我必须付出什么代价，才能跟你合作？”

龙咯咯地笑了起来：“如果你连这都看不出来，那我就跟你直说吧。你呢，就是我这个身体的呼吸吐纳。我必须仰仗你，仰仗你属下的船员才能行动。如果我非得被困在这个船壳里，那么必须得有个大胆的船长给我飞翼才行，即使只是帆布的飞翼也好。我所需要的船长必须要能体会到打猎出击的快乐，而且积极求取权力。所以柯尼提，我需要你。答应吧。”她的声音变得轻柔，“答应吧。”

柯尼提吸了一口气：“我答应。”

她仰头大笑，笑声如银铃。她这一笑，连海风都兴奋地吹得更强劲了。

柯尼提倚在船栏上，心里得意非凡。实在很难相信，但如今他的梦想唾手可得。他努力找话说：“温德洛一定非常失望啊。可怜的孩子。”

船点头轻叹道：“他也该享受一点幸福的。我们何不把他送回修院去？”

“这真是再好不过。”柯尼提应和道。船会主动提议要把温德洛送走，令柯尼提深感意外，但他努力掩饰内在的情绪，“只是，看着他走，我心里也舍不得。看到他原本好好的相貌变成这样，我真是难过。他之前还挺俊俏的。”

“我敢说他回到修院去之后会比较快乐。况且修道的和尚不需要光洁的肌肤。不过……我们何不治好他，就当作是送给他的临别礼物？就让他永远都记得我们两个对他多么尽心，如何？”闪电一笑，露出白牙。

柯尼提真是难以置信：“你连这个也会？”

船莫测高深地笑了一笑：“应该是说，这个，你也办得到。而且由你做，比由我来做，更能收伏人心，你说是不是？你现在就去温德洛的舱房，将双手贴在他的胸口，并祝他痊愈。其余的，我会一步一步教你。”

温德洛全身懒懒的，一点也不想动。他本想静思冥想，但心灵却越沉越深，落于抽象的深渊中。他悬在深渊内，思索着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他终于掌握窍门，沉入深层意识之中了？他朦胧地感觉到舱门被打开了。

他感觉到柯尼提将双手放在自己胸前。他奋力要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他醒不过来，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住，几乎不能呼吸。他听到人声，柯尼提说话、依妲回答的声音，詹吉司轻轻地说了句什么话。温德洛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但他越是挣扎，世界就退得更远。他疲惫至极，人飘了起来。他有了一点知觉。柯尼提的手散发出暖意，透入他的皮肤里，渗入体内深处。柯尼提轻轻地说话，鼓励着他。他体内的生命之火突然熊熊燃烧。他觉得。似乎有一根蜡烛突然烧起，发放出与萤火类似的光与热。他开始喘气，好像正在跑下坡似的。为了跟上急促的呼吸，他的心脏跳得非常吃力。停。温德洛对柯尼提恳求道，求你停下来。但是他嘴上并未出声。原来他只是对着内在的黑暗恳求而已。

但他的耳朵听得到。他听到围观的人们或是惊呼，或是敬畏地感叹的声音。他听到水手们七嘴八舌地说道：“看，他在变化，变化得好快！”“连头发也长出来了！”“这是奇迹。船长把他治好了！”

温德洛身体里储备的能源燃烧殆尽。他感觉得出，这个过程一定耗去了多年的生命力，但是他却无从制止。

新生的皮肤很痒，但别说抓痒，他甚至不能动一下肌肉。这虽是他的身体，他却控制不了。他勉力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呻吟，但无人理会。这个疗程吃掉了他的身体内部，这下子他一定没命了。世界慢慢退去，他飘在黑暗之中。

过了一会，他感觉到柯尼提的手收了回去，于是，心脏原本那种激烈的、令人痛苦的跳动慢慢地缓和下来。人声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柯尼提说话时，口气既骄傲又疲倦。

“好了。现在让他好好休息吧。接下来这几天，除了醒过来吃饭之外，他大概会一直沉睡。就让他好好睡，睡得好，人才会好起来。”温德洛听到那海盗疲惫地吸了口气，“而我也得休息。这使我元气大伤，但为了温德洛，这也是值得的。”

柯尼提醒来时已是傍晚。一时间，他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品味这一天的成就。睡了这么一觉之后，他已经完全恢复了。他凭着自己的双手治好了温德洛。当他把双手放在温德洛身上时，只感到全身充满了力量，接着那少年的皮肤慢慢变得光洁如新。

围观的水手以敬畏的目光看着他。对他而言，整个天谴海岸唾手可得。美人儿依妲爱慕地看着他。最后他睁开眼睛时，连手腕上那个跟他面容无异的小护符都凶残地对他笑笑。在那个完美的一瞬间，世界一切美好。

“好幸福啊。”柯尼提朗声说道。他听到自己说出了“幸福”这个陌生的字眼，不禁咧嘴而笑。

起风了。他听着风呼啸着吹过船帆的声音，心里感到很惊奇。他并未看到暴风雨袭来的迹象，船也没有被狂风吹得摇来晃去。莫非龙连暴风雨也能控制？

他迅速起身，抓了柺杖就走上甲板。拂过他头发的海风，风速合宜，而且很稳定。天上并没有暴风雨前的乌云，水波的起伏颇有韵律，可是他站在甲板上瞭望时，耳边又再次响起风声。他赶紧朝风声的来源处走去。

全船的水手都聚集在前甲板附近，这使得柯尼提非常意外。大家见到他时，都默默且敬畏地分出路来让他过去。

柯尼提跛着走过众人面前，勉力攀上通往前甲板的短梯。他站起来之后，风声又起，但这次他终于看到风声的起源。

原来是闪电在唱歌。只见她仰起头，任由长发散落在裸肩上，遮住了她的脸。柯尼提送她的青金石银环饰带，在她的乌黑卷发间闪闪发亮。她唱歌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被风吹起的海浪声。她既能唱尖锐的高音，也能唱浑厚的低音，其音域比人类宽广得太多。闪电的歌唱听上去仿佛是风声化成的曲调，比人类的歌曲更令他感动。那歌词似是以古老的大海语言写就，柯尼提甚至还认出了几个母语的发声。

接着出现了一个声音与闪电唱和。那声音有音无字，烘托着闪电的大海之歌。所有人都转头去看，而后敬畏地沉默了下来。

霎时间柯尼提恐惧得一动不动，但接着便感到惊奇。毕竟她也跟他的船一样美啊。现在他看到了，那绿金相间的海蛇，摇曳着从大海深处游上来，张开大嘴唱歌。

第十二章
盟友

“派拉冈啊，派拉冈，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原本嗓音就很低沉的贝笙轻轻说道，连打在甲板上的淅沥雨声都比他的声音还响。船长的语调里没有一丝怒意，倒是带着几分哀愁。派拉冈没有回答。自从贝笙下令，任何人都不准跟他讲话之后，他就执意保持沉默，直到现在。就连那天晚上，拉弗依靠在船栏上想办法逗他开心，他也没说一个字。后来那大副改用温情攻势、感叹他如何可怜时，他就很难耐住性子不开口了。但最终，他还是坚持沉默不语。毕竟，如果拉弗依真的认为贝笙误会了他，那就应该站出来反对才是。而拉弗依什么也没做，这就证明了他其实是跟贝笙站同一边的。

贝笙用冰冷的手抓住船栏，探身到船栏外。此时，船长身上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悲情，冲击着派拉冈的内心，差点把他震得瑟缩起来。贝笙并不是他的家人，所以他不见得时时都能感受到贝笙的情绪。但如果贝笙用身体肌肤接触他的巫木，那派拉冈对贝笙的了解就更加深刻了。

“船啊，这跟我原来的想象实在差得太远了。”贝笙对他说道，“没想到我成为活船船长之后，竟然是这般光景。你可知道当初我有什么梦想？我当初梦想着，拥有你之后，我的人生会变得踏实起来。在这之前，我因为有辱家门而永远失去了在缤城社会里的地位，只能当水手谋生，却又四处碰壁。然而，‘活船派拉冈号的特雷船长’，你听听，这名号多响亮，铿锵有力是不是？我本以为你我会就此挽救彼此的生命。我想象着，我们会带着胜利回到缤城，别人看到我们时，都会看出我的手下个个灵巧精干，而你航行起来有如展翼的海鸥。他们会说：‘瞧，那艘船多么出色，船长又经验老到。’同时，我出身的特雷家族，或是你出身的大运家族，说不定会在看到你我之时突然纳闷，怀疑之前把我们逐出家门是个不智的决定。”

说到这里，贝笙不屑地嗤了一声，嘲弄那个愚蠢的梦想：“但即使如此，我父亲也未必会再跟我恢复父子关系。说真的，他可能连好好地跟我说一句话都不肯。船啊，恐怕我注定要孤独一生，而且，恐怕等我年纪大了之后，会变成泡水的破船骸，被海浪冲到某个陌生的海滩上晾着吧。可是一想到咱们还有机会东山再起，我就告诉自己：当船长的确是很孤独，就算能找到女伴，她肯陪我几个月就很庆幸了；不过我可是跟活船搭档，所以至少我永远有伴。老实说，我真的认为我能替你带来一点好处。我想象着，总有一天我会躺在你的甲板上死去，我的心则会伴随着你继续走下去。我觉得这个梦想还不坏，至少当时感觉挺好的。

“但你瞧瞧我们现在的样子。我竟放任你再次杀人。我们正驶向海盗横行的水域，但船员们却不成气候，仍是以前打群架的老样子。我们时时刻刻都更靠近分赃镇，但是我既提不出计划，也想不出要如何祝祷我们能够幸存归去。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孤独过。”

此时如果开口，派拉冈就算是放弃了几天以来一直坚持着的原则。但眼前有个可以在贝笙心里再刺一刀的大好机会，他实在不肯错过：“而且艾希雅被你气得要命。她的怒气已经由热转冷，可见她气得有多厉害。”

派拉冈本想用这句话惹贝笙勃然大怒。一个人若是大发雷霆，他还应付得来，但面对着贝笙这一脸悲伤的模样，他就手足无措了。贝笙不但没生气，反而十分心痛，这使派拉冈也跟着难受起来。

“的确。”贝笙凄惨地坦承道，“现在她几乎都不跟我讲话了。为什么会这样？我真是不明白。”

“她有跟你讲话啊。”派拉冈气愤地反驳道。保持缄默的本事没人比得过他，而艾希雅更是远远不及。

“哦，没错，她是有讲话。”贝笙应和道，“‘是，船长。’‘不，船长。’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眼光冰冷，拒人千里之外。我根本猜不出她在想什么。”贝笙一股脑地把这些话倒了出来。在派拉冈看来，这些话一直都在贝笙心里，他总是能忍则忍，但现在实在憋不住了。贝笙继续说道：“可是我需要她啊，就算不为别的，至少也为了让我自己有个帮手。船上的水手，难保哪天会拿刀子在背后捅我一刀，所以我总得有个自己信得过的人吧。可是艾希雅只是冷冷地看着我所在的方向，仿佛我根本不存在似的。她的目光让我看了好难受，恨不得……”贝笙的声音渐渐淡去。

“恨不得按倒她，占有她。这一来，她就会知道你是真实存在的了。”派拉冈帮贝笙补上这几句话，他认为贝笙听了之后，一定会气得跳起来。

可贝笙却只是默默地散发出反感的情绪，并没有一股脑儿地倾泄出强烈的愤怒或轻蔑。过了一会，他轻轻地问道：“你这是跟谁学的？大运家族的人我也认识不少。他们很冷酷，连一个铜板都要计较，做买卖的时候毫不留情，但是他们仍称得上行事正直。我所认识的大运家的人，没一个有强暴或杀人的前科。既然如此，你这性子是从何而来的？”

“说不定我所认识的大运家的人并没有你说的那么讲究原则。强暴和杀人的事情我知道得可多了，而且就发生在本船的甲板上。更何况，我的性情也许并非完全是由大运家族塑造起来的。说不定早在大运家族的人掌控舵轮之前，我曾拥有实在的形体。”

贝笙沉默不语。暴风雨变大了，一阵风打在派拉冈的湿帆上，使他稍微往一侧倾斜，不过他和舵手同时修正，所以船没歪得太厉害，一会儿就恢复了平衡。他感觉到贝笙用力地抓紧船栏。

“你怕我吗？”派拉冈对贝笙问道。

“不得不怕。”贝笙干脆地答道，“以前我们是单纯的好朋友，我自认为对你知之甚深。我知道别人怎么说你，但那时我想，你说不定是被逼的。然而我亲眼看到你杀人，看到你把那人摇得骨头都碎了之后，我的想法就变了。所以，我的确怕你。”贝笙用更轻的声音补了一句，“而我怕你，其实对你我都不好。”

贝笙放开船栏，转身走开。派拉冈舔了舔嘴唇，冬季的倾盆大雨顺着他被毁容的脸庞流下去。贝笙的衣服一定湿透了，他也是血肉之躯，想必此时必定冷得很。派拉冈突然心生一念：他希望有个可以信任的人作伴，他不想盲目地、孤零零地穿过风雨，任由那个在心里他唤作“可恶的烂船”的舵手来决定自己的去向。他突然出声唤道：“贝笙！”

船长犹豫地停下脚步，走过随波起伏的甲板，回到船栏边：“派拉冈？”

“你知道，我不能保证以后绝不杀人。”他努力要讲出一番道理，“说不定你就需要我帮你杀人呢。而当然啦，我会信守诺言……”

“我知道。我能要求你什么？这个问题我想过了。要你保证以后不再杀人？要你保证以后会遵从我的命令？我了解你，所以我知道这些事情你是无法保证的。”贝笙沉重地说道，“因此我不会要求你保证以后永不再犯。我不要你对我撒谎。”

派拉冈突然觉得好难过，心情阴晴不定。他最讨厌这样了，可是他又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情。他突然冲动地说道：“我保证不会杀你，贝笙。这样好不好？”

此话一出，他便感觉到贝笙的讶异与反感。他这才警觉到，贝笙从来就没想到自己说不定会把他给杀了，而刚才做出的保证却使贝笙明白过来：原来派拉冈的确有让他送命的能耐，如果以后派拉冈决定食言，那么要杀贝笙绝不成问题。过了一会，贝笙了无生气地答道：“那当然好啦。谢谢你，派拉冈。”说完，他开始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派拉冈对贝笙叫道，“你要让别人跟我讲话了吗？”

接下来，他似乎感觉到贝笙叹了一口气。“当然。那个禁令没什么意思。”

派拉冈心里十分苦涩。他本以为自己的承诺会抚慰贝笙的心，谁知贝笙却因为他的承诺而大为难过。人啊，人总是不满足，不管你为他们做了多大的牺牲，他们都不满足。如果贝笙觉得他不够好，那是贝笙自己有问题。贝笙怎么到了这把年纪都还不明白，一个人若要大开杀戒，必定是从最亲近、认识最深的人开始下手？唯有如此，才能扫除自己受到的威胁。要杀当然要杀最亲近的人呀，对陌生人下手有什么意思？陌生人不会害你，因为陌生人就算害你，也得不到多少好处。唯有你亲密的家人和朋友，才能从中得到最大的利益。

雨水带着点冬天的寒意，打在婷黛莉雅展开的翅膀上。很烦，但无害。她稳定地拍着翅膀，沿着雨野河往上游飞去。不久她就得再次猎杀进食，可是这场雨把所有的猎物都驱往能够遮蔽雨水的树林里去了。雨野河两岸的沼泽实在不是打猎的好地方，即使天气干爽，也很容易让她一个不小心就陷在泥浆里，更何况现在雨势很大。所以她不会出手。

这阴冷晦涩的天气倒跟她的心情很配。她在海上搜寻过了，但是搜寻的结果比一无所获还要糟。她曾两次发现海蛇的踪迹，然而等她飞低下去、高声号叫地欢迎蛇团时，蛇团反而被吓得躲入水底深处。她两次发现海蛇时，都一再盘旋、留连不去，先是号叫，继而大吼着要求蛇团回到水面来。但两次都是白忙一场。她感觉那些海蛇好像不认得她了。一想到自己的族类虽幸存至今，却与她形同陌路，婷黛莉雅的心顿时凉透了。她既感到一切都是徒劳，又觉得饥肠辘辘，这两种感觉叠加起来，化成一股冲天的怒火。之前她沿着海岸线觅食，却少有收获。海边本应有大批随季节迁徙的海生哺乳动物，但现在却根本不见踪影。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现在的海岸线也已经跟她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了。

侦查过之后她才真正认识到，自从自己的族类不在天空翱翔之后，这个世界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如今这整个大陆的边缘都沉在水里，过去耸立在漫长沙滩旁的高大山脉，现在变成了一列刚刚露出水面的岛屿。过去内陆平原肥沃丰饶，随处可见野生或畜养的动物群，现在却变成广袤的沼泽雨林。过去大陆上有个热气蒸腾、四周被陆地封住的内陆海，现在内陆海不见了，化身为近百条流过无际草原的河流。什么都跟以前不同了，所以就算自己的族类不认识自己，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人类有如濒死野兔身上的跳蚤一般大量地繁衍，他们脏污冒烟的聚落在这世界上随处可见。婷黛莉雅在搜寻海蛇的时候，曾经瞥见人类建立在窄小岛屿上的村庄，以及建立在海湾里的港口城。她曾经在一个天上布满繁星的夜晚飞过缤城的高空，只觉得它像个缀着点点灯光的巨大墨迹。至于崔浩城，则不过是一大堆用蜘蛛网连结起来的松鼠窝罢了。一方面，婷黛莉雅不得不钦佩人类有本事在严酷的环境中建立家园，但同时，她也非常瞧不起他们：因为如果没有人工建筑物，人类这种生物就无法在大自然中求生。虽然古灵人也是如此，但至少他们的建筑既宏伟又壮丽。一想到古灵人那些优雅的建筑，想到如今那些庄严肃穆、欢迎龙族同居的大城已变成废墟或是空城，她便感到震惊。居功甚伟的古灵人竟然已经灭绝，人类则继承了大地。

看过人类狭小的房舍后，她又继续飞向前去。如果不得不孤独地生活，那么她要在凯欣嘉城附近定居。那儿野味丰硕，土地也厚实，不至于让她刚一降落，膝盖便陷进泥里。若是想要一个遮风蔽雨的地方，她只需住在古灵人留下来的古建筑里就行。她还有许多年的寿命，既然如此，在凯欣嘉城附近消磨岁月，至少还可以缅怀古城隆盛的过去。

她一边穿过稳定的雨势，一边扫视河边有没有野食。不过死物可能有，要找到活物就难了。这是因为自从上次地震之后，河水就变得白浊，河里凡是无鳞的生物都死了。

到了离崔浩城甚远的上游，婷黛莉雅竟看到一条挣扎不已的海蛇。一开始，她本以为那是一根被河水冲下来的巨大原木。但她眨了眨眼、抖开眼睛里的雨水并再次凝视时，发现自己也许看错了。接着，她竟闻到海蛇的气味。于是，婷黛莉雅立刻从高空中飞下来要瞧个清楚。

这儿的河道很浅，湍急的白浊河水冲过粗糙尖锐的石头。这也跟她记忆中的景象不同，以前这条河水道深阔，一路通到凯欣嘉城，以及更上游的那些以务农为主的村庄，或是以物易物的贸易小镇。那时，不但海蛇能很容易地游过这里，连大船都可轻松开航。但如今，那条遍体鳞伤的蓝海蛇虚弱地在水流中挣扎，而河水的高度甚至还不足以将她的身体覆盖。

她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才找到一处水深足够、可以让她安全降落的河道。她匆匆涉水、顺流而下，冲到那条搁浅的可怜海蛇身旁，凑近一看，才知那海蛇的情况令她心酸。它被困在这里已有好些时候了。太阳已经晒破了它的后背。它曾在多石的河床上挣扎，所以全身上下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具有保护作用的带鳞皮肤已经受损，河水毫不留情地在它身上蚀蛀出巨大的伤口。那海蛇的外表太残破，婷黛莉雅连那是公蛇或母蛇都看不出来。那情景令她联想到产卵之后完全虚脱无力，被河流冲到浅滩等死的鲑鱼。

“欢迎归来。”婷黛莉雅说道，语调里没有丝毫讽刺和苦涩的意味。那海蛇听到之后朝她看了一眼，突然以两倍于前的力气，挣扎着往上游爬去。显然，它因为见到婷黛莉雅而倍感恐慌，而它的身体也散发着真实的死亡气味。

“带鳍的，你放轻松一点，放轻松一点。我无意伤害你，只是想尽我所能地帮助你。让我把你推到深水去，你的皮肤得用水打湿才行。”婷黛莉雅用轻柔的声音说道，并在话中加入了善意和韵律。海蛇不再挣扎，不过看来这不是因为它平静了下来，而是因为它已经精疲力竭。它的眼睛仍在不停地四处张望，想看看附近有什么出路，只是身体已经疲惫得再也动不了。婷黛莉雅又试了一次：“我是来欢迎你，并引领你回家的。你能说话吗？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那海蛇的回应是把头从水里抬起来，好不容易稍微竖起触须，但却什么毒液也分泌不出来。“走开。”那海蛇用沙哑的声音对婷黛莉雅说，又威胁地警告道，“杀你。”

“你说这话毫无道理。我是来帮你的。你记得吗？当你溯河而上、前来结茧时，龙族会来欢迎你，并给你协助。我会带你去最好的沙地结茧，而我的唾液会混合在你的茧壳里，你便拥有我族的记忆了。你别怕我。时犹未晚，虽然冬天已经来临，但我会守护着你度过寒冷的冬日。等到春天时，我会拨开覆盖在你茧壳上的落叶和泥沙，让你的茧壳接受阳光的照射。而你的茧壳一经日晒就会融化，到时候你会化为亮丽的飞龙，成为三界之主。我可以向你保证。”

那海蛇垂下眼皮，盖住了无神的眼睛，再慢慢地睁开。婷黛莉雅可以看出，一方面，那海蛇根本不相信她，但另一方面，它又走投无路。“深水。”最后那海蛇恳求道。

“好。”婷黛莉雅答应道。她抬头张望，但是附近并无深水。若要找到深水就不能往上游走，必须将那可怜的生物往下游拖，可是如果这样做，那么它会既找不到食物，又没有地方结茧。崔浩城旁的弗兰冈古城是沿河的第一个结茧地，只是那里早已因为水位升高而被吞没。以往从这儿上溯，不用太远，就有一个结茧地，河岸上尽是夹着银沙的沙质软泥。可是河流在宽广的河床中几次移位之后，如今流经那结茧地的河道已变得很浅，并且布满石块。在这个情况下，她要如何才能帮助海蛇抵达？此外，一旦抵达结茧地之后，要如何才能把泥、水和海蛇凑在一起，好让海蛇摄取流质的软泥，吐丝结茧？

海蛇疲惫地抬起头，绝望地低声叫了一声，这使得婷黛莉雅决定要立刻采取行动。她曾经毫不费力地带着两个人类升空，但是这海蛇的体重几乎与她相当。当她试着将他拖进附近一条较深的河道时，指爪擦破了他身上原本就已受损的肌肤，陷进没有表皮保护的伤口中。海蛇尖声惊叫，狂野地乱扭。婷黛莉雅被海蛇的尾巴扫到，踉踉跄跄，要不是四足及时着地，她就会跌倒在河里。她四足着地时，碰巧在河里踩到了什么光滑坚硬的圆形物体。那东西受到她身体的重压，转了一下，然后就裂开了。婷黛莉雅一时冲动，用脚爪抓住那个物体，把它拖到水面上。

原来是头颅骨，海蛇的头颅骨。在酸性河水的冲刷下，厚重的骨头也变得轻薄易碎，那头颅骨就这样在她的脚爪间崩裂了。她在浅水间摸索，十分心痛，因为她确知自己会找到剩下的遗骸。这儿有三块仍连在一起的脊椎骨，那儿又有个头颅骨。她在河底搜寻，又找到了些肋骨和下颚骨，腐化的程度各有不同，有些在关节处仍留有些许软骨，有些则已经被冲刷得光滑，或被蛀蚀得满是空洞。这是我族类的白骨啊。那些难得的、把迁徙的路径记得这么真切的海蛇，竟在最后一关碰上阻碍，死于此地。

此时那海蛇侧躺在河里，痛苦地喘息着。他硬挤出来的几滴毒液从触须流进眼里。婷黛莉雅走上前俯视那海蛇。海蛇闭上巨大的眼睛，片刻之后又再次睁开，吐出两个字：

“求你。”

婷黛莉雅昂起头，把她此刻的愤怒与痛恨都吼了出去。她任由怒意在体内自由流窜，也任由怒意把她的心和眼睛蒸腾成火球。但她最后还是答应了海蛇的恳求。她巨大的上下颚攫住比滴着毒液的触须位置更低的脖子，用力一咬，咬断了他的脊椎。海蛇的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尾巴猛烈地拍击水面。婷黛莉雅把海蛇临死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它的眼睛越转越慢，最后停止不动；它张开下巴，但在一阵痉挛后紧紧地闭上嘴巴，最后一动也不动。

婷黛莉雅感到口中的海蛇血味道浓烈辛辣。虽然毒液稀薄，却依然刺痛了她的舌头。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它的一生，与它合为一体。婷黛莉雅因为疲惫和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但这还不太要紧，最令她苦恼的是无所不在的困惑感。她回过神来，仍因为那海蛇一生徒劳无功而感到震惊。它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呼唤它迁徙、改变，而它也一次又一次地回应。它曾多次离开食物充足的南方栖息地，朝北而行，次数之多，连婷黛莉雅也算不清了。

婷黛莉雅低头啃食海蛇的肉，一切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海蛇的记忆被收藏到婷黛莉雅的心里。如果世界如常，她就能够把这份记忆传给自己的子孙。虽然这海蛇的一生中有诸多不幸，但如果有谁能因为它的记忆而受益，那它就不会白死了。婷黛莉雅看到了海蛇所看过的一切，也感受到它所感受过的一切。她知道它为什么会那么丧气，也伴随着它从丧气沦为困惑，又从困惑沦为兽性。每次向北迁徙，它都努力寻找熟悉的海景和“存古忆”，却一次又一次地受到失望的打击。冬天的来临驱使他返回南边，再次觅食并补充身体的能量。冬去春来，它又再次北徙。身为龙的婷黛莉雅可以理解这个过程，但它却只有身为海蛇的记忆，能远溯至此，几乎可以说是奇迹了。婷黛莉雅低头俯视，那海蛇的肉已被剥光，露出了骨头。她嘴里的肉已经带着腐臭的味道，即使她能够把这海蛇搬到深水中，它照样会死掉。怪不得海里的蛇团看到她会避之不及。她从河里扒出更多骨头，毫无目的地审视。这些都是她的族裔，龙族的未来与过去，皆在于此。

她丢下了海蛇的残尸，转身走开。河水已经吞噬了许多海蛇，以后也必会将这条吞噬掉。而且想也知道，将来河水还会继续吞噬好不容易游到这里的海蛇，直到整个种族消失殆尽。然而婷黛莉雅却无力改变这一切。她无法把这儿的河道挖深，也无法将河道再次移到闪着银沙的那个地方。她轻蔑地对自己嗤了一声。好个“三界之主”啊，三界之主统治陆、海、空三界，但却哪一界也驾驭不了。

河水冷冽，水里的酸性物质开始让她感到搔痒。河水如此白浊，即使身上长有紧致的鳞片，她也不见得能不受伤害。她涉水走向抬头就能看到开阔天空的河心，舒展飞翼，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两只后足上。她猛然一跃，结果却重重地滑坐回河里。原来是因为她脚下的碎石滑走，破坏了起飞的冲力。顿时，婷黛莉雅只觉得很累，她非常怀念古灵人特别为有翼贵客搭建的坚硬起降地。她突然想到，要是古灵人幸存至今就好了。那样的话，龙族依然能够繁盛，因为古灵人会为了龙族至亲而将河流的浅水处浚深。可惜古灵人凋亡，而他们的后人竟是如此可悲的人类。

婷黛莉雅蹲低，准备再次跃升，但就在此时，她心生一念，激动得颤抖起来。既然人类会建造东西，那他们能不能浚通大河，挖深此处的河道，以方便海蛇通行？人类能不能将大河改道、使其再次流经银土之地，以便海蛇顺利结茧？她想起之前见过的许多工程。

人类是有这个能耐，但是他们肯这样做吗？

她立意坚决，豪壮地跃起，拍击翅膀，托起自己的体重，升至空中。她必须再度出猎，以除去腐臭海蛇肉留在她口中的怪味。她这就去打猎，不过她会趁着打猎的时候好好思考。要用威逼，还是要劝诱？要商谈条件，还是干脆强迫？她会在回到崔浩城之前，先把每个做法的优劣都考虑清楚。她可以驱使人类，她的族裔说不定仍有生存的机会。

敲门的力道比应该的力道稍微重了一点。贝笙坐直身体，咬紧牙关，警告自己别急着下结论。他吸了一口气，平静地应道：“进来。”

拉弗依走进来，随手把门关紧。他刚刚轮完班，身上的油布雨衣多少还可以保持身体的干燥，但当他摘下帽子之后，头发却湿得贴在头皮上。这场暴风雨并不猛烈，但持续且顽强的雨势打得人人士气消散，冷到了骨子里。“你要见我。”拉弗依招呼道。

贝笙注意到，拉弗依跟他说话时，并不尊称他一声“船长”。“是呀。”贝笙不动声色地应道，“柜子上有朗姆酒，你喝一点，去去寒气。我有事情要交代给你。”请他喝朗姆酒是礼貌，在这冰冷的风雨中，不管是什么样的大副都该请他喝一杯。这个礼数，贝笙是不会少的，虽说他下一刻就要让拉弗依如坐针毡。

“多谢了，船长。”拉弗依答道。贝笙注视着他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那杯酒使大副放松了警惕，他朝贝笙走去、在书桌前站定时，态度已经不像先前那样乖戾。“什么交代，船长？”

贝笙小心翼翼地措辞：“我先讲清楚，任何人都必须恪遵这条命令，不得有误。尤其是你。”

此语一出，拉弗依变得僵硬起来。“船长？”他冷冷地问道。

贝笙往后靠在椅背上，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本船遭到海盗袭击时，船员的表现差劲至极，各打各的，又毫无章法，这是不行的。打斗时，他们一定要团进团出才行。

“之前我曾下令，要你把曾做过奴隶的人跟其他船员混合起来。但是在这方面，你没有达到我期待的水准，所以我现在命令你将曾做过奴隶的人交给二副管带，让她去混合船员。你务必让他们知道，这并不是因为我对他们的表现感到不满。别让他们认为这是在惩罚他们。”

拉弗依吸了一口气：“但他们一定会这样认为。他们已经习惯由我来管带了，若是换人，大概会暴跳如雷。”

“务必别让他们失态。”贝笙简洁地下令，“我给你的第二个交代，是有关于跟人形木雕说话的事情。”拉弗依一听到这话，眼睛大睁，但旋即恢复正常。看到大副这个样子，贝笙就知道他必定已经违反禁令、偷偷去找派拉冈讲过话了。贝笙的心沉得更深，事态比自己预料得还要严重，但他依然以稳定的声音继续说道：“我打算解除禁令，不再限制船员们跟派拉冈讲话。不过我要让你知道，你本人还是不准这样做。但为了船上的纪律与士气，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方便，不把你仍受禁令所限的事情对外公开。然而，你若是敢违反禁令，我绝不宽恕。总而言之，你不准与人形木雕说话。”

大副双手紧握，捏成拳头。他咆哮怒吼，几乎完全戳破了表面上的虚假敬意：“船长，请教原因为何？”

贝笙平淡地说道：“你不必多问。”

拉弗依努力做出无辜遭人误解的模样，脸上摆出一副烈士般的抗议神情：“船长，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打算，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说我的坏话，总之我并没做错什么。可是你这样介入船员与我之间，让我以后如何带人？况且要是船跟我说话，我该不该应声？还是干脆当作没听到？以后我……”

贝笙恨不得站起来掐住那人的脖子，但最终还是留在椅子上，维持住身为船长的威严：“拉弗依，如果这工作你做不来，那你就直说好了。你可以退下来，船上还有别的能手呢。”

“你指的是那个女人。你拉我下来，好把她升成大副。”拉弗依眼里满是怒火，“哼，我告诉你吧，那女人若是升成大副，保证她熬不过第一次轮班就挂了。他们绝不会接受让女人当大副。你和那个女人，听你们俩的口气，好像她罩得住似的，但其实她根本罩不住。那个女人啊……”

“够了。我已经交代完了。你走吧。”贝笙竭力克制，总算没让自己扑上前，而是继续坐在椅子上。他并不想以挥拳动粗来收场。以拉弗依的个性，就算挨一顿揍也不会学到教训，只会心怀怨怼。贝笙继续说道：“拉弗依，当初港边没有任何一条船肯收留你，只有我仍找你上船。我开的条件也很简单：我就是给你一个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而现在你仍有机会证明自己。你的才干足以担任大副，所以你就好好做吧。但你若想更上一层楼，那就是妄想了。我刚才交代给你的事情，你务必做到。若是连这都做不到，那么我一有机会就会把你逐下船。你若是做不成大副，也别想留在这船上当普通水手。普通水手的工作你做不来，况且你做普通水手我也看不顺眼。你把我这番话好好地想一想。现在你滚吧。”

大副若有所思地默默怒视着贝笙，转身朝舱门走去。贝笙在此时说道：“目前我仍愿意将这次会谈内容保持隐密。我建议你也别多声张。”

“船长。”拉弗依回应道。听口气，他只是回应了贝笙的话，并没有认同贝笙所说的内容。拉弗依出去之后，随手将舱门关上。

贝笙往后靠在椅背上。刚才他的背脊太紧张，所以现在酸痛了起来。虽然他找拉弗依来谈话，但其实什么也没解决，顶多只是把事情拖缓一点。他对自己苦笑，若是好运的话，他说不定能把事情压到抵达分赃镇之后才爆发呢。

他坐了一会儿。今晚还有一件事要做，然而一想到那件事他就心生畏惧。他已经跟派拉冈谈过，也跟拉弗依摊牌了，他还得跟艾希雅把事情说清楚。但是派拉冈的警告在他心里回响：艾希雅的怒气，已经由热转冷了。贝笙很明白派拉冈这话的意思，而且他知道派拉冈这话很实在。他鼓起勇气，想要找人去召她来，但又突然决定等到艾希雅下班再说。到时候谈，应该会好一点。

贝笙坐到床边，脱下靴子，松开衬衫扣子，倒在床上。但是他睡不着。为了让自己无暇他顾，他找了件事情来想，那就是到了分赃镇之后，他到底该怎么办？相较而言，海盗还不算什么，最恐怖的是已经气得由热转冷的艾希雅。他实在怕跟艾希雅见面。不过他并不是怕她当面对自己冷嘲热讽，他畏惧的是自己的心：贝笙啊贝笙，你怎么那么急着要找个借口跟她独处呢？

雨势又大又冷，不过驱使雨势的风向与风力都很稳定。艾希雅安排西普洛斯掌舵。今晚掌舵的工作很简单，西普洛斯只消站着，抓紧舵盘就行了。洁珂在前甲板瞭望。这样的雨势可能会把附近岛屿上的浮木冲下来，洁珂眼尖，不管是什么障碍物流经船前，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看到之后，便报与舵手知道，及早应变。在艾希雅这一班人中，就数洁珂跟派拉冈最合得来。虽说贝笙禁止众人与那人形木雕说话，但是洁珂有个本事：她就算不讲话，也让人觉得跟她作伴很愉快，并不显得尴尬。

艾希雅一边在船上巡逻，一边细数心里的难题。不过她固执地告诉自己，虽然她有很多难题，但贝笙还排不上去，而她之前竟因为那男人分心，无暇顾及她真正的目标，实在大错特错。如今，她既然已经知道贝笙心底对她的看法，那大可将那人丢在一边，努力重新掌握自己的人生。当她不再处处挂虑贝笙之后，事情就明朗起来了。

自战斗的那一天开始，艾希雅对自己的期望就提高了。就算贝笙把她看作弱者，或认为她能力不足，都不打紧，只要她够得上个人的高标准就行。如今，她把生活的重心调整为如何将船上的事务管理得完美无暇。她严格要求自己这一班的纪律，但做法不是像拉弗依那样用拳头要求别人，而是一方面执着地要求每一件事情都要按照她下达的命令做好，另一方面挖掘手下众人的优缺点。赛摩伊动作慢，但是他知道很多航海的小技巧。刚开航的时候，他因为无酒可喝，整个人都不对劲。拉弗依认定这个老人是个没用的包袱，所以把他塞给艾希雅。如今赛摩伊恢复了精神，并对于处理索具和缆绳很有一套。罗普这个人很单纯，压力大或是需要做决定的事情，他都应付不来，但重复枯燥的工作却怎么也难不倒他。洁珂恰恰相反，她动作敏捷，乐于接受挑战，一再重复的工作很快就会让她心生厌倦，大意出错。艾希雅在心里称赞她这一班的人把事情做得十分上手，她已经连两天没有厉声警告属下了。

既然如此，那贝笙就没有理由到甲板上来监督，更何况此时他应该是在睡觉才对。若是风雨飘摇，让她这一班的人精疲力竭，那他出面还说得过去，但今夜的天气只是有些差劲而已，称不上危险。她在巡船时两次遇到贝笙。第一次遇到时，贝笙直视着她的眼睛，说了声：“晚安。”她正经八百地回了礼，接着便继续前行。不过艾希雅注意到，那时贝笙正在往前甲板的路上。她心里酸溜溜地想道，说不定他是要去“督察”洁珂的工作做得如何。

第二次遇到贝笙时，他竟面露窘态。他走到艾希雅面前，停下脚步，东拉西扯地评论天气如何差劲等等。而她则应和说天气的确不好，随后便迳自走开。

此时贝笙在她身后叫道：“艾希雅。”

她转过身，以恰当的语气问道：“什么事，船长？”

贝笙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她。船上的灯笼来回摇晃，使他脸上的光影不断变化。贝笙眨了眨眼，把冰冷的雨水挤出去。艾希雅看了心想，你眼睛进水是活该，天气并没有多糟，你到甲板上来做什么？她看得出贝笙硬要想出个借口来。他吸了口气，说道：“有件事要让你知道：你早上换班的时候，我就要解除禁令，让大家可以自由地跟派拉冈讲话了。”他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派拉冈到底有没有因此而得到教训。有时候，我还担心，唯恐越是禁闭，越会逼他造反。所以我决定要解除禁令。”

艾希雅点了个头：“的确如此。这我了解，船长。”

贝笙又站了一会，仿佛期待她多讲两句话。但是对于船长的决定，二副并没有插嘴的余地。既然船长要颁发新的命令，那她一定会教她这一班的人好好遵守。她继续注视着贝笙。最后他轻轻地跟她点了个头，然后就走开了，艾希雅也继续去忙她的事情。

这么说来，他们又可以跟派拉冈讲话了。艾希雅说不出自己是不是因此而觉得宽慰，但想必琥珀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心情会好起来。自从派拉冈杀人之后，那木匠就变得很阴郁。每次聊到此事，琥珀总是坚称那都是大副唆使的，并把过错归咎于拉弗依。就个人而言，艾希雅觉得这个观点没什么好反对，但她既身为二副，就不能明着赞同事实确是如此。所以不管琥珀怎么说，艾希雅都不应声，这却使得琥珀更加生气。

艾希雅很想知道，琥珀再度跟派拉冈相聚的时候，会对他说什么。琥珀会责备他，或要求他解释为何会有那种行为吗？至于艾希雅自己会怎么做，她倒是清楚得很：派拉冈的种种恶行她一向视而不见，这次也不例外。她从未直接跟派拉冈提起他两次翻船、害死全体船员的事情；她同样也不会去追问他为何杀死那个海盗。有些可恶的行为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派拉冈非常清楚艾希雅对他那些行径的看法，他是老式的活船，船身结构用了很多巫木，人只要接触到巫木，就不免知道彼此的情绪，所以他很明白艾希雅心里有多么恐惧、多么失望。但悲哀的是，虽然知道艾希雅的心情，派拉冈的反应却是气愤与反抗。派拉冈认为他所做的都是必要之举，可是众人竟然不体谅他的用心，这令他很生气。也正因如此，艾希雅更加不了解派拉冈了。

她慢慢地在甲板上绕了一圈，但是什么差错都挑不出来。要是能找到什么简单的活儿来做，心里就不会这么烦了。她无事可做，于是把思绪转到薇瓦琪身上。每多过一天，想要夺回薇瓦琪号的希望就变得更加渺茫。对于艾希雅而言，这种人船分隔两地的痛苦已经是旧痛了。这痛楚来自她内心深处，有如无法愈合的伤口般不断发疼，她不时会戳一下旧痛，如同扳着痛牙前后摇晃。她沉浸在旧痛之中，想要从中点燃新的火焰，以证明她的灵魂仍然活着。她告诉自己，只要能索回她的活船，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只要她能踩在薇瓦琪号的甲板上，那么其他忧虑都不足道，就算是贝笙，也会被她抛在脑后。可是今晚她越是思索要如何索回她的活船，就越觉得希望渺茫。那海盗在被派拉冈杀死之前就说了，柯尼提根本不想以船换赎金，尤其是如果赎金太少，那根本就免谈。既然如此，那只剩下两条路可走：不是硬抢，就是行骗。然而从船员们在海盗来袭时凌乱杂沓的反应来看，要这批人硬去把薇瓦琪号抢回来，可能大有问题。

不然也可以用骗的。问题是，装作他们是“为了当海盗而从缤城逃出来”的这种情节，听来像是舞台上演的戏码，根本称不上是行动计划。弄到最后，这个幌子不是荒腔走板，就是根本派不上用场，甚至更糟，比如说正好遂了拉弗依的心意。很明显，拉弗依和他手下那批人乐得改行当海盗。在这种情况下，他会不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派拉冈号夺过去，作为在海上抢劫的本钱？如果贝笙和她联合上演“为了当海盗而从缤城逃出来”的戏码，那正好把“以后要当海盗”的念头深植于每一个船员的心中。这些船员都是被缤城码头上的正经好船挑剩下来的人渣。这样的人，就算要他们突然改行去当海盗，他们也不至于在道德上感到愧疚。至于派拉冈号是什么意向，艾希雅已经无法确定了。自出海以来，他便展露出许多艾希雅之前想也没想过的个性。其实，艾希雅真正需要的是时间。他们需要花费时间来想出一个周全的计划。他们需要充足的时间，以便了解这艘可怜的、心智狂乱的船。问题是她根本没时间，每轮值一班，她就离分赃镇——也就是柯尼提的大本营——越来越近。

大雨一直下到早上。艾希雅轮值的这一班结束时，一束束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照亮了海面，也照亮了缀在海面上的点点小岛。风势大起来，且频频更换方向。艾希雅把她这一班的人集合起来，准备聆听贝笙训话。此时拉弗依的人手也开始聚拢。他经过艾希雅身边时对她怒目而视，不过艾希雅早已习惯，再也不会因为他的敌意而大惊小怪。况且大副是她的上司，她也只能逆来顺受。

全员集合之后，贝笙开始训话。艾希雅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宣布解除禁令，以后众人可以像往常一样地跟人形木雕讲话。但当贝笙宣布要把她这一班的人调到拉弗依手下，并将之前曾做过奴隶的人换到她这一班来的时候，她差点就耐不住性子了。贝笙是怎么搞的？她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把自己的手下调教好，让他们走上正轨，他却连跟她商量一声都没有，就把她的努力毁于一旦。如今，他们每天都比前一天更深入海盗肆虐的水域，贝笙却把一群她不大认识的人交给她负责，更何况之前拉弗依可能还教唆这几个人叛变。哼，真是太好了。艾希雅肚子里气得要命，表面上仍不动声色。

贝笙训话完毕之后，艾希雅解散了她这一班的水手，让他们去进餐、睡觉，或是找乐子。她自己什么食欲都没有，光是气就气饱了，她直接回舱房。一时间，她真希望有个专属于自己的空间，不用跟别人挤着住在一个狭小的舱房里。不过房里正好空无一人。洁珂一定是去用餐了，琥珀大概已经去找派拉冈了。艾希雅突然感到内疚，因为她知道自己在避着派拉冈。她用愤怒填满内心，并认定自己最好还是避着他。如今她不但把贝笙逐出心房，甚至把船和琥珀也排除在外。这样比较单纯，也比较好。她绝不让个人情绪影响到她的公务，这一来，她在履行二副的职责时，也会比较有效率。

艾希雅打定了主意：最好睡觉。她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她把被雨水打湿的衬衫下摆从裤头里拉出来。然而，就在她刚要把衬衫脱去时，门上响起了敲门声。艾希雅不耐地嘟囔了一声，厉声对门外问道：“什么事？”门外的人应该是克利弗。只听那孩子喃喃地说了句话。艾希雅放下衬衫，一把拉开了门，追问道：“什么？”

克利弗吓得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说道：“船长要见你。”看到克利弗那张惊讶的脸孔，艾希雅明白了冰冷的现实，她的脸太凶了。她吸了一口气，放松脸上的线条。

“谢谢。”她简洁地说道，关上舱门。贝笙有什么大事不能趁着刚刚训话的时候讲，非得这时候把她找去？她难得有片刻隐密的时间可以休息一下，贝笙却要来扰她的清梦！她把衬衫下摆塞回裤头里，大步走出了舱房。

听到门上砰砰的敲门声后，贝笙应道：“进来！”原本正在研究海图的他抬起头来，心想这必是拉弗依，或是拉弗依手下的人要来跟他报告什么重要的消息。谁料进来的人却是艾希雅，她进来之后，就大步走上来，站在他面前。

“你派克利弗来找我，船长。”

贝笙心里一沉：“是啊。”他应了这么一声之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他好意地劝道：“坐。”艾希雅虽坐下来，姿态却很僵硬，仿佛是贝笙下令硬要她坐下似的。坐下之后，她目不转睛地直视着贝笙。艾福隆·维司奇船长光是用瞪，就教人不寒而栗。

“在以前，若是你父亲露出这种脸色，我就知道待会他定会私底下狠狠刮掉我一层面皮。”

看到艾希雅脸色大变，贝笙才知道自己竟把心底的话说了出去。他吓坏了，但看到艾希雅那正经的脸孔，又差点忍不住笑出来。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尽量保持脸色祥和、语气平静。他问道：“既然如此，你何不干脆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艾希雅怒视着他。贝笙看得出她的压力越来越大，因为自己已经请她有话直说了，这让她很难再隐忍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像要对他大声咆哮。贝笙肌肉绷紧，准备接受打击。但令人意外的是，艾希雅接着便把气吐了出去，并以自制、但仍稍微颤抖的声音说道：“这儿没有我说话的余地，船长。”

她叫他“船长”。她刻意保持着正式，可是从声音就能听出她绷得很紧。贝笙更要逗她开心了，他下决心要化解两人之间的歧见：“我都已经允许你说了，你还不说？你心里有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艾希雅还是沉默不语，这下子贝笙也生气了。“说！”他厉声对她说道。

“好，船长，那我就说了。”艾希雅吐出了这么几个字，黑眼闪闪发光，“船长显然对我有欠尊重。在这种情况之下，我实在难以执行职务。你当众羞辱了我，这教我如何把手下的人管好？这是不对的，况且也不公平。”

“什么？”贝笙大为光火地质问道。他对艾希雅委以重任，让她担任干部，有秘密计划时只跟她说，甚至连管理带人的事情也找她商量，她怎么还说这种话？“我哪里‘当众’‘羞辱’你了？”

“海盗来袭的时候。”艾希雅咬牙迸出这几个字，“我原本在尽我所能地驱走海盗。但是你不但介入、把我的事抢过去做，甚至还跟我说：‘这儿危险，你待到安全的地方去。’”她气得越讲越大声，“你讲那种话，仿佛当我是小孩子，非得要你保护不可。然而，在你眼中我其实连小孩子都不如。克利弗那样的孩子，你都让他跟着你到处跑呢，想必你认定我连他都不如。”

“我才没说那种话！”贝笙辩护道，但接着便发现艾希雅脸上气得要命，于是便住口不讲。他放软声调问道：“有吗？”

“有啊。”艾希雅冷冷地说道，“不信你问克利弗。我敢说他一定记得。”

贝笙沉默不语。他不记得自己说过那种话，不过他倒是记得当时一看到艾希雅身在混战之中，心里就突然感到惊怕。他真的说过那种话吗？贝笙的心被愧疚感压沉了。当时情势凶险，而他又担心艾希雅……所以也许就冲口而出了吧。他可以想象那种话大大伤害了艾希雅的自尊与自信。他在酣战之中跟她讲了那种话，怎不教她信心崩溃？怪不得惹得她大怒。贝笙润了润唇，“我大概是说过吧。你说有，那就一定有。我那样讲是不对的。对不起。”

贝笙抬头望着艾希雅。他这一道歉，使得艾希雅非常震惊。她眼睛大睁。贝笙差点就整个人跌进她的眼里。他微微摇了摇头，又轻轻耸了耸肩，而艾希雅则继续默默地望着他。这个真诚的道歉打破了贝笙内心的自制。他不择手段地要重新控制住自己的内心。“艾希雅，我对你的本事很有信心。我们两个一起对付过人蛇和海蛇……我们还一起把这艘他妈的船整治到可以出航。但是海盗来袭时，我就是……”贝笙的声音绷紧起来。“我做不到。”他突然说道。接着，他将双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低头看着掌心：“我真的没办法再这样子下去了。”

“什么？”艾希雅问道，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贝笙站起来，人靠在桌缘上，倾身向前：“我一看到你陷于险境，就吓得发慌。我就是爱你，要我继续像以前那样，味心装作什么都不在乎，我再也装不下去。”

艾希雅立刻站起来，仿佛贝笙出言威胁了她。她转过身，但贝笙跨了两大步便挡在她与舱门之间。艾希雅看来像是一只被逼得无路可走的母鹿。“至少听我把话说完。”贝笙恳求道。他一股脑地表白心迹，既不想考虑她听了会不会把他看作是天大的傻蛋，也不想考虑以后会不会因为嘴快而后悔。“你说我对你有欠尊重，使你无法履行职责。难道你不知道，我若没有你的尊重，也无法履行职责吗？他妈的，你眼里没有我，这教我这个做男人的如何行事？我都快成空气了。以前我一看到你的目光随着我转来转去，就知道我把事情处理得不错。看到你咧嘴而笑，就晓得你也知道我走错了一两步，但仍想办法将事情扭转过来。可是现在这些也都没有了，这教我……”

她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贝笙的心沉了下去。他转为恳求：“艾希雅，我真是他妈的寂寞。更糟的是，我心里明白，此去不管我们成也好、不成也好，我都会失去你。我们两人同在一条船上，但我连跟你吃顿饭都不行，更别想碰到你的手，这已经够折磨人了，而你若是既不看我，也不跟我说话，那我……我没办法再跟你这样冷冰冰地走下去了。我真的没办法。”

艾希雅的脸涨得通红。她那一头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刚开始变干，一绺绺的发丝从发辫里散出来，掉在她脸上。一时间，贝笙非得闭上眼睛，才能耐得住很想要她的那股甜蜜和痛苦。他耳朵里听见她说道：“我们两个之中总得有一个人保持清醒。”她的声音绷得很紧。此时她就站在他身前，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她双臂紧紧抱胸，仿佛不这么抱住，她整个人就会四散纷飞。最后她喃喃说道：“贝笙，让我过去。”

但是他实在无法放走她。“别……只要让我抱着你就好。只要抱一会儿，我就让你走。”他恳求道，虽说他知道自己在扯谎。

贝笙在扯谎，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光是抱一会儿怎么够？光是抱一会儿，不管她或是他都无法满足。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他那粗糙结茧的手掌碰到她的下巴，顿时使她头晕。她伸出一手放在他胸膛上，好让自己站稳，可能还有意借此将他推开，就这样。她才没笨到要让这事发展下去，但是她感觉得到他衬衫下的温暖肌肤，也感觉得到他的心怦怦地跳着。她那只不听话的手就抓住他的衬衫前襟，把他拉上前。贝笙踉跄地往前走了一步，双臂环住她，将她抱得紧紧的，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一时间，两人动也不动。贝笙突然叹了一口气，仿佛痛楚终于稍减了一点。他轻声说道：“哦，艾希雅。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之间为什么总是要弄得那么复杂？”

他轻轻吻着她的头发，呼出来的温暖气息拂过她的头顶。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非常单纯。贝笙弯下腰，吻着她的耳朵和颈侧。她转过头，以唇印上他的嘴，闭上了眼睛。既然如此，就任它发生吧。

她感觉到贝笙把她的衬衫下摆从裤头里拉出来。他的手滑过她衬衫下的皮肤。他手上的皮肤粗糙，但是动作很温柔。他一手托住她的胸，抚弄着她坚实的乳头。一时间，她无法动弹，然后又可以动了。她的双手摸到他的臀部，敦促他的下身紧贴在她身上。

贝笙从热吻中挣脱出来。“等等。”他对艾希雅警告道，吸了一口气。“停。”

他已经清醒了。贝笙转身离去时，艾希雅既头晕又失望。他走到门边，以颤抖的手将门闩扣上，接着走回她身边，拉起她的手，温柔地在掌心一吻，放开，默默地低头望着她。一时间，艾希雅闭上眼睛。贝笙默默等待着。终于，她下定了决心，拉住贝笙的双手，温柔地把他拉往床边。

琥珀正在说话。她说得很慢，态度严肃：“在我看来，你是无心之过，这是我现在之所以还能原谅你的原因。不过我只原谅你这一次。派拉冈，人一死，就回不来了，可是你到现在还没明白杀人有多么严重。”狂风打在她身上，不过她依然紧抓着船栏，等派拉冈答话。派拉冈努力思索，要说什么才能让琥珀高兴起来？他不希望她因为自己而感到悲伤。偶尔，当琥珀让他感受自己的情绪时，他只感到琥珀的悲伤比一般人的还要深邃，几乎跟他自己的悲伤一样严重。

此时派拉冈转而专注体会船内所发生的事情。他不断探索。船里出事了。这事很危险，很恐怖，他以前碰过，也知道随之爆发出来的苦闷之大、耻辱之深，所以他绷紧肌肉，准备接受冲击。人类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弱小的那一方总是饱受痛苦。贝笙怎么会那么气她？她为什么任由它发生，一点也不反击？难道说，贝笙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她竟无法抗拒？

“派拉冈，你有没有在听？”

“没有。”派拉冈张口吸了一小口气。这次他就不懂了。他原来还以为自己很了解人类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可是如果贝笙的用意既不是要处罚艾希雅，也不是要以痛楚来驾驭她，那么到底为的是什么？还有，为什么艾希雅要任由它发生呢？

“派拉冈。”

“嘘。”派拉冈双手握拳，紧压在胸前。他绝不叫出声。他才不叫出声呢。琥珀正在跟他讲话，但是他听而不闻，专心地注意其他的感知。这跟派拉冈所想的不同。他本以为很了解人类，也很清楚人类如何伤害对方，但是这次不同。这事自成一类。他几乎记得这是哪一类的事。派拉冈怯懦地闭上心眼，感觉到思绪飘浮，心中冲出一股远古的记忆。

艾希雅将贝笙拉近，感觉到他的心脏怦怦地跳。他在她颈侧喘了一口气，头发散落在她脸上。她的指头轻轻拂过他肋骨上那一道尚未痊愈的剑伤硬痂，手掌贴在硬痂上，仿佛只要一碰就可以使伤口愈合。她叹了一口气。他的味道很美。大海的味道、船的味道和他自己的味道通通混在一起。抱着他的时候，仿佛也把三者一起抱在怀里。她轻轻地低吟道：“刚才我几乎觉得我们像是在飞。”

第十三章
求生

“妈妈？现在可以看到缤城港了。”

躺在床上、头痛欲裂的凯芙瑞雅抬起头来一看。瑟丹站在舱门的门框里。这个小舱房是他们母子俩在康德利号上的房间。其实瑟丹进来时，凯芙瑞雅并没有睡着，她只是很难过，不知人生何以为继罢了。她望着幼子。瑟丹的嘴唇皲裂，脸颊也被风吹得红红的。自从他在地底古城遇难之后，眼神就显得很遥远，即使如今就站在凯芙瑞雅面前，她也觉得儿子好像远在天边。如今她的三名子女中唯有瑟丹仍幸存。说起来，她本应该为此而特别珍惜这个孩子，本应该时时刻刻都把他拴在身边才对，但是凯芙瑞雅的心已经麻木了。瑟丹这孩子最好是别太疼他，难保他会随时弃她而去，就像他的哥哥姐姐那样。

“你要来瞧瞧吗？真的很奇怪啊。”瑟丹顿了一下，又说道，“有的人看了就哭了。”

“我就来。”凯芙瑞雅疲惫地应道。是该面对现实了。从雨野原至此的这一路上，她一直回避着不跟瑟丹谈起如今的缤城可能会变成什么模样。她翻身下床，一把将头发拢到头后，觉得梳理费事，干脆拿大披巾盖住就是了。她找到一条披巾连头盖住——上次她披着这披巾在甲板上瞭望，所以至今仍有些潮湿——然后随着瑟丹走上甲板。

天色灰扑扑的，雨下个不停。刚好配合她的心情。凯芙瑞雅走到船栏边，与其他旅客一起眺望缤城。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热泪潸然，不发一语。

缤城港已经变成坟场了。沉船的船桅从水里伸出来。康德利号小心地避开沉船而行。依照传统，活船总是停靠在西堤，但康德利号不是航向西堤，而是航向一处新修复的码头。用以修补码头的黄色原木，与那些因风吹日晒而褪为灰色、因火烧而焦黑的木料，成为强烈的对比。人们站在码头上欢迎他们的到来——至少凯芙瑞雅希望他们是来欢迎的。

瑟丹靠在她身上。她心不在焉地举起一手，放在他肩上。放眼望去，缤城有好几区已经被大火烧得只剩焦黑的废墟。瑟丹靠她更紧了些，小声地问道：“外祖母没事吧？”

“我不知道。”凯芙瑞雅疲惫地答道。近来瑟丹问的问题，她几乎都只能答以“我不知道”，对此她自己都觉得厌烦。她不知道瑟丹的哥哥是不是还活着，也不知道麦尔妲的下落。康德利号沿着雨野河，一路搜索到河口，却一无所获。由于雷恩疯狂似的坚持继续搜寻，所以康德利号又上溯雨野河、回到崔浩城，但是雷恩所见的那条小舟依然不见踪影。凯芙瑞雅嘴上不说，心里却怀疑，什么小舟之类的是不是他想象出来的？也许是因为他急切地渴望麦尔妲活下去，所以才捏造这些故事来欺骗自己吧。那种心情，凯芙瑞雅明白得很。

回到崔浩城时，贾妮·库普鲁斯上了船，并在启程前往缤城之前送出了飞鸽传书，通知缤城商会他们并未找到大君，但是会继续搜索下去。要寻获那几人的可能性实在渺茫，但是凯芙瑞雅和雷恩都不愿放弃希望。

所以他们再度出发。沿着雨野河而下时，凯芙瑞雅几乎每晚都待在甲板上，眺望着茫茫的夜色，一次又一次地确信自己看到河上有一叶扁舟。有次她还看到麦尔妲站在小舟上，举起一只手求救。凑近之后才发现，那是被河水连根冲走的大树，其中一枝树根绝望地指天，使得她误以为那是爱女的手。

康德利号出了雨野河，驶入大海之后，凯芙瑞雅仍继续待在甲板上眺望。虽说船上有瞭望者，但是在她看来，不管是谁，也比不上母亲的眼睛敏锐。昨晚冷冽，下着倾盆大雨，她在雨中看到一艘恰斯战船，不过康德利号轻松地就把对方抛在身后。昨晚那艘战船是落单的，不过在这一趟航程中，船上的瞭望者还看到其他三五成群的恰斯战船，同时看到两艘恰斯大帆船。那些船只，不是对康德利号置之不理，就是意思意思地追逐一下。康德利号的船长就问了，那些劫匪到底在等什么？他们是正在雨野河河口集结，还是正在缤城港港口集结？莫非恰斯人派出了庞大的舰队，准备对天谴海岸进行攻击，而康德利号所见的战船正是恰斯舰队的一部分？船长这一问，雷恩和贾妮便跟他讨论起来。但是在凯芙瑞雅看来，这些没根据的推测一点用处也没有。

麦尔妲已经走了。凯芙瑞雅不知道爱女是死在地底古城里，还是死在河上。她一想到自己可能终生无从得知麦尔妲是怎么死的，就感到心痛。她既不知道女儿的死因，会不会也永远无法得知温德洛和凯尔的下场？她鼓励自己抱着希望，祈祷他们两人到现在仍然活着，但她实在骗不了自己。希望，就像一座险峻的大山，怎么也爬不过去。只怕希望落空之后，她会跌落到山下的绝望深渊中，所以她也不希望了，反而一味地麻木度日。如今她再也不敢奢望了。

雷恩·库普鲁斯站在母亲身边。雨水浸湿了他的面纱，风一吹，面纱就轻轻地打在脸上。自从信鸽把消息送至崔浩城以来，他就想见缤城必定变得残破，如今一见，果然如此。看着这样的景况，应该生出什么情绪比较适当？他实在说不上来。

“这比我预料的还糟。”雷恩的母亲轻声说道，“连缤城本身都变得这么残破，海岸还遭受恰斯船的威胁，这教我如何请求缤城商会的援助呢？”

请求缤城商会的援助，本是他们母子俩此行的重点之一。贾妮·库普鲁斯经常代表雨野原商人，对他们的缤城亲族致词，但是这么严肃的任务并不常有。这一趟来缤城，贾妮首先要就克司戈大君与侍臣丧生之事，正式向缤城商会道歉，再恳求商会尽快对崔浩城的雨野原商人伸出援手。古灵大城差不多破坏殆尽了，虽说如果投入大量人力，说不定可以再让部分小区域重新开放。崔浩城的骨干就是以挖掘古物、出售古物来营生的雨野原商人。不过大地震之后，这些人家通通陷入难关。其实，如果雨野人无法掠劫古灵大城，那么就经济层面而言，崔浩城就无法立足了。崔浩城的食物有部分来自附近的雨野森林，不过雨野森林里既没有种植谷物的耕地，也没有饲养牛羊的草地。他们一直都是以物易物，把古物卖给缤城，并与缤城换取食物和用品。恰斯人破坏了缤城的贸易，如今崔浩城倍感艰难。但不久之后，冬季就要来临，崔浩城的情况会更加危急。

雷恩深知母亲内心最怕的是什么。他母亲最怕的，就是这次大地震之后，雨野人说不定会就此灭绝。过去两代以来，雨野原的人口逐渐凋零。婴儿出生时往往是死胎，要不就是几个月大就夭折了，就连幸存的，寿命也不及一般人。雷恩估计自己只能活到三十多岁。就是这些因素，使得雨野原商人积极向缤城的亲族求亲。这类婚配比较可能生出子息，后代也比较强健。不过缤城人虽是亲族，但近两代以来，却越来越不愿跟雨野人联姻，因此雨野人为了促成亲事而致赠的礼物，无论在规模、价值与数量上，都越来越大。这从库普鲁斯家族为了争取雷恩的新娘，竟愿意将活船的欠款一笔勾销就可以看得出来。只是麦尔妲既已死去，雷恩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结婚，也不可能为库普鲁斯家族生养后代。也就是说，那笔聘金等于是泡汤了。崔浩城已变得穷困，那么其他雨野原家族连把已有的子女喂饱都困难，遑论为子女安排嫁娶的对象。所以，最后雨野人说不定会全部消失。

因此，贾妮之所以来到缤城，一方面为的是要解释大君死因，另一方面是恳求援助，而这双重的目的不免损及她的自尊。不过麦尔妲的倩影不再，这使得雷恩非常哀痛，所以雷恩虽为母亲的处境感到难过，但却仿佛隔了层皮似的。大君丧命可能会引发战争，并导致缤城完全毁灭，而雷恩所爱的古灵大城已毁于地震之中。但是比起失去麦尔妲那种锥心刺骨之痛，那些悲剧都不算什么。

麦尔妲的死，是他一手造成。他带着麦尔妲前往崔浩城，等于是在为她的死亡铺路。他除了痛责自己之外，更痛责婷黛莉雅，也就是那条母龙。雷恩一想到以前自己误认为龙样样都好，就感到不屑。以前他深信龙一定是既高贵又有智慧，她又吹捧光耀的龙族至今只剩她一个。后来雷恩才意识到，她只不过是个自私、光顾着自己、一点都不知感恩的野兽。想也知道，她若有心要做，一定早就把麦尔妲救回来了。

尽管心事重重，为了母亲，他还是勉强说了几句积极的话：“瞧，有的人已经开始重建了。”

“是啊，只不过他们造的是抵挡外敌所用的土墙。”雷恩的母亲有感而发地在船行近码头之时说道。她说得没错。雷恩注意到码头上的人都带着武器，不禁心里一沉。码头上的人都是商人，其中好些人他是认得的，而且康德利号的船长已经吼着跟岸上的人打招呼了。

有个女人清了清喉咙。雷恩转过头，发现那人是披着披巾的凯芙瑞雅。凯芙瑞雅的眼睛看看雷恩的母亲，又看看雷恩。“我不知道如今我家变成什么光景。”她轻声说道，“但是我竭诚欢迎二位光临。”凯芙瑞雅苦笑了一下，“如果我家还没倒的话。”

“怎么好给你添麻烦呢。”贾妮温柔地答道，“你别为了我们的事情费心。缤城总是找得到旅馆投宿的。”

“一点也不麻烦。”凯芙瑞雅坚持道，“而且我敢说，瑟丹也与我一样，欢迎有二位相陪。”

雷恩突然了解到，凯芙瑞雅之所以盛情邀请，绝不只是单纯要回报库普鲁斯家的招待。所以雷恩说道：“二位单独回到府上可能并不怎么安全。不如这样吧，先让母亲和我把事情处理好，我们再送你们回家，看你们安顿好再走。”

“老实说，若能如此，那真是不胜感激。”凯芙瑞雅谦逊地应道。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雷恩的母亲叹了一口气。“我心里一直在想自己的苦恼，却没有停下来想想这次返乡，你们母子会碰到什么困难。我知道你们这趟回家不免忧愁，但我却没考虑到你们会不会有危险。我真是迟钝啊。”

“你有你自己的重担。”凯芙瑞雅对贾妮说道。

“不过呢。”贾妮正经地说道，“这段时间大家就别客套了，有话尽管直说就是。而且不只是你我，而是所有的商人都必须坦率以待，这样的话，也许我们之中还有人能熬过这个难关。啊，莎神，瞧，那不是‘大市’吗？毁了一半了！”

水手们将船驶近，靠在突堤码头边时，雷恩的目光在欢迎人潮之间巡梭，并发现葛雷·坦尼拉也在其中。雷恩上次见到葛雷是在夏季舞会那天。一见到葛雷，雷恩心里便涌起复杂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葛雷虽是好友，但现在他却把他和麦尔妲之死连在一起。难道，自己的余生，天天都要为麦尔妲之死而痛苦吗？看起来确是如此。

水手们将船系在码头上，并架起梯板，通到码头上。梯板才一架好，等待的人群便蜂拥而上，大声吼着向船长和水手提问。雷恩在前开路，他母亲、凯芙瑞雅和瑟丹跟在他后头走。他的第二只脚刚刚踏上地，葛雷就踏上前，低声问道：“雷恩吗？”

“对。”雷恩应道，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跟葛雷握手。

葛雷却趁着这一握之便把雷恩拉近，几乎跟他的头贴在一起，并焦急地问道：“找到大君了没？”

雷恩勉强地摇了摇头。葛雷皱起眉头，匆促地说道：“跟我来。你们通通都跟我来。我有一辆运货的板车。这三天，我天天派人到岬角那儿，看看有无康德利号归来的踪影。你们快来。最近缤城谣言四起，所以你们最好都不要在码头上久待。”葛雷话毕，从斗篷下拿出一件粗糙的女用斗篷。“雨野原服饰要遮一遮。”

一时间，雷恩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抖开斗篷，披在母亲身上，并把母亲的手交给葛雷。雷恩自己也顾不得礼仪，便直接牵起凯芙瑞雅的手。“快来，别出声。”雷恩悄悄地对凯芙瑞雅说道。凯芙瑞雅也紧紧地抓住瑟丹的手。那孩子感觉得出这个场面不大对劲，眼睛睁得大大地跟着大人疾走。他们的行李则通通留在船上不管。

葛雷的板车没有遮篷，而且较适于运货，不适合载人。板车上有一股鱼腥味。平台上已有两个精壮的年轻男人，身穿三船人家的罩衫。雷恩扶着他母亲和凯芙瑞雅上车，葛雷则跳上驾车座，并拉起缰绳，转头对他们说道：“后头有张帆布。不妨拿来盖在头上挡雨。”

“顺便把人遮住。”贾妮酸溜溜地应道，但还是帮着雷恩展开帆布，张在头上。众人都抖缩在帆布下。护送他们的那两名年轻男子则坐在板车尾，四腿悬在车外，随着老马走路的步调一晃一晃。

“为什么码头空荡荡的？”雷恩对那两个渔民问道，“缤城的船到哪儿去了？”

“不是沉到水底，就是出海去追恰斯人了。昨天恰斯人又来闹事，两船驶近港口，另三船待在外海不走。欧菲丽雅号率先冲出，别的船也跟了上去。好莎神，他们逃得可快了！但我敢说我们的船一定能逮住他们。现在我们仍在等我们的船归来。”

雷恩总觉得这事不大对，却又说不出其中有什么蹊跷。板车驶经闹市区时，他从帆布底下偷瞄，发现已经有人开始做生意，但是气氛仍然很紧绷。出门办事的人不是匆匆而行，就是怀疑地注视着过路的板车。风吹来时，闻得到落潮与房舍烧焦的味道。就雷恩看来，板车好像是故意绕远路。到了坦尼拉大宅的外门时，只见几个带着武器的男人挥挥手，让葛雷进去，之后又把外门关上。板车一在葛雷主宅前停下，主宅的大门就开了。娜妮亚·坦尼拉和葛雷的两个妹妹随着众人出来迎接。大家脸色都很严肃。

“你有没有找到他们？他们安全吧？”葛雷的母亲质问道，而雷恩此时正好推开遮盖的帆布。

瑟丹突然手脚并用地爬下板车，同时口中叫道：“外祖母，外祖母！”

站在坦尼拉大宅台阶上的罗妮卡·维司奇，敞开双臂迎接外孙。

珍珠宝座与正义大氅的传人克司戈大君正从胸膛上扯下一长条其薄如纸的脱皮。麦尔妲转过头，免得自己忍不住笑出来。“这实在无可忍受。”大君一再抱怨道，“这下子我的皮肤毁了。脱皮的地方红红的，真是难看！我的容貌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俊美了。”接着大君以责备的眼光，瞪着麦尔妲，“以前诗人曼科还说，我的脸就像珍珠般盈润。如今我却毁容了！”

麦尔妲感到凯姬的膝盖在她的腰窝处顶了一下。大君床边设了个床垫给凯姬睡，麦尔妲则蜷在凯姬身边的地上，床垫边的这一块地方就是她在这个小房间里的私人领域。这一顶，她酸痛的脊背顿时作痛，使她不禁皱眉，但同时也明白过来：凯姬这是在给她暗示。麦尔妲想了一下，撒谎道：“缤城的女人都知道，只要每年用雨野河的水洗一次脸，人就永远不会变老。这个疗程不大舒服，但据说这可以使皮肤保持紧致光滑。”

凯姬吹了一口气，算作是赞赏。麦尔妲应对得很好，克司戈一下子高兴了起来：“美貌必定是要付出代价的，这点小小的不适我根本不放在眼里。不过，我还是有点纳闷，原本不是说我们要去河口跟大船会合吗，怎么到现在还不见踪影？这艘船摇晃得太严重，我实在受不了。这么一丁点大的船，根本不适合开到开阔的大海上。”

麦尔妲垂下眼，缄口不语。克司戈太无知了。恰斯人开这种战船出海，往往数月才会返航。数月之间，他们仅吃粗糙的口粮，而且要在没隔船舱的空壳船上忍受种种生活的不便，其耐力之强，已成传奇，而恰斯人就是靠这个本事成为闻名的水手与劫匪。

他们几天前便出了雨野河河口。可是应该在雨野河河口接起大君的恰斯母船却迟迟不见，这使得大君非常愤怒。麦尔妲则是因为河口竟无活船守卫而失望得咬牙切齿。她之所以忍耐得下去，是因为她一直假设缤城活船会拦截这艘恰斯战船，将她救回缤城。可是战船没事似的游出河口，这让她气得不得了。她竟然梦想自己会被人救起，真是太笨了。这样的梦想只会使人心变得脆弱。麦尔妲气愤地抛开一切美梦，从此以后不准自己再梦想遇到巡逻的活船，也不准再想雷恩会来搜救，什么梦都不准做。别想有人会神奇地出现并救走她。麦尔妲心想，若想活下去，恐怕只能靠自己了。其实她想得很多，只是都没跟大君与侍臣提起罢了。比如说，这艘战船恐怕撑不久，它走得非常迟缓，而且进水太厉害。想想就知道，雨野河河水必定蚀进了焦油填补的隙缝，说不定连船板的木料都不保了。离开河口之后，船长就转头向北，沿着河岸朝恰斯国开去，这样的话，就算船体崩裂，他们至少还有机会逃到岸上。根据麦尔妲的判断，这船长必定是想要冲刺回家，并希望船体与船上这位意外的“货物”可以安然地撑到恰斯国为止。

“水。”凯姬哑声说道。现在她很少讲话，而且不再坐起来。麦尔妲虽然尽量让她保持干净，但也只能无奈地等着她死去。麦尔妲把水杯捧到凯姬侍臣的嘴边时，发现她的嘴上都是破裂、流血的水泡。凯姬勉强地吞了一口，麦尔妲擦掉她嘴角流出来的带血的水。她喝了太多河水，所以是活不成了，可是她喝的水量又没有多到立刻致死的地步。凯姬的内脏大概跟她的嘴唇一样，溃疡得很厉害吧。一想到这里，麦尔妲就觉得很恐怖。

不过凯姬侍臣虽然疼痛、虚弱，却仍遵守诺言：当初麦尔妲帮她活下来，所以现在她也帮着麦尔妲活下去。现在凯姬说的话不多，不过她要么顶麦尔妲一下，要么嗯哼一声，每一次都使麦尔妲想起之前凯姬劝她的话。凯姬劝她的目的，是为了让她的日子稍稍好过一些。比如说，当大君有抱怨时，她总要以比较积极的观点应答，要么就称赞大君忍受这些不便，实在很英勇、明智或是坚强。一开始讲这种话的时候，她差点被噎到，但是这的确引开了大君的注意力，使他不再抱怨。既然不得不跟大君共处一室，那最好还是把这个人弄得好相处一点。大君总在晚餐后与船长一起抽烟，所以那之后的几个小时，他总是昏昏欲睡，频频点头。一天之中，麦尔妲最珍惜的就是这一段时光。

凯姬还教了麦尔妲其他经验，那些经验弥足珍贵。麦尔妲第一次把他们的便桶拿出去倒的时候，沿路的水手乱呼乱叫，猛吹口哨。回程时，一名水手挡住她的去路。麦尔妲垂着眼，尽量避开那人。那人却咧着嘴直笑，并变换姿势，不肯让她逃走。麦尔妲吓得心里怦怦跳，她看向别处，并再次绕开那个人。这次他放麦尔妲过去了，但是她过去之后，那人的手却从后面伸过来，抓住她的一边乳房，用力一捏。

麦尔妲痛得大叫，一下子警觉起来。那人大笑着将她拉到自己身上，并紧紧抱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此时，那人空着的一只手伸入她的衬衫里、抓住她另一边乳房，并用长满粗茧的手抚摸她的肌肤。麦尔妲惊骇得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其他人则注视着那男子的动作，他们的眼睛发亮，咧着嘴笑，因为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那人低下身，捞起麦尔妲的裙子后摆。这时，麦尔妲突然回过神来，手里仍握着那只沉重的木桶。于是她身一扭、手一挥，木桶正好地打中那人的肩膀，桶底残存的便溺则泼在他脸上。当时那人不悦地大吼，放开了麦尔妲，他的同伴却仍嘻嘻哈哈地催促他继续做下去。麦尔妲立刻跑开，奔回帆布帐篷，飞扑入门。

大君不在，去跟船长吃晚餐了。凯姬正在睡觉。麦尔妲感到既难堪又害怕，在凯姬身边的地上缩成一团。外头每次有脚步声响起，她都以为是那个水手来找她。她不但发抖，连牙齿都咯咯作响。凯姬惊醒后，发现麦尔妲缩在角落，不断发抖，手上抓着水杯——因为这是唯一可以拿来当武器的东西——便劝诱着麦尔妲把经过说给她听。麦尔妲喘着粗气讲出来，凯姬先是严肃地聆听，之后摇头。凯姬讲话时，由于口腔和喉咙都已溃烂，所以每讲几个字便要换气：

“这很糟……对大家……都不好。除非克司戈……首肯……否则……他们应该……不敢碰你……才对。但是……不然。”她停下来思索，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道，“绝不能被他们非礼。如果他们……得逞……而且克司戈……又没……挺身而出……那他们就不会……再把……我们三个……当一回事了。

“别告诉……克司戈。他知道了……就会用这个……来对付你。威胁你。”凯姬痛苦地以嘴吸了一口气。“要不……就是把你……送给他们……以便示好。就像……瑟莉拉那样。”她又吸了一口气。“我们……必须保全你……这样……我们三人……才得以保全。”凯姬虚弱地在身边摸索，摸到一块破布，拿到唇边沾了血，交给麦尔妲。“哪。把这块布……塞在胯下。随时……不离身。如果……男人碰你，就说……‘法——切伊抠’。意思是……‘我在流血’。男人听说……你在流血……或是看到……这块红布……就会停了。”

凯姬打手势跟麦尔妲要水。她喝了水之后，叹了一口气，打起精神继续说道：“恰斯男人最怕……流血期间的女人。他们的俗语说——”凯姬吸了口气，挤出一抹笑容，露出带着血丝的牙齿。“女人流血……就是私处在发怒。男人有可能会……因此而死。”

麦尔妲很惊讶。竟然有人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她望着手里这块染血的破布，说道：“真是蠢。”

凯姬痛苦地耸了耸肩。“他们蠢……你应该庆幸。”凯姬教她要换个角度看事情。“话别说太早。他们知道你不可能整个月都在流血。”凯姬的眼神变得严肃。“如果对方不肯停……你可别反抗。反抗的话……对方会粗暴地揍你……直到你依顺为止……这为的是给你一个教训……教你此后要对男人……百依百顺。”

她与凯姬的这番谈话已经是几天前的旧事了。从那之后，凯姬顶多嗯哈作声，再也无法多言。她越来越虚弱，溃疡的脓肿也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气味。看来她是活不久了。麦尔妲设身处地，希望她死得快一点，免受痛苦折磨。但站在自己的角度上说，她却很不愿凯姬就此死去，毕竟侍臣是自己唯一的盟友，她若是走了，自己就孤独无依了。

这种时时担心害怕的感觉，使麦尔妲活得很累，但是她没什么选择。她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恐惧中做出的。她生活在恐惧的阴霾之下，现在除非克司戈直接对她下令，否则她再也不离开房间。就算非得出去，她也速去速回，并尽量不要跟任何人四目相交。她去倒便桶时，众人仍乱呼乱叫，并猛吹口哨，但没有骚扰她。

“你是笨还是懒啊？”克司戈大君朗声问道。

正在胡思乱想的麦尔妲被吓得跳起来，抬头看他。“对不起。”她努力装出真诚的声音。

“我刚才说，我很无聊。食物很贫乏，没有酒，连烟也只有吃饭时，船长才会招待一下而已。你识不识字？”克司戈问道。麦尔妲困惑地点了点头，于是克司戈命令道：“你去看看船长有没有书。你可以念书给我听。”

麦尔妲口干舌燥。“我不懂恰斯文。”

“怎么那么无知？不过我懂恰斯文。你去跟船长借书吧。”

她很害怕，但仍尽量镇静地说道：“可是我不会讲恰斯话，怎么跟他借书？”

克司戈不屑地嗤了一声：“做父母的怎么可以任由孩子无知地长到这么大！缤城不是跟恰斯国交界吗？既有交界，你们至少也应该会讲邻国的语言才对。真是乡下老土。怪不得缤城人总是跟恰斯人处不好。”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是那种受了天大的委屈却无处宣泄的感叹，“唉，我正在脱皮，不能自己去借书。你记几个字总会吧？你先敲门，跪下、低头，然后说：‘喇尼辣开结罗安’。”

克司戈一下子就滑过那几个音，麦尔妲连听都听不出他在讲什么，不过她还是试着学道：“喇尼辣开安。”

“笨啊，错了。是‘喇尼辣开结罗安’。噢，之后要说‘列卡’，这样他才不会觉得你粗鲁无礼。你现在快去，免得忘了。”

麦尔妲望着克司戈。如果此时恳求他收回成命，那他就会知道她心里害怕，并追问个中缘故。但麦尔妲说什么也不能把弱点说出去，克司戈若是知道了，必定会借此来对付她。所以她鼓起勇气。也许，水手们若是看出她这一趟是要前往船长室，就不会骚扰她了。而她回程时，手上会有本书，她将可借着这本书保得平安，水手们可不敢毁损船长的个人物品。她一边离开舱房，嘴里一边念念有词地反复念诵那几个音。

她从船头走到船尾，并经过一排又一排的划手凳。水手们乱呼乱叫、猛吹口哨的声音把她吓坏了。她知道自己表情很恐惧，而水手们见她害怕，叫嚷得更大声。她逼自己不断诵念那几个音。她一路走到船长室都没人碰她。她敲敲门，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敲得太用力。

里面有人应声，听来很不耐烦。麦尔妲暗祷船长讲的话是叫她进去。她开了门，胆怯地朝里面瞄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船长翻了个身，接着以手肘支起身体，半躺半卧，生气地瞪着她。

“喇尼辣开结罗安！”她冲口而出。接着突然想起大君还教了她别的，赶快跪下去，低下头，终于想到要补上“列卡”这两个音。

船长说了话。麦尔妲大着胆子抬起头看他，船长动也不动，照样注视着她，大声地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麦尔妲望着地板，摇了摇头，希望船长看得出她听不懂恰斯文。船长下了床。麦尔妲鼓起勇气挺住。她抬头瞄了他一眼。只见他举手指门。麦尔妲连忙以跪姿倒退出去，之后站起来，再度低头敬礼，并把门关上。

她才一出舱门，乱呼乱叫以及猛吹口哨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她觉得船头与船尾仿佛有千百里远。她要全身而退地回到自己的舱房，恐怕是无望了。她双臂紧紧抱住胸，大步奔跑。但是她快要跑过一排排的划水凳时，突然有人伸手抓住她的脚踝。这一绊，使她跌了一跤，前额、手肘和膝盖都重重撞在粗糙的船板上，头晕目眩。她昏昏地翻过来，躺在船板上，看到面前有一个哈哈大笑的年轻人站着看她。那人长得很英俊，金发、个子高，跟她父亲一个模样。他有一双真诚的蓝眼，脸上又带着笑。那人歪着头，对麦尔妲说了一句话。他是在问她有没有受伤吗？“我没事。”麦尔妲答道。那人对她笑了一笑。她一下子宽了心，轻松得差点就回他一笑。但接着那人便弯下身，掀起她裙子的前摆，跪下来，开始解开他自己的腰带。

“不！”麦尔妲狂野地叫道。她想要爬开，但是那人抓住她的脚踝，轻松地就把她拉回去。众人都站起来，以便看得清楚一点。那人暴露下体时，麦尔妲猛然想起凯姬教过她的话，于是她大声说道：“法切伊抠、法切伊抠！”那人听了，显得很惊讶。她拨开脸上的头发。那人突然害怕地缩身回去，同时还惨叫起来。麦尔妲才不在乎呢。这招奏效了，她扭身避开那人，勉强站起身，大步跑了最后几步，冲过舱房的布门，扑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肘刺痛，眼睛里进了什么东西。她眨眨眼，再一擦，发现那是血，一定是刚才那一跌又磨破了伤口。

躺在床上的大君根本就懒得抬起头来看她一眼。“我的书呢？”他质问道。

麦尔妲喘了一口气：“他什么书也没有。”麦尔妲勉强地挤出了这几个字。讲话要镇静，口气要稳定，别让他知道你心里有多么害怕。“我照你教我的话跟他说了，然后他就指门要我出去。”

“好烦哪。恐怕我会因为无聊而死在这艘船上了。你过来帮我揉脚，揉到我睡着。实在没别的事情可做。”

麦尔妲无奈地告诉自己，她实在没别的选择。她的心仍怦怦地跳，而且口干舌燥，几乎连吸气吐气都没办法。她没别的选择啊，不照做，就等死吧。她感到手肘和膝盖阵阵刺痛，一定是磨破皮了。她把掌心的一根木屑拔出来，走过去挨着大君脚边坐下。大君瞄了她一眼，突然抽走脚，不让她碰，并瞪着她的额头，叫道：“你是怎么搞的？那是什么？”

“刚才跌倒，又把伤口磨破了。”她简单地说道，举起一手，小心地在伤口上沾了一下，结果沾起了黏黏的血和浓浓的白脓。麦尔妲望着手指上的脓血，心里恐慌起来。她拿起凯姬的破布，沾了沾额头。倒不怎么痛，但是破布上沾了更多脓血。麦尔妲望着破布，不禁颤抖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意思？

房里没有镜子可照。在这之前，她一直都避着不去碰触额头，她不想让自己想到那个伤疤。但现在不同了，她伸手去摸。伤口是会痛，可流了这么多脓血，理应很痛才对，但是痛楚却不怎么强烈。她强迫自己用手探索伤处。伤处跟她的食指一样长，两指宽，而且结了硬痂，从表皮凸出来。伤口上有不少疙瘩，粗粗地，像鸡骨头的末端。麦尔妲打了个寒颤，突然很想吐。她抬起头望着大君，平静地质问道：“伤口看来如何？”

大君好像没听到她讲话：“别碰我。你去清理清理，用布绑起来。呸！好恶心，我才不敢看呢。你快走开。”

麦尔妲转身背朝着大君，重新摺叠破布，按在额头上。破布被浸湿了，变得沉重，粉红色的液体沿着她的手腕流到手肘，竟流个不停。她跑到凯姬身边坐下。即使凯姬不大能说话，有个人陪着也是好的。麦尔妲心里非常恐慌，哭也哭不出来。“我会不会流血而死啊？”她喃喃地问道。凯姬没有反应。麦尔妲低头望着她，瞠目直视。

凯姬侍臣已经死了。

外面的甲板上有个水手兴奋地大叫起来，其他人也跟着欢呼。大君突然坐起来。“大船到了！他们在跟大船打招呼！也许以后终于会有正经的食物和好酒了。麦尔妲，把我的……唉，你是哪里不对劲？”大君厌烦地怒视着麦尔妲，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凯姬的尸体，叹了一口气。“她死了，对不对？”大君不悦地摇了摇头，“真没趣。净会生事。”

瑟莉拉吩咐仆人把她的午餐送到图书室来。此时她坐在图书室里急切地等待，不过她所期待的却不是食物。脸上刺青的女仆将托盘放在她面前，从头到尾都一丝不苟地谨守礼仪，使得瑟莉拉烦躁得差点发火。

那女子开始帮她倒茶，但她以近乎严厉的声音说道：“不用了。剩下的我自己来。你可以退下了。请你记得，我在用餐时，任何人皆不得打扰。”

“是，小姐。”那女子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然后便出去了。

瑟莉拉强迫自己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直到女仆出去，将房门关紧之后，她才迅速起身走到门边，上了门闩。早上有个仆人将窗帘打开，让外头潮湿的冬日阳光透进来。此时瑟莉拉则将窗帘拉起，还小心翼翼地检查两边的窗帘有没有交叠。等到她确定图书室既无人能进来，也无人能偷窥之后，才返回桌边坐下。坐下之后，她也不管食物，而是直接拿起餐巾，充满希望地把它抖开。

但是并没有短笺掉出来。

瑟莉拉感到十分失望。上次她抖开餐巾的时候，有张摺叠整齐的短笺从餐巾里掉出来。她不知道明思利是怎么安排的，但她原本希望他会再次跟自己联络。明思利来函探路之后，瑟莉拉也回了一封短笺，并按照他的提议，走到屋后那个已经荒芜的药草花园，将短笺压在花盆底下。后来瑟莉拉去检查的时候，发现花盆下的短笺已经不见了。既然如此，按理说到现在明思利也该回复了。

除非这一切都是假的，而她收到的那封短笺，是洛伊德为测试她是否经得起考验而写。洛伊德颇为多疑，不管什么事都要质问再三，而且不管是谁，他都信不过。他已经藉由残酷的暴力取得权力，并因此而迅速腐化。他守不住秘密，却总是指控身边的人散播谣言，使得缤城传闻四起、人心惶惶。虽然他从未明言会对谁出手，但却经常在瑟莉拉面前夸口，说敢公开反对他的人，绝对不会有好下场。例如他曾说：“德威克这个人讲话太不知节制，会被人揍一顿也是活该。这样才有公理。”他的用意也许是要警告瑟莉拉别起贰心，但是这种话却造成了反效果。瑟莉拉听了，只觉得寒心、厌恶，所以如今她宁可行险，也要甩开洛伊德。

明思利的第一封短笺开宗明义地要跟她结为联盟。然而她接到那封短笺时，却只对明思利的大胆行径感到惊讶。当时她正在跟缤城商会的首脑用餐、叙谈，那封短笺就从她的餐巾里落下来，滑到她大腿上。送信的会不会是同桌用餐的哪一个商会首脑？不过在瑟莉拉看来，他们的行止并没什么异状。不，送信的一定是仆人。买通仆人来送信，比买通商会的人容易多了。

瑟莉拉为了回信而煞费苦心。她足足花了一天的时间才决定要如何下笔，而等她终于把回信放到花盆底下时，心里不禁纳闷自己是不是回得太迟？她知道她的回信已被人取走，既然如此，为什么明思利还不回信？

是不是因为她回复的短笺太过含蓄？明思利写来的短笺倒一点也不隐晦，他竟大胆地要跟她谈条件，使她看了十分惊骇，以至于那天晚上，她跟商会首脑谈话时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明思利首先声明他效忠瑟莉拉，也效忠她所代表的大君，接着就指控那些对于她和大君没那么忠心的人。他一点也不浪费笔墨，直接就露骨地指出，“已有叛意的新商”原本想等到大君返回达弗德的屋宅之后，再将他劫走。明思利还不讳言地写道，这些新商并非势单力孤，他们有哲玛利亚贵族做帮凶，而且还花钱聘用了恰斯佣兵。只是这个打算未尽如意。恰斯人为了快速致富而掠劫缤城，背叛了新商的联盟。而原本要给新商撑腰的哲玛利亚贵族则一头栽入哲玛利亚的内战之中。

部分有叛意的傻子声称，与他们同谋的哲玛利亚贵族会筹集一支大舰队，前来缤城为他们助力，并巩固新商对缤城的控制。但明思利认为那不大可能。与新商同谋的哲玛利亚贵族看轻了哲玛利亚守旧分子的力量，这个联盟原本要在缤城与哲玛利亚城同时造反，如今双双落空，而这都是因为瑟莉拉介入之故。大家都听说了她大胆绑架大君的事情，市井谣传着，现在大君已被维司奇家族藏匿起来。

那封信笺虽小，但明思利以细字笔书写，几乎每个字都连在一起。明思利讲到这里之后，继续声明，他自己和其他诚实的新商急欲洗清名声，并挽救他们在缤城的投资。而瑟莉拉大胆地代表哲玛利亚大君宣布，达弗德·重生并未犯下叛国罪，这使他们都感到欢欣鼓舞。只消以简单的逻辑就可推断，既然达弗德无罪，那么达弗德之前的生意伙伴也一定无罪。而这些诚实却遭人误解的新商急于要跟缤城商人媾和，宣示他们对于哲玛利亚国的忠心。

明思利提出他的条件：那些“忠诚的”新商，希望瑟莉拉代表他们跟缤城商会说项，但前提是，她必须与那个“头脑发热、手上染血”的洛伊德·凯恩决裂。只有她跟洛伊德分道扬镳，新商才会跟她来往。为了酬谢她所做出的牺牲，明思利和其他忠诚的新商将会送她一张名单，上面写明密谋推翻大君的所有新商、居高位的哲玛利亚贵族，以及参与此事的恰斯领主。明思利毫不迂回地指出，这份目前藏在隐匿之处的名单，可是非常值钱。任何一个握有这份名单的女人都能安适并独立地度过余生，无论她决定要在缤城定居，或是返回哲玛利亚都一样。

给明思利通风报信的那个人，想必对瑟莉拉非常了解。

瑟莉拉执笔回信时，则写得非常保留。那张短笺上既未直接提及明思利的名字，信末也未签署她的本名。她简短地表示，对方的提议值得玩味，而且颇为诱人。又暗示她“目前的盟友”中，亦不乏会对于这个协议十分赞同的人，而明思利是否愿意定下时间和地点，以便彼此见个面？

为了构思如何回信，瑟莉拉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这种政治运作既不管真相，也不顾虑道德，只论立场和姿态。这一点，老大君曾经指点过她，而现在她则要试着以老大君的清晰见识，来观察这个局势。明思利一定参与了新商要掳走大君的密谋，这从他知道许多内幕消息就可以看出来。但是他未能乘潮而起，反而被潮水吞没，所以现在他想要换个方向了。如果办得到的话，瑟莉拉倒愿意助他一臂之力，这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害处，更何况明思利恰巧说中了她目前正在盘算的事情。若明思利跟她合作，那么她大可以此作为踏脚石，来赢取罗妮卡·维司奇，以及其他有类似想法的缤城商会成员的信任。如今她真希望罗妮卡·维司奇仍住在这里。这倒不是说她因为自己出言警告、让罗妮卡得以逃跑而后悔。罗妮卡逃走，使洛伊德受到重挫，而她也终于因此汇集了微薄的勇气，取得了她人生的主控权。等到时机成熟，再让罗妮卡知道是谁帮了她。瑟莉拉嘴角弯起一抹冷峻的笑容。只要她肯做，她绝对有能力像明思利那样，把自己做过的事情重新梳理，并换个新方向。

要是现在那个女商人在这里，一定大有裨益。这些指控和质疑头绪繁多，越理越乱。目前，瑟莉拉只能根据明思利所知，或者他的猜测往前走。要是罗妮卡在就好了，罗妮卡就有本事把这些分辨清楚。

而且罗妮卡还有另一个本事，那就是她能启发瑟莉拉。瑟莉拉经常回想起罗妮卡说过的话。罗妮卡曾说，人生的真正考验在于接受现状，并学到经验，而不是被现况困在其中。以前，这句话带给瑟莉拉的启示是应该忘记曾被人强暴的惨痛经历，但现在，她往后靠在椅子上，敞开心胸，试着以更广阔的角度来诠释罗妮卡说过的话。她以前的身份是大君的侍臣，难道她非得以这个身份过一辈子？还是说，她其实可以丢开这个身份，成为独立的缤城女人？

“我实在不想催你。”葛雷一边说道，一边抱着一包衣物走进雷恩待的客房。他进来后，用脚一踢，关上房门，“不过别人都到齐了，而且有些人是一大早就来的。他们等得越久，耐性就越差。这里的干衣服应该可以合你的身。毕竟之前我穿你的衣服，装作雨野原商人的模样去参加舞会的时候，觉得还挺合身的。”虽说雷恩戴着面纱，但是葛雷似乎看到雷恩皱着眉头，因为他接着就说道：“对不起，我真不该多提的。马车翻覆、麦尔妲受伤，我深感遗憾。”

“嗯。唉，现在她想必不会在意那些往事了。”雷恩听得出自己的口气不大好，“对不起。我没办法……现在我无法多谈。”雷恩努力把心思转到衣服上。他从那堆衣服中挑了一件长袖衬衫出来。不过这里头没有手套，更没面纱，所以他只得将就戴上原来的湿手套和湿面纱了。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了。

“恐怕你非谈不可。”从葛雷的口气听来，他不愿这样逼迫雷恩，但是又不得不这么说，“因为你跟麦尔妲的关系非同小可。如今大家都传闻，大君在雨野原待得好好地，可麦尔妲不是闯进去、将大君劫走，就是帮助大君逃亡。洛伊德·凯恩还嚷嚷，她大概已经把大君交给恰斯人了，因为她自己也是恰斯人，而且……”

“住口！”雷恩深吸了一口气，“给我一点时间。”他带着浓浊的鼻音说道。虽然脸上戴着面纱，但是他依然转过身去，背对葛雷。他低下头，握紧双拳，并用意志力控制自己，希望眼泪别流下来，喉咙也别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葛雷又道歉道。

雷恩叹了口气：“不，该道歉的是我。因为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我经历过多少事情。老实说，要是你真的听过我的经历，那我可意外了。你听着：麦尔妲死了，大君也死了。”雷恩突然悲惨地笑出声：“我自己也应该死掉才对。现在我只觉得自己像是行尸走肉。可是……不。你听着：麦尔妲之所以进入地下古城，都是为了我。古城里有条龙。而那条龙……可以说，她是在等待重生之机，而且是置身于棺材，或者说茧壳之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东西才对。而那条龙一直在折腾我，侵入我的梦境，扭曲我的思绪。麦尔妲知道了之后，就去找龙，为的是叫龙别再纠缠我。”

“龙？”葛雷问道。听葛雷的语气，他不但怀疑雷恩是讲错了字，同时还怀疑雷恩是不是疯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夸张！”雷恩厉声地否认，“你别问，也别一脸狐疑，听就是了。”他迅速地把那一天的事故说给葛雷听。说完之后，他抬起头，直视着葛雷那难以置信的眼神，“如果我说的话你信不过，那你就去问康德利号吧。康德利也看到了龙。他看到龙之后……就变了。连日来，他都郁郁寡欢，凡事都要有船长的首肯，而且时时要求船长陪着他。我们都很担心他。”

接着雷恩以比较温和的声音继续说道：“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麦尔妲。葛雷啊，他们全死了。不过这不是因为有人要劫走大君，而是碰上了地震，所以麦尔妲想尽办法逃命，只可惜终究还是无法逃过这一劫。我们沿河细细地搜索了两遍，却再也没有看到他们。雨野河的河水会蚀穿船板，所以他们一定是死在河里了。在蚀人的河水中溺死，说有多惨，就有多惨。”

“莎神保佑。”葛雷打了个冷颤，“雷恩，你说得没错，这些事我之前都不晓得。在缤城这个地方，我们听到的尽是互相矛盾的谣言。我们只知道大君碰上地震，不是失踪，就是死了。又有人谣传，大君是被维司奇家的人劫走，而且他们要把大君卖给恰斯人，或者任由新商杀死大君。这一阵子，罗妮卡·维司奇一直都住在我家，因为凯恩放出了风声，说罗妮卡必得被缉捕收押起来。换作是平常的时候，我一定劝罗妮卡到商会上发言，以澄清事实。但近来只要有人指控洛伊德·凯恩为叛贼，那个人就会遭到残酷的报复。我真不知道瑟莉拉侍臣为什么那么信任他，然而缤城商会已经因此而一分为二：有的人说，瑟莉拉侍臣是大君的代表，所以我们必须听从她的命令，但我父亲和我则觉得，缤城应该要继续为自己着想才对。”

葛雷吸了一口气。他似乎害怕自己的话会伤到雷恩，于是用很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洛伊德一直跟大家说，维司奇家已经跟恰斯人勾结在一起了。他还说，说不定维司奇家的活船根本从未被海盗劫走，而且凯尔·海文还在掳走大君的‘密谋’中插了一脚，也就是说，其实是海文开着薇瓦琪号上溯雨野河，接走了大君和麦尔妲。唉，很多人都知道洛伊德这样讲实在太离谱，所以后来他换了个说法。他说，也不一定要非要用活船不可，说不定是恰斯船接走了大君和麦尔妲。”

“洛伊德是个大外行。”雷恩打断了葛雷的话，“根本就是胡说八道。以前就曾有恰斯船，或是其他普通船试图上溯雨野河，但是最后都被雨野河蚀掉。他们试过的花招很多，在船壳上涂油或是铺焦油，甚至还有艘船在船壳外包了一层烤硬的陶土，但是都行不通。”雷恩摇了摇头，“所有的船都沉了，差别只在于有些沉得快，有的沉得慢罢了。况且自从出事之后，雨野河河口都有我们的活船在巡逻呀。有人看见过的。”

葛雷扮了个鬼脸：“我对巡逻船可不像你那么有信心。近来恰斯船一波波地来袭，我们的船队出海驱逐恰斯船，但是他们还来不及返港，恰斯人就又发动下一波攻势。你们竟能轻松地溜进港来，我还觉得很意外呢。”

雷恩耸耸肩：“你说得也有道理。康德利号驶出河口的时候，并未碰到其他活船。不过我们这一路上看到好几艘恰斯船。恰斯船看到我们，大多离得远远地，不敢上前来。这大概要感谢欧菲丽雅号使得缤城活船威名远播。昨晚有艘恰斯船似乎对我们颇感兴趣，不过康德利号一下子就把那艘恰斯船甩开了。”

一时间，两人默默无语。雷恩转身背对葛雷，脱去湿衣，穿上干衬衫。葛雷说道：“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听了都糊涂了。你说有龙？唉，我比较愿意相信世上真的有龙，但不知怎地，我实在很难相信麦尔妲已经死了。我一想到她，就想起舞会那一天，你们两人相拥而舞，而她款款深情地注视你的样子。”

雷恩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的情景：一叶急速地顺水而下的小舟，小舟上有个人抬起小小的脸庞望着他。“我真是羡慕你啊。”他轻声说道。

“你是维司奇家族的商人代表。所以你要为全家做决定。如果你不想搅和进去，这我可以理解。然而我之所以留在这里，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已。”罗妮卡吸了一口气，“我站在这里，只能代表我自己。不过凯芙瑞雅，如果你决定要去缤城商会发言，我一定会跟你一起站起来，支持你。我们家族的立场必须由你来表明，毕竟缤城商会不会让我就达弗德之死发言，他们一定会否决我的发言机会。不过，你发言的时候，我会站起来支持你，而且无论因此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我都会接受。”

“可是我站起来要说什么？”凯芙瑞雅疲惫地问道，“如果我对他们说，我不知道麦尔妲的下落，更不知道大君的下落，他们一定认为我在说谎。”

“你还有另外一个选择，那就是你可以带着瑟丹逃离缤城，说不定可以安稳地在英格比农庄待上一阵。不过一旦有人为了讨好瑟莉拉和凯恩而一路追踪到那里去，那么你的好日子就结束了。”

凯芙瑞雅用双手撑住头，还把手肘都搁在桌上，并不理会别人有什么观感。“缤城不是那样子的。事情不会到那个地步。”凯芙瑞雅说道。她等着别人应和她的说法，但是没有人开口。她抬起头，望着这一桌子严肃的脸孔。

事情太多，时间太紧。他们留了点时间让凯芙瑞雅洗澡，换上坦尼拉家女人的干净衣服。之后凯芙瑞雅在她自己的房里吃了一顿简餐，接着就被召来跟大家一起开会。她只有片刻时光与母亲叙旧。“麦尔妲死了。”她在与母亲初次见面、彼此相拥时说道。罗妮卡听了，手臂仍拥着凯芙瑞雅，但是人变得僵硬，同时闭上了眼睛。罗妮卡再次睁开眼睛时，凯芙瑞雅从母亲眼里看到了她为任性倔强的外孙女之死所感到的哀伤。听到这个噩耗，罗妮卡的眼睛冷得像冰，硬得流不出眼泪。一时间，母女两人沉浸在悲愁之中，奇怪的是，这竟化解了母女之间的隔阂。

凯芙瑞雅虽想一直拥抱下去，直到这个苦楚略微消逝为止，但她母亲却坚持她们应该继续过日子。对罗妮卡而言，所谓的“过日子”意味着她要继续奋斗，为缤城、为瑟丹的未来而奋斗。罗妮卡陪着她进房间，也帮她换上干衣服。罗妮卡一边忙着，一边匆匆介绍缤城的现状。缤城商会崩溃，无法有效治理缤城了。洛伊德·凯恩和好几个年轻商人，对于那些不肯附和凯恩主张的人家暴力相向。缤城实在有必要组成新政府，而且这个新政府应由所有住在缤城的人来组成。只是凯芙瑞雅听得心不在焉，左耳进、右耳出。那些政治事务是她现在最不想听，也最不关心的。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断麻木地点头应和，直到罗妮卡离开房间，去跟贾妮·库普鲁斯谈话，她才总算有片刻的平静和孤独，之后，她带着瑟丹去坦尼拉大宅的大厅开会。

巨大的长桌上坐着以娜妮亚·坦尼拉为首的缤城人。坦尼拉家人的下首坐了至少六个缤城商人家族的代表，凯芙瑞雅只认得出其中有德孚榭家族和理许家族的人，其他人她就叫不出名字了。虽说有人介绍，但是她头昏脑胀，什么也记不得。接着是两名地图脸的女子和一名地图脸的男子。再下去那四个人，从服饰看来，应该是三船移民。再下去是雷恩和贾妮·库普鲁斯，以及维司奇家祖孙三代的三个人。凯芙瑞雅坐在娜妮亚·坦尼拉的左手边。娜妮亚坚持要瑟丹在大桌边坐下，并告诫那孩子要好好注意听：“年轻人，这场会议会决定你的未来，所以你有权目睹这一切如何进行。”

一开始，凯芙瑞雅认为娜妮亚这样做只是为了要把瑟丹拉进来，并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刚到崔浩城时，瑟丹马上就适应了那个建在树顶的大城，但是他们离开崔浩城之后，这孩子就变得很黏人、很畏缩，仿佛倒退回了他小时候的样子。此时，她觉得娜妮亚的话变成了现实：瑟丹以罕有的专注，直直地坐着聆听众人讲话。凯芙瑞雅望着身边的小儿子，坦白说出她的想法：“我已经累得不想再逃了。所以不管是什么情况，我们都得面对。”

“不只是要面对而已。”娜妮亚说道，“还得纠正现况。如今缤城有一半的人吓得躲在废墟里，动也不敢动，根本就没察觉到瑟莉拉和她的凯恩夺取了多么大的权力。我们已经开始恢复城里的秩序，而且还算开了个好头，但是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德威克商人听到谣传，说瑟莉拉正在跟新商协议停火，而这完全避开了缤城商会，所以他召开了个会议，全商会都在谴责这件事。然而凯恩代替瑟莉拉否认此事，由此就可以看出现在他们两人有多么亲近。”娜妮亚停了一下，吸了口气，“后来德威克被人毒打，伤势严重，到死都没法开口。另一个商会首脑的谷仓则被人放火烧掉。这两个事件都被人归咎于新商或是奴隶，但是城里谣传说这根本就是有人刻意报复。”

一名奴隶开口道：“这种事情对缤城商人的影响有多大，你们都看到了吧？然而刺青族所碰上的恶行恶状，比那两个例子更悲惨得多。”她严肃地说道，“有些人只是因为出门以物易物，或是购买食物，就被人毒打，还有许多人家的房子被放火烧掉。而发生在缤城的那些罪行，则不管大小通通都算在我们头上，我们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大家都知道凯恩那一伙人的行径，而且都感到害怕。那些相对缺乏自卫能力的新商甚至连待在家里都会受到攻击。房舍在晚上无缘无故地起火，而四散奔窜的人们，连小孩在内，都遭到伏击。用这种手法来掀起战争未免太下流了。新商使我们沦为奴隶，所以我们对新商并无好感，但是我们也不想跟屠杀孩童的人拉帮结派。”她直视着这一桌的缤城商人，“如果缤城无法迅速地拉下凯恩那一帮恶徒，那你们就失去了跟刺青族联盟的机会。我们听说的谣传，是缤城商会支持凯恩。我们还听说，一旦缤城商人控制了全城，就会把所有刺青族和新商一并用船送出海。然而，如果缤城人赶走我们，那就等于是迫使我们再度沦为奴隶。”

罗妮卡摇了摇头：“如今的缤城，正经消息没有多少，谣言却比什么都多。最新的谣言是，瑟莉拉已经指派洛伊德为新任‘缤城警察队’的队长，他要召集残余的那几个缤城商会的首脑，开个秘密会议，时间就在今晚。所以，我们如果能在今天达成共识，那就一起去跟他们开会，把这些无稽的事情了结掉，免得凯恩的暴行继续危害众人。毕竟缤城的政府从来就没有秘密开会的惯例。”

那个红胡子的三船男人开口了：“对我们而言，缤城商会的所作所为一向都是秘密，我们总是被蒙在鼓里。”

凯芙瑞雅困惑地看着那个男子：“传统上一向如此。既是缤城商人的事务，就只有缤城商人才能参与。”她做了个交代。

那人气得满脸通红：“问题是你们所谓的‘缤城商人的事务’，竟连全缤城的公共事务也含括在内。你们就是靠这个手段，把三船人逼到缤城的边缘，并将我们禁锢在海边。”他摇了摇头，“如果要我们跟你们站在同一边，那我们一定得跟你们住同一边。你们不能让我们住在墙外，也不能用绳子拴住我们的脖子。”

凯芙瑞雅不解地瞪着那个人，心里越来越惶恐。她从小熟知的缤城正在解体，而这一桌的人似乎一心要让缤城解体得更快一点。她的母亲和贾妮·库普鲁斯是不是疯了？她们想挽救缤城，然而她们所用的手段竟是要摧毁缤城？她们真的在严肃地考虑要与渔民和曾做过奴隶的人分享权力吗？

贾妮·库普鲁斯平静地说道：“我知道我的好友罗妮卡跟你有同感。罗妮卡跟我说，凡是缤城人，只要是怀着类似的目标，就应该联合起来，不管他是不是缤城商人都一样。”贾妮顿了一下，并转动她那戴着面纱的头，审视在场的众人，“我很敬重在场的诸位，也很尊重各位好友的意见，但我实在不知道这个方案到底行不行得通。毕竟缤城商人与雨野原商人之间不但是亲族，且彼此的情谊由来已久。”她又顿了一下，以夸张的姿态耸了耸肩，“然而我们能否对彼此忠诚，又能否要求对方以忠诚来回报？各位所代表的阶层是否愿意与大家紧密相连，坚守不渝，不是只有我们这一代如此，而是世世代代都如此？”

“那就要看你们开出什么条件。”那个大胡子男人答道。凯芙瑞雅突然想到，那人名叫“光溜科乐德”。科乐德朝那些奴隶代表瞄了一眼，看来这个课题他们已经讨论过了，“我们可以献出忠心，但不能没有回报。不如我现在就讲明了吧。我们的条件很简单，你们接受也可，不接受也罢；然而如果你们不接受，那我就用不着浪费时间跟你们开会，还不如趁着潮水出海打鱼哩。”

科乐德的话令凯芙瑞雅想起她父亲。她父亲最讨厌的就是浪费时间假斯文。

科乐德停了一下，看到全场无人反对，于是继续说道：“人人都有土地。自家房子所在的那一块地应该归家长所有。不过现在我们住的是沙滩，紧临大海，只是大浪打不到而已，这是不够的。我们三船人讨海为生，所以我们所求的，不过是要有一块地，盖间正经的房子，再有一点地方养养鸡、种点菜蔬、晾晾鱼网罢了。但是有本事务农或是放牧的三船人，需要的地方就比较大了。”

科乐德继续观察桌边众人的反应，这时有一名刺青女子开口了：“禁止蓄奴。”那女子以嘶哑的声音说道，“让缤城成为奴隶可以背离主人的地方。缤城必须庇护所有逃离奴隶生涯的人。”那女子略一犹豫，然后坚决地说道：“而且每一家人都可以在缤城议会投一票。”

“一定要先拥有土地，才能在商会投票。规矩一向如此。”娜妮亚·坦尼拉指出。

“但是这个规矩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了？这个规矩使我们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新商跟在经济上走下坡的缤城商人购买土地，并以他们取得土地为由，跟商会要求投票权，而我们竟笨到让他们如愿。要不是缤城商会阻挠，新商早就把整个缤城拿过去了。”德孚榭的声音又细又低，因此这番话听起来一点也不显得唐突。

“以前我们的做法就是把‘缤城商人会议’和‘缤城议会’分开。”凯芙瑞雅提议道。这些人的说法使她的心动摇了，但是总有人得讲点话，以便为瑟丹留一点根基吧？她总不能让“缤城商人”变成空泛的头衔。她继续说道，“我们何不依照旧例？所有拥有土地的人都可以在‘缤城议会’投一票。但另设‘缤城商会’，只容缤城商人与会，如何？”

光溜科乐德叉手抱胸，他身边的那女人跟他长得很像，必是跟他有亲戚关系：“要是那样做，那么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两个集会之中只有后者具有实权。”他平静地说道，“我说过了，你们不能拿绳子拴住我们的脖子。我们应该具有公平的发言权。”

“你们的要求，我们听到了，但是我们还没听说你们能做出什么贡献。”另一名缤城商人开口了。他这样说，等于是把科乐德的逻辑岔开，凯芙瑞雅觉得他很高明，但同时又不禁想道，问这些问题有什么意义？毕竟在场的人谁都无法做出承诺。

光溜科乐德再次开口：“我们的贡献，就是辛勤的手脚、结实的劳力和祖传的知识，我们也要求你们以此回报。且让我们肩并肩，站在平等的基础上重建缤城。我们的贡献是，我们愿意保卫缤城，而且不只是保护缤城免于恰斯人入侵，也会在必要的时候抵御哲玛利亚国舰队。难不成你们还以为，珍珠宝座会任由你们跟哲玛利亚切断关系，连骂都不骂一声？”

凯芙瑞雅顿时明白他们在谈的是何等大事，一下子觉得很不安：“且慢。我们原来在讨论如何整合缤城，怎么谈着谈着，就说到缤城要不要完全脱离哲玛利亚，以及缤城如何靠自己独立、不受哲玛利亚和恰斯国控制的话题上来了？”

“有何不可？”德孚榭质问道，“维司奇商人，这个想法早就有人提起，就连令尊生前也经常私下谈到。然而我们如果要做，眼前正是最好的时机。无论是好是坏，反正大君都已经死了，珍珠宝座虚悬。从哲玛利亚城飞来的信鸽带来他们境内动荡不安的消息，包括哲玛利亚的军队因为拿不到军饷而暴动、奴隶逃窜引发暴动，甚至连哲玛利亚城的‘莎神神庙’，都发表了‘靖乱檄文’。哲玛利亚国的根基已经溃烂，哲玛利亚的贵族若是发现大君已死，那么他们一定会忙不迭地争夺政权，根本无心理会我们的打算。再说，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没认为我们跟他们是平等的。既然如此，何不趁此跟哲玛利亚切断关系，把缤城变成一个诸君都能站在同样的立足点上重新开始的好地方？”

“不只是你们诸君，更要把所有的女人包括在内。”一名三船女子说道。凯芙瑞雅想道，她定是光溜科乐德的女儿，因为她连声调都跟他一模一样。

德孚榭讶异地看着她，柔声说道：“使用‘诸君’一词并无排斥女人之意，那只是讲话的习惯罢了，艾琦。”

“讲习惯之后，思想就难免会被定型了。”艾琦昂起下巴，“我之所以出席，并不只是因为我是光溜科乐德的女儿。我有自己的小船，也有自己的渔网。如果这个联盟能成立，那么我也要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我们三船人深知，一个人心里有什么想法，比他胯下长什么模样来得更重要。所以我们三船女人绝对不会为了成为新缤城的一份子，就放弃自己的地位，乖乖地站在男人后面。这一点，也要请大家了解。”

“这其实是常识。”葛雷·坦尼拉和蔼地强调道。他看着那名三船女子，露出温馨的微笑，继续说道，“你瞧瞧这一桌的人，看看发言的是谁。缤城的女人一直都颇有权威，这是一向的传统，而且今天出席的，有不少是缤城最有权威的女人，这个传统是不会变的。”

艾琦·科乐德轻松地往后一坐，靠在椅背上，自在地对葛雷笑笑：“我只是想听人把这些话说明白而已。”她对葛雷点了个头。一时间，凯芙瑞雅不禁纳闷，莫非他们两人早有默契？莫非艾琦之所以强调女人也要跟男人具有同等的地位，是因为她知道葛雷·坦尼拉一定会帮腔？而葛雷·坦尼拉发言时，是不是也把凯芙瑞雅算作是缤城最有权威的女人之一？不过凯芙瑞雅的兴趣来得虽快，却也随即消退。她吸了一口气，把她的想法讲出来：

“我们今天这样开会到底算什么？我们畅谈缤城人必须同心协力，但是在场的人谁也无权做出所有缤城人都必须奉行的决议。”

凯芙瑞雅自己的母亲开口将她顶了回去：“都到了这个地步，我们的权力绝不小于其他缤城人，而且我们的权力比缤城商会还大，因为即使要以实力相见，我们也绝不退缩。如今缤城商会开会时，总是唯唯诺诺地奉承瑟莉拉的意见。而瑟莉拉若没看到凯恩的眼色，就什么决定也不敢下。”罗妮卡肃容望着女儿，“我们的人不只是在场这些人而已，凯芙瑞雅。为避免引起众人注意，并不是每个人都来开会了。议会的其中一个首领是跟我们站在同一边的，把秘密开会的事情告诉我们的就是他。过了今晚之后，我们就不必挂虑，大可公开集会了。我们的力量来自于我们成分的多样性。我们之中那些被迫为奴的，对于新商和其庄园的情况知道得很清楚。新商在家奴脸上刺了刺青，并期望奴隶为他们守住家产。然而，如果奴隶能得到自由，那么他们还会为主人打打杀杀吗？恐怕不会吧。而新商人家的奴隶若是逃光了，那么人数必会锐减。况且新商也不会像我们这样拼命保卫家园，因为他们的祖居和合法的妻儿都在哲玛利亚。由于天谴海岸的风险高，所以新商前来缤城之时，并没把家乡的合法继承人带来，只带着情妇和私生子同行。现在哲玛利亚已经陷入内乱，他们不但不可能从哲玛利亚得到支援，反而还得赶快回去守卫祖上的财产。

“此外还要考虑海盗的因素。哲玛利亚国终究会派来一支大军，将我们再次纳入治下。但是哲玛利亚的大军必须先通过海盗群岛才能抵达缤城。而由于自己的切身之痛，我深知如今要通过海盗群岛并非易事。”

“你的意思是说，新商对缤城的威胁不足为虑？”贾妮·库普鲁斯难以置信地问道。

罗妮卡苦笑：“不是说不足为虑，而是说没有大家所想的那么严重。我们最大的危机来自于虽出身缤城，却急于腐化缤城商人和缤城行事作风的那些人。不过，今晚我们就要击败那些人。而我们将那些人击败之后，真正的危险则来自于一向对缤城虎视眈眈的恰斯人。如今哲玛利亚国陷入内乱，而缤城的人在街道上举剑互相杀戮。看在恰斯人眼里，这可真是大举入侵、拿下缤城的最好时机。”罗妮卡的目光再度扫过全场众人，“但是，如果我们联合起来，那么是可以将恰斯人击退的。我们有商船，有活船，还有三船人家的渔船。而且这是我们自家的水域，比别人更熟。”

“说穿了，还是要让缤城以独立的城邦来建国，并且以一邦之力，与恰斯全国相抗，说不定还得同时与哲玛利亚国作对。”另一名缤城商人开口了，“我们也许可以挡个一时半刻，但是长期而言，他们大可把我们饿死。缤城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没有自给自足过，都是靠着货物的买卖流通而撑下来。”他摇了摇头，“总而言之，我们必须臣服于哲玛利亚，即使我们必须因此而跟新商妥协，也无可奈何。”

“我们总得多多少少跟新商妥协，这是免不了的。”罗妮卡应和道，“寄希望于所有新商都会心甘情愿地离开缤城，那是妄想。我们对新商的妥协应该包括与哲玛利亚签订公平的贸易合约，不过这个贸易合约应该照我们的条件，而不是照他们的条件来订立。举例来说，日后哲玛利亚国不得派任关税大臣驻在缤城，也不得在缤城征收关税。”

“我们跟新商之间的关系不应只是彼此妥协而已。何不反过来想，干脆跟新商联合？”凯芙瑞雅此语一出，众人都惊讶地转头望着她。凯芙瑞雅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把心里话说了出去，不过她心知这逻辑比较合理，“我们何不邀请新商跟我们站在同一阵线，今晚就一起去打乱瑟莉拉与缤城议会首脑的秘密会议？”凯芙瑞雅吸了一口气，跨过疆界，大胆地说道，“我们何不直率地要求他们跟哲玛利亚国切断关系，并且支持我们、采用我们的行事方式？如果缤城非团结起来不可，那么我们今天就必须结为一体，不能再迟了。我们应该找人传话去给达弗德的那个朋友……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明思利。看起来，明思利在新商之中颇有影响力。”凯芙瑞雅以坚定的口气继续说道，“唯有缤城团结一致，才能同时对付恰斯国与哲玛利亚国。我们没有盟友，只能靠自己了。”

话毕，众人心情沉重，不发一语。

“也许龙会帮我们。”瑟丹童稚且尖锐的声音划破一室沉默。

全场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凯芙瑞雅这个挺直上身坐在椅子上的儿子。瑟丹的眼睛大睁，但是视线并未对向某人，“龙可以保护我们，使我们免受哲玛利亚国和恰斯国的欺侮。”

众人表情尴尬，没有人应声，最后雷恩沉重地说道：“龙不在乎我们，瑟丹。那母龙看到麦尔妲，却照样把她丢下不管，由此就可以看出来了。你别妄想。那条母龙不值得你仰慕，蔑视还差不多。”

“什么龙？怎么回事？”光溜科乐德问道。

娜妮亚柔声评论道：“小瑟丹近来经历了不少苦难。”

但那少年坚定地答道：“你们别怀疑我，也别怀疑龙。她曾把我抓在指爪里，带着我飞上天，俯瞰地面的世界。你们可知道人类有多么渺小，就连我们最伟大的工程看来也微不足道？我曾经感受过龙的心跳。当龙贴着我的时候，我感到世上有些事情乃是超越了善恶的层次之外。她……超越了一切。”瑟丹凝视着什么，但眼神却没有聚焦，“我常在梦中与龙一起飞翔。”

众人听了沉默不语，彼此以眼神示意。看来有些人只觉得这很好笑，有些人觉得瑟丹很可怜，有些人则因为此事打断了正事而感到不耐。凯芙瑞雅看到亲生儿子被如此的对待，感到很心酸。难道瑟丹吃的苦还不够多吗？

“龙是真有其事。”凯芙瑞雅宣布道，“我们都看到了，而且我跟瑟丹有同感：也许龙的出现可以改变一切。”此语一出，母子俩同感讶异。不过瑟丹仰头望着她的眼神，使她心头一暖。他好久没有像这样眼里大放光彩了。

“我不怀疑。我知道世上真的有龙。”光溜科乐德急着插话道，“几年前，我驾船北上时，就亲眼见过龙群。公鹿堡的人召来龙群以对抗外岛人，而龙群宛如一颗颗宝石，飞过艳阳下的天空。”

“又是那个老掉牙的故事。”有个人喃喃地说道。光溜立刻转头怒视着他。

“我们说的龙，是龙族硕果仅存的唯一一条龙。她在古灵大城倾塌的废墟中孵育，正好在沼泽淹没古灵大城的前一刻飞走。”雷恩正色说道，“但是那母龙不是我们的盟友，因为她既奸诈又自私。”

凯芙瑞雅逐一望过众人。看来大家都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事情。艾琦·科乐德红着脸提议道：“也许我们应该继续讨论新商的事情才是。”

可是艾琦的父亲以巨掌重重一拍桌子，怒道：“才不呢。雨野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非得原原本本地跟我说个清楚不可。你们一直都防着我们，所以雨野河上的情况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然而缤城商人如果要跟我们这些派系结盟，就要表现出一点诚意！别的不用，就先把龙的事迹以及麦尔妲·维司奇和大君是怎么死的，给我一五一十地讲个明白。”

光溜话毕，不但没人应声，气氛反而更为沉重。雷恩和他母亲都戴着面纱，他们互相对视着，大概是在商量。而其他的商人则沉默不语，以保住祖先的秘密。凯芙瑞雅心里知道，像这样避而不谈，是个绝大的错误，然而她也无从着力。雨野原人到底要现身于世，还是要继续躲藏下去，只能由他们自己决定。雷恩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

“那好。”光溜科乐德沉重地宣布道。他把因为干活儿而变得通红的大手靠在桌上，用力推开自己坐的椅子，以便站起来。

瑟丹抬头朝凯芙瑞雅瞄了一眼，又迅速地在她手上捏了一下。他突然跳下椅子，站在他椅子边的地上。他站着，其实并不比坐着高上多少，但是他那凝重的神情让人无法忽视。“这一切的一切。”他以尖锐的童音高声说道，“都是因为我跟麦尔妲说，我知道一条通往古灵大城的密道而起的。”

众人一起转头望着他。他直视着光溜·科乐德的讶异眼神：“这事不止我可以说，不管谁都可以说，因为缤城商人和雨野原商人本来就是亲族，况且当时我人就在那里。”接着他以桀傲不逊的眼神望着雷恩，“她既是我的龙，也是你的龙。你现在要放弃她，但我可不放弃。你别忘了，你这条命，和我这条命可是她救起来的。”瑟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是把我们的秘密说出来的时候了。这样大家才能度过难关。”

雷恩突然一举手，掀开面纱，又摇了摇头，让黑色的卷发飘散下来。他以古铜色的眼睛逐一望着在场的众人，任由大家怔怔地瞪着他的脸：如今雷恩的嘴边和眉间已有细鳞，眉骨上都是粗皮。他以景仰的眼神望着瑟丹，平静说道：“以我亲族少年的记忆，这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的。但是以我的记忆，这一切的起源，比那个时间点更早得多。我父亲第一次带我到地底深处的龙厅时，我的岁数大概只有瑟丹现在岁数的一半。”

第十四章
分赃镇

“我真的不确定。”贝笙说道。此时他与艾希雅并肩站在前甲板上。晚上的水气使他的卷发和外套上的银饰都凝着露水。他继续说道，“一切都变了。不只是因为雾气遮蔽，而是连水位、枝叶的颜色和模样，以及海岸线的走势，一切都变得和我印象中不同。”贝笙的手抓着船栏，与艾希雅的手仅有一掌之隔。艾希雅对自己竟能强捺下心中的激动，不把手叠在他的手上感到十分骄傲。

“我们应该干脆待在这里。”艾希雅说得很小声，但是在这迷茫的雾色中听来却格外清楚，“等我们看到别的船开进开出之后再行动。”

贝笙缓缓摇了摇头：“若是遇上别的船，而对方阻拦我们，或想要强行登船，那就不妙了。当然，等我们到了分赃镇之后，可能还是免不了碰上这些事情，但我就是不要让他们认为我是跌跌撞撞地一路摸索到这里来的。我们最好是熟门熟路、大摇大摆地开进去，在分赃镇的港里下锚，就像确知他们一定会欢迎我们。而如果我再做出一副夸大不实、没有大脑的样子，那他们的警惕性就更低了。”他在逐渐聚拢的夜色中对艾希雅狡诈地一笑，“而我大概不用费什么力，就可以把这个印象种在他们的脑子里。”

此时船已下锚，停泊在沼泽与树林形成的海岸之外。冬季的暴雨使得这一带的大小河川水量充沛，生机勃勃。遇到涨潮时，咸水和淡水便在河口的沼泽间交汇。在逐渐暗下来的夜色中，只见雾气缓缓飘动，将活树与死树一起隐去。有时雾气裂开缝隙，现出围着青苔、垂挂着匍匐植物的浓密林木。雨林一路伸展到水边。贝笙与艾希雅慎密地审视了好久，才认出海岸线上有几处可能是河口，而每一个河口都可能连着一条近海处狭窄，深入之后慢慢变宽，最后通向濒临分赃镇的那个死水潟湖的水道。

贝笙再次眯起眼睛，注视着手上的帆布残片。这是他当初在春夕号上担任大副时，匆匆画下来的、最原始的海图草稿。“据我记得，这个记号指的是，此处在低潮时，应该会出现一片露出海面的海藻。”贝笙再度眺望周遭的景物，轻声坦承道，“我不确定。”

“随便选个河口开进去吧。”艾希雅提议道，“最糟也不过就是走错地方、浪费时间而已。”

“如果只是浪费时间，那就算是万幸了。”贝笙有他的看法，“但事情很可能会变得要多糟有多糟。比如说，我们可能会被卡在布满淤泥的水道里，在退潮之后进退不得。”他深吸了一口气，“不过看起来，我们也只得碰碰运气了。”

船上悄然无声。由于贝笙下了令，所以水手们走路时轻手轻脚，讲话时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就连船也尽量把船板彼此摩擦时产生的噪音降到最低，并把所有的船帆都降下来收妥，毕竟在这样的雾气中，声音传得特别远。贝笙希望船上保持无声，这一来，如果有别的船趁着雾色靠上来，他们就能提早得知。琥珀无声无息地走上来，在贝笙和艾希雅身边站定。

“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这雾气说不定天明时就散了。”艾希雅期待地说道。

“我看天明时雾气大概会更浓。”贝笙答道。“不过我们还是等到天光微亮时再开船。瞧，那里。”他举起手臂指向前方。艾希雅顺着他的手望过去。他继续说道：“我看那里就是通往分赃镇的河口。天一亮，我们就开进去，碰碰运气。”

“连你都不确定？”琥珀小声且失望地问道。

“分赃镇要是那么好找，不就早在多年前就被奴隶贩子扫平了，哪能撑到今天？”贝笙说道，“若要找到分赃镇，你必须先知道它就在那里，不然根本看不出那里有路。”

“也许吧。”琥珀犹豫地说道，“也许我们可以找曾做过奴隶的人问问看。他们既然出身于海盗群岛……”

贝笙摇了摇头：“我问过了。他们都说根本没听过分赃镇这个地方，并彻底否认先前当过海盗。你随便找个人问问，答案都千篇一律：他们的父母都是逃到海盗群岛、开启新人生的奴隶。可是他们长大之后，又被哲玛利亚或恰斯的劫匪逮住，于是脸上刺了青，卖到哲玛利亚城去当奴隶，最后再被人带到缤城去。”

“这样的经历不可信吗？”琥珀问道。

“倒不是，其实还可能是真的。”贝笙不假思索地答道，“问题是，一个人长大以后，多多少少会知道当地的一些事情。可是这些人一律推说什么也不知道，我就忍不住怀疑他们说的是不是实话了。”

“至少他们是好水手。”艾希雅补充道，“他们调到我这一班来的时候，我本以为这一来必会生事，结果却不然。他们喜欢自己人聚在一起，不跟别人往来，不过我下令禁止，他们倒也没跟我作对。他们心甘情愿地跟众人混在一起，就像当初他们晚上偷偷上船来做工时一样，没有一点埋怨。在我看来，他们调到我这一班的时候，哈尔格因为他失去权威、没法号令其他人而不太高兴。因为在我这一班，他们每个人都只是水手，跟其他人的地位一样。不过他们是好水手……只是，每个人都有一身好本事，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出海，未免有点牵强。”

琥珀叹了一口气：“老实说，当初我提议带他们上船，让他们以劳力赚得回家的航程时，并没有考虑到可能会有忠诚度不足的问题。但如今这问题是越来越明显了。”

“你只是想让他们的人生有个转机而已，所以就顾不得其他了。”艾希雅对琥珀笑笑，好意地以手肘顶了她一下，琥珀回以“你知我知”的笑容。艾希雅见了，一时有点不自在。

“我能不能大胆地问一下：此时需要找拉弗依帮忙吗？”琥珀继续柔声问道。

贝笙没回答。所以艾希雅摇摇头，说道：“我们只能靠贝笙的海图了。只是由于季节不同，再加上这一带的岛屿本来就时时变化，所以很难认。”

“我连自己到底有没有找对沼泽都不知道。”贝笙闷闷地补了一句，“说不定还选错了河口。”

“你已经找对了沼泽。”派拉冈非常轻地以他低沉的嗓音说道，“你甚至连河口都选对了。其实，早在几个小时之前我就知道你已经走对路，只是你们大概都觉得不好问我。”

贝笙、琥珀和艾希雅三人听了动也不动，仿佛中了什么符咒似的。艾希雅心里本来就一直怀疑派拉冈跟分赃镇有什么关联，此时她的疑心更重了。

艾希雅虽没把她的问题说出口，但是船却回答了她心里的问题。“你猜中了，艾希雅。我的确来过这里，而且来的次数之多，使我不管潮起潮落，也不管夜色多么昏暗，都能一路开进去。”派拉冈低沉的笑声使得整个前甲板震动起来，“再说，我在瞎眼之前就经常往返分赃镇，所以如今不管我能不能视物，都照样走得通。”

琥珀大胆地朗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所在的位置？你总是说自己因为瞎了眼，所以一想到要驶入开阔水域就害怕。既然如此，现在怎么一点也不怕了？”

派拉冈放肆地咯咯笑了起来：“开阔水域跟河口根本就是两码子事。世间的感知可不是只有视觉而已。你没闻到分赃镇散发出来的臭味吗？你没闻到他们烧柴火的味道、户外茅房的臭气，和烧死人骨灰的那个大坑散出来的怪味吗？而且这条河还把分赃镇的馊臭味顺水带了出来。我身上每一块船板的纤维，都尝到那个长满绿苔的潟湖的味道。那个味道，想忘也忘不了。打从当年伊果统治分赃镇的时候，它就是这个污秽的臭味了。”

“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你也能一路驶入分赃镇？”贝笙谨慎地问道。

“没错。我刚才就说过了。”

艾希雅寻思道，他们到底是该相信他，还是该提防他？他们到底该把众人的性命托付给他，还是该等到天明时，再摸索着驶入蒙着雾气的水道……她感觉得出船在用这番话试探他们。她突然很庆幸船长一职是由贝笙担任，所以她用不着回答这个难题。

此时天色已经很黑，艾希雅看不出贝笙是什么表情。她只看到他肩膀一提，像是吸了口气。最后他问道：“那么派拉冈，你可愿意带我们前去？”

“愿意。”

他们不点灯笼，在黑暗中展开船帆、升起船锚。派拉冈一想到他们此时跟自己一样目不能视，都要在黑暗中摸索，就觉得很愉快。他们不发一语地转动绞盘，四下只闻机具声和铁链摇晃的声音。派拉冈尽情地感知周遭的一切，最后轻声说道：“稍微往右舷一点点。”他说话时，他们升起了船帆，于是风便推着他往前行。同时他又听到他们一人传一人，低声把他的命令传到船尾。

掌舵的是贝笙。船舵由他稳定的手来操控，感觉真好。然而，自己决定着前进的方向，又能感觉到水手们随着他的号令行事，这感觉更好。就让他们去体会一下，把自己的性命置于自己所害怕之人手里，是什么感觉吧。他们的确很怕他，连拉弗依都怕他。拉弗依话讲得很好听，什么他们的友谊超越了时光，也超越了族类等等，不过事实上，大副心底比其他人都更畏惧他。

但是呢，派拉冈满足地想，他们怕他是应该的。如果他们知道他的真本性，也许会吓得尿裤子呢，说不定还会尖叫着投海，并把落在海里淹死看作是比较慈悲的结局。海风吹着船帆，将他推往河口，而他也高举双臂，伸展十指。虽说他的手掌跟船帆比起来太小，即使受风也前进不了多少，但是这样做却满足了他的灵魂。毕竟他虽没有眼睛，也没有翅膀，但是他的心底依旧有龙的灵魂。

“真是美啊。”琥珀对他说道。

他吓了一跳。琥珀人虽在船上，但他觉得，琥珀有时仍像是透明的一般，他怎么也感觉不到她。有时他能体会到琥珀的情绪，但是从来就无法触及她的想法，即使偶尔稍微捉摸到她的感受，好像也是她故意让他感觉到似的。所以，别人也就罢了，但是琥珀说的话往往令他感到困惑。全船所有人中，只有她一人有本事撒谎并骗过他。而此时她这话到底是真话，还是在蒙他？

“什么很美？”派拉冈轻声追问道。琥珀并没有回答，所以派拉冈又把心思放在眼前的事情上。贝笙要他尽可能静悄悄地带他们上溯河道，抵达分赃镇。就让镇上的人明天一大早醒来，赫然发现他就泊在港里。派拉冈觉得这个点子很好，就让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这一艘死而复活的船吧。如果，那里还有人记得他。

“夜色真是美。”琥珀终于说道，“而夜色里的我们也美。虽看不清月亮在何方，但是在月光照耀下，雾气银闪闪的。雾气遮掩，但是你的船体仍有部分露在外边；我看见一条绷得很紧、上面凝结了一排银色水珠的绳索，月光把我们要走的水道照得很清楚。你的行动如此流畅，如此甜美。你听啊，水打在船首上，那声音像是猫儿满意地用喉音低吟。风吹着我们不断前行，这儿的水道好窄，仿佛我们是穿过树林，要拨开树枝才开得过去。吹着我们前行的风也吹动了树梢的枝叶。我已经很久没听到风吹树梢的声音，也很久没闻到大地的气味了。感觉上，这一切像是在魔法船上做了个银色的梦。”

派拉冈发现自己听了这番话后高兴地露出笑容：“我本来就是魔法船啊。”

“我知道。哦，我明白你是很神奇的。你在这样的夜色中迅速地、悄然无声地前行。这感觉，仿佛你不是浮水而行，而是展开翅膀，载着我们在天空中飞行。你感觉到没有，派拉冈？”

他当然感觉到了。问题是，她竟也感觉到，而且还说了出来，这点使得他惶惶不安，但他并未点出，反而应道：“我的感觉是，右舷外的水道比较深，往右舷偏一点，该停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拉弗依走上甲板，派拉冈感觉到他往船尾贝笙掌舵之处走去。他的步伐颇为愤怒，有种要寻衅的意味。难不成他就是要在今晚起事？派拉冈想到这里，心里兴奋起来。也许今晚那两名男子会决斗啊。也许他们会握着剑、绕圈子，一再出招，直到其中一人流血倒地为止。派拉冈专心倾听拉弗依要怎么说。

但先开口的是贝笙。他的声音透过船身的木料传到船首来：“拉弗依，你上甲板来有什么事？”

派拉冈感觉得出拉弗依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也许是怕，也许是犹豫，也可能是故作姿态。然而到底是哪一种，派拉冈倒说不准。最后拉弗依答道：“我本以为我们会整夜下锚不动，但是船突然动起来，把我惊醒了。”

“好，现在你看到我们开航了。然后呢？”

“这样开进去真是找死。船难保什么时候就会搁浅。若是搁浅了，任何先发现我们的人都能轻松地将我们制服。现在我们应该下锚，只要能安安全全地躲在这里就不错了。一切等到明天再说。”

贝笙回答的口气仿佛觉得拉弗依讲这话很好笑似的。“难道你不相信我们的船，不相信他能安然领我们入港吗，拉弗依？”

拉弗依突然压下声音，小声地讲了几个字。派拉冈觉得生气。拉弗依之所以压低声音，不是为了贝笙，而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得知他真正的看法。

然而贝笙回答时不但没有压低声音，反而落落大方，莫非他知道派拉冈可以听到自己说的每一个字？“拉弗依，我的想法与你相反。我的确信任他，而且愿意将生命托付给他。其实自开航以来，我天天都是如此。有些情谊非常深刻，不是疯不疯，或是合不合常理所能衡量的。现在你既然已经表达了你对于船长的判断感到不满，也表达了你对于船的能力无法信任，那就回你舱房去，等到你那一班轮值开始再出来吧。明天我有些特别的任务要交代给你去做，那些任务可能要耗费不少力气。晚安。”

贝笙说完后，拉弗依没有马上走，而是又待了五个呼吸之久。派拉冈可以想象他们两人对峙的光景，必是露出利齿、翅膀高举、长而有力的脖子弓起来，以便随时啄下去。但是这一次，挑战者转开了目光，低下头，并收起翅膀。拉弗依慢慢地走开。这样算是表达了他对船长的顺从，但是他的脚步又不情不愿。统领此地的雄性望着拉弗依离去，此时贝笙的眼睛是否不停地旋转、闪烁着胜利的光芒？或者，贝笙其实晓得这个争夺战还没收场，只是延缓了？

他们在半夜时便下锚，此时离天明还早得很。下锚时铁链哗啦哗啦地响，这是自从他们进入河口以来最大的声响。他们在港口中停住下锚，跟系在码头边的另外那三艘船隔了一段距离。那三艘船上悄然无声。今晚那些船上轮值守望的人倒霉了，因为他们明天必定会被痛责一顿。贝笙吩咐水手都进船舱去，只留下几个他谨慎挑选的人轮值守望，接着吩咐二副到后甲板来找他。

贝笙站在船栏边，眺望着分赃镇的灯光。由于浓雾笼罩，那一盏盏晕黄的灯光一闪一闪地飘移不定。但其中有个地方令他百思不解：有一盏灯——只有那么一盏而已——比其他灯亮得多，又远比其他灯光高上许多。难不成有人把灯笼挂在树梢，任灯油燃上一夜？这个答案实在说不通，所以他随即把这个念头丢开，反正天亮之后就可以解开这个谜团了。其他零星灯光的位置与他印象中的分赃镇不太相符，但这想必是浓雾所致。分赃镇，又到了分赃镇，这个嘈杂的小镇从不入睡。浓雾将一段段扭曲的声响传入了他耳里：开心的叫声、喝醉的唱歌声、狗儿吠叫声。贝笙打了个哈欠，心里怀疑自己到底敢不敢抢这两三个小时的时间，赶在天色大亮、派拉冈号于分赃镇现身之前睡个觉？

他身后响起轻轻的赤脚走路的声音。“她不在港里。”艾希雅低声且失望地说道，“至少我现在还没看到她的身影……”

“我知道。我倒不期望今晚薇瓦琪号泊在港里，那是种奢望。不过我上次来分赃镇的时候，薇瓦琪号确是在这里，我想以后薇瓦琪应该还是会再度现身。你要有耐心。”贝笙转过去望着她。在浓雾的掩盖下，他大胆地拉起她的手，将她拉近一些，“你是怎么想的？你以为我们今晚到这里就会看到她，而且还想到什么办法，连打斗也免了，就把薇瓦琪号夺回来？”

“我想得太幼稚了。”艾希雅坦承道。一时间，她任由自己把头靠在贝笙的胸膛上，贝笙真想一把抱住她。

“果真如此，那我不就也很幼稚？因为我也跟你一样有着空泛的幻想。我总希望，我们之间也能够既单纯又轻松。”

艾希雅叹了一声，站直起来，不再靠着贝笙。这一来，湿润的夜色就变得更冷了。

贝笙心里突然兴起了无限的遐想：“艾希雅？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世上真有个地方，能够让我们既单纯又轻松地相恋？说不定真有那样的时空，可以让你安然地搭着我的手臂，在大天光之下走过大街？”

艾希雅慢慢地答道：“我从来就不准自己想得那么远。”

“可我常常想得很远。”贝笙直率地说道，“我常常在想，有朝一日，你当了薇瓦琪号的船长，而我继续当派拉冈号的船长时，会是什么光景。其实就我们这次远征而言，那可说是最好的结局了，但接着我不禁自问：果真如此，那我们之间怎么办呢？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家，而我们的家又要设在何处呢？”

“我们总有同时入港的时候啊。”

贝笙摇了摇头：“那是不够的。我要你时时陪着我，永远待在我身旁。”

艾希雅轻声说道：“贝笙，我现在真的不能让自己想那么远。恐怕我对未来的计划都必须以家族活船为起点。”

“我最怕的就是这一点。我最怕的就是，你的打算，永远都以你的船为起点。”他说完之后，突然发现自己的口气简直就像是醋意横生的情人。

艾希雅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贝笙，现在我们一定要谈这个吗？我们何不以此刻所拥有的为满足，不要去追究明天有什么变化？”

过了一会，贝笙以沙哑的声音应道：“我原本还以为这句话会由我来说。不过我知道，就现下而言，我的确必须如此。能有片刻的小聚、偷偷亲你一下，就算不错了。”他无奈地笑笑，“我十七岁时，总以为能够在船上偷情就是最刺激的恋情了。比如说，在浓雾笼罩的夜色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后甲板偷偷一吻。”说到这里，他走一步上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给她深深地一吻。艾希雅并不意外，难道她一直在等贝笙行动吗？她毫不保留，身体甜甜地贴在他身上，她那毫不做作的回应撩起了贝笙无限的遐思与深切的渴望。良久良久，他才不情不愿地放开她。

贝笙喘了口气：“可是我已经不是十七岁的少年了。如今这样的私通款曲只会把我逼疯。这对我而言是不够的，艾希雅。我不想牵挂着你，跟你吵架，或是吃你的醋。也不想偷偷摸摸地幽会，还要把我对你的深情藏在心里。我要安安心心地知道你是我的人，同时光荣地让人们肯定我们的恋情。我要你夜夜都睡在我身边，早上醒来之后，跟我一起同桌吃早餐。我希望，多年之后的某一夜，即使我站在其他船的甲板上，你也仍站在我身边陪着我。”

她转过身来，难以置信地仰头望着他。但是夜色深，雾色重，所以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他这话是在开她玩笑吗？可是他的声调又很严肃。“贝笙·特雷，你是在跟我求婚吗？”

“不是。”贝笙连忙说道。接着是一阵尴尬长久的沉默，最后他轻笑了两声，“应该说是吧。结婚也好，或是近似结婚的安排也行。”

艾希雅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靠在船栏上：“你这个人，总是时不时地让我大吃一惊。”她颤声说道，“我……我现在没有答案。”

贝笙的声音也在颤抖，虽说艾希雅知道他已经竭力控制：“这也无所谓，反正我还不算是真正问你。不过等到这件事情过了之后，我一定会问。”

“等到这事过了之后，我一定给你答案。”艾希雅做出了承诺，虽说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她疯狂似的把那个挂虑抛在脑后，并告诉自己，别的事情，世上还有别的事情比那更重要，虽说其他事情并不会像贝笙的问题那样，使她的心跳得这么厉害。她努力平息急促的呼吸，浇熄熊熊的情欲。

“接下来要怎么做？”艾希雅扬手指着雾中的灯光。

贝笙反问道：“船上的人，你最信任的是谁？讲出两个来。”

这倒容易。“琥珀和克利弗。”

贝笙郁郁地笑了一声：“我的答案跟你一样。那，你最不信任的是谁？”

这个问题也不需多想。“拉弗依和阿图。”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能带他们上岸。我们不能跟麻烦人物同行，但也不能把他们随便留在船上，无人看管。”

我们。这两个字听起来不错。“那我们要带谁去？”

贝笙毫不犹豫地答道：“洁珂，西普洛斯和科特。另外还要带一两个之前曾做过奴隶的人同行，这才显得我们船上的人形形色色，什么都有，这两个人选由你决定。”贝笙顿了一下，思索道，“罗普留下来陪着琥珀。我会吩咐海夫，如果琥珀请他帮忙，请他务必尽力支持。此外我会放话，如果船里或船外出了什么事，就由罗普划船带克利弗上岸来找我们。”

“你认为拉弗依必会生事？”

贝笙不屑地嘟囔了一声：。“不是说他一定会生事，而是这计划必须万无一失。”

艾希雅压低了声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要如何处置他？”

贝笙轻声说道：“让他先出手再说。然后，等事情过了，再看看如何收拾残局。说不定我还可以把他当作过得去的普通水手来用。”

天亮了，只是亮得令人失望。晕黄的太阳高挂，雾气像迷魂般飘移。接着乌云吹了过来，遮住天光，并开始无情地打下冰冷的雨水。贝笙吩咐将船上的小艇放下水，他自己则趁此打量分赃镇的情景。分赃镇变了好多，他差点就认不出来了。夜里让他颇为不解的那盏高高的灯光，原来是从守望塔上照下来的。码头换了个新位置，旁边耸立着以新木兴建的许多仓库。城镇的边缘还见得到一些被火烧毁的房舍残迹。看来，曾有一场大火烧毁了分赃镇，这些新气象都是因此而产生的。不过据贝笙看来，那场大火可能并非出于意外，因为镇上新建了守望塔，显示出人们不想再度被人偷袭的决心。

贝笙狡猾地笑笑。他们若是早上醒来，发现港里竟有一艘陌生的船，恐怕要大大地不高兴吧？他思索着自己是不是该留在船上，等到他们派人来跟他问讯再说，但想想还是不妥。大胆为上，他干脆走上岸去，就像必定会受到欢迎一样，之后再看着办。

他深吸了一口气，意外地发现自己竟在咧嘴而笑。他理应很疲倦才对。他几乎整晚都没睡，却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因为他以叫醒拉弗依起来值班为乐。他已经给大副下了命令，让他必须维持全船的秩序，不得让船员离船，也不得让船员跟任何出来看船的人聊天闲谈。最重要的是，全船必须安稳镇静。克利弗和船上的另外那艘小艇则归琥珀差使。拉弗依还来不及大胆询问为何要让琥珀差遣小艇和打杂小弟，贝笙就继续告诉他说琥珀另有其他命令，让他不得多加过问，并要他们趁留守之际，把所有船员的寝具拿到甲板上来吹吹风，并在睡觉的地方点燃烟雾，以驱走虱子和其他害虫，此外还要把船上的厨房刷洗得干干净净。他之所以安排这些工作，是为了让拉弗依和众船员忙得顾不及其他，这一点，船长和大副都心知肚明。交代之后，他狠狠地瞪着拉弗依，直到大副不情不愿地应声接令为止。最后贝笙便走开了。

他派给琥珀和派拉冈的命令是最困难的：他要船保持沉默，静止不动，假装他是普通的木船，而琥珀则要尽力帮助派拉冈欺敌伪装。贝笙深信琥珀一定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就是教她多注意，别让派拉冈因为什么景物而难过，也别让他因为别人的挑衅而发怒。

贝笙抖了抖肩膀，让外套只是松松地挂在身上。对商船船长来说，他这一身打扮已经是最为考究的了。自从正式跟缤城道别以来，这身衣服就被收起来没再穿过了。他还拿出一条用黄衬衫改制而成的手帕绑在头上，又把最上面那几颗衬衫扣子解开。他可不想让人觉得他很呆板。贝笙想道，维司奇船长若是看到自己把他这件精工制作的深蓝外套和上好的白衬衫穿成这样，不知道会怎么想？唉，只希望那老人家能谅解，并祝福他们好运。

“小艇准备好了，船长。”克利弗充满希望地笑望着贝笙。

“谢谢你。我已经交代命令给你了，你务必好好遵守。”

克利弗失望地翻了白眼，但仍恭谨地答道：“是，船长。”贝笙往小艇走去，克利弗紧跟在后。

贝笙注意到，小艇刚要离开派拉冈号时，岸上派了三艘小船往他的方向开过来。“持桨。”他低声下令道，“给我使劲地划。被他们拦住倒没有关系，但我们要离派拉冈号越远越好。”众人开始奋力向前划去，贝笙回头望着他的船。那人形木雕叉手抱胸，面无表情，沉默不语。琥珀倚在派拉冈身旁的船栏上，举手向贝笙挥别，而贝笙也点头致意。他望着小艇上的人手，说道：“你们务必谨记我之前的吩咐。你们要态度和善，刚才拿到的钱，你们慷慨地花出去就是了。别打架，也别喝到烂醉，要是回船后让我知道谁酒醉失言，那他就该倒霉了。如果他们让我们在镇上随便走动，那大家就分散开。多问问题，若有机会打听到柯尼提和薇瓦琪号的任何消息，绝不可错失。但也别问得太急切，要诱导他们多说，你们靠在椅背上听就好。你们可以好奇，但是别刺探得太离谱。天黑时在码头会合。”

被那三艘小舟围住时，他们距码头已经只有一半路程了。贝笙打个手势，众人便把桨收在小艇里。

“说！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小舟上一个干瘦、灰白胡子的人对贝笙叫道。那人头上的帽子被雨水打得不成形，而他的胡子上方露出一抹旧日的奴隶刺青。

贝笙大笑：“我到分赃镇来做什么？分赃镇只做一种生意，而且我敢说，你我都是同一条路上的，老人家。我叫贝笙·特雷，而如果你要继续谈下去，那你也报上名字来。”贝笙轻松自在地咧嘴而笑，洁珂笑容可掬，懒洋洋地靠在她的船桨上，艾希雅的笑容有点僵硬，其他几人显然对这个场面没什么兴趣。

那老者既严肃又自豪地说道：“我叫梅斯塔·克罗普。我是柯尼提亲自任命的港口总管，所以不管是谁来到这里做什么，我都有权问个清楚！”

“柯尼提！”贝笙坐直起来，“就是这个人，阁下，就是因为柯尼提，所以我才来到此地。我来过这里，这你知道吧，当时我是随着春夕号前来，只是那一次，我没待多久就走了。所以如果这里的人不记得我，我也不见怪。但是当时我就听说过柯尼提船长的事迹，这次我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领着我的好船和手下前来此地。这么说吧，我们想跟柯尼提合伙。你看他今天能跟我们见见面吗？”

梅斯塔冷淡地上下打量贝笙，舔了舔嘴唇，露出仅存的那几颗黄牙：“也许会吧，如果他人在这里的话。问题是现在他人不在。你既然听说过他的事情，那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有一艘活船？你倒瞧瞧，今天我们港口里有活船吗？”

“我听人家说，柯尼提手下的船可多了。我还听人家说，如果你以为他一定如何，那你必会错估形势。大家都说他像狐狸一样狡猾，眼力跟老鹰一样敏锐。不过要谈也找个舒服的地方窝着嘛，在这儿聊多冷、多没意思啊。如今的分赃镇跟我上次来时相比变化可真大。但尽管如此，镇上总还有酒馆之类可以让人自在聊天的所在吧？”

“是有。但是这得先看我们欢不欢迎你到分赃镇来。”

贝笙耸起一边肩膀：“这种事情，我看是一边喝喝白兰地，一边考量为妙。此外我还想知道，你们到底欢不欢迎我们船上其他的船员上岸？我们出海很久，肠胃干了，需要用酒好好滋润一下。而大家都认为，既有斩获，那么到分赃镇来花钱是最爽快不过的了！”贝笙笑笑，同时拍了拍系在腰间那个满满的钱袋。他这么一拍，钱袋里的铜板就跟那只被他折断后、丢进钱袋里的汤匙碰得叮当响。他带的钱够他好好买醉，再稍微补给一下船上的用品，而他带来的船员也都有钱演出一场好戏。今天他们扮演的是事业有成的海盗，一心只想到分赃镇去花钱。

冷冽的冬雨下个不停，贝笙的笑容越来越僵，幸亏最后梅斯塔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个头：“好，到酒馆去谈，应该是可以啦。但是你的人……你们这几个人要跟我们一起待在酒馆里，而且你船上的人也得继续在船上待着。我们分赃镇的人对陌生人没什么好脸色。尤其是对那种在半夜里偷偷摸摸进港的水手，更没什么好感。”

嘿，这老头子怎么也想不出他们如何能半夜偷溜进港。嗯，就让他为这个想破头而无暇他顾吧。“到酒馆去喽！”贝笙开心地应和道。他任由手下卖力，自己则像国王一样端坐在小艇的艇首，并在当地警方的护送下驶往岸边。码头边已经有五六个好奇的人前来围观，但在冬雨之下，他们个个都缩着肩膀。梅斯塔率先登上楼梯，爬到码头上，而他还没爬到楼梯顶，众人便围着他问个不停。贝笙上去后大声问了一句：“各位！不晓得哪位肯领我们去酒馆啊？”于是众人便不睬梅斯塔，反而通通聚到他这里来了。他对众人灿烂地一笑，从眼角瞄到洁珂正笑盈盈地评论着那些男人。被洁珂这么一瞧，他们个个咧嘴直笑，这对贝笙的目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当贝笙的手下也接连爬上楼梯之后，围观的人便放松下来。来人并非劫匪，而是老实的海盗，跟他们一样。

“酒馆这边走。”梅斯塔闷闷地对贝笙说道。

他大概是看到贝笙这么受人重视，所以感到嫉妒。“烦请带路。”贝笙对梅斯塔说道。他发现，他们几人跟着梅斯塔走过街道时，刚才围观的人就散去了。这样也好，他的目的是要打听消息，不是要迷倒众生。他注意到艾希雅一直在他左手边，离他身后一步之处。如果分赃镇的人翻了脸，至少有人会随时抽出刀子来护卫他，这个感觉挺不错的。西普洛斯和科特走在他的正后方，而艾希雅所选的那两个刺青男子，哈尔格和吉特尔，则跟在西普洛斯和科特之后。洁珂落在最后面，已经跟一名英俊的青年开心地聊了起来。贝笙听到一两句，洁珂在问他，在他看来，他们有没有机会到镇上逛逛，而如果有机会逛逛的话，那么对她这样要度过上岸第一夜的寂寞水手而言，什么娱乐最能解闷呢？贝笙咬紧牙关，免得自己笑出来。呃，毕竟是他自己下令，要大家待人和善、多打听消息呀。

酒馆里很暗。暖意主要不是来自于壁炉里的火，而是来自于人们的体温。潮湿的羊毛衣物、汗水和烹煮食物的气味在空气中飘浮。艾希雅解开外套扣子，但是没脱下外套。他们说不定有必要迅速离开，而果真如此，她可不想把外套留在这里。她好奇地探望四周的情景。

酒馆的建筑算是很新的了，但是墙壁已经因为炊烟而开始变色。地上铺着木条地板，并洒上沙子，这样晚上扫地清洁的时候才方便。整个酒馆是个开阔的大厅，朝海的那一端开了个窗子，贝笙领着大家在靠壁炉这一边坐了下来。大厅里的板凳上坐着形形色色的人，进餐、喝酒、聊天，干什么的都有，一看就知道这些人是因为暴风雨将至而羁留于此。酒馆里的人们以好奇的眼光望着他们。他们好奇的程度不一，但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公然的敌对态度。说不定贝笙真能故作姿态、一步也不差地跳完这支舞。

众人在桌边坐下，贝笙友善地把手搭在梅斯塔的肩上，赶在梅斯塔开口之前就吼着叫跑堂的给港口总管和他两人送上白兰地，另外再给众水手送啤酒来。跑堂的立刻送上一瓶白兰地，又摆出两个陶土捏的小杯。在跑堂的倒好啤酒，并开始把一大陶杯、一大陶杯的冒泡啤酒放在大托盘上时，贝笙转头对梅斯塔说道：“哦，分赃镇变了好多。镇上盖了新房子，我们船到时还有人出来迎接，我也从没见过港口里像现在这么空旷。你倒告诉我，自从我上次离开分赃镇之后，这里还起了什么新变化？”

一时间，那老人的表情显得有点茫然。艾希雅心里想道，那老人是港口总管，此时理应由他来盘问贝笙才对，不过现在他恐怕连自己该做什么都忘了。当然，这也是因为贝笙刻意利用这位总管爱讲话的本性，让他像位专家似的说个不停。显然，他并不经常遇到这种场面。贝笙不但听得殷切，还不时奉承两句。梅斯塔把奴隶贩子洗劫分赃镇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而这个故事不但改变了分赃镇的配置，更改变了分赃镇的生态。梅斯塔事无巨细地往下讲了很久，而艾希雅听着听着，心里开始明白这个柯尼提并不是普通的海盗。梅斯塔谈起柯尼提时，语气中尽是仰慕与骄傲。而其他人也纷纷谈起柯尼提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或是下令要他们完成什么任务。在说话的人当中，有一位似乎读过不少书。他脸颊上的刺青证明，在被柯尼提解救之前，他曾经被人铐在运奴船的底舱。现在，他一皱起眉头，那刺青就跟着皱起来。艾希雅一下子就听出，他们提起柯尼提的口吻仿佛是在谈什么英雄事迹。听了这么多故事，艾希雅不得不承认，柯尼提这个海盗虽令人心寒，却也不得不令人钦佩。而且像他那样胆大、高贵又有智慧的人，是不会轻易放走薇瓦琪号的。况且就算那些故事不可靠，只能信得几分，那恐怕薇瓦琪也已经一心向着柯尼提了。果真如此，那怎么办？

艾希雅僵硬地维持笑容，不时点头回应梅斯塔的故事，并趁机思索。她一直把薇瓦琪想成是被偷走的家族珍宝，或是被绑架的小孩。然而，如果薇瓦琪非但不像上述两者中的任何一者，反而是个一心与情人私奔的任性少女，那怎么办？一桌子人都因为听到什么诙谐的趣事而大笑起来。艾希雅虽不知所以然，但仍跟着咯咯笑起来。如果船真的已经跟柯尼提紧紧联系在一起，那么她还有权把薇瓦琪从柯尼提身边抢回来吗？那她应该对家人、对活船尽到什么责任？

贝笙倾身过来拿白兰地酒瓶。他这样故作姿态，为的是要伸腿过来跟艾希雅的腿相碰。感觉着来自贝笙膝盖的暖意，艾希雅顿时明白过来：他看出了自己心里的挣扎。虽然贝笙只瞄了她一眼，但是那眼神道尽了一切：以后再担心吧，现在先专心听，等到有空了，再考虑今天听到的消息有什么意义。艾希雅喝了那一大陶杯啤酒，举高杯子，示意跑堂的添满。她的眼神碰巧与桌子对面的那个陌生人相遇。那人热切地注视着她。艾希雅只希望，先前她那若有所思的样子可别惹人太好奇才好。洁珂在长桌的尽头之外，她已经跟先前相中的那个青年摔起跤来了。据艾希雅判断，虽然洁珂输了，但那是她故意谦让的。艾希雅对面的那个男子顺着她的眼光望去，又转头注视着她，眼里闪着喜悦的光芒。那人生得颇俊，只是脸颊上有一抹刺青。这时梅斯塔说完了一段故事，正有点冷场。于是艾希雅问道：“港口怎么这么空？这港口随便停个几十艘船也不是问题，但我怎么只看到三艘船而已？”

听到这个问题，梅斯塔笑颜逐开，眼睛亮了起来。他靠在桌边，以更为笃定的口气说道：“你问这个问题，可见得你一定是新入行的。难道你不知道，冬天乃是海盗群岛的收获季？分赃镇所有的船都出海收割去了。天气虽恶劣，但恶劣的天气，正是我们的助力：从哲玛利亚北上的船在暴风雨中奋斗了三天，水手们累得没精神，这时我们只要一出家门口，便可手到擒来。所以冬天的暴风雨倒让我们省了一大半力气。况且每逢冬天，谷物和果实的收成，都要靠船运，因此往来的船货便格外丰厚。”

接着梅斯塔敛起笑容，继续说道：“但若是在冬季被运奴船劫走，那就很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冬天的暴风雨多，海水又冷。那些被锁在潮湿底舱里的人好可怜，铁冷得能把你的皮肉蚀得见骨。每逢冬天，运奴船简直就是海上坟场。”

梅斯塔再次咧嘴而笑，这时脸上多了一分冷酷无情的味道：“不过今年的冬天特别有得玩，因为内海路随处可见恰斯战船。这些恰斯战船升起哲玛利亚的旗帜，声称他们为大君效劳，其实只不过是借此作为幌子，以便把海上最肥美的猎物夺为己有罢了。他们以为这样就很精明了。不过呢，柯尼提亲自调教出来的布里格船长教了我们一个高招：那些战船要打要抢，都任由他们去，我们则等到他们全船满载之后再下手。到时候，我们只消打上一场，就可以轻松地把他们争斗多次、抢了许多条船而得来的上乘好货给拿过来。”

梅斯塔坐回板凳上，被艾希雅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逗得哈哈大笑，一把抓过他的大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敲，以此跟跑堂的示意。跑堂的少年拿来一大杯新装的啤酒之后，梅斯塔对艾希雅问道：“你怎么会来做这个营生？”

“因为人生坎坷啊。你不也是因为人生坎坷，才沦落至此？”艾希雅答道。她歪着头，好奇地望着梅斯塔，“听你说话的声调，并不像是哲玛利亚口音。”

这个欺敌战术奏效了。梅斯塔开始大谈他的人生经历。没错，他的确是因为人生坎坷，所以才沦落到分赃镇、变成海盗的。他的人生，讲到悲哀处令人心酸，讲到可怜处令人惋惜。艾希雅明知双方立场对立，却仍不禁对这个人产生好感。梅斯塔说，他出身于养绵羊的人家，家园位于北方远处的海滨小村里。村子被奴隶贩子洗劫之后，父母双亡，姐姐也死了，而他自己则沦为奴隶，被人送到恰斯国，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的奴隶主，其中有的很残忍，有的只能算是无情。最后他跟其他五六个奴隶被主人当作结婚的贺礼，送上往南的船，幸亏柯尼提把那艘船拦了下来。

梅斯塔的人生故事使艾希雅的心受到很大冲击，她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些问题：柯尼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奴隶制度到底有什么深远的影响，什么样的人会沦为奴隶。她从未想到奴隶会变成海盗。在她以前听过的故事里，海盗被形容成贪婪、没人性、杀人不眨眼的暴徒。但现在她觉得，这些海盗不过是在努力逃离奴隶生涯罢了。他们又偷又抢，其实只不过是想要弥补他们原本就残缺的人生。

梅斯塔还说了别的事情，艾希雅听了非常震惊。她之所以会那么意外，多少是因为梅斯塔悠闲地认定，大家都知道事情本来就是如此。他说，海盗群岛的人不时跟住在哲玛利亚城的亲族飞鸽传书。他提到，有些合法的哲玛利亚商船，甚至包括缤城商船，都会定期偷偷地在海盗群岛各地往来。最近哲玛利亚城和缤城发生了大变化，不过对于分赃镇的人而言，这已经是常识了。艾希雅总觉得梅斯塔所说的消息太过夸张。他说，缤城起了暴动，全城有一半人葬送在火窟里。缤城商人为了报复，便将大君掳为人质。新商将大君被劫的消息传回哲玛利亚城，而哲玛利亚城里那些忠于大君的臣子，正在筹集一支舰队，准备好好教训一下那个一心反叛的外省小城。等到哲玛利亚城和缤城打过一仗之后，就是上下其手的最佳时机。海盗们预计，到那时候，哲玛利亚的舰队必会集缤城与雨野原的财宝于一身。哲玛利亚和缤城这两地彼此不合，这正是海盗们发财的大好机会啊。

艾希雅咀嚼着梅斯塔讲的每一个字，心里既迷醉，又恐慌。这事真的能相信吗？如果真有几分可信，那么她的家人和家园如今是什么光景？时间一久，距离一长，谣言和事实间的差距难免变大，但即使如此，也总归对她所珍惜的一切不利。同时，看到艾希雅热切地注意听讲，梅斯塔感受到奉承与鼓励，越谈越起劲。他畅言，柯尼提返回此地，听到消息之后，必会想到他的大好时机终于来了。既然海盗群岛的左右邻居不合，那么他正好趁此夺权。他之前就常常对海盗说，等时机成熟之后，他将会控制通过海盗群岛的贸易路线。想也知道，那个时间点就快到了。

一阵强风突然打在酒馆的窗户上，震得窗户嘎嘎响。艾希雅吓得跳了起来，谈话也一时中断。她趁此问道：“听起来，柯尼提这个人的确值得一见。他近日就会返回分赃镇吗？”

艾希雅对面的那个年轻人耸耸肩：“船舱满了，他就会回来。柯尼提有个专属的教士，而他上一趟出海，主要是为了去异类岛，请异类揭示那教士的大运。不过想也知道，柯尼提回程时必定会出手打劫。他这个人爱上哪儿就上哪儿，爱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但是若遇上猎物，他绝不会袖手旁观。”他歪着头，继续说道，“我可以看出你对他有兴趣。在分赃镇这个地方，没有一个女人不会在提到柯尼提这个名字的时候深深叹息。他一出现，把别的男人都给比下去了。但是你要知道，他已经有女人了。他的女人名叫依妲，她不但口齿伶俐，连使刀都很利落。柯尼提有了她，人生就圆满了。唉，所有的男人都该像他那么幸运才对。”那人靠了上来，眼里火热，嘴上沉稳地对艾希雅说道：“柯尼提已经有了女人，而且满足得很。但我还没有女人。”

贝笙伸了个懒腰。他转动肩膀、伸展手臂，再次靠上前时，左手搭上了艾希雅的肩头。他稍稍倾向对面那个男人，和气地坦承道：“太可惜啦，我就有。”他又笑了一下，才转头继续跟梅斯塔聊天，但是他的左臂仍环着艾希雅。艾希雅挤出一抹无辜的笑容，耸了耸空着的右肩。

“抱歉冒犯了，请多见谅。”那人有点僵硬地说道。

“没有的事。”艾希雅应道。她眼角瞄到长桌末端的洁珂跟她挤眉弄眼，羞得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贝笙真可恶！他们间的恋情本应是秘密才对，但他怎么反而昭告天下了？可是她不能否认，贝笙的手臂正环着自己的肩膀，那份重量让她感到温暖愉快。贝笙总是说，直到他们的恋情能被公之于众的那一天，他才会觉得安心，就是这个意思吗？他们回船之后，两人必定都会信誓旦旦地说那不过是个幌子，他们是装作恋人的模样以方便骗取消息。不过在此刻……艾希雅轻松地靠在贝笙身上，感觉到他结实的肌肉和温暖的体温，而且两人的臀部并在一起。贝笙稍微换了个姿势，好让艾希雅靠得更舒服。

那青年海盗举起啤酒杯，一饮而尽后，砰地把酒杯碰在桌上。“哦，梅斯塔啊，我看这些人没什么威胁。都过午了，我还得去把一整天的活儿赶完呢。”

梅斯塔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正在兴头上，所以一挥手就让那年轻人走了。那人对艾希雅点了个头之后便离去了。在那之后，好些人也纷纷告退。贝笙轻轻地在她肩头捏了一下。很好，他们扮得很像，像到当地人认为他们没什么威胁。

酒馆的窗外仍在下雨。打从天亮，天色就灰扑扑地，根本看不出早晚。贝笙耐心地听完梅斯塔的故事，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哎，你老人家真是见闻广博、能言善道，就算听上一整天也不厌倦。只可惜光在这儿听故事，是不能把我船上的水桶补满的。我得派几个人去补水，不过我注意到，以前分赃镇这儿有个取水的码头，现在整个都不见了。如今船都是在哪儿装水？另外，我已经把话说出去，只要这儿买得到鲜肉，就会进点货，让他们解解馋。你可要行行好，给我指引一个老实的肉贩，别让我这个外地来的被人诓了去。”

但是梅斯塔这个人可没那么容易被甩开，那健谈的港口总管说出新的取水处位于何方之后，便滔滔不绝地把分赃镇上那两家肉贩的优劣拿来比较一番。贝笙趁了个机会打断梅斯塔的话，吩咐上岸的众水手都要听洁珂指挥。又吩咐，他们现在可以去活动活动了，但是务必在明天中午以前把船上的水桶通通装满。“天黑前到码头边来会合。二副跟着我。”

后来有个男孩一路跑来跟梅斯塔说，他的猪又走失了，那老人才一边诅咒那些该死的猪，一边匆匆地离去。贝笙与洁珂彼此使了个眼色，而后洁珂站起来，踏到板凳上，跟那个颇谈得来的当地青年问道：“你可愿意带我去装水的码头？”那人忙不迭地答应了，接着众船员便一哄而散。

酒馆外的雨势一点也没有变小，而且风又大。街道泥泞不堪，但至少是笔直的。贝笙和艾希雅默默地沿着木板步道走下去。步道下挖了沟渠，将打在街上的雨水疏通到港口去。少数几栋房子竟有玻璃窗，不过大多数房舍都紧紧地关上护窗板以阻挡风雨。这地方虽然没有缤城的优雅和美丽，却有着与缤城同样的身份：这儿是个贸易城，艾希雅几乎闻得到商机丛生的味道。这儿不久前曾被烧成废墟，但是它却复原得又快又好。他们又经过了一家酒馆。这酒馆是用没有被修饰的原木建成的，他们听到里头传出吟游歌者和着竖琴唱歌的声音。他们上岸之后，又有一艘大船驶入潟湖，系泊在码头边。一行人推着推车把船上的货物搬进岸上的仓库。如今分赃镇的贸易兴隆了，人人都因此而感谢柯尼提。

为了避雨，人们匆匆行过步道。他们的衣饰形形色色，所讲的话有些竟连艾希雅都听不出是什么语言。刺青的人很多，而且不止脸上，连手臂、小腿和手上都有。而脸上的刺青也不见得都是奴隶刺青——有些人竟把髦的图形刺在脸上。

“在脸上刺青有一种宣示的作用。”贝笙轻声跟她解释道，“许多人的刺青是根本无法抹除的，所以他们干脆用别的图样把原来的刺青盖过去。等于是用美好的未来，来遮蔽痛苦的过去。”

“真奇怪。”艾希雅喃喃道。

“不奇怪。”贝笙强调道。他的语气很激动，她惊讶地转头看着他。他用比较和缓的口气继续说道：“我很了解他们的想法。艾希雅，你不知道，多年来为了让人们明白我已经变了个人，不再是当年那个狂放不羁的少年，我必须不断奋斗，而且恐怕永无止境。如果在脸上刺一千针就能抹掉我的过去，那我也愿意忍痛刺青。”

“分赃镇是你过去的一部分。”艾希雅语气中毫无谴责之意。

贝笙眺望着繁忙的小码头，但眼里看到的仿佛是过去的时空：“没错。我曾经乘着春夕号来到分赃镇，做的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勾当。不过多年之前，我也曾来过这里。当时我刚出海不久，才跟船跑了几趟，海盗就把我跟的船逮住了。当时海盗给我两条路走：加入他们一伙，否则就死路一条，所以我就当了海盗。”贝笙把他的湿发拨到脑后，直盯着艾希雅的眼睛，“没什么好愧疚的。”

“用不着愧疚。”艾希雅答道。雨打在他脸上，他头发上的闪亮水珠、那一对黑眼睛，以及跟他如此亲近的感觉，霎时将艾希雅淹没。

她心中汹涌澎湃的情绪一定或多或少地出现在脸上，因为贝笙大睁着双眼。一时间，艾希雅也不理会谁会看到，就大大方方地握住他湿湿的手。“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艾希雅仰头对他说道，同时大笑。在那一刻，凝视着贝笙的满足感胜过了一切。

他在她手上捏了一下：“走吧，咱们去买买东西，跟本地人聊聊。我们可是怀着目的来到这里的。”

“我倒是希望我们没有任何目的。你知道吗，虽然我说什么也不应该对这个小镇或是这里的人生出好感，但我就是喜欢这里，也喜欢这里的人。真希望我们两个只是来这里走一走，没什么特别的目的，我真希望这就是我们的真实人生。我觉得自己跟这里很契合。我敢说，百年之前，缤城就是这个光景。很粗糙，但是活力充沛，你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不必被嵌入框架里。这个地方很吸引我，我像是飞蛾扑火一般，想要不顾一切地留在这里。莎神饶恕，但是我真想就此把名下的一切责任通通丢开，干脆就去当海盗算了，贝笙。”

贝笙讶异地望着她，久久不语。最后他咧嘴而笑，警告道：“当心点，说不定愿望会成真喔。”

那是个诡异的午后。他们装作是男女海盗，但这种角色却比他们的真实身份更为自然。他们买了船上用的灯油，并安排人送到码头上。艾希雅又到另外一个铺子，选了一些药草和药剂，以补充派拉冈号的药箱。

贝笙一时兴起，把艾希雅拉进一家服饰店，替她买了一条颜色亮丽的披巾。艾希雅把披巾扎在头上时，贝笙又为她选了一副镶着绿玉和红石榴石的银圈耳环。他在她耳边轻道：“既要装，就要装得有模有样才好。”说话的同时，他为她戴上项链，并系上搭扣。

店主拿出一面灰蒙蒙的镜子。艾希雅看着镜里的人影，那是个不一样的艾希雅。她虽知道自己有这一面，却从不准这一面在光天化日下出现。她身后的贝笙倾身在她颈侧一吻，接着抬起头，与她的目光在镜中相遇。一时间时空倒退，镜中映照的，似乎是那个狂放不羁地逃离缤城的少年，和那个样样都要与男子看齐、让母亲操碎了心的少女。他们两人真是天作之合。两人注定是要当海盗、度过冒险的一生。

她心跳得越来越快。在这一刻，她只有一个遗憾，那就是这一切竟只是个幌子。她往后靠在贝笙身上，欣赏喉间那条闪闪发亮的项链。他们两人一起看着镜中映影，接着她转头给他一吻。

他们四处闲逛，找人聊天。而每到一处，贝笙或艾希雅必会轻松地把话题转移到柯尼提和他那艘活船上来。他们探到了许多消息，有的颇有用处，有的无关紧要。大家提起柯尼提，就像是在说传奇故事一般，每个人都会在故事里添加一点个人发挥。这人说，柯尼提的少年教士把他那条被海蛇咬断的腿截掉，而且他忍着痛，从头到尾都不吭一声。那人说，才不呢，柯尼提虽痛，但他不是不吭一声，而是哈哈大笑，而且手术之后，才过了个把小时，他就跟他的女人上床了。又一个人说，才不呢，都是那少年的功劳：那少年，也就是海盗国王的先知，对莎神祝祷，所以莎神亲自把柯尼提的断脚给治好了。柯尼提是莎神的首选之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之前有一群恶人想要强奸他的女人，这事就发生在分赃镇，不过依妲受到莎神的庇祐，所以恶人没有得逞。后来柯尼提出现，只手杀死十几个大男人，这才把她从囚牢里抢救出来。而依妲虽是出身妓院，却只为柯尼提献身，这是个连最无情的硬汉听了都会痛哭流涕的绝美爱情故事。

近傍晚时，两人跟小贩买了刚出炉的面包，配了海鲜杂烩浓汤来吃。直到这时候，他们才头一次听说柯尼提的少年教士为了保护他，竟英勇地横身挡在分赃镇所有人和柯尼提之间，并且预言，总有一天，镇上的所有人都会成为柯尼提王国的子民。那些听了了半信半疑的人，当场就被少年教士的利刃给杀了。艾希雅听了表情非常讶异，鱼贩看了非常开心，又连着把故事重新讲了三遍，情节越来越精彩。讲到最后，鱼贩悠悠地补充道：“那个可怜的小伙子深知奴隶的痛苦，因为他父亲把儿子变成了奴隶，还在儿子脸上刺青，是真的，刺的就是船的模样。我还听人说，活船和那少年被柯尼提救出来之后，都心向着他。”

艾希雅说不出话来。温德洛·凯尔做出这种事情来？那是他儿子，她的外甥啊！

正在喝鱼汤的贝笙被呛到了，但还是问道：“这么没人性的父亲，柯尼提怎么处置他？”

鱼贩无情地耸了耸肩。“那种人还能有什么别的下场？当然是推下海去喂海蛇啰。柯尼提每次逮到运奴船，都把全船船员丢到海里去。”他扬起一边眉毛看着贝笙，“这是柯尼提的作风，没人不知道吧？”

“可是那个男孩却没死？”艾希雅低声地问道。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那个男孩子不是船员，他是船上的奴隶。”

“啊。”艾希雅看着贝笙，“这就说得通了。”现在她终于想通，为什么船会对抗凯尔，并且接纳柯尼提了。海盗柯尼提解救并保护了温德洛，怪不得如今船对柯尼提忠心耿耿。

若真是如此，那她该怎么办？在心情剧烈起伏的那一瞬间，她不禁在想：自己是否陷入僵局、不得自由？如果薇瓦琪愿意有温德洛在船上陪她，甚至还对柯尼提以及海盗生涯十分满足，那艾希雅还有权去“解救”薇瓦琪吗？果真如此，那么她能不能就此返乡，禀告母亲和姐姐，说自己一直没找到家族活船的下落，任务失败？一时间，艾希雅犹豫着要不要做一个更狂野的决定：既然她、贝笙和派拉冈已经装作海盗，何不就一直装下去，弄假成真算了？说真的，她有什么非得回家不可的理由吗？

她想起父亲临死前，将灵魂注入人形木雕的最后一根木栓、让她将木栓插入定位，于是薇瓦琪逐渐苏醒过来的那一刻。那是她的船啊。薇瓦琪不是温德洛的船，更不是柯尼提的。薇瓦琪是她的，而且除了她之外，别人都无权这样说。再说，如果先前听到的市井谣传真实可信，如果缤城一片混乱、出现暴动，那么维司奇家族就更需要家族活船了。所以她一定要夺回薇瓦琪，船会再度爱上她，而温德洛也终可与家人相聚。

薇瓦琪号的船员通通都死了，艾希雅发现自己除了怪罪柯尼提之外，更痛责凯尔。那些船员是因为忠于维司奇家族才继续留在船上服务的，可是凯尔叛离了艾福隆·维司奇的道德守则，使一船的船员通通丧命。凯尔死了，艾希雅一点也不难过，因为他给自己以及维司奇家族带来了太多痛苦，只不过凯芙瑞雅很可怜就是了。但对凯芙瑞雅来说，与其跟这样的丈夫度过漫长的一生而后悔哀伤，还不如现在就悼念亡夫比较好，艾希雅无情地想。

对派拉冈而言，时光像是滑不溜丢、捉摸不定的活物。此时的他，到底是停泊在分赃镇的港口里，还是正伸展双翼、乘着上升气流翱翔呢？他到底是在等待年幼的柯尼提归来，并急切地期望那孩子这次没受到伤害，还是期望艾希雅和贝笙回船来，带着他前去复仇？潟湖里平静不动的水流、淅沥的夜雨、分赃镇的气味和声响，以及船上水手悄然警戒的氛围，每一样都使他陷入睡眠般的悬浮境界中。

在派拉冈号的船舱里有个染血的地方，位置就在船首甲板下、船壳夹角间。那是个不见光线的深处，空间狭小，成年男子无法站立，连爬都爬不进去，但是身材瘦小、遍体鳞伤的小男孩恰好可以紧紧地卷成球，在此藏身，小男孩的血一滴滴渗入派拉冈的巫木中，他因此而与派拉冈有难同当。唯有屈身藏在那个血地里，柯尼提才能安心地睡个小觉，任何人都不可能趁他睡得不省人事时抓走他。然而，如果伊果开始呼唤他，那么派拉冈就会叫醒他。这时，他便像兔子一样惊跳起来，迅速离开藏身处。他宁可离开避难的圣堂、出去面对伊果，也不肯因为多赖一会，使搜索队有机会找到他的秘密藏身处。有时候柯尼提会在那里睡个长觉。睡觉时，他的小手按在从派拉冈号船首一直延伸到船尾的巨大巫木直梁上，派拉冈则一边看顾着他，一边与他一起做梦。

而且常常是跟柯尼提一起做恶梦。

就是在那个时候，派拉冈发现自己拥有特殊的能力：他可以拿走柯尼提的痛苦感受、恐怖的梦魇，甚至恶劣的记忆。当然不能全部拿走，若是拿走全部，那么这个小男孩就会变成呆子。但是派拉冈可以吸收那些痛苦的感受，就像他把柯尼提因为屡遭毒打而流出的血液吸到巫木里一样。而且，他可以抹去苦痛的锐角，使柯尼提回忆苦难时心里好受一些。这些他都有办法做到，为了这个小男孩，他什么都肯做。然而，要吸收柯尼提的痛苦经历还不算难，问题是他必得把这些经历尽数藏在心底。于是，那些受尽侮辱、丧尽尊严的往事，肉体被人刺入的痛苦，令人既麻木又困惑的心情，以及炙热的复仇意志，全都被存放在派拉冈的心底最深处。至于柯尼提，派拉冈只把冰冷的、发誓必须逃离这一切的决心留在他心中。所以柯尼提信誓旦旦，有朝一日必将这一切抛在脑后；有朝一日，他自己的掠劫成果必会远远凌架于前人之上，将伊果留在人们心中的印象尽数抹去。柯尼提痛下决心，总有一天，他一定要将被伊果打坏摧毁的一切恢复原状，让人们看不出那邪恶的老海盗曾存在过的痕迹。以后的人，会连伊果是谁都不记得。因此，遭伊果玷污的一切都得被藏起来，或是沉默。

就连柯尼提自己的家族活船也必须如此。

派拉冈原本应该要藏起来、永远默不出声才对。

承认了这一点之后，他内心陈旧的伤痛被勾起。这伤痛在他体内翻腾滚动，仿佛是遇上暴风雨时、没绑紧的货物在他船舱里撞来撞去，让他难受至极。一想到自己失败得这么彻底，他就沮丧得无以复加。他背叛了自己的家族，背叛了家族血脉的最后一个真心人。其实他原本是想要忠于血脉家族、忠于柯尼提的，他真的努力过了，而且他也曾努力装死。问题是最后海蛇群出现了，他们对他又推又挤，并以无声的言语诘问他到底是什么生物，他到底应该对谁忠心。那些海蛇吓坏了他。而他在恐惧之余，把自己的承诺、职责都忘了，他将一切抛在脑后，一心只想着要回家、只记挂着自己需要家人的抚慰才能够安心。没错，他最后是回家了。他随着友善的海流飘荡了一季又一季，最后终于回到家，变成缤城沙滩上的废船。

回到家乡之后，他们竟因为他对家族成员的忠心耿耿而处罚他。可是他又怎能生柯尼提的气呢？毕竟是他先背叛柯尼提的啊。想到这里，派拉冈内心深处的情绪鼓噪了起来。但是他仍坚持不动，也不肯出声，因为，静止就是他的保护罩。

甲板上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接着两只纤细的手搭上了船栏。“派拉冈？怎么了？”

但是派拉冈不能说，说了她也不会懂，况且违背誓言已经很糟糕，如果再告诉她，那就更严重了。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开始啜泣，肩膀和手不断颤抖。

“瞧，我说得没错吧！就是他。”船首附近的水面上传来讲话声。他们在谈派拉冈。先是目瞪口呆地观看，接着是嘲笑奚落，不久他们就会开始丢东西了，例如死鱼和烂掉的水果什么的。

“下面的，你们走开，离我们的船远一点！”琥珀严厉地警告道，“把你们的小艇划走。”

但是他们根本不理会琥珀。“如果他真是伊果的船，那他应该会有‘伊果之星’才对啊。怎么都没看到？”另一人问道，“凡是被伊果用过的船，上面必会有他刻下的那个七角星星。”

派拉冈胸前被人刻上星星的那种感觉非常恐怖，不过他屁股上被人用针刺了千百次、刺出了同样的七角星星，那种经历更令人惊骇。派拉冈害怕得颤抖，身上的每一块船板都震得喀喀响，潟湖里的止水也起了涟漪。

“派拉冈，稳下来，稳下来。没事的，你什么都别说。”琥珀立刻说道。这话是为了要抚平他的情绪，然而那是长年以来累积成的伤痛，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有没有星星都一样，反正他就是伊果的船。错不了的。”小舟上的人得意洋洋地说道，“他的脸被劈开了，这就是明证嘛。况且那是活船，跟我听过的情节一样。喂！喂，船呀！你以前是伊果的座船，对不对？”

说他是伊果的座船？那不但是谎言，而且是污秽的谎言。他们以此来侮蔑他，这实在无法忍受。以前他们常常屈辱他，说他是伊果的座船，他甚至还不得不为了小柯尼提而亲口承认自己的确是伊果的座船。但是要奢望他再次从嘴里吐出这个谎言，那是不可能的，你们想都别想！

“不！”派拉冈怒吼道，“我才不是呢！”他伸手乱抓，想要抓住那些出言侮蔑他的人，“即使在以前，我也从来就不是伊果的船！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派拉冈的声音大得震耳欲聋，盖过了其他一切谎言的声音。他听到他船上、船里的人传出惊讶茫然的叫声，甲板上的人也匆匆地奔跑，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派拉冈一再地吼着“我不是”，一再重复，直到心里除了这几个字之外什么都没有。要是他一直讲这几个字，连停都不停一下，那么他们就永远都别想跟他问话了。而只要他们不问，他就不会说。他至少还能为自己的诺言和家人尽这点心。

他们轻松地在街上漫步。雨已经停了，深蓝的天空上开始出现几颗星星。酒馆也点上了灯笼。烛光从路边民宅护窗板的缝隙间透出来。

贝笙的手臂环着艾希雅的肩膀，艾希雅的手臂环着贝笙的腰。今天过得很顺利，从镇上人与他们之间的谈话来看，分赃镇已经接受了这一对“海盗情侣”。虽然他们打听来的消息有些令人纳闷，但仍可以从中分析出，不久后柯尼提必定会回分赃镇来。

他们是在最后光顾的那家酒店喝了好几轮啤酒之后，才打听到重要线索的，而现在他们要走回码头边去跟水手会合了。

他们还没决定明天要悄悄溜走，还是要留下来，说不定就待在这里等柯尼提回来。用赎金把薇瓦琪号赎回来的机会恐怕非常渺茫，在这个情况之下，只能用骗的了。如果要这样做，那可行的做法多得难以计数，就等回到船上后慢慢考虑吧。

夜幕开始低垂之后，人们纷纷回家，走路的人变少了。沿着木板步道行走时，贝笙和艾希雅发现前面那一对情侣钻进一间小房子里，随手将门关紧。过了一会，屋里透出黯淡的烛光。

“如果我们能像他们那样，那该多好。”艾希雅向往地说道。

原本大步走路的贝笙停下来，过了一会才漫步而行。接着，他拉着艾希雅转身面对自己，轻柔地说道：“我可以去找个房间。”

她遗憾地摇了摇头：“船员们在小艇上等着呢。我们之前就吩咐他们日落时在码头上集合。要是我们迟了，他们一定以为我们出事了。”

“让他们去等。”贝笙低下头，饥渴地吻上她的唇。在寒冷的晚风中，他的嘴温暖得令人迷醉。艾希雅难以抗拒地呻吟了一声。“来。”贝笙哑着声音说道，拉着艾希雅离开木板步道，走入暗巷里。艾希雅背靠着墙，贝笙低下头，悠闲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暗巷中低头吻她。手从她的背摸到臀，并轻松地将她整个人抱高起来。艾希雅被贝笙与墙壁夹在中间，并感觉到他情欲的突起。“这里如何？”他以浓浊的声音问道。

她也情欲高涨，但这里太危险了。“如果我穿裙子，也许还可以。但我没有。”她轻轻地推开贝笙。

贝笙放下艾希雅，但仍把她顶在墙壁上。她并没有挣扎，贝笙的吻和抚触比方才他们喝的白兰地更醉人。他嘴里带着酒味，也充满了情欲。

但吻到一半时，贝笙突然放开她，抬起头来四处张望：“什么声音？”

艾希雅仿佛做梦梦到一半被人叫醒。她昏昏地应道：“什么？”

“是谁在叫？你听到没有？从码头那里传来的。”

她开始听到若有似无、不断重复的叫声。她听不出在叫什么，但是认得那声音。“是派拉冈。”艾希雅一边应道，一边将衬衫塞回裤腰里，“走吧。”

两人并肩沿着木板步道奔跑。到了这个份上，不能再轻松安静地走路了。在分赃镇这样的地方，听到叫声并不是什么希罕的事，但是终究会吸引人们的注意力。派拉冈大声喊叫，喊来喊去都是同样的字眼。

快要到码头边时，正好遇到克利弗朝他们冲过来。“船长，你得赶快回船。派拉冈疯了。”克利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接着三人便一起朝码头奔过去。到了码头边，只见罗普与船上的小艇都已经来了。洁珂手上拿着刀子，对他们叫道：“你们买的东西都已经搬到小艇上了，但是我们少了两个人。”先前做过奴隶的那两人不见踪影。艾希雅知道，不管等到多晚，他们都不会出现了。

“既然没回来，那么丢掉也罢。”艾希雅宣布道，“现在快回船上去，我们今晚就离开分赃镇。”

一时间，众人惊骇得静止不动。艾希雅心里咒骂自己喝多了酒，醉得讲话不知节制。贝笙问道：“你们没听到二副的命令吗？难不成我还得自己重讲一遍？”

众人七手八脚地爬下楼梯，坐进水上的那两艘小艇里。派拉冈的声音清楚地从水上传来：“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他那低沉的嗓音听来颇为悲痛。艾希雅看到船首附近有两艘小舟的黑影。原来派拉冈已经引来观众了。想也知道，现在分赃镇的人必定已经在纷纷传说，新来的人是乘着活船入港的。分赃镇的人若是知道这点，会作何感想？

小艇好像花了一整晚那么久才划到大船边。他们一回到甲板上，便遇上怒目而视的拉弗依。“我早告诉过你这真是找死！”他发狠地斥责贝笙，“这艘他妈的船已经疯了，而且你那个其笨无比的木匠根本没安抚他。下头那艘小舟上的那几个家伙大声吼着说派拉冈以前是伊果的船。这是真的吗？”

“起锚、升帆，动作要快！”贝笙答道，“利用那两艘小艇把船掉头。我们现在就离开分赃镇。”

“已经入夜了哎！”拉弗依怒不可遏，“况且这是一条十足的疯船！”

“船长都下令了，还有你大呼小叫的余地吗？”贝笙怒目吼道。

“问题是这个命令根本不合理！”拉弗依反驳道。

贝笙一伸手便抓住大副的喉咙。他借此将拉弗依拉近，在离拉弗依的脸只有一指距离时吼道：“如果你不遵守我的命令，我现在就教你没命，这就是道理，清楚了没？你已经用掉了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的狂傲样子我看够了。”

一时间，两人对峙不动。贝笙的手捏着拉弗依的喉咙，而拉弗依则仰头瞪着他。

贝笙的身材高过拉弗依，但是那大副的肩膀和胸膛比贝笙宽厚。艾希雅屏住呼吸。幸亏最后拉弗依垂下眼睛。

贝笙放开了拉弗依的喉咙，吩咐道：“快去干活。”说完他就转身离开。

拉弗依快如灵蛇地抽出腰刀，往贝笙的背上刺进去，同时吼道：“吃我一刀！”

艾希雅跃到贝笙身边。贝笙踉跄地倒下、眼睛痛苦地挤在一起。拉弗依两大步便走到船栏边。“把他拦下来！他会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艾希雅命令道。几名水手闻言，便朝着拉弗依冲过去。她本以为他们会抓住拉弗依，但她的眼角却瞄到拉弗依翻过船栏、跃入海中。“他妈的！”艾希雅叫道。她转过身，谁料那几个冲向前的水手却跟着拉弗依翻身跃出去，而且不只是他们从缤城带出来的那几个刺青族跳海，就连其他船员也纷纷跟着拉弗依一跃而下，仿佛他们是争相溯河而上的鱼。艾希雅听到有人连续落入水中、咚地一声溅起水花的声音。拉弗依游回分赃镇之后，必会把他们的事情讲出去。留在船上的忠诚船员看得目瞪口呆。

“让他们去吧。”贝笙粗哑地下令道。“我们得离开此地，少了他们反而好。”贝笙放开艾希雅，站直起来。

接着他竟将手伸到背后。艾希雅看了真是难以置信。他一抽，将拉弗依留在他背上的刀子拔了出来，丢下刀子，诅咒了一声。

“伤势有多严重？”艾希雅追问道。

“现在别想那么多。伤口不深就是了。你去指挥船员开航，我去处理派拉冈。”

他也不等艾希雅应声便匆匆地冲向前甲板。艾希雅呆呆地留在原地望着他的身影，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大声对众水手连连下令，好把船开走。她听到贝笙的声音从前甲板传来：“船！闭上你的嘴！你给我乖乖听令。”

说也奇怪，派拉冈听到这话竟然就静下来了，同时服从地顺着船舵的方向，并任由下面那两艘拼命划桨的小艇拉着他转向。

潟湖里温吞的水流和风向都对他们的离开有利。艾希雅手上忙着自己的事情，心里则暗祷派拉冈会保持在航道正中间，安然地带他们行过这条狭窄的水道。船帆像是一朵朵大白花，刷地在夜风中展开来。他们忙不迭地逃离分赃镇。

第十五章
蛇船

那白蛇不是阴郁消沉，就是出言讽刺，而无论他是处于哪一种状态，都很难相处。他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他说，对于将死的蠕虫而言，无论叫什么名字都无关紧要了。泰留尔逼他说出个名字，以方便彼此称呼，那白蛇终于说道：“‘残骸’。我就以‘残骸’为名，再过不久，你们也通通会被称作‘残骸’。我们早已死亡，只是还能动一动。我们的躯壳早已腐烂，只是骨肉犹不肯静止。你们就叫我‘残骸’吧，而我对你们每一条蛇，皆以‘死尸’相称。”

那白蛇说到做到，从此以后就以“死尸”之名来称呼其他的海蛇，经常惹得其他海蛇厌烦。瑟苏瑞亚曾说，要是当初他们根本没遇到这家伙、更没逼他把存古忆的故事说出来就好了。

谁也不信任那条白海蛇，因为他会将别的海蛇逮到的、即将入口的食物劫走。其他海蛇抓到猎物后，那白海蛇会突然一咬，或是猛一甩尾，吓得对方张开口、松开猎物，白海蛇便趁机将猎物叼走。此外他睡觉时，触须会渗出杀死鱼群的毒液。分泌杀鱼的毒液也罢了，问题是他还睡在蛇团的正中间。这是因为蛇团入眠时，墨金缠住白海蛇，留在蛇团中间，免得他趁夜逃走。

但是到了白天，他们就不得不跟着白海蛇走。可是白海蛇每天都想出不同的花招来刺激众蛇。有时他一拖再拖，再三停下来品尝海流的味道，还摆出一副对于路径去向知之甚明的样子。有时他故意不断赶路，不管众蛇如何抗议、要求休息都不肯停。墨金总是护着他，但是墨金也护得很累了。

“残骸”不时挑衅，非要把墨金激怒到气得出手不可。他或是摆出侮辱对方的姿态，或是时时渗出毒液，一副谁也不服的模样。要是这事由丝莉芙来决定，那么她必定在多日之前就把那白海蛇捏死了。不过墨金虽然盛怒，却仍努力抑制着自己不肯出手，无论那个卑鄙的家伙如何挑衅、如何嘲笑他的梦想。即使他自己被气得猛力甩尾、身上的假眼如同海上的太阳般一闪一闪，但他终究还是沉住了气。他不肯出手教训那条白海蛇，因为那白海蛇巴不得自己死去。

白海蛇对众蛇最残酷的折磨，就是他明明拥有存古忆给他的记忆，却按捺着不肯与众蛇分享。每逢夜晚，众蛇便彼此绞缠在一起，在睡前聊聊天，把自己记住的往日回忆的片段说出来给大家听。常常是一条海蛇忘了其中的某个片段，别的蛇便及时补上，于是你一言、我一语，一起描绘出往事的时光。有时仅仅是讲出某物的名称，便可勾起众蛇的残存记忆。但是“残骸”从不肯把他知道的历历往事讲出来，甚至还以看好戏的脸色，窃笑着观望众蛇绞尽脑汁地揣想过去。看起来，“残骸”知道得很多，只要他肯说，必可让大家获益不少，但他就是忍着不说。只凭这一点，丝莉芙就气得想要杀掉他。

这天晚上，大家聊起遥远的南方。有的蛇记得南方有片广阔的干地，那里什么猎物都没有。“那片干地呀，要飞好几天才飞得过去。”泰留尔强调道，“而且我仿佛记得，那里的沙很热，热得你即使要降落也无法用脚踩上去。所以你得……你得……”

“钻沙！”另一条海蛇兴奋地叫道，“我最讨厌钻沙之后，沙子卡在爪子下、夹在鳞片间，抖也抖不出来的感觉。问题是，除了钻沙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你慢慢降落，一定会悔不当初。所以正确的做法是一头冲进沙地里，下层的沙地比较凉快，只要突破了沙地表层的热沙、钻进地里就好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热沙就是热沙，哪里凉快得到哪里去！”

这些描述勾起了丝莉芙的想象，好像她自己就在那里似的；她不但感受到周身的热沙，也尝到那里风中特有的苦味，不禁转动下颏。“鼻孔要闭起来，才不会进沙！”她得意地警告同伴们。

另外一条海蛇喜悦地叫道：“可是走一趟还是值得。因为一旦你飞过了蓝沙滩之外，就会看到……就会看到……”

丝莉芙清楚地记得往昔她飞过沙地时，心里有多么地期待。一旦沙地由黄转蓝，目的地就不远了，因为蓝沙地之外有个什么东西，那东西值得你饿着肚子飞上好几天，值得你冒着被沙尘暴袭击的危险前去探寻。可是为什么他们只记得途中有多热、沙子有多么讨厌，却不记得飞翔的目的是什么？

“等等，等等！”那条白海蛇突然兴奋地叫道，“我知道那是什么！在那片蓝沙之外，哦，有个好美、好棒、好神奇的东西哟！那就是……”他转头由右望到左，又由左望到右，直到他确定每一条海蛇都在看着他，这才兴高采烈地宣布道，“大便！一大山、一大山的新鲜大便！棕黄色、臭不可闻的大便！然后呢，我们就宣布自己为‘四界之主’，统管大地、大海、天空和大便！噢，我们就在其中打滚，以庆祝我们征服新地、占领一切！这个记忆既清楚又闪耀！死尸瑟苏瑞亚，你告诉我，在我们的记忆中，最清楚、最鲜明的记忆，不就是这……”

他实在太过分了。瑟苏瑞亚的橘色触须立了起来，下颏大开地朝那白蛇攻过去，但接着墨金懒懒地翻身溜到两蛇之间，挤开了他。瑟苏瑞亚是说什么也不肯向墨金挑衅的，但他还是气得大叫，而周围其他海蛇见状也都让开了。瑟苏瑞亚的绿眼愤怒地旋转，他质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忍受这个倒霉的烂货？他只会嘲笑我们的梦想。像他这种海蛇怎能信任？他才不会真心带领我们去找存古忆呢。”

“但是在他的引领之下，我们的确离存古忆越来越近了。”墨金答道。他张开下颏，将海水吸入口中，再从鳃盖喷出去，“瑟苏瑞亚，你也尝尝看。你的感知也许因为失望丧气而变得迟钝，但是你现在尝一尝，告诉我水里有什么味道。”

巨大的蓝海蛇瑟苏瑞亚遵从墨金的命令，品尝了海水的味道，丝莉芙和其他海蛇也都张口吸水。起初，丝莉芙只尝到他们蛇团以及“残骸”不停渗出的毒液味道，但接着她便尝到一股细微但是绝不会弄错的味道，那是血肉中带着记忆的海蛇散发出的味道。为了捕捉那若有似无的味道，她的鳃盖疯狂似的一张一阖。那味道淡了，不过片刻之后，又有一股更强的漂过来。

削瘦的绿海蛇，也就是吟游歌者泰留尔，突然像是箭镞般射向前，直朝虚境而去。泰留尔将头伸入夜空，发出表示询问的叫声。众蛇纷纷跟了上去，比从水底冒出来的泡泡还快。众蛇应和着泰留尔，一起发出询问的叫声，像是合唱一般。不过置身于众蛇中间的墨金突然破水而出，几乎三分之一的身子都伸出水外，才再度落下来。

墨金再次冒出头，叫道：“安静！用听的就好！”

众蛇只将头颈探出水面。夜空中明月皎洁，星星白得有如海葵一般。众蛇都竖起触须，毒液饱满待发，所以海面上像是开出了一片艳丽的花床。一时间，他们听到的只是海风与海浪的声音。

接着远处响起了如光一样纯净、如肉身一样甜美的声音。“来吧。”那雌性的声音唱道，“来吧，齐来相聚，分享记忆。我乃存古忆，我应将记忆还诸于你，使你同时知晓过去与未来。来吧，来吧。”

泰留尔急切地叫了一声，以为回应。但是墨金坚决地“嘘”一声，要求泰留尔静下来，接着又问道：“还有？”

这是因为此时又出现了第二个声音。这声音字唱得不准，而且每个音都缩短了，这歌者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浑厚的共鸣。不过无论那雌性的歌者是谁，反正她应和了那首召唤存古忆的歌曲，唱道：“来吧，来吧。你的过去与你的未来在等着你。来吧，我将给你指引与保护。从我之令，则我护佑你安然返乡。你将再度升起，你将再度飞翔。”

众蛇都转头看着墨金。墨金的触须竖起，毒液饱满到从触须末端渗出来。“我们走！”他高声叫道，但接着他又以轻柔的、只有自己蛇团听得到的声音，对众蛇吩咐道，“我们要去，但是我们必须谨慎。这事有点古怪，况且我们以前被骗过。来吧，跟我来。”

墨金昂起头，对着夜空张开大嘴，一身的金色假眼闪闪发亮，比日月更光明。他大叫一声，连周遭的海水都随之震动。

“我们来了！”墨金朗声叫道，“我们来求取记忆了！”

他再度潜回丰境中，倏地游向前去。众蛇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惟独那条白海蛇落在后面不肯走。丝莉芙至今仍不信任他，因而回头望了一眼。

“笨蛋！笨蛋！通通是笨蛋！”残骸疯狂地对着夜空叫喊，“而且其中最笨的就是我！”他狂乱地叫了一声之后，也跟着潜入水中、追上蛇团。

存古忆离开了船，前往迎接众蛇。闪电劝她待在原地，好让她们两个一起迎接蛇团，但是存古忆无法待着不动。这是她的命运，而她的命运终于前来与她相聚了。对于自己能够将记忆敬献给众海蛇，她已经不知期待了多少年。她弓着身子朝他们冲去，虽想要优雅地游泳，姿态却迟钝笨拙。这跟她古老记忆中的那许多次类似的团聚实在差得太远：她的体型理应是现在的两倍，比众海蛇大上许多；肌肉应该坚实有力；而且毒液存量之丰，足够她散布给一个又一个的蛇团，并使众蛇都恢复祖先的记忆。但是存古忆将一切的遗憾抛开，她就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献给他们。一定够的。

近到能够尝到彼此毒液的味道时，存古忆停了下来。她任由自己沉入水里，并煽着鳍，等待众蛇来到。蛇团的首领是一条伤痕累累，但身上假眼闪着火花的大蛇。他游上前，以利牙迎上她的利牙。其他众蛇环绕在他们身边，每个蛇头都朝着她。虽然海流汹涌，但是众蛇都摇着鳍、停留在原地，排列得整整齐齐。蛇众的数量虽多，但是再过不久，大家便会因为族群的共同记忆而融为一体。存古忆大张着嘴巴，露出利牙，以正式仪式跟蛇团首领打招呼。接着她摇动触须，将每一根触须都竖直起来，并使它们都充满了毒液，以待稍后迸发。存古忆竭力控制自己，她的任务可不只是要叫醒某一条海蛇而已，而是要恢复整个蛇团的记忆。

“墨金蛇团的墨金在此向存古忆问好。”

墨金那巨大的古铜色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的全身。或是因为失望，或是因为怜悯，他的眼睛转了一圈，接着便静止。他露出利牙，朝着存古忆迎了上来，存古忆也以利牙迎上去，彼此的牙齿因而轻轻地撞在一起。他的触须僵直竖起，这是反射动作。由于长期相处，他所统领的蛇团对他的毒液非常熟悉，所以存古忆释放出去的毒液若是跟墨金的毒液掺杂在一起，那么众蛇是最难以抗拒的。墨金在唤醒族群记忆的过程中扮演着无可取代的角色。存古忆轻轻地朝墨金张开的大嘴放出一股毒液。墨金将毒液吞了进去，全身因而起了波澜：他的眼睛开始慢慢旋转、紫色和淡红的色泽从头传到尾。存古忆屏息等待，让墨金的身体慢慢地调整过来。她懒懒地靠上去缠起墨金的身体，而墨金也恰如其分地屈从于她。

她头对着头、尾对着尾地跟墨金交缠在一起，并感觉到他皮肤表层的黏液跟自己的相互混杂。她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让自己的身体适应墨金黏液的酸性。存古忆在回忆的迷醉之中，将自己的触须跟墨金的交缠，刺激彼此同时迸发毒液，释放出一股含有彼此毒液的毒雾。存古忆尝到了一股并非自身分泌物的刺激味道，惊骇得几乎麻痹。

夜晚的世界变得鲜明起来。霎时，存古忆就跟墨金一样，对蛇团中的每一条蛇都知之甚深。她也知道他因为多次迁徙而产生的困惑，并为他分析条理。她突然体会到这一整个世代的海蛇无止境地漂泊的滋味，心里觉得非常惋惜。蛇团仅存的雌性少之又少，而且众蛇的身体都老化了。这些身体本应只是暂时使用，但他们的灵魂却意外地在这些身体里被困了千百年之久。不过，尽管心生怜悯，她更为此感到光耀骄傲。尽管有那么多磨难，她的族裔还是活下来了。纵然有种种挫折，她的族裔依然会延续下去。他们总会回到祖居之地，织起他们的茧壳，化身为龙。三界之主必定会再度于空中飞翔。

她感觉到墨金的心智与自己的心智交缠在一起，此时墨金肯定地大叫了一声“对”便是明证。她将自己的毒液吹到他脸上，墨金没有挣扎，而是心甘情愿地一头栽入那团将会令他失去意识的毒雾中，并且让自己的心灵放空，以便贮存族裔的庞大记忆。墨金甩动着尾巴，不过存古忆继续缠着他的身体，慢慢地、艰难地缠着他原地转圈，把毒雾推散给围在旁边等待的众蛇。她多少察觉到毒雾已漂到他们面前。在吸到毒雾的那一刹那，海蛇们僵硬不动，之后才本能地煽动鳍，以免当敞开心灵、接受记忆的宝藏时，身体却随水流漂走。她身材小，又畸形，一下子就累了，但她希望自己的毒液足够唤醒所有的蛇。她嘴巴张到最开，并牵动肌肉、将触须毒囊里所存的毒液都挤出去。她精疲力竭，毒囊也早就被榨干了，但她那如抽筋般紧张的肌肉却仍没有放松。尽管精力耗尽，她仍继续缠着墨金原地转圈，以他们的身体将两蛇混合的毒液散布给周遭众蛇。她苦撑着不断转圈，拖着自己的身体超越体能的极限。

她开始感觉到墨金在跟她说话。现在不是她缠着墨金，而是墨金在支撑着她的身体。她已经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墨金托着她转动，迫使海水流过她的鳃盖。

“够了。”他柔声对她说道，“够了。你休息吧。存古忆啊，现在墨金的蛇团已经拥有古忆了。你已经尽到责任了。”

她很想休息，但仍奋力地说了几句话以警告他们：“除了你们之外，我还唤醒了另外一个。那条银色的声称他是我们的同类。我对他是很提防的。不过唯一知道归乡之路的，可能只有他而已。”

水面上尽是翻腾的海蛇。柯尼提虽然航海多年，却也没看过这样的情景。天亮之前，海蛇群高声合唱把他给吵醒，如今海蛇群将他的活船团团围绕起来，并将巨大的、触须耸立的头探出水面，好奇地注视着闪电。他们修长的蛇身在水里翻腾，或是从船首之前闪过，或是剪过船尾的水流。斑斓璀璨的蛇身在晨光下闪耀。他们的大眼像是齿轮般地转个不停。

柯尼提觉得，自己似乎正被那些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海蛇们注视着。他站在前甲板，凝视着闪电，看她一动也不动地对待那些古怪的追求者。他们从海中升起，有些海蛇升高到跟人形木雕一样的高度，与她相互注视，有些沉默地望着她，有些则吼叫或吹哨。而闪电若是唱出歌声与他们相和，众蛇便一起转头注视着柯尼提。柯尼提被海蛇咬去一腿，所以此时被海蛇们那种贪得无厌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不过他还是一动也不动地站着，面带笑容。

柯尼提身后的那一船水手则不只是谨慎，而是恐惧了。因为此时他们身下除了无尽的海水之外，还有一排排利齿。虽然众蛇并不像是要对船发动攻击，却也不能掉以轻心。仅是听到他们怒吼、看到他们腾跃的样子，就足以使人吓破胆。唯一例外的是依妲，她似乎已经不怕海蛇了。此时她攀着船栏，脸颊染着红晕，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四周的海蛇护卫。

温德洛站在她身后，叉着手，紧抱住胸膛。他对船说道：“他们跟你说什么，而你又如何回答？”

她背转身朝温德洛瞄了一眼。那少年就像是被人刺了一刀似的弓起身子、瑟缩起来。他的脸一下子刷白，双膝软下来，踉跄地放开船栏。他眼神迷茫，虽然走都走不稳，却就此离开了前甲板，一句话也没多说。柯尼提考虑过要问问那少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想一想还是作罢。他还摸不清闪电的想法，要是因为向温德洛问了这句话而冒犯到闪电就不好了。那人形木雕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愉快。闪电开口对他说道：“他们所说的事情跟人类无关。让他们魂牵梦萦的是海蛇之梦，而我则应和他们说，我的心情也是如此。从今以后，他们会追随我、听我指挥。柯尼提船长，只要你选定了猎物，他们就会像狼群包围住公牛一般，把你要的猎物送上来给你，保证你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丰厚的收获，就像是把树上熟透了、落下来的果子接住一样容易。无论我们走到哪里，只要是被我们碰上了，谁都别想逃过。”

闪电蛮不在乎地开出了条件。柯尼提本想镇静轻松地答应下来，但就在此时，他突然明白了她开出来的条件有什么意义：这样一来，只要他有意，无论想要掠夺船舰、乡镇，甚至整个大城，都易如反掌。他望着这一大群五彩的护卫队，想象着他们在缤城湾翻腾，甚至在哲玛利亚城的码头边跳跃的情景。若能控制这些海蛇，那么要封锁什么贸易路线都不成问题。此外，他更可借此控制内海路的交通。所以说，闪电等于是把足以驾驭整个天谴海岸的利器交到他手上。

他察觉到闪电以眼角偷瞄他的反应。想必她很明白自己给他开出了什么样的条件。柯尼提踏上前去，以只有闪电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那我要付出什么代价？还是说，你仍是那句老话：‘我自有我的条件。等到时机成熟之后，才会把我的条件告诉你’？”

闪电的嘴一弯，化为一抹甜蜜的微笑：“一点也没错。”

他已经不能再犹豫：“成。”他轻声但肯定地说道。

“我知道。”闪电答道。

“你是哪里不对劲？”依妲不高兴地说道。

温德洛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着依妲：“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抱歉你个头！”她不耐烦地以手势示意着摆在两人之间矮桌上的棋盘，“该你下了。刚才我下了一步之后，就开始缝扣洞。谁知我都缝好了，你却还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灯光，根本一步也没走。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你最近心思浮动，做什么都不专心。”

温德洛是可以跟她说，这是因为近来他的心思只想着一件事，但想想还是耸耸肩，并答道：“大概是因为近来我觉得自己变得没用吧。”

依妲狡诈地咧嘴而笑：“近来？其实你一直都很没用唉，教士小子。你怎么突然在意起来了？”

问得好！他为什么会在意自己没用？其实自从柯尼提占领了船以来，他在船上一直没有正式地位。他不是打杂小弟，也不是船长的贴身小厮。虽然他宣称船属于自己所有，但是没人认真把这种话当一回事。不过他倒是一直都有特别的作用，柯尼提不时把一些乱七八糟的杂务交给温德洛去处理，并与他砥砺智力。不过那些杂物只是填满了他的时间，填满他心房的则是薇瓦琪。想到这里，温德洛不无遗憾：现在才明白到这一点未免太晚。现在才承认他与船之间的关系是他上船之后的人生重点，未免稍迟了一些。以前薇瓦琪是很需要温德洛的，而柯尼提也利用他，把他当作与薇瓦琪之间的桥梁。只是如今薇瓦琪也好、柯尼提也好，他们都不需要他了。就算那不是薇瓦琪，至少也可以说，占据薇瓦琪身体的那个生物已经不需要他了。说“不需要”还太客气，她根本就是勉强忍受他继续待在船上。他的心脏至今仍因为她的谴责而急速地跳动。

对于自己身体治愈复原的过程，他没什么印象。在那之后，他静养了多日，躺在舱床上，望着舱房里的光影，心里什么也不想。身体虽然被迅速地修复了，但他却也因此而耗尽了储备在肉体里的能源。依妲给他送来食物和饮品，也带来了书，但是他从未翻开过书页。依妲也曾带了面镜子来，她以为照照镜子会让他更有活力一些。温德洛从镜中看到自己身体的外表按照柯尼提的命令解构、重组。他脸颊上的刺青颜色越来越淡，当年他父亲令人刺在他脸上的那个刺青日渐消退。到了最后，他脸上再也没有薇瓦琪的身影了，仿佛从未有过刺青一般。

那绝对是船搞出来的，这一点温德洛清楚得很。柯尼提只不过是当了船的工具，因为柯尼提自己可以借此再度行“神迹”，并且赢得众人的敬畏。船之所以除去温德洛脸上的刺青，意思就是要让他知道，她有自己的意志，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温德洛别想插手。不过船至今尚未让温德洛截断的手指长回来。这到底是因为长出断指的工程超出了他的身体极限和她的能力所及，还是因为她故意不这么做？这点温德洛很困惑，但他已经不再多想了。船把薇瓦琪的身影从温德洛脸上抹去，这个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依妲一拍桌子。温德洛吓得跳了起来。

“你又来了。”依妲指责道，“而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如今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温德洛坦承道，“船不需要我了，柯尼提也不需要我。其实之前他顶多也只是需要我帮忙串起他们两个的关系罢了。如今他们都在一起了，而我……”

“很嫉妒。”依妲代他把话说完，“而且你嫩得很，连要如何嫉妒得不着痕迹都不懂。希望当初我在嫉妒柯尼提跟船的关系时不像你这样，让人一眼就看透。其实以前我的处境跟你现在一样，心里很彷徨，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地位，也不知道柯尼提需不需要我，或是他怎么会需要我，更痛恨船对他如此着迷。”依妲扭着嘴，对温德洛怜悯地一笑，“你的处境我很同情。但是同情一点也不济事。”

“那该怎么办？”温德洛追问道。

“保持忙碌，把烦恼抛在脑后，学点新东西。”依妲打了个结，“找别的事情做，让内心有个寄托。”

“好比说？”温德洛苦涩地问道。

她咬断线头，再拉一拉，看看钮扣缝得牢不牢。她朝那个荒废的棋盘一努嘴：“讨我欢心啊。”

她说话时脸上带笑，显然是在跟温德洛闹着玩的。这个动作使灯光在她光滑的黑发上闪了一下，映出她强而有力的颧骨。她一边垂着眼做针线，一边不时瞄温德洛一眼。她眼神愉悦，嘴角略略往上提。对，温德洛是可以去找件事情让内心有个寄托，但是现在他心里想的那件事情必定会使他惹出祸事。他逼自己把心思放在棋局上，走了一步。“学点新东西？好比说学什么？”

她不屑地嗤了一声，接着伸出一手，只是这个动作就击破了温德洛的防线。依妲说道：“学点有用的东西啊。学个你真心要学的东西，而不是手上在学、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温德洛伸手一扫棋盘，扫掉了自己的棋子：“这船上还有什么是我还没学会的？”

“航海术、计算航道之类的。”依妲提议，“那些事情把我搞得迷迷糊糊，不过算数你早就会了，所以就算要学到精深，也不成问题。”这次依妲的眼神很认真，“不过在我看来，你应该学的，是你搁置了很久的那一门学问。如今的你，仿佛身上的衣服破了个大洞，你应该早点把破洞补起才是。你应该顺着心意走。你已经耽搁够久了。”

温德洛坐着，一动也不动。“而这就是？”他轻声催她把话说出来。

“你可以自学而成为教士啊。”依妲答道。

温德洛听了非常失望，连他自己都很意外。他没想到依妲会提起此事，这事他连考虑都不想。他摇了摇头，用苦涩的声音回应道：“恐怕我已经把那些东西丢开了。我仍坚定地信仰莎神，但是我的奉献精神已经远不及从前。有心要成为教士的人必须心无所求，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人生奉献给众人。以前，我曾以此作为一生的志向，但如今……”他坦诚地直视着依妲，轻声说道，“我已经变了，我已经变得有所求了。”

依妲大笑起来：“啊，是啊，多亏柯尼提的‘教诲’，是不是？不过我倒认为你低估自己了。也许你失去了热情，温德洛，但是你扪心自问：如果你现在能够拥有一件东西，就是此刻，那么你会选什么？”

温德洛咬住嘴唇，免得自己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说出去。依妲已经变了，有一部分原因还要归结到他身上。他们两人一起读了不少书，这从她说话的方式以及思考的模式就可以看得出来。倒不是说她变得更加睿智，她是打从一开始就很聪明，只是如今她能用语言将她的思绪充分地表达出来。依妲像一盏灯，只是以前灯笼的玻璃被乌烟熏黑，如今玻璃被擦亮，光芒也自然而然地透出来。此时依妲不耐烦地噘嘴。温德洛一直没回答，这空档太久了。温德洛避重就轻地答道：“你记不记得，有一天晚上，你说我应该找出我当下是在人生中的什么位置，并从那里出发？你说我应该接受我自己的人生模样，并尽力而为？”

她扬起一边眉毛，像要否认似的。温德洛的心沉了下来。那天晚上依妲所说的话，改变了他的人生，但难道那对她而言无足轻重？难道她连自己讲过什么都忘了吗？接着依妲悠悠地摇了摇头：“当时你好认真，我真想踢你一脚。那时离现在也没多久，实在很难想象你怎么一下子长大了那么多？”

“没多久？”温德洛听了大笑起来，“我感觉像是过了好几年似的。在那之后，我变了好多。”温德洛直视着她的眼睛，“在那之后，我教你识字，而你说你的人生因此变得大不相同。但是你可知道，我的人生因为你而起了多么大的变化？”

“哦。”依妲往后靠在椅背上，思索道，“如果当初我没教你使刀，你早就死了。所以我敢说，我至少使你的人生轨道改变了一次。”

“我曾经想象过如果现在回修院去会怎么样。如果我回去，我就得永远离开我的船，离开柯尼提，离开你，离开我的同僚，以及我改变之后的人生现状。回到修院以后，我能不能再次跟白伦道一起静坐，或是研读书籍？我不知道。”温德洛遗憾地一笑，“以前我以制作镶嵌玻璃画的手艺为豪，但我还能再重拾昔日的手艺吗？如果我真的走了，那就是否定了我在这儿学到的一切。我像是出身于平静的水池，但大胆跃入急流中的小鱼儿。如今我已经大有进展，在这儿也生存得下去了。说不定那种平静的人生已经无法使我满足。”

依妲望着他，脸上的表情颇为古怪：“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应该回修院去。我只是说，你应该再度成为教士。”

“在这里？在船上？为什么？”

“有何不可？你以前曾经告诉我，如果一个人注定要成为教士，那是什么也挡不住的。不管他改道几次、身处何处，都终究会成为教士。你还说，也许莎神之所以安排你来到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你该学的功课。命运啦，之类的。”

依妲轻率地叙述他的信念，不过从她的声调中，温德洛听出一股迫切的希望。

“但是为什么？”温德洛再度问道，“为什么你现在催我成为教士？”

她转开头，不再看他：“也许是因为我想念你以前说话的样子吧。以前你常常辩称，世上发生的一切都有其意义，只是我们不见得能立刻领悟得到。听你说那些话总教人安心，虽然我并不是完全相信，我是说那些命运什么的。”

她把手探到胸前，接着又抽走。温德洛知道依妲瑟缩着，不敢去碰她系在脖子上的那个小袋子。小袋子里装着那个婴儿雕像，也就是她从异类岛带回来的护符。温德洛受到柯尼提的“奇迹治疗”之后，天天在船舱里静养时，依妲曾把那婴儿雕像拿出来给他看。当时他就察觉到依妲认为这个护符非常重要，但是他一直没有多想。不过看这光景就知道，依妲倒是想了很多。她把那个古怪的婴儿雕像看作是什么大事的先兆，如果温德洛深信异类是真正的先知，所言皆为谶语，那么也许他的想法会跟依妲一致。问题是他可没把异类看得那么高。沙滩上之所以汇集了各种宝物——包括依妲的护符在内——大概是风吹或是海流的巧合所致。至于那些异类，温德洛解救出来的那条母海蛇已经把她对异类的想法，印在他心里了。

她认为他们是怪物。温德洛并不清楚她为何称那些异类为“怪物”，但是毫无疑问，她对异类极端厌恶。那些异类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世间，它们只是偷取了不属于它们的记忆而已，其实根本就没有预言的能力。依妲之所以会在她的靴子里找到那个婴儿雕像，纯属巧合，而且那个玩意其实不比跟着它一起冲入靴子里的沙子重要到哪里去。

但是如果说出这样的话，温德洛必会冒犯到依妲。若是惹恼了依妲，那么他难免苦痛。所以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我至今仍相信世上每一个生物，皆有其独特且重要的使命。”

只是他还来不及和缓地驳斥依妲的观点，她便积极地接口道：“也许我的使命，就是替柯尼提生个孩子，也就是让海盗群岛之王的小王子出世。”

“说不定你的使命反而是别把孩子生下来。”温德洛指出。

依妲脸上闪过不悦，变得面无表情。温德洛已经伤到她了。她回应道：“这么说来，你深信我的使命就是别生下孩子。”

温德洛摇了摇头：“不，依妲，我不相信你的使命是生个孩子，也不相信你的使命是不生孩子。我只是说，你不应该把梦想锁定在一个孩子，或是一个男人身上。谁爱你，或是你爱谁，远不如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重要。太多太多的人，不管是男是女，只爱他们所牵挂的那个人，仿佛只要他们爱着那个人，或者那人爱着自己，他们就会变成重要人物。

“我不是莎神。我没有莎神那种洞悉万物的智慧。但是在我看来，你如果要找出自己的使命到底为何，必须向内心去找，而不是期望柯尼提会把你的使命种在你的肚子里。”

依妲气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她一动也不动地坐着，虽然眼里仍有怒气，但可以看出，她同时也在仔细地考虑温德洛所说的话。最后她板着脸孔说道：“你说，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可能就是我自己。在这个情况下，我实在很难指责你讲话伤人。”她直视着温德洛。“反倒应该把你这话当作赞美才是。只不过，你说这话时有几分真诚，就很难说了，因为，你显然就不相信自己是最重要的。”

温德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依妲继续说道：“你并未背弃对莎神的信仰。你只是不相信自己。你说我以柯尼提重不重视我来衡量自己重不重要，但你自己也是这样。你以薇瓦琪或是柯尼提需不需要你，来作为你自己的人生目的。温德洛，重拾你的人生吧，而且要对你自己的人生负责。这样的话，也许他们反而会觉得你很重要也说不定。”

温德洛想道，依妲这番话像是用钥匙转开了生锈的锁，但也像是让收口结痂的伤口再次流血。他细细推敲她的立论，想要找出她逻辑的漏洞，找找看她的话里藏着什么花招，但是什么也没找到。依妲说得没错，他的确放弃了对自己人生应尽的责任。他虽习得静思专注的本事、多年研习有成，又有白伦道的教诲，但是那些都成了他挂在嘴上的空话，他自己从不实践。他突然想起，当年瘦弱的他跟恩师白伦道说，他很怕这一趟回家的航程，因为这一去，他就要置身于俗人之中，而不是跟像自己一样有思想的见习教士为伍。当时他是怎么跟白伦道说的？“那些人是不错啦，但是跟我们不同。”在当时，他很瞧不上那种辛苦度日、无暇学习智慧的人生。白伦道则暗示，此时温德洛对于那种必须每天劳动才不至于饿肚子的人有成见，但他若是在外头的世界中待上一段时间，说不定看法就会变了。是吗？或者，他反而会对那种因长时间自省而无暇体验真正人生的见习教士生活，产生不同的看法？

他被逼无奈，不得不一头栽进船与航行的世界里。他从未真情拥抱这一切，也不肯接受这个新世界可能带给他的好处。如今他回顾过去，并看出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反抗：他一心与他父亲的意志相抗，为了求生存而与索科相斗，并且抗拒船想要与他紧密结合的努力。他曾与奴隶连成一气，但是奴隶们一变成自由人之后，他便处处防着他们。柯尼提上船之后，他曾立志坚称薇瓦琪属于他所有，虽然那海盗处心积虑地讨好薇瓦琪。至于他自己，自始至终他都忙着自怜自艾。以前的他非常渴望回到修院，并立誓，只要一有机会，他就要再次变回教士的身份。然而即使他立志要接受莎神给他的人生，并从这个人生中找到目标，他还是有所保留。

现在他终于看出，原来他以层层的自我欺骗，加上他对于莎神意志的反抗，将自己包裹起来。原来之前他并未真情地拥抱自己的命运，他只是不情不愿地接受自己的命运、不得不接受强加于己身的使命，而且只欢迎那些他认为尚可接受的部分，而没有将所经历的一切都纳入到他的教士训练之中。

一道光线开始照进他的心灵边缘，那是更深刻领悟的开始。他的眼神变得抽离，呼吸也调整成较深较慢的韵律。

依妲放下针线活儿，捡起棋子，收进棋盒里去。她轻声说道：“看来这盘棋下完了。”

温德洛点点头，他的心里填满了思绪，所以连依妲是什么时候出了房间都不知道。

存古忆认得他。那个两腿兽温德洛站在船的甲板上，在月光下俯瞰沿着船边腾跃的海蛇。他竟然还活着，存古忆倒颇为意外。之前存古忆把他推送到大船边，为的也不过就是让他死在同类之间罢了。这么说，他是熬过来了。温德洛将手放在船栏上。这时存古忆察觉到闪电的反应：闪电的身体虽没颤抖，但她的心灵却颤抖起来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恐惧感染了周遭的海水。这么说来，闪电是害怕这个两腿兽了？

存古忆感到不解，所以游近去瞧瞧。存古忆可以肯定闪电在初生时为龙，但此时她既不是龙，也不是蛇，而是个混合体：人类的感情与龙的本质交混在一起，并存于船的形体之中。存古忆潜入水中，与船的龙骨齐头前进。在这里，她能强烈地感受到龙的存在。不过一游到龙骨边，存古忆就感觉到船不希望她待在那里，但是她一点也不因为自己赖着不走而内疚，她的职责是要导引她所唤醒的蛇团返乡，所以她必得探清这船会不会危及蛇团。

金蛇墨金游上来跟她会合，这倒不怎么让她感到意外。墨金丝毫不不拐弯抹角，而是直言不讳地说道：“我必须多知道一点才行。”他扬起触须，指着与他们并行的银船，继续说道，“她要我们有耐心，说她会保护我们，引领我们回家。天上不再有龙群飞翔之后的历史，她似乎知之甚详。不过她讲得虽多，藏在心里没说出来的似乎也很多。所有的记忆都指出，我们应该早在春天就溯河而上。如今冬天即将来临，可是她还劝我们继续等下去。这是怎么回事？”

存古忆很欣赏墨金的直率。他有所保留、对船不是完全信任，就算船知道他的态度，他也不在乎。不过存古忆则宁可采用较为含蓄的做法：“我们必须等下去才会知道答案。就目前而言，她已经跟那些两腿兽连成一气了。她总是说，等到时机成熟，她会利用那些两腿兽来帮助我们。但是为什么只要这个两腿兽一出现，她就会怕得发抖呢？”

船装作对于墨金与存古忆在水下的对话一无所知。存古忆尝了尝流过她嘴边的海水，现在水里除了恐惧之外，又多了气愤的味道。如今闪电虽没有龙的身形，也没有蛇的身形，但是她那不得伸展的血肉，仍设法制造出与她的情绪相称的毒液。存古忆挤了挤毒液囊袋，可惜囊里没多少毒液；她的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重新将囊袋补满，不过她还是张开下颚，吸取闪电那若有似无的毒液，再放出毒液作为回答。存古忆调整姿势，尽量跟龙骨贴近平行，以便清楚地感知船的一切。

上头甲板上的那个两腿兽伸手抓住了船栏，其意义等同于他将手平贴在龙的身体上。存古忆感觉到船打了个冷颤，接着便把所有的注意力转移到温德洛身上。

“晚安，薇瓦琪。”由于海水阻隔、距离遥远，温德洛的声音变得模糊，但他在讲话的同时抓住了船栏，所以透过船的骨架，存古忆清楚地感受到温德洛讲话时的情绪。他的触感透出“我认识你”这一层意思。他提起闪电最不屑听到的那个名字，借此声称船的一部分乃属于他所有。在存古忆看来，虽然船百般抗拒，但的确有一部分是属于温德洛所有。

“温德洛，你走开。”

“我是可以走开，但是我走开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你知道我刚才在做什么吗，薇瓦琪？我刚才在静坐，探索内心深处。结果我找到什么，你可知道？”

“发现你的心怦怦乱跳？”船残酷地对温德洛探过去。存古忆随即感觉到那少年的手将船栏抓得更紧，他的心脏不规律地乱跳。

“别这样。”温德洛痉挛地恳求道，“求求你。”他又补了一句。船不情不愿地放开他。他攀住船栏，等到呼吸稳定下来了，才平静地说道：“你明明知道我在探索内心之后找到了什么。我找到了你。我发现你在我心底，你我的血肉与灵魂彼此交缠在一起。船啊，我们是一体的，这是真的，我们不能再彼此蒙骗了。我认识你，你也认识我。我们嘴上说丝毫不受对方影响，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我随时可以杀了你。”船对温德洛怒吼道。

“我知道。但是就算如此，你还是甩不开我。即使你杀了我，我仍是你的一部分，我敢说这一点你心里也很清楚。船啊，你千方百计要把我赶得远远地，但恐怕不管我走多远，你我之间的牵系仍依旧存在，最后只能为你我徒增痛苦。”

“我倒愿意冒险试试。”

“可我不愿意。”温德洛温和地答道，“我有个提议：我们还是和解吧，让我们坦然接受当下的自己，并且肯定我们内在的一切。如果你愿意坦承你心中有人性，那我也乐意接受我心中的蛇性和龙性。毕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他若有所思地补了最后这一句。

一片沉静，只闻潺潺的水声。船的内部酝酿着一股情绪，就像毒液慢慢汇集、涨满海蛇的触须一般。但是闪电开口时，苦楚有如脓疮破裂般散布出来：“真会挑时机啊，温德洛·维司奇。真会挑时机。”

话毕她猛然一击，快得如同飞龙拍翅将恼人的乌鸦赶开。那个两腿兽倒下，鼻孔流出几滴血，落在闪电的船板上。闪电抗拒地怒吼，但她的船板还是吸收了鲜红的液体，并将他纳入自己心里。

第十六章
婷黛莉雅的条件

雷恩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迎接黑暗。刚才他做了个恶梦，梦见婷黛莉雅困在她的棺材里。梦的威力很大，使他的心脏现在都还在怦怦直跳，身上也冒出冷汗。他躺着不动，无声地喘气，并诅咒那个可恶的生物。说真的，他应该再睡个觉才是。马上就轮到他当班了，到那时候，他必会因为自己做了恶梦、再也睡不着而感到懊恼。他屏住呼吸，倾听葛雷深沉的鼾声和瑟丹轻微的呼吸声。他换了个姿势，看看能不能在汗湿的床单间找到一处干净舒服的被面。他还能一人占据一张床就已经很庆幸了，许多人还得跟别人挤一张床睡呢。最近这几天来，坦尼拉大宅一下子多了许多人，所以如今这座大宅就像是缤城人口的缩影。

旧商、新商、奴隶和三船人所组成的联盟刚要振翅待发就胎死腹中。

前几天众人在坦尼拉家开会之后，便与新商代表一起，大胆地前往达弗德大宅，并要求进门。他们抵达前便得到密报，另外那几位缤城议会的首脑已经在达弗德大宅里面了。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以洛伊德马首是瞻的激进徒众也聚集在那里。当时雷恩心里犯嘀咕，不知道他们此去是不是自投罗网。不过瑟莉拉亲自来到门口，看来颇为镇定，洛伊德就站在她的左肩之后。但虽然洛伊德又是怒目而视、又是嘟囔地数落来者的不是，瑟莉拉侍臣却依然毫不失礼地邀请众人入内“一起就缤城的局势进行非正式的讨论”。众人才刚忐忑不安地走到会议桌旁，缤城闹市区号角与警铃便同时大响。雷恩一边往外冲，一边担心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待在屋顶上瞭望的人大声喊着恰斯舰队已经逼近缤城。洛伊德闻言便拔出长剑，嚷着说新商之所以来开会，是因为他们想要趁着恰斯友军进攻之时，一举将缤城所有正当的领袖给解决了。他和手下的党羽挥剑朝新商代表们砍过去。原本大家说好不带武器的，但情势发展至此，各式刀剑纷纷被亮出来。

所以，因那一波恰斯人进攻而流的第一滴血便落在达弗德大宅门口的台阶上。

缤城商会的首领不辱众望地挡下洛伊德的人，不让他们任意屠杀三船人、刺青族和新商代表。原本要开会的人一哄而散，一方面要逃离疯狂的洛伊德，一方面要赶回去保护自己的家人和家园。那是三天前的旧事了。

那一天，恰斯人大举入侵，密密麻麻的人潮简直跟跳到沙滩产卵的大群银汉鱼一样声势惊人。恰斯人的帆船和桨帆两用的战船占据了港口，大批战士浩浩荡荡地涌上码头和沙滩，击退了缤城人零星的反抗，甚至还掳获了康德利号。一批特选的船员将康德利号开出港外。尽管恰斯水手划了几条小舟、拖着康德利号，但康德利号却照样迟滞，慢得不能再慢。

雷恩只知道这么多。至于大船本身和众船员的下落，他一无所知。雷恩不安地想道，他们会不会逼迫康德利号上溯雨野河、前往崔浩城？他们有没有把康德利的家人留为活口、当作人质，以迫使他听命？

如今贪婪的恰斯人占据了港口和附近的楼房，这等于是把缤城的心脏抓在手里了。他们每天都更向缤城内部推进，所过之处，财货都被抢光，至于带不走的就放火烧掉。缤城所受到的破坏之严重，是雷恩前所未见的。

有些主要的建筑物依然矗立，恰斯人留着仓库贮存他们掠劫而来的财货，或是留着石造的塔楼作为防御之用，但其他的建筑物就任之废弃。他们肆意烧杀抢劫，管你是旧商、新商、渔夫、小贩、妓女或是奴隶，在他们眼中，都没什么差别。三船人家那一长排房子遭到焚毁，人们不是被杀，就是不得不到邻家去避难。恰斯人无意协商，而缤城人也没有投降的空间，因为一旦被恰斯人掳获，就会被套上镣铐、送到大帆船上，从此沦为恰斯奴隶，再也不得翻身。就算入侵的恰斯人曾经跟缤城某些派系结盟，他们也早就背叛盟友了，缤城的人谁也无法逃过恰斯人的蹂躏。

“他们打算在这儿长住下去。”葛雷以低沉的嗓音说道。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们先把全缤城的人杀掉，或是掳为奴隶，再迁入大批恰斯人在此定居，到时候，缤城湾就变成恰斯国土了。”

“是不是我翻来覆去吵醒了你？”雷恩轻轻地问道。

“倒不是。我本来就睡不熟。干等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做，让我好心急。我知道我们得先把物资人手都组织好再反攻，但是现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大肆破坏缤城，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如今反攻的时候就快到了，我觉得时间被越拖越久、怎么不走快一点？但同时，我却又希望我们能有更多时间筹备。我真希望母亲和妹妹能逃到山上去，也许她们可以藏在山里，等到这一切过去了再回来。”

“‘过去’？谁知‘过去’之后是什么光景？”雷恩酸溜溜地问道，“我知道，既然要进行突袭，就得有必胜的决心，但我总觉得我们不太可能成功。如果我们将恰斯人逐出陆地，那他们就干脆退到船上，再发动下一波攻击。他们控制了缤城湾，就等于控制了缤城，毕竟如果没有往来的贸易，缤城根本撑不下去！”

“不知道。总有希望吧。”葛雷顽固地坚持道，“虽然缤城遭逢大难，但我们至少因为这场大难而聚在一起了。如今缤城各色人等都必须明白：唯有团结一致，我们才有希望度过难关。”

雷恩本想回应几句乐观的话，但终究还是坦然地说道：“希望是有，只是很渺茫。如果我们的活船全部返回港口，把恰斯舰队封锁在缤城港里，那么全缤城的人就会团结在一起了。要是我们能够前后夹击，陆地上的人和缤城湾出口处的活船同时进攻，就可以一举消灭恰斯人。”

葛雷的语调变得疲惫：“要是能知道我们的船队在哪里，或是我们的船队还剩多少就好了。说真的，我怀疑恰斯人的策略是要故意引开我们的船队。之前他们的船逃往外海，我们的船就猛追，但谁晓得恰斯人会不会在外海布置更强大的武力，就等着将我们的船队歼灭呢？我们怎么那么傻啊？”

“我们是做生意起家的，对于打仗并不在行。”雷恩答道，“我们最大的长处就是善于协商谈判，但如今这却成了我们最大的弱点，因为我们的敌人对于协商谈判一点也不感兴趣。”

葛雷叹气似的嘟囔了一声：“那天欧菲丽雅号出海的时候，我真该跟去才对。如今我不知道父亲和我们的船的下落，只能待在这里干等、祝祷，心情郁闷。”

雷恩沉默不语。那种未知未定的感觉像利刃一般锋利。人的心，最怕遭受这种情绪的啃蚀，他自己就经验丰富。然而每个人的痛楚都与别人不同，所以他也不会直截了当地说自己对葛雷的心情感同身受，以免惹葛雷恼怒。雷恩干脆换个角度，提议道：“既然我们都醒了，不如就起床吧。我们到厨房去聊，免得吵醒瑟丹。”

“瑟丹已经醒了。”那少年轻声说道，坐了起来，“我已经想好了。今天我要跟着你们。我也要去打仗。”

“不行。”雷恩立刻出言制止，接着改以比较和缓的语气说道，“瑟丹，你这个决定有欠考虑。你的处境很特殊。你可能是维司奇这个姓氏的最后一个传人了，可不能随便拿你的性命去冒险。”

“我如果躲在这里什么也不做，那才是冒险呢。”瑟丹闷闷地反驳道，“雷恩，我求你。我不能总是跟母亲和外祖母窝在一起。她们的确待我很好，但却总把我当作小孩子看待。然而我若是从不跟成年男子为伍，怎能习得成年男子的风范？今天我得跟着你们才行。”

“瑟丹，如果你跟着我们，那么说不定连长大成人的机会都没有了。”葛雷警告道，“你待在这里，好好保护母亲和外祖母，这就算是你对缤城尽责了。”

“你别哄我。”瑟丹辛辣地回嘴，“如果战事蔓延到这宅子里，那么大家都必死无疑，因为，如果事情果真严重到那个程度，那就说明你们通通都已战死。我要跟你们去。我知道你们嫌我碍事，怕我跟去了，还得分神保护我，但我跟你们保证那是多虑。”

葛雷吸了一口气，正要出口反驳，但是雷恩打断了他们两人的谈话：“我们到厨房去谈吧。我想喝点咖啡。”

“喝咖啡？那是妄想。”葛雷没好气地说道。但接着他便努力扭转情绪，并以比较和缓的语气说道，“但茶还是有的。”

睡不着的不只他们三人。厨房的火已经很旺了，炉上正熬煮着一大锅粥。葛雷的母亲和妹妹、维司奇家母女在厨房里来来去去，想要借忙碌来忘记眼前的烦恼，但是备餐的事情其实没有多到她们几个人做不完。餐室那一头传来低低的谈话声。食物备妥之后，便被一盘盘地送到餐桌上去。艾琦·科乐德也在厨房里。她脸上带着温馨的笑容，替坐在厨房桌边的葛雷·坦尼拉倒了一杯热茶，在葛雷对面的位置坐下，实事求是地说道：“纵火队已经出发了。毕竟他们得先就定位，我们才能发动反攻。”

雷恩的心猛然跳了一下。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好真实。

码头边、杜尔家族的那几个仓库起火冒烟，就是反攻的信号。之前他们派出了大胆的密探——大多是奴隶年轻男孩——并探得恰斯人把他们掳掠而来的财货收藏在杜尔家族的仓库里。既然如此，若是仓库起火，恰斯人必会回来救火。缤城人的做法就是先把恰斯人劫走的财货放火烧掉，借机把他们引到一处，集中起来。等到仓库的火势烧得大了，再一波波射出火箭，让恰斯船起火。此外还有一队三船的男子，他们先在身上涂抹厚厚的油脂，以抵御冰冷的海水，事发之后，他们就潜入水里，割断恰斯船的锚链。

以上这些声东击西的策略是为了让入侵缤城的恰斯人手忙脚乱，而缤城人真正的重头戏是在天明时发动全面反攻。每个男子都尽其所能地拿出最好的装备——祖传的长剑、棍棒、屠宰刀、鱼叉和镰刀，全都派上了用场。无论是商人或是渔夫，园丁或是专做伙食的奴隶，今天大家都抄起平常干活儿所用的家伙，准备杀敌。想到这里，雷恩不禁紧闭眼睛。死就已经够糟了，但像这样，连个像样的武器也没有就去送死，情何以堪？他替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并暗暗祝祷那些不畏寒冷的风雨、悄悄趁夜去搞破坏的人平安顺利。

坐在他身旁的瑟丹突然伸手在桌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他狐疑地低头看着那少年时，只见瑟丹脸上露出古怪且狰狞的笑容。“我感觉到了。”瑟丹低声说道，“你不也感觉到了吗？”

“害怕是正常的。”雷恩轻声安慰那少年。但瑟丹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便放开了他。雷恩心里一沉。麦尔妲的弟弟才这么一点年纪就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怪不得会在心理上受到如此严重的影响。

罗妮卡·维司奇把新鲜面包送上桌。那老妇人将斑白的头发编成辫子，用夹子紧紧地固定在头上。雷恩谢过罗妮卡。此时，他的母亲也走入餐室。他的母亲并没有蒙面纱。自从那天开会之后，他们母子俩就不再以面纱蒙脸了。既然此后大家都是新缤城的一份子，那就不应以面纱遮掩，而要让大家能够彼此直视才对。雷恩虽有鳞斑、赘肉，古铜色的眼睛闪闪发亮，但说真的，这又跟奴隶们脸上的刺青有何差异？雷恩的母亲也用夹子将发辫紧紧地固定在头上，她穿的是长裤，而非平常穿的飘逸长裙。她看到儿子困惑的眼神，只应了一句：“免得我们在进攻时被裙子绊到。”

雷恩瞪着母亲，希望看到母亲一笑，以证明她方才的话只是开玩笑。但是他母亲没笑，反而平静地说道：“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讨论的。我们知道你们一定会反对。但是你们想必对缤城的历史并不陌生，你们可别忘了，我们的祖先们刚到这里时，女人和小孩都能参加冒险，一点都不输给男人。今天大家通通要打仗，雷恩。与其让我们的男人为了保护我们而战死，而我们被抓去当奴隶，那还不如一起战死得好。”

葛雷虚弱无力地一笑：“唉，你真够积极乐观的。”葛雷凝视着他母亲的眼神，研究了片刻，问道，“你也要去？”

“当然了。难道你以为我只配在家里给你们做饭，然后派你去送死？”娜妮亚·坦尼拉一边刻薄地回应，一边把一个热烘烘的苹果派放在桌上，“这我特别为你做的，葛雷。我知道你最欢吃苹果派。如果你不想吃，也可以去餐室，那儿肉、乳酪和麦酒都是齐的。那些夜深时就得出发的人，总得吃一顿好的御御寒。”

这也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餐了。就算今天恰斯人占领了缤城，也只会发现食品贮藏室内空无一物。

事到如今，一切都无需保留，不管是食物或是珍贵的生命，都豁出去了。虽然缤城危在旦夕，但或许正因如此，热烘烘的苹果块、芬芳的蜂蜜和肉桂，闻来前所未有地诱人。葛雷将派切成几大块，切好后，先送一块给雷恩，雷恩让给瑟丹吃了。葛雷再送一块给他，他才接受。“谢谢。”他轻声说道。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

婷黛莉雅在缤城高空盘旋时，酝酿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对待龙！婷黛莉雅也许是世上硕果仅存的龙，但她还是三界之主啊。可是之前她在崔浩城上空盘旋，并大声叫喊，通知他们说自己要降落时，他们却懒得将突堤码头上的货物搬走，也没把人员撤离，所以她最后降落时，人们落荒而逃，还因为她翅膀掮起来的风把木桶和木箱打落到水里而尖声怪叫。

然后他们就躲着不肯出来。太可恶了，他们非但没有供奉鲜肉、欢迎她的来访，反而还对她倍加轻蔑。当时婷黛莉雅劝自己，这是因为他们害怕得失态了，只要再等一等，他们就会克服恐惧，摆出适当的排场来迎接自己。可是那些人类无礼至极。他们不但没有派人来欢迎她，反而派出一队手持弓箭、猎叉以及简便护盾的男人。这是把她当作走失的牛，或是人类要围捕的动物来看待了！然而她可是人类应该要恭谨侍候的三界之主呀！

尽管如此，婷黛莉雅还是耐住性子，没发脾气。也许人类是因为千百年来都不见龙的踪影，所以连该有的礼仪都忘了，她就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吧。她干脆当作人类已经恭谨地跟她行过礼了，于是就开口跟他们打招呼。谁料接着就有人故作疑惑、仿佛听不懂她所讲的话似的，甚至有人叫道：“她会讲话呢，她会讲话呢。”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婷黛莉雅耐心地等待他们安静下来。最后他们终于推派了一名女子走上前来。她颤抖着以长矛指着婷黛莉雅，质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婷黛莉雅可以一脚踩扁那女人，也可以张开大口、喷一团毒雾让她立刻就死。不过婷黛莉雅再次捺下怒气，没多说什么，只问道：“雷恩在哪里？教他出来见我。”

那女子将长矛握得更紧，免得长矛抖得太厉害。“雷恩不在这里！”她尖声叫道。“你再不走，我们就要进攻了！”

婷黛莉雅尾巴一扫，把堆得像山一般高的木桶扫到河里。“那就让麦尔妲出来。派个人出来跟我讲话，别任由这个出言不逊的家伙随便放话。”

那个女发言人退回到那一排畏畏缩缩的战士之间，跟他们简单交谈了几句。她只敢踏出两步、不敢离那群暴徒太远，然后对婷黛莉雅说道：“麦尔妲死了，雷恩不在这里。”

“麦尔妲没死。”婷黛莉雅不耐地反驳道。虽说她跟麦尔妲那个女性人类的联系不像以前那么强烈，但是也没全断，“真是啰唆。快叫雷恩出来，不然就把他的去处告诉我，好让我去找他。”

那女人挺身说道：“雷恩不在这里，但其他你休想知道。你还不快滚！”

这太过分了。婷黛莉雅用后腿站起来，再猛烈地放下前腿，震得码头剧烈摇晃。那女子踉跄地跪下，她身后那一排战士中有好些人立刻拔腿逃开，一时间队伍不再整齐。婷黛莉雅再用尾巴一扫，就把码头上的木箱和木桶扫到水里。接着她轻松地叼起那女子手持的那根细到不足为道的长矛，轻轻一咬，将长矛嚼为碎片之后吐掉。“雷恩在哪里？”她高声问道。

“别说！”一名战士叫道，但就在此时，另一名战士从队伍中冲上前来。

“别杀她！”冲上前来的那人对龙恳求道，接着狠狠瞪了其他持矛的战士一眼，“我可不愿让爱拉为了雷恩而送命！当初是他把龙带出来的，既然如此，这龙就让他去对付吧。龙啊，雷恩已经走了。他乘着康德利号到缤城去了。如果你要找他，就去缤城找吧。这儿是找不到的。你若是留在这里，我们只有跟你打一仗了。”

有人嚷着那个人是叛徒加懦夫，但是也有人嚷着叫婷黛莉雅去找雷恩，赶快离开此地。婷黛莉雅怒不可遏。她蹲坐下来，让那个吓得不能动的女人有时间逃跑，接着她前半身猛然倒下，前腿的爪子钩住码头的木面，再一扯，码头的木面就散开了，木块木屑四散纷飞。她再用尾巴一扫，打碎系在码头上的那两艘小舟。她要让他们亲眼见到，自己根本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搞破坏。

“我不用费什么力气，就可以摧毁你们的大城！”她厉声吼道，“两腿兽，你们听着：往后你们见到我的机会还多着呢。以后我回来时，必会好好教导你们礼貌，让你们知道分寸，并好好地服侍三界之主。”

后来他们就进攻了，至少是做出进攻的态势。好些人持矛朝她冲上来。婷黛莉雅并没有朝他们冲上去，反而张开翅膀、轻轻地跃至空中，以全身的重量朝码头压下去。这个冲击的力道之强，把突堤码头另外一端的人类震得飞起来，所以原来想要攻向婷黛莉雅的人都飞了出去，并重重地跌下来，而且至少有一人落水。婷黛莉雅并没有等着听人类不逊的言语，而是直接飞离了码头，至于突堤码头因此而剧烈摇晃，她才不管呢。她升空时，人类尖叫不断，有些人颤抖着对她挥拳，有些人则蜷伏着不敢动。

但是对婷黛莉雅而言，他们的反应根本无关紧要。她振翅疾飞。缤城，想必就是她曾经飞过其上空、味道很臭的那个滨海小镇吧。她要去那儿找雷恩。雷恩以前曾帮她说过话，他可以再次为她发言，并让所有人明白，如果他们不遵从她的命令，会受到什么苦果。

现在她已经飞到缤城了，乘着冬季的寒风俯瞰着下面的小城堡。在她上方，夜空中的白色星星逐渐暗淡，下方沉睡的城市中只有几点黄色的灯光。再过不久，晨曦就会惊动人类的窝巢了。她闻到一股焦臭味。船只或是散布在港口里，或是停泊在水边，她注视着不时冒出头来的火苗。附近有一些男子急躁地走来走去。婷黛莉雅搜索自己的记忆，这应该就是战争了。她曾经目睹发臭、混乱的战争场面。接着码头边的楼房突然窜出熊熊的烈焰，人们因而激动地大喊。婷黛莉雅敏锐的眼睛注意到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地从火场溜走，同时有一大群人朝着火场聚集过去。

她飞低，以便把情况看个清楚。就在此时，她听到羽箭划过空气的声音。不过那些箭头烧着火球的飞箭并没有击中她，反而打中了一艘匆忙出港的大船。接着第二波火球飞箭发射出去，这次命中了另外一艘船的船帆，箭头的焦油引燃了船帆，使之化为烈焰，热火向上窜烧，朝她而来。婷黛莉雅连忙拍翅，升到高空，而她拍翅所掮起来的风，更助长了火势。在着火的那艘船上，人们惊骇地尖叫。他们先是指着着火的船帆，又指指船上空的她。

婷黛莉雅听到人们张弓射箭的声音。她稍一侧身，便避开了一枝呼啸而过的箭，但接着又有几枝箭朝她飞来，其中一枝微不足道的细箭还真的射中了她。虽说那其实只不过是箭头无害地擦过她腹部的紧致鳞片而已。

婷黛莉雅既惊讶又气愤。人类好大的胆子，竟敢出手伤害她！他们竟敢对抗龙的意志？婷黛莉雅怒火中烧。的确，天空上已经太久没有龙群飞翔了，久到人类竟然胆大妄为、以为自己就是世界之主！今天她就要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人类知道他们这个念头有多么愚蠢。婷黛莉雅选定了港口里最大的那艘船，收起翅膀俯冲而下。

她从无攻击船只的经验。毕竟在她多年为龙的经验中，难得碰到胆敢对抗龙族的人类。婷黛莉雅很快就发现，用指爪抓住索具并不是什么高明的好点子，因为她抓住索具之后，船只是剧烈摇晃，并没有像她期望的那样做出强烈反应。船歪歪斜斜地倒向一边，可是船帆和绳索却仍缠在她的爪子上。婷黛莉雅猛力一扯，才跟船体分开。接着她奋力击翅，升入高空，直到高处，她才挣开那些绞缠在指爪上的绳索、横梁和帆布，得意地望着那些东西落在一艘战船的正中间，击沉了那艘单薄的战船。

她第二次出手时，选定一艘双桅船作为目标。那船上的人发现婷黛莉雅飞过，便立刻发射箭雨，但是那些箭碰上她的硬鳞之后，就又落了下去。婷黛莉雅从双桅船的上空飞过，接着尾巴一扫，扫断两根主桅。断落的主桅连着索具和船帆落下去，都没有缠到她，所以她随即利落地飞走。接着她再度低飞，经过一艘战船上空，此举吓得战船上的人纷纷跳入海中逃命。婷黛莉雅得意地高声大吼。瞧，他们这么快就懂得要怕她了！

她一拍击翅膀，那战船便摇晃起来，人们连声惊叫。这才算是对她的怒气表示尊崇。婷黛莉雅冲上天空，转了个弯，飞越港口。冬日的太阳从地平线冒出来，她从下面的黑色水面上看到自己光辉的倒影。她以敏锐的目光扫过缤城。他们对于愤怒的龙崇敬至极，所以一见到她，火也不灭了，打斗也暂停了，每个人都瘫痪了似的动也不动。婷黛莉雅看到人们敬畏的眼光，心情变得高昂起来。人们的惊恐畏惧使她乐得鼻孔歙张，迷醉于自己无上的权威。她深吸一口气，大叫一声，顺便喷出一团白色的毒雾。晨风将毒雾推送出去，几秒之后，她满意地听到人们痛苦的叫声。下面那些船上的人，先是被毒液蚀破了皮肤，继而被蚀断了骨头，穿肠破肚，最后毒液还从痛苦扭曲的身体另一侧穿出体外。这种剧毒是她胎包的酸液形成的，其毒性足以穿透成年龙的层层甲壳，所以它能轻松地穿透人类水嫩的皮肤，以及人类制造的木船。就算只沾到一点毒液，也会造成无法愈合的伤口。由此可见那些妄想以弓箭射穿她血肉的人们有多么无知了！

周遭尽是纷起的惊叫声、烈焰燃烧声，以及呼啸的风声。但婷黛莉雅却从嘈杂之中听到有人在朗声歌唱。她转动头，为了将那歌声和其他声响区分开。唱歌的只有一个年轻男子，歌声高昂但不尖锐。那声音清甜真诚地唱道：“婷黛莉雅，婷黛莉雅，蓝天之后，驾驭清风。婷黛莉雅，光彩荣耀，美丽慑人，痛苦磨人，忒是盛怒也动人！婷黛莉雅，婷黛莉雅！”

婷黛莉雅敏锐的眼睛一下子就找到那个身型渺小的歌者。那少年只身站在乱石堆上，这样毫无障蔽地站在高处最是容易中箭，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欢欣挺直地站着，两臂高举，以古灵人的曲调对她献唱。他把婷黛莉雅的名字编进歌词里，以甜腻的歌声来赞颂她。这番奉承的表现深得她心。

她任由风托住自己的身体，以优雅的姿态倾身转了个弯。她心里所念的，尽是那少年感叹赞美的歌声。

她实在无法抗拒这样的推崇，所以她飞低下来，把那首歌听个清楚。港口的船只在重创之后纷纷逃离，但是她已经不在乎了。他们要走，就让他们走吧。

缤城的建设不好，没有方便龙起落的场地。幸亏离那个迷人的歌者不远之处有个广场，尚可用来降落。婷黛莉雅拍着翅膀以减缓落势时，人们赶紧手脚并用地逃开，躲在断垣残壁之后，仿佛那么点轻薄的屏障就能保护他们。但是婷黛莉雅懒得理睬。她降落之后，抖动巨大的双翼，才把翅膀收起来。她一边听着吟游歌者赞颂的歌声，一边点头打拍子。“婷黛莉雅，婷黛莉雅，丰姿绚丽，日月无光。婷黛莉雅，蓝如彩虹，闪耀赛银。婷黛莉雅，飞翔迅捷，指爪锋利，张口一吹，匪徒呜呼。婷黛莉雅，婷黛莉雅！”

婷黛莉雅高兴得眼睛不断旋转。她好久没听到赞美龙族的歌了！她望着那少年，看出那少年已经迷恋上她了。他的眼睛里闪耀着她的光彩。现在婷黛莉雅记起来了，她曾碰触过那少年的心，不过只有一次。她去拯救雷恩的时候，那少年就跟他在一起。

这就难怪了。生而有涯的人类偶尔会因为被龙族一碰，就此迷恋得无法自拔，而年少的人又特别容易受到影响。婷黛莉雅开心地望着那个小生物。他脆弱得像蝴蝶，生命又短得稍纵即逝，即使如此，他仍无畏地站在那儿以歌声表达他的崇敬。

她展开双翼表示她的认可。这是龙族赐予人类的最高赞赏，虽说那少年其实还不够格受到这样的殊荣，毕竟他的词曲虽美，但还算不上是高明巧妙的吟游歌者。她抖动双翼，任由双翼在阳光照耀下，交互闪耀着银色与蓝色的光芒。那少年被迷眩得连动也不能动。

她觉得有趣极了，开始观察周遭其他的人类。他们躲得远远地，从树后或是墙后偷窥着她。他们仍抓着武器，同时吓得发抖。她弓起脖子，梳理鳞片，让他们瞧瞧她强健的肌肉。接着又伸展指爪，在铺路的石板上划下几道痕迹。她歪着头，俯瞰着那个小小的追求者。她故意让眼睛旋转，以吸取他的灵魂，直到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得有多么快、多么痛苦为止。她放开他之后，他先是大口喘气，之后才慢慢平息下来，但却仍站着没有倒下去。的确，他虽小，但还是够格唱歌歌颂龙族的。

“哦，吟游歌者。”她开心地说道，“你唱了歌，是要求什么恩典吗？”

“我之所以歌唱，是因为你的存在使我欣喜若狂。”那少年大胆地答道。

“很好。”婷黛莉雅答道。有几个人偷偷摸摸地从少年身后挨上前来，手上的武器蓄势待发。真是笨哪。婷黛莉雅一甩尾、打在铺路的鹅卵石上，他们就通通吓得退回障蔽处去了。她放声大笑，不过就在此时，有个不畏惧她的人走上来了。那人大胆地走到她面前。那是雷恩，他手上虽握着剑，不过剑尖是朝地的。

“你回来了。”雷恩平静地问道，“你回来做什么？”

婷黛莉雅不屑地嗤了一声：“这你管得着？我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况且我乃三界之主，你这小小的人类根本无权过问。这个小家伙还比较知道自己的本分哩。你应该跟他学学才是。”

雷恩把染血的剑尖点在地上。婷黛莉雅闻到他身上有血液、汗水和战争的烟味。他竟敢对她皱起眉头，还说：“你只不过是把港口里那稀疏的几艘敌船赶走，就期望我们对你感激得五体投地？”

“你未免自视过高了，雷恩·库普鲁斯。我才不在乎谁与你们为敌，问题是他们竟敢用弓箭来攻击我，所以我就给他们个教训，任谁胆敢反对我，都是这个下场。”

那个黑发的雨野原人走得更近。现在婷黛莉雅发现他是以剑来支撑自己的体重。她之前没想到雷恩如此疲惫。他的左臂上有一条血干，仰头望着她时，微弱的冬阳照得他前额的硬皮闪闪发光。婷黛莉雅觉得很好笑，不禁转了转耳朵。雷恩的脸上都已经出现她的记号了，但他犹不自知。雷恩明明就是臣属于她的，可是他还自以为自己的意志足以与她相抗。那少年的态度还比较合适呢。瑟丹站得非常挺直，虽然也跟雷恩一样仰望着龙，但是眼神带着崇敬，没有反抗。那孩子挺有潜力的。

可惜的是，潜力需要时间才能发展起来，但是现在她一刻都不能等。海蛇群危在旦夕，所以人类一定要立刻展开工程才行。她定定地望着雷恩。她与人类相处的经验够多，多到她知道众人不会听从少年所说的话，但会听从雷恩所说的话。“雷恩·库普鲁斯，我要交代你一个任务，这个任务至为重要。你们必须把杂务通通摆在一边，一切以完成任务为优先，任务完成之前，你不得分心顾虑其他事务。”

雷恩仰着头，以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她。其他人类慢慢地从石堆后冒了出来。他们靠上来，聆听她跟雷恩说些什么，却又不敢站得太近，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们眼睛瞪得大大地，看来虽想讨她欢心，却也准备随时逃走。他们心里游移不定，不知她是敌或是友？婷黛莉雅任由他们去纳闷，心思则全放在雷恩身上。可是雷恩却跟她作对。“你才是自视过高。”雷恩冷淡地说道，“你有什么任务，那是你的事，我没什么兴趣。”

对他这番言词，婷黛莉雅并不惊讶。她蹲坐下来，将身体竖直，相形之下，雷恩显得更小了。婷黛莉雅展开双翼，以炫耀她的体型之大。“这么说起来，雷恩·库普鲁斯，你是不想活了？”她问道。

雷恩听到这话应该要吓得抖缩才对，但是他不但不怕，反而大笑起来：“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大虫婷黛莉雅。你眼睁睁地任由麦尔妲死在河上的那一刻，抹灭了我对你的一切敬意。而麦尔妲既然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你别想差遣我。当初我竟努力要解救你，现在想来，只觉得很后悔。与其让你生，而吸引我的爱人赴死，当初还不如让你死在黑暗中算了。”

雷恩这番话使得婷黛莉雅非常震撼。她之所以震撼，不只是因为雷恩粗鲁至极，问题是，他竟然对她敬意全失。这个渺小的、可悲的两腿兽，他的生命稍纵即逝，而他却宁可在此刻死去，因为……婷黛莉雅仔细地端详雷恩。啊！因为他深信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配偶死去、不肯伸出援手。麦尔妲。

“麦尔妲又没死。”婷黛莉雅不屑地说道，“你的悲情只是浪费力气，什么麦尔妲死去云云都是你自己想象的。你清醒清醒吧，雷恩·库普鲁斯。我交代给你的任务非常重要，远比两个人类男女的配对重要得多。这个任务将可挽救整个龙族，而我将此重任交代给你，乃是你的光荣。”

龙在说谎。雷恩心生轻蔑。他自己亲自随着康德利号在雨野河上下巡梭，却没有看到至爱女伴的踪影。

麦尔妲已经死了。龙为了让他听令，竟谎称麦尔妲没死。他望着她的目光轻蔑得无以复加。让她就此打死他吧，他是一个字都不肯说了。雷恩昂起头，咬紧牙关，准备受死。

但即使如此，他眼角瞄到的光景仍使得他眼睛越睁越大。雷恩察觉到婷黛莉雅身后有几个人影，偷偷摸摸地从断壁残垣之后走出来，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但仍越来越凑近她。从他们的皮革盔甲和绑马尾的头发看来，那些应该是恰斯人。虽然港里的恰斯船队受到重创，虽然恰斯人死伤惨重，但是他们终于要反攻了。那些人手持长剑、长矛和战斧，朝着龙围拢上去。雷恩的唇弯起一抹冷峻的笑容。他倒愿意看到事态如此逆转。反正双方都是他的敌人，且让他们彼此恶斗好了，等到斗完了之后，他再去把幸存者解决掉就行了。所以，虽看到恰斯人掩上来，雷恩却什么也没说，甚至在心里暗祝他们顺利。

但此时葛雷·坦尼拉跳上前叫道：“龙，小心你后面有人偷袭！缤城的伙伴们，大家跟我来，上啊！”那个笨蛋朝着恰斯人冲过去。虽然葛雷身后只跟着几个身上染血的自家人，但他们却仍为了保护龙而攻了上去。

龙像是灵蛇一般，在弹指之间便转身面对大胆来犯的恰斯人。她愤怒地大吼，拍动巨翅，也不管掀起来的大风把好几个要去保护她的人扑倒在地。她朝恰斯人跃过去，张开大口、吹了一口气。雷恩见到的仅止于此，但是她吹这么一口气的后果非常吓人。那些冷酷的战士一个个弯腰屈身，像小孩子似的尖叫起来，同时每个人脸上都冒出血液。片刻之后，厚重的盔甲和衣服化成破烂的碎片，一行行血从身上流下来。有的人想要逃，但是跑了没几步就倒下来，当中有些人在倒地时，身体便裂为一块一块。跑得离龙最远的那个人虽然勉强地踉跄走开，最后仍尖叫着倒在地上，然而就连他的尖叫声也没有持续多久。叫声越来越模糊，终至无声，那沉寂静得令人心寒。葛雷和同伴们原地站住，不敢靠近那些血淋淋的尸体。

雷恩觉得肚子里一阵翻腾。恰斯人是敌人，他们比狗还不如，不值得他以慈悲心待之。但是那些人毕竟是活生生的生物，而看到生物像他们那样惨死，实在是一种折磨。即使人死了，尸体仍继续崩解融化，变形得几乎看不出是人体。其中一具尸体的头颅断掉、滚了开去，最后一耳朝下、一耳朝上地停住，黏液从头颅里流出来。婷黛莉雅转头看着雷恩，她的眼睛在旋转。莫非她因为雷恩感到恐惧而觉得好玩？方才雷恩跟婷黛莉雅说，就算要他当场死亡，他也在所不惜。雷恩的想法仍不变，但他也明白，死也就罢了，但是像眼前那些恰斯人的死法实在恐怖。不过他还是鼓起勇气，决定要不发一语、不叫一声地死去。

他想不出葛雷从哪得来那么大的勇气，但就在此时，葛雷竟大步走到他和龙之间。葛雷高举长剑，让婷黛莉雅看了怫然不悦，接着那缤城商人便弯身将长剑放在她脚边。

“我愿任君差遣。”葛雷表示，“只要你能把我们港口里的那些坏蛋赶走，那么无论你有什么吩咐，我都将尽力而为。”葛雷四下张望，眼神在邀请众人加入他的行列。有几个人靠了上去，但大多数人仍保持距离。胆敢自信地站在葛雷身边的，则只有瑟丹一人。雷恩看到瑟丹崇敬地仰望婷黛莉雅的眼神，简直快吐了。瑟丹年纪太小，所以特别容易受到龙的蒙骗。雷恩纳闷起来，当年他不遗余力地为龙请命时，他母亲和哥哥们是否也是如此看待他？不堪回首啊。他把这怪物解救了出来，但麦尔妲却为他的愚行付出代价。

婷黛莉雅目光闪动。她端详着葛雷，答道：“你以为我是用薪俸就可以打动的仆人吗？龙族应该没有离开世间那么久，久到你对此一无所知吧？龙的意向，当然优于任何人类的渺小目标。你们必须立刻停止纷争，致力于实现我的愿望。”

葛雷还来不及回答，瑟丹便应道：“圣君，在见过您怒火发威的神力之后，我们还怎能与您背道而驰？问题是那些进犯者竟然不把您的旨意放在眼里。您瞧，他们竟然等不及听听您有何吩咐，就想要对您不利。展翼的天空之后呀，给那些人痛击，将他们驱离我们的海岸吧。请您解救我们的心灵，让我们没有后顾之忧，以便全心实现您的崇高目标。”

雷恩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年轻人。他哪儿学来这套言词？还有，瑟丹真以为他这样轻轻松松地，就可以把龙玩弄于股掌之间吗？婷黛莉雅低下头，直到她的鼻孔与瑟丹的腰带同高为止。雷恩看了非常惊骇。婷黛莉雅若有似无地推了一下，瑟丹便摇摇晃晃地站不稳了。

“你这个蜜糖嘴的，以为这样就骗得过我？你真的以为光是用甜言蜜语，就可以使我像野兽一样，心甘情愿地供你们驱使？”她的语气既亲切又带刺。

瑟丹的童声则清晰真诚：“不，风之后，我哪敢欺骗您？再说我也不敢跟您开条件。圣君啊，我只想恳求您赐给我们一点恩惠，好让我们全心全意地把您指派的任务办好。”瑟丹吸了一口气，“我们只不过是渺小的生物，生命稍纵即逝。我们必得臣服于您，因为情理如此。而我们的心灵，也如同我们的身形一般渺小，我们考虑的尽是身为人的短暂顾虑。闪耀的蓝天之后，请您帮帮我们、让我们的恐惧止息吧。请您驱走进犯者，好让我们以涩滞的心灵完成您交代的使命。”

婷黛莉雅扬起头，喜悦地大吼一声。“你是我的了，我看得出来。你年纪小，又在我初次展翼之时离我那么近，难怪如此一心向着我。但愿你拥有千百个古灵吟游歌者的记忆，小家伙，以便让你好好地服侍我。现在我要去了。这不是为了要让你顺心，而是为了要展现我的实力。”

婷黛莉雅以后腿站立起来，其高如塔。雷恩看到她庞大的后腿一屈，便连忙扑在地上。片刻之后，扬起一阵风，将他身上盖了一层灰，但他继续趴在地上，直到婷黛莉雅拍着银蓝的翅膀升入高空，才再度站起，目瞪口呆地望着天上的那个小黑影。他的耳朵被塞住了，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此时葛雷走过来，拉住雷恩的手臂。“你刚才是怎么了，怎敢那样当面驳斥她？”葛雷抬起头，景仰地望着天空，继续说道，“她真是美。她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他笑咪咪地对瑟丹说道，“小子，你说得一点也没错，龙的确改变了一切。”

“我以前对此深信不疑，但这个想法大错特错。”雷恩没好气地说道。“你别看她光彩华丽。她不但绚丽，也很会骗人，此外心里头只顾着她自己的利益。如果我们屈从于她的意志，那么她一定会像恰斯人那样，把我们当作奴隶来使唤。”

“你错了。”个子小且身形单薄的瑟丹说道。那孩子似乎非常满足，“在往昔，龙并未把古灵人当作奴隶来使唤，所以往后龙也不会如此。雷恩·库普鲁斯，不同族裔并肩生活的方式其实有很多，比你所说的层次更丰富得多。”

雷恩低头望着那少年，摇了摇头：“小子，你这念头是打哪儿来的？还有，这种话真能迷倒龙，使得龙饶过我们的性命吗？”

“我常常梦到她。”那少年率真地说道，“我常梦到自己跟着她一起飞行，而且我知道她自言自语的时候，总是称自己为天空之后、乘晨者、圣君等等。所以我就借用跟她自己说话的方式与她沟通。毕竟要跟龙说话，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瑟丹叉手抱胸，“我就是要追求她。你为了追求我姐姐，净捡她爱听的话跟她说，不也与此大同小异吗？”

瑟丹突然提到麦尔妲，又提到他以前如何奉承、讨好麦尔妲的往事，使得他心如刀割。那少年的笑容令雷恩再也看不下去，所以他转开头望向别处。不过瑟丹却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并说道：“婷黛莉雅不说谎话。”瑟丹的声音很低。他直视着雷恩，要求雷恩信任他，“在她看来，我们太渺小了，不值得她花力气去蒙骗。你相信我，如果婷黛莉雅说麦尔妲没死，那么麦尔妲一定还活着。我姐姐终究会回到我们的身旁。但你如果想要我姐姐回来，就要一定得让我引导你，而我则会让我的梦境引导我走下去。”

港口附近响起叫声。他们周围的男子连忙跑到有利的位置去观看，但雷恩现在连看都懒得看。他们虽是恰斯人，毕竟也是人类，跟他是同样的族裔。他听到巨大木料崩裂的声音，想必是又有一艘船的主桅倒了。

“那些混账东西，现在要逃也来不及了！”附近一名战士叫道。

那战士身边的人被他这股劲道所感染：“瞧她飞得多高。果然是天空之后！”

“她会把那些臭恰斯人赶走！”

“呵，她尾巴一扫，就把船壳扫破了！”

雷恩身边的葛雷突然捡起地上的长剑，刚才脸上的疲惫感一扫而空：“缤城的弟兄们，大家上啊！让我们去把那些逃到岸上的毛贼给杀了！”葛雷朝港口奔去，而先前蹲伏在废墟后的男子也争相跟上前，最后只剩雷恩和瑟丹两人站在广场的废墟之间。

瑟丹叹了一口气：“你应该尽速团结缤城各派系的人。我们与龙对话时，最好已有一致的意见。”

“这话倒是不错。”雷恩心不在焉地应道。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奇怪梦境。他曾梦到地底古城生气勃勃的模样，有灯光、有音乐、有人，而且龙还跟他讲话。在地底古城里待得太久的人往往会做这种梦。但是会做这种梦的，应该只有雨野原商人才对。

雷恩出神地伸出一手，以拇指抹掉那少年脸颊上的脏污，无言地直视着瑟丹颧骨上因脏污被抹开而现出来的银色鳞斑。

第十七章
缤城协商

商人大会堂的屋顶已经不见了。新商掳掠大会堂时没做到的事情，倒让入侵的恰斯人完成了。屋顶烧毁后的焦黑残屑落在大会堂里，罗妮卡得东转西拐地避开障碍。大会堂的屋顶崩塌下来之后仍在继续燃烧，因此把石墙也熏黑了。当年用来装饰石墙的织锦画和锦旗也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碎片。上头还有几根梁柱没垮，但也只剩下焦黑的柱头。从这个没屋顶的大会堂望上去，午后的天空灰扑扑的，看起来像是要下雨。然而尽管这栋建筑已经不能遮风蔽雨，缤城商人仍坚持在此集会——缤城商人一向以毅力惊人而出名，由此可见一斑。

落在地上的大木头已经被人推到一旁。人们跨过残屑、穿过碎石堆，越聚越多，脚下踩过焦黑的炭渣，发出碎裂声，同时冒出潮湿的灰烬味道。烧毁屋顶的大火也烧掉了大部分的桌椅。虽然还有几张焦黑的椅子，但是看起来并不牢靠，罗妮卡不敢坐。

况且众人并肩站在一起，自有一股特有的平等感。今天，缤城商人、新商、刺青的奴隶、粗壮的渔民、商贩和仆人等，都与亲戚朋友们一同出席。

整个大会堂站满了人，里面还不够站，有些人坐在大会堂外的台阶上，或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虽说众人出身悬殊，但神情却颇为一致：由于恰斯人入侵、引起暴动，每个人脸上都是既惊骇又悲伤。战争与火灾是很公平的，不管是富裕的缤城商人或是卑微的厨房奴隶，大家都机会均等。众人衣服上均沾了炭渣或是鲜血，有些人两者都有。大多数人看起来都不怎么整洁。孩子们抖缩着依偎在父母或是邻居身旁。大家公然佩带武器，低声谈话，三句不离龙的话题。

“她朝他们吐一口气，然后他们就融化了。”

“尾巴一扫，就打碎了整个船壳。”

“就算是恰斯人，那种死状也未免太惨了。”

“是吗？恰斯人最可恶，所以他们死得越惨越好。”

“龙一定是莎神的赐福，一定是莎神派龙来救我们。我们应该准备供品，以资感谢。”

许多人默默地站着，眼睛直视着没被大火烧垮的石造高台。高台上站的都是各族群推举出来的代表。

瑟莉拉在高台上，她代表哲玛利亚国，而洛伊德·凯恩则一脸怒容地站在她身后。罗妮卡一看到洛伊德，就气得咬紧牙关，不过她逼自己别一直瞪着他。前几天，他竟然自作主张地攻击新商。罗妮卡本希望出了事之后，瑟莉拉就会跟他拆伙，但是瑟莉拉侍臣怎么会笨到这个地步，到现在还与他为伍？瑟莉拉站着，眼睛看着地上，仿佛在深思。她的衣着比高台上的众人都更为华丽优雅，一袭落地的柔软白袍，以交叉的金线装饰，裙缘已经沾到灰烬和炭渣。虽说那袍子是长袖，外头又罩着厚重的羊毛斗篷，瑟莉拉仍交叉着双臂抱在胸前，一副很冷的模样。

光溜科乐德也在高台上。今天他身上那件渔人罩衫上沾的可不是鱼血。光溜身旁是杜吉雅。杜吉雅是个骨架粗壮的女子，刺青多到一路从脸颊延伸到脖子上。她是刺青族的首领，穿的是破烂的长裤和有补丁的束腰外衣，光着脚，脚很脏；她上臂裹着粗布绷带，显然经历过激烈的战况。

德孚榭商人、康立商人和杜尔商人三人则是缤城商会的代表。至于这到底是因为缤城商会的首脑只有他们三人幸存，还是因为只有他们三人胆敢出面大胆地对抗凯恩党，这就不得而知了。他们三人站得离瑟莉拉与洛伊德远远的，至少用距离表达他们的不满。

代表新商的是明思利。明思利身上那件满是绣花的背心看起来至少连着几天坐卧不离身了。他站在高台上跟那奴隶女子离得最远的位置，避着不看杜吉雅的方向。罗妮卡曾听人说，杜吉雅之前曾是明思利家的奴隶，而且日子很难过，怪不得明思利要怕她了。

坐在高台边缘上，两脚在空中晃荡，神情颇为镇静的那个小男孩是罗妮卡的外孙，瑟丹。那孩子心不在焉地望着底下的群众。高台上只有明思利敢质问瑟丹为何有权到高台上来？当时瑟丹直视着明思利，笃定地说道：“龙降临的时候，我会代替大家发言。而如果有必要，我也会代表龙对大家发言。我一定要待在这里，这样龙才能一眼就看到我。”

“你凭什么认为龙一定会来？”当时明思利质问道。

瑟丹露出一抹出世的笑容。“噢，龙一定会来的，你放心好了。”当时瑟丹如此答道。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现在龙在睡觉，因为她肚子饱饱的。”罗妮卡的外孙一笑，两颊的银色硬皮闪着亮光。明思利看得目瞪口呆，他退了一步，离瑟丹远一些。如今罗妮卡几乎看得出瑟丹那皲裂的嘴唇上带着一抹蓝色的光晕。那孩子怎么会变这么多、这么快？这一点真令人不解，更令人不解的是，这样的变化竟让那孩子乐不可支。

代表雨野原的贾妮·库普鲁斯有如保护者一般地站在瑟丹身旁。罗妮卡很庆幸她在那里，但仍不禁怀疑她有什么用意。瑟丹是维司奇家的最后一个传人，但贾妮是不是想要把瑟丹带到崔浩城去？然而倘若她没带走瑟丹，瑟丹又如何在缤城立足？

凯芙瑞雅站得离高台很近，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儿子，但是她并没有伸手去碰瑟丹。自从雷恩把瑟丹带回她们母女身边之后，凯芙瑞雅就很少讲话。当时她睁大眼睛望着瑟丹脸颊上的银色硬皮，没有伸手去摸。瑟丹则兴高采烈地告诉母亲麦尔妲还活着，因为龙是这么说的。凯芙瑞雅听到瑟丹报的消息之后沉默不语，于是瑟丹拉起凯芙瑞雅的手臂，仿佛要将她唤醒。“母亲，你别再悲伤了。婷黛莉雅有本事把麦尔妲带回来。我知道她办得到。”

“那就等着看吧。”当时凯芙瑞雅以微弱的声音说道，之后就再也不说了。此时她抬头望着儿子的眼神，好像当他是鬼魂，好像他脸颊上有了那么一抹银色的硬皮，就等于把他们母子俩活活拆散了。

雷恩·库普鲁斯站在凯芙瑞雅身后。如今他跟贾妮一样都不戴面纱。罗妮卡不时发现有人转头瞪着这一对雨野母子直看，但是他们两人都心事重重，不以为意。雷恩正在起劲地跟葛雷·坦尼拉说话。他们两人似乎意见相左，争执得很激烈，但仍不失体面。罗妮卡希望他们两人可别因为争执而伤了和气，因为今晚缤城必须尽可能团结在一起。

罗妮卡的目光扫过这一室的各色人等，冷峻地笑了一笑。瑟丹仍是她的外孙。虽然他脸上长鳞，但仍然是维司奇家的人。他脸上是有斑痕，但那会比刺青更糟吗？在新缤城中，脸上有刺青的人不仍照样昂首阔步？被龙击毁主桅的船之中，有一艘船上载着缤城的俘虏，其中不少人已经被刺上刺青。将缤城人掳为奴隶卖往恰斯国的匪徒为了方便分账，早在掳获他们时，就在每个人脸上刺上自己的个人记号。那艘船的恰斯水手放弃大船，企图乘着战船逃逸，但是恐怕没有人成功逃亡。因为缤城人划着拼凑的木筏抵达倾斜且船桅断裂的船边拯救亲属时，婷黛莉雅则继续追逐恰斯猎物。许多从未想到自己脸上会刺上奴隶刺青的人——包括一些新商在内——如今脸颊却附上了洗也洗不掉的线纹。在罗妮卡看来，这样的冲击也许会使他们的政治立场突变。

聚集在大会堂里的人们因为焦虑而不停地动来动去。龙逐退了恰斯人、返回缤城之后，便下令要缤城的领袖聚集起来开会，又说她不久就会回来找他们。当时日正中天，如今则即将入夜，可是龙到现在都还没回来。罗妮卡再度望向高台。高台上的人谁会企图主持会议，而台下的群众又会支持谁呢？值得观察。

罗妮卡本以为瑟莉拉会以她代表大君为由主持会议，谁料德孚榭商人却踏了一步向前，高举双臂，于是台下的群众便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在缤城商人大会堂这里集会。自从德威克遭到谋杀之后，我便继任为缤城商会的首脑，所以我有权率先发言。”德孚榭望过众人，像是以为会有人发出什么异议，但此时谁也没有开口。

他随即点出最重大的议题：“今天龙降临缤城，而我们聚集于此，就是要讨论如何处理此事。”

罗妮卡心里想，德孚榭从这个观点切入正题倒是很高明。其实缤城之所以陷入纷争，起因是城里的各色人等差异太大，但是他不提此事，而是着重于在面对龙的议题上，必须所有的人团结一致。

“龙将恰斯舰队驱离缤城，又打倒了几批四处流窜的匪徒。虽说在这当下，天空上不见她的踪影，但是龙已经说了，她不久就会回来，还说我们必须得在她回来之前有个决定。她已经将恰斯人赶走了，那么，我们打算奉上什么条件作为交换呢？”

德孚榭顿了一下，以便吸一口气。这是错的，因为他稍一停，大会堂里便有许多人问出问题，同时有许多人争相回答。

“不用，我们什么也不用给！”有个人气愤地吼道，但另一个人用更宏亮的声音吼道：“可是坦尼拉商人的儿子已经代我们谈好条件了。葛雷跟龙说，只要她驱走恰斯人，我们就愿意做她交代的那件任务。这样很公平。缤城商人一向是一诺千金，现在却要食言，而且还是对龙食言吗？”

“我们应该准备供品献给龙。毕竟龙解救了我们！我们应该献上供品、感谢莎神派了这么神力的大龙来保护我们！”

“我不是缤城商人，我哥哥也不是缤城商人，我们不受他人诺言的约束！”

“那龙呀，最好是杀了她！传说中龙很残忍，而且最是狡诈。我们还站在这儿讨论什么？应该赶快防守，以免飞龙来犯才对！”

“安静！”明思利一边吼道，一边踏上前站在德孚榭的身侧。明思利身形壮硕，这罗妮卡早就知道，但是他的吼声之大，仍令她感到意外。明思利望着台下众人时，上下左右的眼白都清楚地露了出来。罗妮卡一眼就看出他内心十分恐惧。明思利说道：“没时间吵架了。我们必须赶快达成协议才行。龙返回缤城时，我们可不能内讧，而必须团结一致地面对龙。跟龙对抗是大错特错，毕竟龙如何对待海上和陆地上的人，你们都亲眼见到了。所以如果我们不想落得那种下场，就得努力讨她的欢心才行。”

“但说不定，在这个大会堂里，有人应该落得跟恰斯人一样的下场呐！”洛伊德·凯恩无情地评论道。他侧身挤出来，不怀好意地站在那个壮硕的商人身边。明思利吓得退了一步，洛伊德则转身对群众说道：“缤城商人已经跟龙谈妥条件一事我早已听说！龙，乃是我们的龙！龙属于缤城商人所有。所以各位缤城商人，我们应该要履行开出的条件，且无须找外国人一起履行——别忘了先前这些外国人还想把我们纳于他们的治下！既然龙都站在我们这一边，那么我们不但可以把那些肮脏的恰斯人赶回他们的老家，还可以把新商和他们带来的贼儿奴隶通通逐出去。我们都听到消息了：大君已死，所以我们不用期望哲玛利亚国会派援军来帮我们。缤城商人们，你们看呐，今天我们聚集在此，但是会堂残破，城镇凋敝，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这是因为以前我们容忍贪婪的新商混进来，而新商来了之后，不但不把缤城特许令放在眼里，还四处掠劫，把我们都变成乞丐！”洛伊德忿恨地噘嘴，直瞪着明思利，眯着眼睛提议道：“我们拿什么去酬谢龙？当然是肉呀。就让龙把所有的外来人都解决了吧。”

接下来的转折大出众人的意料。洛伊德话毕之后，众人嗡嗡的抗议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怒吼，就在此时，瑟莉拉侍臣坚决地踏上前一步。洛伊德惊讶地转身，瑟莉拉则伸出纤细的手抵在洛伊德胸前，咬着牙、用力一推，便把他从高台推出去。高台并不高，若是洛伊德有准备，只要跳一下便可着地——但是他全无准备。他跌下来的时候，一边叫，一边伸手乱抓乱挥。罗妮卡听到洛伊德的头重重撞在地上的声音，又听到他痛苦的哭号。好些男人围上去，传来短暂的挣扎打斗声。

“站开！”瑟莉拉叫道。当时的情况很混乱，所以罗妮卡一时间还以为她是护着洛伊德的。“你们若是胆敢聚上来，他的下场就是你们的借鉴！”瑟莉拉再度叫道。此话一出，好几个聚上前想要扶起洛伊德的人纷纷退开，融入了群众之中，就像水没入沙地一样快。原地只剩下一臂被架在身后、无法动弹的洛伊德，以及将他架住的人。洛伊德紧咬住牙关忍痛，但仍勉力咒骂了瑟莉拉一声。架住洛伊德的人，既有旧商，也有新商。瑟莉拉一点头，他们便把他架出场。罗妮卡心里想，不知他们会如何处置他？

瑟莉拉侍臣突然昂起头，以眼睛扫过全场的人。这是罗妮卡第一次看到瑟莉拉脸上焕发光彩，仿佛她身体里住了个真正的性灵。瑟莉拉对于方才被她推翻下台的那个男人连看也不多看一眼。她站得挺直，掌握一切。

“像洛伊德·凯恩这样的人，我们再也不能容忍下去了。”她朗声宣布道，“眼前我们最需要的是团结，但是洛伊德却想要在众人之间播下纠纷仇恨的种子。洛伊德·凯恩没把哲玛利亚国的治权放在眼里，仿佛克司戈大君一死，哲玛利亚国就管不到缤城了。但大家明知事情并非如此！缤城诸君，听我一言。在这个时候，无论克司戈大君是生是死，都无关紧要。重点是，大君已经把他的治权交给我，这样他若不幸过世，我仍可代他行事。我绝不会辜负大君，也不会辜负大君的人民。各位自称为缤城人也好，自称为旧商、新商等，什么都好，但除此之外，各位也是哲玛利亚国的人民，受到哲玛利亚国的统理。至少，在这个前提下，各位是平等且团结一致的。”瑟莉拉顿了一下，眼光逐一望过与她同在高台之上的众人，“各位不需继续待在此处，因为我大可代替你们所有人发言。无论我与龙达成什么协议，各位都会受到约束，且彼此毫无差等。我跟缤城的各派系没有私人关系的牵连，在这个情况下，由我客观地代替大家协商，这不是最好的吗？”

瑟莉拉差一点就成功了。她将洛伊德赶走之后，讲话颇有条理。罗妮卡·维司奇察觉到人们彼此以眼神示意，但接着站在高台另一边的杜吉雅开口了：“我代表刺青族发言。我说，这个大君之下、人人‘平等’什么的，我们已经受够了，所以现在我们要以缤城居民，而非哲玛利亚人民的身份来争取自己的平等。缤城对龙许下承诺的时候，我们一定要有自己的代表。长久以来，人们都随便使用我们的劳力和我们的生命。我们不能再忍下去了。”

“我就怕这样。”明思利插嘴道。他颤抖着举起一个手指、指向那个刺青女子，“你们奴隶光会破坏，一心只想报复。想也知道，你们一定会公然激怒龙，诱使龙去整治你们之前的主人。但即使真能成事，即使你们所有的新商主人都死了，你们还是脱不开今天的本性。说穿了，你们这种人，根本不够格来管理众人之事。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尽责。就说你吧，你一再背叛你的合法主人，又把主人订定的纪律都抛在脑后，这就是最好的明证。

“杜吉雅啊，你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你因为偷窃而成为奴隶，可以说是罪有应得。你是成了奴隶没错，但那是你自己的选择造成的，你应该接受这样的人生才对。但是你从这一家转到下一家，每一家的主人都发现你手脚不干净，又撒谎成性，结果最后你的刺青之多，竟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上。像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应该站在高台上，还要求发言。

“缤城的好人们，奴隶不应该自成一类。若说奴隶有异于他人之处，就在于他们都是有罪之身，因此脸上刺了记号。奴隶若有权发言，那么妓女、扒手不也都有发言权了吗？瑟莉拉说得没错，不管是旧商或新商，我们都是哲玛利亚人，若能有大君的代表为我们出面，我们应该很满足才是。我代表新商，我接受由瑟莉拉侍臣来代表我们，与龙进行协商。”

瑟莉拉站得挺直。她笑了一下，笑容显得很真诚，眼睛同时望着明思利与明思利身后的杜吉雅。“我身为大君的大表，必会代表各位协商，并为各位设想。不过新商明思利出口之前没有详加考虑。如今在缤城，脸上有刺青的人多矣，而且有些人没犯过什么罪行，只不过因为被恰斯人掳走就被刺上刺青。这一点，难道明思利商人忘了吗？缤城如果要熬过这个难关、日后再度繁荣，就必须得回归缤城最古老的根基——根据缤城特许令，此地乃是个任由野心勃勃、但不见容于社会之人得以建立新家，特立独行之处。”瑟莉拉轻轻地笑了一声，卸下众人的防心，“我被独留于此地行使大君的权力，也算得上是流亡至此。我永远不会返回哲玛利亚城了。我跟各位一样，也必须成为缤城的公民，并且为自己在此地开展新的人生。所以，各位，我可算是缤城的化身了。来吧。”她柔声鼓励道，展望台下所有的群众，“接受我吧。让我代替大家发言，并让我们所有的人都受到同样的和议约束。”

贾妮·库普鲁斯遗憾地摇了摇头，同时踏上前，要求发言。“不过恐怕有些在场的人不是由大君，也不是任何其他人说了就算，而是自己说出口了才算数。我代表雨野原人发言。瑟莉拉侍臣，哲玛利亚国除了限制我们的贸易、窃取我们半数的利润之外，有为我们做什么吗？没有。你是大君的侍臣，但你可不是我的侍臣。你爱受哲玛利亚国约束，那你就去吧。但是我们雨野原人可不会再任由哲玛利亚国把轭套在我们脖子上了。我们对这条龙知道得比你们清楚。我的族人已经同意由我代表他们发言，所以我一定要说。我无权让我族人的声音，被你们的说法盖过去。”贾妮往台下一望，与雷恩彼此以眼神示意。

罗妮卡感觉到，贾妮与雷恩已经为这一刻做了准备。

雷恩站在原地，说道：“她说得没错。那条龙是信任不得的。大家一定要心有防备，不要因为龙的光华而受到迷眩，也不可以被龙的机巧言辞所蒙骗。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长年被她所骗，付出惨痛代价，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丧命。看到龙美丽的姿态之后，人们不免深信龙的确是既睿智又美好的生物，就像传说故事所说的一般。但是各位可别这样就被骗了。龙会使我们深信她比我们更优越，而就因为她是龙，所以我们就应该臣服于她、任她差遣。但事实上，她并不比我们好。我衷心认为，龙只不过是聪明到能开口讲话的野兽而已。”雷恩提高声音，好让大家都能听到，“我们已经听说，此时她正在睡觉，肚子饱足，但是敢问她是用什么填饱肚子？她吃的是什么肉？”雷恩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许多人宁愿死，也不愿做奴隶。而我呢，我是宁愿死，也不愿做奴隶，更不愿变成她肚子里的餐点。”

世界突然黯淡下来。片刻之后，一阵凉风扫过人群，风中带着蛇的臭味。众人看到龙的身影，纷纷尖叫或怒吼，并蹲伏下来。有的人出于本能地冲到墙脚避难，有的人努力往人群中间挤。那黑影飞过、黯淡的日光再度照在大会堂里之后，罗妮卡听到龙降落在大会堂庭院里的声音。她的体重之重、降落的冲击之大，使得震波沿着石板路而上，震得大会堂的墙壁颤抖起来。大会堂的门太小，龙是进不来的，罗妮卡心里想，不过龙若是刻意冲撞，那么恐怕连坚固的石墙也会被她打破。过了一会，龙以后腿站立，前脚攀在残余的石墙顶端；脖子如同蛇一样长、头如马车一样大的龙，不屑地喷了喷鼻息，雷恩就因为这股气流而踉踉跄跄、连站都站不稳了。

“哟，你说我不过是聪明到能开口讲话的野兽？那你算什么呢，人类？人的生命稍纵即逝，记忆残缺不全。在这个情况下，你怎能跟我平起平坐？”

婷黛莉雅气的显然是雷恩，因此所有人都往后退，使得雷恩周遭出现一片空地。高台上的代表大概也怕被雷恩牵连，举手护头。大家都等着看他受死。

但此时瑟丹动了，吓得罗妮卡倒抽一口气。坐在高台边缘的瑟丹轻松地跳到平地上。他先吸引龙的注意力，再以他那小小的身形，横身挡在雷恩与龙怒目而视的目光之间。瑟丹正式地对龙一鞠躬，说道：“光彩美丽的龙呀，欢迎！”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望着瑟丹，耳朵倾听他要说什么。瑟丹继续说道：“我们已经照您的吩咐聚集在此。天空之后，我们一直在等您归来，以便聆听您要分派给我们的任务。”

“啊，我懂了。”龙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以便把众人看个清楚。众人立刻蹲伏下来。虽然是无意的动作，但看来像是在敬礼一般。龙继续说道：“这么说来，你们之所以聚集在此，并不是为了密谋要如何对付我？”

“谁会认真考虑要对付您呀？”瑟丹英勇地说道，“虽然我们不过是区区的人类，但我们可不笨。您是如此的绚丽光华，在场的人有谁敢跟您作对？大家都在传说您今天的种种英勇事迹。听说您吹气就能置人于死地，您的翅膀和尾巴力大无比。大家都体会到，今天若无光辉的天空之后大力襄助，那么缤城必被敌人征服。果真如此，我们不知道要遗憾到什么地步——毕竟若是敌人获胜，那么今日供您差遣的，就不是我们，而是我们的敌人了！”

罗妮卡心里纳闷，瑟丹这话到底是讲给谁听的？他是故意借此奉承龙呢，还是提醒在场众人，能服侍龙的人很多，并不是只有缤城人而已，缤城人随时可以被别人取代，所以若要熬过这个难关，最好心甘情愿地供龙差遣为上。

瑟丹一番奉承之后，龙巨大的银色眼睛温馨地旋转起来。罗妮卡望着龙眼漩涡的深处，觉得自己好像被龙吸了进去。龙脸上的细致鳞片交互相叠，看起来像是灵活可动的精致银链。婷黛莉雅慢慢地把头从东转到西，又由西转到东，细细审视在场群众。罗妮卡望着龙的动作，她的眼神离不开龙，人像是定住了似的不能动。龙身上的鳞片交映着银色和蓝色。这两种光彩每分每秒都在交互闪耀。龙的曲颈之优雅，仿佛天鹅一般。罗妮卡很想伸手去探，摸摸龙那光彩如波浪般起伏的光滑躯体，到底是温暖，还是冰冷？她周围的人受到龙的亲近可爱所迷，都挨上前去，要跟龙靠得近一点。罗妮卡感觉到自己心里的紧绷感逐渐消散。她还是很疲倦，但这是好的疲倦感，像是劳动一天之后肌肉略微酸痛的感觉。

“我要的很简单。”龙柔声说道，“人类善于建设，也善于疏浚。你们的天性就是要将大自然塑造成你们所要的样子。但这一次，你们则必须将大自然塑造成我所要的样子。雨野河上游有个水流甚浅之处，你们要去把那儿的河道掘深，深到海蛇能够游过去。就这样。你们了解了吗？”

龙问了这个问题之后，沉默的人们仿佛大梦初醒，开始惊讶地低声讨论起来。龙的要求仅止于此？就这么简单？

接着人群后头有个人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掘深河道，好让海蛇能够上溯雨野河？”

“因为龙的幼年期，就是海蛇。”婷黛莉雅平静地对那人答道。“海蛇必须溯河而上，到一个特别的地方结茧，才能化为龙。以前，雨野原的崔浩城附近就有个疏浚出来的结茧地，只是后来结茧地那个温暖多沙的河床竟被沼泽吞没。不过雨野河上游还有个地方能用，只是现在雨野河有一处水太浅，海蛇游不过去。”

婷黛莉雅的眼神忧郁地旋转了一会。“除此之外，海蛇结茧的时候必须得加以保护照顾。所以到了冬天，藏在茧壳里的海蛇开始变化时，你们必须得善加保护，免得他们受到掠食者侵袭。在古代，保护茧壳的工作本来是成年的龙群和古灵人一起负担的，古灵人因此把他们的大城盖在结茧地附近，以便就近保护茧壳，直到春天时、明媚的阳光照耀，使得龙孵育出来为止。而我自己，要不是古灵人把他们的大城盖在下游的结茧地附近，也不可能得救。你们可以在以前古灵人居住的地方建造新城。”

“在雨野原兴建城市？”有个人至为恐惧地问道，“雨野河的水是酸的，只有雨水能喝。雨野河的土地不时震颤抖动。人要是住在雨野原，要不了多久就会疯掉。生产时，不是生出死胎，就是畸形儿，而且孩子大了之后，就会变成妖怪的模样。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龙以喉咙发出了一个古怪的声音。罗妮卡全身的肌肉顿时紧张起来，直到她领悟出刚才那个声音是什么之后，才松懈下来——刚才龙是在笑。龙答道：“人当然可以住在雨野河沿岸。崔浩城就是一例。然而在崔浩城之前，在久远久远之前的古代，雨野河沿岸曾有许多繁华的大城。而以前既曾有过，以后也可以再有。雨野河的水要怎么处理才能喝，这我会教你们。只是如今干地退得远了，沿河两岸都是沼泽，所以你们得住在树上，像崔浩城那样才行，这就没得商量了。”

罗妮卡的官能感知起了个古怪且细微的变化。她赶快眨眨眼。这是怎么回事……啊，她领悟出来了，这是因为刚才龙的目光转而望向其他群众之故。罗妮卡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更谨慎提防龙那一对旋转不止的眼睛才行。

站在高台上的贾妮·库普鲁斯开口了。她因为大着胆子对龙发言，声音微微颤抖，不过一字一句都透露出钢铁般的决心。“没错，雨野原的确可以住人。但是人若要住在雨野原，就不能不付出代价，也不能不懂生活的技巧，我们雨野人就是明证。雨野原，就是雨野原商人的居住地，我们绝不容许别人把雨野原从我们手中夺走。”贾妮顿了一下，困难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再说，如何在雨野河边讨生活、如何在树上盖屋造城，乃至如何抵御狂暴的季节等，没人比我们知道得更清楚。以前我们雨野人开挖地底古城，将挖出来的古物卖到各地，但如今古城已经整个淹没，所以我们必须得找出新的营生之道。尽管如此，雨野原仍是我们的家乡。我们可不会轻易地让出。”

“那就由你们来做冬季的守卫。”龙随即接口道。她歪着头，望着贾妮。“你们也许从未想过，但是由你们来做冬季的守卫，是最合适的了。”

贾妮鼓起了全副勇气，坚决地应道：“冬季守卫的工作也许我们能做，但是这要看其他的条件能不能配合。”她的目光扫过全场的群众，带着前所未有的信心指示道：“点起火把。要谈妥细节，可能得花上一点时间。”

“但想必不会太久。”龙的口气不大好。

贾妮可没被龙吓住。“这可不是随便找几个人、拿着铁铲挖一挖就能办成的。这是疏浚河道的大工程，所以连缤城都得派工程师和工人来支援才行；这不但需要事前缜密地计划，还得有大量人力。而即使崔浩城倾全城之力，恐怕也无法独立完成这个任务。”

贾妮的语气变得比较笃定，还带着谈判者特有的语调起伏。毕竟交换条件、争取利益，本来就是她所擅长的。“当然了，这其中一定有不少困难必须克服，但是在雨野原从事工程的难处，我们雨野原商人早就习以为常。此外，要安排工人的吃住，食物必须从缤城送进去，这就需要我们的活船，像是康德利号等等，帮我们送过去。想必你会帮我们把康德利号夺回来吧？同时会保持雨野河河口通畅，不受恰斯人拦阻，以便活船能够通行无阻地运送食物用品？”

龙的眼睛眯了一下。“当然。”婷黛莉雅的口气有点僵硬，“我若做到这两点，你想必会很满足。”

没有屋顶的大会堂里，点起一支支火炬。亮晃晃的火光映得夜色更显黑暗。寒气下沉，火光映照下的人们纷纷靠拢，以彼此的体温取暖。夜幕降临，吸走了日间的短暂暖意，但是大家都留在大会堂里不走。谈判协商就是缤城的血脉，况且此事非同小可，所以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合约如何产生。外头有一名男子高声地把大会堂里的状况传给外头等待的人群知道。

贾妮皱起硬皮且带鳞的眉头。“我们必须在你所说的这个‘上游的孵育地’附近建造一个大城。可是这需要时间。”

“没时间了，不能等。”龙不耐地宣布道，“这个工程一定得赶在海蛇灭绝之前尽快动工才行。”

贾妮无奈地耸耸肩。“如果非赶工不可，那么还得聘请更多工人。说不定得远从哲玛利亚找来工人才行。但是工人是绝不可能白做工、不拿钱的，这酬劳要从何而来？”

“钱？酬劳？”龙忿忿地反问道，现在她发火了。

杜吉雅突然站出来，走到高台的边缘、贾妮的身边，说道：“要聘请工人，用不着远到哲玛利亚，因为我们刺青族已经在这里了。我们刺青族被人带到这儿来做工，什么酬劳都没有。刺青族之中必定有人愿意上溯雨野河去做这个工程。他们求的倒不是钱，而是一个机会——他们希望自己有机会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园和未来。一开始，只要让我们有得吃、有得住就行。至于往后，我们一定能靠自己积攒财富。”

贾妮转头面对杜吉雅。那雨野女子脸上突然迸出希望的光彩。她把己方的条件开出来，说得既清楚又缓慢：“你们若要到雨野原来，就一定得成为雨野原的一份子，可不能跟当地人格格不入。”贾妮凝视着杜吉雅，但那个刺青女子并未因为贾妮脸上有细鳞硬皮，眼睛柔柔地发光而畏惧或是厌恶地转开头。接着贾妮突然扫视着群聚的人群，像是以全新的眼光来看待刺青族。“你们的子女必须在雨野人之间选择婚配嫁娶的对象，你们的子孙将成为雨野原人；你们一旦来到雨野原之后，就不能离开。你们不得将当地人排斥在外，而必须以雨野方式过生活，与雨野人往来。雨野原的生活很苦。许多人会早死。这样大家都明白了吗？”

杜吉雅清了清喉咙。贾妮转头望着她时，她针锋相对地直视贾妮，问道：“你说我们必须成为雨野原的一份子，而你们自称雨野原商人。你这意思是说，我们到了雨野原之后就会变成商人？拥有商人的权利？”

“与雨野商人婚配嫁娶的人就会变成雨野原商人。把你们与我们的血脉混在一起，这样我们的也变成你们的了。”

“我们可以拥有自己的家园吗？我们买来的东西永远归我们所有吗？”

“当然。”

杜吉雅扫视全场的群众，她凝视着刺青族那一群人。“之前你们告诉我，你们要的，就是拥有能够流传给子孙的家园和财产，而且要跟你们的邻人站在平等的立足点上，而雨野原商人开给我们的条件正是如此。他们也公道地警告我们，如果去了雨野原，日子会很苦。我已经代替大家发言了，但是要不要去，你们每个人必须自己做决定。”

刺青族之间传出了个声音：“要是我们不去雨野原呢？那会怎样？”

瑟莉拉站了出来。

“我仅代表大君发言：从今以后，缤城不再有奴隶。刺青族跟别人没什么不同，只是脸上有刺青而已。但要把刺青族抬举到跟商人一样的立足点，那就违反缤城商人的原始特许令了，所以那是办不到的。不过我可以宣布，从今以后，根据缤城立基的法律，哲玛利亚国不容缤城有奴隶买卖，或是蓄奴的行为。”瑟莉拉戏剧性地柔声补了一句：“刺青族，你们自由了。”

“我们一直都是自由的！”人群里有人叫道，破坏了瑟莉拉侍臣精心制造的高潮。

明思利为了尽量拯救新商所使唤的人力，于是孤注一掷地叫道：“但是立约偿债的仆人当然要另当别论……”

然而此语一出，不但在场的群众叫嚣起来，连龙也隆隆地说道：“够了。你们自己的小事，自己去找时间解决吧。我才不在乎你们肤色深浅，或是你们叫什么名字，只要那个工程及早做完就行了。”接着龙望着贾妮·库普鲁斯，“你可以找缤城的工程师和筹划的专家支援，又有额外的充足人力。我则明天一大早就去把康德利号救出来，并出发去找别的活船，让他们回来帮你。我保证，你们进行疏浚工程的时候，我一定会保持崔浩城和缤城之间的航道畅通，不受外敌威胁。好，这样大家都说好了。”

天空一片黑暗，格外衬托龙那一身耀眼的银蓝色彩。龙微微侧着头，等待众人答应。摇曳的火光照着她那奇妙的身形。罗妮卡觉得，龙像是从迷人的传说里跳出来、为了见证伟大的奇迹而生的生物，至于其余的小事则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婷黛莉雅不是已经说了，人的生命稍纵即逝吗？既然如此，那么在这短暂的时光中发生了什么事，又何足挂齿？人类只能聊以自慰地听从婷黛莉雅的差遣，让世上再度有龙群飞翔，才能多少对世界有一点影响。

群众轻轻地“嗯”了一声，罗妮卡也慢慢地点头。

就在此时，罗妮卡身边的凯芙瑞雅轻声说道：“麦尔妲。”罗妮卡听到这三个字只觉得烦。此时大会堂里已经非常安静，这个声音的效果像是小石子丢入静止的水池里，激起一大片涟漪。好些人转头望着她们母女。罗妮卡的女儿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重复道：“麦尔妲。”

龙转头望着她们母女，眼里不悦。“怎么？”龙质问道。

凯芙瑞雅激动地踏上前去。“麦尔妲！”她叫出了这个名字，“麦尔妲是我的女儿。我听人说，就是因为你诱惑她，所以她才没能活下来。现在，不知你用了什么恶毒的巫术，所以我的小儿子，我唯一仅存的孩子，竟然大声地把你说得天花乱坠。而我们这里的人一看到你就喃喃地赞叹，像小婴儿一般，被亮晶晶的东西迷住了。”

凯芙瑞雅讲话时，罗妮卡心里升起一股古怪的怒气。凯芙瑞雅好大的胆子！她竟敢这样质疑这么光彩耀眼、仁慈厚道，且拯救了缤城的神龙！等等，凯芙瑞雅说麦尔妲之死，是龙所造成？罗妮卡顿时晕头转向，仿佛刚从沉睡的梦中醒来。

“可是母亲……”瑟丹才拉住母亲的手臂，恳求地讲了这几个字，凯芙瑞雅便坚决地把儿子推到一旁，免得他受到殃及，接着继续说下去。她眼看着龙巧妙地操纵群众，不禁怒气上升，连她那冰冻的心也气得崩裂了。怒火与苦楚泉涌而出。

“你这是在妖言惑众，我是不服你的，而且我认真考虑过要如何报复你。如果你想不出为什么我不肯崇拜杀死我女儿的凶手，那么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你就吐口气，把我身上的骨与肉都化为血水好了。如果这一来就能让我儿子和那些对你崇拜得五体投地的人认清你的真面目，那我一死也就值了。”最后她转头对群众说道：“之前雷恩·库普鲁斯谆谆警告，你们都当作耳边风。现在你们睁大眼睛看吧，看看这个生物到底是什么真面目！”

龙抽回脖子。她那一对银色的眼睛放出似有似无的光华，有如夜空中的星星。她张开大口，但此时凯芙瑞雅意志坚决，毫不退让。瑟丹站在一旁，被这个场面吓得麻木不能动弹，他看看母亲，又看看龙。凯芙瑞雅看到儿子竟在母亲与龙之间难以抉择，心都碎了，但她还是一步也不肯退。龙开始吸气。凯芙瑞雅周遭的人连忙挤开，离她远远的，但她的母亲却反其道而行，努力挤到她身边来。罗妮卡攀着凯芙瑞雅的手臂。母女俩不服地瞪视着那个夺走麦尔妲的性命，以及瑟丹心灵的生物。凯芙瑞雅再度喊道：“把我的儿女还给我！不然就让我死好了！”

雷恩·库普鲁斯突然冒出来，又推又挤地赶到她们母女俩身边。凯芙瑞雅踉跄地跪下，罗妮卡也跟着跪了。凯芙瑞雅听到站在高台上的贾妮·库普鲁斯恐惧至极地大喊，但是那年轻的雨野男子却照样留在原地。“快跑！”雷恩先对她们母女叫道，接着才转头面对龙，他那硬皮多鳞的脸孔愤怒地皱在一起。“婷黛莉雅！”雷恩吼道，“停！”他拔出了剑。

说也奇怪，龙竟然冻结不动了，不过她的嘴巴仍然大张，一滴液体从她那森然的齿尖冒出来，滴在大会堂的石板地上，滋滋一响，在石板地上蚀出一个洞来。

但是真正挡住龙的人不是雷恩，而是瑟丹。此时他轻轻走上前，仰头望着婷黛莉雅。瑟丹的用字遣词与讲话的态度，使得凯芙瑞雅稍感宽慰。“求求你别伤害她们！”那少年尖声叫道。方才他说话时那种殷勤奉承的模样不翼而飞，“龙啊，求求你，她们是我的家人，是我的至亲珍宝。就像你吧，你也会把自己的家人视如珍宝，不是吗？我们也不过就是希望我姐姐能够回来。你既无所不能，何不应许我们的愿望？难道你就不能把我姐姐送回来吗？”

雷恩抓住瑟丹的肩膀，一把将那孩子推送到母亲身边。凯芙瑞雅抱住瑟丹，但是她麻木得说不出话来。这孩子是她所亲生，即使他脸上长了硬皮，也仍是她的亲生儿子。她紧紧抱住瑟丹，并感觉到她母亲也用力抓紧她的手臂。不管会出什么事情，维司奇家的人都要团结在一起。

“瑟丹，人一死去就回不来了。”雷恩感伤地说道，“你求她这个是没用的，因为麦尔妲已经死了。”他仰头望着龙。火光一闪，光线沿着雷恩那长着硬皮细鳞的脸庞闪了一下，使得他看来像龙，跟婷黛莉雅所差无几。“凯芙瑞雅说得没错，我是不会屈服的。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还拯救了缤城，人们也应该要知道你的真面目，以免被你的诡计所骗。”他转头面对众人，高举双臂。“缤城人呀，大家听我说！她已经用魔力迷住了你们。这个生物是信不得的。她没信用，说话不算话。等到时机成熟了，她就会把所有的合约条件通通抛在脑后，并宣称像她这么伟大的生物，才不会受这些无足轻重的承诺所限。你们要是帮助她、让龙群重新在空中飞翔，就等于让一群暴君复活！你们可别随便答应她！趁现在世上只有她一条龙，赶快拒绝吧！”

婷黛莉雅仰起头，沮丧失志地吼了一声。悲切的声音使得天上的繁星顿时黯淡下来。凯芙瑞雅虽然瑟缩起来，但是他们几人还是没走。龙原本将前腿攀在墙壁的顶端，此时她突然举起前腿，用力打下去。这一击，打得坚固的石墙裂开了一条大缝。“你真是烦死了！”婷黛莉雅恶狠狠地对雷恩说道，“你说我会说谎，还用恶毒的言语惑乱人心、劝诱大家跟我作对。我会说谎？我没信用、说话不算话？你才说谎哩！人呀，你且看着我的眼睛，就知道真相为何了。”

婷黛莉雅把她的大头探到雷恩身前，但是雷恩一步也不肯退。罗妮卡抓住凯芙瑞雅的左右肩膀，想要把她往后拉，但是凯芙瑞雅坚持留在原地。她抱紧瑟丹，雷恩则僵硬地倾身朝龙的方向探去。雷恩与龙两者对峙不下，像是一对代表恐惧与渴望的雕像。凯芙瑞雅听到雷恩大口喘了一口气，之后就没再吸气了。他被龙那一对迅速旋转的银眼迷住。龙并没有碰到他，但是那雨野男子照样倾身朝着龙的方向探去，同时肌肉紧绷，仿佛全身在对抗什么庞大的力量。凯芙瑞雅伸手去抓住雷恩，免得他站不稳。而她摸到他的时候，只觉得他的肌肤硬得像石头。雷恩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龙的眼睛突然不转了。雷恩顿时像是线绳突然被剪断的木偶一般无力地跪下，一动也不动地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在这之前，雷恩并不知道龙竟能如此毫不费力地就探到他的心灵。他凝视着龙时，感觉龙仿佛就在他心里。“不可信赖的东西。”龙严厉地骂道，“竟以你自己的行为来衡量我的高下。但我可没背叛你。明明是你自己找不到你的配偶，却责怪我的不是。你别忘了，我之前跟你许下的承诺已经做到。当时我无法把你的麦尔妲救上来，我尽了一切所能。仅将你的问题留待你自己去解决，最后你失败了，但那不是我的错，我没什么可怪罪的。你的失败是自己造成的，男人。况且我也没说谎。你只要碰碰我，就知道我所说的不假。麦尔妲还活着。”

之前雷恩曾两次与麦尔妲心灵交流。梦盒里极细的巫木粉末拟造出神秘且亲密的气氛，而他们两人便在梦境中同游。雷恩每每回想起他们两人一起用梦盒做梦的往事，仍会热血沸腾。由于曾以梦盒互相交流，所以雷恩知道某一种感觉就是麦尔妲，绝不会认错——他心中所认知的麦尔妲，是一种超乎气味，甚至超越了与她接吻的触感的感觉。

龙抓住了雷恩的心灵：她也不管雷恩肯不肯，就架住了他。雷恩拼命挣扎，但后来停了下来，因为他察觉到龙似乎在探索什么。一股微弱得宛如风中的香味，既罕有但又熟悉的感觉，碰触到他的心灵。麦尔妲。他通过龙而感觉到她，却怎么也摸不到。只是感觉得到却摸不到，几乎比什么也感觉不到更为痛苦。那就像是从飞起来的窗帘间看到她的身影，却仅能从她刚睡过的枕头闻到她的香味或摸到她的体温。雷恩朝那个感觉靠上去，他心里渴望至极，却什么实体也没有。他感觉到婷黛莉雅费心地为他守住麦尔妲的感觉。婷黛莉雅像是从一团交缠的感知之中，把麦尔妲的线头理了出来。而这个线头时而清晰强健，时而没入风雨与咸水的记忆之中。她在哪里？雷恩在心里疯狂地对婷黛莉雅追问，她现在可好？

“光凭这种感知哪能知道那么多！”龙不屑地答道，“这就好比用嗅觉无从感知声音，而以味觉也无从感知阳光！这种在本质上彼此相系的感觉，并不是用来让龙与人彼此沟通的。你没有回馈这种感知的能力，而她也感觉不出你的渴望。我只能告诉你，她还活着。至于她人在哪里、过得好不好，那就不知道了。现在你可以信我了吧？”

“我相信麦尔妲还活着。我相信她还活着。她还活着。”雷恩低声粗哑地说道。他看来也许是痛苦至极，也许是意乱情迷，但无法确知到底是哪一种。

贾妮手脚并用地从高台上爬下来，挤过人群，来到儿子身边跪下，对着瑟丹叫道：“她是把雷恩给怎么了？”

凯芙瑞雅望着这一对母子。贾妮知不知道她的长相跟龙有多么像？她嘴唇和前额上有着硬皮细鳞、眼睛在火炬光亮下微微发光，看来跟龙颇为神似。婷黛莉雅低头望着这一对母子，贾妮正俯视着自己的儿子。一个长得这么像龙的人，怎么会跟凯芙瑞雅的儿子问出这种问题？瑟丹在他们两人身边跪下来，眼睛则痴迷地望着龙。他的嘴唇动了动，仿佛在祈祷，但是一直在看着婷黛莉雅。

“我不知道。”凯芙瑞雅代替儿子回答了。她低头望着麦尔妲的未婚夫。雷恩开始抽动。他看来半像是龙，但却愿意赌上自己的性命，只为了救回麦尔妲。他的心跟凯芙瑞雅的心一样，都是人性的心啊。凯芙瑞雅朝自己的儿子瞄了一眼。瑟丹目不转睛地望着龙，光线在他脸上刚生出的细鳞上闪了一下。瑟丹也同样面对龙，并且为了自己的家人请命。瑟丹仍是她的儿子，而就某一个角度来说，雷恩也是她的儿子。凯芙瑞雅轻轻地把手放在雷恩的胸口。“别动。”她劝道。“你躺一下，待会儿就好了。”

龙抽回脖子，得意洋洋地大叫一声：“他相信我了！缤城人，你们看，我言而有信，我不说谎！来吧，让我们把这个协议定案，明日我们大家就开始新的生活了。”

贾妮突然站起来。“我反对。除非我知道你对雷恩做了什么手脚，否则别想定案！”

婷黛莉雅心不在焉地朝雷恩看了一眼。“库普鲁斯商人，我不过是启蒙了雷恩。往后他不会再怀疑我的话了。”

雷恩突然以硬皮细鳞的手抓住凯芙瑞雅的手腕，直视着她的眼睛。“她还活着。”他狂乱地对凯芙瑞雅保证道。“麦尔妲真的还活着。刚才我通过龙与她心灵交流。”

凯芙瑞雅身边的罗妮卡突然啜泣起来，但凯芙瑞雅还是信不过：到底麦尔妲真的还活着，抑或这一切不过是龙的骗术？

雷恩挣扎着坐起来时，古铜色眼珠周围的眼白发出亮光。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婷黛莉雅，你要跟缤城缔结什么约定就去吧，但除此之外，你我还要另订私约。”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听了你今天的话之后，我心中的谜团终于解开了。”他仰着头，大胆地凝视着龙，提议道：“像你这样幸存至今的龙，可能不止你一个而已。”

婷黛莉雅听到最后这句话之后竟冻结不动。她俯瞰着雷恩，若有所思地转着头，质问道：“在哪里？”

雷恩还来不及回答，明思利便手忙脚乱地从高台上下来，挤过人群，挡在龙与雷恩之间。“这样不公平！”他宣布道，“缤城人，大家听我说！雨野人能代替我们发言吗？当然不能！这个男人只是为私情所困，就要阻挡我们的协议，可以这样吗？当然不行！”

瑟丹踏上前去反驳明思利所言。“什么只是为私情所困？此事攸关我姐姐的性命！”接着他转头仰望着龙，“婷黛莉雅，我姐姐之于我，就像任何海蛇之于你那么重要。请你相信我吧。你一定要让大家看出，你的确能体会到我们家人对麦尔妲的思念，就像你急于拯救你族群的心情那样地迫切。”

“安静！”龙又把头凑下来。她那么轻轻一碰，明思利便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她直视着雷恩，问道：“世上有别的龙？你见过？”

“还没见过，但是我知道上哪儿去找。”雷恩答道。他唇边漾开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但是他的眼神坚定且严肃。“前提是你得依从瑟丹的建议。你必须证明，你的确体会到人类亲族之间的感情，就像你们亲族之间的感情一样至关重大。”

龙突然将头抽回去，鼻孔翕张、眼睛疯狂地旋转，接着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你找得到？上哪儿去找？”

雷恩笑笑道：“告诉你也无妨。世上可能还有别的龙，不过这需要人类施工开挖才救得出来。如果这个大城的古灵人把龙茧运到妥当的遮蔽处以资保护，那么其他大城里的古灵人可能也会依法行事。只要你将我心爱的人带回来，我就会尽全力把任何幸存至今的龙救出来。这个条件很公平，不是吗？”

龙的鼻孔张得更大，眼睛的光彩也变得更亮。她兴奋地甩动尾巴，因此墙外传来轰隆的响声以及围观人群惊惧的叫声。但是墙里的雷恩站得挺直，等待即将来临的胜利。周遭的人为了听得清楚，所以都不敢作声。

“成了！”龙大声吼道。她双翼抖动，窸窣地颤抖起来，仿佛恨不得立刻就跃入空中飞翔。这一抖，使得冷空气流动，拂过在缺少屋顶遮蔽的墙里冷得瑟缩的人们。“其他人要开始计划疏浚河流的工程，明天天一亮，你我就去寻找古城的遗迹——”

“不。”雷恩答道。他态度平静，但是龙愤怒的吼声在夜空中回响。人们畏惧地就地伏倒，但是雷恩仍屹立不动。他站得挺直、一动也不动，静待龙发完她的脾气。

“先救麦尔妲。”雷恩平静地说道，而此时龙则吸了一口气。

“先救你的女人，而我的亲族则任由他们困在寒冷的黑暗之中？你想得美！”这次龙气愤至极，其吼声之大，竟震得凯芙瑞雅脚下的石板地颤抖起来，同时令她开始耳鸣。

“龙，你听我说。”雷恩平静地劝道，“盛夏才是探索、开挖的最佳时机，因为那时河流的水位最低，所以现在我们应该要去找麦尔妲才对。”龙抽回脖子，张开大口。于是雷恩对她吼道：“这事若要成立，你我必须彼此平等地协商才行，用威胁是没用的。到底是要镇静下来呢，还是你我都终生抱憾？”

婷黛莉雅低下头，眼睛气愤地旋转，但声调则几乎可算是祥和。“说下去。”龙吩咐道。

雷恩吸了一口气。“你先帮我救回麦尔妲，而我会尽全力探测其他的古灵大城。不为寻宝，而是为了要寻龙。这就是你我的私约。至于你跟缤城谈的条件那就复杂多了。以疏浚河道换取你保护海岸线，此外还有别的条款。你可愿意将这一切写为文字，并承认这合约具有约束力？”雷恩不再看龙，而是转头望向德孚榭，并说道：“就我自己而言，只要有口头约束就够了，但是缤城议会是否也是如此呢？”

站在高台上的德孚榭目光游移，无法决定。凯芙瑞雅心想，他大概是因为控制权竟交回他的手中而感到震撼吧。那商人慢慢地定了神，但接着竟开始摇头，令凯芙瑞雅大感意外。“不行。今晚所讨论的事情，会使得缤城人的生活起很大的变化。”那商人严肃的眼神巡过众人，顿时使得众人缄口不敢作声。“影响如此深远的合约，必须得书于文字，并且签名。”德孚榭吸了一口气，“除此之外，我还建议，这合约签署时，不是只要众首领签署就好了。缤城的旧习是每一个缤城商人家族的商人代表和家族人员，都得在文件上签名，而这次我们也应该循此旧习。也就是说，任何想要留在缤城的人，不管老少，都应签名或画押。而签署之后，不只是龙要服膺这个合约，而是所有相关各方，彼此皆应如此。”

人群喃喃地说话，德孚榭继续说道：“在合约上签名或画押，就表示自己愿意受到旧缤城守则的约束。而相对地，大家得到的回馈则是每一家庭的家长都可以在缤城议会投一票。这也是老规矩了。”他再度巡视全场，逐一望过高台上的首领。“所有人都必须同意，任何争议，一经缤城议会判决，便就此定案。”德孚榭又深吸了一口气，“而之后，我认为，应该要投票选举新的缤城议会成员，以确保各派系的观点不至于被淹没。”

德孚榭仰头望着龙。“而你，也必须在合约上画押，并救回康德利号，再将其他活船召回。因为若是没有活船，那么工人和材料都无法上溯雨野河。之后你必须跟我们一起观看雨野河的水道图，把我们所不知的雨野河区域标示出来，并指出需要疏浚的区域所在处。”

人们纷纷点头，但是龙却不屑地喷着鼻息。“我才没空等你们行文画押！就当作现在已经行文画押了，我们今晚就开始！”

其他人还来不及讲话，雷恩便开口了：“就你我的私约而言，是越快越好。但是就事关公众的约定而言，还是让他们书为文字的好。就你我而言，我既说出口，便会信守承诺，而且只要你口头答应了就算。”

他吸了一口气，以十分正式的口吻问道：“婷黛莉雅龙，你可愿意接受我们彼此的约定？”

“愿意。”龙沉重地答道。婷黛莉雅望着德孚榭以及其他站在高台上的人。“要写就快写吧。我说话算话，不是画押了才算数。婷黛莉雅既承诺了，那么，明天开始，就会按照约定的去做，而你们也应该尽快履行承诺才行。”

第十八章
忠心耿耿

柯尼提低头浏览手里的卷轴。卷轴原封的蜡块上印的是法丁大爷的印鉴，如今那些蜡屑都落在桌上了。那个富商已经从妻子和女儿丧命的伤痛中走出来了。奴隶贩子掠劫分赃镇时，法丁大爷碰巧带着儿子驾船外出做买卖，因而逃过一劫。柯尼提早就跟索科说，法丁大爷一定乐于把女儿“庭荠”嫁给他为妻。杜嘉镇出身的商人总是见风转舵，谁有权势就靠到谁那边去。后来的发展也果然如他预料。如今法丁大爷急如星火地差人送来这消息，为的也不过就是再度借机跟柯尼提示好输诚。由于这个缘故，柯尼提拆封时半信半疑，不相信法丁真有什么要事报告。

卷轴内文的字体华丽得过了头，用字句法造作浮夸。全文有三分之一的篇幅，是用来招呼寒暄，以及祝福柯尼提身体健康。法丁大爷竟在揭示紧急消息之前，花费冗长的时间与大量墨水做这些虚功。不过想想这个杜嘉商人在衣饰打扮上一向相当虚荣，这真的是文如其人了。柯尼提心跳得很急，不过他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地读完整个卷轴，并从那商人花俏韵文的字里行间去推敲当时的真相。法丁从一开始就不信任那些登陆上岸到分赃镇来的陌生人，而且他是最早怀疑那艘船是活船的人之一。他还叫儿子把那艘船的船长和船长的女人诱到他的铺子里，陪着说了许多话，想要把那一对陌生男女的话套出来，可惜那两人口风太紧。

那艘陌生的船在半夜悄悄驶抵分赃镇就已经够奇怪了，更何况船又突然在半夜离去，更令人生疑。不过那船上有好些人跳船，且隔天他们的事情就在分赃镇传开来，证实了法丁之前的疑虑果然是对的。那艘船上有一个名叫艾希雅·维司奇的女人，声称她是薇瓦琪号的船主。那活船上的船员成分很复杂，男女都有，不过船长是那个名叫贝笙的家伙。贝笙不久前跟着春夕号跑船，据传闻，他是缤城出生、缤城长大的。如果跳船的人说的话能信，那么那船的真正目的是要夺回薇瓦琪号。那船虽是活船，但是人形木雕损毁得很厉害，而船名则叫做“派拉冈号”。

墨水写出来的“派拉冈号”那几个字，像是一把火窜烧到柯尼提眼里，他根本无法专心地看完接下来那几行字。法丁接下来引述了谣传以及信鸽传来的消息：由于缤城人绑架了大君，又打坏了大君的关税码头，因此哲玛利亚城正在整备一支庞大的舰队，以便好好地给缤城一个教训。根据法丁个人的分析，哲玛利亚的贵族老早就在设想要用什么借口去掠劫缤城，如今理由都是现成的了。

大君离开了哲玛利亚，前往缤城，之后被劫？柯尼提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这未免编得太离谱了。不过这传闻的重点，当然就是哲玛利亚城正在整备舰队，以便对缤城进行报复。那些战舰大张旗鼓地通过海盗群岛的水域时，应该先行避开。不过舰队带着掠劫而来的丰厚财物返航时，可就是肥羊了。到那时候，他一定可以领着海蛇群，毫不费力地把宝物抢过来。

结尾又是一段恳切的赞美和祝愿，同时不着痕迹地提醒柯尼提，法丁大爷派人送消息来，柯尼提应该要很感激才对。信末是法丁以两种颜色的墨水写就、笔法非常精细的签名。签名之后又有附注，赞颂庭荠有了索科的种之后，如今肚子如何浑圆，令人狂喜。

柯尼提把卷轴放在桌上，任由那个可恶的信函自己卷起来。索科和另外几个人面无表情地聚集在舱房里，等着听消息。送信的人遵从法丁的明确指示，将这卷轴送交给索科，以便由他立刻将之亲自交给柯尼提船长——这样的安排或许是为了要让索科景仰岳父才智出众、忠心耿耿。

抑或这其实别有用意？这是不是因为索科或是法丁大爷起了疑心，认为这个消息对柯尼提而言别具意义？法丁送出这封卷轴时，是不是还附送了别的字条，吩咐索科要仔细观察柯尼提船长的反应？一时间，猜忌与怀疑啃噬着柯尼提的心，不过片刻之后，也就过去了。索科毕竟不识字，就算法丁要伙同女婿对自己下手，他也找错了人。

柯尼提第一次读到那活船的船名时，心脏猛跳了一下，不过他强迫自己继续稳定地呼吸，并维持镇静的表情。他再度悠闲地读过全文，好让自己趁此回复为泰然自若的模样。这里头的疑点还是很多：法丁是否曾经起疑，认为那活船跟他之间并不单纯？果真如此，法丁的疑虑有多深？法丁是没有提到他猜测这其中另有隐情，不过信上提到派拉冈号的水手跳船游上岸，这或许在暗示什么也说不定。那些水手可知道他们所说的话有什么深意？这个名叫艾希雅·维司奇的知道吗？而如果她确实知道内幕，那么是不是打算把派拉冈号当作是对付他的武器？如果这事真的已经泄漏出去，那么知道的人有多少？会不会即使杀掉船上那些人，并再度将船沉入海中，也遮掩不住？

为什么他的过往经历不能好好地淹在水下呢？

一时间，柯尼提考虑要逃跑。其实他用不着回分赃镇去，如今他脚下踏的是活船，况且又有一群供他使唤的海蛇，他大可抛下这一切，往后随便要往哪儿去都可以，只要是有水的地方就行了，而且依然能积贮大量的财富。当然了，这样一来，他就得重新来过、重新建立名声，不过既然他掌管一群海蛇，所以那些都不是难事。他的目光迅速扫描过一室众人。可惜呐，这些人通通都得死，就连温德洛都得死。柯尼提痛心地想，而且他还得甩掉这一整船的船员，再想办法找一批新船员来替换。然而即使做到这个程度，船还是会知道他的过往经历……

“船长？”索科温和地提问道。

刚才的白日梦顿时化为泡影。那是行不通的。还是回到分赃镇去，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收拾了，若无其事地继续过日子，这样比较实际。当然派拉冈还是得处理，不过柯尼提已经跟他交过手，这次也只要按照旧事重演一遍就是了。柯尼提抛开那个念头，现在他还无法面对那一切。

“是不是坏消息，船长？”索科大着胆子问道。

柯尼提勉强挤出一抹讽刺的笑容。他干脆就把所有的消息丢出去，看看谁听了会神色大变。“消息就是消息，索科船长，没什么好坏可言。所谓好坏，是听了这消息之人的主观意见。不过这消息嘛……挺耐人寻味的。你的庭荠肚子越来越浑圆了。我敢说，大家听到了都很高兴。法丁大爷还通报，有一艘古怪的船造访分赃镇，声称要跟我们合伙，一起扫清内海路的运奴船，但是我们的好友法丁信不过他们。那艘船出现得很神秘，竟在半夜摸黑行过弯曲的水道、来到分赃镇的港口里，而离去时也是在半夜。”柯尼提状似毫不在乎地瞄了那卷轴一眼，“另外有谣传，因为缤城人冒犯了大君，所以哲玛利亚城正在筹组舰队，准备攻打缤城。”

柯尼提轻松地往后靠在椅背上，以便看清每个人的神情。温德洛站在依妲身边。柯尼提想，近来他好像随时都跟在依妲身边。脸大且多有伤疤的索科忠心耿耿地望着柯尼提，深为他女人的孕事而骄傲。站在索科身边的则是船上的现任大副，裘拉。

由于近来掠劫的成果十分丰硕，所以众人的衣着都很富丽。依妲甚至还说动了温德洛，让他穿了件蓝黑色的丝衬衫，上面有依妲亲手绣上的渡鸦图案。身材壮硕的索科如今耳朵上戴的是翡翠，雕金饰银的宽板皮腰带上插了一对形制一模一样的长剑。依妲那一身衣裳的质料细腻柔美，剪裁出色，更衬得其质感不同凡响。以前可有穿着金葱织成的衣裳去爬船桅的？如今依妲便是如此。而他们的船舱里更藏着其他从海上掠劫而来的宝物，像是罕有的香精、铸着历代各位大君头像的多种金银币、宝石的原石，或是雕琢过的宝石、柔美且厚实的毛皮以及细致的织锦画。如今柯尼提船舱所藏的，远胜过去忙上一整年的收获。

不但打猎的成果丰硕，连打猎本身都不必花费什么力气。由于他的船边有海蛇群簇拥，所以柯尼提看上某一艘船，只消跟闪电商议，再派海蛇出动就成了。只要海蛇群骚扰上一两个小时，对方就会屈服。一开始，他总是待在近处观看对方逐渐失去斗志，再吩咐对方交出所有的宝物，他们总是忙不迭地照办；他连拔剑都不必，便轻松地洗劫了一艘又一艘的船。洗劫之后，柯尼提吩咐他们把船开走，并且严厉地提醒，如今此地乃是海盗群岛柯尼提国王的领地。他还提议，如果他国的国君愿意提供高额的通行费，那么他说不定会跟他们谈谈。

最后那两艘船，柯尼提则直接吩咐海蛇群去“拿下”，薇瓦琪号则下锚待在原地，静待海蛇群把猎物送上来。最后那艘船的船长来到薇瓦琪号的前甲板上，柯尼提舒舒服服地坐在宝座上等待船长在他面前双膝跪下。柯尼提把该船的装载清单拿来看，并挑选了他所要的之后，便交代那一船的水手照着单子把货物送过来。他唯一的顾虑是要如何安排才不会让自己的船员变得太无聊或太懒散。他打算不时找上一艘运奴船，以便满足手下残酷嗜血的需要，同时也让海蛇群得以饱食，这样他们才会对他忠心耿耿。

为法丁送信的是一艘名叫精灵号的快船。不过，虽然裘拉认出那艘船是友船，船上也挂着柯尼提的渡鸦旗，但无论是柯尼提或是闪电，都忍不住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威风。海蛇一涌而上，将那艘小船簇拥到柯尼提面前来。精灵号的船长大起胆子跟柯尼提打招呼，但是无论柯尼提如何称赞他英勇过人，他回答时依然声音颤抖。送信之人抵达薇瓦琪号的甲板时，脸色苍白且一言不发，因为，他是乘着一艘袖珍小舟、穿过许多鳞片闪闪发亮的海蛇，才来到薇瓦琪号船上的。

当时柯尼提接下了卷轴，就吩咐信差退下，并叫人“给他送上一份他应得的白兰地”。这一来，精灵号上的每一个船员回到分赃镇的时候，都会争先恐后地说柯尼提的新盟友有多么厉害。一个人展示力量以便让敌人叹为观止是有必要的，不过若能让自己的朋友牢牢地记住你的力量有多么惊人，那就更好了。柯尼提想着这一点，逐一望过每个人的脸孔。

索科用力思索，眉头都皱起来了。“法丁认不认识那个船长？他应该认识的。他妈的，法丁这个人几乎全分赃镇上下的人都认识，而那个水道泥潭多，就算是在大白天，也得要有经验的人才开得过去。”

“法丁的确认识那个船长。”柯尼提轻松地应道，“那家伙叫做贝笙·特雷，缤城出身。看来这个贝笙，上一季是跟着老芬尼的春夕号做买卖的。”他假装瞄了那卷轴一眼，“也许这个叫做特雷的家伙航行的技术超群，而且记忆力惊人，不过法丁倒怀疑，他们之所以能安全通过水道，不是因为那家伙有多行，而是因为他们所搭的船很行。他们搭的是活船，脸上被斧头砍花了，名字叫做派拉冈号。”

温德洛的脸色变得不对劲。他一听到特雷的名字脸颊就潮红起来。如今他嘴巴紧闭，迸出大汗，不过这小子是说什么也不可能跟法丁大爷密谋的。因为他在分赃镇时根本没什么空闲，所以这当中必有其他缘故。柯尼提假装有意无意地瞄到了温德洛，与他四目相对，又温和地对那小子笑笑，等着他开口。

温德洛好像很震惊。他两次张开口，又把嘴巴闭上，最后才若有若无地清清喉咙，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船长？”

“温德洛？”柯尼提的语气温和，但是话里有疑问之意。

温德洛的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柯尼提心里纳闷，会使那小子想要隐瞒不说的到底是什么秘密？温德洛小声地说道：“法丁的警告你切莫当作耳边风。贝笙·特雷是我外公艾福隆·维司奇的大副。也许他是真的想跟你合伙，但是我总觉得这里头必有蹊跷，因为贝笙在薇瓦琪号上服役多年，所以他可能到现在仍对维司奇家族忠心耿耿。”

温德洛讲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手指突然抓紧了手臂。原来是这样啊：温德洛选择要对柯尼提忠心，他觉得自己已背叛了维司奇家族。

真是有趣啊。几乎可说是令人感动了。柯尼提双手放在桌上，指尖相碰，使得两手呈山形，他说道：“我懂了。”方才温德洛提到老船长的名字时，船的全身似有似无地震颤了一下，这个反应比温德洛输诚更有意思。闪电声称，昔日薇瓦琪的一切，她全都没感觉。果真如此，那闪电为什么会在听到艾福隆的名字时颤抖？

一屋子都沉默了。温德洛低头望着桌缘，面无表情，嘴巴紧闭。柯尼提衡量着要不要把他手上握有的最后一则消息透漏出去。他故意轻叹了一声。“啊。这也就难怪艾希雅·维司奇会在船上了。跳船逃离派拉冈号的人说，那个艾希雅打算把薇瓦琪号从我手里夺走。”

船再度震颤。温德洛僵住了，一动也不动，脸一下子刷白。“艾希雅·维司奇是我阿姨。”他气若游丝地说道，“她跟船很亲密，早在船尚未苏醒之前便是如此。原本大家都以为是要由她来继承薇瓦琪号。”那小子吞了口口水，“柯尼提，我认识她。不是很熟，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但我知道，凡是跟船有关的事情，她一向打死不退；她一定会想尽办法夺回薇瓦琪号。这就跟明天一定会日出一样，没什么好意外的。”

柯尼提似有似无地一笑。“我们周围可有一大群海蛇护着呢！再说就算她能闯过海蛇群，也会发现如今的薇瓦琪号已与往昔大相径庭了。我倒认为这没什么好怕的。”

“她已与往日大相径庭了。”温德洛喃喃地重复道，眼神变得很遥远。“谁不是呢？”他问道，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麦尔妲讨厌船。她讨厌浓重的船味，讨厌单调的食物，讨厌那些粗鲁无文的男人，不过最讨厌的，还是那个大君——不对，最讨厌的是她竟然无法对大君表明自己有多么厌恶且瞧不起他。

多日之前，恰斯母船救起他们。他们抛下了凯姬的尸体与进水严重的战船，来到这艘大船上。麦尔妲和其他人登上这艘三桅船时，船上的船员指着那艘慢慢下沉的战船大声叫好。自从换船之后，原来那战船的船长便不见踪影。据麦尔妲猜测，那人既失去了自己的船，连带着就失去了他对“贵宾”的“拥有权”，想必地位下降了不少。

如今她与大君共处的房间比较大，墙壁是实木而不是帆布，而且舱门是真的可以锁上。这里比搭在战船甲板上那个凑合着用的帐篷暖和一点、干燥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这舱房没窗户，房里除了生活上的必需品，其他什么也没有。食物是别人送来的，吃完又有人拿走。每隔两天，船上的打杂小弟会把他们的秽物桶拿去倒。房里的空气涩滞沉闷。天花板上那唯一一盏灯不断地冒烟，使得房里的空气更加浓重。

房里有一个折叠桌、一张狭窄的舱床、一个被人睡平的床垫和两条毯子。大君进餐时坐在舱床上，把折叠桌放下来吃，麦尔妲则站着。舱床底下有个夜壶，周围有栏杆固定，以免滑动翻覆。门边的墙上有个有护栏的架子，架上有个水罐和一只陶杯。就这样了。麦尔妲不屑与大君同床睡，所以地板就成了她的床。大君睡时没抓紧被子，她偶尔能趁此偷条毯子过来给自己用。

麦尔妲和大君刚来到这个舱房，并锁上门之后，大君便怒目望着周遭的一切，因愤怒而把嘴唇咬得都白了。他对着麦尔妲质问道：“怎么，你只能帮我们弄到这种房间？”

当时的麦尔妲仍在惊惧之后的麻痹中。她先是差点遭到强暴，接着发现凯姬死去，又突然换船，每一件都使她头晕目眩。“我只能帮我们弄到这样的房间？”她呆呆地应道。

“去！现在就去告诉他们，说这我无法忍受。快去！”

麦尔妲一下子就恼了起来。她痛恨自己不争气的眼泪竟在此时盈满眼眶、潸然沿着脸颊流下来，但她还是质疑道：“我怎么去跟他们争？我不会说恰斯文，就算会吧，我也不知道该去找谁说。再说这些禽兽也不会听我的话。也许你还没注意到，但容我现在提醒你，恰斯人并不怎么尊重女人。”

大君轻蔑地嗤了一声。“废话，你这种女人，他们当然不尊重了。如果凯姬在的话，三两下就能把事情搞定。唉，怎么是她死呢，应该是你去死才对。凯姬至少还会处理这些事情！”

大君说完话，走到门边，砰地把门打开，站在门框里大声叫人，最后有个水手来了。大君尖声以恰斯文讲了一些话，那水手瞧瞧大君，又瞧瞧麦尔妲，再望向大君，显然是非常困惑，最后他做作地鞠了个躬就走了。“如果他都没回来说一声，那就是你的错！”大君对麦尔妲怒道，接着便扑到床上，用毯子盖住自己，不再理会她。麦尔妲则坐在舱房角落里生闷气。那个水手走了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如今舱房的角落已经变成麦尔妲的地盘。她坐在那里，背靠着墙，眼睛看着自己那双粗鄙肮脏的脚。

她很想到甲板上去呼吸一点新鲜、清凉的空气，看看天空，更重要的是瞧瞧这船到底是在往哪个方向开。之前她坐的战船是往北朝恰斯国开，这艘恰斯母船在把他们搭救起来时是朝南开的。但如今是继续往南开，还是转头开回恰斯国，就不得而知了。关在这斗室之中，也不知道航程何时告终，而且每天的生活又很单调枯燥，这些都很折磨人。

除此之外，麦尔妲也无法从大君口中套出什么消息。这艘船船壳鼓圆，摇晃得厉害，使得大君晕船严重。他不呕吐时就叫嚷着口渴肚子饿。食物一来，他立刻狼吞虎咽地吃喝下去，但过几个小时便呕吐出来。他每顿餐点之中都附着小量的粗糙烟草。他一抽烟，整个舱房就弥漫着烟味，呛得麦尔妲头晕。大君则一边抽烟，一边抱怨烟草低劣，使他喉咙干涩、头痛也无法缓解。麦尔妲劝他去外头吸点新鲜空气，但是徒劳无功。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想躺在床上四处抱怨，并指使麦尔妲帮他揉脚或是脖子。

大君既然不肯出去，麦尔妲也就只能跟他一起关在这舱房里了。如果没有大君相陪，她是一步也不敢出去的。

她揉了揉灼痛的眼睛。眼睛之所以灼痛，是被烟草熏的。他们的午餐已经清走，从现在到晚餐之间这漫漫几个小时，仿佛永远也走不完。此时大君正躺在床上，用一根短的黑烟斗抽烟。他把烟斗拿开，怒目瞪了一眼，最后还是放回嘴里又吸了一口。他表情不太高兴，这意味着等一下麦尔妲可能要倒霉了。他艰难地换了个姿势，大声地打了个嗝。

“如果消化不良，只要到甲板上去散散步就好了。”麦尔妲轻声建议道。

“你给我住口。光是想到在船上走路有多么费劲，我的肚子就翻腾起来。”他突然拿起嘴里的烟斗朝麦尔妲的方向丢过来，也不等她有什么反应就翻身面对墙壁，于是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麦尔妲将头往后靠，倚着墙壁。那烟斗并未打中她，但此举威胁意味浓厚，顿时使她绷紧起来。她开始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做，接着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紧牙关，握紧拳头、压在眼睛上。她绝不哭。她提醒自己，缤城商人一向以坚毅强悍著称，而她是缤城商人家的女儿，所以她也应该要坚毅强悍才对。

她心里想，换作是她外祖母，会如何应对？如果是艾希雅呢？她们两人既坚强又聪颖，若是她们，一定早就想办法逃出这个困局了。

麦尔妲发现自己心不在焉地摸着额头上的疤痕，于是赶快抽开手。额头上的伤口又愈合了，但是愈合后的皮肤摸起来很粗糙。伤口的硬痂一路延伸到头发里，长达一指。麦尔妲想，这疤痕看起来不知是什么模样，她难过地吞了吞口水。

她将膝盖紧缩在胸前，抱紧腿，虽然闭上眼睛，但不敢入睡。睡着了就会做梦，而她梦的，都是日间不肯面对的事情。她梦到瑟丹身陷于古城里，梦到母亲和外祖母都责怪她，说是她诱着瑟丹去送死。她梦到黛萝。梦里的黛萝看到她毁容了，吓得不敢上前。她梦到父亲。父亲看到这个令家门蒙羞的女儿，铁着脸、转身不再看她。最糟糕的，是梦到雷恩。每次梦到雷恩，总是他们两人在跳舞，乐声轻柔、火光摇曳。一开始，是她的舞鞋脱落，露出皮粗而肮脏的脚。接下来，是她的礼服突然变得脏污破烂。最后她那盘整端庄的头发也散下来，落在肩上，而额头上的伤口则冒出脓血，沿着她的脸流下来，于是雷恩顿时将她甩开。她丑态百出地跌落在舞池里，其他的情侣围着她，恐惧地指指点点：“美貌稍纵即逝，一去不回头啊。”

前几天的梦境倒不太一样。那天的梦很真实，像是用梦盒做的一样。梦境里，雷恩伸出双手，想要抓住她的手，同时恳求道：“麦尔妲，伸手过来！让我跟你相聚。”但即使在做梦，麦尔妲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合起手，收在身后，羞愧地躲起来不肯见他。最好是永远别再碰触到雷恩，以免见到他脸上那种怜悯或厌恶的表情。麦尔妲醒来后一直小声地哭泣，梦里的雷恩声音甜得令她心痛。那个是最糟糕的梦。

一想起雷恩，她便黯然神伤。她举起手，轻触嘴唇，心里想起两人偷偷一吻时，柔软的面纱夹在两人嘴唇之间的甜蜜感受。但是每一个美好的片刻都激起一百种尖锐的遗憾。太迟了。她告诉自己，太迟了。

她叹了一口气，这才抬起头，睁开眼睛。如今她身在一艘船上，不知开往什么地方，自己则衣着褴褛，毁了容，失去了身为缤城商人之女的权利与地位，还得与一个令人讨厌到无法忍受的少年作伴。她是绝不期望他去改善这个现况的。他什么本事都没有，只会躺在床上，成天抱怨怎么有人胆敢如此对待哲玛利亚大君。一看就知道，他到现在都还没想通，他们不过是恰斯人的囚犯罢了。

她望着克司戈，试着下个公正的评语。

他越来越苍白，瘦得见骨。麦尔妲一想到这里，便联想到从昨天以来，克司戈连抱怨也少了。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打理自己的外貌。当初他刚换到这船上来的时候还比较注重仪容，因为既没有梳子，也没有发刷，所以他吩咐麦尔妲用手指为他梳理披在肩上的头发。麦尔妲是照做了，但是她心里的厌恶大到难以掩饰。当时他叫麦尔妲坐在床边，整个人背靠在她身上，心满意足地享受她用手帮他梳头的感觉。克司戈还毫不遮掩地跟她调情，说什么有朝一日，她会向众人炫耀自己如何照料大君度过难关。而他则会告诉大家，麦尔妲既没有尽到身为臣子的责任，也没有尽到身为女人的责任，除非……克司戈说到这里便抓住她的手腕，试图将她的手引导到他想要她去的地方，但麦尔妲坚持不依，她一把甩开克司戈的手，往后退开。

但后来他便严重晕船。开始晕船之后，他变得一天比一天安静。麦尔妲突然担心起来：要是他死了，那么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她多少记得还在战船上的时候，凯姬曾说过什么……麦尔妲皱起眉头、用力思索。她想起来了：“他的地位会保护我们，但我们得先保住他的地位才行。”麦尔妲突然坐直起来，凝视着克司戈。既然身在这个地方，那么她不必非当个缤城商人不可。她若想度过这个难关，就得先以恰斯女人的方式思考。

麦尔妲走到舱床边，俯视着大君。他闭着眼睛，眼圈发黑，消瘦的指头虚弱无力地抓着毯子。虽然说她很讨厌大君，但是看到这个光景也不禁感到同情。她之前是怎么想的，怎么还期望他能突破这个困局？两人之中若真有人能够改善他们的处境，那一定是自己。大君期待的也是这一点——他期望他的侍臣能够满足他的需要。不，不止这样而已。麦尔妲突然领悟到，其实恰斯人也认定女人会将男人的事务打点完善。麦尔妲一直窝在他们的房间里，但其实她应该到外头去，愤怒地要求他们善待她的男人。一个男人，要是连自己的女人都不把他当一回事，那么他休想得到恰斯人的尊重。大君说得没错，应该出门去谴责他们的不是大君，而是她。如今麦尔妲只希望现在才开始修补大君低落的地位还不算太迟。

尽管大君喃喃地抗议，麦尔妲还是抽走他的毯子。她照着母亲在瑟丹生病时所做的顺序，先用手测一下大君额头的温度，再测腋下的，但是大君既未发烧，也没有红肿。接着她非常温柔地拍着他的脸颊，直到他睁开眼睛。大君的眼白带黄，讲话时口臭很严重。“别管我。”他呻吟道，伸手去抓毯子。

“如果我都不管，那么您恐怕会死掉，俊美的大君。”麦尔妲试着模拟以前凯姬跟大君说话时的口气和语法。“看到您遭受如此的虐待，我心痛到无可言喻。无论如何，我也得冒险出去向船长抗议。”一想到要只身走出去，她心里就害怕得要命，不过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她希望自己等一下能够鼓起勇气，当着船长的面讲出这些句子，所以现在就先预习一下：“他真是个蠢蛋，竟敢以如此令人不齿的方式来对待哲玛利亚大君。像他那样的人应该一死，并赔上自己的功劳与声誉，以求赦免。”

大君惊讶得睁大疲惫无神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眼里开始冒出愤怒的火花。很好。事情若要成功，除了她演得够好之外，也要靠他因为鄙视目前的处境而愤怒地拿出样子才行。她深吸了一口气。

“就算在这艘水盆般的船上，他们也不能拿这种环境来搪塞！难道，这艘船的船长也住在光秃秃的房间里，房里一点舒适或美感都没有吗？恐怕不会。难道船长吃粗食、抽马房的干草吗？无论他用什么享受来滋润他自己的心灵，他也应该用同样的标准来招待您。您一天又一天地耐心等待他们以对待大君之道来对待您，但如果全哲玛利亚人的怒火释放了出来，那么他们只能怪罪自己当初有眼无珠。您自己亲身实践了莎神教诲的耐心美德，不过现在我要求他们必须把这个令人不齿的情况矫正过来。”麦尔妲叉手抱胸，“恰斯话的‘船长’怎么说？”

大君脸上冒出了一丝忧虑。他吸了一口气，说道：“流飞。”

“流飞。”麦尔妲重复念道。她停顿了一下，仔细地察看大君的面容。他泪眼盈眶，但不知是因为自怜还是惊喜。麦尔妲帮他盖上毯子并塞好，将他当作瑟丹。她心里涌出了一股奇怪的决心。“现在呢，神武圣君，我将把自己准备好，出去要求船长以招待哲玛利亚大君之礼来招待您。就算因此而死，我也在所不惜。”麦尔妲心中忐忑，因为这一去，可能真的连命都没有了。

大君再度闭上眼睛之后，麦尔妲站起来，开始修饰外表。她身上穿的还是离开崔浩城那天晚上穿的袍子，在战船上的时候洗过一次。裙摆早就破烂不堪，而且因为使用过度而沾得脏兮兮的。她脱下袍子，用牙咬、手抓撕掉破烂的裙摆，又用力把袍子甩得挺直一点，抠掉最明显的泥块，才再度穿上。这样一来，她的腿从膝盖以下都暴露在外，没办法了。她用撕下来的破布编成一条宽带子，用它拢住头发。遮住头发的话，可以使自己看起来年纪大一点，再说同时也可以遮住伤疤。水罐里还有一点水。她用破布蘸水，擦一擦脸和手，然后是腿和脚。

麦尔妲苦笑着回想当年她是如何细心地为自己的引见舞会做准备，而且还因为自己的礼服和舞鞋是旧翻新的而感到苦恼。不过瑞喜劝麦尔妲：“其实姿态与风度最重要。你若深信自己美若天仙，那么大家都会认定你的确如此。”以前麦尔妲说什么也不相信那女奴所说的话，不过现在这话是她唯一的希望。

等到她尽可能收拾妥当之后，便挺直地站好，昂起头，想象着脚上穿着绸缎舞鞋、手上满是戒指，头上戴着鲜花编成的花冠。她以愤怒的目光直视着舱门，用坚定的口吻吩咐道：“流飞！”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直到吸饱了第三口气才走到门边，拔起门闩走出去。

她大着胆子沿着走道走。走道阴暗，只有末端挂着一盏摇晃的灯笼，光影摇曳之余，她很难摆出尊贵的姿态。走道两边都是货物，种类之多令麦尔妲生疑。老实做生意的商人不可能会有这么五花八门的货色，也不可能把货物堆高到随时可能倾倒的地步。他们不是海盗就是劫匪——虽说他们可能会自认是正义之师。难道，对他们而言，大君不过就像是掠劫而来的财货，等着卖给出价最高的人？一想到这里，麦尔妲吓得差点就奔回自己的房间，但接着她便提醒自己，即使如此，她还是必须要求船长善待大君。想也知道，船上的商品若是状况好的话，就可以卖出比较高的价钱。

她登上一道短梯，接着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群男人之中。这地方弥漫着汗水味和烟味，四处张挂着吊床，有些吊床上睡着打呼的人。有个男子坐在角落里缝补帆布长裤，还有三名男子围着一个木箱坐，木箱上钉着各人所用的筹码。

麦尔妲一走进去，所有人都转头注视着她。其中一名大约跟麦尔妲同年的金发男子还大胆地对她咧嘴笑。他脏污的条纹衬衫扣子没全扣，一路敞开到胸口。麦尔妲昂起头，再度提醒自己，她手上尽是闪闪发亮的戒指，头上戴着花冠。她直视着他，不但没笑，反而拿出她母亲碰上懒惰仆人时那种不以为然的眼神用力瞪他，并说道：“流飞。”

“流飞？”正在赌博的那个头发灰白的男子难以置信地重复道，讶异地将眼光转向秃头的赌伴。那个秃头咯咯地笑。

麦尔妲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变，眼神却更加冰冷。“流飞！”她坚持道。

那金发男子耸耸肩，叹了口气，站了起来。那人朝她走上来时，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动。他个子高，她必须仰头才能与他直视。在这个情况下，实在很难摆出尊贵的样子。那人伸手去抓麦尔妲的手臂，不过被她轻蔑地用力拍开。她眼睛冒火，伸出两指点着自己的胸膛，冷冷地对那人说道：“大君的。”接着厉声说道：“流飞，现在！”也不管那人听不听得懂她所说的语言。那金发男子回头张望着同伴，耸了耸肩，但是不敢再碰她，反而朝她身后一指。麦尔妲手一挥，示意他应该为自己领路，毕竟她可不希望后面有人跟踪。

那人领着她迅速地穿过船舱。他们爬上梯子，从舱盖的开口出来，便来到了海风吹拂的甲板上。一吹到清新的冷风、闻到海水的咸味，看到太阳西沉、染红天边的晚霞，麦尔妲感到晕眩。她的心怦怦地跳着。往南啊。现在这船是往南开，朝哲玛利亚的方向，不再是朝恰斯国而去了。会不会碰上缤城的船，并被拦下呢？麦尔妲慢下脚步，想要看看陆地的地形。但是地平线上的大海跟天空的云彩交混在一起，连哪儿是海、哪儿是陆地都猜不出来。她跨大步伐以便赶上向导。

那金发男子带她去找一名高大结实、正在指挥几名船员编制绳索的男子。金发水手对那人点了一下头，朝麦尔妲一努嘴，讲了几句话，她听到其中有“流飞”这个词。那人听了，上下打量她，她则报以高傲的眼神。“什么事？”那人问她。

麦尔妲鼓起所有勇气。“我要找你们船长。”在麦尔妲看来，那金发男子是带她找上了船上的某一个大副。

“你要什么，跟我讲就可以。”那人口音浓重，但是吐字清楚。

麦尔妲交叉着双臂抱在胸前。“我只跟你们船长讲。”她说得既慢又清楚，当那人只是愚蠢而已。

“说呀。”那人坚持道。

这回轮到她上下打量那人了。“不！”她厉声说道，一甩头，以她和黛萝从九岁就开始练习的姿态转身（如果穿的是正式礼服，那么这一转身就会使得裙子飞扬起来），从众人面前走过去，从头到尾都扬着头，即使心怦怦跳，也仍镇静地呼吸。她努力回想刚才自己是从哪个舱盖口出来的，就在这时候，那人叫道：“等等！”

麦尔妲站住，慢慢地回头望着那人，扬起一边眉头。

“回来。我带你去找迪艾里船长。”他怕麦尔妲听不懂，边说边做手势。

麦尔妲任由他挥手好几次，这才转过身来，以尊贵的步伐走上去。

船长室位于船尾，比起她跟大君共用的那个舱房，的确算是豪奢。这房间有个很大的舷窗，地上铺着地毯，又有几张舒服的椅子，房里飘着甜美的烟草味。船长的床位于角落，床上有个厚实的毛皮床垫、几张厚重的被毯，甚至还有一个白毛皮所做的靠垫。架子上摆着一排书，又有几个盛着不同颜色液体的玻璃酒瓶。

船长本人坐在其中一张舒服的椅子上，两腿摊开，手上有一本书。他穿着柔软的灰色羊毛上衣和厚重的裤子，脚上穿着厚袜御寒，至于他穿到外面的那一双靴子则湿答答的摆在门边。麦尔妲很想要如此温暖干燥，并且干净的衣物。他们进门的时候，船长露出不耐烦的脸色，一看到她，便对那大副吼出一个问句。不过麦尔妲不等那个大副回答，便流畅地插嘴了。

“迪艾里流飞，在慈悲的克司戈大君的授意之下，我特来此地，给你弥补过错的机会，以免日后一发不可收拾。”她以冰冷的眼神直视着他，等待他的答复。

他故意让她久等。麦尔妲的背脊窜起一股凉意。她一定是错估形势了，想必他会杀掉自己，之后丢到海里。不过她脸上的冰冷表情还是一点也没变。她手上满是宝石戒指、头上戴着花冠——不，是厚重的金冠压在额头上。金冠重得很，所以她得昂起下巴撑着，她眼睛则直视着船长淡色的眼睛。

“慈悲的克司戈大君。”最后船长终于不带感情地说了这么几个字，字正腔圆，言语清晰。

麦尔妲轻轻一点头。“克司戈大君比许多人更有耐性。你对待大君可谓粗疏草率之极，不过我们刚上船时，大君还找借口为你开脱。他总是说，船长一定是因为船上一下子多了许多人而忙不过来，又要听取报告，又得考虑决策。你知道，大君深明身为领导的艰难之处，他跟我说：‘虽说这是奇耻大辱，但是你务必要按捺住不耐烦的心情。等到流飞有时间妥当地招待我，他必会派大使前来；并因他竟安排我住在这个比狗笼子好不了多少的地方而致歉。’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也日复一日地为你找别的借口；也许你生病了，也许你是不想在大君休养之际打扰他，也许你无知得很，不懂得对待一国之君应有的礼节与排场。

“身为一个人，克司戈大君并不在意个人的舒适与否。毕竟，光溜溜的地板或是粗鄙的食物，比起他在雨野原受过的苦算什么？不过身为忠实的仆人，我实在是看不过去。大君真是好心，他竟猜测，也许是因为这船太简陋，所以你给他的待遇已经是全船最好的了。”麦尔妲顿了一下，慢慢地环顾船长室。“这样的事情要是传到哲玛利亚，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故。”她自言自语般轻声评论道。

船长站了起来。他紧张地摸摸鼻梁，做了个手势，叫那个仍站在门边的大副退下。那人立刻一阵风地出去了，同时反手关紧舱门。麦尔妲闻到船长突然迸出大汗的味道，但是他脸上仍强作镇静。

“这人真是哲玛利亚大君？虽有人这样传，但因为这实在太离谱，所以我根本不信。”

她决定赌一把。她脸上的和悦神色一扫而空，恶狠狠地指责道：“你明知他就是哲玛利亚大君，声称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真是个差劲的借口，船长。”

“而你呢，想必就是哲玛利亚宫廷的仕女了？”

这是在嘲笑。麦尔妲针锋相对地答道：“当然不是。我的口音是缤城口音，我敢说你一定听得出来。我只是个卑微的仆人，有幸在大君需要之际为他效劳。我深知自己无足轻重。”她又赌了一把大的，“他的侍臣凯姬在战船上过世，使他非常悲恸。倒也不是说他将此怪罪在那战船的船长头上，但是想想如果先是大君的侍臣丧命，再来是大君本人死在恰斯人的手里，一传出去，人们一定不会说恰斯人善待宾客。”她轻轻地补了一句：“甚至在某些圈子里，还会被人认为这是有政治意涵的呢。”

“如果这话传得出去。”那船长意有所指地说道。麦尔妲思索道，这戏是不是演得太过头了一点，不过接下来船长问了个问题，她立刻又武装起来。“那，你们之前怎么会出现在那条河上？”

麦尔妲露出谜一样的笑容。“雨野原的秘密不是我所能多谈的。不过如果你想探究，也许大君肯教你一点也说不定。”但其实克司戈对雨野原知道得不多，所以他爱怎么说都没关系。她呼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但大君也可能懒得讲。既然你以如此令人不齿的方式对待他，那么他何必把珍贵的秘密告诉你？况且大君在名义上是你们的盟友，可是你们对待他这个东道主实在是太卑劣了。或者，就某些角度而言，我们其实也不过就是你的囚犯罢了？难道，你就像普通的海盗一样，只顾着要把我们押在船舱里、留待日后换赎金，其余的什么都不管？”

麦尔妲把话讲得这么直白，使那人吓了一跳。“我……当然不是，不是囚犯。”他昂起下巴，“如果我真的把他当囚犯，那何必载着他全速开往哲玛利亚？”

“因为运到了哲玛利亚出售，才能卖得最高的价码。”麦尔妲似笑非笑地说道。那船长突然气愤地吸了一口气，不过他还来不及说话，麦尔妲就继续说了：“这个诱惑当然是有的。除非是傻子，否则谁看不出在目前的骚动之中，把他送到哲玛利亚城去卖最是有利？不过，聪明的人都知道大君对待朋友之大方已经成了传奇，而人家若是以血腥的金钱馈赠于你，那么你也不免沾染上对方的恶运和耻辱。”麦尔妲轻轻地摇了摇头，“你到底是要帮忙巩固恰斯国与哲玛利亚国之间的邦谊，抑或在恰斯国永远名声扫地，背负着出卖盟友的臭名？”

麦尔妲说了这番话之后，两人都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船长才说道：“你这口气挺像缤城商人，然而缤城商人一向跟恰斯人处不好，你在这之中到底有什么利益？”

为了保命啊，你这个白痴，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麦尔妲装出深受冒犯的惊讶模样。“你想知道女人家的利益为何？那我就告诉你吧：我父亲是恰斯人，船长。但是想也知道，我的利益当然与此事无关。我唯一考虑的是大君的利益。”她恭敬地点了个头。

最后这句话实在苦涩。接下来两人又都不说话了，麦尔妲趁此思索那人的打算。他若善待大君，可谓百无一失。人质若是半死不活，那就跟卖尸体差不多价钱了，远不如人质健康、有生气，比较能开高价卖出。况且大君的感激之情换来的，说不定比他能从哲玛利亚贵族那里榨出来的赎金还要多。

“你可以走了。”船长突然斥退她。

“如您所愿，嗯？”麦尔妲喃喃地说道，既表示屈从，又带着讽刺。大君的女人是不能太谦逊的，这一点凯姬已经教过她了。她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接着便背转身走开，而非倒退着离去。让他去思索这是什么意思吧。

麦尔妲走到外头沁凉的暮色中，突然觉得晕眩，但是她勉强自己站直。她已经精疲力竭了。但她仍再度抬起头，以撑起那顶想象的金冠的重量。她并不急着赶路，找到了正确的舱盖口后，就沿着梯子爬入嘈杂的船舱深处。她经过船员的居住区域时装作根本就没看到那些人，他们则停下所有的活动直瞪着她。

她回到舱房，关上门，走到床边，抖缩着跪在地上。这其实是因为她的膝盖再也撑不住了，不过却也正好适合她必须继续扮演下去的角色。“神武圣君，我回来了。”她轻声说道，“您可好吗？”

“我开始饿了，又被女人吵醒。”大君恼怒道。

“啊。知道了。唔，神武圣君，我可能已经改善了我们的状况。”

“你？恐怕很难。”

麦尔妲将前额沉到膝盖边，颤抖着坐了一会。就在她认定自己已经失败时，响起了敲门声。这必是打杂小弟送晚餐来了。她逼自己站直起来、把门打开，而不是吩咐他自己开门进来。

门外除了大副之外还有另外三名壮汉。大副僵硬地鞠了个躬，说道：“你今晚去跟流飞用餐。这，给你的，洗，穿。”大副所传达的消息似乎超出了他的词汇能力，不过他打了个手势，比着另外那三个壮汉所搬来的热水和一堆衣服——麦尔妲还注意到其中有女人的衣裳。原来她也已经在船长面前确立了自己的地位。她憋着不让脸上冒出胜利喜悦的神彩。

“如果大君愿意的话。”她冷冷地答道，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把东西通通搬进来。

“到时候，你要怎么办？”温德洛大着胆子问船。沁凉的夜风吹过人形木雕，也吹过他。他站在前甲板上，双臂抱在胸前以抵御寒冷。他们正朝着分赃镇返航，走得很顺。如果他可以，倒想止住风，把船停下来，只求能多点时间思考。

海面并不黑。月光与星光既映着浪尖，也映着随船而行的海蛇，海面上因而晶莹闪烁，又有海蛇的眼睛发出柔和的光芒，或是古铜色、银色、橘黄色，或是怪异的粉红和蓝色，仿佛是在月光下绽放的海之花。

温德洛来到前甲板时，总觉得海蛇好像在注视着他。或许真是如此。当他一生出这个念头，海里便有一条海蛇探出头来，仿佛在回应他的心思。夜色太黑，温德洛看不清，但他觉得那就是他在异类沙滩上搭救出来的那条绿金色海蛇。接下来的三次呼吸间，那海蛇亦步亦趋地随着他行过甲板，同时凝视着他。温德洛心里有个声音说道：两腿兽，我认识你。然而他不知道到底是那海蛇在心底跟他说话，或者只是他回忆起了她在沙滩上跟自己讲话的声音。

“什么怎么办？”船懒懒地应道。

船只要兴致一来，随时都可以打倒他——不过温德洛硬把这个无用的恐惧抛在脑后。“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艾希雅和贝笙来找我们了，他们可能会在分赃镇附近等我们，也可能会干脆趁我们在港口里的时候对我们出击。到那时候，你和你的海蛇群要怎么办？”

“啊，那个啊。这个嘛。”那人形木雕倾身朝温德洛靠过来。她的黑发盘卷，仿佛不再是头发，而是一窝海蛇。她伸出一只手掩嘴，像是要对温德洛说出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那只不过是作态而已，因为她话声清朗，明明就是要让一步一步地朝前甲板而来的柯尼提也能听得清楚。“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那人形木雕望着温德洛身后的海盗，招呼道：“晚上好，我亲爱的。”

“晚上好，甜姐儿，同时祝我们一路顺风。”柯尼提应道。他探身到船栏外，伸手跟船举起来向他打招呼的大手碰一碰，接着对温德洛一笑。在月光下，他的牙齿跟海蛇的牙齿般森白。“晚上好，温德洛，我敢说你现在一定好得很。不过你下午离开我的船舱时，看来可有点紧张呐。”

“我现在不太好。”温德洛针锋相对地答道。他望着柯尼提，一颗心几乎从嘴里跳出去，“我心里很矛盾，而且很恐惧，怎么也睡不着。”他转而望着船。“求求你，别再这么吊儿郎当的了，这可是关系到我们自己家里人的大事呀。艾希雅是我阿姨，也是你长期的友伴。船啊，你想想看！当年就是艾希雅把木栓推进去，并在你苏醒的那一刻欢迎你的新生，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

“过后不久，她就抛弃了我，任由凯尔把我改装成运奴船，这点我记得很清楚。”闪电望着温德洛，扬起了一边眉毛，“如果你对她的最后记忆就是如此，那么换作是你的话，对她的名字会有什么反应？”

温德洛虽然双手垂在身侧，但是却握紧了拳头，他可不能让她引开话题。他反问道：“但是我们要怎么办？毕竟她还是我们自家人啊！”

“我们？什么‘我们’？你又搞混了，我才不是薇瓦琪呢！亲爱的孩子，你我之间才没有什么‘我们’。我是我，你是你，而当我说‘我们’的时候，我指的可不是你。”船柔媚地朝柯尼提望着。

温德洛不肯让步。“我才不相信你体内一点薇瓦琪的成分都没有。要是你真的跟她毫无瓜葛，那么你怎么会想起旧日的回忆，还因此而感到痛心？”

“噢，亲爱的。”船喃喃地说道，叹了一口气，“是不是又要老调重弹啦？”

“恐怕是的。”柯尼提劝慰地应道，“来吧，温德洛，你别那样瞪人了。小子，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期望我们怎么做？难不成你期望我们把闪电交还给艾希雅，以免伤害你跟家人的感情吗？你对我的忠心都到哪里去了？”

温德洛慢慢地走过去，站在船栏旁的柯尼提身边，最后他开口了：“你很清楚我的心是向着你的，柯尼提。我想，早在我嘴上还不肯承认之前，你就知道这一点了。要不是因为我对你忠心耿耿，现在也不会这么痛苦。”

那海盗似乎真的被他这番话打动。他伸出一只手放在温德洛的肩膀上，两个人都默默地不说话。“你呀，我亲爱的孩子，年纪还这么轻。你一定得把你要的明白说出来才行。”柯尼提的话声轻得有如呢喃。

温德洛惊讶地转头望着他。柯尼提眺望着前面的月色，好像他刚才什么也没说似的。温德洛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整理思绪。“我所求于你，以及我所求于船的，是请你们别伤害艾希雅。艾希雅是我母亲的妹妹，她是我的血亲，也是船的真正家人。闪电也许不肯承认这点，但在我看来，闪电若是看到艾希雅遇害而死，是不免悲恸过度的。”温德洛低声补了一句，“我知道自己必会如此。”

“既是你的血亲，又是船真正的家人。”柯尼提喃喃地念道。他在温德洛的肩膀上捏了一下。“就我而言，我保证不动她一根寒毛。船呢？”

人形木雕耸了耸肩。“就听柯尼提的吧。反正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你知道吧我既无意置她于死地，也没想过怎么保护她。”

温德洛这才宽了心，大叹了一口气。不过他才不相信闪电什么感觉都没有，毕竟他现在实在太紧张，而这感觉一定不是全部出于自己。“至于艾希雅手下的水手呢？”他接着问道。

柯尼提大笑，友善地摇了摇温德洛的肩膀。“哎呀，温德洛，我们谁能保证他们要如何应付呢？要是他们决心要打到死为止，那我怎么把他们拦下来？不过你也看到啦，近来我们唯有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出手让对方流血。你想想看，那么多船，我们都任由他们自行离去。不过运奴船当然就不同了。如果碰上运奴船，那就得依照柯尼提王国的原则，那就是，非得把船员丢到海里去不可。你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温德洛。我碰上的人，有些早在碰上的多年之前，就已经立志要让人把他们杀死，所以，要等我们碰上了特雷船长和派拉冈，才知道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以及我们应该如何应对。而你的要求，当然不可能超过这个。”

“是啊。”所以今晚也只能这样了。不过温德洛想，若是今晚只有他单独与船相处，那么说不定能逼迫船承认她多少仍心系着艾希雅吧？想到这里，他用力地在心底对船叫道：“艾希雅，我知道你记得艾希雅。当年是她把你从漫长的睡梦中唤醒，是她欢迎你重生。她深爱着你。像那样的爱，你怎能背弃不顾？”

船涌起一股怒气，从头到尾震颤了一下，船外同时传来哗啦的水声，原来是那绿金色的海蛇回来了。那人形木雕眼睛眯着，鼻孔翕张，转头瞪着温德洛。温德洛鼓起勇气把持自己，准备受她一击。但船没有出手，反而是柯尼提把他摇了一摇。“够了！”柯尼提坚决地对他吩咐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她已经说她没感觉了，你就接受现实吧。”他怜悯地在温德洛背上推了一下，“小子，感情总有结束的时候。如今的闪电已经不像当年那样心向着你了。你何不去找依妲？她好像总能逗你开心。”

当柯尼提望着温德洛走过主甲板时，他手腕上的护符发话了。那护符没有轻声讲话，不怕让船知道它的存在。“哟，感情总有结束的时候。”护符嘲笑道，“如今的闪电已经不像当年那样心向着你了。是哟，这两句话你可要牢牢地记着，说不定在你碰上派拉冈的时候，就会派上用场呢。”接着护符突然压低了声音，坦诚告解似的说道：“你一直都知道，有朝一日，你必须得再度处理派拉冈的事情，对不对？从你第一次听到谣传，有艘盲船返回了缤城，你就知道有朝一日，你们两个一定会再相见。”

“住口！”柯尼提气愤地叫道，然而他的愤怒之中还带着一丝恐惧。他害怕得颈后寒毛直竖，抵在领子上。

“我认识派拉冈。”船突然说道，“我是说，我知道艾希雅对他的记忆，以及她父亲对他的记忆。艾福隆·维司奇对那艘船很反感，不准女儿去找他玩。你知道，派拉冈疯了，疯得无可救药。”

“噢，疯得无可救药。”那护符和蔼地应道，“但是话说回来，派拉冈的船板里浸润着那么多恐怖的回忆，这重担不管是压在谁身上都不免发疯。至今他还能开口讲话就算是奇迹了。你说是不是，柯尼提？那记忆的重负足以使小男孩变得麻木不仁，你说是不是？连把他的舌头割掉也省了，因为那孩子三年来难得说上几个字。噢，伊果一向深信他的秘密是很安全的，再安全不过了。只是秘密总有泄漏的时候呐。”

“安静！”柯尼提粗哑地说道，现在他是真的很气愤了。

“安静。”他手腕上那个巫木雕的护符应道，“一如船壳朝天的盲船般安静，一如水下的惨叫声般安静。”

第十九章
策略

浓雾无所不在，无处不入。即使没下雨，水气也浓得几乎要凝结成水，涓涓滴落。

艾希雅收在帆布袋里的衣物跟她从舱床上拿起来的羊毛毯一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氤氲的霉味。她每天早上梳头时，都以为自己会从头发里梳出青苔来。唯一还算安慰的是，她终于可以换到大房间去住了。她已经把拉弗依的东西丢掉，将大副的舱房清理干净，今天就要搬过去住。

大副出缺时由二副接任乃是传统，所以由艾希雅升任大副是理所当然。至于二副，贝笙已指派海夫接任。海夫乐于高升，而众船员看起来也很认可他的调升，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一带的海域一年到头都是这样，不是下雨就是起雾吗？”琥珀一边质问，一边走进狭小的舱房。她的头发和睫毛上凝着水珠，领口则滴着水。

“夏天的时候还好一点。”艾希雅答道，“不过这时节的气候就是这样，除非猛下一场暴雨把水气给收干。”

“宁可猛下一场暴雨，也好过一天到晚这样湿答答的。刚才我爬到船桅顶，但是四下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不会比我把头伸到帆布袋里去瞭望好到哪里去。这种天气海盗怎么行动？既不见太阳，也不见星星，如何航行呢？”

“他们最好是别动，我可不想在浓雾之中遭人袭击！你不如这样想吧，这浓雾其实也同时遮掩了我们，所以对方看不见我们。”

“可是我们也看不见他们啊！我们连岛屿都看不到，那么就算柯尼提返航，我们也可能会错过！”

这一天一夜以来，他们一直都是下锚不动。此地位于分赃镇外海某个小岛的小海湾里。有些事情别人不知道，但艾希雅心里有数。好比说，他们之所以待在这儿下锚，不是为了等柯尼提，而是因为原计划行不通了，所以得另外想出个应变的计划。

昨天晚上，贝笙和艾希雅躲在船长室里把各种可行计划考虑了一遍，当时他并不怎么乐观。

“一切都泡汤了。”贝笙绝望地叹道，眼睛望着舱床上空的天花板。“我应该早就料到拉弗依会跳船，并及早提防才对。我们原先是打算发动奇袭，可是拉弗依既然跳船了，就一定会有人送消息去给柯尼提，到时他看到我们，一定会出手。这个天杀的拉弗依，我应该早在一开始怀疑他有贰心的时候就把他丢下海，用船的龙骨辗过去才对。”

“是喔，那想必能大大提振士气！”躺在贝笙臂弯里的艾希雅喃喃地揶揄道。他赤裸的身体从头到脚暖暖地贴着她的裸体，而他的肩膀就是她的枕头。柔柔的灯光透射在墙壁上，映出摇曳的影子，诱着她就此揽着他沉沉睡去，她懒懒地以指尖拂过他胸膛那道因为吃了海盗一刀而留下的长长伤疤。

“别……”贝笙烦躁地喃喃道，扭着身体躲开她的手，“你别闹我了，快帮我出个主意啊！”

艾希雅长叹了一口气。“啊，其实你早该在我跟你上床之前就叫我别闹你的。我也知道自己应该把全副心思都用来考虑如何从柯尼提手里把薇瓦琪号夺回来，但不知怎地，跟你待在一起时……”

贝笙翻身回到她身边。“怎么着，那你是想就此罢休？干脆这里的事情都别插手，就此回缤城去？”

“我的确想过。”艾希雅坦承道，“但实在做不到。我原来期望的是我们把船从柯尼提手上夺回来时，薇瓦琪将是我们的主要助力。而我们本来的胜算在于船会背弃柯尼提，将局势转为对我们有利。然而现在知道温德洛还活着，人在薇瓦琪号上，而且他和薇瓦琪好像都对柯尼提很满意，所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想下去了。可是阿贝，我也不能就此走开呀，他们两个都是维司奇家族的一份子。薇瓦琪号本来就是我的船，薇瓦琪与我的情谊更是非比寻常，我若是就此把她让给柯尼提，那就像是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一样心疼。也许薇瓦琪现在乐得有柯尼提相陪，但她总有一天会想要回到缤城的家乡，温德洛也一样。只不过到那时候，他们也别想回去了，因为他们已成了海盗、不被社会容纳。好好的生命就这么糟蹋了。”

“谁知道呢？”贝笙反驳道。他嘴角弯起一抹笑容，同时扬起一边眉毛，对艾希雅问道：“难道凯芙瑞雅会说，你就是注定一生随船飘摇？说不定她也会说，你总有一天会想要回到缤城的家乡，而且我把你好好的一生都糟蹋了。要是凯芙瑞雅为了救你，把你从我身边夺走，那你会愿意吗？”

艾希雅在贝笙嘴角一吻。“也许我才是在糟蹋你呢！我不想放你走，即使我们回家，我也不想放你走。你我都是大人了，我们深知自己得为这样的决定付出多大的代价。”艾希雅小声地继续说道：“尽管你我都打算付出庞大的代价，并认为即使如此也还很划算。但是温德洛的年纪比小孩子大不了多少，薇瓦琪离开缤城之时也才刚苏醒不久而已，所以我真的放不下。我至少得去亲眼瞧瞧，跟他们讲讲话，问问他们的情况才行。”

“是啊，想必柯尼提船长一定乐于接待我们呐！”贝笙似笑非笑地说道，“不如我们就再度造访分赃镇，并留下名片，请主人回访，并探问柯尼提何时回来好了。”

“我也知道我的想法有点荒谬。”

“要是我们就此回缤城去呢？”贝笙突然问道，口气很正经。“我们已经有派拉冈号了，他是艘好船，这样，维司奇家还是有一艘活船，还没有欠债。我们两个口径一致对外：我一定要留在船上，而你也不肯下船。然后我们在商人大会堂办一场妥当的婚礼——如果缤城商人不让我们在商人大会堂结婚，唔……去他妈的，那我们就一路开到六大公国，在他们的黑岩上海誓山盟。”

艾希雅不禁笑了起来。

贝笙吻了她，继续说道：“我们一起开着派拉冈号，去哪里都可以。我们可以上溯雨野河，也可以前往哲玛利亚之南、你父亲经常造访的那些南国岛屿，循着你父亲的贸易路线做买卖。我们生意一定会做得很好，赚进大笔财富，把你们家欠雨野原的债务都还清。这样一来，麦尔妲若不想嫁人，也就不必勉强了。凯尔已死，这点是错不了的，所以我们也不用拯救他了。温德洛和薇瓦琪看起来倒是好好的，并不等着别人去救。你还看不出来吗，艾希雅？我们可以就此重拾人生，好好地过我们的日子啊！我们所求的不多，该有的都有了，有船、有水手，你在我身边——我对于人生所求仅此而已。命运既然把这一切送到我手上，他妈的，我当然想留住这一切！”贝笙突然伸出双臂搂紧她。“你就答应吧！”他甜蜜地催促道。他呼出来的气息暖暖地吹在艾希雅的耳朵和脖子上。“你就说，好，我永远不放你走。”

艾希雅觉得心痛，她轻声说道：“不行，贝笙，我得试试看才行，非得试试不可。”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贝笙喃喃地埋怨道。他放开双臂，翻身离开她身边，凄凉地对她一笑，“好啦，亲爱的，那你看我们该怎么做？是挂上白旗、找上柯尼提，还是半夜偷偷摸上他的船？是在大海上公开跟他对决呢，还是干脆驶回分赃镇去等他？”

艾希雅坦白地应道：“我不知道，这几个做法听起来都必死无疑。”她顿了一下，“竖白旗的那个办法或许还可以用用。不，贝笙，别那样瞪我，我可没疯，你听我讲完就知道了。你回想一下，分赃镇的人提起柯尼提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态度？他们可没把他当作是令人畏惧的暴君。在他们心目中，他总是把人民的利益摆在第一位，是个广受爱戴的好君主。柯尼提逮住运奴船的时候，大可把全船的奴隶卖了换钱，但他没那么做，反而放走，让他们自由重生，劫掠而来的财富他也慷慨地与众人分享。听起来，这个人很聪明，而且讲道理。如果我们挂上求和的白旗去找他，那么他必定会先听听我们有什么好说的。对他来说，我们可能会提议拿钱赎船，但除此之外，我们至少可以以缤城商人家族的身份对他表达善意。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若是不先跟我们谈谈就发动攻击，不就太不明智了吗？柯尼提若真的想要在海盗群岛据地为王，那么他终究会设法与外界合法贸易。既然如此，那么何不与缤城联手？何不与维司奇家族结盟？”

贝笙往后一靠，倚在枕头上。“如果要用这一点打动柯尼提，就得写成合约，这样对双方才有约束力。我们的钱不多，顶多也只能奉上微不足道的赎金而已，不过我们恰恰能以此起个头，但是要真正的让他上钩，还是要靠贸易合约。”贝笙转过头直视着艾希雅，“你知道的，要是真的照这样做，那么你回到缤城之后，免不了会被人骂作叛徒。你这是在跟法外狂徒打交道呀，你真的要代表维司奇家族接受这合约的约束吗？”

艾希雅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轻声说道：“我在想，换作是我父亲的话会如何思考这个处境。以前我父亲常说，一流的商人眼光总是看得远。今日所做的买卖，不过是打个基础，以便未来做大生意罢了。他还说，在做买卖的时候，如果硬要把每一分利润都榨出来，那就太短视了。聪明的商人，绝不会让对方在买卖做成之后，觉得自己吃亏大了、于是气冲冲地走开。在我看来，这个柯尼提往后势力会越来越大，等到他的势力大到某一个程度之后，海盗群岛不是变成缤城往南所有贸易的障碍，就是变成其中一站。况且缤城和哲玛利亚国又快要分家了，所以如果事成的话，缤城既多了个有力的盟友，又多了个珍贵的贸易伙伴。”

讲到这里，艾希雅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这一切是必然的道理。“我愿意赌一下！我会邀他共成大业，但我也会明白地告诉他，我并非代表全缤城来跟他谈判，不过只要有一个缤城商人来了，别的就会陆续跟进。我会清楚地让他知道，我只代表维司奇家族。至于能开出什么条件给他，这我得想清楚。不过这事我一定办得成。贝笙，我知道我有这个能耐。”艾希雅忧郁地笑了一声，“母亲与凯芙瑞雅听到这个消息，一定气炸了——不过只是在开始的时候。在我看来，这条路是最妥当的，所以我总得尽力促成！”

贝笙一边听，一边懒懒地用指头在她胸脯上画圈圈。贝笙的手因为日晒风吹而显得黝黑，相映之下，益发显得她的皮肤白皙。他低下头在她唇上一吻，严肃地问道：“你想你的，我忙我的，这你不介意吧？”

“贝笙，我是认真的啊！”艾希雅嗔道。

“我也是认真的呀！”贝笙笃定地说道。他的手意味深长地顺着她的身体拂过，“非常认真喔。”

“你在笑什么？”琥珀问道。

这一问，把艾希雅从甜蜜的回忆中唤了回来。

琥珀淘气地望着她。她吓了一跳，颇为羞赧。“没什么。”

“没什么？”躺在舱床上的洁珂没好气地应道。洁珂横着一臂遮眼，所以艾希雅本以为她在睡觉。但她说了三个字之后便把腿伸直。“没什么啦，只是艳遇比别人多一点。”

琥珀的脸顿时严肃起来。艾希雅咬住舌头，逼迫自己沉默以对。这种事情，最好是到此为止，不要多谈。不过她却两眼直视着洁珂。

洁珂显然不想就此把这个话题搁下。“唔，至少你不否认。”她一边说道，一边坐起来。“当然啦，这种事情你也很难否认啦。瞧你，每到半夜才回来，回来之后，满足得像是舔饱了奶油的小猫似的，乐得呜呜叫，不然就是脸颊红得像是新娘子，自顾自地笑个没完。”洁珂歪着头，打量着艾希雅，“你至少也叫他把胡子刮干净，免得胡渣把你的脖子磨得红红的。”

艾希雅羞赧地抬起手要去摸脖子，突然想到此举不妥，又把手放下来，随即直视着洁珂。看来这是无法躲避的了。“所以呢？”她平静地问道。

“所以呢？这根本就太不公平了嘛！”洁珂斥道，“你既已高升到大副的位置，同时又把船长的床给占了！”洁珂一骨碌下了床，站到艾希雅面前，低头看着她，继续接口道：“说不定有的人会觉得，你可不配同时事业成功，又情场得意。”

眼见那高个子女子的嘴唇已抿成了一条直线，艾希雅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洁珂是六大公国的人，在六大公国的船上，如果人们对于升迁有什么争议，一向是用拳头解决的。洁珂摆出这样的姿态，莫非有这个用意？难不成她认为若是把自己击倒，就能升为大副？

然后洁珂的脸色瞬间一变，进出平时惯有的灿烂笑容，祝贺般在艾希雅的肩头拍了一下。“不过在我看来，这两者都是你应得的，我祝福你。”她一挤眼，笑开了嘴，问道：“唔……那么，他功夫如何？”

艾希雅顿时宽了心，整个人松懈下来。而从琥珀的表情来看，显然她刚才也被洁珂的姿态给骗到了。艾希雅害羞地低声答道：“还可以啦。”

“嗯，那就好，我也为你感到高兴。但是你自己满意就好，可别让他知道。最好是让他一直以为，你总觉得他还是有那么一点不足之处。如此一来他才会不停地想象，这样子比较好。总之，往后上层的舱床可得归我了。”洁珂说到这里时，眼睛望着琥珀，仿佛认定琥珀会跟她抢床位似的。

“请自便。”琥珀答道，“至于这个额外的床位，我就拿工具来拆掉。洁珂，你看我们是要多一张折叠桌好呢？还是别做桌子，多一点空间就好？”

“何必多此一举？也不必拆了，等海夫搬进来睡，不是正好？”洁珂故作清纯地说道，“艾希雅空出来的二副位置由海夫接任，所以海夫总得有个床位吧！”

“这点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艾希雅咧嘴笑道，“海夫决定要待在艏楼，跟其他的船员一起睡。他说众人可能还要一点时间才会安生下来，拉弗依和他那一帮人这么一逃，把规矩都打乱了。海夫的看法是，那些人之所以会跟着他跳船，是因为他们心里害怕。拉弗依平时总是大放厥词，使得他们深信必须要造反才有活路，而跟柯尼提对抗则是死路一条。”

洁珂放声大笑。“这大家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看到艾希雅脸色凝重才稍微正经了一点，“抱歉，但如果他们不是打从一开航的时候就知道我们的胜算并不大，那只能说他们是白痴。既是白痴，那还不如把他们甩掉的好。”说到这里，她轻松地以手一撑，人就坐到艾希雅刚清出来的上层床位上。“好啊！还是高的好。我喜欢睡高一点。”她轻蔑地喷了喷鼻息，“嗯，那贝笙藏着什么秘密不肯说呐？”

“什么秘密？”艾希雅问道。

“就是他打算用什么办法来对付柯尼提啊？我敢说他一定胸有成竹。”

“噢，那个呀。是啊，的确如此。”艾希雅一边应着，一边把自己的帆布袋甩到肩后。在莎神看来，到底是谁在自寻死路呢——但艾希雅逼着自己别去多想这个问题。

明思利噘起嘴，谨慎地把已有缺口的瓷杯放回垫盘上，杯里装的是用菜园里摘来的冬薄荷泡的茶。缤城人放火烧了那些仓库，把恰斯人劫掠而去的财货烧得干净，连上好的哲玛利亚红茶也尽数化为灰烬。明思利清了清喉咙，说道：“嗯。我们的事情，你要怎么安排？”

瑟莉拉针锋相对地直视着他，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既然已经甩掉了洛伊德·凯恩，那么从今以后，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都别想把她吓倒——尤其是这个人！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把她牢牢地掌控在股掌之中了，但其实还差得远了。难道他没从昨天的事情里学到一点教训吗？

婷黛莉雅果然言而有信，她已经出发去寻找康德利号以及其他活船了。龙飞走之后，人类也坐下来，设法草拟一份各方都愿意遵守的合约。讨论才刚开始，明思利也没跟瑟莉拉商量一声，就自称他代表她发言，并坚持说这合约最后如何定案，应该由她来决定。“瑟莉拉代表哲玛利亚国。”当时明思利朗声说道：“而我们都是哲玛利亚国的子民，应当乐意由瑟莉拉来代替我们跟龙协商，并且听任她指派我们在新缤城中担任什么样的正确角色。”

渔夫光溜科乐德一听就站起来说道：“我对这位小姐没什么冒犯之意，但是我才不承认她有管束我们的权力。如果她愿意以哲玛利亚代表的身份跟我们坐在一起讨论，那是欢迎之至。但这乃是缤城的事务，理应由缤城人来解决。”

“我们本来就应该要奉她为尊的，如果你们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么我们新商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了。”当时明思利咆哮道，“大家都知道，我们新商虽有土地，但旧商一直不愿按理赋予我们应有的权利，而且……”

“唉，你要走就走。”一名刺青女子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不然就闭上嘴，留下来做见证。现在时间这么紧迫，连讨论正经事都不够了，哪有空闲看你故作姿态？”

众人一言不发地望着明思利，一看就知道大家都觉得此言甚是。

明思利气得站了起来。“我知道得可多了！”他意有所指地说道，“你们若是今天不让我说，日后一定会后悔。你们听了就知道，不管你们今天做了什么决议，都是徒劳无功。就我所知……”

但是“就我所知”之后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因为两名健壮的三船青年走上去把他抬了起来，直接架到了会议室外头。明思利被架出去之前，震惊地怒视着瑟莉拉，他原以为瑟莉拉会帮他说情。但她既没帮明思利说情，也没有试图掌控会议的方向或结论，反而依照那渔夫的建议，以哲玛利亚代表的身份，见证这整个会议的过程。而且她这个“哲玛利亚代表”，碰巧还对“缤城特许令”的原始条款非常熟悉，甚至对这些条款理解得比缤城商人更透彻，所以连缤城商人都因为她的渊博知识感到意外，并且很敬佩。他们直到当时才知道，瑟莉拉对缤城与哲玛利亚之间的法律关系有如此精辟的见解，其实这对大家来说是大有好处的，不过当时在场的众新商却不太高兴。

现在瑟莉拉则瞪着新商的代表，逼着明思利把彼此冲突之处讲明。

但是明思利却以为她久久不语是因为羞赧之故，所以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告诉你吧，你两次辜负了我们对你的期望，而且非常严重。你一定要记得，只有我们才是你的朋友。你不能把原始的特许令当真，因为那个特许令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想也知道你应该要对我们更尽心一点。”他一边说着，一边玩弄着垫盘上的茶杯，“毕竟我们可是大力支持你的。”

瑟莉拉慢慢地啜了一口茶。他们坐在达弗德大宅的小客厅里，恰斯劫匪把屋宅的东翼烧毁了，但是这一端还能住人。瑟莉拉自顾自地笑了，她的茶杯没有缺角。这虽是小事，却令人很满足。此时的她已经不怕当面驳斥明思利了。

她直勾勾地望着明思利，是时候跟他划清界线了。“我的确打算全面执行原始的特许令，而且还打算以此作为新缤城的基础！”她对明思利灿烂地一笑，仿佛突然想到了个高明的点子。“说不定，如果你愿意上溯雨野河的话，雨野原商人会让你们享有与刺青族一样的地位。当然啦，他们必定也会对你们开出同样的条件，也就是说，你们必须带着自己的亲生子女同行，等到你们的亲生子女与雨野家族婚配嫁娶之后，他们就成为商人了。”

明思利瑟缩了一下，把手收回身旁，从口袋里抽出手帕，匆匆地在嘴唇上沾了沾。“这是什么馊主意！瑟莉拉侍臣，你是在嘲笑我吗？”

“当然不是啰！我只是说，所谓的‘新商’最好是跟大家一样，平等地聚在一起讨论、谈判。当然了，也必须像大家一样，了解到自己必须达成某些条件，才会受到本地人的接纳。”

明思利眨了眨眼。“受到本地人的接纳？这是什么话！我们本来就有权待在此地。我们都有克司戈大君亲签的特许令，表明大君颁赐土地给我们……”

“那些特许令，是你们以令人咋舌的礼物贿赂大君得来的，而你们之所以行不由径，是因为深知若要取得土地特许令，除了贿赂之外别无他法。既然大君无法合法地将缤城的土地颁赐给你们，你们就设法买通大君。所以那些特许令，乃是建立在欺诈与毁约的基础上。”她又啜了一口茶，“若非如此，那你们当初何必付出高昂的代价来收买特许令？更何况你们什么也没买到，只买到了谎言，‘新商’明思利。如今缤城人已经知道真相了。什么真相？就是‘三船移民’才是真正有权住于此地的人。当初三船移民来到缤城之时，就与缤城商人进行商议，而昨天晚上双方又进一步协商。从现在起，三船移民会获得特许的土地以及议会的投票权，以酬谢他们尽力防堵恰斯人入侵。噢，当然了，三船移民永远不会变成缤城商人，除非他们与缤城商人家族婚配嫁娶。不过呢，在我看来，日后‘缤城商人’不会再维持真正统治阶级的地位，而是会转化为某种仪式性的贵族。再说，三船人家也很珍惜自己身为三船人的特殊地位。至于那些不想前往雨野原，想留在缤城的刺青族，只要他们在缤城重建上出力，就有机会赚得属于自己的土地。他们只要赚得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就可以因为拥有土地而取得投票的特权，与其他所有地主平起平坐。”

“啊，这个啊，嗯。”明思利往椅背一靠，自信满满地交握双手、搁在肚腹上，“你早这样说就好了嘛！既然要拥有土地才能投票、参与政治，那么我们‘新商’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当然了，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你们合法取得土地之后，也可以得到议会的投票权。”

明思利的脸先是涨红，然后越来越黑。瑟莉拉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崩溃，但接着他却像是煮开了之后的烧水壶，蒸气直冒，冲动且急促地说道：“你背叛了我们！”

“哟，不然你还期望我跟你们好来好去吗？你们先是背叛了克司戈，明知缤城的土地不能随便颁发，却仍诱使他给你们土地的特许。然后你们来到这里，引进了奴隶贸易、破坏了本地的经济与缤城的生活方式，这等于是背叛了缤城。但是这样你们还觉得不够，你和你的党羽还想通包，不但要拿下缤城的土地，还要染指缤城的秘密贸易。”瑟莉拉停了一下，啜了口茶，笑望着明思利，“而且你们为了要染指缤城的秘密贸易，不惜把大君送入虎口。你们只求将缤城商人的财富占为己有，别的什么都不在乎，甚至打算要以大君被人谋害为由，引入恰斯人屠杀缤城商人。哼，结果恰斯人背叛了你们。瞧你们当时多么意外呀！但是你们不但没学到教训，反而想要如法炮制，以前以利诱驯服了大君，现在则想以威胁来驯服我。哼，可惜现在你们又被我‘背叛’了——其实我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贯彻了我一贯的信念，但如果你们要说我是背叛，那就去说吧。”

瑟莉拉以说理的语气继续道：“只要是与三船人和奴隶并肩重建缤城的新商，就会发配土地。缤城商人也不用我催促就颁布了这个规定，而你们再怎么协商，也谈不出比这更好的条件。但是你们还是不肯接受，因为你们的心根本不在这里。你们从不把心放在这里——你们的妻子和继承人都远在哲玛利亚。对你们而言，缤城是劫掠取财之处，不是安身立命的地方，更不是什么新生的机会。”

“等到哲玛利亚舰队来了，你就连后悔也来不及。”明思利恶狠狠地说道，“信鸽送往哲玛利亚城的书信，早就跟他们通报说旧商有谋反之意、将对大君不利，你等着瞧好了！看来我们当初那样写，的确是设想周到，真正逼得大君丧命的，是你那些缤城商人朋友啊！”

瑟莉拉的语气冷了下来。“你好大的胆子，不但坦承自己与人合谋、意图推翻大君，还敢威胁说后果都要归我一人承担？”瑟莉拉以贵族般的姿态，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不过哲玛利亚国真的要集结舰队前来缤城的话，怎么会到现在都还没有一点动静？如果我没想错，那些原本打算要搭船到缤城来劫掠一番的人，必定是醒悟到不该出门，反而应该留下来保护自己的庄园和地位。就算哲玛利亚舰队真的浩浩荡荡地前来缤城，恐怕也不成气候——我跟你保证，哲玛利亚国国库的财务状况，我是再清楚不过了。大君死亡、加上随时可能爆发内战，会促使大多数的贵族将他们的财富和势力留在离家近的地方。我知道你们原来密谋的时候，就认定你们在哲玛利亚的盟友必会乘船前来，将缤城复归于你们手上。毕竟恰斯人非常贪婪，万一控制不住，你们总得要有这么一支备用的防备势力才好对付。恰斯人也的确变成了脱缰野马，恐怕你们根本没料到他们这么快就变脸。”

瑟莉拉轻轻地叹了一声，给自己倒了杯茶。她客套地笑了一下，举着茶壶对明思利的杯子比了一下，接着直接把气得说不出话的明思利当作是因为不想添茶而没出声，继续长篇大论道：“哲玛利亚舰队若是真的开到防卫坚固的缤城港里，就会受到外交礼遇的对待。他们会发现，缤城虽然遭受恰斯人无理的攻击，但已经开始重建。我建议你应该以全新的角度来考虑新商在缤城的处境。想想看，若是大君未死，那么你要怎么办？龙说麦尔妲·维司奇还活着，是不是就表示跟她在一起的大君也依然活着呢？要是大君没死，那对你们可有多么不方便呀！就我所知，新商密谋危害大君的事，你也有一份——当然，这倒不是说你有亲自出手……”瑟莉拉懒懒地把薄荷茶里的蜂蜜搅匀，“不管怎么说，要是哲玛利亚舰队来到缤城，却没看到敌军展示武力，也没看到城里兵荒马乱，反而受到礼遇和款待……”

瑟莉拉歪着头，得意地对明思利一笑。“等着瞧吧！噢，我刚才有没有提到说，这支哲玛利亚舰队，不但得通过海盗群岛，还要通过恰斯船队的‘巡逻网’才能抵达缤城？现在的海盗和恰斯船队就像是被激怒的蜜蜂群，要想平安通过恐非易事。如果哲玛利亚舰队真能抵达缤城，那么他们到了之后，必定很庆幸缤城港口无事，而且还有龙的保护。”她再度搅动茶汤，懒懒地问道：“噢，你该不会把婷黛莉雅的事全忘了吧？”

“你会后悔的！”明思利怒道。他猛然站了起来，把瓷器和餐具震得叮当响，“你本来可以与我们一起享受权力，带着财富返回哲玛利亚城去享受文明且精致的人生。可惜你好好的路不走，反而让自己陷于这个地处偏僻、居民行止粗野的地方。这里的人根本就不把哲玛利亚国放在眼里，你待在这里，什么也不是，不过就是个自力更生的女人罢了！”

明思利忿忿地大步走开，出去之后，还用力摔上门。不过就是个自力更生的女人罢了。呵，明思利意在诅咒瑟莉拉，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对于她而言，却无异于祝福。

康德利号扬帆驶回缤城港，虽然船上的人手变少了，但还是航行得很顺利。雷恩·库普鲁斯坐在残存仓库的破落屋顶上，眺望着返航的康德利号。天空上的婷黛莉雅绕了一圈，闪耀着银色的光芒。龙在经过雷恩头顶之时，在他心里丢下这么一句话：“你们叫做欧菲丽雅的，她也回来了。”

雷恩望着人们把康德利号靠在只剩断垣残桩的突堤码头边，将缆绳系好。那活船的性情变了许多，原本亲切活泼、如同少年一般的人形木雕，并没有挥手跟人们打招呼，也没有因为安全返乡而拍手叫好，反而环手抱胸、面无表情。据雷恩猜测，这大概是因为婷黛莉雅把康德利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了。雷恩最后这几次搭乘康德利号时就已不大自在，他察觉得到那船在表面的性格之下，另有一条蠢蠢欲动的龙。现在所有关于龙的记忆，必定是全数泉涌迸发出来了。

雷恩慢慢地认识到自己恐怕是不得不目睹所有缤城活船经历这个变化过程了。每一张惊骇或是封闭的脸孔，都在谴责他的祖先所犯的罪过。当年他的祖先知情也好、不知情也罢，但总归的确害死了巫木中的龙体，将龙的精魄封锁在没有性别，也没有飞翼的船体里。得知活船欧菲丽雅号在与恰斯人奋战之后平安归来，他本应该感到开心，但现在他只想躲得远一点，以免看到葛雷·坦尼拉前去迎接一生钟爱的活船，结果却发现爱船变成愤怒的龙的痛苦情景。雷恩不只伤害了龙族，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从朋友们的眼神中，看出每一个缤城活船人家所受的伤害。

雷恩告诉自己，这变化太大，这变化太大了，大到他再也无法弄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其实他应该欢欣雀跃的，毕竟麦尔妲还活着，缤城人紧紧地结合在一起，合约也准备好了，只等龙画押即可。此外，恰斯人被消灭了——至少就目前的消息确是如此。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在不久的未来，雷恩将可以在另外一座古灵大城里开挖并学习。这一次开挖将由他主导，其目的并不是为了匆匆地劫掠财宝。到那时候，麦尔妲将会待在他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管什么伤口都会愈合。

但是不知怎地，他就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成真。他虽通过婷黛莉雅，短暂地感受到麦尔妲的存在，但那就像是闹饥荒的人闻到热食的香味一般，一点也不管用。他只知道自己也许能够再度跟她相聚，可是光这一点，是不足以满足他内心的深切渴望的。

破墙下传来细碎的噪音，雷恩以为是小猫或小狗经过，低头一看，却发现是瑟丹手脚并用地在瓦砾废墟之间穿梭，一路朝他这儿来。“你快走开。”雷恩不耐烦地朝底下喊道，“万一这片破墙一倒，把你压住了怎么办？”

“你既然心里有数，那怎么还坐在墙头上？”瑟丹不为所动地仰头喊道。

“我坐在这里只是为了眺望港口的情况，并看看婷黛莉雅何时回来。我这就下来。”

“那好，婷黛莉雅去梳理鳞片了，不过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回到缤城，在缤城议会拟好的卷轴上画押。”瑟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婷黛莉雅要求，康德利号应该立刻载着补给品和工程师上溯雨野河，马上开始疏浚河道。”

“哪儿来的补给品？”雷恩讥刺地问道。

“婷黛莉雅才不管那么多呢，不过我已经向她建议，这一趟康德利号只需搭载筹备人员即可上路，再到崔浩城把熟悉水道的人接上船，然后就开到她要疏浚的地方。这么庞大的工程，得让他们先勘查过，才拟得出计划来。”

雷恩并没问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而是站起来，踏着残破的屋檐走过去。在冬阳的照耀下，瑟丹额头和唇边的带鳞硬皮闪闪发光。“她派你来找我，对不对？”雷恩一跃落地，“她非得要我在场不可？”

“才不呢，她若要你在场，大可以亲自告诉你就是了，何必找我传话？我之所以来找你，纯粹是希望你到场，因为这样你才能押着婷黛莉雅履行诺言。婷黛莉雅最担心的是海蛇群何在，以及其他的地底龙茧有没有存活的希望。若是你不催她一下，那么她可能不是好几天后，而是好几个月之后才会去找麦尔妲。”

“好几个月？那怎么行？”雷恩怒气上升，“其实我们应该今天就要出发的！”但接着他便悲切地想到这些杂务恐怕真得花上几天才能搞定。光是签约就难免花上一整天，然后要决定上溯雨野河的人选，又要筹集康德利号要搭载的补给品。他不禁叹道：“麦尔妲为了救婷黛莉雅做了那么大的牺牲，按理来说，她至少应该对麦尔妲有些许感激才对。”

瑟丹皱着眉头答道：“倒不是她讨厌麦尔妲或是你，应该说她不是那样想事情的。对婷黛莉雅而言，龙与海蛇远比人类重要得多。你要她在拯救同类与拯救麦尔妲之间做选择，这对婷黛莉雅而言，就如同我要求你在拯救麦尔妲与拯救某一只鸽子之间做选择——根本没什么好比的，因为两者相差太远。”

瑟丹顿了一下。“对婷黛莉雅而言，人都是很像的。这个人和那个人，并没什么差别。况且在她看来，人类所挂心的事情根本微不足道。至于我们能不能让她感受到我们的顾虑很重要，那就要看我们的能力了。如果婷黛莉雅愿望成真，天空出现更多飞龙，那我们势必得与龙群分享这个世界——但是从龙群的角度来看，却是他们不得不与人群分享这个世界。先祖父常说：‘即使是与生疏的对象谈生意，也要当作彼此要长久打交道那样地往来才行得通。’而在我看来，人与龙的相处之道也是如此。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就要将我们对于婷黛莉雅，以及我们对于诸龙的要求说个明白。”

“可是，若是等上几天才出发……”

“等上几天才出发，好过永远也等不到出发的那一天。”瑟丹指出，“麦尔妲还活着，这我们是知道的。而你与她心灵交流时可曾觉得她的性命有危险？”

雷恩叹了一口气。“这我说不上来。”他逼着自己坦言道，“我是可以感觉到她，但是当时的情况，像是她故意不理我。”

此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不语。这冬日虽冷，天空却依然蔚蓝清澈。城里各种声响此起彼落，传得很远。他们两人一起走过街道时，雷恩感觉得出缤城的氛围已经变了。人们匆忙有活力的态度，明白地道出他们心中升起希望，且深信明天会更好。刺青族和三船人与新商和旧商一起并肩干活。开业做生意的人并不多，但是街角已经有叫卖海贝和野菜的青年小贩，城里的人也变多了。据雷恩猜测，这大概是因为之前逃至附近乡村的人开始回流。潮流变了，缤城将会从灰烬中新生。

“你对龙的事情知道得不少嘛！”雷恩有感而发地对瑟丹说道，“你一下子懂这么多知识，是哪儿学来的？”

瑟丹不但没回答，还反问雷恩：“我正在变成雨野原的人，对不对？”

雷恩并没多看瑟丹一眼，而是继续直视前方。毕竟他实在不知道此时的瑟丹想不想考虑自己的长相会变成什么样子。就雷恩自己而言，他的相貌正在加速变化，如今连他的指甲也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尖了。通常雨野原人要到了中年才会有这样的变化。雷恩答道：“看来确是如此。怎么，你懊恼吗？”

“倒不懊恼，只是我母亲可能不喜欢就是了。”瑟丹答道。雷恩还来不及应声，他便继续说道：“现在我连做梦也会梦到雨野原。自从那天在古城里睡着之后，我就常常梦见雨野原——那天你在古城里叫醒我的时候，我就在做雨野原的梦。当时麦尔妲就听得到音乐，我却听不到。但我敢说，如果我现在回古城去，我也会听到音乐。我的知识越来越多，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知识是打哪儿来的。”瑟丹的眉头纠结起来，“这都是往昔某个人所懂得的知识，但不知怎地，如今这些知识都流到我心里来了。雷恩，莫非这就是人家说的‘被记忆淹没’？知识不断地流进我心里，我以后会不会疯掉？”

雷恩伸手搭在瑟丹的肩膀上，捏了一下。这么重的负担，却要由这么纤细的肩膀来承担啊！“也不见得，不是每个人都会疯掉。有的人习惯之后，不但不疯，还能自在地在记忆流里游泳呢！”

第二十章
囚犯

“你这样真的够暖吗？”贾妮·库普鲁斯又问了一次。

瑟丹无奈地翻起白眼，他实在很同情雷恩。

雷恩自己倒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道唉。”他老实地答道，“不过龙抓着我飞翔时，我要是再多穿几层衣服，那万一从衣服里滑了出去，那就不好了。”

贾妮·库普鲁斯听了默默不语。

“我没事的，母亲。”雷恩要母亲放心，“再怎么糟，也不过就是跟搭船遇到暴风雨一样。”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商人大会堂后头匆匆清出的空地。婷黛莉雅已经下令，从此以后，凡是缤城商人所控制的城市，都必须清出一片大得足够让龙轻松降落的空地。而且每次有龙降落的时候，当地居民必须热烈欢迎，并提供丰盛的食物。光是为了谈妥什么样的食物才算得上是“丰盛”就花了好几个小时。肉必须得是活体，其分量至少要相当于“十二个月大的健壮牛犊”。当她听说这一带缺乏牧草地，无法饲养牛羊，所以缤城人只能提供活鸡，就开始生闷气。幸亏后来有人提议，每次婷黛莉雅降落时，都会奉上热油，并为她梳理鳞片，她这才开颜。

光为了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就调停了好几天，雷恩等得都快疯了。仅存的那十来只在缤城和崔浩城之间送信的信鸽飞得精疲力竭，但是信鸽只能传送简短的信函，实在很难把这两个大城的变化解释清楚。其中一封信上，有一行字提到雷恩的继父和继妹已安全地回到崔浩城，这让他很欣慰。

此外班迪尔也已经参考着缤城人送去的那张袖珍小地图上溯雨野河，前往婷黛莉雅指定的那个地点。班迪尔此行将考量如何疏浚河道，同时也要勘探地底古城的踪迹。

婷黛莉雅觉得她的目标有进展了，在满足之余，终于答应出发去寻找麦尔妲。此时空地上竟聚集了这么多人，等着看婷黛莉雅升空，雷恩倒觉得很意外。想必这些人多是因为好奇，而不是关心他此去是否能成功而返吧？对他们而言，麦尔妲是生是死，对于他们的生活并没什么影响。

“你准备好了没有？”婷黛莉雅烦躁地问雷恩。她不但开口，同时也透过她与雷恩之间的联系，在他心里发话，所以他不但听得出，还感觉得出婷黛莉雅很不耐烦。

雷恩毅然地抛开她的情绪，只专注于自己的感受。不幸的是，这样一来，他心里只剩下紧张和恐惧。他立即跨步上前，对婷黛莉雅说道：“我准备好了。”

“那就走吧。”婷黛莉雅答道。她目光扫过聚集的人群，算是对他们道别，并叮嘱道：“我回来的时候，必须要看到进展，大大的进展。”

瑟丹突然从母亲身边冲出来，把一个小布袋塞在雷恩手里。小布袋里似乎有什么硬硬的、一个个的东西，碰得哗啦哗啦响。“这是麦尔妲的东西，你带着上路吧！这样旅程就不至于太难熬。”

雷恩严肃地解开小布袋的袋口，他本以为袋子里装的是有纪念性的定情首饰，谁料到里面其实只是一些五颜六色的蜂蜜糖。雷恩抬起头，不解地望着瑟丹，瑟丹只是耸耸肩。

“我昨天去老家了，看看还剩下什么可以用的东西，但是家里的东西几乎都被偷走或是打烂，所以我去找了几个不显眼的地方。”他咧开嘴笑，俨然又是个小弟弟了，“麦尔妲藏糖果的地方，我通通都知道。”笑容软化了他脸上的线条，“她最爱蜂蜜糖了。不过我想的是，你冷的时候吃颗蜂蜜糖，可能会觉得好一点。就算你把糖吃光了，麦尔妲想必也不会放在心上。”

因为未来难以预料，所以四处偷藏甜食以备不时之需，这的确是麦尔妲的作风。雷恩把布袋收在背包里，严肃地对瑟丹说道：“谢谢你。”他把羊毛料子的面纱拉下来盖住脸，再塞在外套的领口中。戴了这面纱脸比较暖和，但是视线也因此变得很差。

“这样好。”瑟丹鼓励地说道，“你知道吧，你近来变了很多。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心想麦尔妲大概不会在意你的长相，但现在你的垂皮赘肉变多了。”瑟丹说到这里，不禁摸摸自己的脸，又用手指拂过眉骨。“她要是看到我现在这模样，肯定吓得昏倒。”他快活地预料道。

龙收起前脚，把重心放在后腿上。“快！”她简洁地对雷恩吩咐道，接着以比较温柔的口吻对瑟丹说道：“小诗人，你站到一边去，眼睛望着别处，免得我翅膀一拍掀起风沙，打瞎了你的眼睛。”

“天龙啊，感激不尽。然而就算我因此瞎眼，恐怕也称不上是严重的损失，因为我最后看到的，乃是您闪耀着银蓝光彩升空的场面。光是这样的记忆，就足以让我至死无憾了。”

“谄媚！”婷黛莉雅啐道，但是她倒不掩藏自己听了这话有多么得意。瑟丹一退开，她便像抓玩具似的一把将雷恩从地上抓起来，指爪扣住了他的胸膛，他的双腿则在空中晃荡。

婷黛莉雅展开翅膀，再蹲伏下来，煽煽翅膀小试威力。雷恩本想跟家人朋友道别，但实在提不起气来说话。婷黛莉雅突然一跃而起，其势之猛，使他的头往后一甩。婷黛莉雅奋力且稳定地拍翅，声音遮过了围观群众的道别声。雷恩闭上眼睛，免得寒风刺激眼睛。等到他逼自己把眼睛睁开时，只见下面是无际的蓝灰色海面，波光粼粼。他顿时明白海面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而身下除了冰冷的海水之外，什么都没有。他顿时心生恐惧，吞了口口水。

“嗯，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哪里？当然是麦尔妲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感觉得出她还活着，但我无法借此得知她的方位。”

雷恩顿时感到十分凄凉苦寂，这倒使得龙突然同情起他来。“你去试试看吧！”婷黛莉雅建议道。

于是雷恩再度通过婷黛莉雅分享她对麦尔妲的感知。他闭上眼，将自己化入一股既非听觉、视觉，也非嗅觉，而是三者都有几分的特殊感知。他感觉到自己张开嘴深沉地呼吸，仿佛闻到了麦尔妲的气味，他敢说自己的心灵一定是流出去与她相会了。

他们两人在温暖而倦怠的梦中相聚，雷恩像是以前通过梦盒与麦尔妲一起做梦时那样，清楚地领受到她周身的感知。温暖，缓慢地来回摇晃。他与麦尔妲一起深呼吸，并闻到一股船上特有的味道。于是他放开了对于自身的感知，大胆地探索她的世界。他感觉到麦尔妲裹着温暖的被子，掌握到她那深缓的呼吸韵律，与她一起呼吸。麦尔妲把手贴在脸颊上睡觉，他仿佛成了那只手，贴着她那温暖柔软的脸颊。他温存地抚摸着她。她虽在睡觉，却仍笑了起来。

“雷恩……”麦尔妲用不着看到他的形影、听到他的声音或摸到他的真身，也认得出这就是他。

“麦尔妲，亲爱的。”雷恩温柔地唤道，“你在哪里？”

“在床上。”麦尔妲叹道。

雷恩听得出她的声音里有一股温柔劝诱的风情。“哪里？”他锲而不舍地问道，虽说他同时也因为自己对她的邀请不理不睬而感到遗憾。

“在船上，在恰斯船上。”

“往哪儿开？”雷恩急切地追问道。他感觉得出，由于这些烦人的问题破坏了她的睡意，所以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系已经开始消退。他虽紧紧攀附着她，但是她的心灵却因为他硬要她回答而感到苦恼，所以逐渐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航向呢？”雷恩继续追问道。“航向！”

“往哲玛利亚！”麦尔妲听到自己大喊一声，突然坐直起来，“往哲玛利亚！”她又喊了一次，虽说她实在想不起来为什么她要讲这几个字。她感觉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个既有趣又诱人的美梦，只是现在她连片段都记不得了。不过说真的，忘记了也好。白天的时候她还可以控制自己的思绪，但是到了夜晚，她的心就不听话了；动不动就梦见雷恩，而且梦境总是甜美得令人心碎。醒来时什么也不记得，总比醒来时满脸泪痕的好吧！她举起双手抚碰脸颊，只觉得一边脸颊麻麻的。她伸了个懒腰，这才承认自己已经大醒，不可能再入睡了，于是掀开被子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如今她差不多已经对这个豪华的舱房习以为常，不过居住在这里的乐趣并没有因此稍减。船长允许她去搜索船舱，只要是可以使大君住得更舒服的用品，都任由她取用，而且还派了两名船员当她的帮手。这样一来，麦尔妲当然把所有的矜持拘谨都丢开。现在舱房里铺着厚重柔软的羊毛毯，墙上挂着艳丽的壁饰，从前那个光会冒烟的灯笼已经拿走，取而代之的是有许多分支的烛台。她的床垫是由一床床的暖被和毛皮堆成，而大君的床上则铺着厚重的熊皮和绵羊皮，床边摆设了一个精心制作的水烟筒，舱床还以锦缎围起，免得大君入睡时为冷风所袭。

锦缎床帷之后传来大君时有时无的鼾声。很好，这样她就可以赶在他醒来前把自己打扮妥当。麦尔妲无声无息地走到舱房的另一头，打开大木箱，在层层的衣物间搜寻自己想要穿的服饰。摸过了质感、色泽各不同的衣料，最后抽出了一件暖和又柔软的蓝色袍子。她把袍子拿在身上一比，很显然的，这袍子大了些，不过还是能穿。她小心翼翼地瞄了大君的床帷一眼，这才把蓝袍子从头上套下去。她躲在蓝袍里，任由睡衣滑落在地，最后才把双臂从蓝袍的长袖子里伸出来。

这衣服上还有一股似有似无的香味。想必是这衣服的主人最后一次穿时搽的香水味。麦尔妲不愿多想这一箱子可爱的衣服是怎么落到恰斯人手里的，毕竟就算她一直穿着褴褛，也无法使衣箱的正主儿起死回生，反而会给她自己的生存蒙上阴影。

衣箱的箱盖上有面镜子，但是麦尔妲不肯多看。她第一次欢欣鼓舞地打开衣箱时，还没看到衣服，就先看到自己的长相。额头上的疤痕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疤痕从眉间延伸到发际里，而且疤痕的左右两边像山脊一般地耸起。当时她难以置信地伸手去碰触那个隆起的疤痕，惊骇地倒退了好几步。

当时大君看了也大笑不已。

“看吧！”大君嘲笑道，“我早就告诉你了，麦尔妲呀，美貌稍纵即逝哟！你放聪明一点，学着谦卑奉上、乖乖听使唤吧！唯有如此，对你可能还有点好处，如果你还抓着自尊不肯放，那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大君讲的那一番恶毒的话让她根本无言以对。她完全说不出话，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在镜中的倒影。一时间，她既动不了，也无法思考。

但大君还是唤醒了她，他踢了麦尔妲一脚。“你快起来，还有得忙呢！我待会要去跟船长共进晚餐，你却还没把我的衣服摆出来。还有，莎神在上，你快把你头上的裂缝遮起来吧！全船船员都知道你畸形古怪，这已经够羞辱人的了，你就别大肆张扬你那个疤痕了。”

麦尔妲麻木而沉默地打点大君的衣物。那天晚餐时，她像狗儿似的坐在大君椅边的地上，既服帖又警惕——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以前的凯姬。桌上的对话她都听不懂，只有偶尔出现“哲玛利亚”字音时，她才有点兴致。大君偶尔会递食物给她，但她很快就明白，大君把他尝过，但口味不合的食物通通丢给她。麦尔妲默默地坐着，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即使连大君随便地把油腻的手指头往她的礼服上擦，她的表情也没有变化。有一次他们提到她，大君讲了一句话，船长也应了几个字，之后两人都哈哈大笑。随后大君轻蔑地踢她一脚，仿佛她坐得离他太近，令他深感厌恶。

她竟因此而极为心痛，这点连她自己也感到意外。她脸上的僵硬笑容仍然没变，虽然睁着眼，却视而不见。他们吃喝的是从别的船上劫掠而来的精致食物和上好美酒。用餐完毕之后，迪艾里拿出亮晶晶的木盒与大君分享罕有的烟草。过后大君不屑地告诉麦尔妲说，这船并不是什么海盗船，而是他的巡逻船，船上的财物都是从走私的小船和真正的海盗船上没收来的。大君越讲越骄傲，这船乃是大君最宠幸的哲玛利亚贵族出钱聘雇的，所以船上的财物，大君的宠臣也有一份。

那一整晚，麦尔妲始终都戴着面具。即使在她例行礼仪地跟着大君回舱房、协助他更衣入睡，并将大君那软弱无力却又有非分之想的手拨开之时，她的脸色都保持平静。直到她确定大君已经入睡之后，眼泪才掉了下来。谦卑奉上、乖乖听使唤啊！难道说，往后她的人生就只能如此了吗？她突然心头一震，想到这简直就是她母亲的行事风格。她母亲一向谦卑地侍奉恰斯丈夫、乖乖地听从他的使唤。要是父亲看到她现在的模样，会怎么想？他是会大惊失色呢，还是庆幸女儿终于成为优雅的女人？她一向敬爱父亲，所以想到这里格外伤心。麦尔妲一向深信，在他们三个孩子之中，父亲最疼爱的就是她。可是父亲疼爱的到底是这女儿的哪一点？父亲疼爱的，是她如独立自主的年轻女子一般，颇有缤城商人家女儿的风范吗？或者，父亲会比较赞同她现在所扮演的角色？

麦尔妲把蓝袍附带的紧身马甲系带系紧，并紧紧地系上腰带，以免走路时踩到裙脚，心里还在苦思这个疑问。她把头发卷在脖子后面，用发夹固定，围上头巾以掩饰伤疤。一切就绪之后，她打量着自己的镜中倒影。船上的生活使得她的皮肤变得粗糙，而且脸色显得苍白，连嘴唇也被风吹得皲裂。“好粗哟！”麦尔妲轻轻地对镜中人说道，“看起来像是做粗工的丫头。”

她毅然决然地把箱盖盖上，毕竟船长和船员之所以对她有三分敬畏，乃是来自于她的风度，而非她的外表。若是她现在失了风度，那么往后就别想跟他们打交道了。克司戈若是没她的支持，根本就撑不住这样的门面。他之所以行为举止还有个大君的样子，不为别的，只因为麦尔妲仍旧对他卑躬屈膝。她一想到自己竟花了那么多心力去帮助他深信自己仍在万人之上，就为自己感到可耻。但是更糟的是，她越是谄媚奉承，克司戈就越觉得她魅力十足——不过麦尔妲可比他强得多了。克司戈几次伸手乱摸、想要进犯，她都轻松地把他的手格开，并提醒他，她这样的人不值得大君注意。

最后她穿上柔软的皮便鞋，算是整装完毕。她走到大君的床边，大声地清了清喉咙，拉开床帷。她并不想恶作剧地拉开床帷，免得他吓一跳。“大君，吵扰到您的好眠，还请多见谅，但我恳求您允许我去帮您取早餐。”

克司戈睁开了一眼。“去吧！但是早餐务必要热，不能再像昨天那样温温的。”

“遵命，大君。”麦尔妲谦卑地应和道。她不能反驳他，昨天她把早餐端进来，他却悠闲地躺在床上抽了好久的烟之后才进餐；反正凡事没有一件是他的错。麦尔妲披上斗篷，轻轻地离开舱房。

这是她在船上仅有的好时光，离开大君的视线、带着任务行动，使得她多少感到几分自由，而且谁也不敢阻拦。碰到船员时，他们总是瞪着她那包着头巾的额头，在她身后窃窃私语，但是一定会让路给她先过。

船中间有个高于甲板的建筑，厨房就位于此处。

麦尔妲到达时，厨房的拉门是开着的。厨子是个苍白且表情悲伤的男子，他对麦尔妲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拿出托盘，在托盘上摆了两个碗、两副餐具，然后拿起大勺在浓粥的锅子里搅了搅。船上的人，从上到下，早餐都是吃粥——有些事情，即使是哲玛利亚大君开口抱怨也改不了的。

瞭望台的人突然叫了一声，这使得那厨子连忙冲到门口。过了一会儿，甲板上传来急躁的声响。这艘航行迅速的船原本算是相当平静，此时却只听到闻匆匆促的脚步声和吼叫下令的声音。即使麦尔妲懂得的恰斯文有限，也听得出人们的吼声中夹杂着大量的脏话。站在门口的厨子喊了几句话，把大勺一丢，坚定地命令麦尔妲去做什么事之后就走了，还关上了门，但麦尔妲立刻把门打开了一个小缝，偷看外面的状况。

船员们涌上甲板，各处忙成一团。是不是暴风雨来了？麦尔妲敬畏地望着船员们忙着松开绳索，一片片白帆倏地迎风招展，他们又把绳索一一系住。已经张了许多白帆的船桅上撑开了更多白帆。麦尔妲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因为船猛然加速而倾斜。

船桅顶的瞭望者大声吼着，把远处的变化报给底下的人知道。麦尔妲大着胆子往外踏出两步，仰头观望。她发现瞭望者一只手露在瞭望台外，于是顺着那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船帆！远处来了一艘船，而且来势汹汹。船桅高处的瞭望者又吼了一声，吓得麦尔妲赶紧躲回厨房里去。她往船另一侧的窗户一瞧，发现还有另外一艘船帆饱满、同样来势汹汹的船追了上来。这两艘来船挂的是同样的旗子，旗子的底布上，缝了一片形状为展翅渡鸦的黑布。

霎时，麦尔妲心里闪过了许多念头：那样的旗子表示他们乃是来自缤城的船？抑或他们是海盗船？海盗之间，会彼此大吃小吗？她该希望自己所在的恰斯船能将两艘来船甩开呢？还是应该希望来船逮住这恰斯船？这真不知道了。如果这恰斯船被掳，而那两艘来船是海盗船，那么她和大君该怎么办？她心里仓促地想出了个计划。

她看准了一个恰当的时机，从厨房冲出来，像老鼠逃入洞里一般窜入了舱盖开口里。她下到船舱之后随手把舱盖拉上，四周随即陷于一片黑暗之中。她匆匆地走过船舱，走到空无一人的水手舱，借着将熄的灯光挑了些衣物，这才连忙回到大君的舱房。她冲进房里时，大君懒懒地睁开一眼，厌烦地打量着她。

“你这样太失态了。”克司戈对麦尔妲说道，“怎么没把我的早餐端来？”

虽然迫在眉睫，麦尔妲还是得把自己的角色演下去。“大君，万望您多见谅。后面有两艘船追了过来，本船正在试图甩开。如果那两艘船追上来，那我们船上免不了会有一场打斗。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可能会被波及。那两艘来船恐怕是海盗群岛出身的海盗，对于哲玛利亚大君毫无亲爱敬畏之情，所以我借了些衣物让您遮掩身份。如果您打扮成普通水手的模样，说不定他们就不会注意到您了，而我也可以借这个办法逃过一劫。”

麦尔妲一边讲，一边挑选衣物。她给自己选了粗布衬衫、粗布长裤，再加上一顶水手帽，以遮掩额头的伤痕。此外她若再套上那件过大的厚羊毛衣，说不定人家真的会以为她是男孩子。另外她挑选了几件比较干净的衣服打算给大君换穿。她捧着这些衣物朝舱床走过去。但是大君却怒视着她，把被子拉得更紧。

“大君，请起身，容我为您换装。”麦尔妲建议道。克司戈活像个欠骂的孩子似的，她真想吼着命令他下床，但她也知道，果真吼了，只会使他更顽固。

“不，你把那些肮脏的破布拿走，我要穿我的好衣服。如果我非得在进用早餐之前起床更衣，那么我要换上适合我身份的衣服。你竟以为这艘船会随便就被逮住、打败，真是太不把我这些恰斯水手放在眼里了。其实我根本用不着躲，也用不着穿这种粗鄙的衣服。”克司戈坐起来，坚决地叉手抱胸。“把我的好衣服、好鞋子拿来，我这就上甲板去，看着我的巡逻船把那些寻常海贼给驱散。”

麦尔妲叹了一口气，她真是没法子了。好吧，既然克司戈不肯躲，那就只好让对方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可以换到高额赎金的人质。如果人质可以换得高额赎金，那么海盗应该不至于对他们太粗鲁吧？

麦尔妲低低地一欠身。“您说得对，您说得当然不会错，大君。万望您宽恕我这个头脑简单、想法愚蠢的女人。”麦尔妲把克司戈不肯接受的水手衣物丢到走道去，然后回到舱房找出最绚丽的袍子，捧到他面前。

此时，船身突然一震，使得麦尔妲撞在床上。她屏住呼吸，抓住床边，专心倾听。甲板上的声响变得不同了，如今只听得到重重踏步的声音和气愤而狂野的吼声。是不是这恰斯船被来船撞了？是不是来船的人已经开始攻上来了？她吸了一口气，说道：“大君，我想，应该要尽速为您更衣才是上策。”

“好吧！”克司戈有如烈士般叹了一口气。他丢开被子，再把左右臂伸直。“你可以帮我更衣了。”

婷黛莉雅使劲地摇晃雷恩。雷恩睁开双眼，看到身下深黑的水面，吓得尖声大叫，并发狂似的抱紧婷黛莉雅的指爪——虽说她的指爪本来就把他扣住了。

“这才好呢！”婷黛莉雅无情地宣布道，“我刚才还以为你死了呢，看到你那样子，我才想起人类并不像龙族这样，心灵与身体贴得很近。你们人类呀，要是冒险离开自己的身体，走得远了，说不定就会因为迷路而回不来了。”

雷恩虚弱地抓住婷黛莉雅的指爪，整个人昏昏沉沉，又觉得冷，但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飞行，想来刚才他一定是昏迷而失去意识了。雷恩努力回想昏迷前的场面，却迷迷糊糊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他眺望着下方的海水，突然理解到眼前的情景是怎么回事。“下头那些可是恰斯战船？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往什么方向开？”下头有七艘战船，像大雁飞翔一般地排成“人”字形，朝南方而去。

“你怎么会期望我知道答案？说不定我根本不在乎哩。”婷黛莉雅懒懒地朝下瞄了一眼，“在这一带水域，那种船可多着呢！之前，我答应了你们把那种船从缤城水域逐开，但是那种船数量太多，不是光我一条龙就能驱散的。”婷黛莉雅的口气竟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大概是因为雷恩的问题迫使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短处吧！她把话题转了个方向。“我还以为你心里头只想着麦尔妲呢！”

“是没错。”雷恩轻声答道，“但是那些船……”他讲了这几个字，就不再讲下去了，因为他顿时意识到自己早该看出来的事实。恰斯人进犯了雨野原和缤城，没错，但更重要的是，此举是与新商密谋杀害克司戈大君的计划互相呼应的。后来恰斯人又反过头去对付新商，但那其实也没什么，因为恰斯人从不把盟约当作一回事。如今他们显然是要大举入侵哲玛利亚！在恰斯人眼里，缤城大概只不过是入侵哲玛利亚之路上的一站，而这样的小地方，最好是迅速将之击毁、占领，免得在追逐更大的猎物之时，还得顾虑后头有没有人放冷箭。

雷恩低头俯瞰那些战船。刚才婷黛莉雅说，在这一带水域那种船多得很。过去十年来，哲玛利亚国的海权实力一年不如一年。在雷恩看来，如今哲玛利亚国能不能筹集海军与恰斯国相抗，已经是很大的问题了，更不要说能否打败恰斯大军。这样的战事一定会阻挠贸易，而若是贸易受阻，缤城能不能撑过去呢？雷恩眼里看着战船船队，心里想着往后种种发展的可能，想得头都晕了。

婷黛莉雅只觉得烦。“你找到你的配偶了没？你说得出她现在在哪里吗？”

雷恩咽了一口口水。“或多或少啦。”他感觉得出婷黛莉雅对他的答复感到不耐烦。“你等一下。”他恳求道，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希望借此让自己恢复精神，并推敲一下刚才那个破碎的梦境记忆能提供什么线索。“她在船上……”雷恩对龙说道，“从那种摇晃的韵律感觉起来，应该是船壳宽大的船，不是浅底的战船，不过她说她是在恰斯船上。”雷恩的眉头纠结起来，“你不是也感觉到了吗？”

“我没你那么注意！”婷黛莉雅不在乎地答道，“这么说，应该就是恰斯船，而且是大的恰斯船。不过这种船多的是。往哪儿开？”

“往哲玛利亚。”

“噢，和没说一样。”

“往南就是了，你沿着内海路往南飞就是了。”

“而我们一飞到她待着的那艘船的上空，你就会知道她在船上？”龙继续怀疑地问道，“然后呢？”

雷恩眺望着脚下的海水。“然后，我们总有办法把她救回来，带着她跟我们一起回家。”

龙不悦地嘟囔一声。“什么差事嘛！愚蠢至极，而且根本就不可能成功。雷恩，这真是白白浪费时间，我们应该现在就回去。”

“不行！没救到麦尔妲，我绝不回去！”雷恩固执地说道。婷黛莉雅生着闷气，雷恩辩驳道：“你要求我做的任务也是一样，愚蠢至极，而且根本就不可能成功。你要我在雨野原的沼泽里跋涉，想办法找出那个唯有莎神知道在地底下埋了多少年的古城，再把幸存的龙茧救出来！”

“怎么，你现在倒说你办不到了？”龙生起气来。

雷恩干笑两声。“虽说都是不可能的任务，但总要一件一件来，而且是你先。”

“我说到做到。”婷黛莉雅愠怒地承诺道。

雷恩顿时感到懊悔，他真不该惹恼她，毕竟这样的做法无法赢得她全心全意的帮助。“我知道你言出必行。”他笃定地说道，吸了一口气，“我曾与你心灵交流，婷黛莉雅，所以我知道你的心性崇高，背弃诺言那种卑鄙的事，你是不屑于去做的。”

婷黛莉雅没有接话，不过雷恩感觉得出她的怒气渐渐平息下来了。雷恩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赞美一声就能博得她的欢心。不过赞美她两句倒也没什么难的。她带着自己稳定地拍翅飞行，雷恩开始感觉到她胸腔里庞大心脏的有力跳动，他身上被婷黛莉雅的指爪裹住之处还很暖和。他感觉到彼此的信心渐增，他们必定会找到麦尔妲，并带着她平安回家。雷恩紧抓着婷黛莉雅的指爪，至于悬垂双腿的痛楚，则被他抛在脑后。

麦尔妲以颤抖的双手将克司戈的外套拉直。上头传来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全船。她咬紧牙关，不去理会那些叫声，并且告诉自己，那表示恰斯人快要赢了。她突然领悟到，虽说恰斯人和海盗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与其要面对不熟悉的坏人，还不如跟熟悉的坏人打交道来得妥当。她轻柔地把克司戈的领子翻好。这就成了，现在哲玛利亚大君，珍珠宝座的传人，神武圣君克司戈，已经可以见人了。麦尔妲举着小镜子，克司戈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面容，举起手将唇上的薄须顺了一下，至于那些呼喊惨叫、跌撞砍杀的声音，他根本不以为意。

突然的，不知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我现在就上去。”克司戈宣布道。

“这样可能有欠考虑吧？没听到上头打斗正酣吗？”麦尔妲说得太急了，克司戈一听便顽固地咬紧牙关。

“我可不是懦夫！”他朗声说道。

没错，还称不上懦夫，只能算是白痴。“大君，千万不可以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麦尔妲恳求道，“我知道您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但您可要想想，若是您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么失去国君的哲玛利亚，不就像是无舵之船一样茫然迷失了吗？”

“你真是笨！”克司戈按捺着性子骂道，“我可是哲玛利亚大君，谁胆敢动我一根寒毛？那些狗海盗也许不服我的统治，但那只是因为他们离得远，所以才敢恣意行事。等我上去看他们一眼，包准他们个个惭愧地低下头来。”

他还真的相信他有那么灵验哩！克司戈走向舱门时，麦尔妲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等麦尔妲帮他开门。太好了，说不定这样就可以化解了！也许只要她不开门，大君就只得待在舱房里。

可是过了一会儿，克司戈怒视着麦尔妲，骄傲地说道：“看来我什么都得自己来！”随后就开门出去了，麦尔妲无奈地只好跟了上去。

走到通往甲板的短梯底下时，麦尔妲转念想到通往甲板的舱盖是盖着的，所以克司戈说不定可以因此而捡回一条小命。要从底舱举起舱盖、再将舱盖滑开，本来就有些困难，也许这会难倒他。但就在克司戈爬梯子爬到一半时，舱盖突然打开，一方阳光蓦地照在克司戈与麦尔妲身上。一名打赤膊的男子从舱盖口探进来，瞪着他们两人。那人胸前展翅渡鸦的刺青上溅了点点的血迹，看来应该是别人的血；身上奴隶刺青之多，从脸颊延伸到了脖子上，手持的刀子仍滴着血。那男子瞪了他们一会儿，之后眼神突然转为极度喜悦。

“嘿，船长！瞧我在底舱的笼子里找到什么漂亮的鸟儿！”他又转头对克司戈和麦尔妲吼道：“还不快给我上来！”

克司戈的头才刚从舱盖口探出去，那海盗便抓住他的手臂，一把将他拉上去。克司戈撞上那人，气得诅咒了一声。那人毫不在意地将他甩出去，使得他四脚朝天地摔在甲板上。那海盗拉住麦尔妲的时候，她虽然觉得痛，但仍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她怒视着那人，而他则拉着她的一只手臂，将她甩到甲板上。麦尔妲以双脚落地，就落在克司戈身旁。她一边注视着那个幸灾乐祸的海盗，一边弯腰拉起克司戈的上臂，搀着他站起来。

甲板上一片狼藉，一群手无寸铁的恰斯人缩着坐在船头。三名海盗一边看守俘虏，一边嘲笑戏谑。主桅之后露出两条腿，一动也不动。另有一些海盗正钻入底舱，瞧瞧他们赚得了什么利益。麦尔妲听到落水声，转过头一看，只见海盗正在把一具尸体丢入海中——看起来像是大副的尸体。

“大胆！活得不耐烦了！”克司戈气得苍白的脸上浮起两朵红晕，头发也乱了。他怒视着众海盗，质问道：“船长呢？我要见船长！”

“别说了吧！”麦尔妲低声恳求道。

克司戈不但不理她，反而推她一把，仿佛他之所以摔那么一跤全是她的错。“住口！”他对麦尔妲骂道，“你这女人，笨头笨脑的。你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啊，竟敢管教起我来了！”他眼里闪着愤怒的火花，但是讲话的声音尖锐，显然他的心里害怕。他两手叉腰，吩咐道：“把船长带上来。”

“卢斯克，你找到什么好东西啦？”一名矮小精干的男子咧嘴笑着，对着看守克司戈与麦尔妲的那个海盗问道。那人头上绑着渡鸦标志的头巾，头巾下露出卷卷的红头发，左手握着剑。他以剑尖挑起克司戈那件绣花外套，打量了一下。“这鸟的羽色不错嘛！大概是什么有钱的商人或是贵族之类的。”

这句话大大冒犯到了克司戈的尊严。“我可是神武圣君克司戈，全哲玛利亚的统治者，珍珠宝座的传人！马上把船长带来见我。”

麦尔妲心里想，这下子恐怕是死路一条了。

那雀斑脸的男子露出笑容。“我就是船长，阿赤船长。”他优雅地欠身行礼，并带着鼻音呢喃般地说道：“任君差遣，呃，伟大的大君。”

这话把逮住克司戈与麦尔妲的那个男子逗得大笑，笑得自己被呛到。

克司戈气得脸都红了。“我是说真正的船长，迪艾里船长。”

阿赤船长笑得更开心了，甚至还跟麦尔妲挤了挤眼睛。“真是太遗憾啦，神武圣君克司戈，迪艾里船长到水府做客去啰！”然后他故作姿态地对麦尔妲解释道：“凡是太晚弃剑，或是跟我撒谎的人，不免会有这种下场。”

那人身后便是主桅，麦尔妲恐惧地看着两名水手将主桅后的那个人拖走，尸体经过之处留下一条血迹。他们将那尸体抬起来丢到海中时，死尸那一对无神的眼睛仿佛正瞪着麦尔妲，张开口的嘴似笑非笑。麦尔妲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我告诉你，我真的是神武圣君克司戈，全哲玛利亚的统治者。”

雀斑船长张开双臂，手里仍握着剑，咧嘴笑道：“而且这一船忠心耿耿的随从和贵族随您出行，是从……从恰斯国出发的？哲玛利亚的大君竟要从恰斯国前往哲玛利亚？”

克司戈气得鼻孔都白了。“你不过是鸡鸣狗盗之徒，这根本就不关你的事，不过我就告诉你吧！我原本是从缤城出发的，之所以前往缤城，为的是要解决旧商与新商之间的纷争，但后来缤城商人把我绑架到雨野原去了。那些雨野原商人啊，全都丑到不能见人，不得不一天到晚蒙着面纱。尽管如此，他们仍把我当作囚犯关在地下城里。幸亏我趁着大地震的时候逃了，然后顺着雨野河而下，最后被救起来……”

克司戈说话的时候，阿赤船长一边望过众手下的脸孔，一边挤眉弄眼地装鬼脸，仿佛深感惊讶，逗得众人无不捧腹大笑。然后船长突然一出手，将剑尖抵在克司戈的喉咙上。克司戈吓得眼睛凸出，顿时住口不敢讲下去，脸上一片惨白。

“够了吧，够——了——吧！”阿赤船长开心地劝道，“我的人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哩。你就别再闹了，趁早老实地讲出你叫什么名字、出身于什么家族，这样你家的人还可以早一点把你赎回去呢！你应该是想回家的吧，对不对？难不成你想跟我们合伙？”

克司戈慌乱地望着那圈围着他的海盗，最后看到麦尔妲时，眼睛突然迸出盈眶的泪水。

“停一停吧！”麦尔妲低声说道，“别捉弄他了，他真的是神武圣君克司戈，你留他活口当作人质，绝对比死尸更有价值。”

剑尖离开了克司戈的喉咙。但片刻之后，便抵在麦尔妲的胸前。麦尔妲低头望着剑刃，几乎瘫痪不能动。那剑刃上还沾着别人的血呢！

剑尖轻轻划过马甲系带下的衣料。“而你呢，想必就是可爱又博学的心灵侍臣，正要陪同大君返回哲玛利亚是吗？”阿赤船长慢慢地上下打量着她。

他这番嘲弄的言语倒使得麦尔妲从恐惧中挣脱出来。她愤怒地直视着阿赤，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好——笨。”她昂起下巴。“我是麦尔妲·维司奇，缤城商人家的女儿。虽然他说的听起来荒诞，但他真的是神武圣君克司戈。”她吸了口气，继续说道：“你若是杀了他，以后人们一定会称你为史上最笨的船长，因为好好的大君在你眼前，你却把丰厚的赎金给推走了。”

阿赤船长兴奋地大吼一声，他的手下也应着船长呼喊。麦尔妲脸红起来，但是却一动也不敢动，因为那剑刃仍抵在她胸前。

站在她身后的克司戈恼怒地低语：“你这个臭娘们，别激怒他呀！”

“阿赤船长，这船已经搞定了。”讲话的是个水手，看起来不过十几岁出头，身上穿着一件对他而言过大的绣花背心。麦尔妲记得她曾看过迪艾里船长穿过那件背心，但现在那不过是死人的衣物，所以连打杂小弟也能任意取用。

“很好。欧提，多少俘虏？”

“不算这两个？那只有五个。”

“船的状况如何？”

“适航，而且船舱满满的，都是好东西。”

“真的？不错嘛，既然奖品这么丰厚，那我们应该可以直接返航了，是不是？这趟我们逛得稍远了点，想必现在分赃镇的人一定很想念我们，哦？”

“的确如此，船长。”那少年热切地应和道。其他船员也纷纷喃喃应和。

阿赤船长望着众人。“把那五个关到底舱，问清姓名，打听他们的家人付不付得出赎金。刚才他们搏斗时倒很拼命，如果其中有人有意改行当海盗，就把他带来见我。卡恩！你挑几个人去吧，这艘船就由你开回去。”

卡恩，也就是最早看到麦尔妲与克司戈的那个人，听了咧嘴笑道：“船长，你放心，交给我就行了。喂，你们两个，还不快回底舱去！”

阿赤船长摇了摇头。“不，这两个我要带回繁纹号去。我敢说，就算他不是哲玛利亚大君，至少也可以从他身上榨出一大笔赎金来。”阿赤船长剑尖轻轻一挑，便勾断了麦尔妲的系带。麦尔妲惊讶地倒喘了一口气，连忙护住马甲，免得滑落。但船长只是咧嘴笑道：“而这位小姐呢，则要与阿赤船长共进晚餐。她爱讲什么故事，都任由她去讲，把她一块带过来。”

第二十一章
大运家的派拉冈

薇瓦琪号的船帆首次出现时，艾希雅正好在船桅顶瞭望。在低得逼人的乌云层之下，只看得到点点白帆。派拉冈号下锚停泊于分赃镇水道之外的一处小海湾里，不过此时薇瓦琪号离这个海湾出口还远得很。他们之所以选定此地，是因为贝笙研究了他那些碎片地图之后，认定柯尼提若是从异类岛的方向返航，必定会经过这里。如今看来，他果然猜对了。

此时艾希雅虽然还没看见船壳，也还没看见船头的人形木雕，但是光从船桅和船帆，她就认出那是薇瓦琪号。看到自己等待了那么久的形影，她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过去七天以来，她好几次把过往的船认作是薇瓦琪号，其中两次甚至还把贝笙叫到瞭望台顶上跟她一起看个究竟，但最后结果总是她看错了。

当她看着那熟悉的索具布置逐渐现身时，她知道这次绝不会错。确实是薇瓦琪号，错不了的，这与人绝不会错认自己母亲的脸孔是一样的道理。这次艾希雅并未大声喊叫、把消息通报给下面的人知道，而是像蜘蛛般迅速沿着船桅爬下来，快到甲板时一跃而下，然后拔腿快跑。到了船长室门外，她也没敲门就闯了进去。贝笙躺在床上，昨晚他值夜班，所以现在正在睡觉。

艾希雅一进舱房便说道：“船到了，跟你预料的一样，从西南方出现。这次不会错了，贝笙，确实是薇瓦琪号。”

贝笙并未质疑，他深吸了一口气，答道：“那么时候已到，希望这个柯尼提果真如你预料的那么聪明且理性。要不然的话，我们这就等于羊入虎口。”

艾希雅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一时间，她只能怔怔地望着贝笙。“对不起。”

贝笙赶紧沙哑地补充道：“我说这话是多余的，这计划是你我两人一起拟定的，而且我们还一起说服众船员，让他们相信这行得通。你别多心，我不是要将重担通通丢在你头上。”

艾希雅摇了摇头。“其实很多天来我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你也不过是把我心里的话说出来而已，这一切毕竟因我而起。若不是我，派拉冈号和这一船的人也用不着来到此地，更用不着考虑要不要执行这个疯狂的计划。”

贝笙将她揽在怀里，粗鲁地抱着她。一时间，艾希雅只闻到他赤裸肌肤的味道，并感觉到他散落的头发贴在她脸颊上。她以脸颊摩挲着他温暖的胸膛。真是搞不懂啊，为什么她竟肯把这大好的一切赌上去？这计划危险重重，她何苦要拿这男人的性命和她自己的性命去赌呢？

然后贝笙放开了她，把搭在椅背上的衬衫拿起来穿上，俨然又变回了船长。

“去把休战的白旗找出来升上去，众船员的武器要备妥，但不要拿在手上。提醒他们，我们是要先找柯尼提谈谈，不是要引得他来抢登本船。不过对方若是有什么不良意图，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艾希雅本想回应，这些话早就一再讲过，用不着再提醒了，但想想还是不提的好。之前他们集合了众船员，一再严格操演，以求发生情况时能够迅速反应。如今不必对付心怀不轨的拉弗依，所以艾希雅带起人来自信得多，众船员一定会听令的。也许再过一两个小时，她就可以再度站在薇瓦琪号的甲板上。也许吧！艾希雅随即奔出去执行船长的命令。

“就那里，船长。看到了没？”詹吉司一边指着，一边眯起眼睛，仿佛他眯眼能使柯尼提看得更清楚。他继续说道：“那船锚泊在沙滩之后，他们大概是以为有了岬角和树林的隐蔽，别人就不容易看到他们了，但我一看到……”

“我看到了。”柯尼提打断詹吉司的话，“还不快去做你的工作！”柯尼提一看到那船桅和索具布置，灵魂深处便升起了一股宿命的感觉。

船长的口气不好。那年老的瞭望者被这么一骂就赶快走了。寒风吹过柯尼提，他的船破浪前进，但是他的心突然飞到了别的地方。那是派拉冈号啊！柯尼提的灵魂一半在自己身上，另一半则锚泊在那个小海湾里。

“我真的这么远就认得出他？”柯尼提轻声自问道，“怎么可能？是感应吗？还是风中的味道？”

“那是血亲的呼唤啊！”柯尼提手腕上的木脸护符轻声说道，“你明知那确实是他，他是回来找你的。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他终于回来了。”

柯尼提想要呼吸，但是他的肺沉重得好像气送不进去，也抽不出来。他内心既畏惧又期待。若是能够再度踏上派拉冈号，再度踩在自己的船的甲板上，等于是让循环圆满告终。如此的欢欣得意，可将过去一切的挫败与痛苦通通冲走。船一定会因为他长大成人、变得如此发达而感到骄傲，而且……不行，那样是不行的。若是与派拉冈相见，就得面对过去的丑事，彼此互相指责，并且承受羞辱；果真与派拉冈相见，就等于开了一扇大门，让过去的哀愁怨苦涌出来毒害现在；果真与派拉冈相见，就得与被自己出卖的亲爱家人四目相对，而那不就等于逼着自己承认，他的确曾经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做过许多不堪的丑事吗？

更糟的是，这样一来，事情会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这船上的每一个人都会知道他过去是什么样的人，以及过去的处境有多么丑恶。薇瓦琪号上的船员会知道，依妲和温德洛会知道，闪电也会知道。他们知道以后，就再也不会敬重他了。这样一来，他费尽心血所构筑的一切、多年来的经营，就通通化为乌有。

他可不能让事情走到那个地步，虽说他内心深处在挣扎叫喊，但他就是不能任由事情走到那个地步。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无法改变。在被人痛打之余哀求告饶的那个少年，必须再度叫他闭嘴。柯尼提必须再度把那个匍匐在地的胆怯少年从世人的记忆中抹去。

裘拉跑过来向柯尼提请示：“船长，瞭望者看到的那艘船要怎么处置？他们已经升起一面巨大的白旗，看来是不想生事，而且他们已经起锚朝我们开过来了。”裘拉本来讲得很兴奋，但看到柯尼提哀伤的脸色之后，语调慢慢地冷淡下来。最后他轻轻地问道：“你要我们怎么处理？”

“来船恐怕有诈。”柯尼提对他说道，“法丁捎来的信早就让我要提防这一点，所以我不会因为他们升起白旗就受骗上当！如果需要的话，我一定会拿这艘船和这一船的船员来杀鸡儆猴。如果这真是骗局，那么我会连船带人，让他们通通沉入水里去。”他转头望着大副，“裘拉，今天你可能会听到许多谎言。这个船长非常之聪明，竟想要用活船来夺取活船。不过当然啦，我们可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柯尼提的喉头一下子收紧，他突然恐惧起来，深怕此时裘拉会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的眼里霎时盈满泪水。但是感受是会变的，柯尼提顽固地提醒自己，这哽咽、这眼泪，都出自于那个不再存在的少年。我早就没有这种感受了，我才不会哽咽哭泣呢！

柯尼提咳了一声，以遮掩自己一时的软弱。“把人手准备好。”他冷静地吩咐裘拉，“把船开上前去，然后下锚。我们自己也挂上白旗，引诱他们开近一点。就装作我们已经被他们骗得上当的模样，然后我再请船派出海蛇团去攻击他们。”柯尼提咧嘴撑起笑脸，“恐怕那个特雷船长还不知道我们海蛇团的威力呢！他要休战？那还得看看我们的海蛇团肯不肯！”

“是。”裘拉应道，迅速离去。

柯尼提慢慢地前倾，木腿打在甲板上的笃笃声听起来格外的响。水手们匆匆地经过他身边或绕过他，一心只想迅速赶到自己的岗位上，没人停下脚步来看他。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其实谁也看不透他，他们眼里只看见海盗群岛之王柯尼提。

而柯尼提长久以来，不就一直希望人们只看到他将自己所塑造成的那个人吗？即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想象，派拉冈若是发现他少了一条腿，不知道会怎样难过哀号？还有，若是看到他这厚绸外套的剪裁有多么细腻，不知道会怎样得意高喊呢？柯尼提突然察觉到，若是你只能跟一向认定你必会成功的人分享成功的喜悦，那么这喜悦也就没什么意思了。这世间虽大，但只有派拉冈知道他是经历了什么样的苦难才达到今天这样的盛况。能够体会得出这胜利的喜悦有多么强烈，以及过去的苦难有多么深重的，也只有派拉冈了。能够把他过去的一切通通招出来的，世上也唯有派拉冈。所以派拉冈非死不可，没别的办法。这一次，他一定要让派拉冈神形俱灭。

柯尼提爬上通往前甲板的短梯时，发现依妲和温德洛已经在前甲板了，心里感到很失望。温德洛倚在船栏上，起劲地跟人形木雕讲话。依妲并没留意他们的对话，而是眺望着远方的派拉冈，脸上若有所思，黑发随风飞扬。柯尼提爬上前甲板，用手在眼前搭起凉篷，顺着依妲的目光望过去。派拉冈号正稳定地凑上前来。此时柯尼提已经很确定那熟悉的人形木雕就是派拉冈了。他一看到派拉冈脸上那粗暴的斧斫痕迹，心里就开始抽痛。这不能怪他啊！

谁也不能怪他，就算派拉冈也不能说他的不是。都是伊果的错，全部都是伊果的错。以斧凿脸的那种可怕痛楚横过水面传来，烧得他灼痛不已。血液往上冲到他脸上，这让他有些控制不了。柯尼提畏惧到了极点，颤抖地举起一只手摸脸。

“你竟让他替你承受全部的痛苦。”木脸轻轻地在柯尼提耳边说道，“他说他愿意替你承受，而你竟然就真让他替你承受了。”木脸一笑，“所以现在你的苦痛全都在那里，全都在他那里等你。”

“住口！”柯尼提咬牙切齿地说道。他想要以颤抖的指头把手腕上那个可恶的东西解下来。他要把可恶的木脸丢到海里，任由海水将它吞噬。可是今天指头笨拙得很，几乎像是麻木了，怎样也解不开系着木脸护符的皮带结。他想扯下木脸，然而皮带却坚固得很。

“柯尼提，柯尼提！你还好吧？”

没头脑的婊子，老是挑错时机问些不该问的问题。柯尼提把自己的情绪按捺下来，掏出手帕擦掉额头上的冷汗，这才定神答道：“我当然好得很。你呢？”

“刚才你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你会昏倒呢！”依妲的眼睛在柯尼提的脸上来回，想要解读他的表情，又想伸出手来握住他。

那可不行，他才不要被她碰到。柯尼提对她微微一笑，找个事情让她分心。“那孩子……”柯尼提一边低声问道，一边朝温德洛一努嘴，“可能不好受，他情况如何？”

“很矛盾。”依妲立刻说道。她原本关注的是柯尼提，竟因为他的一句话，便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温德洛身上。换作是不及自己的男人，可能会因此而感到气愤，但别忘了，依妲终究不过是个婊子而已。依妲叹了口气，说道：“他一再尝试，想尽各种办法来勾起船的回应。他要求船要以薇瓦琪的身份来回应他，但是她当然不是薇瓦琪啦。就刚才，温德洛还以艾希雅就在附近为话由，看看能不能勾起船的情绪。但是船根本没感觉。温德洛又提醒船，你已经答应绝不会伤害艾希雅。而船则大笑说那是柯尼提的承诺，与她无关。船还说，虽然她与你有盟约，但是温德洛别想借此得到什么保证，这话使得温德洛非常痛心。”依妲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如果你能再次跟他保证会遵守承诺，那他一定放心多了。”

柯尼提无奈地耸起一边肩膀。“我尽量，但我之前也跟他提过，有的人一打起来，不到你死我活是不会停手的。在那种情况下，我能有什么办法？温德洛该不会希望我为了履行承诺，而任由对方把我杀了吧？”

一时间，依妲只是望着他。她两次想要开口讲什么话，但最后都没说出口。最后她轻声说道：“他们升起了休战的白旗，这说不定是个圈套，但是……但是你总会尽量遵守诺言吧？”

柯尼提歪着头望着依妲。“好怪的问题，当然会啦！”他刻意笑得更深，伸出一臂，让依妲扶着他走到船栏边。“你自己好好判断，如果你看情势可能会走坏，局势的发展可能与温德洛的预期大相径庭，那你就带他到底舱去。”柯尼提轻声说道：“你就找个借口，弄个什么事情让他分心。什么事都可以，反正带他去底舱就是了。”

依妲瞄了柯尼提一眼，并答道：“如果是小孩子，给他新玩具，他就会把旧玩具丢开，但温德洛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别误会，我只是把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讲出来而已。你是个女人，而且以你的丰姿，要想让哪个男人分心，没有办不到的。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会怪你——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一样。此事涉及温德洛的家人，我不期望你能令他忘记这点，但我们也用不着让他亲眼目睹这一切，不是吗？”这就对了，柯尼提只能用暗示的，不能讲明。他若是讲得更明白几分，就等于是直接下令叫依妲去色诱温德洛了。莎神在上，这女人的胃口之大，要有两个男人才能满足她，而且近来她总是不断地索求。她总能在自己解决这个难题的时候，让温德洛忙到无暇他顾吧！

依妲深思着搀柯尼提走上前去，温德洛正在跟船讲话。

“艾希雅可以说是在这艘船上长大的，她本以为你会变成她的船。如果当初她可以选择，一定不会离开你。一旦艾希雅踏上你的甲板，你昔日的感觉就会通通回来的。你等着瞧吧，薇瓦琪，艾希雅会让你回复成往日的模样，而且我知道你一定很欢迎她上船。等她来到这甲板上，你就不会再生气了。毕竟她是不得已才离开你的。”温德洛鼓励地笑笑，“到时候，你又可以重新恢复成你自己。”

闪电叉手抱胸，她周围的海域尽是翻腾的海蛇。“温德洛，我不是生气，只是觉得很无聊。你的长篇大论实在枯燥得很。听说教士讲道，总要翻来覆去地讲到对方不得不干脆点头应和了才肯罢休，所以我就得问你了，若是我装作对她还有点感觉，你会不会就此闭嘴走开？”

一时间，温德洛垂下头，一言不发。柯尼提心想，闪电已经击败了他，接着便抬头眺望派拉冈号。

“不。”温德洛突然低声说道，“我不走，我要待在这里，陪在你身边。艾希雅上船之后，总得有人跟她解释你出了什么事。”

那可不行！柯尼提立刻下了个决定。他清了清喉咙，说道：“其实啊，温德洛，我有件小任务要交代给你去做。我们一下锚，你就带着依妲、搭着小艇前往玛丽耶塔号。索科的手下有几个家伙挺冲动的，而且近来他们惯于自行其是。你去了，跟索科说——好好地说，别撕破脸，就说这艘来船我要独自处理。我希望他将玛丽耶塔号停泊在远处，若能全员都待在船舱里、不挤在船栏边观看，那就更好了。来船升的是休战的白旗，我可不想让他们因为我们有两艘船，而他们只有一艘感到倍受威胁。若是因此而导致不必要的暴力，那就不好了。”

“船长，你何不派……”温德洛开始恳求道。

柯尼提重重地拍了拍依妲的手，她立刻就懂了。

“温德洛，你别发牢骚了。”依妲斥责道，“继续待在这儿任由闪电折磨你，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闪电玩弄你就像是猫儿捉弄老鼠一般，你还不知道要躲，柯尼提是为你着想。来吧，你很会讲话，由你来把这个命令传达给索科，索科才不会觉得他的大好本事没人放在眼里。”

柯尼提听着依妲的话，心里不禁敬佩起来。按照依妲的逻辑，温德洛若是不服柯尼提，就是幼稚且自私。这一定是女人特有的才能！柯尼提记得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语气总是稍带着不耐烦，使得他深信自己大错特错。不过他立刻就甩开那段记忆，派拉冈越早解决越好。这么多记忆同时在他心底骚动，还是多年来的第一次。

温德洛犹豫地望望依妲，又望望柯尼提。“可是柯尼提遇上艾希雅的时候，我不想缺席……”

“果真如此，那他们一定会以为我们把你当作人质来威胁她。我倒希望让他们觉得你是心甘情愿地成为我手下的一员，不受什么限制。除非……”柯尼提顿了一下，以古怪的眼神望着温德洛，“莫非你想要离船？莫非你想跟他们一起走？唉，你若真有此意，倒不必拐弯抹角，跟我明说就是了。他们是可以带你前往缤城，或是回到你的修院……”

“不！”温德洛此话一出，连依妲都因为他答得如此迅速而感到意外，“如今这就是我的地方，这我已经很明白了。船长，我不想离开，我想待在你身边，见证王国的创建，并受到四邻的承认。我觉得……我觉得这就是莎神要我待下来的地方。”他默默地朝中甲板看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直视着柯尼提严肃的双眼。“我去找索科。现在就去吗？”

“对，我希望索科就停在现在所在的位置。你务必把这一点跟他讲清楚。这事由我自己处理，无论索科看到什么，都不得插手。”

柯尼提望着依妲与温德洛匆匆离去，然后走到船栏边，占据了温德洛原来的位置。“为什么你以折磨那孩子为乐？”柯尼提宽容但兴味浓厚地问道。

“为什么他朝思暮想的都是薇瓦琪，而且非得拿这事来烦我不可？”船怒视着柯尼提，她一甩头，再度眺望着逐渐前来的派拉冈号，“她到底有什么好稀奇的？有我就好，为什么非得要她不可？”

她在嫉妒吗？要是有空好好探索这个可能性，一定很有趣，但现在可没那个时间。柯尼提刻意把她的问题岔开：“男孩子嘛，总是希望事情一成不变。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会回心转意的。”然后他问了个从前不敢提起的问题。“海蛇群能把船弄沉吗？我说的可不是把船弄到无法航行，我是说，能把船弄沉，让船一路沉到海床上吗？”

“不知道唉！”闪电懒懒地答道。她转头让柯尼提望着她脸孔的侧影，用眼角瞄了柯尼提一眼，问道：“要不要我们试一试啊？”

一时间，柯尼提竟忘记要如何讲出那个字。半晌之后，他才坦承道：“要。”又虚弱地补了一句，“如果需要的话。”

闪电以低沉的喉音说道：“这事没那么单纯喔！你想想看，派拉冈号跟我一样是活船。”闪电转头，眺望着水面上的来船，“也就是说，他是龙，是我的亲族，跟我一样在这种木质骨架里沉睡了多年，所以你这等于是要求我为了你而反噬同类。你想，我真的会这样做吗？”

柯尼提没料到计划中突然出现了这么大的漏洞，几乎使他怯懦得不能自已。派拉冈号正在下锚。其距离远在弓箭的射程之外。那些人也不全都是白痴。柯尼提必须让闪电心向着他，而且要快。

“在我心中，我总是把你摆在最优先的位置。你若是开口，要我做类似的牺牲，我绝不会迟疑。”他真诚地对闪电承诺道。

“真的吗？”闪电无情地问道，“即使我要依妲去死？”

“绝不迟疑！”柯尼提保证道，不肯让自己多想。

“那如果我要温德洛死呢？”闪电的语调变得非常柔和，想必她对柯尼提了解得很清楚。

这感觉就像是有人用刀尖在他体内翻搅一样刺痛。这个闪电到底对他的真心知道多少？柯尼提深吸了一口气，答道：“只要你开口，我必听令行事。”但是闪电真的会做出此等要求吗？她真的会坚持要他取温德洛的性命吗？柯尼提推开这个念头。若果真如此，他会以言辞讲到闪电放弃为止。“希望你也把我看得这么重要！”柯尼提说道。他本想说几句好话来奉承她，但一时想不出来，所以只好干脆问道：“你到底做不做？”

“看来是时候把价码告诉你了。”闪电并未回答，反而如此说道。

玛丽耶塔号把温德洛的小艇吊上去，然后索科便驾船退开。再过不久，玛丽耶塔号就会在相当一段距离之外下锚。

柯尼提望着索科手下奔走爬缆、卖力地做例行公事，并等待闪电的答案。

“这事过了之后，你必须召集你旗下所有的船只，把所有挂渡鸦旗的船都召集起来，护送我们北上。北方有个河口，这河口众海蛇都记不得了，但我曾在身为薇瓦琪的生命中多次进入那个河口，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我们北上之时，会继续一路召集其他的海蛇，你必须保护海蛇，以免他们受到人类的攻击。到了河口之后，我会带你溯河，你旗下的所有船只则留在河口守卫。寻常的木船无法护送海蛇前往孵育地，这点我清楚得很，所以你呢，大运家族的柯尼提，从这残余的冬季、整个春季，直到盛夏溽暑的这一段时间，你们都得待在那里守护，因为海蛇群在那时是最无助的了。这就是我的价码，你接不接受？”

闪电一讲出他的名字，就等于是将他羁绊住。她怎么会知道他出身于大运家族？她是怎么猜到的？他一低头，瞄到手腕上那个咧着嘴笑的护符。他看到这个面容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木脸，便明白是谁把他的秘密说出去的。木脸眨一下眼，应和了他的想法。

“我也曾经是龙啊！”木脸轻声说道。

事情迫在眉睫，实在没时间多想。如果他现在伴随着海蛇群，一次隐遁数月甚至半年之久，那么他们所有的功业可能都会泡汤。但是他又不敢拒绝，他坚定地想，也许这会使得他的传奇倍添风采也说不定。派拉冈号正在把他们的小艇放下水，想必是艾希雅·维司奇要搭着小艇前来。那是绝对不可以的，他可不敢让艾希雅登上薇瓦琪号的甲板。

闪电严正否认，坚持她跟艾希雅之间没有任何瓜葛，但是柯尼提可不敢赌运气，他得趁现在就把那艘小艇拦阻下来。他是好不容易才把薇瓦琪从温德洛手中夺过来的，可不想让别人有机会把薇瓦琪从他手里夺走。

“如果我照你的要求去做，那你会把派拉冈号弄沉吗？”现在问这个问题比刚才更难，因为闪电已经知道了他非得了结派拉冈号不可的原因。

“你把非得要把派拉冈号弄沉的理由说个明白。”

柯尼提深吸了一口气，与她四目相对。“想来我的动机与你的应该是大同小异的。”柯尼提冷冷地说道，“你不想让艾希雅上船来，因为你怕她会使你‘恢复为往日的模样’。”柯尼提抬头望着派拉冈号。“而对我而言，那艘船是我过去的一段岁月，那段岁月还是不为人知的好。”

“看来这样做对我们彼此都有利。”闪电冷冷地应和道，“派拉冈疯了，他会不会帮我们，这很难说。更糟的是，他也是活船，所以他若是跟着我们溯河而上，然后跟我们作对，那更是倍加棘手。再说他也永远无法以飞龙之姿翱翔在天上了，所以我们就让他的苦难了结了吧——这同时也会将你的苦难了结，并使你与我祸福相系。只与我祸福相系！”

是嫉妒……从此时看来，确实是嫉妒无误。闪电要霸占柯尼提，不容别的对手与她争宠，而像派拉冈这么强大的竞争对手当然更要排除。闪电将下巴收在胸前，开始召集海蛇，她似乎没发出多大的声响。柯尼提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感觉到她正在召集海蛇。他们的护卫海蛇群为了狩猎与觅食而落在后头，但是闪电一叫，他们立刻就过来了。

柯尼提感觉到众海蛇回应着闪电，船首附近立刻出现翻腾的海蛇。瞬间，海蛇便优雅地弯着脖子，像是在聆听闪电要说什么。

从异类岛来的那条绿金相间的海蛇游上前来，待在海蛇群的最前方。闪电停下呼叫之后，那条绿金相间的海蛇张开嘴，对着闪电大吼。闪电则昂头高唱——她的声音盖过暴风雨即将来袭的风声。绿金海蛇与闪电之间你来我往，或是呜鸣，或是高喊低吼，或是尖叫，另有两条海蛇也发出声音。

柯尼提感到不安，他们必定是在讨论闪电的命令妥不妥当，但是这种讨论以前从未发生过。在他看来，这样的讨论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他也不敢为了问清楚而打岔。此时他船上的船员们都好奇地听着、看着。柯尼提低头望向抓着船栏的手，看到手腕上那张小脸正在看他，于是便举起手来、让木脸靠他的脸近一些。

“他们是不是反对她？”柯尼提质问道。

“他们质疑的是，此举有什么必要性。存古忆认为，派拉冈还是活着对他们会比较有用。闪电反驳说，派拉冈不但疯了，而且卑躬屈膝地只是听令于他船上的人而已。丝莉芙问，他们能不能把派拉冈吃掉，以便取得他的记忆，但这点闪电倒是反对，存古忆则追问说为什么这样不行。现在墨金问，是不是派拉冈知道什么信息，闪电却不想让众蛇知道？”

现在的闪电一看就知道很生气，柯尼提感觉到他身后的水手看得瞠目结舌。闪电下了令，蛇众却迟疑着不去做，这是前所未有的。柯尼提也不回头看，只是警告裘拉：“叫大家回自己岗位上。”

大副裘拉立刻发号施令，使得众水手连忙奔回自己该待着的地方。

“他们怎么说？”柯尼提再度对木脸问道。

“你自己看就知道了。”木脸驳斥道，“他们还是听她的命令。”

贝笙留在派拉冈号上。他若是与艾希雅一同前往薇瓦琪号，好像不太妥当。如今离薇瓦琪号这么近，要艾希雅不跟她说说话是不可能的。她所搭乘的小艇，是由海夫与洁珂划桨，罗普坐在艇首、手上抓着系泊小艇的缆绳，眼神严肃地眺望前方，艾希雅则僵硬地坐在艇尾。她刚梳洗过，并匆匆换上她在派拉冈号离开缤城那天所穿的那套衣服。这裤裙好重，她实在不爱穿，但是这个场合多少带点仪式性，必须穿得正式一点，这一套是她带出来的最佳衣饰。说真的，在她所有的衣服之中，也只有这套还以可见人。寒风吹来，拂过她那编辫盘高的头发。她这身打扮是为了显得正式，希望柯尼提不要误会她要以女性身份取得优势，柯尼提得认真对待她才行。

她转动着手里的卷轴，眺望着目的地。她的爱船薇瓦琪号的前甲板上只见一个人影。那人的蓝黑外套随风飞扬，以单腿支撑全身的重量——那人一定是柯尼提了。艾希雅离开派拉冈号之前，看到前甲板上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人。她本希望其中的那个年轻男子就是温德洛。她不敢说她一眼就能认得出，但是那人的黑发和站姿像极了她的父亲，所以那说不定就是温德洛吧？若果真是他，那他现在到哪去了？为什么现在只剩柯尼提一人待在前甲板上？

艾希雅出于本能地回头望着派拉冈号，她看到贝笙焦虑地站在前甲板上，克利弗在他身边，而且不自觉地学着船长的模样，两手叉腰而立。海风吹来，琥珀的头发像是丝线般随风飘扬，而她那毫无表情变化的脸孔使她看起来也像是人形木雕。派拉冈环手抱胸，紧咬牙关，以无目的容貌面对着薇瓦琪号。他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仿佛是等待已久的结局终于就要到来。自从他们看到薇瓦琪号以来，派拉冈就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艾希雅离船之前，大胆地探身出去，碰了一下派拉冈那肌肉雄壮的肩膀，却发现他的肩膀硬得像木头一样，那触感简直跟摸到紧张怒吼的狗儿后背没什么两样。

“别怕。”当时艾希雅轻声对派拉冈说道，但他仍是一言不发。

沉着的琥珀坐在艾希雅身旁的船栏上，她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不是怕，而是因为怒火在熊熊燃烧，把愤怒之外的所有情绪都给压倒了。”琥珀的头发随风飘扬，她用一种极为遥远的声调说道：“我们周围处处都很惊险，然而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站在这儿见证时局的转变。我们走在边界上，一不小心，就会坠入不同的未来之中。人类总是深信是他们决定了世界的命运，事实也的确如此，但在决定世界命运的当下，人总是很无奈。未来的变化可能有千千万万种，其数目多得像是在水里翻腾的海蛇，而单单一条船的命运，便决定了世界运势的走向。”

琥珀转过头来，眼睛望着艾希雅，她那对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出白兰地的色泽。“你感觉不出来吗？”她以柔弱呢喃的声音问道，“你往四下一看，就知道此时我们位于转折点。我们就像是刚丢出去仍兀自旋转不已的铜板，或是一张还没掀开的纸牌，也像是在水里翻腾的一个符文牌。可能的结果有千百种，最后会出现什么结果，谁也不知道。然而今天，片刻之后，世界的未来走向就要翻开新页。无论如何，铜板必将平平地落在桌上，纸牌必有掀起之时，符文牌也会涌到水面上。依此而出现的结果将决定我们的未来，然而未来的孩子却会说：‘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嘛。’”

琥珀的话声渐息，但是艾希雅却觉得这些话仿佛随风散播到全世界去了。她感觉头皮发麻。“琥珀？你吓到我了。”

那时琥珀慢慢转头，以喜气洋洋的笑脸迎向艾希雅，答道：“是吗？那你学聪明了。”

她那对稳定直视的眼睛竟使艾希雅感到难以承受。然后琥珀对她眨了眨眼，眼里又重新看到艾希雅了。她从船栏上一跃而下来到甲板上，将双手在裤子背面拍干净了才戴上手套，宣布道：“来吧，我帮你弄头发。”

“至于派拉冈，就麻烦你替我多费心了。”当时艾希雅轻轻地恳求道。

“乐意之至。”琥珀纤细修长的手指拂过船栏，“但是今天的事，别人是帮不上忙的。”

此时艾希雅从小艇上回头望着派拉冈号，心里真的很希望琥珀能跟来。她紧紧地抓住手里的卷轴，并且再度怀疑，这个仔细写就的提议，到底能不能让柯尼提动心？必定可以！根据艾希雅听来的消息，柯尼提这个人非常聪明，而且很有远见。他已经挂出了休战的白旗，所以是愿意协商的，至少他应该会听她把话说完。而即使他深爱着薇瓦琪号，或者说，如果他真的深爱薇瓦琪号，那么他必定会乐于将之归还给她自己的家人，以换取对每个人都最为有利的庞大贸易利益。

琥珀突然举起指头，指着艾希雅前方的海域。在此同时，罗普激动地大喊一声，海夫也跟着叫了一声，惊慌失措。艾希雅转头看看琥珀所指的是什么，顿时吓得不能动弹。

只见薇瓦琪号船首的周围满布海蛇，一个又一个的海蛇头从水里探出来，小艇与薇瓦琪号之间仿佛突然生出了一个海蛇森林。艾希雅吓得心脏差点从嘴里蹦出来。

小艇里的海夫蹲伏着，说话语无伦次，洁珂则问道：“要不要回去？”罗普从小艇的艇首爬到中间来，拿起了海夫的船桨。

艾希雅一时说不出话来。非得想个办法不可，都已经大老远的来到这里，总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薇瓦琪遇难吧？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比那还要糟糕。

薇瓦琪仰起头对那些海蛇唱歌，她的喉咙鼓涨、嘴巴大张，发出了非人的声响。海蛇群摇头晃脑地听歌，完全被薇瓦琪的歌声迷住了。过了一会儿，海蛇们像被薇瓦琪惑乱了似的，也对着薇瓦琪唱起歌来。艾希雅突然想到自己正半蹲着站在小艇里瞪着那人形木雕，心里百感交集。薇瓦琪能对海蛇群说话，这是再明白不过的，而且海蛇群也会回应她。薇瓦琪撑开嘴发出海蛇声的面容显得非常古怪，而她头发不自然地摇摆攒动的模样也令人看得心惊。艾希雅看到这情景，只觉得似曾相识；那场景虽然很少见，但只要见过就不会忘记——对了，那情景……活像是海蛇张起触须、准备在片刻之后射出毒液的模样，可是为什么薇瓦琪要模仿海蛇的动作？是想劝服海蛇不要伤害她吗？

艾希雅直视着薇瓦琪时，心里陡然起了个不好的念头。但是她就像是对待恐怖梦魇一般，坚决地把那个恶念抛到脑后，说什么也不肯承认事实真是那样。她笃定地对自己说道，薇瓦琪是我的船！薇瓦琪是我的船，我的家人，我的血亲！然而她仍听到自己下令道：“罗普、洁珂，快把小艇划走。海夫，就算你不能划桨，也给我闭嘴坐下。”她用不着催促，才匆忙地坐下，罗普与洁珂便急切地划起桨来。

薇瓦琪举起一只大手，对艾希雅和坐在小艇里的其他三人看也不看一眼，伸手直指着派拉冈，喉咙里发出老鹰出手时那种“奇——伊——伊”的叫声。她这一指，所有海蛇都转头望着那瞎了的活船。片刻之后，如林的海蛇便一起朝派拉冈攻过去，那情景宛如一片起伏闪耀、五颜六色的毯子漂过海面。海蛇的头分水而过，蛇身款款摆动，游过波光粼粼的水面。这种恐怖的美景，艾希雅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望着海蛇群张开大口、露出猩红的口腔和森然的利齿。它们竖起喉间的触须，仿佛一朵朵迎向太阳的灿烂花朵，但那可都是致命的奇花啊！

站在派拉冈甲板上的贝笙吼着叫他们赶紧回来，立刻回船上来，仿佛光是他的命令就可以让这艘小艇划得快一点。艾希雅回头瞪着那一团来袭的海蛇，心里知道已经太迟了。罗普与洁珂虽奋力划桨，每一下都划得很深，使得小艇疾行分水而过，但是这么小的船，又只有两人划桨，说什么也不可能快过在海里自在优游的海蛇。可怜的海夫，他上次遇上海蛇的事故，至今仍怕得不得了，所以此时他瑟缩在船底，惊惶地大口喘气，这实在不能苛责他。

此时海蛇群已经追上小艇，艾希雅吓到不能动。然后有一条巨大的蓝海蛇出水而起、耸立在小艇旁，触须竖起，像是巨大的阳伞一般。

小艇里的人一起害怕得大叫，幸亏那蓝海蛇只是把挡路的小艇顶开。它经过之后的水波使得小艇摇晃不已，但接着小艇又被另一条路过的海蛇撞开，开始团团转。第二条路过的海蛇缠走洁珂的船桨，连桨环都扯掉了，所以现在他们只能伏在小艇里，并祈祷小艇不要翻覆。艾希雅紧抓住小艇的木板座位，指节都抓得发白了。她心里十分担心，不知道他们四个人能不能撑过去？小艇的剧烈摇晃终于平静下来之后，艾希雅发现此时海蛇群聚拢在派拉冈号周围，心里惊骇至极。派拉冈号和船上的船员可能会遇险，但现在她什么忙也帮不上。她强迫自己把所有的心思放在能够做的事情上。

大副终于下了决定：“把剩下那支单桨当作尾桨来用，目标是薇瓦琪号。往薇瓦琪号那儿走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我们是绝不可能穿过那群海蛇回到派拉冈号上的。”

贝笙无助地望着艾希雅的小艇因海蛇经过所激起的水波而剧烈晃荡，他心里闪过许多念头，但又因为行不通而一一抛弃。再放一艘小艇下水，恐怕也救不到人，反而会危及更多水手。如果艾希雅的小艇翻覆，那么他也爱莫能助。贝笙转开头，深吸了一口气。等到他再转过头的时候，已经以船长的身份去望着艾希雅了。现在他不能把她看作心上人，如果他真的信任她，那么就应该相信她会把她的小艇和小艇上的船员照顾好。同样地，她也会期望自己能照顾好派拉冈号和船上的船员。他的首要责任是要顾全本船。

倒不是说他有什么妙招，其实能做的真的不多，但他还是派下命令：“立刻起锚！如果必要的话，我们要能够随时开动。”他怀疑，也许自己之所以下这个命令，只是要让水手们有点事做，不要挤在船栏边观看急游前来的海蛇群罢了。他瞄了琥珀一眼，她紧抓着船栏，探出身去轻轻跟派拉冈讲话，把她看到的景象说给他知道。

贝笙回想之前与海蛇相遇的经验，他想起那次海夫遇上海蛇的教训，于是下令叫箭术最好的弓箭手到船栏边集合。“除非我下令，否则不得出手。”贝笙严厉地对弓箭手吩咐道，“而且除非你射得中海蛇上下颚交接处那个蛇皮艳丽的地方，不然就不要出手。除此之外，不得瞄准其他目标！如果无法瞄准，就不要射箭。一定要看准了才出手，务必做到箭无虚发。”然后贝笙回头望着琥珀，提议道：“准备武器？”

“是他不要武器。”琥珀低声地答道。

“不但不要武器，连那些弓箭手也不要。”派拉冈以粗哑的声音说道，“贝笙·特雷，你听我说。你叫你的人把弓箭和别的武器放下来，摆在手边，但是不要拿出来张扬。别杀海蛇，在我看来，这些海蛇对我并无恶意。如果你对我还有几分尊敬的话……”派拉冈说到这里，声音渐渐淡去。然后突然举起双臂、大声喊道：“我认识你们。我认识你们！”他叫声中的低沉颤音通过木板传遍全船，随后慢慢地把手臂放下来，并说道：“而且你们也认识我。”

贝笙不解地瞪着派拉冈，但是他还是比手势叫弓箭手放下武器。派拉冈讲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在派拉冈仰起头吸了一大口气时，贝笙突然明白，他这话不是对船员说的，而是对涌上前来的海蛇群说的。

派拉冈嘴巴大开，他发出来的声音使得贝笙脚下的船板颤动起来，然后他的声音不断攀高，最后变成尖锐的高音。派拉冈又深吸一口气，再度发声。那不像人声，反而像是海笛声。

在接下来的沉静中，贝笙听到琥珀轻声说道：“他们听到啦，他们慢了下来，彼此看来看去。现在他们继续上前来了，但是速度比之前慢得多，而且所有的海蛇都在看你。现在他们停下来了，在你四周围成一个大圈。现在有一条海蛇上前来了。他是绿色的，带着金光……”

“那是母蛇存古忆。”派拉冈轻声说道，“我闻得到她飘散在风中的味道，我的船板也感觉得到她散发于水里的气味。她在看我吗？”

“是啊，他们全都在看你。”

“那好。”人形木雕又深吸了一口气，再度从口中发出海蛇的语言。

丝莉芙追随着墨金，但是她的心情很沉重。她一向忠于墨金，这是不用说的。就算墨金要钻到冰层下，丝莉芙也会毫不犹豫地跟上去。墨金把蛇团的领导权交给存古忆的时候，丝莉芙坦然接受他的决定。她本能地相信那条身材畸形的蛇，而且她对存古忆的信心，超过了光是存古忆那特殊气味所能赢得的。光是看到存古忆，丝莉芙就信心大增。所以她敢说，墨金和存古忆联合起来，一定能拯救蛇族。

但是在丝莉芙看来，近来这两个领袖却把领导权交给那艘自称为“闪电”的银船。她至今仍无法信任闪电。那银船虽散发出存古忆应有的气味，但是身形和作风都与海蛇迥异。她对蛇团下的命令往往没什么道理，她虽信誓旦旦地说要带领他们安然回到孵育地，但是一说到时间，她只说“快了”。可是“快了”和“明天”，乃是如今蛇团最无法承担的概念。寒冬使得海水变冷，洄游的鱼群也日渐稀少。众海蛇已经渐渐瘦了，再不赶快化身为蛹茧，他们可能连渡过冬天的元气都会没有，更别奢望变身。

但是存古忆却遵从那艘银船的命令，墨金也是。所以丝莉芙、瑟苏瑞亚和其他蛇众也都只能跟着从令，虽说刚才银船所下的命令实在说不通。“把另外那艘银船毁掉”？唔，这是什么缘故，丝莉芙好奇得很。另外那艘银船既没有威胁他们，也没有任何挑衅。他闻起来有海蛇味，只是那味道很混杂，海蛇味像是被压了下去，不像闪电的那么强烈，但是那味道毕竟是存在的，毋庸置疑。既然如此，那何必把他给毁了？尤其是，若要毁了他也罢，但为什么众海蛇不能吞噬他的躯体？何不干脆把他拖往深海揉为碎片，由大家分食那银船的骨肉？从那味道判断起来，他的骨肉应该藏有丰富的记忆嘛！之前他们收拾的那艘银船，还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骨肉和记忆奉献给众海蛇呢！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对这艘银船如法炮制？

但是闪电连进攻的策略都指定好了，闪电要众蛇先以毒液喷洒，弱化那银船的结构。然后体型较大、身长较长的公蛇扑上去将船翻得倒向一边。一待船的飞翼浸在水里之后，体型较小的蛇也扑上去增加重量，然后扯着那船的肢体，将他拖往水底。拖到水底之后，众蛇将那银船扯为碎片，但任由那碎片沉到海床上，只有那些两腿兽是他们可以吃的。真是浪费，而且愚蠢，浪费了大好的精力、生命和食物。那船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让闪电那么害怕？难道那银船里藏着什么闪电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吗？

然后那银船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有力，颤动了海水。那声音拂过了丝莉芙的鳞片，并使得她心服口服。她发现自己的速度慢了下来，触须也因为惊奇而松懈下来。“你们为什么要攻击我？”那银船质问道，以较严厉的声音继续问道：“是那男人要求你们这样做的吗？这么说，是他不敢见我，所以派别人来代替他出手啰？他这个人一向狡诈，现在也不例外。我想我是认识你们的，我本想称你们为三界之主的继承者，但这样未免谬赞了，因为三界之主乃是自己的主人，才不会因为人类吩咐，就忙不迭地照办。”他的声音像是毒液一样的不屑。

众蛇顿时困惑地骚动起来，他们从未料到被害者会开口跟他们讲话，更没想到被害者会质疑、指责他们。

存古忆代替众蛇问道：“你是谁？你算是什么？”

“我是谁？我算是什么？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太多了，多到没有意义。我自己就这两个问题深思了几十年，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不过就算我知道答案，又何必告诉你们？毕竟我的问题你们都还没回答呢！你们为什么攻击我？是柯尼提下的命令吗？”

众蛇无一开口答复，但是也都没有出手攻击。银船上的两腿兽聚在银船的侧翼，或是爬到银船上肢的高处。丝莉芙瞄了他们一眼，那些两腿兽很沉默，一动也不动地观望着情势的发展。他们知道自己插不上手，因为这事必须由三界之主来做主。不过银船如此指责众海蛇是什么意思？丝莉芙心里不禁猜疑起来：将这银船处死的命令到底是真的出自于闪电，或者她只不过是代替船上的人类发号施令？丝莉芙急切地观望存古忆与墨金的反应，而存古忆与墨金则彼此互视，等待对方开口。

但最后开口的是那条不知名的白海蛇。那白海蛇跟众蛇格格不入，所以他一向待在蛇团的外围，不是侧耳倾听，就是开口嘲弄。“他们之所以要杀死你，并不是因为某一个人的命令，而是因为另外那艘银船已经跟他们保证，只要他们把你弄死，她就会领着他们回家。他们既是如此尊贵、心境如此崇高的生物，当然就立刻答应下来了；他们只求自己能够得救，出手谋害其他生物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代价而已——只要自己能够得救，即使要谋害自己的同类也不足惜。”

属于那银船一部分的那生物伸展开来。“你说我是同类？这么说来，你是真的认为我与你们一类了？好奇怪，我虽然只要一碰就知道你们是谁，但是我至今仍不知道自己是谁。就连我都还对自己感到不解呢，而你怎么能一下子就知道我跟你是同类呢？”

“他疯了！”那浑身伤疤的艳红海蛇以嘹亮的声音说道，古铜色眼睛不耐烦地旋转起来，“既然他非死不可，就快把他给杀了吧。杀了他之后，闪电就会引领我们北上，我们已经耽搁太久了。”

“噢，是呀！”那白蛇得意地笑道。“把他杀了，快把他杀了，免得他逼我们承认自己已经堕落到无以复加。快把他杀了，免得他追问另外那艘银船算是什么东西，以及我们为什么对另外那艘银船礼遇有加。”那白蛇扭着，将身体缠成带有侮辱意味的结，仿佛他自己的蛇尾是另外一条蛇，而他要追求自己的蛇尾。“也许这是闪电跟人类相处得多了，从人类那儿学来了这个观念。毕竟我们大家都记得，人类是会以彼此杀戮为乐的。我们这样做，难道不是在协助人类彼此杀戮，而且闪电一下令、我们就去做？如果这命令真的是出自于闪电，那也许她已经变了，如今她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人类之下。或许她就是要我们也学她的样子、好好服侍人类呢！且让闪电看出，我们是如何急于学习她的榜样。大家上吧，把他杀了。”

存古忆慢慢地说道：“不，我们不能出手。这事不对劲，而且大家都心里有数。我们之所以要杀他，既不是为了求食，也不是为了自保，而是因为我们受到命令——这未免与我们的身份不合。我们乃是三界之王的继承者，我们之所以杀戮，乃是因为己意，而非听命于人！”

丝莉芙一听到这话，全身顿时感到轻松。她这才知道之前自己心底的疑虑如此之深。

然后那修长的绿海蛇，吟游歌者泰留尔突然开口了：“那我们跟闪电谈好的条件怎么办？她要我们把这事办好了，才会引领我们归乡！我们不跟着她返回家乡，难道还回复到以前的困窘处境吗？”

“说不定那样子更好，闪电差点就使我们沦为唯命是从、同类相残的低劣生物，与其如此，不如回复到我们遇上她之前的模样。”墨金沉重地答道。

存古忆也再度说道：“我不知道我们与这艘船之间有多少亲族之情，就我们所知，我们跟这种生物交谈，等于是在跟死亡对话。可是这种生物毕竟曾经是我们的一份子，所以我们至少也应该对他们有一份小小的敬意。这艘船，我们不杀他。我这就回去找闪电，看看她怎么说。如果这命令不是出自于她，而是出自于她船上的人类，那么这种微不足道的战斗就留给人类自己去打吧！我们可不是奴仆。如果闪电不肯引领我们归乡，那我就自己走。愿与我同行的都欢迎跟我一起走。也许光就我记得的，就足以让我们回到家乡——虽说也可能不足。但是就算不足，我们总归是不失三界之主的身份。且让我们一起进行最后一次迁徙。这一趟路的终点，不是重生就是死亡，不管是哪一个结果，都好过我们变得像人类那样，不惜于为了个体的生存而屠杀自己的同类。”

“说得容易！”一条橙色的海蛇气愤地叫道：“但是过日子难呀！先知，冬天已经到了，这说不定就是我们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冬天。世界变化得太大，所以你是无法引领我们归乡了。我们若是没有笃定的向导，那么再度北行不是等于找死吗？所以我们若是没有闪电的引领，势必得逃回南方的温暖海域，可是我们若是南行，那么北返时，数量可能就不及今日了。况且到底我们还记得什么？”那橙色的海蛇扭过头冷冷地望着那艘银船，继续说道：“就让我们把他杀了吧，这不算什么，因为只要杀了他，我们大家都能得救。”

“的确不算什么！”那条长长的艳红海蛇愤怒地应和道：“这艘船无法给我们答案，甚至不知道他算不算是我们的同类，也没报上他的名字，所以他一死，便可以换得众蛇之生，的确是个微不足道的代价。存古忆自己也说了，我们如果出手杀戮，乃是出于己意，乃是出于我们自己的选择。而我们的确是自己要将他置于死地，因为只要他一死，便能换得众蛇之生。”

“难道我们要以自己的血亲之死，去跟人类换取我们自己的生存？不！”那条鳞色斑驳的橙黄色海蛇竖起了触须，一边朝艳红海蛇逼近，一边出言反驳对方的讲法，“杀了他之后呢？以后人类会不会下令叫我们彼此残杀？”他为了表达自己的不屑，摇晃触须，将麻痹鱼类的毒液朝红蛇喷去。

那长长的红蛇立刻反击，他先是大吼一声，然后摇头晃脑、狂野地对身边的群蛇释放毒液。那两条蛇几乎是瞬间便缠结扭打在一起，释放了一波又一波的毒液。其他的海蛇也冲入战团。一股飘浮的毒液波及了蛇团中的一条巨大蓝蛇，那蓝蛇的本能地立刻就释放出自己的毒液。这么一来，他身旁那条绿蛇立刻受到波及，而且又痛又气地扑上去将蓝蛇卷起来。这些扭打之激烈，把周遭的海水都搅出了白沫，并使得体型较小的海蛇彼此相撞，那些海蛇受此冲击又本能地释放出自己的毒液，或是冲上去猛咬，混战的局面越来越不可收拾。

丝莉芙听到上头的银船吼道：“停！你们别伤了彼此！快停下来！如果有必要，就是杀了我也可以，但你们可别因为这种无谓的扭打而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海蛇群之中有谁因为听了他的劝而停下来的吗？而那银船之所以粗哑地吼叫，是不是因为碰巧被毒液所袭而导致的呢？那毒液是否原为针对另外一条蛇喷发的？但是现在想这些未免太迟，而且就算知道也没用了。现在除了银船以外，人类也疯狂地惨叫起来。接着船的甲板上发射了一箭。那箭在丝莉芙身上滑了一下，然后毫无杀伤力地打在墨金身上。这攻击虽无伤大雅，但是光是人类胆敢公然攻击他们的领袖，就足以激怒海蛇群了。一二十条海蛇立即朝那艘船靠上去，一条深蓝色的海蛇就这么朝银船撞了上去，仿佛那只不过是条虎鲸，另外几条较小的海蛇则对银船喷出毒液。不过海蛇并不习惯在丰境之上打斗。丰境上空的风捉摸不定，竟使得他们喷出的毒液大多被风打回自己脸上，这也只使得他们更加疯狂地进攻。

“停！”墨金吼道。

存古忆也跟着叫道：“大家发狂了是不是？快停下来！我们这是在自己打自己，一点用处也没有。”

然后那白海蛇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如果闪电要这艘银船去死，那就让她自己动手吧！让她证明自己的确是个值得我们追随的领袖。我们去找她，看看她敢不敢动手！”

听了白海蛇这番话，而非墨金与存古忆两位领袖的规劝，众蛇的狂暴行为竟然逐渐平静下来。瑟苏瑞亚缠住两条包卷在一起的海蛇，将他们拖离银船。丝莉芙和其他海蛇也学着瑟苏瑞亚，将扭打在一起的海蛇拖到平静的丰境深处，好让他们慢慢地回神，终于感染了整个蛇团的疯狂逐渐散去。

这攻击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我真是不懂。”贝笙踉跄地靠在船栏边，难以置信地望着海蛇群游离他的船。“这是什么意思？”

克利弗脸孔惨白，但看来已经松了一口气。他一只手抱着被海蛇毒液灼伤的前臂，但仍咧嘴挤出笑脸，对贝笙说道：“表示我们还不用死？”

船上的人无不东倒西歪地一边尖叫，一边摸着灼热刺痛的肌肤。弓箭手之中，只有两人直接被毒液所袭，但是飘散的毒风使得许多人痛得倒在甲板上打滚，并伸手去摸那一团团蛀蚀衣料肌肤的黏液。

“伤口不能揉！越揉伤口会越大。海水！”贝笙在一船人的痛苦嚷嚷中喊道，“快用甲板上的唧筒抽水！能动的人都去拿水桶接水，冲洗人形木雕、各水手和甲板，把那玩意儿稀释掉。还不快去！”

贝笙迅速地眺望海面，希望能看到艾希雅的小艇。之前他已经看到艾希雅重新掌控住小艇。海蛇群团团围住派拉冈号时，艾希雅已经再度将小艇掉头，朝薇瓦琪号驶去。可是在阳光的照耀下，薇瓦琪号周围的海面闪闪发亮，所以贝笙什么也看不见。艾希雅在哪里？她是否安然抵达了薇瓦琪号？贝笙实在无法不想她。他得用尽所有的控制力，才能使自己转身背对海面。现在他帮不了她，他必须立刻担负起眼前的职责。

船栏和甲板上有几处因为海蛇毒液的烧灼而冒着烟。一名水手路过，贝笙从那人手上抢下一桶海水，提到人形木雕那儿去。琥珀跟派拉冈一起，此时她拎起一桶水，朝着他那冒烟的肩膀冲去。海水把那一层黏腻的海蛇毒液冲掉之后，派拉冈顿时轻松许多，颤抖了一下，全船都跟着震动。他虽然还在喘气呻吟，但至少不再尖叫了。琥珀转过身来面对贝笙，想要拿走他手上的水桶。贝笙见状，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他粗鲁地对琥珀吩咐道：“你站着别动！”然后把一整桶水从她头上倒下去。

水流下来时，一并将琥珀头上的好几绺发丝冲走。琥珀左半边的衣物被毒液蚀成破布条，还兀自冒着烟，而且她的左脸上都是水泡。“快把衣服脱掉，并且把皮肤洗干净。”贝笙命令道。

琥珀摇摇晃晃地站着。“可是派拉冈需要我。”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大家都反过头来对付他，所有他曾经认定为自己家人的人、所有他曾经认定为自己亲族的海蛇，都反对头来对付他了。如今只剩下我们站在他这一边，只剩下我们了。”

派拉冈突然转过头来，他脸上长了水泡、冒着烟。“我的确需要你。”派拉冈以粗哑的声音坦承道，“我真的少不了你。但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你才更应该下去，脱掉沾了毒液的衣服，免得毒液把你给吃了。”

克利弗突然恐惧地大声喊叫，以颤抖的手指着前方。“我们的小艇！船长，我们的小艇被海蛇的尾巴扫到，人都飞出来了！然后就落在海蛇群之中，现在我看不见他们了。”

贝笙在片刻之后来到克利弗身边。“哪里？”他一边追问，一边摇着那少年的肩膀。但是克利弗也只能用手指着什么也没有的海面。刚才小艇所在的位置如今只见斑斓的海蛇，以及闪闪发光的水波。

贝笙想到，艾希雅恐怕是不会游泳的。水手们大多懒得学游泳，他们说，落水就没救了，还学游泳干嘛？只是让自己的痛苦延长得更久而已。他想到艾希雅那条沉重的裤裙恐怕会把她一路往水底拖，不禁呻吟起来。他不能见死不救，可是海里尽是海蛇，再放条小艇下去，只不过是多死几个水手而已。

“起锚！”贝笙叫道。他要把派拉冈号开到离薇瓦琪号近一点的地方，以便搜寻刚才克利弗所见的那片海域。说不定他们几人攀着翻过来的小艇，所以到现在一息尚存。尽管有海盗与海蛇环伺，贝笙还是得去找她，他非去找她不可。

柯尼提望着海蛇群返回，而且每一条都张大了嘴，内心非常惊恐，但表面上仍保持镇静。远处，他的船惊声尖叫，使他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打从心底不舒服，同时激起了多年前那个黑夜大火的回忆，但他立即将那思绪抛在脑后。“他们怎么回来了？他们还没把他结束掉呢！”柯尼提一口气问道，“我本以为他们三两下就可以办好，我希望这事尽快结束的。”

“我不知道。”闪电愤怒地答道。她昂起头对返回的海蛇群高呼，其中几条海蛇开口回应，双方的呼声此起彼落。

“依我看呐，既然是你自己的梦魇，那势必得你自己亲自出手消除了。”木脸护符轻轻地对他说道，“你自己看吧，派拉冈来找你了。”

柯尼提抬起头，发现派拉冈迟疑地在风中摇晃了一下，然后开始朝他驶来。这么看来，还是免不了要一战。也许打一仗反而比较好，等到战事过后，他可以再度踏上派拉冈的甲板，跟派拉冈做个临终的道别。“裘拉！”柯尼提叫道。他很庆幸，因为尽管他心跳得很厉害，声音依然清晰有力，“海蛇已经尽了他们的任务，如今敌军大伤、士气不振。叫大家准备战斗，登船小组由我亲自率领。”

贝笙早该注意到，虽然海蛇嘶吼翻腾，但是他们并未攻击薇瓦琪号。他早该注意到，派拉冈号与薇瓦琪号并行之时，薇瓦琪号的船栏边罗列着队形整齐的海盗。他早该全副精神地注意柯尼提，而不是只顾着找寻水面上有没有艾希雅的遗体。他早该想到，在那海盗国王眼里，休战的白旗，也不过就是一块白布而已……

当贝笙还以为两船的距离远于铁钩爪的射程之时，第一个铁钩爪就勾上派拉冈号的甲板了。他气愤地令人清掉那个铁钩爪，但这时薇瓦琪号的船栏边已经站了一排弓箭手。箭镞齐发，于是贝笙的手下纷纷倒下。水手们没有因为海蛇毒液而死，却因为箭雨而丧命，贝笙只能惊骇地自责自己的无能。第一个铁钩爪勾上之后，陆续又有几个勾了上来。

两船越拉越近，对方船上的水手从索具上拉着绳索荡到派拉冈号上头来。海盗们蜂拥而上，于是片刻之间，派拉冈号的索具上、甲板上，到处都是海盗。派拉冈号的水手们虽奋力抵抗，但是阵线不久就被破坏，只能三五成群地寻求自保。

派拉冈大吼大叫，并拿着木棍疾刺，可惜刺到的都是空气。打从第一个铁勾爪勾上来开始，求胜便是奢望。将死之人流出鲜血，浸润了派拉冈的甲板，使他因为死亡的冲击而尖叫。更糟的是，他的叫声与无情海风吹过索具的呼呼声同时抵达贝笙的耳里——然而那其实不是风声，而是薇瓦琪的声音，她正在以人声与非人的声音催促海盗登船。贝笙见状，几乎庆幸艾希雅已经死去。要是她看到自己的船竟反过头来对付她，恐怕会痛心疾首。

贝笙的手下很英勇，但是英勇也无济于事。他们的人数与经验远不及对方，而且有些人在敌人来袭前就已受伤。在这场短暂且令人心碎的战斗之中，克利弗一直待在他身旁，没受伤的那一只手持着短刀。登船的海盗把他们包围起来时，贝笙连杀了两人，然后小克利弗砍人脚筋、撂倒了第三人，但自己也因为这个英勇行径而在肋骨上挨了一刀。海盗继续一波波地涌上来，踏过同伴的尸体往前进，手上拿着刀子，随时准备搏命。贝笙以空着的那只手抓起克利弗的衣领、将他塞到自己身后，两人一起撤退，只有在为了保命的时候才出手搏斗，最后终于退到前甲板。贝笙俯瞰船身，只见甲板上到处倒卧着尸体。这是一场大屠杀，而且显然是海盗占了上风。贝笙这边的人无力反击，只能自卫，或是为了求生而爬上索具，那些海盗则哈哈大笑地追逐到底。贝笙本考虑要把战场的状况看得清楚一些，以便发号施令、重新集结人员反击。但是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管用什么战略都无法挽回了。这不是战争，而是屠杀啊！

“对不起。”贝笙对身旁那个流血不止的少年说道，“我真不该让你跟我一起出海的。”然后他提高了声音，说道：“派拉冈，我对你也很抱歉。我充满希望、大老远地把你带到这里来，没想到却是这样的下场。我辜负了你们两个，我辜负了大家。”

贝笙深吸一口气，把他最深恶痛绝的那种话吼了出去：“我投降！并恳求你们放过我手下的船员。活船派拉冈号的船长，贝笙·特雷向你们投降。这船是你们的了！”

贝笙虽这样说了，但是船上各处的喧嚣扰攘仍过了一会儿才平息下来。刀刃搏击的声音逐渐退去，但是伤者的呻吟声仍然不停。有个单腿的人直朝贝笙而来，他的八字胡优雅地卷起，对周遭混乱血腥的场面一点也不以为意。那想必就是柯尼提船长了。

“这样就投降了？”柯尼提似笑非笑地问道，以手势比着他佩戴的那把尚未出鞘的长剑。“可是好船长，我才刚过来呢。你确定你真的要投降？”柯尼提瞄了散落在甲板各处抖缩成团的幸存者一眼。侥幸未死的人将武器丢在脚边，海盗则举着刀刃将他们团团围起。柯尼提咧着嘴笑、露出白牙，以迷人的声音说道：“我敢说，我这些小子们一定会乐于给个机会，让你的人拾起武器，试试看能不能突围！你在第一波攻击时就败下阵去，真是可惜啊！这是你第一次遇上海盗，是不是？”

柯尼提说完，他手下的海盗无不捧腹大笑，令贝笙羞得无地自容。他为了躲避手下船员失望的眼神而低下头，不料却与仰望着他的克利弗四目相对。克利弗泪水盈眶、痛苦而不平地反驳道：“其实我才不肯投降呢，船长，我愿意为你而死。”

贝笙放开手，任由他的武器落在地上。他伸出一只手，搭在那少年的头上，“我知道，我最怕的就是这一点。”

最后，战斗还是利落地收尾了。虽然柯尼提原本的计划一波三折，但这结局竟比他原来预料的还要利落。按照规矩，求和的船长应该将武器献给他，但是对柯尼提而言，连这些形式都可以免了。反正那个粗人还把他的武器丢在地上呢！难道那人没概念，不知道投降有什么恰当的程序吗？倒不是说柯尼提心里害怕、不敢踏上前甲板。他的手下三两下就把这一船的水手收拾干净，大概是因为他们太久没有真正打上一场了。可惜这一场战斗才稍微撩起他们的胃口，就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柯尼提得去抓一两艘运奴船，好让他们杀个痛快。但就目前而言，他只是下令叫人把幸存者捆绑起来、关在底舱。侥幸逃过一死的那些水手都只能默默服从，他们大概认为柯尼提不久就会去找他们的船长，谈判赎金的金额和条件。等那些幸存者离开了他的视线，柯尼提便下令叫人把甲板上的尸体丢入海中。柯尼提不屑地注意到，那些海蛇虽不肯自己出手，但是一有这些不劳而获的肉吃，他们就立刻聚集过来了。哼，吃就吃吧，且让他们以为那是闪电的慷慨馈赠。说不定接下来逮个一两艘运奴船，把这些海蛇喂饱，他们就会再度乖乖听话了。

艾希雅一事很好解决，派拉冈号上没有女人。别说没活的，连女尸都没有。特雷船长痛苦难忍地追问薇瓦琪号有没有从派拉冈号的小艇里救起任何人。柯尼提只是耸耸肩。艾希雅乘着那艘恶运缠身的小艇，然而那艘小艇并未回到母船来。柯尼提轻轻叹了一声。可以说，他是松了一口气。他很不愿意对温德洛撒谎，情况既是如此，那么当他耸耸肩对温德洛说，不管艾希雅下场如何都与他无关之时，他的良心会比较好过一点。

柯尼提吩咐贝笙到底舱去时，贝笙的眼睛眯了起来，但他还是乖乖从令。其实他也没有什么选择，因为有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贝笙到了底舱之后大吼大叫，但是舱盖一盖，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接着柯尼提吩咐他的手下回薇瓦琪号去，只留下三人，他悄悄地命令他们回去搬几桶灯油过来。那三人睁大了眼睛望着柯尼提，但是并未多问。他们离去之后，柯尼提静静地在甲板上巡视。他自己的船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但这艘船上却只听得到从甲板舱盖下传来的呼救声。好些船员在进底舱之前就已经严重受伤了。嗯，幸亏他们不必受苦太久。

甲板上随处可见人倒下后所形成的血泊。在这个刷洗干净的甲板上，鲜血看起来格外显眼。可惜呀，这个特雷船长倒是把船打理得挺干净的。在柯尼提的印象里，派拉冈号从来就没有干净过。伊果带船的时候，船上人手很多，但是在整齐洁净方面并不讲究。而柯尼提的父亲居家的时候就邋遢，带船时也差不多是这副德行。柯尼提走到船长室门口，然后就停在那里。他心里突然忽快忽慢地乱跳起来，幸亏木脸沉默不语。他又在甲板上走了一圈，底舱的人已经静下来了，很好。他指派的那三个水手回来，他们来找船长报到，每个人都扛着一桶灯油。

“小子们，把灯油泼洒出去，不管是索具、船屋还是甲板，都别漏了，然后就回我们的船上去。”柯尼提严肃地望着他们，好让他们明白他交代的事情不容马虎。“我自己要最后才离开本船。你们把自己的工作办好就先走。只留一条缆绳系着这船的船尾，别的通通切断。再吩咐我们船上所有人也都到底舱去。明白了吗？所有人都要到底舱去，我有事要办。”

那三个水手猛点头应和，接着离开去执行命令。柯尼提站得远远的，监督他们洒灯油。三桶灯油都洒完之后，柯尼提一挥手，示意他们离开。最后，他逆着横扫的狂风，朝睽违三十年之久的前甲板走去。他站在前甲板上，俯瞰派拉冈低垂的头。

若是当时派拉冈正好直视着柯尼提，若是柯尼提非得望着那一对愤怒、叛逆、悲哀或是因为见到他而乐不可支的眼睛，那么柯尼提必定说不出话来。但是他未免想太多了！派拉冈连眼睛也没有，更不要说用眼睛看着他。多年以前，伊果就派柯尼提去取了派拉冈的眼睛。当年他站在派拉冈的大手上，一斧一斧地朝船的脸上砍下去。他们两个一起完成了这件任务，因为伊果跟他们两个保证，要是他不把派拉冈的眼睛砍掉，他就得死。柯尼提在取眼的时候，伊果就站在他现在站着的位置，一边哈哈大笑，一边低头俯瞰着柯尼提办完那件肮脏的差事。在那之前，伊果已经派过两个好手去砍眼，但那两人都被派拉冈弄死了。他知道派拉冈不会伤害柯尼提那孩子，绝对不会。派拉冈即使痛也不肯乱动，甚至还把那孩子高高抱起来，让那孩子够得着他的脸，只要伊果保证不杀柯尼提就行了。柯尼提最后一次直视着派拉冈那一对黑色的眼睛，挥斧劈砍的时候，心里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任谁也不该对别人或是别的东西爱得那么深，任谁也不会有像派拉冈那样的真心。早在那时候，柯尼提就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像派拉冈爱他那样去爱别人或是别的东西了。当时柯尼提在心里对自己如此许诺，然后挥动那把亮晶晶的斧头，砍入那一对充满爱意的黑色大眼睛。眼睛之下什么都没有，没有血，也没有肉，只有银色的巫木，用他的小斧头就能轻松地砍下。之前柯尼提常听人说，建船所用的木料就属巫木最为坚硬。但是柯尼提砍起巫木来却像是在砍软质的杨木，巫木的木块和木屑纷纷落入柯尼提赤脚之下的冰冷大海。那一双小小的、冰冷的脚，派拉冈温热的掌心只觉得那脚底格外的粗粝。

那一段共同记忆的双重力量在柯尼提体内燃烧。他还记得当时派拉冈的目光一片片地从眼前落下来，与常人失去视力的情况完全不同，反而像是有人把他眼前所见的图画一片片地砍下来，使他眼前徒留一片黑暗。

等到柯尼提回神过来时，发现自己手上紧抓着船栏。这真是大错特错，他根本就没打算要以裸手碰触船的任何部位，但他的手竟抓住了船栏。他们两个又连起来了，血液与记忆，使他们两个相系不离。

“派拉冈。”柯尼提轻轻地叫了船的名字。

派拉冈抖缩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一阵沉默，良久，他才答道：“柯尼提啊柯尼提。”他哽咽着以低沉温柔的声音说道。他们两个终于相认的那股难以置信的感觉，压过了其他所有的情绪。“我之前很恨你。”船惊奇地叹道，“可是等到你站到我身旁了，我却怎么也气不起来。”

柯尼提清了清喉咙，又停顿了一下，才说得出话来：“我从没想到会再度站在这里，也从没想到能再度跟你说话。”一波一波的爱意有如潮水一般从派拉冈那儿涌来。柯尼提挣扎着把自己与他区分开来。“船啊，我们以前讲好的不是这样呀，这跟我们以前讲好的差远了。”

“我知道。”派拉冈两手托着脸，所以他是对着手掌讲话。羞耻感横扫他的心房，同时也拂过柯尼提的心。派拉冈继续说道：“我知道，我尽力了，我真的努力过。”

“到底是怎么了？”柯尼提虽然想淡然以待，却情不自禁地柔声问道。他实在不想多问，但派拉冈那浑厚低沉的声音使他回忆起早餐蛋糕上的糖蜜，也使他想起自己曾在温暖的夏日赤脚在甲板上奔跑，他母亲则恳求父亲叫孩子小心一点。那一切都浸润在派拉冈木料里的记忆，又返回柯尼提心里。

“我沉到水底去，然后就待在那儿了。真的，我尽量在水里待了很久。虽说不管我的船里进了多少水，我总是无法沉到水底，但是我总是尽量压低、藏在水里。鱼蟹来了，把我的骨头剔除干净。我觉得自己净化了，一切冰冷寂静。

“但是海蛇来了，还跟我讲话。当时我认定自己无法了解他们讲什么，可是他们却坚持说我一定懂得他们的意思。他们对我又挤又推，问了一大堆问题，要我答这答那。他们要的是记忆，而且要求我把我的记忆给他们，但是我早就对你许下承诺，所以他们别想从我这儿问出什么。我保守秘密，关于我们的记忆，我什么也不说。当时他们诅咒我、吓唬我、嘲笑我，又……我很无奈，你看不出来吗？我知道我必须去死，任由所有人把我忘掉，但是那些海蛇不肯让我去死，不肯把我忘掉，反而一直逼我不断回忆。但我已经对你许下承诺，又要躲避海蛇，唯一的办法就是再度升到水面。然后……然后，不知怎地，我就到了缤城，他们把我扶正。我本来担心他们要开我出航，但他们只是把我拖到岸上，用锁链锁在那里，所以我就不能死了。但是我尽我所能地忘记一切，也让人们忘记我。”船困难地吸了一口气。

“可是你却到这里来了。”柯尼提指出，“你不但来到这里，还带着一团人来，这些人的盘算是要就此将我杀掉。船啊，为什么你要这样？为什么你要毫不留情地出卖我？”柯尼提讲话时，话里带着真正的伤感，“为什么你要让我们两个再度面对这一切？”

派拉冈伸手抓起一把下巴的胡子，用力扯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他哭道。他以忏悔的童声讲话，嘴唇和胡子却是大男人的模样，看起来矛盾极了。“我不是要出卖你，他们也不是为了杀你而来。他们只跟我说要把艾希雅的船要回去。他们打算跟你开价，把艾希雅的船从你手上买回去。其实我也知道他们的钱不够赎船，但是我曾经暗暗希望，说不定你一看到我，就会想要把我要回去——说不定你不要赎金、宁可要我，也就是以船换船。”

现在派拉冈的声音带着点愤怒的意味，刚开始感觉到柯尼提在船上的那股震撼感已经开始消退。他继续说道：“我本来想，也许你看到我干干净净的，索具完整，立在水里一点也不偏斜的时候，会想要把我要回去。我本来以为，大运家的人，想要的应该是本来就由自己继承的家族船，而不是什么偷来的船！但是有个海盗亲口说，你一直想要一艘像薇瓦琪号那样的船，你一直想要拥有一艘活船。但是你早就有活船了呀，那就是我！可是你却把我丢到一边，还叫我去死，让世人忘记我的存在。是啊，我是同意了，也承诺要带着回忆去死。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你带着这样的记忆实在活不下去，你说你非得自杀不可，因为你实在无法带着这样的记忆过日子？而当时的我想到，也是我提议自己会容纳所有的记忆，那些痛苦的记忆、不好的记忆，甚至那些好的记忆，都存在我这儿，然后我就带着记忆去死，这样你就可以活下去，也不用再受这些记忆所扰了。我还想出了一个把那一切都终结掉的好办法：我带着所有人跟我一起去死，所以每一个知道你碰到过什么惨事的人都跟我一起死了。你还记得吗？是我净化了你的人生，好让你能够活下去。你当时还说，你永远也不会以爱我的深情爱上别的船，你说你永远也不愿像我们彼此扶持相爱那样的爱上另一艘船。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

那天晚上的记忆从柯尼提手上一路烧到他颤抖的灵魂深处，然后就不走了。柯尼提本已忘记这类记忆有多么痛苦。“你承诺过的。”派拉冈继续颤声说道，“你承诺过的，但是你却反悔了，就跟我一样，所以你我扯平了。”

扯平了。那是小男孩的观念，派拉冈的灵魂原本一直都是个长不大、没人爱的小男孩。也许唯有小男孩才能赢得派拉冈的爱和友谊，像柯尼提当年那样。也许唯有像派拉冈那样长期受到虐待、遭人忽视的个体，才能支持着柯尼提度过伊果掌权的漫长岁月。但是事到如今，派拉冈还是个小男孩，一直把小男孩的逻辑当作真理，但柯尼提已长成大人。大人能够面对真相，而且大人知道，人生难得扯平，甚而难得公平。另一个铁的事实是，对成人而言，要达到理想的目标，最快的捷径往往是撒谎。

“你以为我爱她？”柯尼提难以置信地说道，“我怎么会爱她啊，派拉冈？她又不是我的血亲，我如何与她分享一切？分享记忆？我办不到，因为我已经把记忆通通托付给你了。船啊，我的心在你手里，我的心一直都在你手里。我爱你，派拉冈，我爱的只有你。船啊，我就是你，而你就是我。我以为我的一切都锁在你心里；我以为我的一切，都成了安全的秘密。除非……莫非你已经跟别人讲了？”柯尼提小心翼翼地问道。

“绝对没有。”船诚挚地宣布道。

“唔，那就好。可是就目前而言，你我都知道，若要真正保守秘密，那么没别的路子了，只有一个办法。只有这个办法，能保证秘密永远不为人知。”

说完之后，双方都沉默不语。柯尼提故意不讲话，他心里生出了个笃定的信念，他说什么也不应该质疑派拉冈。派拉冈是他的船，派拉冈对他是忠心的。柯尼提抓住这一点，让这个念头在心里滋长。他沉浸在这念头的温暖氛围里，与派拉冈分享这个念头所带来的安全感。他让自己像昔日那样地深爱着派拉冈——但也只有这一次了。他深爱着派拉冈，而且深信派拉冈在做决定的时候，一定会为他的最大利益着想。

“那船员怎么办？”派拉冈疲惫地问道。

“带着他们一起去。”柯尼提柔声提议道，“他们服够役了，就让他们永远地待在你的船里吧，永远也不要跟他们分开。”

派拉冈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可不喜欢死掉，他们谁也不想死掉。”

“唔，可是你我都知道，人只要片刻就会死了。他们就算在意，也在意不了多久。”

这次派拉冈迟疑得更久。“你知道吧，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死。”顿了片刻，“上一次，我甚至无法在水底久待。木头嘛，总是会浮，这你是知道的。”这会儿，顿得更久，“况且贝笙也锁在下面，而我跟他许诺过，柯尼提，我曾经对他保证不会杀他。”

柯尼提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让派拉冈感觉到他在仔细考虑这件事。最后柯尼提好意地提议道：“要不要我帮你？这样的话，就不算是你背信，错怎么算也算不到你头上。”

这一次，船将他那巨大的头转过来，朝向柯尼提。那被砍掉、应该是眼睛的黑洞像是在瞪视柯尼提。那海盗端详着那张他非常熟悉、就跟自己脸孔一样熟悉的脸。蓬乱的头发、高耸的眉头、强壮的鼻梁，细致的嘴唇以及下巴的大胡子。派拉冈啊派拉冈，他的派拉冈，这船之好，不是其他船所能比拟的。柯尼提的心因为他深爱着这艘船而胀痛起来。他眼里噙着泪水，这是为他们两个而流的泪水。“可以吗？”派拉冈恳求道。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柯尼提安慰道。

柯尼提离开派拉冈号的甲板之后，派拉冈心里寂静一片。那是一种耳朵听不到，只有心才能感受到的寂静。周遭仍有嘈杂声——船员困在船舱里的叫喊质问声、众海蛇的吼声、逐渐兴起的大风之声、尾缆松开垂下的细小声音，以及火舌哔哔剥剥烧起来的声音。派拉冈突然被一阵大风吹开。他的船帆被海蛇毒液蚀得残破，但是越来越大的海风仍吹动风帆。无人拉住舵轮、掌握他的航向。火焰延烧到索具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传来一阵热。火焰开展出去，站得比任何一个水手都稳，然后忙不迭地吞噬帆布和船桅。

他得有耐心才行，火得要一点时间才会扩散出去。巫木不容易着火，但是一旦着火，要灭也近乎不可能。他的船身上用一般木料建造的船屋和索具会先着火，巫木终究也会点着，要有耐心。派拉冈可有耐心了，这可是时间换来的。他可以等，但是船员的叫嚷使他无法专注地耐心等待。现在，困在他船舱里的人在大力击打舱盖。想也知道，他们一定感觉到船在漂流，说不定他们还闻到烟味了呢！

派拉冈坚定地把心思放在比较重要的事情上，他的柯尼提小子如今已经长成大人了。从柯尼提发声的方位听起来，他已经长得很高，而且很强壮。他的那双手握住船栏，乃是成年男子的有力抓握。派拉冈在骄傲之余不禁摇了摇头。柯尼提长大了，他的模样跟他们两个从前想象的一模一样。真是令人讶异呀，柯尼提的声音和他的手的触感，甚至于他的味道，把昔日的记忆都唤了出来。在那片刻之间，那些原本压抑在派拉冈心底的，他对柯尼提的好印象通通又回来了。他原本之所以对柯尼提那么生气，是因为他想着柯尼提的背信忘义以及瞧不起自己，但是当柯尼提说出“派拉冈”那三字的一刹那，便将那一切恶念全数抹去。生气？气柯尼提？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那真是傻啊！他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全心全意爱自己的人，自己怎能气他？说不过去嘛！是啦，派拉冈是为了柯尼提而牺牲，但是除此之外，他又能怎样？总得有谁解救柯尼提呀！派拉冈正是这个谁。他成功了，日后他的柯尼提小子将要称王，统治海盗群岛。总有一天，正如柯尼提与他老早就盘算好的，总有一天，柯尼提会生个儿子，并将他命名为“派拉冈”。总有一天，世上会有个受到众人宠爱的派拉冈·大运。说不定已经有了！派拉冈开始懊悔，刚才他怎么忘了问柯尼提有没有儿子。要是他们两个昔日的梦想成真，派拉冈真有个儿子，那他心头就舒坦多了。

船舱里的水手似乎把什么东西拆解下来，用来作为撞击的木桩，想要撞开舱盖。派拉冈感觉到他们的行动有气无力，大概是因为船舱里已经都是烟了。这样也好，这样大家就可以睡着死掉了。

派拉冈叹了一口气，让自己偏了一点，只偏了一点点，就像他平常若是不注意就会的那样。这不是他的错，而是由于建造时的瑕疵所致。这类事情逃不掉，因为派拉冈号是以两根不同的巫木原木起造的。其中一条龙老想着号令另外一条龙。那两条龙总是打个不停，派拉冈看得十分厌倦，最后都懒得区分谁是谁了。他的一贯做法是把那两条龙压到深处，只以他这个身份自居。派拉冈·大运。派拉冈大声地说出了这个名字，但是语调很轻柔。他闭上嘴巴，停止呼吸。但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呼吸。他的鼻子和胸腔只是有个形状而已。而形状是可以改变的，只要派拉冈静下心来反观回想就可以。

船上每一片仔细榫接在一起的巫木船板都可以移动，虽然只能移动一点，但那也就够了。一时间，他什么感觉也没有，然后他开始感到一层海水渗进来，冰冷的海水慢慢地流进他的船舱里。时间久了，他就会重得沉下去。他让自己再偏斜一点。船舱里的水手开始察觉到了。他们大叫起来，接着又有隆隆的脚步声，这是因为有人跑去查看是哪里进水。现在每一个缝隙都在渗水，而剩下的唯一问题是，到底是火还是大海会先将他吞噬掉？也许两者都有一点吧，派拉冈平静地想。不过这不是他的错。他交叉着双臂抱在胸前，迎向渐渐逼近的风暴，以镇静的心情迎接死亡。

“我之前还揣测，船长可能会希望亲自下决定。”裘拉僵硬地站着，他知道涉及这类话题非常危险，不过他也很聪明，因为他知道若不把事情留给柯尼提做决定，那么自己的处境会更危险。不过，其实柯尼提宁可让大副干干脆脆地淹死他们算了，他们若是淹死了，事情会更加干净利落。

柯尼提倚在船栏上，眺望着水里的那个女子。她的金发在水里飘摇，像是金色的海草一般。冰冷的海水已经发挥威力，所以此时她只是随着水波浮沉，再过不久，这一切就会过去。就在柯尼提望着她的时候，水波打来，把她淹了过去，但是令人意外的是，水波过去之后，她又再度浮了上来。那女子顽固地打水，她若是放开同伴，可以撑得更久一点，反正她手里搂着的那个少年看来横竖是死了。怪啊，人都快死了，还那么顽固。

水里的女子转过头来，咳了一声，像是说道：“拜托。”

柯尼提没听到声音。她大概虚弱得叫不出来了，但是柯尼提看她的嘴形是在求情。拜托，他若有所思地刮刮脸侧。“她是派拉冈号的人？”他问道。

“毋庸置疑。”大副裘拉咬紧牙关答道。谁会料得到柯尼提看到落水的女人会如此难过？这男人的性格竟有这么个重大缺陷，裘拉感到很惊讶。

“你看我们应该把她拉上来吗？”柯尼提虽然这样问，但是他的语调让裘拉知道，他并不是在把决定权交给大副，只是想问问大副的看法而已。“我们时间很紧迫，这你是知道的，蛇团已经走了。”其实是闪电命令蛇团离去的。当时柯尼提看到闪电仍能掌控蛇团，不禁松了一口气。蛇团没把派拉冈号弄沉，柯尼提其实很震撼。

唯有那条白海蛇根本不理会闪电的命令。它绕着船转呀转，那一对红眼像是在指责。柯尼提察觉到他并不喜欢那样的目光。更令他烦扰的是，白海蛇竟没把水里那两个大难不死的人吃掉。要是海蛇吃掉那两人，那可省了他不少麻烦。但是那白蛇偏偏不吃，只是待在那儿，好奇地望着那两人。怪的是，那白蛇怎么不听从闪电的命令乖乖离去呢？

柯尼提不再看海，改而看着眼前的紧迫问题。闪电已经说了，她不想看着活船焚毁。柯尼提回头望了即将逼近的风暴一眼，离开此地也好。

“船长希望如此吗？”裘拉狡猾地答道。

柯尼提对大副的评价开始滑落，索科那个人虽然有点笨，但他至少会大胆地把他的意见讲出来，而裘拉连这一点都比不上。海盗船长再度张望了一下。现在派拉冈号上的火势很旺了。一股强风吹来，带来了烟味和臭味。该走了，他可不想留在派拉冈号附近。他担心那人形木雕可能会在最后一刻尖声惨叫，此其一。其二是，万一风势把着火的风帆从派拉冈号吹到薇瓦琪号上，那可就糟了。“可惜我们现在时间紧迫！”柯尼提再度对裘拉说道，他本要下令升帆，但是眼前所见却使他说不出话来。

那金发女子已经泡入水里，她把那个少年的头托出水面，使少年五官露了出来。“温德洛！”柯尼提难以置信地叫道。温德洛是怎么落到海里，又是怎么被那女人救到的？“立刻把他们两个拉上来！”柯尼提对裘拉吩咐道。

大副忙不迭地冲过去把人救起。就在此时，又一个浪打来，把那两人稍微托高了一点。原来那人不是温德洛，甚至不是男人。可是水里的女人五官竟跟温德洛极为相似，相似到让柯尼提很担心，不过他并未收回成命。裘拉已经吼着叫人把绳子丢出去了。

“你知道的，那人一定是她。”柯尼提手腕上的木脸轻声说道，“艾希雅·维司奇。除了艾希雅之外，还有谁会长得那么像温德洛？你把艾希雅救起来，可要惹闪电不高兴了。这人明明应该要杀掉，你却把她给救起来。”

柯尼提以另外只一手盖住手腕，不理会手掌下那张扭来扭去的小脸。他好奇地看着手下丢出一条绳索。金发女子接到了绳子，但是她的手已经冷到麻木，所以抓不紧绳子。于是裘拉派出一个水手、让他沿着绳子爬下去。那水手用绳子将她们两人圈起来、匆匆地打了个结，喊道：“拉上去。”于是他们三人一起上了船。

那两个女人浑身湿得像是海草。柯尼提站在一旁，看着手下将救起来的人放在甲板上。那个女人跟温德洛像得没话说，柯尼提贪婪地审视她的五官。有着温德洛脸孔的女人啊，而且是维司奇家的女人。

柯尼提突然察觉到他瞪着那女人直看，同时他也察觉到，聚集在这两个瘫着不能动的女人周围的水手对他的反应感到困惑。“唔，叫他们下去！难道我样样都得提醒吗？还有裘拉，设定航道，我们要返回分赃镇。打信号叫玛丽耶塔号跟在我们后面。暴风雨快来了，我们得赶一赶，别让暴风雨碰上了。”

“船长，要不要等温德洛和依妲来跟我们会合再出发？”

柯尼提回头朝那个黑发女子看了一眼，只见她开始咳嗽、翻身。“不必了。”柯尼提心不在焉地答道，“不急，他们留在玛丽耶塔号上就好。”

第二十二章
家人团聚

温德洛眨眨眼睛，扫开滂沱大雨，继续眺望。“我真是不懂。”他再度轻声说道。他本以为这话只是心里的念头，没有说出口，谁料依妲却接话了，这使他吓了一大跳。大雨打在甲板上，砰砰作响，所以他并没察觉到依妲冒着大雨前来的细碎脚步声。

“你别再猜测那里出了什么事了，等我们回去之后，柯尼提自然会把一切都跟我们解释清楚。”

“我只是想知道那儿出了什么事而已。”温德洛顽固地说道。他郁郁地望着远处那个已经缩成一个小点，看起来却像是失火的派拉冈号。之前的战况，温德洛看得很仔细，但想来想去总是不明白。为什么派拉冈号会笨到同时去挑衅蛇团和薇瓦琪号？派拉冈号又怎么会起火？还有，活船如此珍贵，为什么柯尼提要放弃这大好的奖品？他有没有逮到俘虏？可是这一个又一个的问题都得不到答案，所以温德洛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今天从早上就风雨欲来，最后也终于发威了。滂沱大雨直直落下，有如一张灰色的雨幕，挡在他们跟起火的派拉冈号之间。温德洛感到寒冷，此刻全身已然湿透，但他还是站在甲板上，注视着那艘维司奇家族派来的、在水上摇摆不已的活船。这样的下场，岂不是让维司奇家族想要以赎金赎船或是救援人质的希望都化为泡影了？下雨也好，因为温德洛连哭都哭不出来。

“进去吧！”依妲劝道，她温暖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臂。

温德洛转头望着她。如果说，在他人生跌到谷底的这个悲惨时刻，世上还有什么事物能让他稍微感到慰藉，那就是依妲了。她披着索科的油布雨衣，这油布雨衣披在她瘦削的身形上显得特别大。她从雨衣兜帽的深处瞅着温德洛，几滴雨水打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缀着细碎的水珠。她眨了眨眼，于是睫毛上的水珠便沿着脸颊流下来，宛如垂泪。温德洛望着她，心里既因为自己欲望太大，也为这个欲望不可告人而变得麻木。依妲又推了推他的手臂，温德洛则任由她将自己引走。

索科把船长室让给依妲使用。此时桌上有一只冒着热气的茶壶，已经放好两套杯盘，温德洛看了感觉非常舒心。原来依妲是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才去邀他一起喝茶的。她朝椅子一指，温德洛坐了下来，身上的衣物兀自滴着水，依妲则把她的油布雨衣挂在挂勾上。

这里以前是柯尼提的房间，所以柯尼提所挑的家具有些至今仍留着。但是索科本人属意绚丽浮夸的风格，于是柯尼提那些线条简洁的用品已经被压了过去。举例而言，这张桌子的线条单纯优雅，但是如今铺着缀满流苏的桌巾，所以什么也看不到了。

依妲甩甩头，甩掉头发上的雨滴，走回桌边坐下。“你看起来像流浪狗一样悲惨呐！”依妲一边倒茶，一边说道。她把茶杯推到温德洛身前，斥责道：“你应该对柯尼提很有信心才对，而我为什么还得时时提醒你，这我真是不懂。不管出了什么事，我们都应该相信他的判断。很久以前，你不是对我说，他是莎神首选的工具吗？难道你已经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吗？”

温德洛啜了一口茶，随即感到满口的肉桂芬芳。虽然他心情如此沉郁，但是这口茶仍令他展颜。些许感官上的欢愉，往往是治疗灵魂深切痛苦的最佳灵药，依妲似乎深明此理。“我真不知道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了。”温德洛疲惫地坦承道，“我亲眼看着柯尼提在各地做了许多好事。他总是不遗余力地改善人们的生活、倡导人身的自由。他大可以给自己盖个豪华大宅，使唤一屋子的仆人，人们依然会把他看作是心目中的偶像。但是他仍出海航行，对运奴船宣战，让奴隶们得到自由。既然如此，那我怎能怀疑他的灵魂不够伟大？”

“可你就是怀疑了，对不对？”

温德洛叹了一口气。“的确，我晚上静坐的时候不禁想到，在柯尼提的世界中，我到底是嵌在什么位置上。而有时候想着想着，就觉得这一切完全拼凑不起来。”他拨开脸上的湿发，真诚地望着依妲。“柯尼提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似的，我感觉得到，但那是什么，我却说不上来。”

依妲的脸上闪过一抹怒色。“也许不是他少了什么，而是你少了什么吧！也许是因为莎神派你去走一条你不想走的路径，你就失去了信心。”

依妲的话使得温德洛无法回答。他从没想到依妲会如此苛责他，更没想到她的苛责竟直指问题的核心。

依妲继续说道：“柯尼提是有他自己的弱点，但是我们应该看的是，虽然他有个人的疑虑和痛苦，但仍达成了什么样的功业。”她以指责的眼神望着温德洛，“要不然，难道你以为一个人必须先完美无缺，才能做点儿好事？”

“不管是什么工具到了莎神手里，莎神都能用。”温德洛喃喃地说道。但片刻之后，他不禁冲口说道：“但是他何必把我的船夺走？不仅如此，还把薇瓦琪变得很怪，怪得我都不认识了，这是何必呢？那些人只不过是要把我带回家，柯尼提为什么要把他们通通杀光？依妲，我不懂啊，我永远也不会懂！”

“这会不会是因为你已经打定了主意，决定你永远也不要懂？”依妲定定地望着温德洛，“你给我的书上提到，现实其实是我们所说的话塑造出来的。你想想你刚才讲的话，再想想你的话会对现实造成什么影响，其实你已经把现实重新塑造为使你自艾自怜的环境。‘你的船’，你刚才是这样说的。但那真的是你的船吗？世上有谁能把薇瓦琪当作是自己的财产，把她说成是他的船？或者，薇瓦琪乃是活生生的生物，她被拘禁于不熟悉的身体里，人们还把她当作是个人私产？到底是柯尼提改变了薇瓦琪，还是说，他只不过是让薇瓦琪得到自由，让她的真实性格浮现出来？再说，你怎么知道柯尼提杀了那些前来解救你的人，又怎么知道那些人的确是要来解救你的？就目前而言，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但你心里已经下了定论，你认为这些事情不公不义，并以此来滋长内心的愤怒、变得义愤填膺。而这种心情，又比自艾自怜好到哪里去？”依妲越讲越气，随即抿着嘴转开了头，不再看着温德洛。“我本想跟你讲个秘密，一个除了你我之外不能让别人得知的秘密。现在我倒要三思了，毕竟你若是把我说的事情完全往反方向去想，那就没意义了。”

温德洛想不出要说什么才好，只能继续望着她。依妲变了很多，虽说她的变化有一部分是他促成的，但是仍不时使温德洛感到讶异。现在当他忤逆依妲的意思时，她已经不会对他挥拳。其实她也用不着挥拳，因为她的话锋比任何刀刃还要尖锐。打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看出依妲聪明过人，也很敬重她的急智。如今她的聪明经过了学问的锻炼，勇气背后可以见到伦理道德的脉络。这样的内涵使得她的美貌更加出色。

温德洛的手原本就放在桌上，现在他将手翻转，掌心朝上，表示他已经投降了。出乎意料的是，依妲竟倾身上前，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温德洛合起指头，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时，依妲笑了起来。她已经够美了，他从没想到她能变得更美。但是她这一笑，脸上更添风采。

依妲又凑近了些，然后轻声地说道：“我怀孕了，我怀了柯尼提的孩子。”

这两句话骤然将他们两人之间的门关上，把她的人生和她的光彩都挡在门外。她是柯尼提的人……其实她一向是柯尼提的人，以后也不会改变，温德洛自己则注定一生孤独。

“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太确定。可是前几天晚上，我开始有一种很笃定的感觉。今天柯尼提把我遣走，可是之前他从没有把我赶开过，所以我就想，这说不定是有理由的。于是我坐下来，用细线吊着缝衣针、悬在掌心上，缝衣针晃得好厉害，所以这是不会错的了。种种的迹象都显示我怀的是男胎，也就是说，柯尼提有继承人了。”她把被温德洛握着的手抽回来，骄傲地搁在平坦的小腹上。

温德洛苦闷至极，人简直麻木了。虽然他痛苦至极，但仍逼着自己吐出几个字：“你一定很快乐。”

她脸上笑意略减了几分。“就这样？”她问道。

他心中流转过的念头当然不止于此，但是除了这一句之外，别的念头都最好别说出口。温德洛咬住嘴唇，无奈且沉默地望着她。

依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望向他处。“我本希望你说的不止于此，大概是我笨吧。可是柯尼提提到你的时候，常常把你说成是他的先知，所以我……你可别笑我哟，我曾幻想过，当我说出我有了身孕、身怀的乃是海盗国王之子后，你会……唉，怎么说呢，你会预言他将来有多么伟大，或是他……”依妲越讲越小声，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红晕。

“就像古老的传说那样。”温德洛勉强说道，“预料未来会有多么神奇。”

依妲转头看着他，她突然因自己为了腹中的孩子做了那么大的美梦而感到羞赧。

温德洛心里有一部分像是伤心少年，但是他勇敢地跨出一步，把那心情抛在脑后，改而以成人兼教士的态度对她说道：“依妲，我没什么预言可以告诉你，莎神并未给我先兆，我也没有因此而激发出什么谶语。但是我深信这孩子必会成为伟大的人物，因为这孩子天生的禀赋，来自于母亲的部分与来自于父亲的一样多。我只需看你就知道了，就算别人没看出来，但是你打从他还没出生，就看出这孩子必有王者之姿。早在别人还看不出这孩子的才干前，你就胸有成竹，而且你知道这孩子之所以伟大，就在于伟大乃是他的本色。孩子总是在父母亲的肯定中生根发芽。你的孩子已经得到你的肯定了，这可是莫大的礼物呀！”温德洛像在预言一般滔滔说道。

依妲听了，高兴得脸上泛出光彩。“我等不及要知道柯尼提会在我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时说什么。”

温德洛深吸了一口气，他内心很笃定，像是莎神指使他把话说出来似的，而且他知道现在一定要说：“我建议你暂时保密，眼下柯尼提心里挂虑的事情可多了。你且等一等，等到他真的需要知道的时候再说吧！”

“你说得也有道理。”依妲不无遗憾地说道。

温德洛心想，依妲可能不会听从他的建议。

这一整天都是云气低沉、风雨欲来的样子，现在真的刮起风下起雨来了。派拉冈仰起头，品尝这一生最后的雨水。大浪袭来，不过他倒没有因此而摇晃得更厉害；他那沉重的船壳已经越沉越深了，水手们以木桩撞击舱盖的力道也在变小。由于雨势太大，柯尼提所点燃的火虽有油的助燃，却冒着浓烟、发出臭味，但是还是在烧。不时有着火的索具和横梁落下、摔在甲板上，发出轰然声响。但是这一切派拉冈全不理会，他沉到内心深处，沉到比任何海床还要深的深处。

船舱里的琥珀在哭泣，这是派拉冈最不愿听到的声音。他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其实十分珍惜琥珀，而且他对克利弗也十分不舍。还有贝笙，他一直以自己身为派拉冈号的船长为豪。派拉冈断然抛开这些思绪，现在说什么也不能对这些人心软。那木匠已经爬到船舱内最接近船首之处，她强忍着灼伤的痛楚，拖着身体走过累积在船舱里的冰冷海水。派拉冈真希望琥珀干脆就屈服于冷得令人麻木的海水之下，毕竟冷死还算是比较好的。但是琥珀不但没死，还攀着派拉冈的龙骨，以微弱的声音讲话，派拉冈硬是不理会。

但是有条海蛇撞向他，还问道：“喂，笨蛋，你就这样任由他们宰治你的生命呀？”那海蛇的声调极为不屑，“你快醒过来呀，闪电有权活下去，你也有权活下去！”

“我也有权去死。”派拉冈反驳道。可是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激起自己的感知去反驳海蛇的话了，因为他接着便察觉到琥珀在说什么话。

“派拉冈啊派拉冈，我不想死，我不想这样就死。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派拉冈，船啊，求你别这样。”琥珀哀痛地哭泣道。她的泪水滴在派拉冈身上时，就像海蛇的毒液一样地烧灼。

“没错，这样死掉一点用处都没有，任谁都无权这样做。”那海蛇宣布道。

现在派拉冈认出来了，这就是那条在蛇团攻击他时出言讥刺的海蛇。他又撞了派拉冈一下。真讨厌！

“怎么会没用？我唯有一死才对柯尼提有点用处。”派拉冈自言自语道，奋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那海蛇以头抵着派拉冈倾斜的船身，用力推挤。“我并没说‘柯尼提’，我说的是你对于自己的族群有没有用处。闪电夸口说，唯有她能带领我们归乡，并保护我们周全。我才不信呢！在我的记忆中，归乡之途是有许多向导与保护者的。况且想也知道，就算有一个就够，但两个必定能做得更好。既然如此，那么闪电为什么急于要把你置于死地，以便取悦那个柯尼提？为什么你跟闪电都这么在意这个柯尼提？”

“她之所以要我死，为的是要取悦柯尼提？”派拉冈慢慢地讲出了这几个字。这实在说不通啊，想也知道，柯尼提必定是感伤地希望他去死，这一定跟薇瓦琪无关——当然了，现在薇瓦琪自称闪电。

除非薇瓦琪想要把柯尼提据为己有，除非是薇瓦琪想要除掉自己，这样今后她才没有敌手。不过也有可能是柯尼提在骗他，说不定是柯尼提自己想要他死，这样才方便他跟薇瓦琪在一起长长久久。

派拉冈心里竟生出这种毫无道义的念头，使得他非常震撼。“走开！我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了？但你又算是谁呢？”海蛇追问道。

“派拉冈，我是大运家族的派拉冈！”这个名字就像是符咒，能将其他身份驱走。

那海蛇抚着派拉冈，以他的皮肤柔情地抚过派拉冈的船壳，质问道：“不然是谁？”

派拉冈感觉到琥珀突然以裸手压着他的巫木。“没别的了！”派拉冈对海蛇和琥珀喊道，“没别的了！我是大运家族的派拉冈，仅此而已。”

但是他的深处，比任何人类灵魂都更深邃黑暗之处，却冒出了另外的声音，琥珀正仔细聆听着。

艾希雅睁开双眼，等着恶梦散去。她现在好像是在薇瓦琪号上，待在她昔日所居的舱房里。这房间的格局摆设都没变，但是感觉上却不大对劲。这个思绪勾起了她以前在满载号上的记忆，满载号也是这种感觉。死木头，艾希雅一点都感觉不到船，但是薇瓦琪号乃是活船啊！她伸出手去摸着，却只感受到船的起伏。他们是不是把薇瓦琪号夺下来了？掌舵的是贝笙，正带着他们返航吗？

她突然坐直起来，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她仿佛记得——但又像是做梦一般——自己无力地躺在薇瓦琪号的甲板上，冷得要命，而且不住咳嗽，咳出了海水。她的味蕾和鼻子至今还留着那浓盐水的刺激味。这么说，那是真有此事了。当时她躺在甲板上，心里只感觉到身下的木板非常之硬——不只是因为那是木料，同时也因为她的手感觉得出船板对她严加推拒。当时洁珂在她身边，但是现在她并不在这里。艾希雅的头发仍旧潮湿，这么说来，从那时到现在还没过多久。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初冬的黄昏，因为风雨的肆虐而显得昏暗。挂勾上挂着一盏灯笼，灯芯捻得很小，所以灯光黯淡。

艾希雅直直地坐着，一动也不动，想要把那些破碎的记忆拼凑起来。之前她所搭乘的小艇被海蛇团团围住，然后一条海蛇隆起的背脊撞上了小艇的船舷，于是他们几个连船带人被撞得飞了出去，艾希雅仍记得她落水时的剧烈冲击。落水之后，她挣扎着脱去靴子，但是她的衣物实在太沉重，直拖着她往下沉。每次海浪打来，都使得她没入水下、很久才能再探出头来。洁珂是不是游过来拉住她，艾希雅已经不记得了，但是那个高个子女人想必是游过来救她了。最后她们两个被人从水里拉上去，放在薇瓦琪号的甲板上。

而如今她人在这里，有人帮她套上一件衣料柔细的男用亚麻睡衣，又在她脚上盖着暖和的羊毛被。虽不知那人是谁，但是把她照顾得很好。艾希雅把这当作是个好兆头。想必是停战的谈判进行得很顺利，现在贝笙大概是在船上，正在与柯尼提船长商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才至今尚未被人送回派拉冈号上去。这么看起来，她应该及早换上衣服，去找贝笙和柯尼提才是——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先去探视那人形木雕。她跟自己的爱船分开太久了，等到她跟薇瓦琪谈过之后，不管有什么嫌隙，必定会消弭于无形。

艾希雅四下张望，但是房里不见她旧衣物的踪影。不过墙上的挂勾挂着衬衫和长裤，看来是跟她的身形相符的尺寸。现在可没那个时间感到害羞，不管这舱房的主人是谁，日后艾希雅必会道谢，因为这人不但把房间，还把他的衣物让给她。从架上的书籍看来，这人是受过不少教育的。艾希雅不禁对柯尼提增加了几分好感。手下船员有这样的水准，其船长也就可见一斑。艾希雅想，她应该能跟那个海盗船长相处得来吧？她自小就有个习惯动作，就是伸出手将掌心平贴在头顶的巫木横梁上。“薇瓦琪。”艾希雅快活地招呼道，“我回来了，我来带你回家了。”

可是相触的冲击竟使她不支而跌在床垫上。她晕晕地平躺着，仰望着头上的天花板。刚才莫非是她撞到头了？这没道理呀！她没撞上什么东西，却产生了晕厥的感觉。艾希雅望着自己的掌心，心想掌心必定变红了。“薇瓦琪？”艾希雅小心地问道，集中精神想与爱船沟通心意，结果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她鼓起勇气，再度伸手去摸那根巫木横梁。但到了离横梁一指长的距离时，停顿了一下。她感觉到巫木像是火在散发热量一般地散发出仇恨敌视的感觉，但她还是伸手将掌心贴上去。那感觉就像是伸手去按压一团冰雪。她指尖只感到冷冰冰的，然后便开始麻木起来。她咬紧牙关，继续以掌心贴着横梁。“薇瓦琪……”艾希雅咬牙叫道，“船呀，是我，艾希雅·维司奇，我回来找你了。”只是巫木对她手掌的抗拒感，却变得越来越严重。

这时，她听到有人把钥匙插入锁眼里，舱门忽地开了。艾希雅瞄了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一眼。那人个子高，很英俊，打扮得一丝不苟，身上飘来一阵檀香的香味。他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个碗，正冒着热气。他的黑发闪闪发光，八字胡卷曲得恰到好处。领口和袖口露出白色的蕾丝边，一边耳朵上戴着一只任哪个花花公子看了都会嫉妒的钻石耳环，不过从他那件剪裁一流的外套裹着的宽广肩膀，可见这人孔武有力，绝不娘娘腔。那人架着一根以黄铜和打磨光亮的木头做成的拐杖。那拐杖之精致，不像是跛子的工具，反而倍增了他的风采。这想必就是柯尼提了！

“快下来！”柯尼提喝止道。接着他关上门，把托盘放在桌上，再跨两大步便来到她的床边。“快下来，她只会伤害你。”柯尼提以强壮的手抓住她的双腕，将她的手从木梁上拉下来。

艾希雅用力被拒，顿时感到晕眩。她知道薇瓦琪在干什么，刚才薇瓦琪以似有似无的手法，把她内心曾经闪过的种种自我猜疑否认的念头通通给挑了起来。同时唤醒了她的记忆：过去艾希雅所有差劲的决定、做过的每一件蠢事和自私自利的行径，只要是船曾经目睹的，通通涌上她的心头。她深感羞愧，她的为人竟如此低劣，她越想越抬不起头来。

“她只会伤害你。”柯尼提重复道，继续抓着她的手腕。

艾希雅想要挣脱，但是试了一次不成，也就不试了。柯尼提力气很大，艾希雅心想还是给自己留点儿尊严的好，不要像任性的小孩子那样执拗。她直视着柯尼提那一对淡蓝色的眼珠，柯尼提鼓励地对她一笑。“怎么会这样？”艾希雅质问道，“为什么她会伤害我？她是我的船啊！”

柯尼提笑得更开心了。“我很高兴见到你，艾希雅·维司奇，想必你现在觉得好多了。”他的眼神坦率地在她身上来回。“你看起来比我刚把你从水里拉起来的时候好多了，当时你把好多海水呕到我干净的甲板上呢！”

真是高招！柯尼提这话仿佛在斯文地称赞她，却又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恰恰正好提醒她别忘了礼貌，也别忘了自己的处境，以及自己对他有所亏欠。她放松了手，而她一松手，柯尼提便放开她的手腕，并在放开时顺便摸摸她的手。

艾希雅脸红了。“请多见谅。”她诚挚地说道，“你应该就是柯尼提船长，想必就是你救了我一命，对此我至为感激。但是我的船竟会如此拒绝我，这实在使我……失望得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她绞尽脑汁，这才蹩脚地把话说完。

“噢，想必这令你感到痛心疾首。”柯尼提悠闲地举起手，将双掌贴在头顶上那根银灰色的巫木梁子上，“而且对你们两个都是如此。不过这需要时间，你们都不能操之过急。我敢说，你一定已经与当年待在船上时判若两人了，薇瓦琪也已不复从前。”柯尼提轻声说道，把手放下来。“凡是有感知的生物，若是像她那样遭逢了那么多苦难，都不免会性情大变。”他靠上前以呢喃的声音说道：“别急着在一时半刻之间与她相逢，过一段时间再跟她碰面，而且要接纳她，因为她现在就是如此。至于她的脾气，请你要多宽谅，她的怒火已根深蒂固，而且是有来由的。”他呼出的气息很温暖，带着丁香的香味，未经询问，便径自在她身边的舱床坐下来，“就目前而言，还是请你先告诉我，你可觉得好多了？”

“好多了，谢谢你。对了，洁珂呢？把我救起来的那个女人，她在哪里？贝笙在船上吗？海蛇群有没有对派拉冈号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你是怎么把海蛇赶走的？我外甥温德洛还活着吗？他人还好吗？”她每多问一个问题，心里就随即又勾起一个新问题。但此时柯尼提突然倾身过来，将两指贴在她唇上。他此举使得艾希雅一下子恼怒起来，但接着便忍耐下来，硬是告诉自己，他这个举动可能没有别的含义。

“嘘……”柯尼提柔声说道。“嘘，一件一件来。况且你实在不该用这些事情来烦扰自己，毕竟你今天实在够受的了。洁珂正在睡觉，睡得很熟。她的腿和胸前都有灼伤，一定是被海蛇碰到了，但是我敢说她的伤势一定会顺利愈合。我让她吃了些罂粟浆止痛，我想你现在还是暂时别去打扰她。”

艾希雅心里突然激起一个恼人的问题。“那么，是谁照顾我？是谁把我安置于此？”艾希雅本能地伸手去护住睡衣的领口。

“是我。”柯尼提柔声答道，但并没有望着她。他嘴边漾出了一抹笑意，忍着不让笑意完全浮现出来。“这种事情实在不能托付给水手去做，我船上又没有女人。”

艾希雅脸颊发烫。

“我给你带了点喝的来。”柯尼提起身，将他的拐杖塞在腋下。他走到桌边，端起了他带来的托盘，送到床边来。他虽然少了条腿，但是走动的姿态却像真正的讨海人一样的优雅流畅。艾希雅收腿，腾出地方来让他放托盘。他把托盘放下，在旁边坐了下来。“这是以葡萄酒和白兰地煮出来的药汤，是分赃镇自古传下来的方子，最能暖和身体、恢复元气，而且有止痛的神效。你务必趁着我讲话的时候喝一点。趁热喝，效果是最好的。”

艾希雅双手捧起汤碗，闻到药汤飘起来的香气，就让人舒服多了。琥珀色的药汤，碗底下泡着几根乌黑的药草。她的身体涌现暖意，化解了紧绷的肌肉。一阵震颤从脚底透上来，使她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感觉上，海水的寒意好像一直封锁在她的身体里，直到现在才开始散出去。

“这才好呢！”柯尼提鼓励道，“我想想。嗯，温德洛现在不在船上，我派他去玛丽耶塔号跟着索科船长做事，索科船长乃是我的左右手。我一贯的想法是，凡是有潜力的年轻人，就要让他换换不同的船、经常变化他的职务，这样才能磨练他的本事、促进他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想必你已经察觉到，你现在待的就是他的舱房。但是你别烦恼，现在他舒服得很，而且他一定不会记恨的。”

“谢谢你。”艾希雅谨慎地回应道。她努力集中精神思考，柯尼提显然是把温德洛当作自己人，所以要好好训练他，以便将来能够担当更大的职责。这像是在训练儿子，以便日后继承家业一样。柯尼提与温德洛之间竟是如此的关系，这是艾希雅从来也没想过的事情，所以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你肯这样栽培他，真令人感动。”她听到自己说出了这句话，但心底多少因自己竟然这样说而感到震撼。柯尼提要把温德洛栽培成一流的海盗，这有什么好感动的？艾希雅强迫自己整理思绪。“有一点我不得不问。温德洛走了，薇瓦琪作何反应？活船没有家人陪着，这可不太好。”

“求求你，趁热喝吧！”柯尼提劝道。当艾希雅依言喝着药汤时，柯尼提则望着他们两人之间的舱床，仿佛担心接下来说的话会激怒艾希雅。“薇瓦琪挺好的，她没那么想念温德洛。你应该看得出来，因为她有我啊！”他再度举起手，抚摸着头顶上那根银灰色的巫木梁。“我的感想是，对于船而言，与其有相同血缘的家人相伴，还不如找个意气相投的人。薇瓦琪与我十分投合，我们都喜欢冒险，痛恨奴隶买卖，而且都想要……”

“我对自己的船清楚得很。”艾希雅打断了他的话，柯尼提以他那淡蓝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像在指责她。艾希雅摇了摇药汤，喝了几口，以便掩饰狼狈。现在药汤的热力散到她全身各处，使她渐渐放松下来。这时，她突然一阵晕眩，感觉到柯尼提伸出手来帮她捧着汤碗。

“你一定很疲惫，只是自己没注意到。”柯尼提同情地说道，“海水很冷，你在水里泡了很久，现在我又讲话不小心惹恼了你。我敢说，这一切你一定难以接受。也许你原本以为来到这里就可以把船和外甥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但是你来了之后才发现，你的船和外甥都对目前的生活乐在其中，所以毫无‘拯救’的必要。求求你，先休息一阵之后再谈吧。你一定是累坏了，所以什么事情都从最糟的角度去看。如今温德洛既强壮又幸福，而且深信自己已经找到莎神给他的使命了。船呢，她起劲地追逐运奴船，乐得与我一同享受冒险犯难的生活。说起来，你应该要为他们高兴才对。更何况如今你已经平安地回到自己的家族活船上了。从今以后，一切只会越来越好。”

艾希雅一直喝到药汤见底、碗底的药草碰到她的嘴唇为止。柯尼提接过她手里的汤碗，又及时在她晕眩摇晃的时候扶住她。他身上飘着香味，檀香、丁香，闻起来好舒服。她将头靠在柯尼提覆着精致蓝外套的肩膀上，领口露出来的蕾丝拂得她脸上痒痒的。贝笙穿蕾丝衬衫一定很好看，如果再配上这样的外套，那就更出色了。“男人穿蕾丝衬衫，就是好看。”艾希雅说道。柯尼提清了清喉咙。艾希雅感觉到自己的脸红了。“我好晕。”她歉然地说道，努力坐直起来，“我不该喝得那么急的，药力都直接冲上头来了。”

“别这么说，这没什么，你对自己太苛求了。好了，躺下来吧！”柯尼提应道。对于艾希雅的尴尬，他不加追究，反而避开，真是个如假包换的绅士。

柯尼提从舱床上跳下来，以单腿站立，帮她把枕头安置好。艾希雅顺从地躺了下去，靠在枕头上，感觉整个舱房开始摇晃。“是不是暴风雨来了？”她焦虑地问道。

“在海盗群岛这里，我们把这只当作小风小雨而已。再过不久就会开出风雨之外，找个有遮蔽的海湾下锚，等待风雨过去。你别担心，就算是比这严重得多的暴风雨，薇瓦琪也应付得来。”

“我知道，这我记得。”艾希雅希望他赶快离开。但是他没离开，反而回到她床边。

艾希雅忆起了往事，以前也曾有个高个子的黑发男子如此站在她的舱床边。艾希雅亲眼见识过父亲带着薇瓦琪号渡过许多暴风雨。在她小时候，这艘船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薇瓦琪号是她父亲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父亲控制了一切，绝不让女儿受到任何伤害。一切都很安全，一切都好得很。掌控本船的是个坚强的男人，那掌舵的手稳定扎实。艾希雅缓缓闭上沉重的双眼，她好久没感觉到这么安全了。

柯尼提低头望着艾希雅，她的头发因为湿润而卷曲，一绺绺地散在枕头上。她的睫毛不如温德洛的长，但是从近处打量，只显得与温德洛更加肖似。他把被子拉上来，紧紧塞在她周身，她连动也没动一下。这没什么好意外的，这个以白兰地为底，以罂粟浆和曼陀罗草煮成的药汤，他已经事先拿洁珂来做实验，发现成效巨大，这才用在艾希雅身上。现在柯尼提绝对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慢慢考虑要如何处理眼前的问题。

派拉冈号以及船上的所有水手都已经死了。真是惨呐！都是因为贝笙的弓箭手出箭，海蛇才会反击。这个说辞应该行得通，但前提是艾希雅不能跟其他船员问起此事。他到底能不能一直把艾希雅隔离开来，却不至于引起她的疑心呢？日子越久，就越难编出恰到好处的谎言，不过他总会有灵感的。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俯视着她。她简直就是女儿身的温德洛啊！柯尼提伸出食指拂过她的脸颊、眉毛和鼻翼。缤城商人血统，出身好、教养也好。人对于自己的同类总是特别敏感。他弯身去吻她，她的唇暖暖的，只是毫无反应，她嘴里有着香料和白兰地的味道。只要他有意，现在就可以将她纳为己有。

就算如此也没人会知道。就连艾希雅自己恐怕也不会知道他干了什么事。这么个令人欣喜的念头使得他弯起嘴唇，露出真正的笑容。他伸手去解开睡衣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这是他的睡衣，所以感觉上像是自己在脱衣服似的。艾希雅的呼吸依然深沉且稳定。

“你之所以想要将她纳为己有，只不过是因为她跟那少年长得很像罢了！”那木脸护符阴险地说道。

那个可恶的小声音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柯尼提僵住不动，低头怒视着那个讨厌的东西。木脸的小眼睛炯炯地直视着他。到底是雕刻过的巫木真的具有蓝色的光彩？还是说那蓝色光彩纯粹出于他的想象？柯尼提想到这里时，那木脸嘴角下沉，仿佛对他十分不屑。

“你之所以想要将那个少年纳为己有，只是因为他宛如你自己当年的模样。只不过事实上，伊果把你押上床的时候，你的年纪还比那少年小得多。”

“住口！”柯尼提压低声音喝止道。那些往事是绝不能提起的，那些已经随着派拉冈沉入海底了。要不是为了摧毁那些往事的回忆，他何必处心积虑地安排一切？而木脸竟坦率地揭露此事，这实在太危险了！太危险了！柯尼提当下就意识到，这木脸护符非得摧毁不可。

“那也没用。”木脸嘲笑道。“你若是把我毁了，闪电一定会知道个中的原委。不过我老实告诉你吧，你若是违背那女人的意志，强占了她，那么全船的人必定会知道你为什么想要把她纳为己有，而且我保证一定让温德洛第一个知道。”

“为什么？你到底想要怎样？”柯尼提气愤地低声问道。

“我要依妲和温德洛两人回船上来自有理由。我警告你，闪电与我都认为强暴是极为可恶的行为。在龙与龙之间，是绝不会有这种事的。”

“就这么一小片木屑，不比核桃大多少，还敢大言不惭地自称为龙！”

“有龙的灵魂就好，至于有没有龙的形体，那还在其次。把你的手拿开，别碰她。”

柯尼提慢慢地将手缩回去。他站起来，拿起拐杖，对木脸说道：“我才不怕你呢！至于艾希雅，我终将会把她据为己有，而且是在她自己的自由意愿之下，你等着看好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船、女人与小男孩，终将通通归我所有。”

她是怎么知道的？派拉冈悲哀地想，要把双手各放在哪一处才可以探到他们两个，而且是同时探到他们——这种事情，琥珀怎么会知道呢？她裸露的指头压着派拉冈的木料，所以现在她是对自己敞开心胸的了。只要他愿意，他大可深入琥珀的心灵，探索她所有的秘密。但是对于派拉冈而言，他对琥珀知道这么多就够了，并不想再知道得更多。他只希望琥珀赶快放弃，然后平静地死去。

为什么琥珀不愿这么做呢？她不是一直跟自己很要好吗？可是现在她却不理自己了。她把自己晾在一边，直接去跟分享自己木料船身的另外那两个讲话——认真说来，琥珀是对他说话，但是她说话的时候，另外那两个殷殷听着，他们倾听的情绪在他体内荡漾、在他灵魂中颤动。

“我得活下去才行。”琥珀恳求道。“只有你们能帮我了。我这一生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没做完。拜托，你们想开什么条件尽管说，无论要什么都可以。凡是我能力所及的，我什么都答应。可是请你们要帮帮忙，让我活下去。把船板的缝隙收起来，别再让冰冷的海水流进来了。让我活下去吧！”

“琥珀啊，琥珀啊。”派拉冈知道他最好是什么都别说，但他仍忍不住开口道：“求求你，你就放手了吧。别动，也别说话，让我们一起死了吧！”

琥珀永远也不会了解他的心意。派拉冈知道这样劝琥珀很笨，但还是尽量试试看。“这些记忆非死不可，如果往后再也没人回想起这些往事，那么他就可以当作从来没发生过这些事一般活下去。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柯尼提才把记忆交给我，让我带着记忆去死。这样一来，他与我之间，至少有一个可以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他们两个一直动也不动地倾听着，但是“大者”突然开口了，他的思绪在派拉冈的半个船身内回响。“那是行不通的，就算你遏制记忆，记忆仍然存在。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不是忘记就能一笔勾销的。”

派拉冈感觉得出琥珀非常震撼，而且正勇敢地克服这个情绪。她装作并未感觉到“大者”存在似的，继续对派拉冈说道：“为什么柯尼提要这样对待你？他哪有权力这样对待你？他对你而言有什么特别吗？”

“柯尼提是我的家人。”派拉冈无法隐藏他对那海盗的爱，“他跟我一样都是大运家族的一份子。缤城商人的儿子娶了海盗群岛的新娘，生出了柯尼提。柯尼提是他的宠儿，他的小王子，也是我的玩伴。有了柯尼提之后，才终于有人因为我的本色而爱上我。”

“你才不是大运家族的一份子。”大者打断了派拉冈的话，“你可是龙啊！”

“是啊，我们都是龙，而且我们想要活下去。”这话出自于“小者”。“小者”努力地把自己的思绪插进来。

“住口！”大者立刻就把小者压下去。由于大者取得主动，所以派拉冈倾斜得更厉害了。

“你们是谁？”琥珀困惑地问道，“派拉冈，你身体里怎么会有龙？”

大者哈哈大笑，派拉冈知道自己最好是不要回答。

“拜托。”现在琥珀对那双龙恳求，“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大家啊！”

“为什么你命不该绝？”大者质问道。大者是以派拉冈之口、以派拉冈的声音讲话的。现在他控制住人形木雕，以低沉的声音对着海风讲话。琥珀借由她的手感觉到大者的思绪，但是大者才不在乎。

派拉冈知道，大者之所以照样说下去，是因为他要让船知道如今他变得多么强。“如果你真的命不该绝，那么你现在就应该明白，其实你若要求生，无需求人，只需求己便可。但如果你笨到看不出要如何才能自救，那我们活该一起死掉。”

“你就告诉她嘛。”小者对大者恳求道，“我们的时机终于来了，你却要让我们因为人类的无知而死去？才不呢！你就告诉她呀，让她拯救我们，这样我们才……”

“住口，你这个弱者！你跟人类相伴得太久了。强者生存，这乃是不变的道理。我们已经困在这样的躯壳里了，如果我们船上的人类依旧愚笨痴鲁，那我们还不如死了的好。所以，我们就让她露一手，看看她值不值得我们继续活下去。如果她想得出要如何才能活下去，我们就让她给我们新眼。我们将会变成派拉冈，但不是变成大运家族的派拉冈，而是变成双龙的派拉冈，你我合而为一。”

“那我呢？”派拉冈激烈地叫喊道。大雨沿着他的盲眼和胸膛流下来。他气得抓住自己的胡子、用力拉扯。“那我呢？”

“你？你就跟我们待在一起呀！”大者说道，“不然就不用活了。除此之外，你没别的路可走。那海蛇说得一点也没错，我们仍需对我们的族类尽一份责任——这同时也是我们的权利。而且不管是龙，或是龙所化身的船，都不能拒绝我们行使这个权利。我们只能有一个，所以你若不跟我们待在一起，就不用活了。”

“我们快要死掉了！”琥珀喊道。她的声音很虚弱，且因为吸多了浓烟变得粗哑，“上头起火，下头又有海水漫进来。我要怎样才能救你们，才能救我自己？”

“动动脑筋。”大者命令道，“证明你的能耐！”

琥珀顿时振奋起来，她用力地探索大者，仿佛要借此把她必须知道的知识从那儿偷取出来。接着她剧烈咳嗽，整个人忍不住抖动起来，身上每一寸灼伤的肌肤都剧痛不已。

派拉冈原来是感知得到琥珀的，但是咳嗽过去之后，琥珀却慢慢消失了。他感觉到她变成透明，再变成虚无。琥珀死了，派拉冈既哀痛，却也顿时感到轻松许多。船舱里的冰冷海水积多了，重得使船慢慢沉下去。海浪越来越高，不久浪头就会扫过他的甲板。他一沉下去，甲板上的火势就会灭掉，但那也没关系，因为火势与浓烟已经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

接着，琥珀像是疾射至箭靶上的箭镞一般，忽地回到了派拉冈心里。她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深究龙族的记忆。派拉冈感觉到琥珀跌跌撞撞地摸索，她目瞪口呆，因为代代龙族的记忆绵延不绝、直可追溯到第一个龙蛋。这么多记忆，她实在记不住。派拉冈感觉到琥珀被记忆所淹没，大者任由他自己的记忆淹没了她，不过她奋力抗拒，继续追寻大者挟持着不让她知道的知识。

“你这小笨蛋，答案不在我的记忆里，而在你自己的记忆里。”大者对琥珀说道。然后冷眼旁观琥珀竭力挣扎着脱离自己的记忆流，其困难度不亚于被浓厚的树汁绊住而难以脱身的蚂蚁。

最后，琥珀终于毅然决然，像是把手从手臂上扯下来般从大者的记忆中挣脱开来。派拉冈感觉到琥珀跌倒了，接着又感觉到她努力地大口吸气，希望能吸到新鲜的空气，只可惜周遭已经一片浓雾，什么新鲜空气都没了。她再度淡去消失，慢慢地坠入无意识之中，然后她慢慢抬起头。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琥珀宣布道，“我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使大家免于一死。但我绝不会为了一己之生而牺牲派拉冈。要我出手拯救大家，除非你们先答应我一件事。那就是你们要合为一体，但不是二合一，而是三合一。也就是说，你们必须得将派拉冈维持下去。”

派拉冈感觉到此时的琥珀非常恐惧，她迸出来的每一粒汗水、呼出来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恐惧。尽管如此，她仍宁死也不肯出卖他，这样的情操使他惊骇得麻木。

“成！”大者宣布道。他的口气里透露出一丝钦慕，“这个人有伟大的胸襟，所以她够格与龙船合伙。现在就让她证明她的本事是不是及得上胸襟吧！”

派拉冈感觉到琥珀挣扎着要爬起来，但是之前的活动已经把她最后的力气消耗怠尽，所以她不但站不起来，反而又跌回地上。派拉冈为了她，开始将缝隙闭合。可是他却发现自己办不到，因为双龙不让他这么做。所以他换了个办法，汇集自己的力气，贯注到匍匐在船板上的那个脆弱身体里。位于浓烟弥漫、黑暗不见五指之处的琥珀抬起头来。

“克利弗！”琥珀喊道。只是她虽尽了全力，却只叫得出一个似有似无的声音。“克利弗！”

“他妈的，使点劲呀！”贝笙吼道，然后就剧烈地咳了起来。这一来，凑合着用的那根木桩也就随之落在地上，而刚才跟着他一起要用木桩从底舱把舱盖撞开的几个男人已经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舱盖怎么也撞不开，时间是越来越紧迫了。贝笙把恐慌的心情抛在脑后，并劝自己，巫木是很难着火的，所以他们还有一点时间，他们还有求生的渺茫机会，但是他若不尽力，那一切就完了。

“踩唧筒的，你们别偷懒啊！淹死的滋味可不会比烧死好到哪里去。”下了这个命令之后，便听到唧筒组的人重新开始干活的声音，但是他们踩得有气无力。这一船船员，死的死，伤的伤，剩下来的人已经不多了。可怕的声响从各处传来——抽除积水的唧筒运作声、伤者的呻吟声，甲板上还似有似无地传来劈啪的火焰声。压舱水的水位不断升高，臭水味越来越逼人。派拉冈号进的水越多，船身就倾斜得越厉害。而且飘入船舱里的浓烟越来越浓，时间是越来越紧迫了。

“大家一起来，我们再撞撞看。”贝笙吩咐之后，三名男子踉跄地站了起来，抱起那一根从墙上卸下来作为木桩的横梁。

就在这时候，有人扯了扯贝笙的袖子，使他一时分心。他低头一看，原来是克利弗。这孩子以好臂抱住伤臂，痛得脸色发白，在摇曳的灯光中显得十分恐惧。“船长，琥珀找你。”

贝笙摇了摇头，又揉了揉刺痛且不住流泪的眼睛。“小子，你尽量照顾她就是了。我现在不能过去，这儿有事要忙。”

“不，船长，她只是有话要告诉你。她叫我告诉你，试试另外那个舱盖，你房里的那个。”

贝笙直过了半晌才领悟出这孩子话里的意思。然后他大声吼道：“跟上来！木桩带着！”接着便一把抓起灯笼，也不看手下有没有跟上来便踉跄地前行。他一边走，一边猛骂自己怎么那么笨？琥珀一开始住在派拉冈号上的时候是把船长室用为起居室，至于她那些烧火用的木料则存放在船长室底下的船舱里。琥珀为了搬运方便，在船长室的地板上凿了个洞，做了个活门。贝笙和艾希雅发现之后都觉得那活门真是离经叛道，所以琥珀就从底舱将活门钉住、封死。封死的工程是从活门下方做的，所以从底舱这边很容易下手。派拉冈号的舱盖在设计上要能够抵挡雨水海浪的打击不渗水，但是贝笙舱房里的活门只是用钉子钉住而已。

到了之后，贝笙抬头一望头顶的活门，心里便凉了半截。琥珀不但工艺好，而且做得很扎实。再加上船身倾斜，所以很难够到那儿。他正在徒劳无功地搬动木箱之时，其他船员赶了上来。贝笙与众人合力把木箱和木桶堆高，他爬到最上头，检查天花板上那个钉死的活门。

克利弗把工具递给他。他拿着铁锤和铁撬，把封死活门的补强钉子撬开。贝笙就着灯光，看到烟雾从甲板上传来，透过木板的接缝透到底舱来，所以越接近天花板，烟雾就越浓。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撬得开活门的话，迎面而来的可能是一团大火，但是贝笙并不迟疑。“小子们，用木桩来撞。”他吩咐道，手脚并用地爬下来。

那几个水手抱着木桩，有气无力地往上撞。当撞到第四次时，贝笙看出那几层木板开始松脱了。他挥手叫他们退下，那几个人跌在地上，大声咳嗽、干呕。贝笙再度爬到木箱和木桶堆起来的高台上，用力以锤子敲打那个如果不撬开的话他们就活不下去的活门。不久，活门突然松脱、垂了下来，差点就把贝笙打伤。黄色的灯光映出底下那几张油腻的脸孔。

贝笙往上一跳，抓住破洞的边缘，以臂力将自己撑上去。船长室的墙壁起火了，但火势尚未蔓延到房里来。“快上来！”贝笙奋力用最大的音量喊道，“趁现在，快出来！”

克利弗已经攀在洞口了，贝笙拉住他未受伤的那一只手臂，将他拉了上来。那孩子跟着贝笙走出船长室，到了外头的甲板上。冰冷的雨水把贝笙打得透湿，他迅速地四下环顾，发现附近的水域只剩派拉冈号这艘船了，另外有一条白海蛇好奇地在附近打转。滂沱大雨镇住了火势，然而光靠大雨是不足以灭火的。火舌还是从主桅往上窜，鬼鬼祟祟地在船屋四周蔓延，索具连着木料和帆布落到甲板上后，兀自烧个不停。

贝笙把压住主舱盖的那些冒着烟的残破杂什搬开，拉开栓子、打开主舱盖。“快上来！”他再度大叫道，“让大家通通上来，下面只留唧筒组的人。把这些清……”贝笙讲到这里，突然咳得说不下去。

水手们蹒跚地从舱盖里爬出来，众人脸上都被熏得乌黑，眼睛睁得很大，显得十分惊骇，船舱里不住传出呻吟与咳嗽声。

“快把着火的东西清走，把受伤的人抬到甲板上来，呼吸点新鲜空气。”接着贝笙转头，穿过烧得焦黑的零落杂什。有根断落的翼梁缠卷着绳索，烧得很旺盛，贝笙一把将之拉起，丢到海里去。雨势太大，所以四下茫茫不见，跟刚才在浓烟里一样，但至少现在有新鲜空气。他每吸一口气，胸腔就清爽一些。

贝笙攀上前甲板。“派拉冈，快把缝隙闭合起来。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把我们弄死？”

那人形木雕不回答，甲板上的火光映出了他的外形。只见派拉冈一动也不动地面对着前方的风暴，双臂紧紧抱胸，从他背后肌肉虬结的姿态，就可以看出他有多么紧张。贝笙跟他讲话时，那海蛇也出现在身前的海面上，歪着头，以闪耀的红眼瞪着那人形木雕。那海蛇发声，像是对那人形木雕讲了什么话，但是派拉冈却噤声不言。

克利弗从贝笙身后冒出来。“我刚才去找琥珀，她现在安全了。”

现在这船上谁也谈不上安全。“派拉冈！把缝隙闭合起来！”贝笙再度吼道。

克利弗拉拉贝笙的袖子，贝笙低头望去。那孩子仰着头，不解地望着贝笙。“他已经把缝隙闭合起来了，你没感觉到吗？”

“没，我没感觉到。”贝笙紧握住船栏，凝结意志，想要与那人形木雕心意沟通，但最后什么感觉也没有。“我根本连派拉冈也感觉不到。”

“我倒是感觉得到，他们两个，我都感觉得到。”克利弗谜样地说道。过了一会儿，他警告道：“船长，抓稳了！”

船体突然扶正了。这一动，使得压舱水滚来滚去，船体跟着晃动。晃动平息之后，贝笙听到身后的甲板传来赞叹的诅咒声，他则咧着嘴、对着黑水而笑。现在水线高，船身几乎都浸在水里，但却是水平的。只要船已经把缝隙密合起来，只要他们能够继续踩唧筒抽水，只要暴风雨不比现在更严重，那么他们就可以活下去。“船啊，我的船，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们去死。”

“才不是他呢，至少，救我们的不只他一个。”那少年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是双龙与他一起出手救了我们。”克利弗说到这里，无力地软瘫下来，幸亏贝笙一把拉住他，让他慢慢的坐到甲板上。克利弗继续说道：“这一阵子以来，我常常梦见大小双龙，不过以前他们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

“吊上来。”柯尼提对裘拉吼道，烦躁地看着水手们把温德洛和依妲所搭乘的小艇吊到大船上来。看到他们回来，柯尼提沮丧得不得了。之前他下令要船锚泊在这个小岛湾里，为的是要等风雨过去，顺便也让他有时间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做。他本来是打算要回分赃镇去，这样才有时间与艾希雅单独相处，又方便他跟闪电长谈。如今，他不得不重新考虑了。

依妲上船后，柯尼提冷冷地对她说道：“我没派人去接你。”

柯尼提的指责并没有吓倒依妲。“我知道。我是想，就趁着风雨过后的平静回来嘛！”

“而且不管我有没有下令都一样。”柯尼提没好气地说道。

依妲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碰到柯尼提。她显然是很不理解，带着伤心的口气埋怨道：“我从没想过你竟然会不想要我回来。”

裘拉的眼神怪怪的，柯尼提心里明白，这一船的船员都喜欢依妲，又把船长和这婊子之间想得很浪漫。眼下事务如此庞杂，实在没必要勾起众船员或依妲的猜忌。

“你怎么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全？”柯尼提尖锐地补了这么一句。“快进船舱去，你衣服都湿透了。温德洛，你也一起来，我有消息要告诉你们。”

柯尼提说完便转过身去，领头往前走。雨势大，雨水冷，他们两个却闹得他非到甲板上来淋雨不可，真是他妈的该死。柯尼提的断腿一下子就因为摩擦而痛了起来。

进了舱房之后，柯尼提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任由拐杖落在地上。浑身都滴着水的依妲本能地把拐杖捡起来，搁在房间角落那个放拐杖的空隙里。柯尼提恼怒地望着他们两人脱下湿透的外衣。

“唔，你们回来了。这么急着回来做什么？”柯尼提抢在他们两个人开口之前质问道。他给两人充分的时间整理思绪，然后看到温德洛吸了一口气，但柯尼提反而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也不用开口，我看你们的脸色就知道了。虽然我们一起经历了大风大浪，但你们至今仍不相信我。”

“柯尼提！”依妲装作失望地叫道。柯尼提却不理她。

“我到底是哪里不好，惹得你们对我如此猜疑？是我判断力太差，还是没荣誉感？”柯尼提皱起脸，做出悔恨遗憾的表情，“不过你们这么看轻我也有道理，我答应了温德洛，显然就是判断力太差。而我为了信守诺言，叫自己的手下去冒险，的确是很没荣誉感。”柯尼提直视着温德洛，像是要把人看穿，“你阿姨还活着，如今人在船上。其实，她现在正在你房里睡觉。”“停！”柯尼提命令道，因为温德洛听了立刻就起身。“你现在不能去看她，她在海里泡了很久，虚弱发寒，所以我已经给她罂粟浆以便缓解。现在应该让她多休息、不可打扰，这是礼貌。虽说派拉冈号把我们当作敌人看待，但至少我个人是挂白旗、不主动挑战的。”他望向依妲，“而你呢？夫人，如今艾希雅·维司奇在船上，又有个六大公国的战士陪着她，所以你应该离远一点才好。我担心她们会对你造成什么人身伤害。维司奇家的那个女人讲话是很公道，但谁知道她到底安个什么心？”

“他们挂的是白旗，但最后却发动攻击？”温德洛难以置信地问道。

“啊，这么说来，当时你一直在看，是不是？他们对我们的海蛇发射弓箭，这才激怒了蛇团开始攻击他们。后来蛇团撤退了，可是他们却把撤退误以为是逃跑，所以就大着胆子把他们的船开上来，直接跟我们宣战。打到最后，是我们占了上风。可惜的是，赢是赢了，却连那个大好的战利品都保不住。”柯尼提摇了摇头，“那艘船呐，是铁了心非要找死不可。”这话说得很笼统，方便他日后视需要安插各种细节——如果温德洛起了疑心的话。但就目前而言，那少年听得脸色苍白，僵直不动。

“真没想到……”温德洛才笨拙地说了这么几个字，柯尼提就一挥手，叫他别说下去。

“你当然没想到。虽然我尽全力教你，你却什么也没学到。这次我为了你而感情用事，并做出了代价高昂的承诺。唉，我是信守承诺了，虽说船不高兴，而船员们冒险一搏，却还是让那个珍贵的奖品溜了。但是呢，温德洛，我说到做到，因为依妲也恳求我要信守诺言。只是这样的结果，恐怕你们两个都高兴不起来。”柯尼提疲惫地讲出最后那句话。接着他抬起头，望望这人，又望望那人，摇了摇头，仿佛对自己的愚行感到十分不齿。“对于这个艾希雅·维司奇，我有几点，希望你们遵守——也许我太傻，竟敢奢望你们会遵守！但我的想法是，在我判断她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之前，应该将她隔离。要让她日子过得舒服，但不能让她接近船，也不能让她接近我们的船员。温德洛，我没有杀她的意思。但若是让她得知哪些水道通往分赃镇，或是她因为与船多谈而减损了我的权威，那可就危险了。其实，光是她人在船上，就足以使你起而跟我作对了。”柯尼提再度疲惫地摇了摇头，“我就连做梦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快就对我起疑，真是没想到。”柯尼提为了使他们两人心软，甚至还将脸埋在手里。他的双肘顶在膝盖上，整个人看来愁云惨雾的。他听到依妲走过来的细碎脚步声，但是她将双手放在他肩上时，他还是装作大感意外地跳了起来。

“柯尼提，我真不该怀疑你的，我说什么也不该怀疑你。你既然这么说，那想必我还是回玛丽耶塔号去，等你派人来接我再回来。只是我真舍不得跟你分开……”

“不，不。”柯尼提逼迫自己伸出一只手，拍拍依妲的手背，“你既然回来了，就待下来吧，只要你离艾希雅和她的同伴远远的就行了。”

“既然你想这样，那我就不该多问。毕竟凡是关于我的安排，你的判断一向都是最妥当的。”依妲顿了一下，“而且我敢说，温德洛一定也有同感。”她催促着那个无助的少年。

“我想看看艾希雅。”温德洛沉痛地说道。

柯尼提知道，这孩子为了要说出这句话，内心势必起了很大的挣扎。可以说，就此而言，他还蛮赞赏这孩子的韧性的，但依妲可不。

“可是你一定会照柯尼提说的去做。”依妲对温德洛说道。

温德洛像战败似的低下了头。“我敢说柯尼提不希望我去探望艾希雅必有他的理由。”最后他只能做出退让。

依妲揉着柯尼提的脖子后面和肩膀，他在依妲的按摩之下逐渐放松了下来，并让最后的担忧疑虑散去。这就行了！派拉冈死了，而艾希雅·维司奇即将变成他的女人。

“我们回分赃镇去。”柯尼提轻声说道。到了分赃镇之后，他一定可以找个好理由，叫依妲一定要上岸，并且在镇上住下来。他瞄了一脸忧郁的温德洛一眼，没错，他是很舍不得温德洛，但说不定也得把这少年放弃掉了。他必须对闪电示好，若是把温德洛送去做教士，闪电说不定会很受用。

第二十三章
飞翔

雷恩一直不相信他会在龙的指爪间睡着，但他是真的睡着了，由不得他不信。他抽动了一下，整个人醒过来，一眼便看到两腿悬垂，而脚下是无尽的虚空，于是吓得叫出声。他感觉到龙咯咯地笑了起来，但她倒没说什么。

他们对彼此是越来越熟悉了，现在雷恩从她拍动翅膀的韵律就知道她已经疲倦，再不久就得休息。婷黛莉雅曾说，要不是因为他，她大可一头冲进岛屿近海的浅水中，让海水吸收她降落的冲击力。但因为她把雷恩抓在指爪间，所以她非得找一片开阔的沙滩降落，并且以拍翅来减缓落势。问题是，在海盗群岛这一带，开阔的沙滩少之又少。他们底下虽有诸多小岛，但是个个都有峭壁和尖山，像是碰巧露出海面的海底山岳一般。想要找个周围有平缓沙滩的岛屿，实在是难上加难。

每次降落时，婷黛莉雅总是先选定降落地，然后以令人头晕作呕的速度盘旋下降。快到地面时，她会猛烈地拍击翅膀，其力道之大，使得雷恩一下子提不起气来，嘴巴和鼻子里尽是被风势激扬起来的尘沙。落地之后，婷黛莉雅会悠闲地把雷恩丢在沙滩上，并吩咐他赶快让开。不过不管他让不让开，她都会再度跃起升空。光是因此激起的风势就足以将雷恩掼到地上。婷黛莉雅这一去，就是几个小时甚至半天。这是她打猎、进食、睡觉——有时睡醒还要再度进食——的时间。

雷恩则利用独处的这几个小时生个火，把日益减少的干粮拿出来吃，然后用斗篷把自己裹起来睡觉。要是无法入睡，他就想麦尔妲的事情，或是思索龙若是一直不回来，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等，以此来打发时间。

在那个近晚的冬日午后，雷恩看到一处黑岩之间露出了一片黑沙沙滩。婷黛莉雅稍一侧身便盘旋而下。就在那时，散落在沙滩上的好几块黑色大圆石竟然动了起来。原本正在打盹的海生哺乳动物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往天上看。一看到龙的踪影，便忙不迭地奔逃入海。婷黛莉雅气得咒骂不止，最后还说：“要是没带着你，此时我已经用指爪捞起一顿肥美的大餐了。季节都入冬了，还能在这么靠北的地方找到海熊，着实难得。这样的大好机会，是不会再有了！”

岩床上的沙层没有远看时感觉的那么厚。婷黛莉雅是降落了没错，但是却降落得尊严全失。她的指爪刮过岩床上的沙层，仿佛狗儿在打磨光滑的石板地上刹车不及那般难堪。她为了保持平衡而猛烈甩尾，还差点为了止住滑势而跌在雷恩身上。

婷黛莉雅才刚将雷恩丢在沙滩上，他就匆匆忙忙、手脚并用地逃开，但是婷黛莉雅并没有立刻升空，而是继续悲叹自己错过了多么肥美细腻的海熊肉。“啧，肉色黑红，肉质细瘦，带着层层的油脂，而且啊，噢，海熊肝喔，吃到嘴里又软又热，什么都比不上那个滋味好。”

雷恩回过头，一眼瞄到岛上有着浓密的森林，于是鼓励道：“我敢说你一定可以在这儿找到别的猎物。”

但这样还是安慰不了婷黛莉雅。“噢，别的当然是有啦。好比说十来只小到连塞牙缝都不够的野兔，或是一头瘦得皮包骨头的雄鹿。可是那种肉可不是我衷心渴望的呀。那种肉我吃了会饱，然而我的身体却急欲成长；如果我是照着自然的时序在春天时出生，那么我大可整个夏天都不断打猎，身体便可不断地长壮再长胖、长胖再长壮。所以冬天来的时候，身体已经有储备的能源，就算多吃些骨多肉瘦的猎物也无所谓，但我偏偏不是那样。”婷黛莉雅煽了煽翅膀，愁苦地四下张望，“雷恩，我一天到晚都觉得饿。偶尔止饥之后，就非得睡个觉不可。我的身体必须休息才能茁壮，可是我知道我既没时间多睡，也没时间多打猎，因为我必须实践对你的诺言，这样我才能拯救族类。”

雷恩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婷黛莉雅这一番话大大地改变了雷恩对她的看法。婷黛莉雅仍很年轻，还在成长，虽然她已经过几百次的生命兴替。她在无穷无尽的等待之后终于诞生，未料诞生之后，却被自身所需束缚，那是什么感觉啊？雷恩突然可怜起她来了。

婷黛莉雅一定是察觉到雷恩的心情了，但她只是冷冷地旋转着眼睛，又将翅膀收回身旁。“让开！”她警告雷恩，也不给他充分的时间走开便奋力拍翅。她的翅膀卷起一阵狂吼的风沙，打在浑身淤伤的雷恩身上。

雷恩大着胆子将眼睛睁开时，婷黛莉雅已经飞远，看起来宛如一只羽色斑斓的蓝蜂鸟，而且仍在不断升高。一时间，他心里只顾着赞叹那美丽与光彩。婷黛莉雅致力于延续种族，他有什么权力阻止她呢？但接着雷恩便想起麦尔妲，这令他的意志变得更为坚定。等确定麦尔妲安全之后，他自会乐于奉献，全副心力襄助婷黛莉雅。

他在几块大圆石的下风处选了个地方坐下。冬日清冷，稀薄的阳光勉强算温暖，他节省地啃食干粮、饮用水袋里的存水。他本想睡觉，但是胸膛上被婷黛莉雅指爪抓着的地方全都淤青发痛，阳光又亮得刺眼，所以难以成眠。他望着天空，等待婷黛莉雅归来。但是看来看去，只看到展翅飞翔的海鸥，恐怕免不了要久等了。雷恩无奈之余，举步走进森林去寻水。

从小到大雷恩只认识一种森林，也就是有着参天巨木、林下尽是沼泽的雨野原森林。所以此地的森林下竟有实地可走，感觉蛮怪的。这儿的林木枝桠较低矮，林下的矮树丛则比雨野原的森林更浓密。雷恩脚下是厚厚的一层枯叶。偶尔可以听到鸟声，但是小型动物的行迹少之又少，鹿或野猪之类则是完全没看见。果真如此，那么婷黛莉雅飞回来时，肚腹可能跟她飞走时一样空空如也。地势越来越陡峭，所以雷恩不久就猜测，这儿大概是找不到溪流了，于是失望地转回沙滩去。

走着走着，来到了幽暗的森林外围。外头的开阔沙滩将亮光映进森林里，突然他听到古怪的声响。那声音低沉、震颤，像是有人在用软槌击打大型皮鼓。雷恩慢下脚步，先不走出树林，而是从树丛里偷瞄外头的状况。

那群海熊回来了，此时沙滩上躺着五六头晒太阳的海熊。其中一头扬起鼻吻，鼓动风箱般鼓动肥厚的喉咙、吹出声音。雷恩看得入迷，接着那海熊将它那巨大的头低下来，大声地嗅着沙地，显然是被那个陌生的龙味给搞糊涂了。海熊展露出它那一对粗壮的黄色獠牙，以显示不屑，然后便再度趴在沙地上晒太阳。别的海熊才不管那么多，照样自顾自地打盹。其中一头仰躺着，扬起鳍状肢，懒懒地拂着脸，接着又转过头来朝着雷恩的方向，鼻孔一掀一掀的。雷恩心想，这下子那海熊必定会立刻翻过身去，以那种笨重的姿态奔入海中。没想到最后它竟干脆闭上眼睛，继续睡大觉。

雷恩心生一计，他默默地退回林中深处。树下的树枝多得是，他选了根又长又直，而且坚硬的当作木棍，然后把自己的小刀牢牢地绑在木棍顶端。他从没有打猎的经验，更不曾为了食肉而出猎，但是他并不害怕。海熊肥胖又温驯，他只消偷偷走到海熊背后、一出手结束它的性命就行了，那能有多难？只需将这长矛刺穿脖子，海熊必定登时毙命，而一头海熊的肉就够婷黛莉雅与他吃了。

临时凑合的长矛做好之后，雷恩又找来另一根棍子，削尖顶端，以便给长矛助力。他穿过树林，直到沙滩的起头处才走出树林，一出树林就蹲低身子冲过沙滩，挡在海熊群与大海之间，免得猎物逃了。

他本以为海熊一看到他就会惊吓警戒，谁料只有一两头海熊转头看他，其他则照样打盹晒太阳，就连早先因为闻到龙味而吼个不停的那个紧张家伙，也完全不理会他。这下子雷恩胆子更大了，他选定的目标是海熊群边缘那个肥大且因为长寿而带着斑斑伤痕的老海熊。那海熊的肉质绝不会嫩，不过分量一定很充沛，就雷恩推测，婷黛莉雅可能是首重分量，肉质还在其次。

雷恩蹲伏着、鬼祟地潜行，但最后他发现这工夫根本是多余的。他都已经走到离那海熊仅有一矛之遥了，它却懒得睁开一眼。雷恩举起手臂，准备将长矛刺进去时，心里多少因为自己要杀害如此蠢笨的猎物而感到羞愧。那海熊的皮肤起皱，看起来相当厚，他打算将它一矛毙命。雷恩深吸了一口气，将长矛朝海熊刺去，并以全身的体重压下去。

可是长矛才碰到皮肤，那海熊便滚着翻身，大吼大叫，他这才知道自己错估了海熊的脾气。他瞄准的虽是脖子，但是长矛却从海熊肩膀后头深深地刺了进去。海熊的鼻孔流出鲜血，想必是因为肺脏被刺破了。整群海熊突然骚动起来，但雷恩顽固地抓紧长矛，将之刺得更深。

那海熊大吼一声，转身面对雷恩。雷恩继续抓紧长矛，脚则在沙地上拖行。那根削尖的木棍差点就掉了。现在看来，只觉得那根木棍的效果恐怕跟一把雏菊差不了多少，但是雷恩也只剩这一样武器而已。一时间，他碰巧能以脚抵住地上，并趁此将长矛插得更深。那海熊又吼了起来，现在鲜血不但从鼻孔喷出，也开始从嘴里流出来。雷恩心想自己是会赢的，他通过长矛杆子感觉到海熊挣扎的力道变弱了。

不过就在此时，另一头海熊咬住他的斗篷用力一扯，扯得他踉跄跌倒。这下子，长矛也抓不住了。他一倒下来，受伤的那头海熊就回过头，上下颚大开朝他扑上去。那一对钝钝的庞大海熊牙突然显得锋利而有力。

雷恩打了个滚，避开老海熊的攻击，但是这个动作却使得他整个人包卷在斗篷里。他连忙用削尖的木棍把斗篷割开，将双腿伸出去，这才躲开了海熊的第二次进攻。他想要站起来，但是另外那头海熊仍咬住斗篷的一角。那海熊咬着斗篷，头左右摇摆，甩得雷恩跌在地上。这时候，其他的海熊迅速聚拢上来。雷恩想要脱掉斗篷拔腿跑开，结却老是解不开，那根削尖的木棍则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掉了。又有一头海熊撞了雷恩，将他撞到仍咬住斗篷的那头海熊身上。雷恩眼角瞄到他的猎物一动也不动地躺在沙滩上，显然是死了。问题是，以他现在的处境，那海熊死了又有什么用？

婷黛莉雅尖锐的叫声蓦地响起：“奇——”响彻冬日的天空。

那海熊也不松开雷恩的斗篷就抬头眺望天空。瞬间之后，所有的海熊便笨重但匆忙地奔向海中。雷恩的斗篷仍挂在海熊的獠牙上，所以连斗篷带人被海熊拖着走。

龙逮住海熊的一刹那，其冲击力之大，使雷恩以为自己的脖子断了。婷黛莉雅咬住那海熊的脖子，海熊与人都一起被拖行在沙滩上。那海熊发出尖锐得惊人的叫声，但是婷黛莉雅一咬，便差不多将它的头摘了下来。海熊头垂挂在宽大的肩膀上，嘴里仍咬着雷恩的斗篷，它的身体则被婷黛莉雅的后腿踩住。雷恩虽晕眩不止，却照样朝熊头爬去，并把斗篷从海熊的獠牙上扯出来。

“这是我的！”婷黛莉雅一边吼道，一边威胁地把头伸到雷恩面前，“这是我的猎物！我吃！你滚开。”

雷恩踉跄着匆忙走开，婷黛莉雅低下头一咬，再仰起头，便把整副内脏拉出来、吞入肚内，一股内脏的腥味立即袭来。“我吃！”她再度对雷恩警告道，低下头准备再咬一口。

“那儿还有一头海熊。你也可以吃喔！”雷恩对她说道，并朝那头身上仍带着长矛的海熊比了个手势。他倒卧在沙滩上，全身瘫软无力，终于把斗篷的结解了开来。雷恩把结整个扯开，不屑地将斗篷丢到一旁。他是哪里不对劲，怎么会以为自己能打猎？他善于思考、探索、开挖古物，至于打猎呢，则是彻底的大外行。

婷黛莉雅动也不动，嘴边垂下一条长长的肠子。她瞪着雷恩，那一对银色的大眼闪闪发光。她仰起头将那一口内脏吞入肚里，这才质问道：“你到手的猎物要让给我吃？你真的是这个意思？”

“我是为了你才出手的，这玩意儿体型这么大，难道我吃得下去？”

婷黛莉雅转头望着雷恩，那眼神仿佛在打量陌生人：“老实说，你能杀死海熊，我倒蛮意外的。我本来想，你一定是饿坏了，才会连海熊都敢惹。”

“不，这都是为了你。你不是说你很饿吗？只是我说不定可以留点肉下来明天吃。”也许到了明天，因为看到婷黛莉雅进食，以及闻到血腥味而起的反胃就不会那么严重了。

婷黛莉雅偏过头，把海熊脖子上的肉都扯起来，再嚼了两次，然后吞下去。“你是为了我而出手？你之所以杀海熊是为了我？”

“对。”

“你想要什么回报？”婷黛莉雅戒备地问道。

“倒不必，我只希望你帮我找回麦尔妲，而这你早就答应了。我只是在想，你在这里大概找不到什么猎物。然而如果你能饱餐的话，我们的旅途会比较顺利。”

“的确。”

婷黛莉雅用奇怪的转音说出“的确”两字，然而到底有什么深意，雷恩实在听不出来。他一跛一跛地走到他猎到的那头海熊那儿。直到第三次使劲，才好不容易把长矛拔了出来。他把小刀解下来、清洗干净，收回刀鞘里。

婷黛莉雅把自己杀死的那头海熊吃得只剩骨头，才开始吃雷恩杀死的那头。雷恩望着婷黛莉雅进食，心里暗暗吃惊，他做梦也没想到她的胃口大到这个程度。婷黛莉雅一路饥荒似的狼吞虎咽，但是第二头海熊吃到一半时，她的速度慢了下来。接着她又咬又抓的，把剩下的残骸拖到上坡、涨潮的海水打不到的地方，而且就搁在雷恩点起的火堆附近。然后她一句话也不说便蜷身躺下，把海熊残骸护在其中，沉沉地睡去。

雷恩哆嗦地醒过来时已是深夜，晚上的寒气和湿气从残破的斗篷间透进来，况且火早就熄了。他添了些柴火，并开始觉得饿了。他蹑手蹑脚地绕过婷黛莉雅的尾巴，弯下身在黑暗中打量被龙啃过的残尸。他不断逡巡，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块没有被龙的牙齿和唾液沾染过的肉，但此时婷黛莉雅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以毫不意外的眼光看着他。“我特意把左右前鳍都留给你吃。”她说了这么一句，眼睛又闭了起来。

据雷恩猜测，婷黛莉雅一定是觉得前鳍肉少难啃，所以才留给他吃。不过他还是把每只都像椭圆形大型浅碟那么大的左右前鳍给割了下来。无毛的粉红色前鳍尽是油脂，末端还带着几根钝钝的黑色指爪，看起来实在引不起食欲，但雷恩还是用一根木棍将第一只前鳍撑开，插在火堆边上烤。过了不久，便散发出肥肉烤热的香味。前鳍还没烤熟，雷恩的肚子便饿得作响。肥油烤得外焦里嫩，而且指爪边的肉跟他所尝过的各种上等肉一样鲜美。所以第一只前鳍还没吃完，他便把第二只放到火边去烤了。

他伸手去拿第二只前鳍时，婷黛莉雅醒了过来，而且还嗅个不停。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无奈地问道：“你要不要来一点？”

“才不要呢！”婷黛莉雅答道，口气带着几分幽默。雷恩啃着第二只前鳍，婷黛莉雅则把剩下的海熊肉吃了。此时她吃得比较悠闲，而且一看就知道吃得很开心。雷恩把骨头上的肉都啃光了，才把残骨掷入火中，借着冰冷的海浪把手上的油脂洗干净。回来之后，他重新把火堆生大，以便抵御夜晚的寒冷。婷黛莉雅满足地叹了一声，伸展四肢，并将肚子转过来对着火堆。雷恩坐在龙身与火堆之间，觉得既暖和又懒洋洋的。他将斗篷铺在地上，躺上去，闭上眼睛。

“你的行径超出我对人类的预期。”婷黛莉雅说道。

“你的行径，也超出我对龙族的预期啊！”雷恩答道，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天一亮，我们就起飞？”

“当然啦，虽说如果有得选的话，我倒想在这儿待几天，多抓几只海熊来吃。”

“你不可能饿成那样。”

“现在是没那么饿没错，但是总得未雨绸缪嘛！”

一时间，龙与人都静默不语。最后雷恩不禁问道：“你会继续成长，变得比现在还大吗？”

“当然啦！怎么，我不能长大吗？”

“我只是想说……呃，你现在已经很大了。龙能长到多大？”

“龙只要活着，就会不断长大，所以龙能长到多大，就看它的寿命有多长了。”

“你会活多久？”

婷黛莉雅仿佛觉得好笑似的噗嗤了一声：“当然是越长越好啦，那么你呢？你会活多久？”

“唔……如果能活到八十岁，那就算是高寿了。但是雨野原的人很少活到那么大的岁数。”雷恩尽量勇敢地面对自己的有生之涯，“我父亲是四十三岁死的，如果幸运的话，希望我能再活个二十年，这样就够我生下孩子，并看着孩子度过童年了。”

“这么点儿时间，打个喷嚏就过去了。”婷黛莉雅满不在乎地伸展了一下，接口道：“我倒认为，如今你已经跟着龙一起旅行了，所以往后你绝不只是多活个二十年而已。”

婷黛莉雅这话实在让人如坠五里雾中，雷恩故作轻率地问道：“你是说，我会觉得自己的寿命好像超过二十年？”

“不，不是！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你以为龙族分享给人类同伴的仅止于鳞片硬皮，或是古铜色的眼睛？既然你身上逐渐带着我的特征，那么你的寿命也会随着不断延长。所以你若是能活过百岁，且手脚能活动自如，我也不会意外。至少古灵人就是这样。有的古灵人还活上三四百岁呢！当然啦，那是因为他们代代都与龙住在一起。你可能不会活到那样大的岁数，但是你的孩子就有可能。”

雷恩坐直起来，他突然完全清醒了：“你是开我玩笑吗？”

“当然不是。我何必这样做？”

“你是不会，我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活得那么久。”说完，雷恩就沉默下来。他想象着自己若是眼看着母亲和大哥死去，会是什么光景？那可能还可以忍受，毕竟通常人是会给自己的父母亲送终的。但若是他得眼看着麦尔妲衰老，然后死去呢？要是他们有孩子，那么他是不是必须先给子女送终之后，才会开始虚弱、衰老，但仍体健警醒？身为龙的同伴是一种难断好坏的殊荣，他因为这殊荣而长寿，到底算好还是算坏，那就更难判断了。他朗声把接下来的思绪说出来：“我宁可放弃额外的寿命，只求能跟麦尔妲终老一生。”

一提起这个名字，就像是说出了咒语一般。霎时之间，雷恩心里看到她那头浓密的黑发，以及那对因为看到雷恩而发出光彩的眼睛。他的记忆太不听话，竟让他在此时想起在丰收舞会上，他将麦尔妲抱在怀里两人一起在舞池里飞扬游行的样子。那是麦尔妲的引见舞会啊，可是自己才跟她跳了一支舞，就匆匆地丢下她，去拯救全世界了。然而他不但没有拯救全世界，反而失去了一切，包括麦尔妲在内。

他记得握住麦尔妲那纤纤细指的触感，她的头只及他的下巴。他想到麦尔妲在恰斯战船上，然后立即抛开这个念头。船上都是恰斯男人，女人又缺人保护，其下场可想而知。雷恩恐惧至极，怒火横扫全身。在激动之后，则感到虚弱，对什么都不在乎了。麦尔妲会陷于如此危险的处境，全都是他的错，她是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了。恐怕终其一生，他都不敢祈求麦尔妲会原谅自己。就算他把麦尔妲救出来，安然地将她带回家，她恐怕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想到这里，雷恩内心失望得不得了。

“人类的情绪起伏真是激烈啊，而且竟然全都只是因为想象而起。”婷黛莉雅纡尊降贵地说道。她仿佛若有所思地问道：“莫非是因为人的寿命短暂，所以才会这样？所以人才会编出乱想的故事，吓唬自己说明天会发生什么惨事，而且事情还没发生，就因为想象的情节而心情剧烈摆荡？大概是因为你们不记得过去的事情，才编造出永远不会出现的未来情节，以弥补这个缺点吧！”

“也许吧！”雷恩勉强地应道。婷黛莉雅竟把他的痛苦当作是趣事，实在令他伤心，“这么说起来，龙族大概是从不想象未来会变得如何，反正你们记得的往事已经多得不得了了。”

婷黛莉雅从喉咙里发出了呼噜的声响，然而雷恩不知道那到底是因为他的讽刺逗她开心，还是因为生气。

“我用不着想象未来会变得如何，因为答案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龙族会复兴，‘三界之主’会再度统治陆、海、空。”婷黛莉雅说完，便闭上眼睛。

雷恩咀嚼着她的话：“那这个‘龙国’的领域位于什么地方？在崔浩城上游，雨野原再过去吗？”

婷黛莉雅一眼半睁。这一次，他敢说婷黛莉雅是觉得好玩了：“‘龙国’？怎么，你以为龙族只统治那么一个地方，那地方还有边界呀？呵，这种未来，还真只有人类想象得出来。我们龙族统治海洋、天空，以及所有的陆地，眼睛可见的所有陆地。”婷黛莉雅说完，又把那一只半睁的眼睛闭起来。

“那我们呢？那人的城邦、人的农庄、人的田园和果园呢？”

那只眼睛又睁开了。“那些城邦农庄又如何？人类总是为了谁可以收割哪里的农地、哪些牲畜应为谁所有而互相争执，以后也必会如此，人性就是这样。龙族可高明多了，地上的东西，谁能先咬一口就归谁所有。我猎到的归我吃，你猎到的归你吃，就这么简单。”

白天的时候，雷恩几乎爱上了婷黛莉雅，她化为蓝色的光点、消失在天际。他若是被海熊咬死，婷黛莉雅就不必履行诺言，但是她却在千钧一发之际飞过来救了他一命，甚至现在他都还在待在她的身躯和火堆形成的屏障里休息呢！但是等到她与自己真的有同声一气的情谊了，她却讲出这么傲慢且格格不入的话，雷恩非但对她的好感尽失，心里还警戒起来。他闭上眼睛，但还是无法入睡，内心不禁想道，他拯救婷黛莉雅，到底是给世界造福还是种祸？如果她信守承诺救出麦尔妲，那么他也必须履行自己的承诺。到那时候，必有其他的海蛇孵化为龙，而且另外那个地底古城里也会飞出更多的龙。而自己这样做，算不算是为了一个女人而出卖了全人类，使得人类沦为龙的奴隶呢？

可是不管他如何往这个方向去想，总觉得这个代价不算太高。

麦尔妲在门上敲了敲，也不等里面的人回应，就匆匆地开门进去。一看到房里漆黑一片，她便烦躁地叹了一声。她走两大步，横过房间，拉开窗帘，严厉地对克司戈说道：“你真不该把自己关在黑暗中自艾自怜。”

躺在床垫上的克司戈抬起头来看她，眼睛眯得很小。“我快死了。”他粗哑地埋怨道，“而且没人关心我，船这么前后摇晃，都是他故意弄出来的，因为他要当着船员的面给我难堪。”

“不，不是！昨天晚餐时，他就讲给我听了。其实繁纹号行驶起来本来就是这样，这跟船壳的设计有关。如果你到甲板上呼吸点新鲜空气、看看水面，就不会觉得这种摇晃的韵律那么恼人了。”

“你说得倒好听，但是我若要好起来，非得抽烟不可，抽烟治晕船。”

“此话不假，我刚上船的那两天晕船晕得厉害，阿赤船长建议我抽烟，而我实在别无他法，所以就试了。还真的有效呢！阿赤船长还说，人之所以会晕船，是因为船随水而行的什么律动之故。所以人若是老坐在这里看墙壁，或是瑟缩在暗室里不出去，像你这样，那么肚子就弄不清这头晕是怎么一回事了。”

“什么头晕，也许因为我的头已经了解自己有什么需要，肚子却还弄不清呢！”克司戈反驳道，“我乃是哲玛利亚国大君，但是这一群乌合之众却把我当作囚犯关起来，其安排之轻率实在令人惊骇。我是珍珠宝座的传人，又是莎神的宠儿。我是上千睿智领袖传承所生的后代，血脉直可追溯到开天辟地之时。可是你跟我讲话的时候，却把我当作小孩子看待，连加上尊称敬语这种普通礼仪都不顾了。”克司戈转头面对着墙，“与其这样，还不如死了的好。让我死吧，我死之后，全世界必起而为我复仇，你就等着因为你这种不敬的言行受到惩罚吧！”

麦尔妲原本对克司戈还有几分怜悯，但是听着他自怨自艾地发泄一番之后，再有什么怜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克司戈的起居安排的确“令人惊骇”。他惊骇的是，房间竟这么小，而且只有麦尔妲一人服侍他。更令他耿耿于怀的是，麦尔妲竟有自己的房间。繁纹号的空间其实不大，但这群海盗跟别人不同，他们非常注重舒适感。麦尔妲来此，本来是为了劝克司戈出去一起跟船长用餐。至此她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但仍决定最后一搏。“你别像小孩子似的喃喃抱怨，还想象什么未来有人会因为你的死而为你复仇了。你若是打起精神来让大家瞧瞧反而会好一点！就目前而言，他们之所以多少认为你有价值，只是因为你名叫‘克司戈’。但是你得站出来，让众人看到顶着‘大君’头衔的这个人乃是个男子汉，这样他们才会敬重你。”

“你讲得仿佛赢得他们的敬重有多好似的，这些人尽是些海盗、凶手兼强匪，我要他们的敬重做什么！”克司戈转头望着她。他脸上无肉，脸色苍白，而且眼睛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她，“想必他们因为你一下子就反过来对付我，所以敬你三分？你说，他们有没有因为你为了保命随便陪他们上床而多敬重敬重你呀？”

换作是以前，麦尔妲必会忍不住往他那张妄自尊大的脸上甩一巴掌。但现在的她却能把侮辱言语当作耳边风，再怎么无礼也隐忍下来，再怎么艰难的环境也要适应，一切以生存为先。她把身上穿的亮丽长裙甩开来，这多层裙是蓝底，再一层黄，又一层红。她的裤袜是红白相间的条纹，很暖和。衬衫只是白衬衫，但是衬衫外搭配了一件合身的黄、红两色背心。这背心是她昨晚用拆下旧衣的衣料做成的，而且她还把剩下的料子做成头饰。

“我再不走就迟了。”她冷冷地对克司戈说道，“我会帮你带点吃的回来。”

“那些剩菜可吊不起我的胃口。”克司戈没好气地说道。麦尔妲走到门边时，他又补了一句：“你那顶‘帽子’太小，没能把你的疤痕遮住。”

“本来就不是为了要遮疤痕。”麦尔妲头也不回地答道。

“不用带吃的，带烟草回来就行了！”克司戈突然叫道，“我知道他们船上有烟草，烟草是一定有的！你说什么他们没烟草，根本就是睁眼说瞎话！如今只剩烟草能够止住我肠胃的翻腾，可是你却故意把它拿走。你这个笨瓜！婊子！”

走到门外、反手将舱门紧紧关上之后，麦尔妲倚在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她提起裙子开始跑了起来，阿赤船长最讨厌人用餐迟到。

到了船长室的门外，她停下脚步，让呼吸平复，接着捏了捏脸颊让脸色红润起来，并且拍拍头发，免得头发乱了——这是她在另外那个世界养成的习惯。她又匆匆地顺了顺裙子，这才走进去。大家都已经就座了。阿赤船长严肃地直视着她，麦尔妲低低地一欠身，说道：“诸位，请多见谅，方才有事耽搁了。”

“想必如此。”船长应道，听那口气似乎不大高兴。

麦尔妲赶快就座，她坐在阿赤船长的左手边。脸上有着细致的刺青，一路从额头延伸到喉间的大副则坐在船长的右手边。阿赤船长脸上也有刺青，不过那刺青又小，用的又是黄色墨汁，所以除了原本就知道刺青在哪里的人之外，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虽说奴隶演员和奴隶乐师都是价格高昂的财产，但是主人通常不会在他们的脸颊刺上鲜明的徽章标记，免得人们在观赏表演时败兴。繁纹号的船员十之八九出于一个被柯尼提船长所解救的剧团。

船长比了个手势，于是打杂小弟立刻跳起来，伺候众人进餐。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巾，上面摆设了厚重的瓷餐具和水晶玻璃杯。这排场虽盛大，食物却单调得可以。就麦尔妲的观察，不管什么船，食物都差不了多少：面包硬梆梆，肉品都是腌制的，蔬菜也只有根茎类。但起码到了繁纹号上，她不必吃别人的剩菜，而且可以上桌用刀叉进餐，酒是最近从恰斯船上掠夺而来的葡萄酒，口味一流，只是佐酒的菜肴逊色太多。

进餐时还有人陪着谈天，谈天的内容，就算不见得从头到尾都很高雅，但至少大家总是彬彬有礼、时髦有趣，这是因为船员的成分使然。虽然他们先成为奴隶，后成为海盗，但是他们机智不减，同样好求表现。如今他们离开了戏院，餐桌就是他们发挥的舞台，麦尔妲则是唯一的观众。众人争相逗她哈哈大笑，或是使她大吃一惊。在餐桌上，人人都得能言善道，且礼仪绝不会少。要不是麦尔妲早就知道，她绝猜不到这群把言语当作武器来对打，又把言语当作道具来杂耍的人，竟是手上染满鲜血、能够把一船的人通通杀掉的海盗。麦尔妲觉得，跟他们一起用餐就像在高空走索一般。他们对她很客气，但是麦尔妲时时刻刻都牢记着，她虽是客人，同时也是囚犯。此外她也从没想到，她在身为缤城商人女儿时所学到的社交礼仪，竟可以在此时此地派上用场。

席间，人们或是谈论罗多夫所写的喜剧中那个寡妇之子代表什么意义，或是辩论赛尔东这个剧作家文字技巧一流，但是情节却丝毫没有张力，到底是因此而救了一出戏呢，还是因此而毁了一出戏？麦尔妲心底则恨不得餐桌上的谈话能够让她多知道一点其他消息。而她渴望的机会直到餐后才出现。

在众人纷纷告退离开餐桌之际，船长突然对她说道：“嗯，我们的神武圣君克司戈，还是认为他不宜前来与我们一起用餐？”

麦尔妲用手指点点嘴唇，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船长，恐怕大君仍稍有微恙。海上旅行的艰苦并不是他那样出身的人所能适应的。”

“他那样出身的人恐怕什么艰苦都适应不来吧！你倒不如直接说他不屑跟我们为伍算了。”

“他体质虚弱，而且现在的处境又使他苦恼不断。”麦尔妲轻而易举地帮克司戈开脱。她打定了主意，绝不说他的坏话。若是在克司戈背后说三道四，那么人们就会看出她对克司戈不忠心，果真如此，他们说不定会认为，她这个人甚至连珍贵的仆人都算不上。麦尔妲轻轻清了清喉咙，“大君仍想借由抽烟以缓解晕船之苦。”

“呸！抽烟根本就无法缓解晕船，顶多只是让人昏沉到不为晕船所苦罢了。况且我早就告诉你，我们船上是禁烟的，我们剧团就是因为抽烟和其他类似的娱乐，才导致最后大家都被刺青的下场。”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船长。但恐怕他不相信我说的话！”

“就是因为他自己太渴望抽烟，才会无法想象我们船上竟然没有这货色。”阿赤船长嘲笑道。他清了清喉咙，态度一变，“他只要明天来跟我们一起用餐，晕船就会好了。我们乐于彬彬有礼地跟他谈谈赎金的条件，所以请你明天务必促请他前来。”

“我必会请他来。”麦尔妲诚挚地答道，“但若劝他这样就能改善他的囚禁状况，那他恐怕是不信的。船长不妨让我把赎金的条件带去给他知道，毕竟我对他的性情比较了解。”

“什么性情？倒不如说你对他的脾气，对他那种没完没了的抱怨、傲慢自大的态度和幼稚的怨恨刁难比较习惯。至于我的条件，唔，大家都认为把哲玛利亚的大君送给海盗群岛之王柯尼提，应该算得上是大礼。我们船上有很多人都很想看到少年哲玛利亚大君脸上刺了刺青、脚上上了镣铐的模样。说不定我们可以加以训练，让他侍奉柯尼提进餐呢！

“不过柯尼提这个人是很实际的。据我猜测，柯尼提国王会开放竞标，谁赎金出得最高，谁就可以把这位‘尊贵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陛下’赎回去。所以克司戈最好想想看哪些人最肯大方出钱。我把他交给柯尼提的时候，要一并把名单送出去，以便柯尼提联络对方开价。”

柯尼提……这不就是掳走她的父亲，并掳走他们家族活船的那个人吗？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说，她终于可以与那个人面对面，并且协商如何释放她父亲之事吗？对她而言，克司戈这人突然产生新的价值。麦尔妲深吸了一口气，露出笑容。

“我会请大君开出名单。”麦尔妲嘴里应道，但眼睛却只顾着看大副。大副这一出去，房里就只剩她和阿赤船长两人了。“容我告退，我这就回去通报大君，今晚就开始着手。”大副出去之后把舱房紧紧关上。麦尔妲咒骂自己怎么突然心跳加快，她知道心跳一快，脸上就会涌现红晕，这下子别人就会看出她心里慌张了。麦尔妲脸上带着笑容，脚下往门边移过去。

“你怎么急着离开我呢？”阿赤船长故作忧愁地问道。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朝麦尔妲走去。

“船长既吩咐了，我怎么敢迟疑呢？”麦尔妲应道，一面笑着，一面对船长抛了个媚眼。她对这个男人既得严守分寸，却又不能不虚与委蛇。阿赤船长自视甚高，这点对她有利。他自认为她对他有意，又因此而洋洋得意。他以追求她为乐，且颇为享受追求过程中的狂喜和忧伤。他常常招摇地在船员面前对她大献殷勤，而她的伤疤并没有吓到他。对此，麦尔妲想，这也许是因为，一个人脸上有了非自愿性的标记之后，就不大会把别人脸上的残缺放在眼里了。

“既然如此，那你何不留下来，我另有吩咐……”阿赤船长甜甜地笑着问道。阿赤这个人非常英俊，举止也洒脱。麦尔妲内心也曾冷冷地考虑过，她若是委身为阿赤的情妇，倒可以借此利用他去对付柯尼提。但是不行！倒不是因为她突然想起了雷恩的宽肩，以及她将手搭在他强壮手臂上一起共舞的光景。完全不是这样，她早就把自己对那雨野原人的思念抛得远远的，因为她是永远也别想和雷恩共度未来了。她的人生已经糟蹋，未来别想和那样的男人论及婚嫁。但要是她够狠，那么她说不定还能拯救父亲。虽说她迭遭大变，但想必父亲至今仍真心疼爱着她这个女儿。

她又分心了。阿赤船长趁此机会抓住她的双手，开心地低头望着她。

“我真的得走了。”麦尔妲喃喃地说道，装作很不情愿离开的模样，“大君应该还没用晚餐呢，要是我迟了，他必会暴躁起来，这一来，要套出船长所要的名单就……”

“饿他几顿好了。”阿赤船长直率地说道，目光饥渴地在她脸上来回，“我敢说，这个办法之前一定没人在他身上试过。然而唯有如此，才能逼着他为了自身的需要而稍微讲讲道理。”

麦尔妲扭着，温柔地挣开了一只手。“要不是他体质虚弱，其实我也想饿他几顿。但他是全哲玛利亚国的大君，这么重要的人必须得健健康康的才好，你说是吗？”

阿赤船长的答复是突然腾出一只手揽住麦尔妲的腰。他将麦尔妲拉近，弯身一吻。麦尔妲屏息闭眼，她本想嘴与舌随便动一下，装作迎合他，可是她实在想象不出这一吻会如何收场。于是突然之间，她只觉得他像是那个单膝跪在她双腿间的恰斯水手。于是她扭着身体挣脱开来，并喘气叫道：“不，求求你，别这样！”

阿赤船长立刻就停了下来，他大概是觉得麦尔妲很好笑，而且好笑中还带着一丝怜悯。“我早就猜到你会‘抗拒’，你的演技真是好啊！要是我们两人身在哲玛利亚城，我是自由人，而你脸上没疤痕，那么我必可把你造就为大明星。但是现在呢，我亲爱的，我们人在繁纹号上啊。这么一船粗野的男人把你押在船上，粗暴之处恐怕在所难免，刚才不算很糟吧？”

麦尔妲想不到阿赤船长竟问出这个问题。“我刚才被吓到了，但也只是吓到，如此而已。”她勉强地说道，转头不再望着他。

但是阿赤不相信她的话：“我不会对你用强，你不必害怕。我从来就不会霸王硬上弓。女人碰上我，投怀送抱的多着呢。但我倒乐得为你解忧，我既不会用强，也不会伤害你。”他伸出一只手抚摸着麦尔妲下巴的线条，“从你的态度和丰姿，就看得出你系出名门。但是你我今天之所以会在这里，都是命运促成的。再怎么清纯的过去，我们都回不去了。我这样劝，你可能会觉得我冷漠无情，但这是我自己的亲身经验。所以啦，你还是全心接受这个新人生吧！也许你以前的梦想是嫁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在有如止水的社会里占有高位，但现在你不妨敞开心胸，尽情享受你的新地位所带来的乐趣和自由。身为缤城商人之女的那个麦尔妲早就没了，你还是趁早成为海盗群岛的麦尔妲吧！说不定你还会体会到，这个新人生比旧人生还要甜蜜喔！”他的手指轻灵地从她的下巴滑到领口的开口处。

麦尔妲逼着自己镇定地站着，并亮出她最后的武器：“厨子告诉我说，你已经有妻子和三个孩子，都住在牛膝镇。我恐怕人们会说闲话，而你太太也会伤心。”

“不管我们做什么，人们都会说闲话。”阿赤一边应道，一边以指头玩弄着麦尔妲的领子，“这种事我太太才不会放在心上。她说，她既嫁给聪明英俊的丈夫，这就是必要的代价。你学学我，别多想那些了。他们过他们的，跟船上的事情无关。”

“是吗？”麦尔妲轻声问道，“要是你女儿被恰斯的奴隶贩子劫走了，那你还会用同样这番话去劝她吗？果真如此，你会劝她‘敞开心胸，尽情享受新人生’吗？还是你会告诉她，日后你这个当父亲的绝不会再让她进家门，因为她已经不是你的‘处女女儿’了？还是说，到底女儿是否经常被人强占、被什么人强占，你都觉得无所谓？”

“可恶！”阿赤骂道，但是他的口气里不无仰慕，眼神露出失望之意，终究还是放开了她。

麦尔妲退开，心里松了一口气。“我会把名单问出来。”她补偿般地对阿赤船长说道，“我会让大君了解到，他是生是死，取决于他能从哲玛利亚的贵族那儿榨出多少钱。大君是很看重他自己的生命，所以我敢说，大君花起他们的钱来，一定非常大方。”

“最好是如此。”阿赤船长已经多少恢复镇静了，“你在花用女人本钱时是那么吝啬，所以大君若是对银钱大方点的话，也许还可稍作补偿。”

麦尔妲对阿赤一笑，装作踉跄地走开，离开了舱房。

第二十四章
维司奇家族的商人代表

壁炉里烧着沙滩上捡来的浮木，几乎让这个空荡荡的房间暖和了起来。不过房子这么大，要把寒气驱走可没那么快。才数月没人住，加上寒气的侵袭，这房子就起了这么大的变化，真是惊人。

做家务事总让人感到安心，在擦洗与整理房间之际，仿佛自己掌握了控制大权，甚至还可以暂时地想象，人生也像房间一样，只要擦洗整理，也可以恢复原来的样子。凯芙瑞雅慢慢地站起来，把抹布丢在水桶里。好啰！她一边按摩疼痛的手掌，一边环顾自己的卧室。墙壁已用掺了香草的水擦洗过，地板也经过了刷洗。潮湿的霉尘味已经没了……而这卧室里的昔日人生也随之都已经淡去。凯芙瑞雅一回到家里来，就发现以前她跟凯尔睡的床、他们的衣物和箱柜通通没了，窗帘和挂饰不是不见，就是被扯成了破布条。当时她一看到，便把房门关上，将忧心抛在脑后，一直等到家里的主要区域整理得可以住人了，她才单独至此来对付自己的卧室。说真的，她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张罗用品、重新布置房间。不过她独力做着刷洗的苦差事时，心里想的却是比这更为严重的问题。

她坐在壁炉前的地板上，环顾着房间。这房间空旷、干净，有点冷——唉，倒是跟她的人生蛮像的。凯芙瑞雅往后一靠，倚在壁炉的石砌侧墙上。她突然感觉到，想将这房间和她自己的人生恢复原样，都只是在浪费时间。也许不管是这个房间或是她的人生，都只要维持现状，像这样简简单单的、没有杂物就好。

凯芙瑞雅的母亲出现在门口，探头叫道：“原来你在这里，你知道现在瑟丹在干嘛吗？”

“他在打包行李。”凯芙瑞雅答道，“那倒花不了多少时间，因为他也没多少东西好带的。”

罗妮卡皱起眉头，问道：“你要放他走？留都不留一下？”

“瑟丹自己想去。”凯芙瑞雅答道，“况且贾妮·库普鲁斯已经说了，她很欢迎瑟丹，他可以住在库普鲁斯家。”

“瑟丹何不住在自己家里就好？”罗妮卡刻薄地说道。

凯芙瑞雅疲惫地望着母亲。“你跟瑟丹谈过了吗？我跟他谈过了，而且我敢说他一定也给了你一样的说辞。如今他看起来不像缤城人，反而更像雨野人了，变化一天比一天快，所以他非得去崔浩城不可，况且他的心不断召唤着他前去协助龙拯救海蛇。”

罗妮卡走进房里，拉起裙脚，免得被仍然潮湿的地板沾到。那其实只是旧时习性使然，如今罗妮卡的裙子已经破旧不堪，所以用那种谨慎周密的态度顾全衣裙，已经不合时宜了。“凯芙瑞雅，瑟丹还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年纪那么小的孩子是不能为自己做重大决定的。”

“母亲，别这样。下定决心放他走就已经够难的了。你这样再三盘问，不是让我更为难吗？”凯芙瑞雅恳求道。

“怎么，你认为让他走对他最好？”罗妮卡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要放他走，是因为他留下来不会更好。”凯芙瑞雅叹了口气站起来，“如今缤城这里还剩下什么值得我们留住他？”她环顾着空荡荡的房间。“我们去厨房吧！”她提议道，“厨房比较暖和。”

“但是厨房那儿不方便密谈。”罗妮卡反驳道，“现在艾琦正在厨房清理渔获，今晚吃鱼。”

“真是意外呐！”凯芙瑞雅故作姿态地悲叹道。其实她倒是很庆幸能把话题转到这方向来。

“食材是很单调没错，但这总好过晚餐什么都没得吃。”罗妮卡反驳道，摇了摇头，“我宁可在这儿聊，房子虽大，但是一想到有陌生人与我们同住于此，我就觉得挤了。我以前从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们得收几个房客，以求房客与我们分享食物。”

“我敢说他们一定也很不自在。”凯芙瑞雅说道，“缤城议会必须迅速决议，赶快把土地分拨给三船人家才是。一旦艾琦和光溜分得属于自己所有的土地，他们一定会忙不迭地起建房屋。”

“还不是因为新商老是拖着不肯和解？”罗妮卡摇头答道，“新商拖住了我们，使缤城无法开始疗伤止痛。其实如今既然没有奴隶了，新商徒有那些广大的特许地，自己也耕种不来，但他们就是坚称那些土地属于他们所有。”

“在我看来，他们这样讲，只是为了作为日后换取别的东西的筹码罢了。”凯芙瑞雅若有所思地应道，“其实，除了新商口头上坚称之外，其他人根本就不承认土地为新商所有。瑟莉拉侍臣早就跟新商说明过了，依据‘缤城特许令’的遣词用字，根本就容不得克司戈大君自行颁发土地特许令给他们。如今他们嚷着说哲玛利亚国必须得照价赔偿他们的土地损失，不过瑟莉拉侍臣说了，既然新商的特许令上将特许的土地称之为‘礼物’，新商也别想得到赔偿。话讲到这里，新商还想继续争执下去，但这下子连德孚榭也忍不住发脾气。他对新商大吼，如果他们认为哲玛利亚国欠他们钱，那他们应该回哲玛利亚去，去跟哲玛利亚国争才对。尽管如此，每次议会的时候，新商还是坚持原来的立场、抱怨个不停。

“但是他们不久就会认清现实，春天终究会到来。如今既然没有奴隶，田地根本无法播种耕耘，况且现在他们的田地大多已经化为无用的沼泽了。我们一直跟新商说，哲玛利亚国与恰斯国都有良田，但缤城大不相同，缤城周围的土地不能用为农田，开垦之后，也许头一两年收成还不错，一旦地表的黏土层被耕犁破坏之后，地里就会渗出水来、化为湿地，而且每况愈下。可惜他们到现在才领悟这个道理。”

罗妮卡点头应道：“是啊，我听说许多新商打算在海路通畅之后返回哲玛利亚。我看这样也好，毕竟他们从没把心放在缤城。他们的家园、头衔与祖上的封地、妻子与合法的子女，尽在哲玛利亚国。当初他们来到缤城只是为了发财。现在发现这儿发不了财，就动念要回去了。在我看来，现在他们口头上一点都不肯退让，只是希望在返航之前能多少换点钱罢了。”

“是呀，他们大可以返回哲玛利亚，然后把杂乱的一切丢给我们收拾。”凯芙瑞雅没好气地说道，“到那时候，新商的情妇和私生子怎么办？我真是为他们难过。他们大概得留在缤城吧，不然就得北行。我听说有些刺青族考虑要搭船前往‘六大公国’，‘六大公国’生活很艰难，几乎可以说是蛮荒世界了，但是他们觉得可以在那儿重新开始，无须签署任何协议。他们认为贾妮开的条件限制太多了，所以不想前往雨野原。”

“等到想走的都走了之后，留下来的人，就是比较接近原始的缤城商人精神之人了。”罗妮卡走到没有窗帘、光秃秃的窗户前眺望落日，“希望这一切赶快尘埃落定。等到想走的人走了，留下来的都是打从心里决定要成为缤城一份子的人，那缤城就可以开始疗伤、痊愈了。不过那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如今海上的旅程并不安全，不管是要往南走，还是往北走都一样。”罗妮卡歪着头打量凯芙瑞雅，“你对缤城的市井传闻和小道消息都很清楚嘛！”

罗妮卡虽未明言，但话中其实有责备之意。凯芙瑞雅默默接受了，因为母亲的责备很有道理。以前她把全副心思放在家里和孩子身上，根本不管外界的变化。“议会开会时，一谈起来总是没完没了。再说我现在常常在外面走动，毕竟现在家里没什么事情需要操持的。还有，我趁着跟艾琦一起做菜，也聊了不少。感觉上，她好像只有在跟我一起做菜的时候比较自在。”凯芙瑞雅顿了一下，不解地问道：“艾琦对葛雷·坦尼拉很好呐，你知不知道？照艾琦看来，葛雷也对她很有好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声才好。”

罗妮卡以近乎宽容放纵的笑容望着女儿：“如果葛雷对艾琦有意，那我祝福他们。葛雷人很好，应该要有个好伴侣来跟他相配才是，艾琦可说是最合适的了。她这个人很实在，讲话直率，但是心地善良，又很熟稔讨海的生活和讨海人的心情。葛雷再怎么找，也未必能找到比艾琦·科乐德更好的人选。”

“就我个人而言，我倒希望葛雷要找更好的人选才好。”凯芙瑞雅拨了拨火堆，“我希望艾希雅回家来，而且回心转意，嫁给葛雷。”

罗妮卡的脸色变得很严肃：“就目前而言，我只求艾希雅能回家来，就心满意足了。”她走到壁炉前，突然也跟凯芙瑞雅一样在炉前石上坐下来，“我常常祈祷，只望全部的人都能回家来。不管是什么状况，只要能回来就好了，只求大家都能回来。”

说完两人都沉默不语。良久，凯芙瑞雅低声问道：“你把凯尔也算在内吗？母亲，你希望凯尔回家来吗？”

罗妮卡稍微转头打量女儿的眼神，以衷心的语气说道：“如果这就是你抱的希望，那么我也为你祝愿他能够回来。”

凯芙瑞雅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再睁开，直指内心最幽暗之处：“可是你认为我应该将出海不归的凯尔视为过世，就此宣称自己为海寡妇、为凯尔哀悼，然后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是没错，如果你愿意的话。”罗妮卡淡淡地说道，“他失踪得也够久了，没人会怪你的，不是吗？”

凯芙瑞雅一下子难过起来，不过她竭力挣扎，唯恐自己若是被悲伤吞噬，恐怕会就此疯掉：“我不知道该抱什么希望，母亲。要是现在能知道他们是生是死就好了——要是现在就能知道凯尔已死，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好事，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悼念我们一起拥有的美好事物，并把不好的抛开。但要是他回家来……那我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我的心情很复杂。

“当初之所以嫁给他，是因为他凡事抓权，所以我心里想，这样的人一定会好好照顾我。父亲长年出海，你平日繁忙艰苦，我都看在眼里，当时我也不想过你那样的人生。”她抬起头望了望母亲，摇摇头，“抱歉，我这样讲大概伤到你的心了。”

“没有的事。”罗妮卡说了这几个字，不过凯芙瑞雅听得出母亲不肯明言。

“可是后来父亲过世，一切都变了样，然后我发现自己开始过你那样的人生，没得选择。”凯芙瑞雅坚毅不屈地笑了笑，“好多细节要打点，好多事情要做，我忙得连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不过怪的是，如今我既已把缰绳抓在手里，往后也就不可能再放下了。即使明天凯尔出现在门前，并对我说：‘亲爱的，你别烦心了，一切交给我就好。’我也不能把事情交给他去管，因为现在我知道得太多了。”

凯芙瑞雅摇了摇头：“别的不说，至少我现在知道，管理这些事情，我比他更行。我不得不跟债主打交道，却也因此发现我处理得竟比他还好。我开始领悟到你何以有特殊的安排，并看出你的做法颇有深意。但我也知道凯尔性急，他是绝不肯一步一步慢慢地把家里的财势拉回来的。再说……”凯芙瑞雅突然转头望着母亲，“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吗？现在的我，其实并不想担起这些重任，但是我也不敢把这些重任转给别人，因为虽然如今一天忙到晚，但我却喜欢这种能够掌握自己人生的感觉。”

“若是跟对了人，那么你大可以与伴侣一同掌握人生。”罗妮卡提议道。

凯芙瑞雅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容变得歪扭：“可是凯尔这个人没选对，现在你我都看出了这一点。”她深吸了一口气，“要是凯尔现在回来，我是不会把维司奇家族在缤城商会的投票权交给他的。我对缤城的认识比他深，所以我投票时的选择会比较明智。但果真如此，凯尔一定会很生气。在我看来，恐怕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将他气走了。”

“就连你要掌握自己的投票权，凯尔也看不过去？他不在家，所以你不得不扛起大权、把自己照顾好，但他连这个也要气？”

凯芙瑞雅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逼着自己把真相说出来：“凯尔最气不过的，是我竟会有这个本事。但是母亲，我的确有，而且我也喜欢自己能把事情处理得这么好。我之所以觉得应该放走瑟丹，也是考虑到这个因素。毕竟他年纪虽小，但是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连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比不上。我是可以把他留在身边、照料他周全，但那岂不像凯尔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一样吗？”

就在此时，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母女俩都吓一跳。瑞喜探出头，说道：“贾妮·库普鲁斯来了，她说她是来接瑟丹的。”

缤城动乱之后，瑞喜起了小小的变化。她仍跟他们住在一起，担任仆人的职责，但她也公开谈起希望自己分配到的土地位于何处，以及她想在一切谈妥之后搭盖什么样的房子。此时瑞喜谈起贾妮前来接瑟丹之时，一听就知道她很反对，然而若是数月之前，她可不会如此明白地表达她的情绪。凯芙瑞雅了解瑞喜的心情，她帮着凯芙瑞雅照顾孩子久了，有了感情，她是打从心里关心瑟丹。

“我就来了。”凯芙瑞雅立刻应道，“你也该一起来才是，如果你想跟他道别的话。”

贾妮紧张地等待凯芙瑞雅，一边审视房里的状况。这厅堂与当初雷恩追求麦尔妲的那段快乐时光时差得好远。房里很干净，但是这宅子显然是被劫掠一空，什么家具杂什都不剩了。房里有几张可以坐的椅子，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但是既没有书籍、锦幔和地毯，也没有任何能让人感受到家的归属感的零碎小物件。贾妮心里淌血，她为维司奇家族感到难过。他们的家园不再，如今只徒存四壁而已。

没错，贾妮亲眼见到地下古城崩坏塌陷，而古城既去，雨野原便活水不再，连带地连缤城的财富也会枯竭。往后崔浩城的生计一定很艰难。但是她自己的家园至今仍安然无恙，所以她仍有资源。她的画作、绣花、珠宝和衣裳，都在家里等她归去。她可不像维司奇家族这样近乎枯竭。想到这里，贾妮更觉得自己很自私，因为她竟要把维司奇家族最后仅存的真正财富带走。今天晚上，维司奇家的最后一个孩子将会跟她一同离去。两家之间从未明言，但是瑟丹脸上的鳞片硬皮越来越大——如今瑟丹已是不折不扣的雨野人了。这并非贾妮所造成的，她从未设计偷取维司奇家的儿子，更何况他乃是维司奇家最后的子嗣。贾妮觉得自己非常贪婪，但她仍很珍惜这孩子，乐于把这孩子带回雨野原。孩子乃是无上的珍宝，而她家里竟能多一个孩子，怎教她不欣喜若狂呢？只不过，要是她不必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朋友的损失之上就好了。

她们还没到，贾妮就先听到凉鞋落地的轻碎脚步声。凯芙瑞雅先走进来，接着是罗妮卡，瑞喜殿后，但瑟丹没跟着一起来。这正好暗合了贾妮的心意，她本来就希望能够趁着凯芙瑞雅跟儿子道别之前，先把她的提议告诉凯芙瑞雅，这样就比较不会像是在做买卖。贾妮和她们打招呼时，发现罗妮卡的手一点力气也没有，凯芙瑞雅则显得格外严肃且保守。唉，这也难怪。

“要不要喝点茶？”凯芙瑞雅问道，虽说以茶待客这种大家风情已成了过去。凯芙瑞雅紧张地笑了两声，转头对瑞喜说道：“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还有茶叶，或是近似茶叶的东西？”

那女仆笑了笑：“若是不拘的话，找点香草来泡茶是不成问题的。”

“只要有热的可以喝，不管什么都好。”贾妮答道，“外头的寒意浓重，冷得沁骨。如今我们的时日如此艰难，怎么这冬天还如此严苛呢？”

她们就此闲聊了起来。瑞喜端着茶进来时，罗妮卡才将她们从漫无目的的客套应对中救了出来。“唉，我们就别紧张兮兮的，仿佛不知道贾妮为何而来。其实大家都知道，康德利号今晚开航，而贾妮来此，就是要把瑟丹带去雨野原。我知道凯芙瑞雅早答应了，瑟丹也想去。但是……”罗妮卡的勇气消散了，她把最后那几个字说出来时，声调变得很紧张，“可是我实在不愿失去他……”

“希望你别那样想。”贾妮劝道，“我的意思是说，希望你别认为这样你就失去他了。瑟丹要跟我到雨野原去住一阵子，那是因为他衷心坚信他有责任、必须帮助我们进行整备工作。再说，雨野原的确已经在他脸上留下记号，把他当作自己人了。但这并不表示此后他就不是维司奇家的人。我也希望，将来雨野原和缤城之间的通婚和往来会更频繁、更自由。”

贾妮讲了这么多，但是对方都没反应。“我今天之所以来到府上，并不只是为了来接瑟丹。”她突然说道，“我还带来两个提议。其一来自雨野原商会，其二来自于我自己。”

贾妮还来不及继续说下去，瑟丹便打开门，带着一脸的喜气与得意朗声说道：“我准备好了。”他身后拖着一个凹凸不平的帆布袋。进来后，瑟丹张望着一室的女子，狐疑地问道：“怎么大家都不说话？”在火光映照下，他颧骨上的鳞片硬皮闪闪发光。

没人接话。

贾妮换了个坐姿，接过瑞喜为她倒的茶，啜了一口，借此整理心思。茶是冬薄荷味道的，又添了什么别的香草增加风味。“还真是好喝。”她衷心地赞美道，然后放下茶杯，展望周遭的脸孔。凯芙瑞雅举起茶杯，但一口也没喝。罗妮卡则是连茶杯都没拿起来。贾妮突然领悟到她们少做了什么，她清了清喉咙。

“多谢招待，我乃贾妮·库普鲁斯，属于雨野商人世家的库普鲁斯家族。雨野人对缤城人的古老誓言，我片刻不忘。”贾妮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说出这古老且正式的用词时，眼里竟涌出了泪水。对了，这样讲就对了。她看到那两名缤城女子的脸孔回应着自己的心情。

接着，罗妮卡与凯芙瑞雅仿佛事先演练过似的，异口同声地说道：“欢迎莅临。我们乃是罗妮卡·维司奇和凯芙瑞雅·维司奇，属于缤城商人世家的维司奇家族。缤城人对雨野人的古老誓言，我们片刻不忘。”

接着凯芙瑞雅独自继续说下去，她的话语惊四座：“而我们双方家族合力促成活船薇瓦琪号，因此订立合约，并希望双方家族因为麦尔妲·维司奇与雷恩·库普鲁斯的婚姻而相连，我亦谨记在心。”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时，声音只有些微颤抖，“有鉴于我们双方家族的联系，我提议将我的幼子，瑟丹·维司奇，过继给雨野原的库普鲁斯家族，并就此将教养的责任交给你。”

对了，这样讲就对了。就把这一切正式地讲明。

瑟丹突然站得直挺挺的，接着他丢下了帆布袋，走上前来，一只手拉住母亲的手，直视着母亲，严肃地问道：“我要说什么吗？”

贾妮也伸出一只手：“我，贾妮·库普鲁斯，属于雨野商人世家的库普鲁斯家族。我欢迎瑟丹过继给库普鲁斯家族，并且会负起教养的责任，对他视如己出，如果瑟丹愿意的话。”

瑟丹并未放开母亲的手。这孩子多聪明啊！他继续一手拉着母亲的手，并将空着的那一只手伸向贾妮。他清了清喉咙，说道：“我乃是瑟丹·维司奇，属于缤城商人世家的维司奇家族，我愿意过继给雨野原的库普鲁斯家族。”瑟丹眼睛直视着母亲，说道：“而且我会尽全力学习。”

“好了，这就成了。”最后瑟丹说道。

“这就成了。”凯芙瑞雅柔声应道。

贾妮低头望着她手里的那只粗糙小手，瑟丹指甲周围已经开始长鳞，接下来他会变得很快。说真的，瑟丹还是去雨野原比较好，雨野原的人对这些变化不会大惊小怪。一时间，贾妮不禁揣想，她的小女儿琴丝不知道会不会对瑟丹有好感？瑟丹只比琴丝大几岁，所以把他们两人撮合起来，也不无可能。贾妮把这个自私的念头丢开，抬起头直视着凯芙瑞雅那凄凉的眼神。

“你也可以一起来呀，如果你愿意的话。罗妮卡，你也是。你们就一起到崔浩城来吧！我无法保证崔浩城那儿日子会比这里好过，但是我竭诚欢迎你们到我家来住下。我知道你们在等麦尔妲的消息，我也在等龙的归来，所以我们何不一块儿等？”

凯芙瑞雅慢慢地摇了摇头：“我过去的人生十之八九都在等待，贾妮，所以以后我不会再等下去了。缤城议会不催是不会动的，我必须留下来催促缤城议会行动。我可不愿等‘他们’去平息缤城的动乱。我得天天去向议会坚持，所有的申诉都必须处理。”她望着儿子，说道：“瑟丹，抱歉。”

瑟丹不解地望着母亲：“你打算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母亲，你就是我最好的榜样啊！我之所以要去崔浩城，也是因为这个理由。”瑟丹挤出一丝笑容，“你放我走，而我放你走，因为我们乃是商人。”

凯芙瑞雅眉头的结突然松了开来，仿佛瑟丹这番话，一笔勾销了她灵魂深处那条无可饶恕的重罪。她长叹了一口气：“瑟丹，谢谢你。”

罗妮卡在沉默中开口说道：“我也必须留下来，因为凯芙瑞雅身为维司奇家族的商人代表，而我则得照应家族的其他利益。遭到洗劫的不只是我们的家园而已，我们其他的产业也有同样的困扰。而如果我们不想放弃那些产业，那我现在就得开始招募工人，以便打点来年的收成。春天必将来临。果园和葡萄园都会长出新叶。虽然缤城多事，但是农耕必须得提早准备。”

贾妮笑着摇头说道：“我早想到你们会这么说，说真的，当我把计划告诉雨野原商会的时候，雨野原商会也料到你一定会留在缤城。”

凯芙瑞雅皱起眉头：“为什么雨野原商会对我们的答复感兴趣？”

其实不只贾妮七上八下、唯恐来接瑟丹的事情有什么差错，雨野原商会也忐忑不安，深怕凯芙瑞雅不肯接受提案。但贾妮对此绝口不提，只把真相的其他方面讲给凯芙瑞雅听：“凯芙瑞雅·维司奇，雨野原商会急需你的服务，不过你若要发挥效用的话，非得留在缤城不可。”

“雨野原商会需要我的服务？”凯芙瑞雅显然非常震惊，“我能为雨野原商会做什么？”

“你也许已经忘了你上次在雨野原商会发言的事情，或是觉得那没什么，但他们可都牢记在心。当时你的提案让人耳目一新。你不顾自己的安危，主动提议要为雨野原商人到缤城来打探消息。当然，后来由于事况迅速变化，所以不需要你冒险了，但是那时你清楚地领略到局势的变化，又主动且自愿地要帮雨野原商人一个大忙，使得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鉴于未来的剧烈变化，雨野原商会必须要有个派驻在缤城的正式代表。而像是波尔斯、科文和罗瑞克这样举足轻重的商人，都一致同意由你来出任雨野原商人代表，所以你一定可以想见，你的确在他们心中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凯芙瑞雅的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可是雨野原商人一向可以自由参加缤城商会的会议、在缤城商会发言，这就像缤城商人到了雨野原，也可以自由参加商会会议、起立发言。所以你们用不着我来当你们的代表呀！”

“我们倒不是这样想，往后的变化只会比现在更快，缤城和雨野原之间的合作必须比以往更为密切。然而信鸽一天能飞的里程有限，由于情势危险，恰斯船又蠢蠢欲动，所以往返崔浩城的活船比以前少得多，可是我们又比以前更需要有人在缤城为雨野原的顾虑开口发言。在我们看来，你正是最好的人选。维司奇家族本来就与雨野原关系密切，我们虽会要求你尽量多询问我们的意见，但我们也深信，凡是有需要居中协调的，你一定会为我们发言。”

“但你们何不将自己人派驻在缤城？”凯芙瑞雅有点迟疑。

“因为时局事多，所以我们雨野原人也跟你和令慈一样，必须待在家乡。况且从各方面看起来，你就像是我们自己人一样。”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母亲。”瑟丹突然插嘴道，“因为不只雨野原，龙也需要你代表她发言。你可以让缤城人领悟到帮助龙有多么重要，并不是只要遵守我们签署的协约就够了。”

贾妮惊讶地望着瑟丹，虽然房中只有火光，但她仍看得出瑟丹眼里散发出热切的光芒。“可是瑟丹，说不定有的时候，龙的利益会跟雨野原或是缤城的利益有所冲突。”贾妮柔声提醒道。

“噢，不会的。”瑟丹笃定地对贾妮说道，“我知道你们一定很难相信我竟会知道这么多，但是我所知道的，不止我这一生的知识，我还可以回溯到过去。我曾经梦见婷黛莉雅所提起的那个大城。那个大城的繁华富丽超乎你我的想象。跟卡萨利城比起来，弗兰冈城只能称之为简陋。”

“卡萨利城？弗兰冈城？”贾妮困惑地问道。

“崔浩城下面那个古城，古灵人称之为‘弗兰冈城’。至于卡萨利城，则是你们要帮婷黛莉雅挖掘出土的那个古城。在卡萨利城，可以看到以龙的尺度而言、堪称宏伟壮观的巨大建筑。星厅的地上以你们所谓的火焰宝石，镶出了春分那一天的夜空繁星。有个水晶墙迷宫，胆敢走入迷宫的人，会从镜子里望见自己的梦境，所以走过迷宫，等于是直接面对自己的灵魂。又有个地方，他们称之为‘时光虹’，因为每一个走过时光虹的人，走的都是不同的路径，时光虹里面埋藏着惊奇的事物，等着人们挖掘出来……”瑟丹在痴迷之中，越讲越小声。

在一室沉寂之中，瑟丹深沉地呼吸，眼睛仿佛在望着远处。周遭的大人彼此担心地互相以目光示意。最后瑟丹突然再度开口：“龙所带给我们的财富并不只是钱财。龙带给我们的最大财富，其实是警醒世人，人类已经变成孤单的种族，而且因为没有其他种族能与人类相比拟而骄傲到了危险的地步。龙族复返，正可以使人类的智能和野心有所平衡。”他突然笑出声来，“倒也不是说龙族是完美的生物啦，噢，龙才不完美呢。然而龙族对人类的价值，以及人类对于龙族的价值，就在于互相提醒对方、使对方照见自己的放肆傲慢和自负虚荣。我们看见另外一个种族一副高高在上、自认优越的模样，正可以领悟到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多么荒谬可笑。”

瑟丹说完之后，众人都不言语。他如此轻松说出的感想在贾妮心里不断回响。瑟丹的语气、遣词用字和抑扬顿挫，都不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所能做到的。这是因为龙的关系吗？他们让龙族重生，然而龙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呢？

贾妮虽没有明言，瑟丹却看出了她的忧心：“现在你有疑虑，但你以后就会领悟到，为龙着想，就等于为雨野原着想。”

“唔。”最后贾妮终于应道，“在这方面，也许我们应该信任令慈的判断，因为她是我们的代表。”

“真是沉重的责任啊！”凯芙瑞雅动摇了。

“我们也知道这个责任很沉重。”贾妮流畅地应道，“而且这样的任务，不该没有报偿。”贾妮迟疑了一下，“不过在一开始，我们恐怕无法付钱。除非我们恢复跟外界贸易，否则我们只能用昔日那种以物易物的方式。”贾妮环顾着大厅，“家具用品之类的，我们倒很多。你看我们能不能就此谈出个划算的安排来？”

罗妮卡的眼里闪出了一抹光彩。

“我敢说一定是可以的。”凯芙瑞雅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她悲哀地笑了两声，“如今不管是什么家具用品，对我们都大有用处。”

贾妮露出笑容，心里很得意。她原本还担心此举会让她们觉得她像是在跟维司奇家买孩子呢！然而谈到这里，她知道自己谈成的是最好的买卖，也就是让交易的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了上风。“我们来开单子，把你们最需要的列出来。”贾妮提议道。她一只手放在瑟丹肩上，但是姿态轻松，免得别人觉得她在宣示自己占有他，“等我们抵达崔浩城之后，瑟丹还可以帮我把他认为最合用的东西挑出来。”

第二十五章
重新整修

“这下子，又晾在沙滩上了。”派拉冈有感而发。

“不会太久的。”琥珀鼓励道，又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在他的甲板上按了一下——这个姿态表示善意，但也只是做个姿态而已。之前琥珀沉睡了好久，派拉冈一心期待她赶快苏醒过来，以便重新感受到之前彼此相连的那种紧密牵绊着的感觉，谁料后来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派拉冈探不到她的心，而且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所以他又像以往一样孤独了。

如今贝笙已经不相信派拉冈了，之前他一再跟贝笙说，水线以下的船体并没有损坏，但是贝笙仍坚持，不管是什么船，只要是发生了严重的火灾，就得彻底检查。之后船长僵硬地道了个歉，就把派拉冈号开上岸去了。潮水退了之后，派拉冈困在沙滩上，几乎整个船壳都露了出来。唉，至少甩开了那条老是绕着他打转的海蛇。那条海蛇一直念叨着要他报复，闹得他快要发疯了。

派拉冈晾在沙滩上之后，贝笙简短地发号施令，吩咐残余的船员修船。他在船上四处巡视，那凛然的身形无所不在，但是很少开口。虽然人们干活时一点也不起劲，修复的工作却仍持续进行。备用主桅搬出来架了上去，铁环、铁钩等，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就丢掉，还算坚韧的绳索重新编紧，备用的船帆和其他备品也拖到甲板上来。被海水泡坏的食物通通倒到海里去，船长室的破窗户用木板补了起来。贝笙派了一组人上岸去伐木，作为帆桁之用。没处理过的绿色原木很难加工，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了。人们干活的时候，不闲聊、不笑闹，也不唱有韵的慢歌给苦活儿加把劲，就连克利弗也变得孤僻沉默。没人试图清洗甲板上的血迹，他们或从血迹旁绕过去，或是干脆踏过去。海蛇的毒液在派拉冈的巫木上留下坑坑点点的伤疤。他的脸上多了点点凹痕，胸前添了斑驳的条纹，抹不去的斑痕越来越多。

琥珀穿着床单做成的宽松衣物，原本跟着众人一起做苦工，但贝笙一发现，便简短地吩咐她下去休息。琥珀在舱床上默默地躺了一会儿，然后便起来了，仿佛无法躺着不动似的。此时她坐在前甲板上，把众多工具摊开来，以便进行下一件任务。她的行动很笨拙，小心不要刺激到灼伤的那一侧身体。派拉冈早已习惯她时时刻刻把她手边正在做什么事讲给他听，但今天琥珀很沉默。派拉冈知道她有心事，却感觉不出那到底是什么事。

柯尼提和薇瓦琪号早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之前攻击他们的那群海蛇只有一条留着没走。暴风雨过后，风和日丽。之前种种有如梦境一般，事过无痕，但那不是梦。如今双龙潜伏在派拉冈的表面之下，而且他甲板上多出了新的血痕。有些水手至今仍很气他——说是气，但也像是吓到。人嘛，有时候是很难看出到底是什么情绪的。但派拉冈最心痛的，莫过于琥珀如今跟他疏远了。

“我那样做是不得已的。”派拉冈再度抱怨。

“是吗？”琥珀不带感情地应道。

她一整个下午都是这样，虽没有苛责，但是不管派拉冈说什么话，她都不信。他的脾气也上来了。“当然，我是不得已的！而你既然探过了我所有的记忆，更应该了解我的苦衷。现在你已经知道柯尼提是我的自家人了，我立誓信守的一切秘密，都已被你偷走。”

派拉冈沉默不语，罪恶感再度在他内心翻腾。自己对柯尼提不是真心的，之前他没有背叛琥珀，也没有背叛双龙的自我，可见他并没把柯尼提放在心里。柯尼提是他的自家人，可是他却再度背弃了他对柯尼提的承诺。所以说，他不忠不信，包藏祸心。更糟的是，如今他却觉得宽心许多。他的心情五味杂陈，其实之前他并不是真的想死，也不想把这一船的人杀掉。这一点，琥珀应该是知道的。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如今有人得知他心头这些恐怖秘密了，这令他既羞愧又宽慰。他很庆幸，因为这一切终于不必由他自己独自扛起。他心里不免幼稚地期待，说不定琥珀会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做。这些记忆既吓人又难以启齿，所以长久以来，他一直跟这些秘密拉扯搏斗，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他本来以为，这些记忆既然藏了这么久，应该早就消退，至少也会变得无关紧要，谁知道它们却像是化脓的伤口一般，不断发炎、恶化，旧创竟在他即将新生的前一刻迸发出来，感染了周遭的一切——差点就使全船的人因此而送命。

“你应该早告诉我们的。”琥珀的语气颇为僵硬，仿佛希望自己别讲出来，“你知道的事情对我们影响很大，可是你却一直都不说。你为什么要这样，派拉冈？为什么？”

派拉冈沉默了一会儿，他感觉得到琥珀在做什么。她把绳索系在木柱凹槽上，以免绳索滑动，再试试绳索能不能承受她的体重。接着她走到船栏边，笨拙地跨过船栏，从船首外垂下来，一声不吭就荡到他面前，并轻巧地把脚抵在他胸前。派拉冈出于本能地伸出手去抓住她。他握紧琥珀的那一刻，她先是僵硬不动，然后无奈地说道：“如果你有意的话，大可现在就取我性命。然而打从一开始，我们就无从选择，只能把我们的性命托付给你。我本希望这信任是双向的，但是从事实的发展看来，这显然是我一厢情愿，因为我们虽然信任你，你却不信任我们。我们都领教过你的能耐，知道你有能力让我们通通命丧海底。既然如此，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你要么把我们通通杀掉，要么也许会留我们活命，而且要生要死，我丝毫无法控制。我能做的，也不过就是维持自己的人生秩序，并做我该做的事情罢了。”

“我不也一样吗？”派拉冈反问道，伸出双手搭成平台让她站着，就像多年前，他为柯尼提那小子所做的一样。

琥珀好像故意不理会他说的话，她那一双戴着手套的手在派拉冈脸上拂来拂去，不只探触他的新疤，也摸索他的脸颊、鼻子和络腮胡。

派拉冈不肯让时间沉默地过去。“那天晚上，你是深爱着我的。那天晚上，你宁可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救我。既然如此，你现在怎么还这么气我？”

“我不是气。”琥珀否认，“然而我忍不住会想，其实原本不用走到这么绝的地步。我很……痛心，不，不是痛心，而是震惊。我们为你而处处奔忙，你却只是默默接受，不出力。就算有话你也忍着不说，不让我们知道。还有，我之所以如此痛心，多少是因为我深爱着你。派拉冈啊，为什么你之前一直不肯相信我们？要是你早把秘密说出来，那结果一定与现在大不相同。”

派拉冈把她这番话细细咀嚼了一番，她则继续用手指刺探派拉冈的脖子和下巴。“你自己也是一肚子秘密啊！”他突然指责道，“你对自己的心事不也绝口不提？你怎么能一味夸大我的不是呢？”

琥珀的口气突然变得很正经。“我心中所藏的秘密属于自己所有。就算我藏着这些秘密，也不会有人因此而受到伤害。”

派拉冈点出了她的迟疑。“可是你也不敢打包票，对不对？我的秘密藏着不说固然危险，但是说出去也一样危险啊！照你的话说，我的秘密也属于我自己所有——也许在天地间，唯一真正属于我所有的，就是这些秘密了。”

琥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龙到哪里去了？你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两条龙？那是什么龙？我是因为你而常常梦见蛇与龙吗？上天给我的召唤，真的是要我来找你吗？”

派拉冈思索了一会儿。“你要拿什么来换我的答案？你要拿自己的秘密来换吗？这样才能表示你对我的信任跟我对你的信任一样多。”

“恐怕不能。”琥珀慢慢地答道，她停下了手边的动作，不再摸索他的脸庞。“我的秘密就是我的盔甲，若是卸下这个盔甲，那么我不免会受到各种伤害。即使是没有恶意的人，也会使我重伤。”

“是嘛，所以你的确很谅解我嘛！”派拉冈立刻答道。但话虽如此，他却也被这话的倒钩刺伤了内心。

琥珀吸了一口气，她说得很快，仿佛是一头栽入冷水里。“这很难解释，我很小的时候，曾把心里的秘密挂在嘴边，而旁人只觉得我妄自尊大。当时我明知自己有着特殊的身份，但他们却努力劝我说，我不可能是那种身份，最后我逃走了。逃走之后，我立下了一个心愿，就是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怕人们用什么眼光看我，或认为我是怎么样的人。我自知面前的未来是什么光景，而且绝不说出去。在这世界上，知道我的梦想与野心的，少之又少。”

“你讲了这么多，却等于没讲。”派拉冈不耐烦地指出，“你到底有什么特殊身份？”

琥珀轻笑了两声，纯有笑声，却无笑意。“总而言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是什么样身份？有的人把我当作是取笑的弄臣，有的人把我看成先知先觉的预言家。就我而言，我从小就知道，为了这个世界，有些事情我非做不可，而且除了我之外，谁都做不来。唉，我也知道，其实世界上每个人都觉得世上有些事情非自己不可，舍我其谁，这没什么好稀奇的。但我要走的路迷迷茫茫，连我自己都看不清路在何方。沿路虽有路标，我却不见得一定能碰上。好比说，当初我的目标乃是要找一个九指的奴隶少年。”琥珀无奈地摇了摇头。派拉冈感觉得到她的动作。

“结果呢，我却找到艾希雅，虽说她既不是少年，也不是奴隶，而且还十指俱全，但我就是觉得她跟我的目标有所关联。所以我尽量帮忙——但愿诸神宽恕，其实艾希雅是在找死，而我还大力成全她哩！后来遇上麦尔妲，我又不禁纳闷，也许我不该帮艾希雅，反而应该帮助麦尔妲才对。在此刻，世上的某些人差一点就会成为传奇人物。然而他们是谁呢？我只能在时光的迷雾中寻找各种象征物，并推测那些人是谁。这就是我现在非做不可的事情，只是我仍毫无头绪。在这个情况下，我也只能闷头前行，并希望时机来临时，我会看出大事已起，并配合着做出正确的行动——虽说目前而言，这已是奢望。”琥珀吸了口气，“为什么你里面有龙？”

派拉冈感觉得出琥珀是故意改变话题，不过他还是回答了。“因为我本来是应该要变成龙的。海蛇在开始变成龙之前，会先结个茧壳把自己保护起来。这个茧壳就是你们所称的巫木。雨野原商人在古城废墟里找到包藏在茧壳里的龙。他们杀死龙，但保留了富含龙族记忆的茧壳，以此来造船。他们把我们称之为‘活船’，但其实我们是死的，没有生命。只是由于记忆长存之故，我们注定要拥有似生非生的生命，并且困在这个没有人类帮忙就无法移动的笨拙身体里。而我又比大多数的‘活船’更不幸，因为他们在建造我的船体时，不是用一个龙茧，而是用了两个。打从我起建，那两条龙就为了争夺主权不断争执。”派拉冈摇了摇头，“我又苏醒得太早，这你是知道的。我吸收的人类记忆还没多到足以主导一切，就苏醒了。所以打从一睁眼，我的内在就很矛盾。”

“这我就不懂了。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你是派拉冈，而不是龙呢？”

派拉冈苦笑。“所谓的‘派拉冈’，其实也不过就是以双龙交战为里，然后在上头披上一层人类记忆作为表象罢了。不然你以为‘派拉冈’是什么？由于双龙彼此为了主导权争执不休，所以我才有一点优势。但其实我自称‘我’的时候，这个‘我’到底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他突然叹了一口气，“幸而柯尼提给我自觉，让我觉得我跟他息息相关、荣辱与共。这像是他给我的大礼，我会永远怀念这一点。只要他在船上，我就不会对于自己的身份感到疑虑。在你眼里，柯尼提只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海盗。但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个狂放活泼、在海浪与海风中怡然自得的小男孩。他的笑声响亮，他在索具上荡秋千，而且老是缠着我不放。他就是不怕我。大概是因为他是在我船上出生的吧？虽然从头到尾，只有他这个孩子在我船上出生，但光是一个孩子的诞生，便足以抹去之前所有死亡的遗恨，这你想象得到吗？柯尼提的父亲把儿子献给我的时候，柯尼提身上的胎血都还没擦掉呢！他父亲跟我说：‘派拉冈，你虽是我的船，但却从来都不属于我，你心里对我不服。但如今这个孩子属于你，也许你也可以归心于这孩子，彼此相属吧！’后来确实也是如此。因为柯尼提挡住双龙，不让他们近我的身，可是你却把双龙释放出来，所以现在我们得一起承担后果。”

“现在他们好像很安静，像是在冬眠。”琥珀大胆推测道，“而你呢？则十足地像是你自己，只是更——怎么说呢，更开放了。”

“一点也没错。我被你这么一扳开，所有的秘密都泄漏出来了。你在干嘛？”他本以为琥珀在检查他受到的火伤。但如果是检查火伤，她就该沿着船壳验过去，而不是在他身上爬上爬下呀！

“我既对你和双龙做出承诺，就要说到做到——我要帮你雕刻新眼。所以我得先检查好，看看要从哪儿开始修复。”

“别。”

“你确定？”琥珀平静地问道。她之前跟双龙讲好了，但派拉冈若是执意不肯，那她该怎么办呢？

派拉冈感觉得出琥珀有点失望。“不，我的意思是说，我的脸，你就别修了。干脆给我一张新脸，给我一张完全属于我的新脸吧！”

幸亏琥珀没有追根究底地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问道：“你确定？”

派拉冈想了一会儿。“我……我实在不想变成龙。我是说，我也不是不想变成龙啦，但是如果非得变成龙不可，那我希望自己同时是大者与小者的化身——而且还同时兼为派拉冈。也就是像你说的，变成三合一。我想要……”派拉冈停顿了一下。要是他说出来，而琥珀放声大笑，那他不是比死掉还难受？每天活着过日子，却比死亡还要辛酸。“给我一张你所爱的脸吧！”派拉冈轻轻地恳求道。

站在派拉冈手里的琥珀突然静止不动，变得柔软起来。原先派拉冈感觉到她肌肉紧绷，但现在她松懈下来了。他感觉到琥珀在做什么动作，然后便感觉到她的裸手轻轻地拂过他的脸。而她如此触摸，既在衡量他的肌理，同时也使她自己门户洞开。当肌肤与肌肤贴在一起时，她什么秘密都无从隐瞒。派拉冈光凭这个触觉，就知道这对于琥珀而言，乃是个再勇敢不过的行为。派拉冈捻熄了内心的好奇，以回报琥珀对他的信任。他并未深入探究她的秘密，他要等待。唯有琥珀愿意透露，派拉冈才会收取。

他感觉到琥珀的手拂过他的脸，估量五官的比例。她把手平贴在他的脸颊上，说道：“可以呀，其实，这还更容易呢！”她清了清喉咙，“当然是得花很多工夫，但等到我们启程返回缤城之前，你就会有一张新脸了。”

“缤城？”派拉冈十分惊讶。“我们要回家了？”

“不回家，还能上哪儿去？再度跟柯尼提挑战，有什么用？看来薇瓦琪乐得听从柯尼提指挥。更何况，就算薇瓦琪不想跟着柯尼提，我们也救不了她。”

“那艾希雅呢？”派拉冈反驳道。

琥珀停下了手边的动作，她将前额靠在派拉冈的脸颊上，把她内心的无限怅惘透露给他。“船啊，这一切就是为了艾希雅。如今艾希雅已死，所以我再怎么筹划也没意义了。贝笙无心留恋，而这一船船员则是力有未逮，所以是别想复仇了。艾希雅已死，所以我失败了。”

“艾希雅？艾希雅没死呀，柯尼提把她拉上去了。”

“什么？”琥珀僵硬不动，把手平贴在他脸上。

派拉冈感到很意外，这样的大事，琥珀怎么可能不知道？派拉冈答道：“那条海蛇跟我说，柯尼提把她拉上去了。据我看来，那海蛇大概是为了要惹恼我吧，他说柯尼提把我船上出去的那两个女的给偷走了。”派拉冈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感觉到琥珀好像在散发出光彩热力似的——像是周身的硬壳突然被撬开，于是热力与欢欣源源涌出。

“还有洁珂！”琥珀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憋了很久没呼吸。她自言自语道：“我怎么老是轻易地就失去信心？这毛病老是不改！事到如今，我应该早就学乖了才对。死亡是不会获胜的，死亡是可以威胁未来，但无法抑制未来。事情该怎么走，就会怎么走。”琥珀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她的欢欣狂喜有如大浪一般，打得派拉冈几乎瘫痪麻木。她扯着他的胡子，叫道：“上！上！把我送上甲板去！贝笙！克利弗！艾希雅没死，柯尼提把她拉上去了。派拉冈说的！贝笙！贝笙！”

贝笙听到琥珀叫嚷的声音，连忙冲上前去，深怕是派拉冈大发狂性、伤到琥珀。不料奔到前甲板时，却看到那人形木雕轻柔地把琥珀放在焦黑的甲板上。琥珀踉跄地朝贝笙走了一步，便不支地跪下来。贝笙气愤地责骂道：“我不是叫你好好休息吗？”之前混战时琥珀被海蛇毒液所蚀，所以现在形状骇人。她的头皮发红脱皮，似掉未掉的头皮上，则挂着一绺绺淡黄色头发。她的左脸和左颈赤红一片，至于她身躯上的灼伤红肿有多严重，贝笙则无从得知。她走路时跛得很明显，而且总是把左臂贴紧身躯。贝笙每次看到她都不禁感到意外，伤势这么严重的人，怎么下得了床？

他匆匆地奔到琥珀身边，扶着她的右臂，将她搀起来。琥珀倚在他身上。贝笙问道：“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艾希雅还活着。海蛇告诉派拉冈说，柯尼提把我们船上出去的那两个女人拉上去了。艾希雅和洁珂在他手上，我们得去把她们救回来才行。”倚在贝笙臂弯里的琥珀一口气说完。

克利弗奔了上来，他眉头皱着，显然是很困惑。

贝笙努力思索琥珀这番话的条理。艾希雅还活着？不。她讲的不可能是这个意思。艾希雅过世所引发的悲痛和伤心早已浸透到他骨子里。琥珀故意拿这大好消息想逗他高兴，但这反而是折磨啊！他才不相信会有这么好的事。贝笙说出了重话：“我不相信。”

“我相信。”琥珀顶撞道，“这可不是信口胡言，这消息是白海蛇透露，派拉冈再告诉我的，所以容不得我不信。白海蛇说，柯尼提把我们船上出去的那两个女人拉了上去，所以艾希雅和洁珂都在那里。”

“这话出自于海蛇之口，又通过疯船传话。”贝笙不以为然地说道。不过虽然话里尽是不屑，内心却燃起了希望，使他万分痛苦。“谁知道那海蛇是不是在胡言乱语？柯尼提把她们拉上去时，她们是生还是死？就算是生，谁知她们至今是不是还活着？就算她们还活着好了，我们又要如何把她们救回来呢？”

琥珀朗声大笑，用没灼伤的那一只手抓住贝笙的肩膀大力摇晃。“贝笙，她们还活着！你稍停一停，好好地感受这个好消息吧！只要你吸一口气，说：‘艾希雅还活着。’那么其他一切阻碍就不足为道了。说呀！”

她那一对黄棕色的眼睛令人不得不信服。不知怎地，贝笙就是拒绝不了她。“艾希雅还活着。”他试着把这几个字大声讲出来。

琥珀听了咧嘴而笑，克利弗则是蹦蹦跳跳地跟着嚷道：“艾希雅还活着！”

“你就信了吧！”派拉冈鼓励道，“那海蛇何必对我们撒谎，是不是？”

贝笙原本已经死心，至此又再度死灰复燃。他原本已经接受了艾希雅过世的噩耗，并承认此事出于他自己的过失。以这样的心情度过残生并非易事，而他也只能毫无生趣地活着。然而说不定他虽然大大失败，艾希雅却仍然活着。这个大好消息使他一下子卸下了心头的重担，他禁不住全身颤抖、痛哭流涕。

克利弗惊讶地瞪着贝笙。连日来，贝笙因为不愿正视艾希雅已死而刻意憋着不哭的泪水再也守不住，顿时像决堤一般地涌出来。他擦掉泪水，全身仍无可抑制地剧烈颤抖。

克利弗大着胆子抓住贝笙的手腕，拉了一下，并劝道：“船长，你不懂吗？她还活着啊，现在你用不着哭了。”

贝笙笑了出来，不过他的笑声就像是哭声一样的惨痛。“我知道，我知道。只是……”贝笙突然觉得说不下去。由于个人世界重现生机而引发的悲喜交杂的心情，如何能跟年纪这么小的男孩解释清楚？

琥珀帮贝笙分析道：“柯尼提若是要她死，就不会费事把她拉上船去。他一定是要以艾希雅来换赎金，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也许我们的钱不足以赎回薇瓦琪号，武力与技巧也不足以抢回薇瓦琪号，但我们可以用漂亮的价码把艾希雅和洁珂赎回来，这是绝不成问题的。”

“我们得开往分赃镇。”贝笙心里接连闪过许多念头，“柯尼提相信他已经把派拉冈号弄沉了，所以如果我们出现的话……”他摇了摇头。“只怕他们不肯跟我们善罢甘休！”

“他没见过琥珀，也没见过我。就让我们两个趁着涨潮的时候，划着小艇进到镇上，跟他出价，然后……”

贝笙笑望着自愿冒险登上分赃镇的克利弗，摇了摇头。“小子，你很勇敢，但这是行不通的。他们大可收下赎金却不放人，最后恐怕会连你们两个也扣下来，所以那是不行的。在我看来，恐怕仍免不了要硬碰硬。”

“若是硬碰硬，你们绝对讨不了好。”派拉冈突然开口，“而就算用赎金也无法买回艾希雅。之前你们碰上他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在乎你们有多少钱。那是不行的，柯尼提是绝不会把她卖掉的。”那人形木雕扭过头来，以残破的脸孔望着他们。

“你怎么知道？”贝笙质问道。

派拉冈转开了头，音质变得更低沉。“因为我知道换作是我的话，我必定会担心艾希雅把我的秘密泄漏出去。而对于柯尼提而言，若是他的秘密稍有可能泄漏，那他是绝不会活生生地放走她。他宁可杀了她，也不肯让别人抢走。不过，说真的，我真不懂他为什么要把艾希雅救上去？其实艾希雅若是淹死，柯尼提反而安全得多。这一点，我老想不通。”

贝笙深吸了一口气，船从未对他如此坦诚过。感觉上，就像是有个陌生人在用派拉冈的声音说话。

派拉冈继续沉思道：“他既留着艾希雅，必定会把她当作连用赎金都买不到的宝贝，而且除了他自己以外，任何人都别想见到她。凡是像这样的宝贝，柯尼提总是收藏在一个神秘的地方，到最后他一定会把艾希雅送到那里去。任何珍贵到不能杀掉的人，必须得藏在那个地方才够安全。”

“你能带我们去那里吗？我们能不能待在那里等他？”贝笙问道。

派拉冈转过身体背对他们，他的头低垂到胸前，背后的肌肉突然隆起，仿佛体内起了严重的争执。

“阁下？”克利弗开口道，但是贝笙挥了挥手，叫他别作声。

众人只能静静地等待。

“下次涨潮，我们就开航。”派拉冈突然以成年男子的声音宣布道，“虽然即使用金子也买不到，但说不定可以用亲人去换，我会带你们去找柯尼提的心灵锁钥。”

第二十六章
示爱

“我想出去。”

柯尼提听到之后，仍关上身后的舱门，再放下托盘。他以异常平静的神态转头，十分客气地问艾希雅：“是不是你这房里缺了什么？”

“这儿呼吸不到新鲜空气，也无法自由活动。”艾希雅立刻答道。她从舱床边沿站起身来，差点因为船的轻微摇晃而跌倒。她伸出一只手扶着舱壁，免得失去平衡。

柯尼提皱起眉头：“是不是我哪里待你不好？”

“倒不是，只是我觉得我像囚犯似的，而且……”

“哦，不会吧！你是我的贵宾，若是你觉得我们招待不周的话，我会很伤心。来，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我哪里冒犯你了？是不是我的相貌恐怖吓人？果真如此，那也是我的无心之过。”

“不，不。”艾希雅努力要想出个答案来，“你很绅士，一点都不吓人。你待我彬彬有礼、温柔优雅。但我要去开门的时候，发现舱门锁着，而且……”

“来，坐下来，吃点东西之后再谈。”柯尼提对她笑了笑，并竭力自制，免得自己的眼神在艾希雅身上来回梭巡、打量个没完。此时艾希雅穿着温德洛的衣服，头发绑在脑后，看起来更像温德洛了。她的黑眼与颧骨跟温德洛像是一个模子做出来的，不过她的脸颊从未被刺青毁损过。大概是担心自己看上去太过撩人，艾希雅没有穿睡衣，而是换上了温德洛的衣服，但其实她这模样令柯尼提更为动心。她的胸脯在温德洛的衬衫下起伏，撩得他热血沸腾。她的脸颊因为热切而染上红晕，不过眼睛里却闪着不自然的光芒，可见柯尼提每天在她食物里下的安眠剂够强，所以她至今仍无法摆脱药效。柯尼提把盘碗的盖子拿开，并为她摆设好餐具，就像当年他身为打杂小弟时，周到地服侍伊果那样。仿佛旧事重演啊，他想道。

但接着他便把这个思绪压制下去，逼着自己以闲谈的语气说道：“我的顾虑很多，这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你从小在温文尔雅的人群中长大，但我手下这批男人恐怕素质差得很远。你若是在船上自由来去，恐怕不免会受到冒犯，甚至受到什么攻击。我的手下大多曾经身为奴隶，而且有的还是出身于本船的奴隶。他们曾经戴着手铐脚镣，被关在这艘船又脏又冷的船舱里。而使他们落得那个下场的，就是你的家人。所以他们对于凯尔·海文的亲族可没有好感。你曾说，凯尔虐待奴隶、虐待家族的活船，那是他自己的作为，你不需为他负责。但我恐怕本船的水手，甚至船本身都不会接受这个讲法。

“我知道你之所以想出去，其实是为了去看薇瓦琪。”柯尼提宽容地笑了笑，“要是你能自由离开舱房，那你必会冲去见那人形木雕。我虽跟你说过薇瓦琪已经不在了，但我知道你并不相信。”柯尼提眼角瞄到艾希雅噘起嘴、咬紧下唇，就跟温德洛恼怒时的反应一模一样。他差点就笑出来，但表面上仍镇定自若。他严肃地对她摇了摇头，并说道，“但是薇瓦琪真的已经不在了，而且现在的闪电对你并无善意。她会不会狠下心对你作人身攻击？老实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与其经由试验才知道答案，还不如不试的好。”

艾希雅瞪着柯尼提，眼里闪着亮光，柯尼提则回以最温馨的笑容。她那双黑眼多美啊！“来，吃点东西。你吃点东西，这样我跟你讲道理，你才听得进去。”

她脸上闪过一抹犹疑的表情，那种表情是什么意思，柯尼提清楚得很。伊果为人恶劣至极，但在粗暴凶残多日之后，会突然性情大变，变得细腻且优雅。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周，伊果会教柯尼提上流社会的礼仪，对待他有如父亲待儿子一般温柔。他会盛赞柯尼提工作卖力，还会预言他未来必定大有可为。但接着伊果会没来由地紧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近身。不管他如何试着扭身挣脱，伊果那蓄须的脸颊仍强硬地磨过他的脸。

柯尼提突然觉得很脆弱。难道说，艾希雅觉得他这个人不可不防？他试着再次装出开朗的笑容，却笑不出来，反而狐疑地打量着艾希雅。艾希雅也报以同样的目光。

“我什么都不想吃。”她明确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食物里放了什么东西，让我一吃就想睡觉。我整天困倦，做梦时有如身临其境一般真实，而且想醒也醒不过来，我可不喜欢这样。”

柯尼提装出讶异的表情：“小姐，恐怕连你自己都没想到身体有多么疲倦。在我看来，你之所以疲倦，不只是因为你差点淹死在冰冷的海水里，也因为你这几个月都活在怀疑与恐惧之中。如今你回到家族的活船上，身体自然放松了，让你本能地想好好休息。但是……等等，我吃给你看好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精准地把大浅碟上的每一种食物都尝了一口，又假装喝了口葡萄酒。接着若有所思地用餐巾拍拍嘴唇，转头对她一笑：“好啦，这你可满意了吧？没下毒嘛！”他歪头望着她，扬起一边眉毛，“不过你怎么会以为我想毒死你呢？你把我想象成什么妖怪啦？你真的那么恨我、那么怕我吗？”

“不，不，只是……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很好，只是……”她吸了一口气，柯尼提看得出她很后悔自己没来由地怀疑他，“我又没说你下毒，我只是觉得我睡得太沉，醒过来后仍神智不清，总是觉得头很重，而且注意力不集中，一点警觉也没有。”虽然她的双腿没动，头却像是支不住似的轻微地摇晃。

柯尼提非常关心似的皱起眉头：“是不是你落水时撞到头了？还是你头上什么脆弱的地方受伤了？”

“没有，我是说，应该没有……”她说着举起双手，用力按头。

“让我来。”柯尼提坚持道。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打手势让她在他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来。

艾希雅僵硬地走过去，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柯尼提站在她身前，所以当他温柔地为艾希雅按摩头皮的时候，她是可以看见他的表情的。

柯尼提装作轻松闲适的样子，松开了艾希雅的发带，在她头上按摩起来。随即又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喃喃说道：“有的时候，若是颈后或是脊椎受到重击的话……”他站到艾希雅身后，拨开她的黑发，接着靠上前去，从她的领口一路顺着脊椎往下摸。艾希雅垂着头，坐着不动，但是柯尼提感觉得到她的肌肉突然紧绷起来。她是怕呢，还是忧虑？说不定她很期待呢？她的头发带着一丝发香，但那衬衫却带着温德洛的味道。这个组合令人迷醉。柯尼提任由自己的指头慢慢地沿着她的脊椎往下探。“痛不痛？”他关心地问道。触到艾希雅的裤腰带时，他的手指停下不动，但是双手仍留在原地，没有移开。

“有一点。”艾希雅坦承道，“背后中间有点痛。”她这么一说，柯尼提不禁微笑，他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这里？”柯尼提的手轻柔地往上挪，直到艾希雅点点头时才停。他说道：“哦，这就难怪了，说不定你的问题就出在这里。你是不是一直头昏昏的？视野模糊不清？”

“有点。”艾希雅勉强应道。她抬起头说：“但我还是认为，那跟我一直想睡觉有关。”

“应该不是吧！”柯尼提柔声反驳道，手仍停在艾希雅的背上。“这事我很不愿意提，但恐怕还是得让你知道……人跟活船心心相系是什么感觉，我敢说你一定很清楚。如今无论我心情如何，船都感觉得到，而我也感觉得到她的心情。说不定若是船很生你的气，或者对你很敌视，因而希望你身体不适——哎哟，真对不起，这种事情，我真的连提都不该提起的。”

他的本意是要强化艾希雅心里的忧虑，不过她听了之后，脸色一下子煞白，超乎柯尼提的预期。往后他可要谨慎一点才是，毕竟他并不想把艾希雅的反抗情绪全部抹灭。稍微有点挣扎，正可增添征服的快感啊！他安慰地对艾希雅一笑，并劝道：“吃点东西，这样才有力气。”

“说得也是。”她以粗哑的声音应道。柯尼提比了个手势，指向那些食物，于是艾希雅便转过身去面对桌子。她拿起刚才柯尼提含在嘴里的那根汤匙，舀起食物送入口中。柯尼提顿时情欲高涨，无可遏止。那情欲之浓烈、冲击力之强大，使他头昏脑胀，而他只能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喘息出声。

食物非常精美，但是那海盗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使她根本无法放松，可她偏偏又无法走开。她啜了一口酒，接着便立刻感觉到视线变得朦胧。她眨了眨眼之后，视线才变得清晰了些。她突然觉得很倦，不想再吃东西，于是放下了汤匙。要把自己的思绪掌握住可不容易，柯尼提随便说几个字，她的思绪就飘走了。但是有件事很重要，她总是忘记……

“多吃点吧！”柯尼提殷勤地劝道，“都吃了吧，我知道你人不舒服，但你总要多吃点才能恢复元气啊！”

艾希雅勉强地挤出客气的笑容：“吃不下。”她清了清喉咙，努力集中精神。柯尼提一开口，她的想法就不知飘到什么地方去了。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她有件事情要问他，那件事非常重要……跟她想出去与自己的船讲讲话一样重要。贝笙！一把贝笙拉回心里，她的思绪好像就变得稳固起来了。“贝笙。”艾希雅朗声说道。她感觉仅仅是说出这个名字，就得花好大的力气，“特雷船长，为什么特雷船长到现在都没来看我，也没把我带回派拉冈号去呢？”

“唉，我真不知道我是说好，还是不说好。”

听柯尼提的声调，仿佛他顾虑很深。艾希雅转头看着他，但这么一转头，整个舱房立即旋转起来。晕眩感又回来了，而且舌头变得迟钝，话都说不出口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柯尼提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把气呼出来。“我还以为你虽然落水，但却把全部过程都看在眼里了呢！亲爱的，提到这个，我心里就悲痛。蛇团的攻击使得派拉冈号受到严重的损伤，后来船恐怕是沉了。我们虽尽力抢救，但是海蛇的攻势十分猛烈……特雷船长随着派拉冈号沉入海里了。我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能够救到你就算是奇迹了。”柯尼提严肃地拍拍她的肩膀，“恐怕你要以本船为家了。好啦，你别怕，我会照顾你的。”

柯尼提的话像是洪水一般淹没了她。她耳里听到声音，心里却过了好半晌才明白那声音的意义。一听懂那些声音，她便立刻站起来——至少她以为自己是立刻站起来的。不过虽然站着，她仍要用双手撑在桌面上，才不至于摇摇晃晃地跌倒。她真是恨死了这种晕眩的感觉，晕眩感使她无法感受到那种只有死亡才比得上的巨大痛楚。她想不出痛楚源于何处，接着便明白过来：她的世界已经结束了。原来她是一个人苟活着，她的世界已经抛下她了。贝笙死了，琥珀、克利弗、海夫也死了。可怜的老罗普、派拉冈，亲爱的疯子派拉冈……通通都死了，只因为她愚蠢地非要进行这个任务不可，是她把这些人通通带出来送死的。她张开嘴巴，苦闷深重到连哭都哭不出来。

“来，来这里。”柯尼提劝道，伸手扶她上床。艾希雅已经忘记如何才能屈膝，但紧接着膝盖便突然发软，整个人跌下去，肋骨撞在舱床边缘上，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将自己撑起来，爬回舱床上，这舱床已经成为她的避难所了。“贝笙，贝笙，贝笙……”她无法控制自己，不断叫着贝笙的名字，但是喉咙却很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觉得整个舱房都在旋转，喉头哽咽得很难过。说不定光是叫贝笙的名字就哽咽不能语，可以因哽咽而死了。

柯尼提突然在她身边坐下，拉着她坐起来。她无助地靠在他胸前，而他则伸出双臂揽住她：“好啦，我在这里。好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一定是被吓到了。我怎么那么笨，竟然就这样照实告诉你。你现在一定觉得很孤独，不过你放心，有我陪着你呢！好了，喝点葡萄酒吧！”

他将酒杯举到她唇边，她啜了几口。其实她并不想喝酒，但是她若不喝，那酒杯是不会被拿开的，而现在，她连拒绝喝酒的决心都没有了。柯尼提仰起酒杯，让她把酒喝光，自始至终都柔声地跟她说话。酒喝完之后，他把酒杯放到一旁，抱着她。她的脸靠在他衬衫前襟的细致蕾丝上。他抚摸着她的头发，抱着她摇来摇去，仿佛她是小孩子似的，还说了一大堆歪理，什么现在她就由他来照顾啦，以后她就会好起来啦，什么她再过不久就会恢复、只要她肯好好地信任他就行啦，他会让她的感觉好起来啦。最后，他温柔地吻着她的前额。

他在她喉间做了什么动作？艾希雅把手伸到喉间，发现柯尼提正在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她立即推开他的手，多少知道事情有点不对劲。

柯尼提温柔地把她的手拉下去，怜悯地笑笑：“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你用不着怕我啊。讲讲道理啊，你总不能穿着衬衫睡觉吧，那很不舒服唉。”

像往常一样，柯尼提的话再次让艾希雅原来的思绪飘开了。他小心地解开那一个个小扣子，然后把她的衬衫拉开。“躺下。”柯尼提呢喃道。

艾希雅没有多想就顺从了。柯尼提低下头，温柔地吻她的胸部。他的嘴唇很暖和，舌技高明。一时间，艾希雅只觉得伏在她身上的那个黑发人是贝笙，而且解开她裤子的是贝笙的手。但是，不对啊，贝笙已经死了，沉入冰冷的海里，所以这不对劲，她在这儿是不可能自在的。他的嘴固然温暖温柔，但是她可不想要这个。“不！”艾希雅突然哭叫出来，推开柯尼提，奋力坐了起来。柯尼提身后的灯笼发出刺眼的光线，让艾希雅不得不眯起眼睛，望着他的双重人影。

“那只是一场梦。”柯尼提柔声劝道，“一切只是一场梦，你别担心，只是在做梦而已，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了。况且除了你我之外，再不会有别的人知道。”这时，艾希雅倒能把眼前这个人看清楚了。他那一对淡蓝色的眼睛让她感到很陌生，她看不出他是什么心思。他的话，使她原本笃定的心志开始动摇。这是做梦？这是梦境？她闭上眼睛以避开强光。

什么东西顶着她的肩膀，使她不支地往后倒下。远处，有个人在拉扯她的身体，她感觉到衣物磨过她的腿。这不对啊！她竭力睁开眼睛，想要把周围的一切看个清楚。他的脸离她的只有几寸之遥，但即使离得这么近，她仍无法使自己的目光定下来看着他的五官。接着，她感觉到他的手滑过大腿，感觉到有手指刺探私处。她不禁失声叫出来，然后那只手便退开了。

“只是个梦而已。”那声音再次说道。他把她的被子拉过来，塞在她周围，并说道：“现在你安全了。”

“谢谢。”艾希雅困惑地说道。

可是他接着便弯下身来吻她，蛮横地吻上了她的嘴，身体重重地压在她身上。他放开之后，艾希雅发现自己哭了起来。为谁而哭？为贝笙而哭吗？如今一切都变得好混乱。“别这样……”艾希雅恳求道，不过此时他已经走了。

房里突然暗了下来，是不是他把灯吹熄了？他是不是已经走了？艾希雅等待着，一切都静止无声。刚才是一场梦……现在她醒着，安全地待在家族的活船上。她感觉到薇瓦琪号破浪前进时柔和的摇晃着。薇瓦琪号摇晃的韵律像是华尔兹舞曲，像摇篮的晃动一样令人安心，可是艾希雅连舞都还没跟贝笙跳过，贝笙就已经走了。艾希雅啜泣得整个人都颤动了起来，可是就算是哭也不能让她得到解脱。哭出来之后，她变得更晕眩、更头昏眼花。一切都很不对劲，她虚弱得想不出到底错在哪里。贝笙需要她保持坚强的意志，可是自己却辜负了他。如今贝笙已经死了，贝笙已死，永远也不会回来，就像她父亲一样。她仿佛再次跪在甲板上、跪在父亲的身旁，并再次感觉到整个世界都毁了。“为什么？”她对着沉寂的屋子问道，“为什么？”

突然有重量压在她身上，把她肺里的空气都挤掉了，有只手蒙住了她的嘴。

“安静，别作声！”那个黑暗的声音粗暴地在她耳边警告道，“你最好是别作声，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没人会知道，如果你够聪明的话。”

旧时的梦魇再次强逼上来，使她感到恶心、厌恶。她用力将那个男人推开。她觉得自己已经把那人推开了，但当她翻身爬开的时候，却听到那人轻轻地笑了两声，接着压在她背上，并抽走被子。她竟然全身赤裸！她是什么时候脱光衣服的？她的肌肉没那个力气呀！她越是想要挣脱，身体就越是虚弱不支。她哼了一声，然后就有只手捂住了她的嘴，连她的鼻子也一并捂住，并把她的头拉了回去。好痛！她快无法呼吸了！她已经连自己身在何处、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不过，最重要的是她需要空气。她抓住那人的手腕，想把那只手扳开，手却没什么力气。她脑后出现闪光，并感觉到那人用膝盖将她双腿分开。那人把她弄得很痛，她的头过分后仰、感觉脖子快要断掉了，但是这些痛苦都远不及窒息的痛苦。最后那人的手终于下滑，只遮住她的嘴。她艰难地一次又一次地用鼻子吸气，然后他突然深深地刺入她的体内，她只能无声地尖叫，人软倒下来，但却无法躲开他。

德冯曾经这样紧紧地制住她，压得她无法呼吸。她最不愿想起第一次，但那个记忆却清楚地涌现出来。梦魇重现，她只能独自挣扎，深怕若是尖声大叫，就会让别人知道她出了什么事。要是有人知道，那么她不但颜面尽失，还会惊动父亲，而且这一切都只能归咎于她。不管有什么错，总是错在她。她曾经站在姐姐凯芙瑞雅面前恳求姐姐谅解，并哭着说道：“当时我好害怕，我本以为我想要他那样做，但接着我就后悔了，可是我却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他停下来。”

“都是你的错。”当时凯芙瑞雅低声吼道。凯芙瑞雅受到的惊吓太大，她不知所措，甚至没有可怜一下这个倔强任性的妹妹，“都是你啦，都是你诱惑他去做那种事。都是你不好！”这番话迫使艾希雅承认，一切都是由她自己造成的，与她碰上了恶人没有关系。

那男人粗暴的撞击，急需呼吸空气的恐慌，以及非得保密不可的压力，每一样都像鲜血一般沁人。但，绝对不可以让别人知道。他用粗糙的手抓着她的胸部，不过她只能咬紧牙关当作不在乎。她试着把自己从梦中叫醒，又试着躲开那人。但那个家伙照样骑在她身上，逃也逃不了。她故意用头去撞木墙，希望能把自己撞昏。

她感到挫败和失望，又一次哭泣起来。贝笙，贝笙。她试着叫道，因为她已经对自己许下诺言，这辈子除了贝笙之外，再也不要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但是那只手仍捂她的嘴，那粗暴的戳刺怎么都不停下来。快不能呼吸了……身上的痛楚虽然剧烈，但最可怕的是她快不能呼吸了。事情还没有结束，便有一团黑雾升起，眼看着就要把她拖下去。不过她却心甘情愿地跃入黑雾之中。

柯尼提转过身去，小心地把门锁上。他的手在发抖，呼吸仍很急促，而且怎么也无法平顺下来。刚才好激烈！他从没想过感官肉欲可以如此酣畅，他不敢多耽溺。因为他若是再回想一下方才的快感，就非得再回到那舱房里不可。

他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去哪儿。他不要回到自己的舱房，那婊子必定在房里，温德洛大概也在，他们说不定会看出他有什么异状，并且多加揣测。他需要独处，需要思索刚才做的事。没错，应该好好地回味一番，把个中脉络想清楚。直到现在，他还不大相信自己竟然一点也不克制地就做了。他不能去前甲板，现在还不行。闪电在那里，她说不定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闪电与他和艾希雅心意相通，甚至可能体会到艾希雅的感受。

想到这里，柯尼提突然从全新的角度去考虑刚才的经验。艾希雅是不是也跟他一样酣畅？她是不是一直很想跟他亲热？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怎么也停不下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感受才会如此强烈？

他终于举脚支拐，朝船后走去。掌舵的人好奇地抬起头来看看他，然后继续做原先的工作。好个清朗的夜，天空缀着繁星，船平顺地在水波之间起伏，伴护的众蛇在水面上翻腾，像是既灿烂又动感的地毯。柯尼提倚着船栏，望着船后八字形的水波。

“你越界了。”柯尼提手腕上的木脸护符以细小的声音冷冷地说道，“柯尼提，你怎么干得出那种事情？难道你非得把同样的痛苦加诸别人身上，才能抛开那些不堪的回忆吗？”

那细语的问题悬在半空中。一时间，柯尼提什么也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没有答案。他只知道，做了之后，他轻松多了，甚至比他让派拉冈带着往日记忆沉入海中之后更为轻松自在。他自由了！“我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我做得到。”柯尼提冷冷地说道，“因为我想做，而且如今我做得到。”

“如今你之所以做得到，是否因为你是‘海盗群岛之王’？以前伊果不时会给他自己冠上这个称号，不是吗？尤其是在他做他想做的事情时？”

柯尼提伸出粗糙的手捂住自己的嘴，感到既痛苦又受辱。他愤怒地推开那不堪的记忆。那记忆不该存在，派拉冈应该把那些记忆一起带走才对。“这不一样。”柯尼提说道，他的口气颇有为自己辩护的味道，“他跟我差远了，艾希雅喜欢我，而且她是女人。”

“她是女人，所以你就可以对她做那种事？”

“当然了，这很自然啊。这跟我以前碰上的事情完全不同！”

“船长？”掌舵的人问道。

柯尼提烦躁地转头面对他：“什么事？”

“请多见谅，船长，刚才我以为你在跟我讲话。”那人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白映着星光，大概是被吓到了。

“哦，我可没跟你讲话。你顾好你自己的事，别来烦我。”那个笨蛋听到了多少？管他呢，反正都无所谓。如果那人敢给他找麻烦，柯尼提大可让他消失不见，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把他丢入海里。或者在他头上打一拳，再把他推入海里，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如今他谁也不怕。今晚，他心里仅存的邪魔已经被驱赶走了。

他手腕上的木脸护符沉默不语，不过这比开口指责伤人更深。

柯尼提终于轻声说道：“她是女人。这种事情，女人遇得多了，所以已经习惯了。”

“你强暴了她。”

柯尼提朗声大笑：“才没有呢！她喜欢我，她说我彬彬有礼，温柔优雅。”他深吸了一口气，“她之所以抗拒，只不过因为她不是妓女。”

“到底你为什么要强暴她？”

这问题问得一点也不留余地，木脸是不是知道他心里也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本以为自己会停下来的。当时他确实曾停下来，但后来她开始在黑暗中哭泣，这使得他反而走不开了。所以他虽有错，但艾希雅也有错。柯尼提跌跌撞撞地摸索答案，非常轻柔地说道：“也许是因为我要这样才能体会出他为什么要对我做那种事吧，唯有如此，我才能体会出他怎么干得出那种事，他怎么会有时和善、有时残酷、有时谆谆地教我礼仪，但有时一气起来……”柯尼提越说越小声。

“你这个可怜的、变态的狗杂种！”木脸咬牙切齿地谩声谴责，“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变成伊果了！你本来是要击败魔鬼，但最后你自己却变成了魔鬼。”那细小的声音变得微不可辨，“如今你谁也不用怕了，因为唯有你自己，最可怕。”

依妲丢开她的针线活。正在看书的温德洛抬起头，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把书放在桌上，等她开口。

“我是爱着他没错，但是我可没迷恋得失去理智。”她那一对黑色的眼眸有如利刃一般，“他又去找她了，对不对？”

“他去替她送吃的。”温德洛劝解道。自从四天前他们返回薇瓦琪号以来，依妲的脾气就越来越阴晴不定。据温德洛猜测，这大概跟她怀孕有关，但是就在他的记忆里，他母亲每次怀孕的时候，都像打呼的大胖猫一般心满意足。可见得依妲的脾气越来越难捉摸，可能不是怀孕之故。也许是因为柯尼提变得愈加古怪、拒人千里，也许纯粹是因为嫉妒，因为柯尼提一天到晚陪着艾希雅！温德洛戒备地望着依妲，心想她会不会又要摔东西了？

“我曾经跟柯尼提建议让她来跟我们一起用餐，不过他说她仍很虚弱。但是我接着提议由我去送餐，柯尼提却说他担心艾希雅会伤害我。你说，这算是什么道理嘛！”

“听起来很矛盾。”温德洛嘴上应道，心里却一点也不敢大意，毕竟这样的对话是很危险的。依妲批评柯尼提、指责柯尼提，想怎样都可以，但自己若是讲出什么诋毁的字眼，却往往会引得依妲大发雷霆。

“你跟她讲过话了没？”依妲质问道。

“没，还没。”温德洛只肯说到这个程度，但他可不会承认自己曾经设法去跟阿姨讲讲话，只不过舱门外头上了锁而已。以前他住在那里的时候，门外可没有锁头。一定是柯尼提把艾希雅关起来以后，才加装上去的。当时温德洛轻轻地在门外呼叫，可是房里都没有应声。

依妲一言不发地瞪着他，温德洛不敢主动提供更多消息，然而看到依妲既震怒又伤心的模样，他心里又很不舍。他知道自己不该多说，却仍忍不住问道：“你告诉柯尼提了没？”

依妲狠狠地瞪着他，仿佛他讲的是什么猥琐淫语。她交叉手臂放在肚子上，做出防卫的动作，僵硬地应道：“一直找不到时机。”

这是不是表示柯尼提已经不跟她同床了？果真如此，那他在哪里睡？温德洛自己是随便什么地方都能睡，将就地窝着就能睡一晚。柯尼提把艾希雅安置在他的舱房里，至于他要如何置身，柯尼提一点也不在乎。温德洛提醒了两次，柯尼提才记得把他的衣服带出来。最近船长有点恍惚，这点连众船员都看出来了，只是还没人敢说什么闲言闲语。

“那，那个叫做洁珂的女人呢？”依妲酸溜溜地问道。

温德洛本想撒谎，但依妲可能早就知道自己到底舱去看过她了。“她不肯跟我讲话。”

洁珂上船之后，柯尼提下令把她关在底舱的锁链收藏柜里。温德洛曾设法到那儿去探望了她一次。一看到温德洛，洁珂就接连地问了一大串有关于艾希雅的问题。一发现温德洛什么都答不出来，她就口出恶言。之后，任凭温德洛再怎么问，她都不肯回答。洁珂虽然被上了脚镣，但那还不算残忍。她可以坐、站，也可以行动。对于给洁珂上脚镣这件事，温德洛倒不好怪罪柯尼提。毕竟洁珂个子高大，身体又健壮。她有毯子，食物不缺，身上的海蛇灼伤也在慢慢痊愈。相比起来，洁珂身处的环境并不比温德洛刚上船时差。他刚上船来的时候，也是以锁链收藏柜为家，恰巧就是洁珂现在待的那个柜子。一想到洁珂连对他讲话都不肯，温德洛就觉得很沮丧，他实在很想听她说说派拉冈号到底出了什么事。柯尼提跟温德洛讲的情节与众船员跟他说的并不符合。那件事情，船绝口不提，就算温德洛好好地跟闪电讲几句话，闪电也只会对他大加嘲弄。

“我曾试过去跟那人形木雕提起她的事情。”温德洛大着胆子说道。依妲的表情看来很不以为然，却也很好奇：“闪电平常就对我很不客气，现在更是连什么礼貌都懒得顾，直率地说她要艾希雅下船。而且一提起她，闪电就咒骂连连、恶言尽出，仿佛把她当作……”温德洛突然沉默，忍不住摇头，他心里暗暗祈求依妲不会要求他把话说完。船一提起艾希雅，仿佛把她当作是可憎的情敌。不过船当然不是要争取自己的注意，船早就对他失去兴趣了。

温德洛叹了一口气。

“你又在想船的事情了？”依妲指责道。

“是啊！”温德洛也不否认，“我很想念她，跟闪电讲话根本就没有乐趣可言，简直跟执行任务没什么两样。而且这阵子你又心事重重，我常常感到很寂寞。”

“什么我心事重重？是你再也不肯跟我讲话了。”

温德洛本以为依妲的怒火都是因为柯尼提而起，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他自己也有份。“绝无此意。”他谨慎地说道，“我只是不想硬插进你们的事情中而已，我本以为你会……呃，这个……”温德洛不讲了，之前他也曾猜测依妲心情如何如何，现在想来委实可笑。

“你本来以为我会因为怀孕而无暇他顾，再也无法思考、无法聊天了？”依妲帮他把话说完，她挺出肚腹，伸手在肚子上拍了拍，随即又昏庸愚昧地傻笑一番。但又怒目瞪着温德洛。

“大概是吧！”温德洛坦承道。他忧郁地摸了摸下巴，绷紧肌肉，准备接受她的怒火。

但是依妲不但没有出拳，反而放声大笑：“哦，温德洛，你这小子真是的。”她朗声说道。她讲这句话的时候口气十分亲密，使温德洛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来望着她。依妲迎向他的目光，继续说道，“是呀，就是你。上次我跟你点破了，但想必你还是生疏得很，不晓得该如何处理嫉妒这种心情。”依妲说到这里，不禁摇了摇头。

温德洛有些纳闷，他虽生出嫉妒，但依妲是不是也因此而非常开心呢？

“有时候我觉得，光是柯尼提和你两个人，就把天底下所有男人的蠢事都做完了。柯尼提呀，他是顽固、冷淡、故作大男人姿态，不肯承认自己有任何需要。而你呢，则是以哀怨的大眼睛求情，只愿我能多少分给你一点注意力。直到你不再跟我说话，我才发觉你之前的奉承对我来说是多么受用。”依妲歪头看着温德洛，“你继续像以前那样跟我讲话嘛！说真的，我并没有变。我肚子里有个小孩，但这既不是疾病，也不是狂症。我只不过是怀孕而已，你有什么好想不开的？”

温德洛不假思索地答道：“柯尼提即将拥有一切。他有船，有你，不久之后还会有个儿子，而我以后却什么都没有。你会永远伴随着他，我只不过是个外人而已。”

依妲很惊讶：“怎么，你想要这些吗？你想要船，想要儿子，想要我？”

她的口气里好像有种莫名的情愫，让温德洛的心脏怦怦直跳。她是不是希望温德洛渴求她呢？她的心里对他可有那么一点点温情？不过温德洛知道，要是照实说出口，自己就要完了。不过，既然最后会失去一切，那么现在把话说出来也好。就算从此之后依妲再也不肯跟自己见面，但至少要让她知道这份心意。“对。我的确想要。我想要船，因为她是我的船；而我想要你、想要有个儿子是因为……”他的勇气消散了，“因为我就是想要。”最后他有气无力地说道，并直视着依妲。他现在的眼神该不会很哀怨吧？温德洛责备着自己。

“噢，温德洛。”依妲摇摇头，转头看向别处，“你还非常年轻呢！”

“我的年纪与你相仿，他的年纪跟你反而差得远！”温德洛立刻答道。他被依妲的话刺伤了。

“年纪差多少，无关紧要。”依妲无动于衷地答道。

“我之所以年轻，是因为柯尼提把我当小孩子看待。”温德洛反驳道，“你也因此而坚信我是小孩子。但是依妲，我既不是小孩子，也不是需要长者庇护的见习教士。我已经长大了，再怎么青涩的少年在这船上待上一年，都会变成大人。可是你们都不让我当大人，这教我要怎么成为大人呢？”

“你要自己变成大人，不能靠别人给。”依妲训道，“得靠自己争取，这样别人才会尊重你。”依妲说完，往后靠在椅背上，重新把绣花的活儿拿起来做。

温德洛站了起来，他的热切渴望只差那么一点就会变成愤怒。为什么依妲要拿这些陈腔滥调来敷衍他？

“要变成大人得靠自己争取。我知道了！”

依妲挺直地坐起来，温德洛则用两根手指托起她的下巴，把她那惊骇的脸孔转过来。他不要想了，他已经想得太多，想得很倦了。他弯下身，吻在她唇上，热切地希望自己吻得好。然而在两人嘴唇相贴的那一刹那，他只感受到这一吻的大胆激情，别的什么都忘了。

依妲抽身退开，猛然举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睁得很大。片刻之后，她眼里燃起了怒火：“你要靠这招来强调你已经成人？你难道忘了柯尼提把你当作朋友看待，而你这等于是背叛了他？”

“依妲，这跟背叛无关，也跟柯尼提无关，我只是借此表达出我的梦想。我多么希望你我之间就是这样，但我也知道事与愿违。”温德洛吸了一口气，“我该走了。”

“对。”依妲颤声答道，“你是该走了。”

温德洛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哑着嗓子说道：“如果你怀的是我的儿子，那我早就该知道这个好消息了。如果你怀的是我的儿子，你就用不着把这个重要的秘密托付给别的男人。如果你怀的是我的儿子，那你一定会感受到我的喜悦与接受。我一定会……”

“你给我走！”依妲严厉地命令道。然后，温德洛走了。

艾希雅，艾希雅，你可来找我了。那是源自过去美好时光的声音，不过那声音弱不可闻。

“不。”艾希雅知道自己的唇做出了“不”的嘴型，耳里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真的，她不想醒，因为醒着的那个世界没什么好留恋的。她以意志力迫使自己沉沉地坠入比熟睡更深，也比无意识更深的地方，因为唯有待在这里，她才不用跟脏污的身体绑在一起。她可以一心一意地想象贝笙还活着，做一个两人既相爱又快活的美梦。她回首前尘，找出过去最美好的时光，过去最美好的时光，就是他们两人一起在一艘美丽的船上工作、而她父亲颇为满意地在一旁照看着她的时光。时光继续倒回，回到有个小女孩像猴子似的赤脚在索具上到处乱爬，要不便倒在洒满阳光的前甲板上，与美丽的人形木雕一起做梦的时光。

“艾希雅！”那声音之中充满喜悦，“你可找到我了，我还以为你不来找我了，我真不该怀疑你的。”

薇瓦琪？艾希雅问道。虽然看不到，也摸不着，但是薇瓦琪就在她周围。虽然没有形体，她的存在却比暖意更持久、比记忆更甜蜜。船的存在将艾希雅团团围住，艾希雅感觉到归乡一般的温馨，也感觉到薇瓦琪对她的热烈欢迎。现在，艾希雅终于可以在宁静中死去了。此刻她的死意更坚。不过，虽然她想放开一切去死，薇瓦琪却以爱意和需要将她裹住。这样的柔情蜜意像是强光照耀一般，使她的决心开始松动。艾希雅实在受不了，她别过头，并说道：亲爱的，让我走，我想死。

“而我要跟你一起死，因为我是从死亡中生成的。我的生命是个拙劣的模仿，是个异形。我一直被压在这幽暗的深渊中，已经活得很倦了。难道你来到这么幽暗的深处，不是为了要带我去死、让我得到自由吗？”

薇瓦琪的惊奇，以及她一心想死的心情，让艾希雅非常惊骇。自己要死是一回事，但若是爱船跟着自己一起去死，那就另当别论了。刚才自己死意甚坚，不过现在她的决心动摇了。她虽虚弱，却仍把爱船推开，把自己的知觉和薇瓦琪的知觉分开。她残破的身体升起寒意，不过她越是远离生命，就越是沉入她的爱船里。

“我被压到最深处，简直就像是死了一样。”船道出艾希雅没有说出口的思绪，“我不能放开一切去寻死，要是能的话，我早就去死了。艾希雅，她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如今我看不到大海，脸上也吹不到海风。我若试图跟温德洛取得联络，她就威胁要把温德洛杀了，而柯尼提根本就听不到我的召唤。她把我的一切感知都夺走，使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我渴望与人类联系的时候，她又嘲笑我懦弱无能。我很想死，可却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死去。艾希雅，你救救我吧，你既要死，就带着我一起。”

“不。”艾希雅严拒，“不，要死，只能我自己去，你必须活下去。”话毕，艾希雅背离了爱船，但她心里不是没有痛苦，她放开了一切。

艾希雅放开了一切。

“原来这样就能死啊！心跳慢下来，呼吸越来越浅。血肉里涌出毒素，于是你就这样死去了。可是我甚至没办法以死来逃脱她的压迫。我没有真正的心脏，就算没有空气，我也不会因此而窒息。她把我关在这里，因为她需要我的知识，我怎么也逃不掉。艾希雅，你别把我丢在这里，我不要孤零零地待在黑暗里。你既要死，就带我一起去吧！”

艾希雅感觉到船伸出了藤蔓般的触手，将她团团围裹住，像小孩子紧抓住母亲的裙子不放。不过她奋力将薇瓦琪与她的联系放到一旁去。薇瓦琪一试再试，不过艾希雅决心不改。只是，为了避开爱船而做的努力，反而点燃了艾希雅生命的火花。艾希雅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哪，却感觉到自己咳了一下，又感觉到喉头涌起了一股苦涩的汁液。她喘了一口气，冲过那苦涩的汁液，然后便感到心脏顽强地跳动起来。这可不行，她可不想恢复生机。她只想丢开一切，并不想挣扎。可是薇瓦琪这样紧抓住她不放，让她怎么去死呢？她对薇瓦琪说道：“让我死，这样我才能像我父亲和更上一辈的祖先一样，成为你的一部分。让我继续仰赖你吧，因为对我而言，生命已经没什么好眷恋的了。”

“才不是呢！是你现在不想跟我融为一体。现在的我已经不值得跟你融为一体了。但是如果你要抛弃生命，那你就必须彻底把生命丢开，而不是跟我一起困在这幽暗的深处。求求你，就让我们一起死吧！”

艾希雅感到，裹住她周身的薇瓦琪传来一股寒意，这意味着船的意志坚如铁石，非死不可。这可把艾希雅给吓坏了，她虽不愿求生，却不禁紧抓住自己的生命与知觉。空气吸入她的肺里，又呼了出去。毕竟她可不能让薇瓦琪跟自己一起死，一定得劝退她才行。“船啊，我美丽的船，你怎么会想死呢？”

“我怎么会想死？你知道的呀！因为我的生命已经被糟蹋了，以后再怎么样都不会好起来了。”

霎时，船所受到的折磨，有如大浪般打来，淹没了艾希雅。她知道了船的出身，也体会到船的疑虑与折磨，并且因此悲痛得差点就跟她自己的身体脱节，但现在她反而顽固地攀住了生命。她说什么也不要让自己的爱船就这样了结生命。薇瓦琪紧抓住艾希雅的意志，想要拉着她一起去死。“我乃是由死亡所生成！”船在艾希雅的灵魂里哭叫道。

“不，不！你才不是由死亡生成的呢！”艾希雅激动地强调。船一心要冲入虚无之中，但艾希雅竭力阻拦，虽说她因此而不得不把想死的决心摆在一边，“你是由生命与美感，以及百年来维司奇家族的梦想所生成。你是由风、水与晴朗的蓝天所生成。我的美人，我以你为豪，你千万不能死。即使别的路都走不通，即使黑暗吞噬了我所有的一切，至少你得活下去。”艾希雅对爱船敞开心灵，旧时的记忆便源源不断地朝薇瓦琪涌去：艾希雅父亲低沉且爽朗的笑声，她第一次掌舵时父亲颇为骄傲的表情，从瞭望台上看见晴空大海的广阔美景，在风雨中仰望滔天巨浪时那种恐怖的诗意。“你不能跟着我结束生命！”艾希雅激动地坚持道，“因为，如果你跟我一起死，那么这一切的美、这一切生机，也就跟着消逝不见了。你怎么可以声称你是死亡所生成？毕竟我父亲并不是把他的死亡灌注于你，而是把他一生的总结灌注于你啊！你既然是继承他一生的总结而苏醒的，那怎么会是由死亡所生成？”

沉寂与静止笼罩着艾希雅与薇瓦琪。艾希雅虽离肉身远了，但多少感觉得出她的肉身已经不行了。冰冷与黑暗试图主宰她的思绪，她仍紧抓着自己的知觉不放，等着船放手让她离去，并保证自己会继续活下去。

“那你呢？”薇瓦琪突然问道。

“我就死了呀，亲爱的。现在我已经无法回头了，因为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被毒素所侵。我的人生，什么美好的事物都不剩了。”

“连我也不好吗？”

“噢，亲爱的，你一向是我人生中的美事。这是我从未怀疑过的真相。若是我生，就能让你复活，那么我愿意生，只是现在恐怕来不及回头了。”艾希雅探索自己的肉身时，只觉得那肉身冰冷且了无生气。

“我永世被困在这黑暗之中。若是没有你，那么以我微薄的力量是无法一路闯出去、把我的生命从她手里夺回来的。况且，若是没有你，我更提不起劲来跟她争夺。”

艾希雅静止了一会儿，动也不动：“你胆敢跟我一起步入死亡吗，船？”

“敢。”

艾希雅突然感到自己大错特错。放弃一切、屈服投降，把世界让给做错事的人，这怎能算是勇气？她竟然怯懦地躲开、不敢再活下去，多么羞耻呀！死亡顶多能使一切停止，但并不能把错事纠正过来。霎时，她变得十分看不起自己。她竟然缴械投降、屈服地步入死亡，而摧毁她生命的那个个体却继续逍遥地活下去。况且她若是死了，就等于把爱船丢在这黑暗之中。

“那你就鼓起真正的勇气、随我复生吧！”艾希雅开始探索自己的肉身。顿时，她回忆起之前落水时，她竭力挣扎、想要脱离冰冷海水的感觉。不过现在的情况比那时更糟，死亡的潮水一波波地打来，任她怎么拼命挣扎都无济于事。她的肉身不肯让她的存在回去！

呼吸已经停止，心脏偶尔跳一两下，倒像是打破了这一片平静。艾希雅身在不受时间影响的黑暗之中，却仍努力探索自己的意识，但这意识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自我逐渐消散了，生存的意志也动摇了，所以身体的感觉越来越浅薄。紧接着，她的知觉开始淡去，消失在困住薇瓦琪的黑暗之中。艾希雅想要多挤出点力气来，以便挣脱这无垠的黑暗，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已经用尽。“薇瓦琪。”她恳求道，“船啊，帮帮我！”

寂静无声。片刻之后，薇瓦琪答道：“把我仅存的都拿去吧，希望这样就够了。”

“船，不，你等等！”

“艾希雅，快贴住甲板！”父亲雄厚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这是艾希雅从小听得很熟悉的命令。她的身体起了本能的反应，猛然抽动了一下，从床上落到地板上。木头的甲板猛然贴上来，与她的血肉紧贴在一起。这个冲击使她睁开眼睛，同时张开嘴巴。有亮光！她看到舷窗透进来的亮光，而她仰躺在地，像是出水的鱼一样抽动喘气。随后，她又把头转向侧边，开始呕吐。呕吐物既苦涩又呛人，不但塞住了她的嘴，有的还从鼻孔喷出去。现在她不必以知觉求生，因为本能已经接手了。她打了个喷嚏，接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喘起来。

呼吸，再呼吸。木头贴着血肉，远处仿佛传来声音，帮她数着呼吸的韵律，那是薇瓦琪在帮她稳住心跳。船已经与她融为一体了，但是她们之间的联系却很脆弱，而且正在消散。即使如此，薇瓦琪不但尽力治疗艾希雅的身体，同时也治疗她的心。“哦，亲爱的，我从没想到他会对你做出这种事情。我错估他，也错估你了……我甚至还错估了自己。”那思绪逐渐淡去。

艾希雅眨眨眼，感觉很糟糕。胆汁的酸液腐蚀了她的喉咙与口腔，身体深处有着剧烈的痛楚。她又打了个喷嚏，感觉身体继续运转。她刻意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把双掌平贴在甲板上。痛啊！但是能够感受到痛楚，真是美事一桩。能够感觉到什么都是好的。

“好啦，薇瓦琪。”艾希雅哑着嗓说道，“我们要一起活下去喽？”

然而，薇瓦琪没有回答，而艾希雅的手掌只感觉到木头。

第二十七章
环中岛

派拉冈果然依言在大潮来时开航。虽然这次开航既不优雅也不怎么顺畅，但是涌起的潮水将他从沙滩上浮起来之后，再三修补的旧绳索便拉起处处补丁的破帆、撑在粗糙原木架成的帆桁上。船上的水手不但数量锐减，而且当中一半都无法避免地带着大伤或是小伤，许多人甚至意志消散，不过船还是开航了。

领航的是派拉冈，琥珀还没帮他雕刻新脸，新眼也尚未完成。不过她已经忙不迭地把她的野心画出来，在他脸上标出记号，并测量各处的尺寸。但是在船的敦促之下，她还是把刻脸的工程摆在一旁，打算等到更重要的任务完成之后再说。船虽然盲目地航行，却也不算是盲目，因为琥珀就是船的眼睛。

倚在船栏上、头发随风飘起的琥珀道出了她所见的一切，她的裸手握着船栏，传达了感官的感受，所以派拉冈不但知道什么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也分享了她对于大海以及周遭大小岛屿的感受。感动之余，派拉冈也把自己的感受传给琥珀作为回馈。白海蛇与他们齐头并进，鼓励船去完成这个疯狂的任务。据派拉冈猜测，那白海蛇的目的是要唤醒他体内的双龙。不过双龙早就苏醒，而且一天比一天活跃。双龙的思绪通过他传给琥珀，他也因为这个过程而发生了变化——他逐渐变成他们，而他们也逐渐变成他。

“我们展翅高飞呐！”琥珀轻声说道。雨点打在她脸上，也打湿了她那瘢疤处处的头皮和头发。她睁大了眼睛眺望前方，与派拉冈一起梦游古境，想见当年这些岛屿在他眼中的风貌。

“我以前曾经飞翔，不过当年这儿没有岛屿，只有高山。现在所谓的‘大内壁’，当年我们称之为‘第一排山脉’。第一排山脉再过去是‘低地’，再过去则是处处高山、不时有地震的‘如海山地’。如海山地那里有些高山会冒烟，并呕出流动的岩石，把夏天变成冬天，把白天变成薄暮。只是到了现在，如海山地的高山都已沉入海底，变成你们所称的‘护墙岛’和‘老女人岛’之类的岛屿。这些岛屿其实是当年我们翱翔其间的大内壁群山。”

“我听你说着说着，觉得自己好像也亲眼见到了一般。”

“嗯，不过现在我们必须以伊果的眼光、以好运·大运的眼光来看这些岛屿。‘好运’是瑟吉·大运之子，不过海盗群岛这里的人都称他为‘幸运的大运’，柯尼提就是‘幸运的儿子’。他很喜欢这个称号，他自认为是‘幸运儿’。”派拉冈沉默了一会儿，心思飘回多年之前，“幸运儿，所以柯尼提一直都很重视运气。”

琥珀小心地说道：“艾希雅曾经跟我说，你是跟着瑟吉·大运离开缤城的。”

“好运是瑟吉的长子，他虽跟着父亲一起航海，但是两人的关系常常很紧张。瑟吉的想象力之差跟石头不相上下，他那个人只有一个人生准则，就是贱买贵卖，而这也是大运家族相传的作风。瑟吉手下的水手薪俸少得不能再少，更狠的是，他还常常把船员整批换掉。在他的眼里，船员的生命远不及船上的货物来得重要。瑟吉从不停下来反省，他从不想想，如果换个方式，他的人生会有怎样的不同面貌。他从不怕我，因为他缺乏想象力，所以想象不出我能干出什么事来。

“不过他儿子，名为好运的这个长子则跟父亲大不相同。好运爱做梦，他是个颇能品味人生乐趣的年轻人，缤城的习俗、礼节和传统，每一样都使他感到拘束。瑟吉是在好运的百般劝说之下才顺便在海盗群岛做点小买卖。好运这个人对于跟化外之徒往来很有一套，他身在当地居民之间时倍觉轻松，而同样的，当地的居民也很喜欢这个人。好运使得家族运道越来越好，瑟吉看了很高兴，所以给儿子安排了一桩婚事，对象是缤城一位门当户对、缤城商人家庭出身的小姐。可是好运有他自己的心意，他已经属意于一位海盗群岛出身的少女。好运二十二岁那一年，他父亲在分赃镇跟人讨价还价的时候突然暴毙。好运哀悼父亲的离去，但是他的哀悼之情尚不足以使他返回缤城，遵照他父亲的意愿、过起枯燥无味的人生。他把父亲葬在陆地上，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家。船员们愿意有这个新船长，因为好运跟船员们一样喜欢威士忌，而且出手大方，船员们再也不缺威士忌喝。好运是个慷慨的年轻人，不过说到警戒心却未免少了一点。他娶了那个海盗群岛的少女，并立誓要在他自己的小小世界里过着国王一般的生活。”

派拉冈自顾自地摇摇头：“好运的买卖做得很顺，所以排场很大。他给他自己和手下建造了一个秘密基地，并相信凭借手下船员的善意便足以将他的世界保护周全。但是世上不乏贪心之人，对于贪心的人而言，仅仅享有一点好处是不够的。所以其中一个贪心人就把伊果引进了好运的世界里。在那之前，伊果早已建立名声。大家都知道他胆大妄为，他敢做的事，别人想都不敢想。伊果来找好运，名义上是结为贸易和海上掠劫的伙伴，但在两人结盟、大肆庆祝之际，伊果便反过头来对付好运。伊果制服了我父亲，将柯尼提带走作为人质，以便控制我，所以我们为了避免伊果伤及他人，不得不对他百依百顺，结果伊果割下我母亲的舌头……”

“派拉冈，派拉冈。”琥珀的声音虽温柔，但很坚持，“那不是你父亲，而是柯尼提的父亲；那也不是你母亲，而是柯尼提的母亲。”

船在雨中苦笑：“你虽划出界线，但是那条界线并不存在。琥珀，这你是不懂的。你对‘派拉冈’讲话，然而‘派拉冈’其实是我贮藏在心里的人类记忆。柯尼提与我早就把自己给杀了，那等于是我们两个一起自杀。”

“这事我的确一直想不通。”琥珀低声说道，“怎么会有人痛恨自己，以至于肯把自己给杀了？”

船摇了摇头，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流下来：“你想错了，其实谁也不想让自己死去。而我之所以自杀，只是因为我想将一切停下来。若要如此，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死亡为墙，挡在世界与我之间。”

他突然转头，那盲目的脸孔朝向一个小岛：“那里，就是那里。”

“那就是‘环中岛’？”琥珀难以置信地问道，“派拉冈，那岛上环水一带都是矗立的悬崖峭壁，根本无处停船啊！”

“不，那不是环中岛，而是‘外环岛’。从主要的来往水道望过去，外环岛看来好像与其他岛屿没什么两样，但是离开主要的往来水道绕着环岛而行，就会发现峭壁间有个开口。这个外环岛的形状像个两端几乎收在一起的新月。新月的开口看来虽不怎么大，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从环岛的开口进去，会发现海湾里另有一个岛，那才是环中岛。环中岛的背面有个小海湾，水深好停船。以前那里的突堤码头和卸货场一应俱全，只是如今可能早就没了，那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掌舵的是贝笙。他看到琥珀大幅挥动手臂便点点头，表示自己看到她所指的那个岛了。这一带的岛屿星罗棋布，个个峭壁耸立，这个岛屿也与其他的没有什么差别。这个岛屿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这点派拉冈口风很紧。贝笙心里冷嘲热讽的那一面不免嘀咕，笑着说自己说不定上当了都还不知道，不过他还是连连喊出了口令，于是水手们转动打湿的风帆，船舵也跟着转向那个岛屿。接下来还得再做一连串令人疲惫的动作，才能将派拉冈号带到琥珀所指的那个岛屿上去。

船员们士气不振，船舱遭水淹之后，贮存的食物大多被泡坏。受伤的疼痛、食物数量和种类的减少，加之人手太少，以致船上的工作更加吃力，使人们提不起劲来。他们知道贝笙打算再次去找柯尼提打一场，于是更不肯急着驶往人生的末日。他们干起活来不但粗率惫懒，还抱怨连连。要不是船自己急欲航行，这一趟航程必定无望。

克利弗匆匆地向船长跑过来，他眯着蓝眼睛以避开雨水。那孩子的伤势差不多已经痊愈，不过他至今仍护着被灼伤的那只手。“船长！琥珀说，船叫我们注意看，岛屿背面有个开口。从开口进去有个海湾，海湾里有个小岛，而这个小岛有个妥当的泊船处。派拉冈说，我们就要停泊在那里。”

“懂了。之后呢？”贝笙这是在耍嘴皮子，他并不期望克利弗讲出答案。

“派拉冈说，如果我们幸运的话，住在那里的那个老妇人说不定到现在还活着。”他说，“我们得把那老妇人当作人质，因为她就是通往柯尼提心灵的锁钥。柯尼提非得把那个老妇人换回去不可，甚至会拿艾希雅来换。”克利弗深吸了一口气，冲口而出，“因为她是柯尼提的母亲，船是这么说的。”

贝笙听得扬起一边眉毛，片刻之后才恢复镇定：“小子，这事你万不可跟别人提起。现在你去叫西普洛斯来帮我掌舵，我要亲自去听听琥珀怎么说。”

直到贝笙发现环中岛的泊船处时，雨势才停下来。接着太阳甚至从层层的阴霾之后露出头来，即使如此，贝笙还是快活不起来。情况果如派拉冈所预料，海湾里伸出了个摇摇晃晃的突堤码头，只是那突堤码头年久失修，所以码头底下的木桩歪了、码头的木面也不全，还到处松脱、喀喀直响，打破了冬日的宁静。不过贝笙望向码头后面覆盖着森林的山坡时，突然想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毕竟他什么房子也没看到，也许岛上只是以前住过人，而这个快要倾倒的突堤码头只不过是以往人烟的遗迹而已。站在突堤码头的末端，可以看到有条宽广的小径。小径通往林中，然后就看不见了。

“看起来不怎么样。”克利弗把船长没有明言的思绪讲了出来。

“是不怎么样，不过既然到了，我们就上岸去瞧一瞧吧。那个码头我实在信不过，大家就分别搭乘船上的小艇上岸。”

“大家？”克利弗问道，咧嘴而笑。

“大家，琥珀和几个人手留在船上，其余的船员跟我上岸。有机会离开船到岸上去走走，对他们是好的。说不定还可以从这儿找到什么野味，补充些淡水。如果以前这儿住过人，那么在岛上多少找点吃喝，应该不成问题。”他并没有告诉克利弗，其实他之所以要把大部分的船员带上岸，是免得众船员趁他离船的时候把船开走。

众人没精打采地集合，不过一听到可以上岸，大家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贝笙让大家抽签，看看谁要留守，接着命令其余的人去准备小艇。上岸之后，将有一组人负责打猎和采集蔬果，另有几个贝笙亲自挑选的人跟着他沿小径前进。趁着众人准备小艇时，贝笙漫步到前甲板去找派拉冈，装作没事一般问道：“去了之后，大概是什么状况？”

“先要走一段路，好运并不想让人们随便就能从水面上看到他的小小王国。我拥有柯尼提走那条路的记忆，所以我知道你会先上坡，当你上了峰顶、开始往下走之后，就要小心了。小径会先穿过果园，再通到居住区。那儿有一栋大房子，又有一排小屋。好运对手下的船员很好，所以船员的妻儿也快乐地住在那里，只是最后伊果把大部分的人都杀了，没杀的则被带走当作奴隶卖掉。”

派拉冈停了下来，他那眼盲的脸孔转向小岛。贝笙耐心等待。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我最后一次从这儿开航的时候，母亲仍然活着，好运则已经死了。伊果的游戏玩得太过火，所以父亲就死了。我们离开之后，母亲一个人被困在岛上。我想，伊果大概觉得那样很好玩吧！不过柯尼提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回去找母亲。我相信他一定会信守誓言。母亲这个人长得胖胖的，即使历尽沧桑，她也会尽量求生，可能到现在都还活着，住在这里。如果你找到她……你找到她的时候，就把你的事情告诉她，老老实实地告诉她，母亲这个人至少值得你诚实以对，让她知道你为什么得来这儿把她带走。”船的嗓音突然变得沙哑。“你别吓她，也别伤她，她这一辈子受的苦已经够多了。你就恳请她跟我们一起走，我想她会自愿前来。”

贝笙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去面对派拉冈这个计划的邪恶一面，并对自己感到可耻。“我尽量。”他对派拉冈保证道。“尽量”这个词真能用在这种任务上吗？贝笙要“尽量”绑架老妇人，并“尽量”把老妇人当作人质去跟柯尼提换人？这是什么话！不过这个任务，他无论如何还是要完成，才能安然地把艾希雅要回来。贝笙劝自己，艾希雅必会毫发无伤地回来。那老妇人是柯尼提的母亲，想必她一定是用不着害怕柯尼提会伤她的。

贝笙道出了这个计划最大的漏洞。“那要是柯尼提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呢？”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下去。”船提议道，“柯尼提早晚一定是会回来的。”

唉，那更糟。

贝笙带着武装部队沿着杂草蔓生的小径爬上山，他们脚下踩的是厚厚的落叶，头上的树枝无论是带叶还是秃枝，都因为早上的那场雨而滴水。贝笙腰间别着一把长剑，身后跟随的手下之中，有两个随时准备战斗的弓箭手。弓箭手之所以随时准备，主要为了防野猪，倒不是为了要制人，因为猪蹄印子和猪粪到处都是。就派拉冈所言，如果那老妇人到现在还活着，那她大概是孤独地住在此地。他不禁想道，那老妇是不是已经疯了？这种完全与世隔绝的生活，人能过上多久而不被逼疯？

他们登上了峰顶，然后开始下坡。这儿的树林跟之前那面山坡一样浓密，不过残桩处处，可见以前人们曾在此地伐木取材，不过后来树林又再次占领了这片地方。走到山坡下，小径穿入果园之中。果园里的草又高又密。贝笙拨开杂草前进时，湿草连他的大腿都沾湿了。那两个弓箭手跟在他身后，从枝桠光秃秃的果树下走过去。有的果树倒在地，但还是继续发枝生长。有的果树枝桠彼此缠结在一起，在他们头顶上遮起黑黑的一片。

不过，在果园里的路程过半之后，果树的枝子便开阔伸展，看得出每季都有人修剪。脚下的草也被踏平了。贝笙还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炊烟味。如今没有缠结的枝桠挡住视线，所以他看到前头有一栋粉刷了白漆的大房子，坐落在山谷里的最佳位置。大房子旁边沿着农田边缘有一排小屋。贝笙看得啧啧称奇，并挥手叫手下停下来。那儿有个谷仓，可以看到牲畜。贝笙远眺，看到对面山坡上有着低头吃草的绵羊和山羊。这么多产业光凭一个人、两只手是绝对顾不全的。这儿的人必定不少，看来冲突是免不了的。

贝笙回头对众人吩咐道：“你们听我的指示，别轻举妄动。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尽量用谈的，不要动武。派拉冈说，那老妇人会自愿跟我们一起走，希望事情果真如此。”

就在贝笙说话时，有个女人怀抱着一个小孩冲进了其中一间小屋里，猛然将门关上。片刻之后，小屋的门开了，一名壮汉从屋里出来。他走到门口的台阶上，看到来人，便立刻冲回小屋。等他再度现身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把砍柴的斧头。那人一边打量来人，一边威吓地挥动斧头。

贝笙身后的其中一名弓箭手举起了弓。

“放下。”他低声命令道。接着他伸展双臂，表明自己并无敌意。

不过站在小屋边的那个男人一点也不为所动，那女人也从屋里出来站在那男人身后。她也不为所动，现在她手里没抱孩子，倒握着一把大刀。

贝笙的心情十分矛盾，但他还是下了决定：“你们把弓压低跟着我走，不过要离我二十步远。除非我下令，否则不得出手。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船长。”其中一人答道，其余的人疑虑地低声应和。毕竟他上次试图和平协谈所造成的结果，他们记忆犹新。

贝笙伸展双臂，使自己的手离腰际所系的长剑远远的，他对小屋前的那一男一女叫道：“我下来了，我没有敌意，我只想跟你们谈谈而已。”贝笙开始举步朝他们走去。

“停！一步也别走！”那女人朗声应道，“要谈在那里谈就好了！”

贝笙又走了两三步，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那男人走上前来迎接贝笙，随时准备挥斧。男人个子高大，脸颊宽广，刺青多得延伸到他的耳边。贝笙看得出如果跟那人打起架来会是什么情形：那种人打起架来也许不见得能占上风，但是却很难被置于死地。贝笙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无心跟他们两人发生冲突。若是取了他们的性命，而后他们的孩子在屋里嚎啕大哭、没人照顾，贝笙的良心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艾希雅也不会希望他干出这等事。一定得找别条路走！

“大运家的那个女人！”贝笙吼道。要是派拉冈把柯尼提之母的名字告诉他就好了，“也就是好运的寡妇，我要跟她讲讲话，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

那男人犹豫地停下来，回头望望那女人。那女人昂起下巴，说道：“这儿只有我们几个，没别的人。你们快回去，就当作从没来过。”

这么看来，那女人知道情况对他们不利。如果贝笙散出人手，大可把那间小屋包围起来。贝笙决定好好利用自己的优势。

“我下来了，我只想看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如果那女人不在这里，那我们掉头就走。我们不想起冲突，我只是要跟大运家的那个女人讲讲话而已。”

那男人回头对他的女人望了一眼，贝笙从那女人的站姿看出她心里犹豫不决，并暗暗希望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他仍高举手臂，让手离长剑远远的，慢慢地朝那屋子走去。走得越近，他就越不相信岛上只住着他们一家三口。除了他们住的小屋之外，至少还有另外一间小屋，门前也有人来人往而踏出来的小径，烟囱冒着淡淡的炊烟。那女人的头稍微转了一下，使得贝笙起了戒心。他转过头，正好看到一名瘦削的年轻女子从大树后冲上来。那年轻女子赤着脚，也没拿刀拿棍，但是她的怒火就是她的武器。

“劫匪，劫匪。可恶的劫匪！”那女子一边尖叫，一边用拳头与指甲攻击贝笙。

贝笙举起一臂遮脸，免得被她的指甲刮伤。

“阿踝！不可以！不可以，快停下来，快逃开呀！”小屋前的那女子一边惊叫，一边朝贝笙与阿踝奔来，刀子举得高高的。那男子则跟在她后面，只差一步。

“我们不是奴隶贩子！”贝笙对阿踝说道，可是阿踝的攻势却变得更加猛烈。贝笙侧身躲开，猛一转身，一手揽住她的腰，又努力抓住她的一只手腕。阿踝虽只有一只手空着，却用这只手去拉扯贝笙的头发，但最后贝笙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这简直像是跟愤怒的猫拥抱。阿踝以赤脚猛踢贝笙的小腿骨，张开嘴巴狠狠咬住他的肩膀。

贝笙的背心虽厚，却仍难抵挡她凌厉的攻势。“停！”他对她吼道，“我们不是奴隶贩子，我只是想跟柯尼提·大运的母亲谈一谈而已。”

“柯尼提”这三个字一出口，贝笙抱住的那少女瞬即停了下来。贝笙趁此将阿踝朝带刀的女人推过去，带刀的女人一接过阿踝，便顺手将她推到身后，接着又举起一只手，示意带斧的男子不要冲上去。

“柯尼提？”带刀女子问道，“是柯尼提派你来的？”

以此时的处境，实在不好纠正她：“我带了口信要给柯尼提的母亲。”

“骗子，骗子，骗子！”那少女愤怒至极的不断乱跳，对贝笙张牙舞爪：“赛娜，杀他，杀他！”

直到此时，贝笙才发现那少女的心智不大对劲。带斧的男子茫茫然地伸出一手放在阿踝肩头上，劝她镇定下来，仿佛把她当作女儿一般。阿踝停了下来，但依然龇牙咧嘴。赛娜和带斧男子并未彼此以眼神示意。赛娜显然是正在考虑，而现在贝笙已经看出了这儿是谁当家。

“来吧！”最后赛娜终于说道，打手势比着他们的小屋，“阿踝，你快去找母亲来。你可千万别吓到她，就说有个男人帮柯尼提带了口信来。快去！”接着转头看着贝笙，“我的男人戴吉，他会站在这里看着你的人。要是其中有谁敢乱动，我们就把你杀了。听懂了没？”

“懂了。”贝笙转过身去对手下的人吩咐道，“你们待在那儿别动，我去去就回。”

有几个人点头应和，不过大家的脸色都不太高兴。

阿踝飞也似的奔离，她横过收获后的菜园，踢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泥块。戴吉环手抱胸，定定地怒视着贝笙手下的人，贝笙则随着赛娜而去。

一只公鸡高声啼叫，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并且把贝笙吓得跳起来。他纳闷自己是不是完全错估了这里的形势。翻过土的农田、鸡、猪、绵羊和山羊……这样的山谷可以养活好大一村子的人。“快！”赛娜催促道。

到了小屋门口，赛娜抢先走进去。一进门，她便一把抄起那个胖嘟嘟、哭个不停的娃儿，搂得紧紧的，不过她的刀仍随时待命。“坐下。”她对贝笙命令道。

贝笙坐了下来，好奇地打量这房子。看得出，屋里的家具是由闲暇时间充裕，但手艺不见得精湛的人做成的。桌子、椅子、角落的床，虽谈不上优雅，却都很牢固，应该都是这对夫妻自制的。这屋子虽简单，却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壁炉里燃着小火。今天天冷，所以能有这么点暖意，贝笙甚为感激。那娃娃到了母亲怀中之后就安静下来了。赛娜开始摇着娃娃，哄他入睡。

“府上整治得很好嘛。”贝笙找话说。

赛娜听了很困惑，眼睛睁得大大的，最后勉强应道：“还可以啦！”

“我敢说，这样的地方，比你我去过的许多其他地方都强得多。”

“这倒是真的。”赛娜勉强承认道。

贝笙努力展现出最好的缤城礼仪教养，趁着等待老太太的时间，跟赛娜闲话家常。他放弃警戒的姿态，改成轻松的坐姿，仿佛深信她必会热忱待客，“小男孩在这儿长大倒好，这儿地方大，让他乱跑乱跳也够了，而且多的是好玩地方等着他去探险猎奇。这孩子这么壮，看来不久之后，他就会把全岛踏遍了。”

“大概吧！”赛娜一边勉强应道，一边低头望着娃娃的脸。

“他多大了？周岁了吧？”贝笙乱猜道。

这话引得赛娜露出笑容。“还早呢！”她说道，爱怜地拍了娃娃一下，“不过他比同年纪的孩子大得多。”。

门外传来声响，使得贝笙再次警戒起来。不过他仍大胆地希望，刚才这样的闲聊已经多少化解了赛娜的不信任感。阿踝探头进来时，他努力保持轻松的坐姿。阿踝怒视着他，并以手指着他，嘴里怒道：“骗子，劫匪！”

“阿踝，你去外面。”赛娜命令道。

那年轻女子退到屋外，接着贝笙便听到门外传来古怪的嗯啊声。一位老妇走进来，贝笙一见就知道她是柯尼提的母亲。柯尼提显然遗传了母亲的眼睛。老妇人朝贝笙的方向倾了一下头，像是在问他是谁。她手上挽着篮子，篮子里是野生的大香菇。

老妇对赛娜发出疑问的嗯啊声，而赛娜则以刀尖指着贝笙：“这人突然出现，他是从海湾的那个方向来的，带了六个男人同行。他说是柯尼提让他带口信来给你。不过他把你称之为‘好运的寡妇’、‘大运家的那个女人’。”

那老妇人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着贝笙，她眉毛耸起，仿佛非常惊讶，同时咿呀地不知讲了什么话。她没有舌头，所以贝笙很难听懂。贝笙朝赛娜瞄了一眼，心里琢磨着他到底该如何进行下去。派拉冈教他要诚实以对，但如果有外人在场，也要如实托出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是派拉冈带我来的。”

他实在没想到那老妇人听了这话会如此震撼。柯尼提的母亲仍然站着，却摇摇晃晃。她抓住了桌缘，赛娜叫了一声，冲上前去扶住那老妇人。

“我们需要你的帮忙，派拉冈要请你跟我们一起去见柯尼提。”

“你不能把她带走！你不能就这样把她一个人带走！”赛娜气愤地叫道。

“她可以爱带谁走，就带谁一起走。”贝笙鲁莽地说道，“我跟你一说再说，我们并无害她之意。我来这里，是为了带她去见柯尼提。”

柯尼提的母亲抬起头来看着贝笙，她那一对敏锐的淡蓝色眼睛看透了他。她知道来人既然提起了派拉冈，就不可能是柯尼提派来的。她也知道，无论来人有无害她之意，她此去必会涉险。她的眼神像是要受死的烈士，不过仍目不转睛地望着贝笙。良久之后，她点了点头。

“她说她会跟你去。”赛娜多余地解释道。

柯尼提的母亲对赛娜做了个手势，那刺青女子看了很惊讶。“那男的？你不能带那男的一起走啊！”

柯尼提的母亲挺直身体，跺了下脚。她再次转动手腕，做出跟方才一样的手势。赛娜以严厉的目光望着贝笙，问道：“她真的可以爱带谁走就带谁走吗？你带的口信有包括这一点吗？”

贝笙点点头，心里则直纳闷他是不是给自己找上了什么麻烦。不过若是现在就食言，那么对方不免会起疑。“派拉冈叫我要相信你。”贝笙对老妇人说道。

柯尼提的母亲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之时，眼里噙着泪水。她猛然摇摇头，转开头望着赛娜，接着急促含糊地嗯啊说话，并以手势来强调她的意思。赛娜皱着眉头翻译道：“她要先收拾一些东西。她说，你就先回海湾去，我们随后再到那儿跟你会合。”

真的这么容易吗？贝笙再次直视着她那一对淡蓝色的眼睛，而老太太则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愿意跟自己一起走，不过自己得随她的意思。

“我就回海湾那儿去等你。”贝笙严肃地对她说道。起身正式地鞠了个躬。

“等一等。”赛娜警告道，接着探头到门外，叫道，“阿踝，把那个放下！母亲说，我们要让他们回海湾去。如果你用那个打人，我一定用皮带抽你。快放下，我不是开玩笑的！”

门外两步之处，传来粗大的柴枝被丢到地上的声音。

那刺青女子继续吩咐道：“现在你去告诉戴吉，告诉他母亲说让这个人过去，顺便告诉戴吉说一切都很好。快去！”

贝笙望着那少女奔离，要是刚才他莽撞地走出门外，那么他必会被那柴枝打得倒地昏死。一想到这里，他的背脊便窜起一股寒意。

“自从被人用锁链锁起来之后，她的头脑就不大对劲，但是她现在比较好了。她也是身不由己！”赛娜讲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像是在为阿踝辩护，好像贝笙批评了阿踝似的。

“我不怪她。”贝笙轻声说道，他心里也的确不怪她。贝笙看着那少女奔跑的背影。她一定还不到十六岁，从她匆匆奔向戴吉的姿势上，可以看得出她跛得非常厉害。戴吉听了那少女解释之后，转向小屋的方向，对赛娜点了个头。

贝笙又再次鞠躬，这才离开小屋。当他经过阿踝和戴吉身边时，阿踝发狂似的比着猥亵的手势，戴吉则一个字也没说，但是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盯紧贝笙。贝笙庄重地对那男子点了个头，不过戴吉仍然面无表情。这让他有些纳闷，戴吉若是发现柯尼提的母亲打算带着他一起走，不晓得会有多么慌张惊讶。

“这么着，那我们要等多久？”琥珀问道。

贝笙耸耸肩，他离开小屋之后，立刻就回到船上，把一切经过告诉琥珀。而且他回程时，发现派去打猎的那一组人欢天喜地，因为他们以长矛猎到两头毛茸茸的野猪。那一组人本想继续打猎下去，但是贝笙坚持要所有的船员上船集合。万一对方在耍什么诡计呢？他可不能不提防。

贝笙讲述见闻时，派拉冈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语，琥珀则若有所思。

现在船开口了：“别怕，她一定会来。”他转开头，仿佛羞于让贝笙和琥珀看出他脸上的表情，“她跟我一样，都深爱着柯尼提。”

接着贝笙就看到绿荫小径有动静了，好像是派拉冈这番话把他们召来似的。片刻之后，柯尼提的母亲便出现在沙滩上。她一看到派拉冈，便举起手遮住她那无舌的口，之后就这么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戴吉出现在她身后，他肩上扛着一袋东西，空着的那只手则牵着铁链。铁链的末端系着一个长头发、脸色苍白、瘦得皮包骨、脚步摇晃走不稳的男人。被锁链铐住的男人转过头，像是生怕见光。

“那是什么？”琥珀疑惧地问道。

“等一下就知道了！”贝笙答道。

然后赛娜出现了，她推着独轮车，车上满载着马铃薯和芜菁，几只被绑住的公鸡站在蔬菜上，仍兀自啼叫个不停。

琥珀立刻就看出那是怎么一回事，她一跃而起：“我去看看我们能用什么东西去跟他们换吃的。我们是要慷慨大方呢，还是要计较到底？”

贝笙耸了耸肩：“你看着办吧，怕的是我们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不过话说回来，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是他们自己做不出来的，都能讨他们欢心。”

这个人货交换的过程进行得很顺利。柯尼提的母亲一上船来，就立刻去前甲板。她随身带了个帆布包裹。至于那个上了锁链的男人就比较麻烦一点，绳梯嘛，他爬不上去，最后他们不得不像吊货那样把那个人吊上船。

那人一到甲板上就抖缩成一团，不住低声呻吟。他以伤痕累累的前臂护着头，仿佛认定人们随时会给他一顿毒打。贝笙猜测，大着胆子来到派拉冈号上就已经耗尽了那人全部的勇气。琥珀在以物易物的时候，慷慨到简直不像是在做买卖。她给他们针线、船上多余的钮扣、扣环和各种工具，以及已死船员的衣物。贝笙觉得这有点像是在以死者的财产给生者买东西，但是船员们不以为忤，而且赛娜高兴得不得了。琥珀以慷慨的态度化解了赛娜的敌意和疑虑。

“你们会好好照顾母亲吧？”赛娜在他们准备离去之时问道。

“保证照顾得无微不至。”贝笙诚挚地承诺道。

赛娜和戴吉站在岸边望着他们离去。起锚时，贝笙跟柯尼提的母亲一起站在前甲板上。贝笙心想，柯尼提若是发现岛上的人毫无抵抗地就把他母亲献给自己，不晓得会怎么处置他们？他朝那位老太太瞄了一眼，看起来她心情十分平静，而且意志坚定——他也应该以她为榜样才是。他转头对琥珀说道：“你把艾希雅的东西挪出来，放在我的舱房里，我们就把老太太安置在大副的舱房里。至于那个可怜的恶魔，就把他的铁链剪断，并给他点吃的吧！他被镣铐了多久，恐怕只有莎神知道。不过我敢说，老太太拖着他一起来，一定有她的理由。”

“必是如此。”琥珀回答的语调非常古怪，贝笙很庆幸她讲了这话就走了。

船锚收起，贝笙下了一连串的口令之后，老太太便在前甲板站定。她一转头，看到水手们熟练地干活儿，肯定地点了点头。

派拉冈号开动之后，她抬起头，以满是青筋的手拍拍船首的船栏，仿佛是骄傲的母亲在拍拍儿子的肩膀。

风吹动派拉冈号，派拉冈号也开始破浪前进。贝笙再次到前甲板陪老太太。她开始把帆布包解开来，帆布包里有三本大书。

贝笙皱起眉头。“航海日志！”他看清楚之后，忍不住叫道，“‘派拉冈号航海日志，缤城活船商人之船在天谴海岸的出入记录’，派拉冈，这是你的航海日志啊！”

“我知道。”船严肃地答道。

贝笙身后传来粗哑的声音：“特雷，贝笙·特雷。”

贝笙惊骇地转头，琥珀扶着从环中岛出来的那个皮包骨的囚犯，低声说道：“他坚持要与你一谈。”

那囚犯也不管琥珀正在讲话，就直接开口了。他那无神的蓝眼瞪着贝笙，似乎有很多眼液，不容易睁开。他的头不由自主地转圈，手则像是瘫痪似的不动。“我是凯尔·海文。”那人哑着嗓子说道，“我想回家，我只想回家。”

第二十八章
龙梦

婷黛莉雅用力拍翅，向沙滩急速接近，雷恩赶紧闭上眼睛。风很大，想必这次降落一定很糟。她带爪的后脚接触沙滩奔走，身体则慢慢往前倾。这次她把雷恩抓得很紧，她的指爪使得雷恩胸前的永久性淤青变得更严重了。婷黛莉雅放开他时，雷恩勉强双脚落地，接着踉跄地避到一旁，因为婷黛莉雅的前足接着就会着地。他蹒跚地走了几步之后，便不支地倒在湿沙上，并且因为自己再次平安落地而感到庆幸。

“龙本来就不应该那样着陆。”婷黛莉雅抱怨道。

“问题是，那样子把人扔开，人也受不起呀！”雷恩疲惫地应道，就连呼吸都会痛。

“这个任务本来就很愚蠢，出发前我就告诉过你了。”

“去打猎吧！”雷恩答道。婷黛莉雅肚子饿的时候跟她讲什么都没用。不管谈到什么，一定都是雷恩不好。

“这么暗，恐怕什么都找不到了。”婷黛莉雅不屑地应道。不过在准备再次飞起时，她又补了一句：“我尽量给你带点鲜肉回来。”

她总是这么说，不过有时候，她还真会记得为雷恩带点鲜肉回来呢！

婷黛莉雅起飞时掀起巨风，风散去之后，雷恩才试着站起来。他逼着自己踉跄地走上沙滩，来到树林的边缘，接着便开始令人疲惫的例行公事——找柴、生火。如果附近有淡水的话喝淡水，如果附近没淡水的话就喝皮囊里的水，拿点干粮出来吃——不过如今干粮已经所剩无几了——最后缩身躺在火堆旁睡个觉。婷黛莉雅说得没错，冬季的白昼很短，一下子就过去了，现在天上已经出现了星星。今晚必定晴朗、寒冷，但至少今晚他不会被雨水淋湿，只是会被冻僵而已。

他懒懒地想着，婷黛莉雅交代的工程，不晓得雨野人进行得如何？疏浚雨野河是很危险的，一方面是因为冬季时河水的水位起伏不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河水具有腐蚀性。要以劳力换取雨野原商人地位的刺青族必得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不晓得缤城至今是否仍然团结一致？自己走后恰斯人有没有发动其他的攻势？雷恩不禁开始思考这些问题。这一路上若是遇上了恰斯船，婷黛莉雅一向以无情的态度把船打坏。也许唯有以龙作为威胁，才能使恰斯人不敢进犯。他们飞过内海路的时候看到许多恰斯船，划桨的、张帆的都有。其数目之多，使雷恩深信恰斯人绝不只是要攻打缤城而已。恰斯船一律往南开，船队的组成与传统恰斯战斗宗族出战的方式如出一辙，也就是每一组有一艘巨大的帆船装载补给，再配上多艘战船以方便掠劫与打斗。有一次婷黛莉雅和雷恩还飞过一个冒烟的村子，大概是南下的恰斯人对海盗聚落进行了掠劫。

婷黛莉雅常常对偶遇的恰斯大帆船和战船威吓一番，并深以恰斯人的惊慌反应为乐。每当她的身影遮住恰斯船时，原本有序的划桨韵律就会一下子被打乱，身在索具高处的人会赶紧下到甲板上，身在甲板上的人则蹲伏在地、动都不敢动。有一次，雷恩还看到一个男人干脆从船桅高处跳入海中。

每次飞过恰斯船的上空，雷恩都会感到苦闷，并猜疑麦尔妲是不是被关在这艘船上？婷黛莉雅曾经高傲地对他保证，若是飞近到麦尔妲所在的那艘船上空，那么她一定会感觉到麦尔妲的存在。

“那是一种特别的感知，你是没有的。所以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我无法解释给你听。”接着她会纡尊降贵地补充道，“你想想看，你如何对没有嗅觉的人解释嗅觉为何物。你也许觉得我这样讲很矛盾，但是这种神秘的感官，其实就像是你在黑暗中闻到苹果花的香味一样。”

雷恩的心里充满了期盼，每天都像是折磨般痛苦。每多过一天，他就跟麦尔妲多分离一天，麦尔妲就得因此而在恰斯船上被多关一天。他咒骂自己胡思乱想，但仍不免想象她落在歹人粗糙的手里会有什么下场，且因此而难过半天。今晚他在火堆旁躺下来睡觉时，只希望自己什么梦都不要做。若是梦到麦尔妲，梦境往往会变得凶险恐怖。可若是希望睡着时不会梦到麦尔妲，就像是在希望自己的呼吸停止一样，根本就是妄想。他仍记得他最后一次将麦尔妲抱在怀里的情景，当时他不顾正式的礼仪进行私访，并将她抱在怀中。麦尔妲要看他的脸，但是他拒绝了。当时自己告诉麦尔妲说：“等到你答应嫁给我，你才可以看我的脸。”然而在他的梦中，他终于把麦尔妲抱在怀里的时候，他往往会笨到答应麦尔妲，让她把面纱掀起来看一看。每次麦尔妲都吓得躲开去，疯狂似的挣脱他的拥抱。

这是不行的！他若是一直想着这些，那就别想睡了。

所以他转而回忆麦尔妲在窗边眺望着崔浩城，而他则站在她身后，为她梳理那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他虽戴着手套，却仍感觉到那头发像丝一般柔顺，淡淡的发香飘入了他的鼻子里。当时麦尔妲与他在一起，而且她很安全。想到这里，雷恩将一粒蜂蜜糖送入口中，笑着品味蜂蜜糖的滋味。

婷黛莉雅碰巧在他快要入睡时回来了。照往常，她一回来就添加过量的柴火，使火势一下子烧得太大，把雷恩惊醒，这次也不例外。她在雷恩身边躺下来，护着他和火堆，这一来，既留住了火堆的暖意，又把凉沁的夜挡在外面，如今这已成为他们的习惯。婷黛莉雅丢在火堆里的那根原木发热并燃烧起来之后，雷恩开始沉沉睡去。

在梦中，他再次为麦尔妲梳理她那头乌黑亮丽的头发，不过这次他帮麦尔妲梳头的时候，她不是在眺望崔浩城，而是站在船首远眺。这一夜晴朗冰凉，在冬夜暗黑天空的衬托下，她头顶上空的星星显得格外白亮。他听到船帆在风中飞扬的声音，地平线上凸起的黑暗岛屿，如山一般遮去了部分星光。而麦尔妲仰头望着星空时，星星仿佛泡在水中般发亮，他因而知道麦尔妲眼里必是噙着泪水。“我怎么会变得这么孤寂啊？”她对夜空问道。她低下头，于是雷恩便感觉到温暖的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滑下来。雷恩在心里重重地打了自己一拳。但是片刻之后，他便感觉到他与麦尔妲一起抬头、咬紧牙关，内心充满了荣耀。他感觉到麦尔妲深吸了一口气，并且与他一起挺起胸膛，说什么也不肯屈服投降。

就在这一刻，雷恩知道自己最渴望的，就是要站在麦尔妲身边。麦尔妲可不是等着别人呵护、保护的温顺小姑娘，她是母老虎，个性像扫过雨野原的风一样强劲，她是雨野男人可以仰赖的好伙伴。雷恩的情绪力量源源涌出，像毯子一般地将麦尔妲裹起来。“麦尔妲，亲爱的，我把我的力量送给你。”雷恩喃喃地说道，“因为你就是我的力量与希望。”

雷恩一开口，麦尔妲便立刻回头，对着夜色问道：“雷恩？”

她那充满希望的声音震得雷恩一下子醒了过来。他身边的婷黛莉雅翻了个身，她的身体与沙石摩擦，发出刷刷的声音。

“哟，哟！”婷黛莉雅睡意朦胧地说道，“真是意外啊，我还以为唯有古灵人能够不靠外力地在梦中漫步。”

雷恩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像是用‘梦盒’与麦尔妲一起做梦一般，刚才那是真的，对不对？她真的站在那里，对不对？”

“你的确是与她共享了那一刻，而且感觉很真实。不过你说的‘梦盒’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梦盒是我们雨野人的特殊器具，雨野情侣必须分开两地时，偶尔会使用梦盒。”雷恩越说越小声。他可不能跟婷黛莉雅提起，梦盒之所以能够起作用，是因为梦盒里有引人做梦的强效药粉，其中掺杂了少许巫木粉末，“情侣们在梦盒创造的梦境中相遇，共享彼此所想象的情境。可是刚才那种感觉，像是麦尔妲醒着，然而我又在她心中，跟她在一起。”

“你刚才的确是在她心中，跟她在一起呀！”龙洋洋得意地说道，“可惜这种梦中漫游的技巧，你并不娴熟。要是你很在行，就可以叫她把所在的地点告诉你了。”

雷恩咧嘴而笑：“我看到星星了，我知道她搭的那艘船的航向。而且我还知道她没承受什么痛楚，也没有被人禁闭起来。龙啊，刚才那一幕让我整个人变得多么振奋，你一定想象不出。”

“是吗？”婷黛莉雅温柔地朗声而笑，“雷恩啊，我们在一起越久，彼此的藩篱就越淡薄。以前的古灵人很善于梦中漫游，而且他们都是龙族的好友。据我猜测，你之所以突然具有梦中漫游的能力，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你看看自己，你越来越像我了。你是一出生就是古铜色眼睛吗？不会吧。而且我敢说，以前你的眼睛虽也会在黑暗中发亮，却从不像现在这么亮。你有背痛，因为你生长太快。你瞧瞧你的手，你的手指甲开始增厚，就像我的指爪一般。现在虽然只有火光，我却照样能看到你额头上的细鳞。即使以往我族被包裹在龙茧里，却仍在你们雨野人身上做了记号。如今龙族已经苏醒，再次漫游于大地上，与我龙族交好者，必定会戴上龙人交谊的徽章。雷恩，如果你找到配偶，而且有了孩子，那么你的下一代，就是古灵人了。”

雷恩哑口无言。他坐起来，目瞪口呆地望着婷黛莉雅。婷黛莉雅好玩地张开她那恐怖的血盆大口，在雷恩心里头说道：敞开你的心灵，让我分享你的思绪。我要瞧瞧刚才你所见的星空和岛屿，也许我会认出什么来。明天，我们将再度出发，继续寻找那个值得成为古灵之母的女人。

麦尔妲犹豫地往黑暗中走了几步。“雷恩？”她再度低声叫道，心里怦怦跳得很厉害。真是傻啊！她知道，但是刚才那感觉好真实。麦尔妲觉得，雷恩似乎真的摸着她的头发，她似乎也闻到他的气味……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她之所以想象得那么真，只是因为她幼稚的心灵仍想追求逝去的往日而已。即使她能回到缤城，也永远不可能回复成以前的她了。额头上多了这个边缘结了硬痂的伤疤，简直像是被人烙了印，这就够糟糕的了。除此之外，她这一回去，谣言必定四起。雷恩本人可能还是想要她，但是库普鲁斯家族是说什么也不可能允许两人结婚的。毕竟她已经被毁了。如果她想住在缤城，社会上容许的唯一做法，就是她必须窝居在僻静处，此后不再见人。

她咬紧牙关，把悲愤化为力量。说什么她也不要回缤城去过那种生活，她要奋力冲撞恶运，为自己营造出新的人生。而她若是一再幻想过去的时光，只会使自己的决心消散而已。她坚决地把雷恩放在一边，冷冷地审视手上仅剩的工具：她要好好地运用她的身体与智慧，这二者就是她手上唯一的工具。

之前，麦尔妲总是趁夜偷偷地到甲板上来散心，以躲开目前总是缠着她不放的那两个男人，他们都执拗地垂涎着她的身体。阿赤船长认为他可以开导麦尔妲、教她好好享受感官的肉欲。克司戈大君则把她当作是囚禁时期的慰藉，他想要占有麦尔妲的身体，好像婴儿看到糖糕就想吃一样。阿赤船长风流倜傥地大献殷勤，大君苦苦哀求、不时摸她一下，这都使麦尔妲感到污秽不堪、疲于应付。不能让他们得逞，但又不能让他们觉得全无希望。麦尔妲已经发现，在这方面，男人这种生物完全由想象力主宰。只要阿赤船长和克司戈一直幻想着她说不定会屈服，那他们两人就会继续努力地讨她欢心。麦尔妲借此从阿赤船长那儿多讨到了一点自由，让生活不至于那么难以忍受。好比说，她可以单独到甲板上散步，可以与船长进餐，且几乎可以自由地在餐桌上陈述心思。至于大君，他常常夸张地讲述宫廷场合，麦尔妲便借机多少撷取一点消息。有朝一日，她说不定可以凭着这些消息，从柯尼提手里买回克司戈与她的自由。

麦尔妲已经下定决心，必定要让人将克司戈和她一起赎回去。克司戈与她一起落难已久，她也渐渐地将他视为自己的财产。克司戈这个人虽惹人厌烦，但麦尔妲总觉得他是自己的专属物，其他人别想染指。毕竟若不是她的用心，克司戈不可能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所以如果有人会因为克司戈成为人质而获利，那么这个人非麦尔妲·维司奇莫属，克司戈大君将是未来她在哲玛利亚国生存下去的关键。克司戈被放走、返回哲玛利亚城时，麦尔妲会与他同行。在那之前，她一定要让克司戈觉得少了她就活不下去。

她再次鼓起勇气，她最怕与克司戈独处。她最美的就是头发，此时她像小女孩那样将头发放下来、散在肩头。她走到克司戈的小房间前，敲了敲门。

“何必多此一举？”克司戈从房里没好气地叫道，“既然不管我要不要你陪你都会进来，那还何必敲门？”

麦尔妲并不辩解，只是应道：“说得倒是，大君。”之后就走了进去。

房里很暗，灯芯沉入到灯油里，因而火光黯淡。麦尔妲走过去挑高灯芯，坐了下来。克司戈垫着枕头坐在床上，双脚收起、膝盖顶着下巴。麦尔妲早料到他一定是醒着的。克司戈白天睡觉，晚上发呆。麦尔妲记得，自从他们上了繁纹号之后，克司戈从没走出舱房一步。此时的克司戈看来年纪很小，而且一肚子闷气。麦尔妲挤出一抹笑容，问道：“神武圣君，今夜可好？”

“跟昨晚一样，悲惨、难过、枯燥，所有人都背叛了我，我明天的心情必定也是如此。”讲到“背叛”二字时，他特别以责怪的眼神瞪了麦尔妲一眼。

麦尔妲不予理会：“说真的，您看起来好多了。只是房间小，闷得很。不过外头有清爽的凉风，我在想，大君说不定会想要跟我一起到甲板上去走一走。”

克司戈虽然长期晕船，但最后总算适应了。这两天，他的食欲好了起来。麦尔妲帮他端来的船上餐点虽跟以往一样单调，但是他已经不再抱怨了。今晚他的眼神显得清澈，自麦尔妲认识克司戈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何必？”

“不为别的，就求个变化也好。”麦尔妲劝道，“也许大君会喜欢……”

“别说了。”克司戈以麦尔妲从未听过的语气怒吼道。

“神武圣君？”

“你别再用那种字眼嘲笑我了！什么大君这个、大君那个的，现在的我根本称不上大君。已经不是了！而且你根本瞧不起我，你就别再装了。你讲那种话有损你我的身份。”

“你讲话开始有大人样了。”麦尔妲不假思索地说道，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克司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讲话当然有大人样，不然还像什么样？”

“大君，我刚才讲话不经大脑。”麦尔妲干脆撒谎。

“你常常讲话不经大脑，不过我也会这样。这还算是你少数能逗我开心的优点之一！”克司戈反击道。

麦尔妲还是笑容可掬，她心里不断提醒自己，克司戈乃是她专属的财产。

克司戈换了个姿势，伸腿下床，犹豫地站在地上。“好吧！”他突然说道，“我要出去。”

麦尔妲十分吃惊，不过她以僵硬的笑容来掩饰内心的惊讶。她找出一件斗篷为克司戈穿上，他瘦削无肉，所以斗篷像是挂在他肩膀上一样。麦尔妲打开门，克司戈便跟着她走出房。他时时用手扶墙，还伸出一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依赖之深，使麦尔妲非常意外。克司戈步伐小，脚步又犹豫，活像是病人，不过麦尔妲克制住自己不去动他。她为克司戈打开外门，于是一股清凉的海风朝两人吹来。克司戈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之后就停了下来。麦尔妲原本以为他这就要回去了，但是他却顽固地继续走下去。

走到开阔的甲板上后，克司戈紧紧地抓拢斗篷，但其实并没那么冷。他先东张西望地把周围仔细打量一遍，才像老人那样拖着无力的步伐走出船屋的障蔽之外，来到船栏边。他眺望着广阔的海面，又仰望着头顶的星空，仿佛大海与天空是什么异国的风景。麦尔妲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什么话也没说。克司戈喘着气，好像刚才跑了一大段距离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朗声说道：“直到如今，我离开哲玛利亚了，才明白这世界既宽广又野蛮。”

“神武圣君，我敢说令尊与哲玛利亚的贵族，一定认为他们必须好好地保护珍珠宝座的传人。”

“以前啊……”克司戈迟疑地开始说道，眉心皱出一条线，“唉，像在回忆前生一样。我小的时候，常常骑马放鹰。我八岁的时候，还参加‘夏季赛跑’，跟其他哲玛利亚少年和青年一起比赛，引起很大的轰动。我没赢，但父亲还是很称赞我，可我却失望至极。你知道吗？赛前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输……”克司戈越说越小声，但麦尔妲仍看得出他的思绪非常热切。

“他们没教我这一点，是他们的疏失，这你是知道的。我本来可以早早的、在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学到失败带来的教训。但是他们却不让我接触任何我做不成的事。每次我有什么小成功时，他们就夸得仿佛那是世上仅见。所有教我的老师都再三夸我聪明绝顶，我还信以为真。只不过，从那时开始，我父亲就常常以失望的眼光看我。我十一岁的时候就开始享受男人的乐趣，国内的贵族和海外的显贵赠我美酒、一流的烟草和媚人的女子，而我也一一品尝。唉，论及享受，这我可就内行了。但其实只要有好烟、好酒，再加上大献殷勤的女子，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都会变成绝顶聪明的人。你可知道这个道理？唉，我以前不懂这个道理，还以为那全是因为我，还以为我自己灿烂炫目，简直就是全哲玛利亚最闪耀的宝石。”他突然转过头，不再看向海面，并吩咐道：“带我回去，出来有什么好？冷得要命。”

“是，神武圣君。”麦尔妲喃喃地应道，随即伸出一臂让他搭着，而他也就攀着她的手臂，一路抖缩着倚着她，走回自己的舱房。

回到舱房之后，克司戈任由斗篷落到地上，爬上床、盖上被子。“要是凯姬还在就好了。”他颤声说道，“凯姬总是能让我发热，别的女人不见得能挑起我的欲望，凯姬却总是能使我烧起来。”

“我就让您休息，不多打扰了，神武圣君。”麦尔妲赶紧告退。

她走到门口时，克司戈出声问道：“麦尔妲，我以后会有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克司戈问得这么明白，麦尔妲倒不好走开了。“大君，我真的不知道。”她坦白且谦逊地答道。

“你知道得比我多很多，我虽然早就继任为大君，却直到现在才知道‘大君心灵之随侍大臣’的职责为何……只是我的心灵侍臣大都失格。心灵侍臣应该要知道我没空或没机会探寻的细节，而且要据实以报。不能光拣好听的讲，也不能隐晦闪烁，一定要句句实言。所以了，你告诉我，我现在的处境如何？你有什么建议？”

“我不是‘大君心灵之随侍大臣’，克司戈大君。”

“一点也没错，而且你永远也不会变成我的心灵侍臣。不过你得暂时从心灵侍臣之角度，分析一下我现在的处境。”

麦尔妲深吸了一口气：“阿赤船长会把您当作礼物，送给海盗群岛的柯尼提国王。船长认为柯尼提会把您卖给赎金价码出得最高的人，不过这也不是一定的事。如果柯尼提要把您卖给赎金价码出得最高的人，同时您对柯尼提的唯一贡献就是带来金钱的话，那么他绝对不会在乎出价的人是您的政敌，还是您的盟友。所以阿赤船长才劝我跟您探问，看看哲玛利亚城的贵族之中，谁肯出最高的价码把您赎回去。”

克司戈苦笑：“依我看来，他们已经知道哪一个政敌要出钱赎我回去了。”

“这就不知道了。”麦尔妲苦思道，“我想，您应该开始考虑，盟友之中谁最愿意出钱赎回您的性命。而时机到了之后，您便可以写信请对方出钱赎人。”

“你怎么那么幼稚！事情不是那样办的，我会亲自跟柯尼提商议我自己的赎金价码，开立信用状，并坚持他必须将我安然送回哲玛利亚城。毕竟我是大君呀，这你是知道的。”

“克司戈大君。”麦尔妲迟疑地叫了一声。克司戈已经请她据实以告了，就看看他听了实言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吧。麦尔妲以坚定的声音继续说道：“但是其他人对您的处境并不持这种看法。柯尼提不会接受您开立的信用状，也不会接受别人开立的信用状。您的赎金必须以金银支付，柯尼提一定要见到金银才会将您放走。此外，他并不在意赎金来自何人。赎金是来自对您忠心不贰的贵族，或是来自于不想看到您返回哲玛利亚城的人，抑或来自于新商，还是来自可能会把您当作人质来用的恰斯人，他都不在乎。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您得好好想一想，并且预祝自己顺利。看谁对您忠心耿耿、绝不动摇？谁对您忠心耿耿，财力又雄厚到能够买到您的自由？”

克司戈大笑：“这个问题很好答，一言以蔽之，就是这种人一个也没有。哲玛利亚城的贵族没有哪一个是忠心耿耿、绝不动摇的。至于财力嘛，其实财力最雄厚的那些人反而会因为我的失踪而大大获益。如果我死了，必是要树立新君的。既然你自己就有可能登任王位，那么何必用自己的财富去把王位的在任者买回来？”

麦尔妲默默不语。“这么说来，没人肯出钱赎人了？”她轻轻地问道。

克司戈再次大笑，而且笑声比刚才还要悲苦：“哦，你放心好了，一定有人肯出赎金，而且你会跟着我一起被赎回去。最需要我消失不见的人，必定会捧出大笔赎金，让我死无对证。”他翻了个身，转而面朝舱壁，“会出赎金的，是设计让我踏上这个不祥的旅程，并且在我搭船离开哲玛利亚城时大加喝采的人。麦尔妲，我并不笨。缤城商人是对的，确实有人密谋要杀害我，而且涉及密谋的人，除了哲玛利亚的贵族和恰斯外交官之外，说不定还有新商。对这些人，我一向丢出大块大块的肉给他们吃，但他们却反咬我一口，因为他们一心以为，若能除去我，那么他们吃到的肉必定更多。”

“这么说来，他们现在一定为了划分利益而弄得四分五裂，甚至闹得乱哄哄了。”麦尔妲大胆地推断道，“这就跟做生意的道理一样，外祖母总是问说：‘谁获益最多？’”她皱起眉头，也不管这个动作会拉扯伤疤周围的皮肤，“外祖母告诉我，如果你想涉足他人正在进行的买卖，就得先找出谁获益最少。接着，你与获益最少的那一方谈判，给他更多的好处，那他就会改而与你搭档做生意了。所以啦，如果你被人推翻的话，谁获益最少？”

“哦，拉倒吧！”克司戈不屑地叫道，翻过身来面对她，“真是不成体统！我的生命与王位的命运是何等尊贵的大事，而你竟然要让这两件事沦落到以商人讨价还价的方式来处理。”克司戈轻蔑地哼了一声，“不过说真的，我有什么好期望的，你是商人之女啊，你一生都在做买卖。你母亲和外祖母一定常常盘算着要拿你的美貌来兑换什么东西吧！重生商人的确打算要以你的美貌来交换，这是绝对错不了的。”

麦尔妲站得更直了，不过她缄口不言，直到控制住自己之后才开口。她告诉自己，她的盔甲硬得很，这种无理取闹算什么。“做生意的人买卖的是货物，大君和贵族买卖的则是权力。尊贵的圣君，如果您深信这二者之间无可逾越的话，那您就是在自欺欺人。”

克司戈似乎不为所动，但也没反驳她所下的结论：“哦，那么，我回答你刚才问的问题。我若是不见踪影，那么所有人都会获益。所有的贵族，不管是财力雄厚，还是势力庞大的，都会因此而获益。”

“那么答案就是，您必须考虑那些财力薄，或是势力小的贵族。这些人，才是您的盟友。”

“啊，有这种盟友真是好极了。”克司戈讽刺道，“他们拿什么来赎人呐？难不成拿棍子和石头，或是拿粪溺和尘土来赎人吗？”

“您在考虑他们要拿什么来赎人之前，应该要先考虑他们如何因为赎人而获益。您只要让他们看出，他们赎回大君必可得到大大的好处，那他们自然会去想办法。”麦尔妲解开了自己的斗篷，在床缘坐下来。克司戈坐起来与她四目相对。麦尔妲继续说道：“所以啦，现在就开始想吧！”

全哲玛利亚的大君将头倚在舱壁上。他面色苍白，眼下有黑眼圈。这模样看起来不像是苦恼的君主，倒像是悲伤且重病的小孩子。“没用的。”克司戈无望地说道，“太远了，哲玛利亚人绝不会出手救我。而且我平时树敌太多，他们将我买去之后，必会像宰杀牺牲的羔羊那样毫不留情地杀掉。”他直视着麦尔妲，继续说道，“所以你看，并不是世间的一切都可以用你那种商人买卖的道理来解决。”

麦尔妲突然心生一计：“那要是我能解决呢，神武圣君？”她紧张地倾身向前，“要是我真能以商人的手法来挽救您的生命与王位，那您要给我什么报酬？”

“你是绝对办不到的，所以我何必多想？”克司戈懒懒地对她一挥手，“你走吧，你提出的笨建议，让我到冻死人的甲板上去散步，真是把我累坏了，我要睡觉了。”

“你是睡不着的。”麦尔妲反驳道，“你只会眼睁睁地躺在床上自怜自艾，既然如此，那么还不如打起精神回应我的挑战。你认为我的能力不足以救你，我倒认为办得到，所以我提议我们下注一赌。”她昂起下巴，“如果我救了你，那自己也等于捡回一条命。到那时候，你将会任命我为……”

“哦，你别求我任命你为心灵侍臣，那真是太羞辱人了，倒不如求我娶你算了。”

麦尔妲心里冒出一丝怒意：“我向你郑重保证，我是绝不会委身下嫁的。我要说的是，到那时候，你要任命我，以及我所属的维司奇家族为你在缤城和雨野原的代表。你必须承认缤城与缤城商人为独立的实体。而今后我维司奇家族则被赋予专属的权力，代表哲玛利亚国的利益在缤城与雨野原发言。”想到这个主意有多么高明，麦尔妲的脸上不禁慢慢漾开了笑容。如果有这样的成就，那她就可以返回缤城了。若是她带来了革命一样大的变化，那谁还会想到她脸上有什么疤、做了什么丑事？这是所有商人梦寐以求的大好交易，再划算也不过了。就连她外祖母也会以她为豪，说不定连雷恩的家族也……

“你要把缤城纳为己有？这个赌注太荒谬了！”

“是吗？我的提议是，你可以因此而保住性命、重登王位啊！”麦尔妲歪着头，“反正缤城独立差不多是势在必行的了，所以你这只不过是承认既成的事实，并且让哲玛利亚国与缤城能够继续保持友好的关系罢了。况且若是这一把赌不成，那接下来你就只能走着瞧了。”

克司戈瞪着她：“这种辩论我以前听过，并不见得赞同。但是你哪能赎回我的自由之身，并让我重登王位？”

“只要能得到利益，我自会去想办法。”麦尔妲一笑，“同不同意？”

“哦，同意。”克司戈不耐烦地说道，“反正这个赌局本来就过于荒谬，你是不可能赢得赌注的，所以我同意了也无所谓。”

“而且你要跟我合作，帮我赌赢才行。”麦尔妲继续逼他。

克司戈皱起眉头：“我要怎么帮？”

“你要尽量照我教你的方式去面对阿赤船长和柯尼提，而且我跟他们说的话，你必须大力应和。”麦尔妲越来越兴奋，之前她去散步时所感到的挫败感已经烟消云散。所以，接下来就靠自己的智慧来创造命运啦！说不定她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只要智慧就够了。

“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我还没想好呢。不过你刚才说，在哲玛利亚，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复位而获益，这倒让我有了一点灵感。”麦尔妲若有所思地噘着嘴唇，“我想，我们必须先好好想一想，海盗们如何会因为帮你复位而获得最多利益？”

第二十九章
柯尼提的女人

存古忆跟墨金一直没有吵架。丝莉芙其实暗暗希望他们两个吵起来，如果他们两个吵得起来，那至少表示他们中的一人已经有了定见。可是他们不吵，反而没完没了地讨论已经发生与可能发生的事情，以及这些对族群而言有什么意义。墨金蛇团不肯杀死另外那艘船，之后他们便跟在闪电后面，想看看接下来会出什么事。闪电自己难得跟众蛇说话，只会絮絮叨叨地问存古忆一大堆问题。那银船自己好像碰上了什么难题，这个悬而未决的场面啃噬着丝莉芙，使她像正在脱皮的海蛇一样脾气大得不得了。每次涨潮、退潮，她都觉得若有所失。时光不断流动，却把海蛇远抛在后面。她力气变少、体重减轻，更严重的是，她越来越难以集中思绪了。

“我正在消逝。”丝莉芙一边在海中摇曳，一边对瑟苏瑞亚说道。今晚夜宿时，他们两个正好彼此勾在一起。这里的水流又乱又急，常常翻起水底的淤泥，使水浑浊一片。“潮来潮往，我们都跟着这艘船。问题是，我们跟着这艘船做什么？墨金与存古忆总是与船相伴而游，彼此不断讨论，却不跟我们多说。那船透出来的毒素味道怪怪的，而且从不给我们食物。他们总是一再地劝我们要有耐心，我是有耐心啊，只是我的耐力越来越少。等到他们下决定时，我恐怕已经变得太过虚弱，无法与蛇团一起旅行了。墨金到底在等什么呀？”

瑟苏瑞亚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从没想到你会批评墨金。”那蓝海蛇终于说道，不过他的口气不像是斥责，倒像是讶异。

“我一直都追随墨金，且从未质疑他的智慧。”丝莉芙答道，眨了一下眼睛，以扫开漂扬的淤泥，“我只希望墨金会再次领导我们。只要是他领头，我一定会一直追随下去，除非骨肉崩散。不过现在他却同时屈服于存古忆和那银船之下。如果是存古忆，那我坦承她确实很有智慧。不过那银船到底是谁？我们结茧的时日所剩无多，为什么还拖延着不走，待在这里等待她的命令？”

“问题不在于那银色生物是谁，而是那生物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墨金突然在他们旁边现身。他身上的假眼在浓浊的水里黯黯地闪着光芒。他以尾巴勾住海草定住自己，蛇身大绕几圈，将瑟苏瑞亚与丝莉芙两个同时缠卷起来。丝莉芙放开她尾巴勾住的岩石，既然墨金圈住了她，那么她大可放松。

“我刚才是倦了。”丝莉芙歉然道，“但我并不怀疑你，墨金。”

墨金柔和地对丝莉芙说道：“即使我踌躇犹豫，你也没有怀疑过我。但我知道你因为这样的忠心而付出了代价。存古忆已经指出，恐怕大家已经因为我的犹豫不决而付出了过高的代价。我们蛇团里的海蛇多数为雄性，要是我们拖了这么久才结茧、孵育，最后却不见龙出现，那我们的心血就白费了。”

“拖？”丝莉芙轻轻地问道。

“这正是我们争执不下的焦点。随着潮来、潮往，我们变得越来越衰弱，但若是没有向导就贸然前进，恐怕也是枉然，因为这个世界与我们记忆中的印象大不相同，就连存古忆都不敢笃定地说她一定认得路。我们需要闪电的指引，所以我们非得等她不可。况且我们日益衰弱，往后还需要她保护我们。”

“那为什么闪电要拖住我们？”瑟苏瑞亚一如往常，直率地点出了问题的症结。

墨金不屑地哼了一声，散出一股若有似无的毒液：“对于这个问题，闪电给了十来个答案，不过存古忆和我都觉得她所说的理由太牵强。我们觉得，那银船嘴上不肯承认，但其实很仰赖船上人类的协助，只是人类太善变，所以他们的帮忙有时不大靠得住。认真追究起来，这跟那银船的本质是什么有很大关系。她一向坚称说自己是龙，但我们知道她不是龙。”

“她不是龙？”瑟苏瑞亚失望地吼道，“那她到底是什么？”

“管她是什么！”丝莉芙嘟囔道，“她既说要帮我们，为什么不赶快履行诺言？”

墨金的口气虽像是在疏导，但他讲话的内容却令人警惕：“她若要帮助我们，就得恳求她船上的人类帮忙。而她既坚称自己是彻头彻尾的龙，那么是不可能低声下气地去恳求人类帮忙的。”墨金越说越慢，“她得要先承认自己的本质是什么，才帮得了我们，存古忆一直在劝她要接受自己。船上有个名叫温德洛的两腿兽曾经帮助存古忆逃出异类的掌控，存古忆也因为与他有过碰触而对他非常熟识。那时存古忆就发现他对于船知之甚深，只是为何那两腿兽会对自称是龙的船知道那么多，存古忆是直到最近才慢慢推敲出来的。现在存古忆与我打算要唤醒船的某一部分，给予力量，使那个‘她’能够再次浮现出来。唤醒这样的生物要花上许多工夫，而一直以来，那个‘她’既虚弱又消极。不过最近‘她’开始骚动，说不定我们快要成功了。”

柯尼提一手开锁，另一手从托盘下面顶住，并小心保持平衡，以免托盘上的杯盘碗翻覆。这是个高难度的动作，因为就算只是不小心抖动一下，也会使他的心血尽皆泡汤。上次他走进这个房间已是一天一夜之前的事了。这一天一夜以来，他根本没睡，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既避开前甲板不去，也避着不跟依妲和温德洛碰面。老实说，这一天一夜浑浑噩噩的，他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有的人可能觉得他近来高不可攀。

不久之前，索科给他做了一根新的木腿，在着地处刻了一道凹槽。今天柯尼提第一次试用，发现这新木腿格外好用。之前他曾轻易地爬上了船桅顶上的瞭望台，眺望自己的领土与臣民。蛇团在船的附近翻腾，船则带着他迅速前行。风拂过他的脸，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陶醉回味他与艾希雅·维司奇共处的快感。他之所以过了一天一夜才再次前来，一方面是因为他这个人的自制和自律，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期待本身就令人激动兴奋。他是一直等到自己的热情再度涨满之后，才来到此地。现在他站在艾希雅的门外，全身因为渴望而颤动不已。

他会再次占有她吗？他还没决定呢！如果艾希雅够清醒，而且对他大加指责，那么他就来个全盘否认。他会表现出优雅的作风，对于她的恐惧非常关切。他竟能控制她心中所见的真相，这使他感到自己至高无上，而且他是第一次有这样的体会。“好个恐怖的恶梦呀！”他装作同情地喃喃说道，接着感觉到自己几乎忍不住咧嘴而笑。他正了正脸色，让自己定了定神，又深呼吸了几次之后才推开门，踏入黑暗之中。

冬日午后的斜阳只能让他稍微分辨出房里的景象。艾希雅盖着被子缩在舱床上，睡得很熟，小房间里有股浓重的呕吐物酸臭味。柯尼提倚着拐杖将门关上，同时皱起鼻子以阻挡那刺鼻的臭气。这是不行的。这种味道令人兴致全消，他得给艾希雅额外剂量的罂粟浆和曼陀罗草，好让她熟睡，并趁此派船上的打杂小弟进来好好把这个舱房洗刷干净。柯尼提既忿恨又失望地把托盘放到桌上。

接着他便感觉到艾希雅以全身的重量撞在他的双肩之间。柯尼提应声倒下，托盘、拐杖、食物什么的通通哗啦地洒了一地，他的头还撞到桌缘。艾希雅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柯尼提左右扭转，努力将下巴抵在胸口上，免得让她得逞。虽然艾希雅以一膝抵住他的腰窝，但是他一滚，便将艾希雅翻倒。她吃多了迷幻药，所以反应很慢。柯尼提也趁此抓住她的一边手腕，只是她过一会儿便把手抽走了。她喘得很厉害，摇摇晃晃的，但还是手脚并用地站起来，退了几步，离他远远的。柯尼提挣扎着挺起身，以单膝和双手支地。艾希雅的眼睛睁得好大，黑黑的没什么神。柯尼提的拐杖掉得很远，伸手也够不着，所以他开始朝拐杖挨过去。

“你这个杂种！”艾希雅喘气不顺，连连地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禽兽！”

柯尼提装出困惑状：“艾希雅，你是怎么了？”

“你强暴了我！”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她也不管谁会听到，改以高声吼道，“你强暴了我！你杀了我手下的船员，又把我的船烧了，还杀了贝笙！你把薇瓦琪关起来！这全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你说这些话毫无道理。亲爱的，你现在心里慌乱不安，得镇静下来才是！你总不想在全船的船员面前丢脸，是不是？”

他注意到艾希雅的眼光东瞄西瞄，想找个可用的武器。原来这女人如此危险，自己小看她了。虽然她要对抗残余的药剂，但她的肌肉却仍痉挛般地缩紧。她那种一心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表情，柯尼提是很熟悉的，以前他常常在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这种表情。柯尼提朝自己的拐杖扑过去，但是下一刻，艾希雅便冲了上来，不过她的目的不是要抢拐杖，而是要夺门而出。她笨拙地扳开门闩、再拉开门，冲出去的时候还撞到门框。柯尼提看到她出门之后撞上门对面的墙、再站稳，踉跄地沿着舱梯而去。

人形木雕！她一定是要去找人形木雕。柯尼提把拐杖收到腋下，又攀住桌缘，将自己拉直站起。若是能走上这么一大段路找上那人形木雕，她必会感到十分意外，因为就算走到那儿，她也不会见到薇瓦琪，所以根本找不到靠山。想到这里，柯尼提倒觉得不如放任她去算了。不过她若是胡言乱语地跟船员们嚷嚷个不停，那可不行。要是被温德洛或依妲听到怎么办？

柯尼提走到舱门边，探头往外看去。艾希雅已经慢下来了，此时她正扶着墙壁、顽固地蹒跚前进。她的黑发如帘子一般散在面前，身上那件温德洛的衬衫则因为沾染了呕吐物而发出酸臭的气味。艾希雅一定是早就醒了，她穿好衣服缩在床上，一心等着他上门。这计划真好！他在她的食物里掺了那么多罂粟浆，她竟然还能闹出这样的场面来。柯尼提不由得心生敬佩，往后得加大她的剂量才行。

走道尽头的门口处露出了一个水手的身形。柯尼提朗声命令道：“把她抓起来，关回她自己的舱房里。她不太对劲，刚才还撞了我！”

那个黑色的人影走了两步，进入黑暗的舱梯里。柯尼提这才知道自己错了，因为那个水手竟是温德洛。“艾希雅阿姨？”他难以置信地喊道，伸出手去搀她，但是艾希雅不屑地甩开他的手。柯尼提猜测，她可能没认出那人是温德洛。她不但不让温德洛碰她，反而颤抖着举起一手，直指着柯尼提。

“他强暴我！”艾希雅叫道，一甩头甩开落发，好把身前的那个少年打量个清楚，“还把我的船锁在黑暗的深处，又给我下药。我生病了，你帮帮我，帮帮我的船！”艾希雅这番话将她的力气用罄，所以说完之后，她便靠在舱壁上，慢慢地滑到地上。温德洛站在一旁，惊惧地瞪大眼。艾希雅的头东摇西晃，像是被人下了毒的猫。此时又有个人凑上来，这让柯尼提更为失望。而且更糟的是，柯尼提发现来人竟然是依妲。

“那婊子在说什么呀？”依妲愤怒的声音从柯尼提身后传来。

柯尼提迅速地转身面对她。“她有病，胡言乱语的，刚才她还撞我呢！”他摇了摇头，“她大概是因为同伴死去而发疯了。”

依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柯尼提，你流血了！”依妲恐惧地叫道。

柯尼提举起一手摸了摸额头，随即发现手指上染了鲜血。现在他才知道，刚才撞在桌缘那一下，竟然撞得这么重。

“没什么，我好得很。”他应道，正了正神色，以关切的口吻命令道，“温德洛，这个女人你要多提防，但是别对她太粗鲁。她胡言乱语。她亲眼见到派拉冈号被焚毁，所以心智都乱了。”

“我头脑清楚得很，是你这个狗杂种强暴了我，又把我的船员通通谋害了！”艾希雅怒吼道，不过她的话通通挤在一起，听不太清楚。接着挥动手臂想要站起来。

“艾希雅阿姨！”温德洛非常惊骇。

从温德洛的脸色上，柯尼提看出那少年恐惧得不知所措。

“你需要休息。”温德洛怜悯地劝道，“你一定受了很大的惊吓。”

艾希雅双手扶着温德洛的肩膀，她望着温德洛的眼神，仿佛他是只无知的昆虫。温德洛对她报以忧虑的眼神。不过虽然他们两人的神情天南地北，脸孔却非常肖似。看到这个场面，柯尼提不由得想起古代的钱币上雕刻的莎神形象，也就是面对面的一男一女。接着艾希雅转过头来，轻蔑地瞪着柯尼提。柯尼提看得出她下定了决心，于是绷紧肌肉，准备接受艾希雅摇晃不稳的撞击。柯尼提心想，他应该可以避得开她的冲撞，但其实他连躲都不必躲，因为依妲愤怒地尖叫一声跳到他面前。

那婊子的个子比艾希雅高得多，加上她身体蓄势待发，且本来就善于打斗，所以毫不费力地就把那缤城女子打倒在地，并且跨坐在艾希雅身上。艾希雅气愤地拉开嗓门大吼，又扭动挣扎，但是依妲轻轻松松地便制住她。“住口！”依妲尖叫着对艾希雅怒道，“胡说八道什么！给我闭上嘴！你这种烂人，淹死算了，我真不知道柯尼提为什么要费事把你救上来。给我闭嘴！不然我打断你的牙齿。”

柯尼提既意外又惊骇，看得眼睛发直。女人打架的场面他见得多了，在分赃镇上，女人打架时有所闻，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柯尼提一向认为女人打架是极其庸俗的事，所以看到依妲和艾希雅打起来，他就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依妲，你起来。温德洛，把艾希雅送回房去。”柯尼提吩咐道。

被依妲压住的艾希雅喘着气叫道：“我是婊子？是他强暴了我！而且就在我自己的家族活船上！你跟我一样都是女人，却还帮他讲话？”艾希雅转头，仰望着温德洛，“那人把我们的船给埋了！你天天看着他的脸，竟不知道他是什么禽兽吗？你怎么那么笨啊！”

“住口！住口！”依妲尖叫道。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尖锐，几乎快要歇斯底里了。她狠狠地打了艾希雅一巴掌，清脆的掌声在密闭的舱梯里回响。

“依妲，你住手！”柯尼提惊惧地叫道，抓住那婊子伸在半空中的手腕，想要把她从艾希雅身上拉起来。但是依妲不但不起来，反而用另一手又打了艾希雅一拳，接着便迸出热泪，令柯尼提大惑不解。柯尼提抬起头，发现舱梯出口处有五六个水手在探头探脑，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场好戏。“把她们拉开来。”柯尼提厉声吩咐道。温德洛抓住依妲的手臂，把骑在艾希雅身上的依妲给拉起来。出人意料的是，依妲竟没有反抗，而是任由温德洛把她拉走。“把依妲安置在我房里，等她镇定下来。”柯尼提对温德洛吩咐道，“你们几个，把艾希雅关到她自己的舱房里，再把门锁好，我随后再亲自去处置。”

跟依妲短暂地扭打了一场之后，艾希雅已经无力反抗了。两名水手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地把她拉起来时，她眼睛虽睁得大大的，头却虚弱地下垂。“我……一定……杀了你。”她在水手们搀着她走过柯尼提身边的时候说道。听起来她是真的非把柯尼提置于死地不可，否则不会罢休。

柯尼提抽出口袋里的手帕，在额头上沾了沾。沾在手帕上的血色变深了，可见得伤口已经开始凝固，现在他的模样一定很骇人。他实在不想面对依妲，但情况至此，他是非得去找她不可了。他现在这副样子，血流得满脸、衣服上泼溅着食物，是不能让船员们见到的。他挺直背脊。那两个水手把艾希雅的舱房锁好，之后回来禀报时，柯尼提刻意挤出了苦笑，心照不宣地摇了摇头，叹道：“女人啊，根本就不该让她们上船的。”其中一名水手听了咧嘴而笑，不过另外那个水手却很不自在。这可不好了，莫非这些船员对依妲都颇有好感？这件事情他不得不处理了。其实这整个场面他都非得处理不可。事情是怎么搞的，怎么会弄到这种肮脏混乱的地步？柯尼提拉直皱巴巴的外套，又掸掉袖子上的食物。

“柯尼提船长？”

柯尼提抬起头，厌烦地瞪着又一个惊惶不定的水手。“现在又怎么了？”他厉声问道。

那人紧张地舔了一下嘴唇之后才答道：“是船啦，我是指那个人形木雕，船长，她说她要见你。”那水手吞了口口水，继续说道，“她说：‘叫他马上就来，一刻都拖不得！’我无意冒犯，船长，但她就是那么说的。”

“是吗？”柯尼提装作冷酷且觉得好笑的口吻说道，“嗯，你也无须冒犯，但你就告诉她说，船长还有别的要事要处理，不过船长自会去找她，等到得空了就会去。”

“船长！”那人笨拙地叫了一声，看来他还有话不得不讲。但是柯尼提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之后，他便让步了。“是，船长。”那人应道，然后便拖着脚步离去。

柯尼提一点也不羡慕那人此去的差事，不过以他现在的模样，说什么也不能去见人形木雕，更不能让普通水手发现，只要船呼唤一声，他就会忙不迭地从令。他举起一只手将八字胡拂顺。“要慢，要稳，而且要镇定，你可以再次控制住这一切。”柯尼提安抚着自己。

但是他手腕上传出了细小的声音，冷嘲热讽地骂道：“又快，又乱，横竖这一切转眼尽成空。到头来呀，阁下，恐怕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了哟！告诉你吧，现在的你，不会比当年伊果栽在你手里的时候好到哪里去。因为呀，小柯尼提哟，你既然让自己沦为禽兽，那么你的下场也就必与禽兽无二了。”

“依妲，依妲啊，你停一停吧！”温德洛劝道。他心里矛盾得不得了，他应该要去看看艾希雅的，因为方才这一见面，艾希雅看上去不但有病，而且精神有些错乱，可是依妲哭成这样子，他又怎能把她抛下不管？但不过他再怎么劝，依妲都置若罔闻。她继续对着枕头痛哭，好像怎么样也停不下来似的，温德洛从没看过有谁哭得这么厉害。依妲哭得涕泪纵横，全身打颤，仿佛她的身体想要把忧愁涤清，可是那悲苦实在太深，深到眼泪也无可化解。

“依妲，求求你停一停吧，依妲。”温德洛再度劝道，但是她好像根本没听到。温德洛胆怯地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在他记忆中，当年小妹妹麦尔妲大发脾气、懊恼得怎么也镇定不下来的时候，他妈妈就是这样安抚她的。“好了，好了。”温德洛劝慰道，“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他的手轻轻地在她背上画小圈圈地抚摸。

依妲深吸了一口气，应了一声：“过去了。”接着便重新大哭起来。这跟她平时的模样实在相差太远，简直像个陌生人，她的举止跟艾希雅一样不可理喻。

刚才艾希雅那个样子实在太恐怖。他阿姨很怪，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了，所以他得去跟她谈谈才行。不管柯尼提下过什么命令，这次温德洛都一定要去找她。艾希雅疯狂似的指控柯尼提强暴了她，又说什么船被埋在底下，这种种情况不免令人怀疑她是不是神经错乱了。柯尼提一开始就下令他不得探视艾希雅，而自己竟真的奉命而行，真是大错特错。艾希雅被隔离了这么些时日，不但没有得到好好的休息，反而孤独地受到悲伤的啃蚀。自己怎么笨到连这一点都没想到！

可是依妲仍哭个不停，所以他也不能丢下她不管。奇怪了，艾希雅那些疯言疯语怎么会惹得她大恸？温德洛想到一个答案，那是因为依妲有孕在身！女人怀孕的时候都会变得怪怪的。想到这里，温德洛便宽心了起来。他伸出一臂环着她，并在她耳边说道：“没事了，依妲，哭一哭就好了。就你的情况而言，情绪的起伏不免会比较剧烈。”

原本趴在床上哭泣的依妲突然坐了起来，她脸上有的地方红、有的地方白，脸颊上尽是泪痕。她对着温德洛的脸就是一拳。看到她出手，温德洛马上闪躲，却仍无法完全躲开。她的拳头由下往上，打中了他的下巴，打得下排牙齿喀地撞上了上排牙齿，眼前也出现金星。他惊骇地退了两步，一手扶着下巴勉强站直起来，这才问道：“你打我这一拳做什么？”

“因为你太笨，因为你是瞎子。人家说女人是瞎子，我看你才是瞎子呢！温德洛·维司奇，你真是白痴！我真不知道以前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你懂的知识那么多，但是对人情世故却一窍不通。一窍不通！”讲到这里，依妲的脸突然皱成一团，又将脸埋在膝盖上大哭起来。她摇来晃去的，像是难过得无法自抑的孩子。“我怎么会这么笨啊？”她哭叫道，接着坐直起来，招手要他过去。

温德洛犹豫地在她身边的床上坐下来，他伸出手想在她肩膀上拍一拍，不过依妲却钻入他的怀中。她的脸抵在他的肩头上啜泣不止，肩膀颤抖得很厉害。温德洛抱着她，一开始还谨慎地不敢多碰，后来就稳固地将她抱住。他从未抱过女人，“依妲……”温德洛柔声说道，“依妲，我亲爱的。”他大着胆子抚摸着她的头发。

这时，门突然打开。温德洛吓了一跳，但并没有放开依妲。他没什么好羞耻，也没什么好愧疚，不过他还是赶快对柯尼提说道：“依妲心神不宁。”

“的确如此，如果她心神平静的时候，举止会比真正的依妲好上几分，那我就可以松一口气了。”柯尼提火上添油地讽刺道，“像流浪儿一样在走道里跟人扭打。啐！”然而依妲听到这话之后，并没抬头，而是照样靠在温德洛肩上，所以柯尼提继续讥刺道，“希望没打扰到二位，只是我脸上这处小伤和我这一身脏污的衣服，可别坏了二位的兴致才好。”

听到这话，依妲竟慢慢抬起头来，这倒使得温德洛感到意外。不过她望着柯尼提的那个表情，乃是温德洛前所未见的，仿佛他们两人在对视中交换了什么他人无从得知的消息。依妲似乎因此而崩溃了，不过却没有因此恸哭。“我好了。”她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这就去帮你找衣……”

“别费事了。”柯尼提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吼道：“我大可把我自己打点好，你现在就去找裘拉，教他打旗号、通知索科船长派小艇来接你，我想你还是在玛丽耶塔号上待上一阵子比较好。”

温德洛本以为依妲会连连举出理由来反驳柯尼提，谁料她却只是站着，默默不语。她看来跟平常不大一样，半晌之后，温德洛才辨别出这是什么变化。

通常她望着柯尼提的时候，眼里会散发出光彩，整个人也浸润在爱意之中。但现在，她虽然也在直视着柯尼提，看起来却像是生命力尽失了。依妲讲话时，口气像是投降了似的，完全屈服。“对，你说得没错，我还是在玛丽耶塔号上待一阵子比较好。”她举起双手，揉了揉眼睛，有如大梦初醒一般。她一言不发，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上一眼，便离开了房间。

温德洛瞪着她离去的背影。不可能吧？这说不通啊！

柯尼提冷冰冰地质问道：“怎么？”他以冰冷的眼神将温德洛从头扫到脚。

温德洛站了起来，他觉得口干舌裂，但他还是说道：“船长，我看你不该把依妲送走，就算是为了她自己的安全，也不该这么做。不仅如此，我们反而应该尽速送走艾希雅才对，毕竟艾希雅的心智已经变了。求求你，船长，让我送她回家，就算是可怜那个不幸的女人吧！我们离分赃镇不过几天的航程而已。回到分赃镇之后，我就付钱请港口里的哪艘商船载她回家。艾希雅越早离开，对我们大家越有利。”

“是吗？”柯尼提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艾希雅的去留本来就由我发落，你凭什么以为这事有你说嘴的余地？”

这番话说得温德洛周身麻木、动弹不得，只能默默地站着。

“温德洛，艾希雅是我的人，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说完，柯尼提转身走开，开始脱衣服，“现在你给我找件衬衫，我对你的所求仅止于此，至于你那些思考、决策，甚至于恳求什么的，通通都免了，因为我都不需要。你去给我找件干净的衬衫，再拿条裤子出来放在床上，再给我找个什么来清伤口。”柯尼提一边说，一边解下脏污的衬衫，他的外套已经丢在地上了。温德洛也没多想，只是默默从令。他心底的愤怒已把所有的思绪尽皆抹去。他拿出干净的衬衫，又找了条布巾、倒了盆凉水。

柯尼提的伤口很小，而且已经闭合。

他把额头上的血迹擦掉之后，不屑地把脏布摔在地上。

温德洛一言不发地弯身捡起湿布，将湿布放回水盆时，他感觉到自己又恢复了平静，于是再次开口说道：“船长，这个时机不对，不该把依妲送走的。她应该要留在船上，跟你在一起才是。”

“我可不这么想。”柯尼提懒懒地应道。他把手腕伸到温德洛面前，要温德洛帮着把袖扣扣上，“我宁可要艾希雅相陪。温德洛，我打算把她留下来，这就是我要的安排，你最好是趁早习惯吧！”

温德洛惊骇至极：“艾希雅不愿从命，你却硬要把她留下。至于依妲，你反而要把她贬斥到索科的船上去？”

“谁说她不愿从命？你不满的就是这一点吗？我告诉你吧，你艾希雅阿姨已经说过了，她认为我这个人英俊得很。时间一久，她就会接受这个相伴在我身边的新角色。至于今天这个小……小的事件，只不过是偶尔失常罢了。她只要多休息，再好好调适一下，就会接受人生的新变化，你用不着代她烦恼。”

“我会去看她，我会跟她说……什么声音？”温德洛抬起头来。

“我什么也没听到。”柯尼提轻蔑地答道，“也许你也应该跟依妲一起到玛丽耶塔号上去住……”这次轮到柯尼提在话讲到一半的时候停住。

“你也感觉到了。”温德洛指责道，“船自己体内……发生了一场争斗。”

“我没感觉到！”柯尼提激烈地答道。

“出事了。”温德洛说道。之前闪电的恶意攻击使他对自己与船之间的联系颇为恐惧。所以此时，虽然他感觉得出自己与船之间的联系因为闪电的骚动打滚而紧绷，却不敢敞开心胸去探索她。

“我什么感觉也没有。”那海盗高傲地说道，“这都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

“柯尼提！柯尼提！”那叫声非常激动，尾音拖得很长。

一听到那声音，温德洛颈后的毛发都竖起来了。

柯尼提匆匆地套上新外套，又把领口和袖口翻正。“我想我该去看看外头是怎么回事。”温德洛看得出他那个悠闲的样子是装出来的。他继续说道，“想必是刚才走道里的小小骚动，闹得船不得安宁。”

温德洛一语不发，不过他默默地帮柯尼提开了舱门。那海盗匆匆地从他面前奔出去，温德洛则慢慢地跟上去。

经过艾希雅门前时，他听到房里有低语声。

他停下来，耳朵靠在门板上。那个可怜的女人在自言自语，不过她的声音太低、讲得又太快，所以温德洛听不出她到底在说什么。“艾希雅？”他拉了拉门，不过锁头很紧，门打不开。他踌躇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匆匆地去追赶柯尼提。

他快走到舱梯门口时，依妲碰巧走了进来。她走路的姿态高挑挺直，脸上面无表情。温德洛与她四目相对，并问道：“你还好吧？”

“当然不好。”她的声音柔顺但平板，“索科派来的小艇已经下水了，我得收拾几样东西。”

“依妲，我刚才跟柯尼提说了，我恳请他别把你送走。”

依妲静止不动，顿时，她整个人似乎消失了，声音从远方传来：“相信你是好意。”

“依妲，你应该告诉他说你已经有孕了，说不定这样就可以改变一切。”

“改变一切？”依妲露出冷淡的笑容，“哦，柯尼提早就改变了一切。温德洛，我用不着搅动一池混水。”

依妲迈步走开，温德洛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走：“依妲，求求你，告诉他！”温德洛紧咬牙关，免得自己控制不住，把其余的话说出来。柯尼提若是知道依妲怀孕了，说不定就不会为了艾希雅而把依妲丢开。想也知道，柯尼提若是知道这个消息，必定会回心转意。世上有哪个男人听到这种事不会感动？

依妲慢慢地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温德洛心里想说却没有说出的话。“温德洛啊温德洛，你到现在还没看懂，对不对？你以为我刚才为什么那样震惊？因为我怀孕？因为她把柯尼提撞得流血？”

温德洛无奈地耸耸肩，沉默不语。依妲倾身过来，靠在他耳边说道：“刚才我恨不得把她杀了，只要能让她封口，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因为她说的句句是实话，而我实在听不下去。温德洛，你阿姨没疯。若说她看上去发疯了，也只能说，女人遭到强暴之后不免异于往常，她并不比别人严重到哪里去。她所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她说的是不是真话，你哪能知道？”温德洛口里几乎没有津液，所以他差点就听不到自己的讲话声。

依妲闭上眼睛，片刻之后才睁开，答道：“女人有一种义愤的怒火，只有可能被这种事激发出来，其他事是挑不起来的。刚才一看到艾希雅·维司奇的眼神，我就认出来了。那种眼神我见多了，甚至于我自己也曾有过。”

温德洛朝舱门上的锁头瞄了一眼，他果真葬送了自己的亲人吗？他的心里顿时麻木了。若依妲这番话是真的，那真相未免把他伤得太深，温德洛紧攀着心里的疑虑不放：“果真如此，你刚才为何不戳破柯尼提？”

她的眼神深深地刺入温德洛的眼中，像是要看看他怎么会笨到这种程度。温德洛羞愧地转开了头。依妲说道：“温德洛，我刚才说了。听到她讲出真相就够痛苦的了，我可不想待在这里天天面对真相。柯尼提说得没错，我还是到玛丽耶塔号上待一阵子最好。”

“待到什么时候？”温德洛质问道。

她僵硬地耸了耸一边的肩头，眼里再次迸出泪水。她绷着声音，非常小声地说道：“说不定过一阵子，柯尼提就玩腻了。到时候，他说不定会要我回来。”依妲转身，沙哑地低语道，“我得去收拾几样东西。”

这一次，依妲迈开步伐的时候，温德洛就任她去了。

他们全都在看我！朝船首走去的时候，柯尼提感到船上的每一个水手都在看他的一举一动，不过他不敢疾行。刚才两个女人扭打成一团就已经够糟了，他可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他因为船的命令而迅速赶上前去，不管事态多么紧急都一样。

“柯尼提！”那人形木雕仰头嘶吼道。在黯淡的天光下，船边的海蛇群弓起身体、冒出水面，又再度潜水，水面上只见到不断挥动的尾巴。船周围的水域，因为船本身激动的情绪而骚动起来。

柯尼提咬紧牙关，维持面无表情的样子，继续跛着前进。艾希雅那么一撞，在他身上留下了几处瘀青，现在开始痛了起来。通往前甲板的那道短梯跟以往一样讨人厌。就在柯尼提挣扎着爬上短梯时，船吼着他的名字。等他走到木雕身边的时候，已经满身大汗。

柯尼提吸了一口气，努力以稳定的声音说道：“船啊，我在这里，你要什么吗？”

那人形木雕扭过身来望着他，柯尼提不禁倒抽一口气。她的眼睛已经变成绿色，但不是海蛇眼睛的绿，而是人类眼睛的绿。她近来带着爬行动物类特征的五官也变回纯人形。她看来还不完全像是薇瓦琪，不过这绝对不是闪电。柯尼提吓得差点后退一步。

“我也在这里，我要什么呢？我要艾希雅·维司奇到前甲板来，我要她相陪，还有洁珂。而且我要她们两个现在就到这里来！”

柯尼提心里闪过一连串思绪：“恐怕那是不成的，闪电。”柯尼提大着胆子说道。他故意用“闪电”的名字，想借此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船白了柯尼提一眼，柯尼提这辈子从没看过女性的脸庞露出如此轻蔑不屑的表情。“你明知我不是闪电。”她答道。

“这么说来，你是薇瓦琪了？”柯尼提认真地问道。

“我就是我，完全的我。”船答道，“如果你非要叫我个名字不可，那你就叫我薇瓦琪，因为我心里属于‘薇瓦琪’的这部分就像造成我船身的船板一样，绝不可少。但我之所以叫你来，并不是为了要讨论我的名字，也不是为了要讨论我的身份，而是要你马上就把艾希雅和洁珂送到这里来。”

“为什么？”柯尼提的语气与她一样自持。

“我要亲眼看看她们，确认她们没受到虐待。”

“虐待？她们两人绝没受到虐待！”柯尼提义愤填膺地说。

船的嘴巴抿成一条线，“你做过什么事，我清楚得很。”薇瓦琪直率地说道。

一时间，柯尼提站着，一动也不动，因为他一个不小心就会招来灾祸。是不是他的好运道终于抛弃了他？是不是他终于干出了无法修正的错事？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这么快就认定我罪不可赦？”

薇瓦琪怒视着他：“你怎么可以拿这种事情来问我？”

可见得她也不是十分确定，这从她的反应就知道了。以前薇瓦琪是很关心他的，而且她的关心比闪电还温柔。自己是不是能够再次勾起薇瓦琪的那种情感呢？

柯尼提抚慰般地以手拂过船栏：“因为你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心去体会。艾希雅深信自己经历了恐怖的惨事，所以你就相信她了。”柯尼提感叹万分地停顿了一下，接着垂头丧气地说道：“船啊，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你曾经在我心里待过，你对我所知之深，无人能比。”柯尼提赌了个运气，反问道，“你想想看，那种事情我真的做得出来吗？”

薇瓦琪并未直接回答：“不管龙的雄性或是人类的雄性，若是对雌性做出那种事，都绝对是大错特错。那种事情我十分不齿，甚为轻蔑。柯尼提，如果你干出了那种事情，那是万不可被饶恕的，连死亦不足以谢罪。”除了被压抑的人类怒火之外，她的声调中还带有爬行动物的冷酷无情。那是一股复仇亦不足以止息的忿恨。

柯尼提一听，背脊不禁窜起凉意。他抓紧了船栏，让自己站稳。开口时声调紧绷，仿佛全世界都错怪了他：“我向你保证，我根本无意伤害艾希雅·维司奇。伤害她、冒犯她，这种事正好与我对她的一切期望背道而驰。”柯尼提深吸了一口气，坦诚地对船说道，“老实说，虽然艾希雅才上船没多久，但是我对她却颇有好感。我竟会对她如此动心，连我自己也困惑不解。说真的，这些情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至少最后这句话是出于真诚。

船默默不语。良久之后，她才轻声说道：“那依妲呢？”

现在主导船的是闪电还是薇瓦琪？闪电一向喜欢依妲，薇瓦琪则从不隐藏自己对她的嫉妒。

“我很矛盾。”柯尼提坦承道，“依妲跟我一起很久了，我把她从贝朵的妓院里救出来时，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妓女而已。我眼看着她成长为现在的样子，她确实是精进了不少，不过若拿她与艾希雅相比，那她是远远不如。”柯尼提停顿了一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艾希雅跟依妲截然不同，从艾希雅的举止就看得出她出身高尚、教养良好。不过她有一种坚毅的特质，这使她格外迷人。她比较像……像你。我得承认，她之所以迷人，多少是因为她简直就是你的翻版。维司奇家族塑造了你，也塑造了她。所以跟艾希雅在一起，可以说，就像跟你在一起一样。”柯尼提希望这番话会使船备感奉承，他屏息等待她的反应。

周遭的夜色越来越深，此时蛇团发出如虚如幻的声响，那怪异的歌声与他们扬起的水波声互相衬托。天色完全暗下来，只见海蛇不时跃出水面时，蛇身的鳞片闪闪发光，映得船周围的水面一片光亮。

“你杀了派拉冈。”船轻声说道，“这我是知道的，闪电都看在眼里，我拥有她的记忆。”

柯尼提摇了摇头：“派拉冈一心要死，我只是帮助他寻死。他曾经多次寻死，而我只是让他死得容易一点。”

“贝笙生前跟我是很亲近的。”船的声音近乎哽咽。

“抱歉，当时我并不知道贝笙跟你很亲。不过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那个男子都是真正的船长，他就是不肯离船。”柯尼提以遗憾且仰慕的语气说道。他压低了声音，“你说你拥有闪电的记忆，那你必定记得当时闪电非要艾希雅死不可，可我却拒绝了。所谓艾希雅遭到‘强暴’一事，闪电记得多少？”那两个字，柯尼提是含糊地带过去的。

“什么也不记得。”船坦承道。“因为闪电不肯与艾希雅心灵交流，但我知道艾希雅记得的情景。”

柯尼提宽心了，他把这个心情转化为和善的语气：“然而艾希雅记得的是因为吃下罂粟浆而做的恶梦，并不是事实。只是这种幻梦格外清晰。艾希雅深信她的恶梦是真，你也相信了她。然而我既不怪她，也不怪你。我只怪自己，我真不该给她吃罂粟浆。但我并无恶意，我只是为了让她好好休息，并让她有时间慢慢接受使她一生完全改观的那场悲剧。”

“柯尼提啊柯尼提。”船苦闷地叫道，“对我而言，你是很珍贵的。所以即使只是试图相信你会做出那种事情，我也深感痛苦。我若是要承认你会干出那种伤天害理的行径，就等于必须坦承之前我被你骗惨了。如果那件事情是真的，就等于是说，之前你我之间的一切真相，其实通通是谎言。”船把声音压低成低语，“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其实是艾希雅弄错了。告诉我，你并没对她干出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情。”

船既一心描绘出这样的情景，那么就会格外地真切。“我马上就证明给你看，我这就把艾希雅和洁珂带到这里来。你可以亲眼看到，在我的打点之下，她们两人都没受到一丝伤害。艾希雅也许有几处瘀青，但是呢……”柯尼提纡尊降贵地咯咯笑了两声，“她的瘀青绝不会比她给我的瘀青多，艾希雅个头虽不大，但却是精神奕奕哪！”

船的脸上漾起一股若有似无的笑容：“她是这样没错，一直都是这样，你就把她带到这儿来。”

“立刻带来。”柯尼提承诺道。他转头，而此时温德洛正好爬上前甲板。

温德洛一看到那变了样子的人形木雕时脸上的表情，柯尼提都看在眼里。在看到人形木雕时，他那一对满含困扰的黑眼突然燃起了火花，脸上突然出现了生命力，那张脸就像是刚刚苏醒过来的人形木雕。温德洛急切地朝人形木雕走去。

这可不行！柯尼提踉跄地走上前，挡在温德洛与人形木雕之间。这是他柯尼提的船，他绝不能让温德洛占有船的心灵。

柯尼提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小子，接住！”柯尼提叫了一声，把钥匙丢出去。那串钥匙在灯光中闪了一下，接着落在温德洛手里。等到柯尼提与他四目相对时，温德洛刚看到薇瓦琪时的那股兴奋喜悦已经减退了。他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柯尼提，柯尼提一眼就看穿那是什么意思。温德洛心里在纳闷，到底谁讲的话才可信？柯尼提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温德洛会纳闷，就表示他不知真相，所以自己的运气仍然好得很。

柯尼提在夜色中打量着那少年，心里突然一拧。他不禁想道，若是无可避免的话，他到底能不能跟温德洛搭档得来？

一想到要跟他搭档拥有这艘船，柯尼提就感到丧气。但如果温德洛逼自己不得不跟他搭档，那么就得让这一切发生得似乎顺理成章，不仅丝毫都不减损他的运气，也不会使众水手与他疏离。说不定温德洛会因为无私地为他效力而送命，而且那说不定是可以被安排的。也许众船员还会因为目睹温德洛奋不顾身地牺牲生命而大受鼓舞呢！柯尼提看着温德洛时，心里已经在悲悼他的逝世了。他赶紧硬下心来，面对人生严苛的这一面。

“温德洛。”柯尼提热忱地喊道，“你瞧，薇瓦琪已经回来了。她想看看你艾希雅阿姨，所以麻烦你去把她和洁珂带到前甲板来。目前她们两人需要什么，你尽量安排。随后我会亲自探看艾希雅的旧舱房，看看要不要添补什么，好让她们两人住得舒服。”柯尼提转头面对着船，不过他朗声讲话，让温德洛也听得清楚，“我会尽量让她们两人舒服自在。接下来几天，你必会亲眼看到，她们两人乃是我的贵宾，不是囚犯。”

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做颇为怯懦，但温德洛还是先去解洁珂的锁链。“薇瓦琪要你跟艾希雅到前甲板去见她……”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过还来不及继续说下去，洁珂就把钥匙从他手里抢过去，自己开锁。

锁链被通通解开了之后，洁珂一跃而起，低头以冰冷的蓝眼俯视着温德洛。她的衣服被蛇毒蚀穿，露出底下红红的灼伤。然而虽然有伤，她仍是个身高力壮的女人。“艾希雅在哪里？”她质问道。

随后，她跟着温德洛在船舱里穿梭。走到艾希雅房门口时，她一把将他推开，接着打开锁锁，推开门。而门一开，艾希雅就冲了上来，她的肩膀结实地撞在那高个子女人的胸骨上。

“艾希雅！”洁珂叫道，抱住这身材娇小的女人，让她那两只乱挥乱舞的手臂无法乱动，“我是洁珂啊，你镇定下来！”

过了一会儿，艾希雅终于不再挣扎，仰头看着洁珂。她的头发杂乱，黑眼圈，目光涣散，呼气时散发出呕吐物的味道。“我得杀了他才行。”艾希雅咬牙切齿地说道。她的头摇来晃去，随即抓住好友的肩膀，“快跟我保证，你会帮我杀了他。”

“艾希雅，你是哪里不对劲？”洁珂问道，她转头怒视着温德洛，“她是碰上什么事了？”

“他强暴了我。”艾希雅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柯尼提强暴了我，他经常到我房里来，装作很和善，亲我，然后……而且我的船，他把我的船压在底下，所以船根本看不到天，也吹不到海风……”

听到好友一股脑地讲出这番不着边际的话，洁珂不禁惊骇地望着温德洛。“现在没事了。”她嘴里有气无力地劝道，眼神却十分疑惑。

“薇瓦琪现在就要见你们。”温德洛连忙对艾希雅说道。这是他能说的最好的好话，“薇瓦琪希望你们现在就去见她。”

“我的船……”艾希雅半是啜泣地说道，开始蹒跚地推开洁珂，摇摇晃晃地沿着舱梯走过去。

“她是哪里不对劲？”洁珂对温德洛质问道，眼里尽是冰冷的怒火。

“放太多罂粟浆了。”温德洛解释道，但他发现自己是在跟空气讲话，因为洁珂早已去追艾希雅了。

前甲板远得好像怎么也走不到，艾希雅仿佛在梦中漫步。周围的空气如寒冰一般顶住她，但只要她稍一倾身，那空气便一下子让开了。

她强迫自己不断前行，一边肩膀靠着舱梯的墙壁，借此撑着自己往前走。等走到开阔的甲板上时，她觉得甲板似乎往外延伸了好几里一般。不过她还是鼓起勇气准备迈步，幸亏这时候洁珂就来到她身边，扶住她的手臂。

艾希雅一语不发，无力地倚在洁珂身上，开始走过漫无边际的甲板。泪水刺痛了她的眼。走过甲板时，她心里百感交集。她终于纠正了往日愚蠢的决定，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只是如今，她不但失去了贝笙，失去了可怜的派拉冈，连那一帮跟着她大老远地来到这里的水手也都葬身海窟。柯尼提残暴地重创了她的身体，她的爱船也还在柯尼提手里。不过，若能走得到前甲板、再次与薇瓦琪四目相对，她就能面对一切苦难。

伤痛与悲苦，并不会因为见到薇瓦琪而减缓或被化解。即使一切已逝，只要有薇瓦琪，她就值得继续活下去。

那狗日的柯尼提仍站在前甲板上，他竟还有种俯视着自己，笑得仿佛很欢迎她似的。艾希雅接近短梯之后，柯尼提便退开了。他大概知道，若是站得太近，那艾希雅必定会把他拽倒，然后将他的脖子扭断。

“好，现在把另外一脚挪上来。”洁珂轻声说道，“踏到上面那一阶。”

“什么？”此时的洁珂在说什么呀？

“好啦！”洁珂嘟囔了一下，突然把艾希雅整个人沿着短梯顶上去。

艾希雅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抓住了什么东西，但接着洁珂再次粗率地一直将她顶到前甲板上去。艾希雅膝盖与手着地，匍匐在前甲板上。她知道这事有点不对劲，却又想不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行的做法。接着洁珂出现在她身边，将艾希雅搀扶起来。

“放开我。”艾希雅明确地对洁珂说道，“我要自己走过去。”

“你人还病着。”柯尼提怜悯地说道，“所以我是不会因此而记恨的。”

“你这杂种！”艾希雅骂道，但接着感到柯尼提好像走近过来。艾希雅挥了一拳，发现柯尼提一直站在原地，那个懦夫！“我还是会把你杀了。”她诅咒道，“但是我不会让你把血流在我的甲板上。”

“艾希雅！”

那是爱船的声音！她的声调颇为震惊，那是因为她担心艾希雅的安危。不过她的声调里还有别的情愫。

艾希雅说不出那是什么。她茫然地东张西望，终于发现薇瓦琪正转过头来望着她。不过此刻薇瓦琪不该忧心忡忡，而应该是很欢喜才对啊！“没事了。”她对薇瓦琪劝慰道，“我来了。”

她想要奔上前去，但是跑不起来，只能踉跄地挪着小步。洁珂突然出现在她身边，扶着她走到船栏边。

“船啊，我来了。”艾希雅对爱船说道。过了这么久，她终于回来了。接着便忍不住问道，“他把你怎么了？他把你怎么了？”

她是薇瓦琪，但又不是薇瓦琪，她的五官起了微妙的变化。她的眼睛太绿，眉毛格外地弯，散在她肩上的头发不像头发、反而像是触须。不过最大的变化，还是在抓住船栏时触感的差异。以前，艾希雅与薇瓦琪互有默契，她们像组成拼图的不同碎片一样，拼合成一个完满的图案。可是现在艾希雅抓住船栏时的感觉却与抓住洁珂的手或抓住派拉冈号的船栏无异。没错，这船还是薇瓦琪号，但是薇瓦琪不需要她就能完满无缺了。

可是艾希雅若是少了薇瓦琪，就会有缺憾。她原本期待心中的空虚会在见到爱船的时候被填满，现在看来，那空虚是永远也无从填补了。

“我现在已经完整了。”船柔声但肯定地对艾希雅说道，“你的家族给我的记忆与龙给我的记忆交融在一起，所以我已经完整了。非得这样不可，艾希雅。我不可能回到过去、从根本上否认龙的存在，而若是没有我，龙其实也无法存活下去。你不会因此而记恨吧？你不会因为我已经圆满而记恨吧？”

“可是我需要你！”这话冲口而出之后，艾希雅才想到这话的意义。直到现在，她才知道事情的真相，而这真相原来是那么残忍！“若是没有你的话，我算什么？”

“就算没有我，你不是也一直过得好好的吗？”船答道。

艾希雅听出这话里带着她父亲的智慧，以及长者的见识。“可是我心痛啊！”艾希雅听到自己这样说道。这几个字从她口中讲出，如伤口出血一样痛苦。

“你终将痊愈。”薇瓦琪笃定地劝道。

“你不需要我……”一想到薇瓦琪不需要她了，艾希雅整个人顿时晕眩起来。她经历重重困难、奋斗不懈，又失去了那么多，才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但最后她竟发现薇瓦琪不需要她！

“‘爱’可以单独存在，不必因为需要而爱。”薇瓦琪温柔地对艾希雅劝道。船首外的海面上有几条海蛇探出头来，严肃地望着薇瓦琪与艾希雅对话。有条黄绿色的海蛇看起来像是身躯变形了，要不就是艾希雅的视野仍扭曲不正。

温德洛不晓得从什么地方走出来，抓住船栏与艾希雅并排而站。“哦，船啊，你好美。”他感叹道。

接着，艾希雅便感觉到，刚才温德洛身上那股难以名状的紧绷感开始化解消散。

“你……现在的你能通晓一切，你已经完满无缺了。”

“你走开！”艾希雅本能地骂道。

“你需要休息。”温德洛柔声对她说道。

口蜜腹剑，虚文矫饰，就跟柯尼提一样。艾希雅朝他挥出一拳，但是温德洛闪头避开了。

“走开！”艾希雅对他吼道。无用的眼泪沿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她怎么一点力气也没有？艾希雅顿时明白，船并未驰援、补助她所需要的力气，于是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跌倒。

薇瓦琪轻声说道：“现在你得努力为自己着想了，艾希雅，你我都是一样。”

艾希雅觉得，自己这个女儿似乎被母亲一把推开了，她着急地说道：“可以前你是跟我在一起的，你知道他对我干出了什么丑事，也知道他伤害了我……”

“倒不尽然。”船温柔地答道。随着这几个字的脱口而出，船与人就此完全分开了。从此以后，船就是个单独的个体，她也像其他任何人一样，有可能误解艾希雅的意思，也能像别人一样，有可能把艾希雅的话当作是胡言乱语。

“我知道现在你的痛苦有多么真切，也知道当时你的痛苦有多么真切。”薇瓦琪说道，“只是……也许是因为我对你认识太深了，艾希雅。早在我苏醒前，你就在我船上过了多年的生活，做了许多梦。我也与你分享了梦境，这你是知道的。你虽深受这种梦境的侵害，但这并不是第一次。”船不自在地停顿了一下，“德冯干下那种事情实在是罪大恶极，错不在你，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而贝笙之死，错也不在你。”薇瓦琪以低得像是呢喃的声音说道，“所以绝对没有‘你活该遭受惩罚’这种事情。”

薇瓦琪的话虽然不假，但这却是艾希雅最不想听到的真相。现在她还无法忍受那个真相，因为过错而有痛苦，因为她任性，所以导致心上人丧命，她之所以碰上坏事，是因为她活该碰上坏事，这一切与一切的关联，一切与一切的因果炸了开来，使她头晕目眩。要不是当初她总是跟母亲唱反调，非要跟着父亲上船不可，那如此疼爱她的母亲一定不会把船交给凯芙瑞雅。要不是德冯取了她的处子之身，她也不会告诉凯芙瑞雅，凯芙瑞雅若是不知道此事，多年来就不会对她那么鄙视。要不是凯芙瑞雅鄙视自己，派拉冈也不会葬身海底，连带着让贝笙、琥珀、小克利弗都送了命。小克利弗啊，自己怎么对得起他——

“我要回我房里去。”艾希雅沙哑地恳求道。

“我带你回去。”洁珂应道。

温德洛小心地在他原来的舱房门上敲了敲，不一会儿，洁珂猛然拉开门，把温德洛吓了一跳。一时间，他站在门口与那个高大的北国女人对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晌之后，他才回神过来，说道：“柯尼提认为，你们可能会想要穿女人的服饰。”

洁珂怒目而视，好像温德洛这番话冒犯到她似的。但接着她便退后一步，招手要温德洛进去。艾希雅坐在舱床上，双膝收在胸前。

地上已经摆了个床垫给洁珂使用。艾希雅看来已经好多了，她虽然憔悴依旧，但还是抱着警惕心。房间里气氛紧绷，可见温德洛进来之前，她们大概是在吵架。艾希雅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抱着的那一堆料子柔滑的衣裳，并说道：“拿走！他的东西我才不要！”

“等等。”洁珂插嘴道，歉然地对艾希雅看了一眼，“自从我们上船来之后，我这一身衣服就没换过。我成天闻自己的体味，闻得也很烦了。”她皱了皱眉头，接着不情不愿地说道，“还有你，你这身衣服都是呕吐物的味道。”

“他送这些衣服来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艾希雅发火了，“这是贿赂啊！如果我穿上他送来的衣服，他就会把我当婊子看待，因为他只凭衣服就把我买通了。这一来，往后谁还会相信他强暴过我？”

“在我看来，他并没那个意思。”温德洛轻声说道。在他看来，柯尼提送这些礼物主要是为了讨好船，并不是为了要讨好艾希雅，但是艾希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所以他不敢再说下去。在艾希雅面前，温德洛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不管说什么都可能会惹恼她。时间一久就好了，温德洛劝慰自己。他也别找话题了，就等艾希雅自己开口吧！他关上门，再把那一大包衣物放在舱床床尾，并放下臂弯里夹着的木箱，木箱里有些首饰和几瓶香水。

看到那堆宝物，洁珂不禁扬起一边眉毛，接着朝艾希雅看过去，问道：“我瞧瞧你不介意吧？”

“随便你。”艾希雅言不由衷地说道，“反正你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你就是不相信我说的事情。”

洁珂打开珠宝箱的盖子，一边打量着箱里亮晶晶的瓶罐首饰，一边答道：“艾希雅，你这个人是不说谎的。”洁珂深吸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继续说道，“问题是那个情境……不免使我起疑。毕竟这件事情说不通呀！他为什么要强暴你？他有自己的女人，他不准船上水手强暴女人，而且大家都评价说他是个正人君子。在分赃镇上，没人说过他一句坏话。虽说他给我上了脚镣，但是他每天来见我两次，待我彬彬有礼。就连船听说柯尼提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情来，都感到颇为震惊。”洁珂在衣物间搜找了一番，抽出一条柔软的蓝裙子抱在胸前。“穿这个的话，就没办法爬桅杆啰！”洁珂打趣道。

但是艾希雅并没有因为洁珂那句幽默话而忘记先前的话题。“这么说来，你相信那一切都是因为我喝了罂粟浆而乱做梦？”她激烈地质问。

洁珂耸耸肩：“他给我喝用白兰地调开的罂粟浆以治疗灼伤。那个方子挺有效的，但也使我的梦境格外鲜明。”洁珂皱起眉头，“艾希雅，我痛恨柯尼提。要不是他的话，我那些朋友也不会死。但尽管如此，那人仍有荣誉感……”

“那不是梦。”艾希雅转过头来，控诉般地瞪着温德洛，说道，“你不相信我，对不对？你已经变成他的小跟班了，不是吗？你连一场架也没打，就平白地把我们家族的活船奉送给他。”

温德洛还来不及为自己辩护，洁珂便开口了：“艾希雅，你站到我的角度来想一想，要是我告诉你说贝笙侵害了我呢？那你一定很难接受吧！艾希雅，之前你差点淹死，而你被救上来之后，却发现你的船甚至船上所有人手和贝笙都死在海里，所以你为他们而悲悼。你之所以会痛恨柯尼提，并且相信他什么邪恶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这都算是正常，任谁碰上这么惨痛的经历都会失常。”

“你就没有失常。”

洁珂沉默了半晌，低声应道：“我也在守丧，只是我守丧的方式与众不同。琥珀和我可不是什么偶尔碰上一两次面的熟人。我割下了一绺头发来追悼她。我倒不期望你会了解，不过我失去的是好友，并不是心上人。你失去了贝笙，所以你受的影响会比较大。”

温德洛慢慢思索洁珂话中的深意，不禁大为惊骇。他抬头看着阿姨，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事情。

看到温德洛那一副认为这事伤风败俗的表情，艾希雅光火起来：“是呀，我是跟特雷睡觉没错。我想你的观念跟你母亲一样，是不是呀，温德洛？既是婊子，那就不算是被强暴了，是吗？”

艾希雅话里那种义愤填膺的情绪也惹恼了温德洛。他要守住自己的立场，长久以来忍受依妲的脾气，终于使他鼓起勇气来为自己辩护道：“我并没说你不好，我只是很意外而已。也难怪我惊讶啊！常人不会想到商人世家的女人会这样，但这并不是说……”

“操！”艾希雅蛮横粗鲁地骂了回去，“告诉你吧，凯尔·海文的儿子会这样，我倒一点也不意外。”

这句话本来伤不了他，但温德洛却仍因此而感到刺痛。他努力以平稳的语气说道：“这不公平，我知道你是想要把所有人惹恼。我是说者无心，你却硬给我的话安上别的意思。到现在为止，你一直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我从没说我不相信你。”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跟柯尼提是同一边的，你会相信谁说的话，已经不言而喻。你给我出去，顺便把那些拿走。”艾希雅不屑地向地上的箱子踢了一脚。

温德洛朝舱门走去：“说不定我跟柯尼提不是同一边的，说不定我跟我的船站在同一边。”

“住口！”艾希雅吼道，“我才不要听你扯一大堆借口。我听够了！”

“如果你行为举止一直像疯子，那人们就会开始把你当作疯子来对待。”温德洛严厉地警告道。出去之后，他反手把舱门关上，并听到一瓶香水摔在门板上的碎裂声。站在黯淡舱梯中的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艾希雅对他的某些指责还算公允，他强迫自己承认这一点。她所说的既不合逻辑，又不像是实情。按理来说，温德洛是不会相信她真的碰上那样的惨事。在他看来，船上的其他水手也不会相信柯尼提真的侵害过她。然而温德洛心里有数，他之所以不得不相信艾希雅的话，并不是因为艾希雅亲口道出，而是因为依妲已经侧面证实了。

第三十章
会合

“完工了，现在我要替你钻个耳洞。你不介意吧？”

“之前那么多浩大的工程你都做了，如今只是钻个耳洞，我大概根本感觉不出来吧。不过，我能不能先摸摸看？”

琥珀把那个巨大的耳环放在派拉冈敞开的手掌心上，说道：“喏，你知道的，其实你只要睁开眼睛看看就可以了，如今你用不着凡事都靠摸的了。”

“还不行。”派拉冈对琥珀说道。他希望琥珀别提这事，到底为什么一直不肯睁开眼睛，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但若是时机到了，他自然会知道。派拉冈掂掂手里耳环的重量，笑了一笑，沉醉在脸部肌肉互相牵动的新感受之中。“我觉得这像是用重叠相扣的木环做成的网子，网子里面包了一团什么东西。”

“哪里哪里，您‘过奖’了。”琥珀似笑非笑地说道，“这应该是银丝网，里面有颗滚来滚去的蓝宝石，这是我按现在戴着的耳环做出来的。你把我捧起来，好让我够到你的耳垂。”

派拉冈一伸出手掌，琥珀便毫不迟疑地踏进他的掌心。他把琥珀举到耳边，当她将钻子靠在他耳垂上时，他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琥珀给他重建五官的过程并没有让他感受到人类的痛楚。琥珀钻耳洞时，人靠在他脸颊上，派拉冈像承受海浪冲击那样地承受钻头的压力。钻头钻过耳朵时，他有种麻痒的感觉。巫木木屑如雨般落下，掉在琥珀撑开来的帆布围裙上。派拉冈每天晚上把木屑木块吃下去，所以他的记忆一分也没少。

如今他再也不会压抑自己的回忆了，母亲每天都带着航海日志到前甲板来看他。即使是下雨天也照来不误，只是多撑个帆布雨棚挡雨而已。母亲被人割掉舌头，讲起话来啊啊喔喔，派拉冈其实听不太懂。不过就算听不懂也无所谓，因为念颂航海日志时，母亲会坐在前甲板上、背靠着船栏，那些古老的记忆依然涓涓流入他的心里。那几本航海日志其实只是派拉冈号的船长在那几年间的记录。无所谓，那些浮在表面的文字自会勾起他深处的记忆。

钻头已经穿过他的耳垂，琥珀把钻子抽回去，接着窸窣地忙了一阵，帮他戴上耳环，并把耳后的耳环开关扣紧。琥珀站开，让派拉冈自己把这个巫木耳环纳入己身。派拉冈试探地拉了拉耳环，又摇了摇头，让自己习惯耳环的重量：“嗯，我喜欢。我这样配色好不好看？”

“嗯，我也很喜欢。”琥珀满足地叹道，“而且你配的颜色完全正确，耳环从灰转红，现在则转为灿烂的银色，亮得我几乎无法直视。里头的那颗宝石则从银网的网眼之间透出蓝色和银色的光彩，仿佛晴空下的大海一般。你也瞧一瞧嘛！”

“以后吧！”

“哦，现在已经完工了，只剩一些收尾的细活儿，不过这是急不得的。”

琥珀又以裸手拂过派拉冈的脸。她用这个动作表示亲密，同时也借此寻找她雕工上的小瑕疵。他们一离开环中岛，琥珀便立刻来到前甲板，并且把众多工具哗啦地放下来。接着她二话不说便在身上系了绳子、爬到船栏外，在他脸上测量比划，一边哼着歌，一边以粉笔做记号。当时母亲也来到船栏边，咿呀地发出询问的声音。

“我在帮他修眼，顺便帮他改一张新脸，这是派拉冈自己要求的。大头锤下压着一张草图，你不妨瞧瞧，如果你想看的话。”琥珀一边说，一边像蜘蛛一样在派拉冈胸前爬来爬去，不过在移动被灼伤的那半边身体时仍比较迟缓。派拉冈张开双掌，万一琥珀不小心跌下来，他就可以接住她。

母亲回到船栏边，发出了赞许的嗯哼声。从那时开始，每逢琥珀工作时，母亲几乎也都到前甲板来看。母亲是真的有心陪着把这个工程做完，因为琥珀是夜以继日地赶工。琥珀一开始是用锯子和斧头，一下手就从派拉冈脸上削出大片的木板，而且她不只砍掉了胡子，连他的额头，甚至鼻子也都被大块地削下来，接着琥珀对他的胸膛和上臂展开攻击。“这样你上下的比例才会匀称。”她解释道。

当时派拉冈用手摸索，却只能摸到大概的外形轮廓，不过那个阶段很快就过去了，因为琥珀以他前所未见的热情奋力工作，风雨无阻，再怎么恶劣的天气都挡不住她。太阳西沉之后，她便挂上灯笼继续赶工。不过据派拉冈猜测，在那个情况下，与其说她是靠视力，不如说她是靠触觉来雕刻吧！有一次，贝笙告诫琥珀，她不能这样连着赶工不休息。琥珀却回答说，这样的工作比睡觉更有助于灵魂的疗伤止痛。虽然琥珀的灼伤还没大好，但她却也没有因此而慢下来。

她不但用各种工具修整派拉冈的容貌，还以她的手指使出巧技。琥珀手指的触感乃是派拉冈前所未有的体验。她以指尖一压，线纹便柔顺起来，而她若是轻轻地拂过，则可使锯齿般的缺陷变得平整。再比如说，此刻琥珀的手摸到了个粗糙处，用指尖轻点几下，于是派拉冈脸上的纹理便在那麻痒的触感中被抚平了。

“你深爱着他，对不对？”

“当然，不过你别再问了。”

有的时候，当琥珀替他整脸的时候，派拉冈可以感觉得出她对雕出来的这张脸有着深切的情感。如今派拉冈脸上无须，非常年轻。这样的脸孔跟他的声音比较配，他也觉得自己比较像是这种脸孔的人，不过他也因此感到更加好奇。如今他的脸孔是琥珀深爱之人的脸孔，然而那个人到底是谁呢？琥珀对那个人绝口不提，不过，派拉冈偶尔会在她用指尖轻拂时，一瞥她心底所想的那个男子。

“如今的我，是一层叠着又一层呐！”派拉冈一边说，一边把琥珀捧到船栏边，“有双龙，双龙之上是派拉冈，派拉冈之上是……不晓得他是谁。你能不能把他的名字也告诉我？”

“不管什么名字，都不如‘派拉冈’这个名字适合你。”琥珀轻声说道，“双龙？”

“我很好，多谢问候。那你今天好吗？”派拉冈咧嘴笑道。这种礼貌周到但却什么也不说的态度道尽了他的意向。双龙乃是他自己的事情，这就好比说，琥珀不愿让人知道新面容的真身是谁。

贝笙来到前甲板，琥珀攀上船栏时，贝笙严厉地对她说道：“你连一条绳子也不系就爬到船外，这样很不妥。船行的速度这么快，等我们发现你失踪落水时，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你到现在还担心我会不吭一声地任由她落水吗，贝笙？”派拉冈严肃地问道。

贝笙望着船那双紧闭的眼睛，船的眉宇显得稚气，却仍正色严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贝笙非常尴尬，刹那之后才勉强答道：“船长的职责就是要担心船上每一个人的安危。”接着他改变话题，转头对琥珀说道，“嗯，这耳环不错嘛！这么看来，你已经差不多快完工了？”

“已经完工了，剩下的没什么，就是他脸上有些小地方要修得平顺一点。”琥珀若有所思地噘起嘴，“此外，我也可能会在他的武装配备上雕些装饰花纹。”

贝笙探身倚在前帆上，上下打量那人形木雕，什么细节都不放过。琥珀开工至今没几天，却完成了这么浩大的工程，真是令人惊讶。不过她所画的草图多到难以计数，可见，她一定是从离开缤城之后就开始筹备了。为了雕刻新脸，琥珀削下了不少木料。除了拿来做成耳环，她还做了一个宽板的铜手环给派拉冈套上，此外又雕出一件仿佛是皮革质料的战斗护甲，护住了派拉冈的胸腹。护甲上有个套子，套子里插着一把短柄战斧。

“很帅嘛！”贝笙说道。他压低了声音对琥珀问道，“你要不要把他的鼻子也修一修？”

“他的鼻子没什么毛病。”琥珀以戒备的语气强调。

“嗯。”贝笙再度打量派拉冈那歪斜的鼻梁，“呃，既是水手，脸上不免有一两处疤痕！况且受过伤的歪斜鼻梁使他的脸型显得更坚毅。不过为什么要配斧头？”

“因为木料剩得多。”琥珀有点避重就轻地答道，“斧头只是装饰而已，派拉冈让斧头显现出真正武器的色泽，不过那终归还是巫木。”

老太太发出赞许的声响。此时她盘腿坐在前甲板上，大腿上搁着一本敞开的航海日志。现在老太太似乎一天到晚都待在前甲板上，嗯哦地吟诵着航海日志上的记录。她朗读航海日志的模样，就像信徒朗读“莎神教谕”一般虔诚。

“这一来，派拉冈就完整了。”琥珀满足地应和道。她重新戴上手套，开始收拾工具，“而我也突然觉得累了。”

“你若是不累我才觉得奇怪咧。你去睡一觉，然后到船长室来找我。风力这么顺，我们要不了多久就会抵达分赃镇，我想跟你谈谈我们要用什么策略。”

琥珀似笑非笑地答道：“我们不是早就说好，我们没什么策略，反正就是开进分赃镇，再放话出去，说我们要拿柯尼提的母亲去换艾希雅就是了。”

老太太睁大了眼睛听他们的对话，并点头默认。

“你不怕这个计划哪里出差错吗？好比说，说不定分赃镇的人会群起反对，设法将老太太夺走以博取柯尼提的好感？”

老太太摇了摇头，从她的动作看来，她显然是很反对这种行为。

“哦，那个呀。呃，问题是，这个计划处处都是瑕疵，而你提的那个缺失正是因为太过明显，所以不值一提。”琥珀轻快地答道。

贝笙皱起眉头：“我们之所以赌这一把大的，为的是要把艾希雅赢回来呀！琥珀，对我而言，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并无轻慢之意。”那木匠立刻答道，“我知道你忧心忡忡，而且你有十足的理由要这么牵挂。但是与你一起担心，其实并无助于解决问题。在我看来，我们反而应该好好想想我们有什么希望才对。如果我们不能在希望之海下锚，深信我们必定会成功，那么就已经失败了。”琥珀站起来，单肩背起工具袋，歪着头，同情地看着贝笙，“我不知道你听了我这话会不会觉得好一点，但是我自有信念，而且深信不疑，那就是我知道自己必将再次与艾希雅相见。总有一天，我们两人必将再次并肩而立。在那一刻之后是什么样的情景，我看不见，但是至少我与她并肩而立的那一刻，我是很确定的。”

那木匠眼神古怪，仿佛沉浸在梦境中，眼珠的颜色在艳黄与淡棕之间交错变化。贝笙看了，背脊不禁窜起一股寒意，却也不由得因此而宽慰许多。他仍无法像琥珀那么镇定，却也无法从她的话中挑出毛病来。

“这就对啦，所以你瞧，你的信念的确比你的疑虑强得多。”琥珀笑盈盈地看着派拉冈，接着用不那么神秘的声音问道，“凯尔跟你讲了什么有用的东西没有？”

贝笙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听他讲话只会让人心烦。他事无巨细地把薇瓦琪与温德洛如何出卖他的往事讲了上百遍，而且讲来讲去都绕着这件事情打转。依我看，自从他被监禁起来之后，那可怕的往事便一次又一次地在他心里上演，所以他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凯尔把薇瓦琪和温德洛讲得很难听那也就罢了，但提到艾希雅时，他总说她之所以吃上那么多苦头都是自作自受、活该倒霉，我一听，脾气就上来了。凯尔一再催我们立刻返回缤城，并且把艾希雅、他儿子、家族活船以及那一切的一切通通忘掉。我告诉他说那是不可能的，他就把我骂得一无是处。上次我跟他讲话的时候，他拐弯抹角地问，艾希雅和我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跟温德洛联合起来对付他？还暗示我，他早就知道我们都在密谋不轨。”贝笙激愤地摇了摇头，“凯尔说，温德洛从他手里把薇瓦琪号夺走，之后便把船奉送给柯尼提。这说辞你也听过的，你觉得那有可能吗？”

琥珀轻轻地耸了耸肩：“我不认识温德洛，但是有个道理我倒知道得很清楚：若是因缘际会，那么看起来再怎么不可能成大器的人物，也会做出非凡之事。当世界的重量从身后压过来，光是事件与事迹的推力，就足以使事情发生难以预见的变化。贝笙，你四下看看啊！你正拂过漩涡的边缘，却因为跟漩涡离得太近，而看不到漩涡之美。我们正被逼向时间的高潮，正站在决定未来一切要由此来还是往彼去的关键转折点上。

“活船们开始苏醒过来、开始明白他们真正的过去到底是什么。在你小时候，海上若出现蛇团，人们总是困惑不解，如今海上出现蛇团却被人们视为平常。而且海蛇会讲话，贝笙。海蛇跟派拉冈说了话，派拉冈再把海蛇说的话告诉我们。贝笙，你想想看，人类最后一次屈服于其他的物种或是生物的智慧，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这对于你日后的子孙有什么影响？现在的你陷在事件的漩涡之中，而这事件的最终结果，将会改变世界的轨道。”她压低了声音，笑着继续说道，“但即使如此，现在你唯一感受到的，竟是你与艾希雅分隔两地。说不定，今后的世界会走上什么轨道，全系于一名失去伴侣的男人如何反应啊！你现在还没看出这有多么奇怪、多么美妙吗？历史的平衡竟取决于男女的情爱！”

贝笙对着那个古怪的女子摇了摇头：“我可不是那样想的，琥珀。我所想的跟那差远了。这就是我自己的人生，而现在我终于发现人生要具备什么因素才能快乐，所以我愿意用生命做赌注，搏上一搏，如此而已。”

琥珀露出笑容：“如此而已？说得很对啊！从古至今，驱动大势的，不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吗？”

贝笙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琥珀的话神秘兮兮，似乎有什么深刻的含义。他摇了摇头：“我不过是个简单的水手罢了。”

老太太一直在注意他们两人的对话，此时她笑了一笑。那宁静的一笑显得很美，但那一笑，等于把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所以又显得可怕。从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很肯定琥珀的话。

贝笙突然觉得自己被这两个女人困住了，她们像是在把他逼到什么不知名的地方去。他定睛望着老太太，说道：“你自己的儿子，你是知道的。依你看来，我们可有成功的机会？”

老太太耸了耸肩，又笑了一笑，但是笑中带着愁容。

派拉冈开口了：“她认为你们会成功，但是你们会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以及那样的成功是不是你们所预见的，这个嘛，就谁也说不准了。不过，她知道你们不管想做什么，都一定会成功。”

听了派拉冈的话，贝笙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对船警告道：“别连你也跟我来这套。”

麦尔妲坐在船长的桌前，手肘抵桌、双手并拢。

“这不但公平，而且对大家都有好处，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好拒绝的。”麦尔妲媚人地对阿赤船长嫣然一笑。坐在她身边的哲玛利亚大君则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阿赤船长显得很震惊。其他在座众人也是如此。麦尔妲选的时机好极了，到目前为止，最难办的事在于要说动大君照她的话去做。她用心地给克司戈梳洗装束，好不容易哄劝他前来与船长用餐。行前她还提醒克司戈态度要有礼貌，但是别太亲切，宁可沉默，也不可多言。克司戈果然依言而行。

直到用餐即将结束之时，克司戈才清了清喉咙，对船长说道：“阿赤船长，麦尔妲·维司奇要代表我提出协议，请多关照。”

阿赤船长惊讶得不知所措，所以只能点了点头。

接着麦尔妲便按照她在房里对着小镜子所做的长期演练，代表克司戈提出谈判条件。她首先指出，哲玛利亚国的核心并非一时的财富，而是权力。所以大君既不会付出金钱以换取自由，也不会吁请哲玛利亚贵族提出赎金，而是要亲自进行协商。麦尔妲精确地讲出大君开出的条件：他会承认柯尼提为海盗群岛之王，终结抓人为奴的劫掠，并驱逐恰斯巡逻船队。不过，当然了，这只是纲要，至于细节，则要等到与柯尼提国王会见时再商谈。也许他们可以一并谈妥贸易协定，也许大君可以颁发特赦，让流亡者得以返回哲玛利亚国。麦尔妲刻意趁着大家尚未离席之时提出这些条件。之前她常与船员谈天，所以船员们关心什么，她心里有数。她知道大家最怕的就是当返回分赃镇或是牛膝镇时，却发现家园已经被焚毁。而大家最渴望的，莫过于返回哲玛利亚城去与亲友相会，并且再次在首都的辉煌剧院中表演。

麦尔妲把众人的想望都纳入谈判的条件之中。阿赤船长听了一言不发，但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摸了摸下巴，又一一打量桌边的众人，朝克司戈的方向探身出去：“这倒没错，我之前只想到钱而已。不过这个嘛……”他以近乎怀疑的眼光望着克司戈，问道：“你真的愿意开出这种条件？”

克司戈轻声、尊贵地答道：“若是我没有仔细考虑就任由麦尔妲放言，那我便与傻子无异。”

“那你为什么要提条件？为什么要现在提？”

麦尔妲事先已经教过克司戈要如何临场应答，但是这个问题，并不在她给克司戈准备的问题之中。麦尔妲仍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反正他们已经先讲好，这种问题，克司戈就让给她代答。

然而神情镇静的大君却把先前的协议抛在脑后——不过麦尔妲对此并不意外。

“因为我这个人，能够从过去的错误中学到教训。”克司戈说道。只是这几个字，就够让麦尔妲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但是大君接下来说的话，差点就使得她目瞪口呆，“离开哲玛利亚城，行过大海南北，使我眼界大开，见识到许多我以前的顾问不肯向我透露，或是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我这趟大胆的旅程已经开花结果。我虽因愚蠢而离开首都，却也因此而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智慧。”克司戈优雅地对在座众人一笑，“过去顾问与贵族们常常低估我的智力。想想看，他们错得多么离谱啊！”

众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克司戈，等待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克司戈稍微倾身向前，每讲一点，就以指轻扣桌面。麦尔妲看呆了，她从未看过克司戈的这一面。

“我发现自己身处海盗之间。这一船人，男女皆有，脸上刺着身为奴隶的羞耻印记。然而，尽管之前别人对我说奴隶如何如何，我却没在你们身上看到无知、愚蠢，也没看到野蛮和残忍。

“我曾看到恰斯船依约在海上巡逻，但是恰斯船的数量过多，而且掠劫了太多财富，船身都沉重得浮不起来了。由此看来，我过去与恰斯人结盟显然是大错特错。如今哲玛利亚城随时可能会被恰斯船舰攻击，如果我聪明的话，最好是赶快找个真心的盟友。既然如此，当然就是与那些已经因为吃亏而跟恰斯人对上的人结盟最好了，不然还找谁呢？”

“是呀，不然还找谁呢？”阿赤船长对桌边众人问道。他灿烂地咧嘴而笑，稍微敛容，说道，“当然了，一切都要由柯尼提国王来定夺。但我看，这次我们送给他的大礼，可比我们以前敬献的那些金银财宝还要贵重啊！再过一两天我们就会抵达分赃镇。到了之后，我们再送飞鸽传书，让柯尼提知道我们给他准备了什么好礼。”阿赤船长举杯祝贺道：“来，让我们为这远比金银与鲜血还有价值的赎金喝一杯！”

就在众人纷纷举起酒杯之际，麦尔妲听到瞭望者大叫一声：“有船！”

桌边众人忧心忡忡地对视。恰斯船是一定要避，因为现在繁纹号已经满载了。接着有人敲门。

“进来！”阿赤船长吩咐道，口气显得不耐烦。他最讨厌的就是餐宴被杂事所扰，而这样一个充满戏剧张力的时刻被人打断，更是惹得他不高兴。

舱门被打开了，打杂小弟站在门口，脸颊因兴奋而涨红。他灿烂地咧嘴而笑，说道：“船长，我们看到薇瓦琪号和玛丽耶塔号了。”

柯尼提注视着那艘小艇不断靠近，心里五味杂陈。为了这个特别的场合，索科已经从玛丽耶塔号到薇瓦琪号上来跟他会合。

索科身穿宽大的鲜艳衣服，站在柯尼提船长的右肩旁。站在柯尼提左肩旁、也为了这个场合而盛装的，则是风格不同的阿赤船长，他似乎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所以一点也没察觉到首领心有旁鹜。对阿赤船长而言，今天他敬献给柯尼提的，可是其他所有船长都拿不出来的大礼。尤其是他出身于戏剧界，所以更感到别有殊荣。从今以后，人们只要提起他，就会说他是把哲玛利亚大君献给柯尼提国王的那个海盗船长。

阿赤船长先搭小艇来到薇瓦琪号，把这个大好消息告诉柯尼提。此时阿赤以夸张的姿势徘徊在柯尼提附近，眺望着小艇把战利品送过来。柯尼提虽然很高兴，同时却也感到厌烦。逮到哲玛利亚大君的确是了不起的成就，而且以大君为人质而换来的赎金必定非常可观。但是这个意外的收获来得不是时候，此时他心头另有牵挂。想到这里，他朝艾希雅·维司奇的方向瞄了一眼。

艾希雅也站在船栏边，望着那小艇前来。洁珂则站在她身边。如今洁珂时时刻刻都陪在艾希雅身边。海风吹起她们的头发，以及洁珂那件鲜艳亮丽的裙子，也吹得她们脸上红红的。洁珂是个很抢眼的女人，个子高、漂亮、大胆。不过柯尼提只对艾希雅着迷，别的女人他都看不上眼。

自从艾希雅不再被关在舱房里、可以在船上自由活动之后，柯尼提就谨慎地与她维持一定的距离。他在众人面前坚持他一贯的说辞，那就是艾希雅之所以做了可怕的恶梦，是因为她吃了罂粟浆，他之所以给她吃罂粟浆，为的是要治疗她的背伤。他还因此而公开对艾希雅道歉，同时也借此温和地提醒艾希雅，她曾经跟他抱怨说她背痛难当。难道她记不得她喝了罂粟浆的事了？听到这话，艾希雅咆哮着说她才没有喝罂粟浆呢！柯尼提则无奈地耸耸肩：“当时你还说，男人穿蕾丝衬衫，就是好看。”柯尼提不着痕迹地提醒道，甚至还一边说，一边玩弄着他领口的蕾丝边，亲密地对她笑笑。

“你别讲得像其中有什么隐情似的。”艾希雅威胁道。

当时柯尼提故意装出受到不公对待的义愤表情，彬彬有礼地劝道：“想也知道，你一定不晓得你有多么容易受到罂粟浆的影响。”

由于大好运气，所以柯尼提拥有莫大的权力，得以把艾希雅打扮成他所喜欢的样子。由于艾希雅身边什么衣服也没有，所以柯尼提从掠劫的财物之中挑选出来、送到她舱房去的衣物、珠宝、香水和亮丽的领巾等，她只能照单全收。洁珂一点也不害羞地利用这个机会把自己打扮得很有女人味，艾希雅却抗拒了好几天。就连现在，她也仍尽量穿得平实，只不过穿条丝长裤，再套件粉红色背心罢了。不过，她所穿的色彩通通是柯尼提所挑选，他所摸过的衣料如今就贴在她身上。仅仅是这一点，就让柯尼提很开心了。他送上那么多好礼，艾希雅就算现在不碰，又能忍多久呢？她就像笼中鸟，总有一天必会拍着翅膀跳到他手心里来。

艾希雅尽可能避开柯尼提，但是薇瓦琪号并不是很大。以前她一看到柯尼提就口出恶言，说什么要把他杀掉，又把他咒骂得很难听，但现在她气焰小了，只是脸上仍带着仇恨与想要杀人的神色。柯尼提从不避开她的目光，反而以严肃关切、殷勤有礼的眼神相待。艾希雅的处境如此尴尬，柯尼提心里别有一番快意。她今天会变成这个样子，全都拜他所赐。然而现在柯尼提竟还能控制艾希雅的处境，这乃是他之前从未想见的莫大权力。

艾希雅深信自己受到侵害，且被众人误解。但是众人却认为她是神志昏乱了，才会指控像柯尼提这种无辜的男子。艾希雅若是谈起她被强暴的事，众人便会对她投以怜悯的目光，而不会与她一起义愤填膺。洁珂认为是柯尼提害得派拉冈号沉入海底，所以对他别有一番憎恨。但即使是洁珂，在听到艾希雅控诉柯尼提的恶行之时，也有所保留。艾希雅虽想杀死柯尼提，但却怎么也找不到人支持，她必定很丧气。

大多数船员都不怎么在乎柯尼提是否对艾希雅怎么样，毕竟他是船长，而他这一群海盗手下本来就不以道德观著称。有几个水手，也就是最喜欢依妲的那几个人，他们对于艾希雅并不多理会，却为了依妲下船而为她叫屈。还有几个水手似乎还以为柯尼提是错怪了依妲。在柯尼提看来，温德洛之所以心事重重，主要也是因为依妲。温德洛从没明言，但是柯尼提发现，这小子会不时以怀疑的眼光望着他。幸运的是，就算想以这种眼光打量他，也没多少机会，因为那少年极力想与阿姨融洽相处，只是他的努力尽皆付诸东流。

艾希雅是下定了决心要冷落外甥。温德洛温和地接受艾希雅的责骂，而且只要一有空，就待在艾希雅身边，显然是希望能与她和解。柯尼提把统管全船的一般性事务交给温德洛去处理，免得那少年空闲时间太多。柯尼提发现，温德洛远比裘拉精明得多。温德洛颇有号令领导的才干，要不是时局如此紧张，他必会把温德洛升为大副。

柯尼提最不满的是，他竟然至今都没机会与艾希雅独处。他注意到，艾希雅不是待在她与洁珂共有的舱房里，就是到前甲板去陪那人形木雕。柯尼提倒觉得这很有趣，因为他知道船花了很多心力劝导艾希雅，告诉她尽管她嘴上这样说，但是柯尼提并没有侵害她。薇瓦琪的态度似乎比起其他影响力更能让艾希雅怀疑自己的体验与认知。柯尼提每天傍晚都到前甲板来与薇瓦琪闲谈。以前艾希雅一看到柯尼提来到前甲板，就会像旋风一样跺脚走开，洁珂则追着她的背影而去。现在柯尼提来到前甲板，艾希雅已经不会走开，只会退开几步，侧耳倾听他们在聊什么。艾希雅观察柯尼提的每一个动作，想要从他的表面看出她心里所想见的那个妖怪。但是柯尼提的表象把她给蒙住了。

小艇渐渐划近之后，柯尼提看出小艇上不只有大君，还有个年轻的侍臣。大君穿着借来的剧场服饰，所以打扮格外华丽。小艇穿过蛇团翻腾群聚的水域时，克司戈昂起头，当作视而不见。不过那年轻女子脸色发白，直直地眺望着薇瓦琪号。虽然隔得很远，但是仍可看出她有一对黑色的大眼睛。她头上裹着特殊风格的头巾，想必那是什么哲玛利亚流行的最新款式。柯尼提发现自己想着想着，竟走了神，开始想象艾希雅裹上这种头饰时的样子。

艾希雅朝温德洛瞄了一眼，温德洛正在眺望着近处那一艘从繁纹号划来的小艇。与当初离开缤城时相比，他已经成熟了不少。艾希雅望着他的侧影，心情很是古怪。他与自己的五官十分神似，简直就像是用她的脸孔造出来的男人一般。可是温德洛的外貌跟她这么像，却还背弃自己的亲人，所以艾希雅对他更为鄙视，她是永远也无法原谅这个外甥了。

艾希雅手里抓着的船栏传来一股斥责的情绪。“我知道，我知道，要换个心情。”她喃喃答道。船一再地劝导她要抛开怒气，但若是抛开怒气，那么剩下来的，就只有悲悼和痛苦了。与其面对悲悼和痛苦，还不如面对怒气还比较容易一点。怒气可以被发泄出去，悲悼却会把内心啃得虚空。

她不愿放过这件事情！柯尼提强暴她，实在没道理，也没逻辑可言。那样的事情只有疯子才做得出来。然而儒雅机灵的柯尼提绝对不疯，既然如此，那当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受到性侵的回忆中，夹杂着德冯与凯芙瑞雅的影像。该不会像他说的那样，一切不过是一场因为罂粟浆而导致的鲜明梦境吧？为了安抚艾希雅，船提出：那说不定是别的船员所为。但是艾希雅不相信！她紧攀住真相不放，也紧攀住清明的心智不放，因为只要其中一个走脱，另外一个也就跟着不复存在了。

艾希雅残酷地想着，从道理上来说，柯尼提有没有侵害她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他已经杀死了贝笙，又把派拉冈号弄沉。光是这两个理由，就够她憎恶他的了。甚至连她心爱的薇瓦琪也被他偷走了！如今的薇瓦琪变得好彻底，她的某些思绪，艾希雅竟感到全然陌生。现在薇瓦琪全靠她最内心深处的龙性本质来下判断。以前有一段时间，艾希雅曾笃定地知道自己对船无所不知。现在却常常觉得薇瓦琪那张熟悉的脸孔之下，像是住了一个陌生人。如今的薇瓦琪虽具有特定人格的价值观，有其关切世事的角度，可是她的人格却往往与艾希雅的人性格格不入，这使艾希雅十分困惑。目前，薇瓦琪最苦恼的是海蛇们面临的困境。以前的薇瓦琪总是把维司奇家族考虑在第一位，如今却处处以那些带鳞的野兽为优先。

此时艾希雅感觉到那人形木雕的心思，通过她们两个重新建立的联系线传来，清楚得就像是她在跟自己讲话一般。“你会因为我的真实身份而恨我吗？我是不是应该要为了逗你开心，而装作一点都没变，仍是原来的薇瓦琪？果真如此，那我就是自欺欺人了。然而你是不是宁可爱上我的假面具，也不想认识真正的我？”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但无论她爱的是薇瓦琪的假面具，还是真正的薇瓦琪，结果都一样。被船这么一闹，艾希雅的心情变得格外飘摇孤寂。她继续紧攀着那个丑恶的真相，虽然众人都认为那只不过是个梦境而已。同样的恶梦每晚重复出现，这让她怎么把真相丢开？

洁珂多次把艾希雅从醒不过来的恶梦中叫醒，多得艾希雅都算不清了。她那个不听话的心灵使她梦见自己与贝笙同时淹死，再使她在恐惧的、喘不过气来的情况下，躺在黑暗的舱床上醒过来。由于缺乏睡眠，艾希雅的判断力变得迟钝，脾气更坏，而且没安全感。她实在很想投入往日的薇瓦琪的怀抱，因为往日的薇瓦琪仿佛就是自己的加强版。她也渴望贝笙的安慰，那个男人对她的认识之深切，无人能比。她在“艾希雅”的空壳里飘荡，却找不到一个意志相投的心灵来分担精神的负担。

“小艇里的那个年轻女郎有点特别。”薇瓦琪喃喃地说道，“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我什么感觉也没有。”艾希雅答道，并希望自己真的什么也没感觉到。

麦尔妲眺望着大船的船栏，她的心几乎快从嘴里跳出来。海上的大浪、飞扬的水沫推着小舟前进，而那些无情地来回翻滚的海蛇看来很是吓人。操桨的那几个男人脸色苍白，眼眸固定不动、肌肉紧绷，可见，他们跟她一样对海蛇甚为畏惧。

海蛇从小艇边的水面冒出来，以金色、银色，或是古铜色的眼睛望着她。他们经过小艇时，一个个昂起头，从森然白牙的血盆大口深处大叫出声。麦尔妲感觉得出对方是智力很高的生物，自从与婷黛莉雅相遇之后，这是她首次感到如此强大的压力。众海蛇定定地望着她，那眼神看来相知得太深，仿佛他们想要直探她心灵深处，并将她纳为自己族类的一份子。麦尔妲十分害怕，只好定睛望着薇瓦琪号，免得与那些有鳞的怪兽对看。

那海盗国王正在等待他们，所以麦尔妲竭力摆出镇定的样子。繁纹号那整个戏班子的人倾注了所有的心力来打扮她，为了让柯尼提国王看出这份献礼非常丰厚，他们给大君洗了澡，又将他打扮得比麦尔妲在缤城舞会里见到的大君更为高尚。他们的用心，使得原本就自以为是的克司戈更是猖狂到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至于麦尔妲，他们也一点都不马虎。一名身材壮硕、鼻梁边有个淡色蛇状刺青的汉子，坚持要亲自帮她化妆。他带到麦尔妲房间来的化妆品和用具，都是她前所未见的。此外有个人帮她在头上缠了个头巾，又有几个人从掠劫而来的精品中帮她挑出首饰、香水和衣装。他们为了帮助麦尔妲成功地把自己的戏份演好而大费周章，这使她非常开心，虽说他们主要的用意只是把他们赠给柯尼提的礼物弄得更像样子。麦尔妲绝不会让他们的努力功亏一篑。她眺望着薇瓦琪号，心里却不禁纳闷父亲是否活着？如果活着，他会如何看待她现在的变化？但很快她便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接着她看到温德洛站在船栏边，在讶异之余，她忍不住半蹲着站了起来，并对哥哥大叫道：“温德洛！”

温德洛呆呆地望着她，麦尔妲一眼瞄到他身边有个高大金发的人，心里一下子激动起来，不过接着她便发现那人不是父亲，而是一名女子。克司戈因为她行为不够端庄而不高兴地瞪着她，不过麦尔妲根本不予理会。她焦急地审视着船栏边的人，再次希望凯尔·海文踏上前来喊出她的名字。片刻之后，真的有人突然跟麦尔妲招手，不过那个人，竟是她的艾希雅阿姨。

艾希雅整个人几乎探到船栏外去了，她抓着洁珂的前臂，激动地用她的手指向坐在小艇里的那个少女。“莎神在上，那是麦尔妲啊！”艾希雅叫道。

“不可能！”温德洛挤到阿姨身边来，低头俯瞰小艇里的人，“不过她看起来真的很像麦尔妲。”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柯尼提虽不想开口，却仍忍不住问道：“麦尔妲是谁？”

“麦尔妲是我妹妹。”温德洛以弱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桨手每多划一下，就将小艇推得更近一些。温德洛继续说道：“她看起来虽然很像麦尔妲，但那是不可能的。”

“哦，若果真是她，那不就是绝妙的巧合了吗？看着吧，等一下就知道了。”柯尼提快活地说道。海风吹来，他这句话仿佛产生了回音。柯尼提感觉胃肠翻搅，他举起手，装作要顺一顺头发，接着便听到木脸护符在他耳边说道：

“世上才没有‘绝妙的巧合’这种事呢！一切都以命运为依归。至少信奉莎神的人是这么说的。”木脸以轻得犹如呼吸一般的声音继续说道，“而这个象征，并不是表示你要走好运，而是表示你即将送命。你抛弃了依妲，莎神一定会惩罚你。”

柯尼提啐了一声，悠闲地把双手背在身后。他才没抛弃那个婊子呢！他只不过是把那婊子摆在一旁，留待以后之用。莎神才不会因此而惩罚他，谁也惩罚不了他。再说他也不会因为眼前碰上了这么个大好机会就吓得发抖。世上最大的礼物必定会被最大胆的人赢得。柯尼提自顾自地笑了笑，同时用一手握住另一手的手腕，以重重的蕾丝花边将木脸的眼睛完全遮住。

但接着柯尼提背后的温德洛便开口了，而且他的话吓得柯尼提背后窜起一股寒意。温德洛望着即将贴上大船的小艇，以及小艇里那个仰头直视的少女，以做梦一般的语调说道：“莎神在上，那并非绝妙的巧合。一切都是命运注定啊！”

麦尔妲仰望着船栏边的人，心里惊讶得难以言喻。那是什么意思？艾希雅并未抢救家族活船，反而跟柯尼提搭伙做海盗？这种事情她竟做得出来？那温德洛又该怎么说呢？小艇抵达大船边之后，他们先将克司戈吊到甲板上去，麦尔妲自己则在水手们的鼓励之下，抓住了从甲板上垂下来的绳梯。一名来自繁纹号的水手陪着她一起攀上那个摇晃得很厉害、以粗糙的湿绳索结成的网子。麦尔妲想要装出可以轻轻松松地爬上绳梯的样子，不过那粗绳子一下子就戳破了她的薄手套——她之所以戴手套，为的是要遮掩粗糙的手。不过一爬到船栏边、有人扶着她上甲板之后，她就立刻忘记方才爬绳梯的艰苦。她顿时感觉到有一股奇怪的能量传到体内，也忘记此时应该要看着柯尼提，反而以目光搜寻父亲的踪影。

温德洛立刻就出现在她眼前，他一把抱住她。麦尔妲很惊讶，因为她从没想到这个瘦皮猴的哥哥在抱住人的时候会有这种男人的气势。不过温德洛已经长高、肌肉也结实了，当他喊道：“麦尔妲！莎神亲自把你安全地送到我们身边来了！”时，他的声音深沉，与父亲颇为相似。麦尔妲不由自主地涌出了热泪，这点连她自己也很震撼。同时她也很讶异自己竟然会攀着哥哥，没来由地因为他的力量和他的欢迎而高兴起来。两人拥抱良久，后来麦尔妲才发现艾希雅也在搂着她。

“怎么会这样呢？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艾希雅对麦尔妲问道。

但是除非先问出最重要的那个问题，否则麦尔妲是无心回答的。她从温德洛的怀里抬起头。她从没想到哥哥会长到那么高。“爸爸呢？”她屏息对温德洛问道。

温德洛眼里尽是深沉的苦楚，所以麦尔妲猜到了几分。“他不在这里。”温德洛柔声说道。麦尔妲知道她最好别追问父亲到底在哪里。父亲已经走了，永远也不回来了。长久以来她冒险犯难，竟然都成了徒劳。父亲已经死了啊！

接着船开口了，不过薇瓦琪说话的那种音质，麦尔妲以前听过，那音质与婷黛莉雅通过梦盒跟麦尔妲讲话的音质一模一样。船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亲族般的认同感。薇瓦琪叫道：“龙之友！欢迎欢迎，你来得正是时候。”

第三十一章
谈判筹码

此语一出，所有人一起望向人形木雕。麦尔妲挣开温德洛的拥抱。看起来，只有她知道船是在跟自己打招呼，其余众人则以为话是对大君讲的，所以他们的眼神在人形木雕与克司戈之间打转。克司戈瞪着那个会动、会讲话的人形木雕。麦尔妲的眼光则望向大君身后的那个高个子、黑发，架着一条木腿的男子。那个人英俊且笃定自持的脸庞显得不太高兴，站在那人身边的阿赤船长原本自信满满的表情霎时淡了下去。阿赤船长最讨厌被人比下去，他朝那个高个子男子瞄了一眼。仅凭这一点，麦尔妲就知道那人是谁了。他必是海盗群岛之王，柯尼提船长。麦尔妲趁着众人无暇他顾之际，好好地把柯尼提这个人评估一番。她的第一印象，是既对柯尼提十分着迷，同时又对他非常厌恶。柯尼提跟洛伊德·凯恩一样，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以前麦尔妲觉得那样的男人既神秘又有魅力，但现在的她可比以前睿智得多了。会危害他人的男人既称不上浪漫，也不算是独特。那种人，是有可能会伤害你的。这个人绝不像阿赤船长那么容易操控、说服。

“怎么，你是不是害羞，不敢跟我讲话？”船好意地逗麦尔妲开口。

麦尔妲以恳求的目光朝那人形木雕瞄了一眼。她不想让那个装了木腿的男子把她看得格外重要，现在她只能展现出身为大君顾问的身份。薇瓦琪的目光一闪。她是不是体会到自己的为难，并借此传达心意？

船这番好言哄劝却惹得克司戈颇为反感，他深信船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活船，您好。”克司戈僵硬地应道。方才他还觉得活船很奇妙，但他那个心情一下子就过去了。据麦尔妲猜测，这大概是因为他一辈子看多了新奇意外的礼物，所以再怎么神奇的事物也不会让他惊奇太久。大君的感激之情也一样，稍纵即逝。至少他现在还记得自己给他的忠告：“您的举止不能像是囚犯那样低下，也不能像是有求于人那样地乞怜。”

接着克司戈转向柯尼提，不过他既没有鞠躬，也没有敬礼。“柯尼提船长。”他面无笑容地招呼道。未来以“海盗群岛的柯尼提国王”的正式头衔相称，乃是谈判的筹码之一。

柯尼提冷淡地、觉得好笑似的地打量着克司戈。“克司戈大君。”柯尼提亲切地打招呼，这表明双方是平等的。克司戈的眼神更加冰冷了。

“这边走。”柯尼提一边讲，一边以手示意。他皱起眉头打量着维司奇家的人，并说道：“温德洛，走呀！”麦尔妲觉得，柯尼提像是在使唤仆人或是呼唤小狗似的招呼她哥哥。

“麦尔妲！”克司戈那沁寒的声调。严厉地提醒她要将自己的角色扮演好。

是呀，她得撑住自己的表象才行。现在的她不能作为温德洛的妹妹或艾希雅的外甥女出场。麦尔妲压低了声音，说道：“现在什么都别问，随后再谈。你们要相信我，不要随便插手。”话毕，她便跨步走开，而他们也松手放开她，不过艾希雅的眼神变得冰冷，温德洛则忙着去应和他的船长的命令。

众人离开前甲板之后，艾希雅朗声问道：“她怎么会来到这里？这是什么意思？”

“她是你外甥女。”洁珂直率地应了一句，同时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们的背影。

“是又怎么样，我还是一肚子问题啊！不过我会暂时隐忍着不问，也不去搅和她的事情。这倒不是因为她的行为举止一向睿智周全，而是因为我现在什么办法也没有。我真希望麦尔妲知道，柯尼提这个人狡诈得跟蛇一样。”

“艾希雅。”船疲惫地警告道。

艾希雅立刻转头：“为什么你刚才把他称为‘龙之友’？大君是龙的朋友吗？”

“不是大君。”船避重就轻地答道，“但我现在不想多谈。”

“为什么？”艾希雅质问道。

“我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烦恼。”薇瓦琪答道。

艾希雅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是海蛇，海蛇得有个向导，将他们带往孵化出生的那条河，沿路还得有护卫护送。不过说真的，我至今仍很难把你想成是龙。”令艾希雅更难接受的是，薇瓦琪竟然一心念着海蛇的福祉，而且她对海蛇的忠诚远超过其他的人事物。不过，如果在薇瓦琪心里海蛇要被摆在第一位、连维司奇家族亦不能及，那么，也许柯尼提在她心中的地位也远不及海蛇。艾希雅知道她这样想很幼稚，但她看出了这是个使力的好机会：“你何不直接命令柯尼提马上去做呢？”

“乐于听令行事的人，世上有几个？”薇瓦琪辩才无碍地反问。

“你怕他会拒绝？”

薇瓦琪沉默不语，她的沉默使得艾希雅大惊，再也顾不得跟柯尼提争宠。那就像是一个人被浪头高高地举起，突然因此而看到更远的地平线。艾希雅由此体会到薇瓦琪被禁锢着、得不到自由。薇瓦琪有着龙的灵魂，但是这灵魂却被困在木头的身躯之中，她必须仰赖船上的人为她张帆、仰赖风力来推动她的船帆。艾希雅突然明白，性侵害其实有很多不同的形式啊！想到这里，她的心都碎了。不过接下来，她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很幼稚的话：“要是你重回我手里，那我们一定今天此刻就出发。”

“你是真有此意，光是你这个心意，我就很感激了。”

要不是此时洁珂开口，艾希雅差点忘了她就在身旁。洁珂对薇瓦琪说道：“你可以逼他就范呀！你就跟他威胁，要是他不从，你就把你的木缝敞开。”

薇瓦琪苦笑道：“我可不是发疯的派拉冈，我不会为了反抗而无情地以全船的生命作为要胁。”艾希雅感觉到薇瓦琪叹了一口气。她继续说道，“况且无论是威胁也好、下令也好，柯尼提都不会动摇。就算我肯威胁或是下令，以柯尼提的自尊，他也一定不从。所以若要解决这个问题，一定得善用维司奇家族的智慧。艾希雅，我必须跟他谈价码，但是我这边却什么条件都提不出来。”

艾希雅尽量以冷静的态度来考虑这个问题：“第一，你要他做什么？第二，我们能提出什么条件跟他交换？”

“我要他做什么？我要他往北，开着我上溯雨野河，回到孵育地去，并且要尽快成行。此外我得一直待在孵育地那儿，陪着蛇团度过一整个冬天，尽量保护他们，直到他们孵化为止。”说到这里，薇瓦琪哈哈大笑，然而笑声非常绝望，“如果他肯派他的船队同行，以便保护我可怜的、疲惫的蛇团平安度过这个漫长的旅程，那就更好了。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他的私利相左。”

艾希雅顿时感觉自己很笨，竟到现在才想到有这一层因素：“因为柯尼提帮助了海蛇之后，海蛇就会蜕变成龙，这一来，他就没有海蛇可用，也等于失去了对付哲玛利亚国的利器。”

“闪电太过操切，急着要在柯尼提面前展示她的力量，所以当时她并没想到会有今日这个困境。”薇瓦琪摇了摇头，“至于你提的第二个问题，我没什么条件可跟柯尼提交换，因为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所以柯尼提根本就不必跟我交换条件。”

“可以跟柯尼提许诺，等到海蛇孵化为龙之后，再回来帮助他呀！”洁珂推论道。

薇瓦琪摇了摇头：“他们并非属于我自己所有，所以由不得我代替他们承诺。然而就算他们要我代替，我也不肯做出这种事。只要巫木尚存，我就必须服侍人类。然而我这样就够糟的了，说什么也不可能为下一代签下卖身契。”

洁珂倔强地转了转肩关节：“这一来就没路可走了，因为柯尼提想要的，通通都已经到手。”接着她阴郁地一笑，“唯一例外的，是艾希雅。”

洁珂话毕，三者都沉默不语。

柯尼提烦躁地想，现在正是依妲可以派上用场之时，但她却不在船上，所以他什么事都得自己来，因为温德洛一见到妹妹之后，人就昏呆糊涂起来了。“你去把地图室的桌椅设好，顺便端点吃的喝的来。”柯尼提急促地对温德洛吩咐道。

“我跟他一块去。”脾气好的索科主动提议，大步追上温德洛的背影。也好，索科和他家族的人在大君税吏和大君的奴隶贩子手里吃了不少苦头。早年索科跟柯尼提在一起时，往往在酒醉之后，细数大君若是落在他手里会受到什么严苛的待遇，所以现在索科离远一点也好，免得刺激他想起往事。

柯尼提的步伐悠闲，好让温德洛和索科多一点时间把会议室打点好。他注意到那个年轻女子正在打量自己的木腿。麦尔妲·维司奇跟她父亲长得很像。只是凯尔·海文的傲慢态度传到女儿身上之后变得比较收敛了，虽然仍有些许痕迹。麦尔妲谨慎地抿着嘴唇，眯着眼睛打量别人。柯尼提突然停下脚步，招摇地把木腿举到她面前。“腿被海蛇咬走了。”他轻松地对麦尔妲解释道，“海上的人生，处处是危险啊！”

克司戈吓得缩身，看来大君不如他的年轻侍臣来得镇定。柯尼提忍着不笑出来。呀，他差点忘了哲玛利亚贵族最憎恶身体的残缺。这一点能不能被加以利用呢？阿赤船长已经把克司戈的提案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柯尼提开心地想，那些条件的确很出色，而且还只是个起头而已。

柯尼提领着他们走进地图室，地图室里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温德洛在桌上铺了厚重的桌布，再摆上银烛台。

端来的银托盘上放着几瓶不同的酒，以及好几个上釉的宽口罐，罐里装的是苏仕比岛所产的醉人药酒。这些都是近来掠劫的收获。此外温德洛也已经罗列了适合品尝各种酒类的不同玻璃杯和小酒杯。这样的排场恰可炫耀财富，却又不至于太过浮夸，柯尼提看了很高兴。他朝桌子一比：“请坐，请坐。温德洛，烦你给贵宾倒酒。对，这才好呢！”

麦尔妲·维司奇环顾整个房间。柯尼提忍不住说道：“侍臣，想必这个房间跟您上次见到之时已经差得很远。不过仍请您放轻松，就当作令尊仍然在这里一样。”

不过这句话却勾起了柯尼提从未预见的反应。克司戈高高在上地对柯尼提说道：“麦尔妲·维司奇并不是我的侍臣，而是我的顾问。您就以‘顾问’相称即可。”

但是更有趣的是，麦尔妲一听，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努力地按捺住忧愁苦闷的脸色。

一个人如果有弱点，就得大肆利用一番。阿赤船长已经警告过柯尼提，麦尔妲乃是个狡猾的谈判高手。因此自己若是闹她一闹，说不定可以把她的急智磨得迟钝一点。柯尼提歪着头看她，耸了耸肩，说道：“可惜海文船长后来沾惹上奴隶买卖。要不是他做了那个错误的选择，说不定至今这艘船仍在他手里呢！我敢说，你一定知道我对我的人许下过承诺，那就是我会把海盗群岛的奴隶贩子扫清。而夺下薇瓦琪号，就是我的第一步。”柯尼提对麦尔妲笑笑。

麦尔妲听了，嘴唇微微一动，不过她并没有把内心最苦恼的问题问出来。

“我们来此，是为了协商让我回归哲玛利亚城一事。”克司戈坚决地说道。此时他已经在桌边坐了下来，其他人虽站在选定的座位旁，却因为要等柯尼提先坐下，所以还没就座。由此就可以看出众人唯谁的马首是瞻，柯尼提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

“当然了。”柯尼提灿烂地咧嘴而笑，跛着走到会议桌的首位，“温德洛。”柯尼提说道，温德洛随即恭顺地把椅子拉开，让他就座，并在他就座之后，接过他的拐杖。柯尼提朗声对众人招呼道，“请坐，别拘束。”

众人纷纷就座。柯尼提的右手边坐的是索科，再过去是阿赤船长，温德洛坐在柯尼提的左边。克司戈和麦尔妲坐在柯尼提的对面，麦尔妲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她的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等待会议的开始。

柯尼提用舒服的坐姿坐在椅子里：“当然了，令尊仍然活着，而且在我的手里。哦，不过呢，他当然不是在本船上啦。凯尔·海文在船员间激起过多的恶念，所以本船上留他不得。不过他目前所在之处，可说是相当安全。如果我们今天能有个满意的结果，那么我说不定会把凯尔·海文纳进来当作礼物，以感谢麦尔妲·维司奇顾问襄助我们彼此协商。”

克司戈那张稚气的脸庞一下子被气得红了起来。哈，这就够让他们两人彼此反目了。麦尔妲瞬间就恢复了平静，但是她眼里仍洋溢着希望。

这一来，她就不会只顾着保护大君，而会设法讨好柯尼提了。

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开口讲话时，口气几乎可以说是平稳：“多谢盛情，柯尼提船长。不过今天我来此，并不是为了我自己家族的利益。”她想要与大君眼神交会，但是大君却冷酷地瞪着柯尼提。麦尔妲继续说道，“今天我的身份，乃是大君最忠诚的子民。”麦尔妲努力要把这句话说得恳切诚挚，不过柯尼提听得出她心里有几分犹豫。

“当然了，亲爱的，当然了。”柯尼提满足地应道。

现在，柯尼提已经准备好，可以开始谈判了。

贝笙躺在舱床上假寐。如今只要再有一天一夜的行程，他们就会抵达分赃镇。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看看能不能睡着。他裹着艾希雅的被子，被子上仍留着她的味道。可是他却没有因此而心情舒畅，反而更加渴望她，渴望得心痛起来。贝笙担心得要命，要是这个计划不成怎么办？不过他提醒自己，最近几天以来，一切都很顺利。船员们干活儿十分振奋，士气高昂。上岸走这一趟，不仅使大家有鲜肉和蔬菜可吃，还成功地将柯尼提之母“掳来”，这都使船员们信心大增。仅仅是老太太本人就颇能鼓舞人心，若是天气坏，前甲板待不下去，她便会到厨房去大展身手，把粗硬难嚼的干粮变成软布丁一般的食品，深受船员们的喜爱。更使得贝笙心情振作的是，克利弗已经笃定地跟贝笙说过，众人是真的有心要把艾希雅救回来。有些人之所以有这个决心，是因为他们对艾希雅忠心耿耿，而有些人则是因为海盗柯尼提让他们吃了大亏，所以恨不得想要借此一雪前耻。

一个低沉洪亮的声响穿透了贝笙的心灵，贝笙一下子睡意全消。他翻了个身，揉揉眼睛，接着跳下床去把鞋子穿上。走上甲板时，迎接他的是薄薄的冬阳和清爽的微风。派拉冈号毫不费力地破浪前行。众水手突然齐声大合唱，贝笙一抬头，发现船帆虽多，但水手们仍继续张帆，他突然明白方才叫醒他的是什么声音。派拉冈低沉的嗓音隆隆地借由甲板传来，他正在唱着有韵的慢歌，给吃力地起帆的水手们打拍子。贝笙感觉背脊上窜过一股电流，心情不由自主地开朗高昂起来。活船的性情会感染船上的水手，这是贝笙早就熟悉的道理。但即使如此，他仍然对眼前的情景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桅杆高处的水手卖力干活，不但心情好，而且很有劲。贝笙匆匆而行，遇上了赛摩伊。“风这么顺，浪费就可惜了！”那代理大副咧嘴而笑，露出一排空隙很大的牙齿，“看起来，只要我们张满帆，那么不到明天中午就可以开到分赃镇了！”赛摩伊眯着眼，心意已决。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我们会把艾希雅要回来的，船长，你等着瞧好了。”

贝笙点点头，只是笑容有点犹豫。走到前甲板时，他发现琥珀和老太太都在前甲板上。有人把派拉冈长长的黑发，绑成战士的马尾。“怎么回事？”贝笙难以置信地小声问道。

派拉冈转过头来，他正张口唱出慢歌的最后一个音。此时他突然停下，改而朗声招呼道：“特雷船长。”

琥珀朗声大笑：“我也不知道，不过他今天这个高昂的好情绪很有感染力呀！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老太太已经把他的航海日志念完了，或纯粹只是因为……”

“决定了！”派拉冈突然宣布道，“我已经想好了，贝笙。我以前都是为别人而活，但是从现在起，要为自己而活。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大力促成我们要做的事情。这倒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现在我深信我们一定会成功，母亲也有同感。她跟我一样，我们都深信必能跟柯尼提讲道理。”

那老妇人温柔地笑了笑，冷风将她的脸颊吹红了。说起来也矛盾，此时的她既显得更柔弱，也显得更有力。她点了点头，颇为赞同派拉冈的论调。

“是跟航海日志有关系没错，但最重要的因素并不是航海日志，而是我自己。我听了航海日志，以船长的眼光去回顾我过去的经历，对我很有帮助。贝笙，在身为船的生命中，我的所见所闻所做，都属于我自己所有啊！”派拉冈转头，不再望着贝笙。他的眼睛仍然闭着，不过似乎是在眺望着远处的海面。他以更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而痛苦，也是我过去经历的一部分。不过我在这一生之前还有许多前生，而那许多前生也跟此生一样，都归我自己所有。我可以保存一切的过往，以此来决定我自己的未来。贝笙，我不必按照别人造就我的样子生活。因为我只需担任一个角色，而那个角色就是派拉冈。”

贝笙放开了手，不再握着船栏。尽管派拉冈这番话充满希望，但别人是否听出这话其实有种别无选择的意味？

派拉冈再次努力让自己圆满起来，但最后这次若是不成，他恐怕会一路沉沦下去，疯得再也救不回来了。“我知道你一定做得到！”贝笙亲切地对船说道。只是他心底有一处黑暗，所以总觉得自己撒的这个谎既陈腐又乏味。说真的，虽说船突然振奋起来，但是他却还是不敢信任派拉冈。这种喜洋洋的心情其实是派拉冈之前那种凄凉阴郁的心情的别一极。所以，虽然他现在欣喜开怀，却难保不会像之前那样反复无常，突然又坠入谷底啊！

“有船！”克利弗的尖锐嗓音从高处传来。接着又补充道，“很多船！是哲玛利亚的船。”

“没道理呀！”贝笙不解。

“要不要我上去看看？”琥珀主动提议。

“我自己上去看。”贝笙应道。他想要借机独处，以盘算一下目前的情势。再说，自从桅杆索具修好之后，他一直没有亲自测试，现在正好趁此考量修复的工程牢不牢靠。贝笙开始沿着主桅往上爬，没过多久他就分心了，再也无暇衡估修复船桅的工程。克利弗说得没错，远处的船队的确来自哲玛利亚。那些形形色色的船只不但挂着哲玛利亚国的旗帜，也挂着各处封邑的旗帜。几艘大型船上架着投石器和其他攻城器具。那些船绝不是为了做买卖而出海的。海风吹着派拉冈号往分赃镇而去，但是那支哲玛利亚船队也在同样的海风吹拂之下前进。只是据贝笙猜测，他们并不是要进攻分赃镇那个海盗窝子。但就算他们的目标不是分赃镇，贝笙也不想吸引他们的注意。

贝笙一回到甲板上，便吩咐赛摩伊把速度放慢，又叮咛道：“但是速度要渐缓，不要一下子放慢。他们的瞭望者说不定在看呢！果真如此，那就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只不过是因为他们船行速度太快而跟不上，并不是为了不想跟他们打照面而拉开距离。目前他们还不至于对我们起疑，所以我们也别让他们有怀疑我们的借口。”

“艾希雅曾经提起她在分赃镇听到的谣传。”琥珀说道，“当时她只把那当作是夸张不实的流言而已。说什么缤城商人冒犯了大君，还是把大君弄伤了，所以哲玛利亚国要派出舰队扫平缤城。”

“也很可能是因为大君终于对于真海盗，以及其实也是海盗、只是号称为‘恰斯巡逻船队’的假海盗感到厌烦了。”

“这么说来，他们说不定是我们对抗柯尼提时的盟友？”琥珀揣测道。

贝笙摇了摇头，随即又粗哑地笑了两声：“他们在清理海盗的同时，也会大肆搜刮财物。他们不管逮住什么船，都会连人带船地据为己有。所以他们不是我们的盟友！但愿莎神保佑，别让薇瓦琪号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内。因为万一他们逮住了薇瓦琪号，那么我们就只能到人口贩子手里，把沦为奴隶的艾希雅买回来了。”

“温德洛，再多点几支蜡烛。”柯尼提快意地吩咐道。

温德洛差点叹气，幸亏强压了下去，起身去点蜡烛。此时克司戈看来宛如鬼魂，双眼像是两个黑洞。而麦尔妲的彩妆则与她苍白的脸色形成强烈对比。就连阿赤船长都露出几分疲态，只有柯尼提仍然精力旺盛。

麦尔妲以商人典型的自尊自持的风范进行谈判，温德洛颇以这个妹妹为豪。麦尔妲以谨慎的说辞，提出了她的条件，而且她提出的每一点，都同时为柯尼提与大君带来无数利益：终止哲玛利亚人对海盗群岛的掠夺、禁止哲玛利亚“巡逻船”通行海盗群岛。阿赤船长和索科听了，得意地咧嘴而笑。不过他们听到麦尔妲提出大君所要求的交换条件之时，脸色就收敛起来了。大君要求柯尼提的船队将他护送回哲玛利亚城，并要求海盗群岛承认他为哲玛利亚国君主，并且予以支持。未来柯尼提将保证挂哲玛利亚旗的船只可以安全通过“内海路”，而且如果任何“独立”海盗胆敢违约，柯尼提会亲自将他们制服。

一开始，柯尼提显得兴致勃勃，立刻就派温德洛去拿羊皮纸、笔与墨水，并吩咐他把条文写下来。这些条文倒还简单，只是书写大君的荣衔颇费周章。光是大君的荣衔，什么“天尊崇圣神智大德……”等等的形容，就差不多写了半张纸。柯尼提一见，兴致就来了，他也吩咐说，文件上要以荣衔称呼他“大勇无敌的海盗船长，因为骁勇机智而奉为海盗群岛之王的柯尼提”。温德洛注意到，他写下这个荣衔之时，柯尼提的眼神很快活，索科也引以为傲。当时温德洛还以为，这场谈判必可迅速结束，谁料到对柯尼提而言，这不过是起头而已。

接着柯尼提迅速且坚决地在合约上加上其他条款。哦，柯尼提这个国王只不过统领几个零星的化外小镇，拥有无上权力的哲玛利亚大君怎能期望他既要巡逻内海路，又要击溃万恶的海盗，而且还什么报偿都没有？按理说，应该把之前哲玛利亚与恰斯巡逻船订定的合约条件，原封不动地转移给柯尼提手下的“巡逻船”来执行才对嘛！这点克司戈有什么好反对的呢？毕竟他连一个铜板都不必多出，只是把原来交给那个船队的钱，改为交给这个船队罢了。哦，当然了，互惠乃是礼节，所以挂着柯尼提渡鸦旗的船只，在经过哲玛利亚水域前往南国之时，是不能受到骚扰的。至于从哲玛利亚国逃往海盗群岛的罪犯之中，有些特定人士可以得到特赦——唉，那实在太啰唆了。就发一纸空白的特赦书，赦免柯尼提所有的子民，那不是简单得多吗？

可是克司戈反对，理由是这些海盗群岛的“刺青族”，跟哲玛利亚的合法奴隶，从外观上无可判别。

柯尼提坐直起来，看来是要认真对待这个问题了。他严肃地跟大君提议，大君可以立法明定所有哲玛利亚的自由人都必须刺上特殊的刺青标记，以表示他们的身份乃是大君治下的自由子民。阿赤船长当场爆笑，不过他装作咳嗽不止的样子，设法遮掩过去。但是克司戈脸上涨得羞红。他立刻站起来，声称自己受到难以言喻的冒犯，然后就大步走出舱房。麦尔妲悲哀地追了上去。从她那倍受羞辱的眼神就可以看出，即使大君仍然没有感觉，但是她已经明白，这场谈判，大君没有还价的余地。这场会议名为“谈判”，但事实上不过是一场有文件记录的抢劫。

他们在舱房里等着克司戈发完脾气，趁这会儿功夫，柯尼提吩咐温德洛取出最上等的佳酿，给他的左右手倒酒，又叫温德洛去最近掠劫来的好货之中找出最鲜美的乳酪与一流的果干，用以佐酒。直到众人酒酣耳热、欢欣自在时，克司戈才回到舱房来，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麦尔妲。待两人归座，克司戈随即冷冷地提议道，他可以给柯尼提一百张签准的特赦状，任由柯尼提发给谁都可以。

“一千张。”柯尼提淡淡地反驳道，往后靠在椅背上，“而且你要给我授权，让我能视需要发出其他特赦状。”

“成。”克司戈没好气地应道，虽说此时麦尔妲气愤地张开嘴，差点就要出声反对。年轻的大君怒视着麦尔妲，说道，“我又没什么损失，他要授权就给他算了！”

这就是后半段谈判的基调，虽然麦尔妲每次只做些微的让步，但是克司戈却在失望和无聊至极中大肆让步，破坏了麦尔妲努力营造出来的局面。柯尼提有权制定规章，决定什么样的贸易与什么样的船只可以通过海盗群岛，哲玛利亚不得干涉。从此以后，因为还不出债而被送到奴隶市场去拍卖的人，多了一项选择，除了沦为奴隶之外，亦可放逐到海盗群岛。这是索科的重大胜利。阿赤船长插嘴道，以后个别的演员再也不必为剧团的债务负责。不过在那之后，柯尼提不再一心求取政治利益，反而极力索要各种特权。大君的宫殿中必须预留一组房间，专门用作接待他之用，以便哪天他心血来潮想到哲玛利亚城一行的时候有地方落脚。任何出现在内海路的海蛇，皆应被视为他的私产，不得骚扰。从此以后，提到柯尼提之时，一律尊称为“慈悲公正的海盗群岛之王柯尼提”。整个会议直到柯尼提再也没有灵感，才算告一段落。

温德洛一边起身去拿新蜡烛，一边想道，其实再不久就天亮了，所以就算点新蜡烛也用不了多久。这场谈判进行了一整夜，而寒冬的早晨来的虽晚，此时海面上也已经透出曙光。他站在麦尔妲身边，把一根根新蜡烛安在厚重的银烛台上，心里则祝愿着自己能够与麦尔妲以心传情，就像他平常集中心思便能跟船心意相通那样。他希望麦尔妲能够知道，虽然他跟与她立场相对的人坐在一起，但他还是颇以她为豪。麦尔妲谈判起来，俨然有真正商人的风范。之前柯尼提主动提议，要把他们的父亲交还给她。不过就算麦尔妲心里盘算着此事，表面上也看不出来。唉，柯尼提是不太可能实践那个承诺的。不过麦尔妲怎么会与大君同行，这仍是令人不解的大谜团，然而只看看她那张脸，就能知道旅途的艰辛。如果谈判进行得很顺利，那么之后会怎样？麦尔妲会跟着大君一同离去吗？

温德洛恨不得这一切赶快结束，好让他有机会与妹妹一谈。他虽然又饿又困，但是他更渴望听到家乡的消息。他把最后一根蜡烛点着了之后便归座。此时柯尼提亲切地在他肩上一拍，使得温德洛吓了一跳。

柯尼提说道：“小子，累了？唉，快要结束了。剩下的没什么，只要把真正的赎金谈妥就行了。这赎金嘛，有些人偏好金银，不过我个人是比较随和啦，宝石、珍珠、毛皮、织锦画，甚至……”

“这太过分了！”克司戈虽然疲倦，却仍一跃而起。他紧抿嘴，嘴唇发白，拳头握起，气得直颤抖。在那可怕的一瞬间，温德洛唯恐他会就此气得哭起来。

麦尔妲伸出一手要抚慰他，不过她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下来，改而对柯尼提送出杀气腾腾的怒视。但是麦尔妲开口时，语气颇为镇静：“神武圣君，我看出这是什么道理了。如果国内的贵族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迎接国君归国，那么他们定把您的价值看小了。所以叫他们付出赎金，正好让您借机考量谁才是真正对您忠贞不贰、愿意贡献财物的人，您大可往后再予以补偿。至于不肯贡献财物的，以后自然会被大君的怒火所焚。总归一句，柯尼提国王毕竟是不折不扣的海盗。”麦尔妲紧抿着嘴对柯尼提笑了笑，仿佛要确保这些带刺的话能伤到柯尼提似的，而后继续说道，“所以如果合约里，柯尼提只为他们的人民求取利益，却不为他自己求取私利，那么国内的贵族一定不相信这合约为真。”

真是可怜啊！麦尔妲看得出大君手上毫无筹码，根本无法拒绝柯尼提，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设法挽救那少年的颜面。

克司戈的嘴动了一动，但是没有出声。他狠狠地瞪了麦尔妲一眼。接着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是当然，而且你绝不是因为一心要迎回父亲，所以对他奴颜屈从，不管他讲什么都应和，对不对？”他转头，冷冷地厉声问道，“你要多少？”

就在此时，瞭望者大声喊道：“有船！”

舱房内众人闻声都转头望向舱门，不过柯尼提只是露出不耐的脸色，懒懒地吩咐道：“索科，你方不方便出去瞧瞧？”说完他便转头，以虎豹玩弄小老鼠的那种悠闲态度对大君笑了笑。不过索科才走到门边，温德洛就听到外头传来奔忙的脚步声。裘拉没敲门，而是直接拍门。索科立刻把门拉开。

裘拉冲口说道：“船长，哲玛利亚船队来袭！一整个船队由南方开上来。瞭望者说，他们看到船上设了战斗器械。”裘拉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如果现在就起锚，是可以逃得过的。”

克司戈眼里燃起希望的火花。“好呀，等着瞧吧！”他说道。

“的确，等着瞧吧。”柯尼提和蔼地应和道。接着他转头，对大副训斥道，“裘拉啊裘拉，这个场面，我们占尽上风，所以我们何必逃走呢？我们对于这一带水域很熟，周围又有海蛇保护，况且还有无上的神武圣君做我们的……座上客。在这个情况之下，稍微展示一下武力是必要的。”柯尼提又转头望着克司戈，说道，“阁下的船队若是先感受一下海蛇的力量，说不定会比较乐于遵守我们订定的合约。之后我们再看看他们要提出什么条件，以求我把阁下放走。”他抿着嘴对克司戈一笑，把合约推到他面前，“真是开心啊，合约终于谈妥了。大人，请签名。你先签，我再签。他们若敢与我们作对，我们就看看他们对自己国君的金口玉言和生命安全尊重到什么程度。”柯尼提对索科咧嘴一笑，“我相信我们掳获的财物之中有好几面哲玛利亚旗帜。既然哲玛利亚的神武圣君是我们的贵宾，那么我们挂上他的旗帜，可说是再合适也不过了。”

柯尼提站了起来，突然又变回了船长。他以不屑的眼神望着大副，说道：“裘拉，你冷静一点。大君的旗子挂上去，不过我们的旗子照样留着。另外吩咐众人准备战斗。索科、阿赤，我建议你们回自己的船上去，照这样行事。我得去跟船和我的蛇团商量商量。啊，对了，我们的贵宾。温德洛，烦你打点，让他们安适地待在艾希雅的舱房里，这样可好？艾希雅与洁珂也回舱房待着，等到这一切过去再说。”

柯尼提并没有明确地下令说要把他们锁起来，温德洛把这个小疏忽谨记在脑里。这下子，他终于可以跟妹妹独处了。

第三十二章
最后通牒

艾希雅并不想保持优雅地离开前甲板，逐渐逼近的哲玛利亚舰队使她心情矛盾，她一方面担心薇瓦琪陷入战事之中，另一方面却恨不得柯尼提惨败。温德洛焦急地苦劝她退开，她全当耳边风。但最后薇瓦琪转过头来，对艾希雅说道：“艾希雅，求你下去吧！我说不定可以趁这个机会跟柯尼提谈条件，你若不在场，我会比较好办。”这下子艾希雅不能不听了。她气得皱起眉头，但总算离开了前甲板，洁珂则紧跟在后。

温德洛匆匆地奔至厨房，搜罗了一大托盘食物和饮品。他端着托盘回舱房时，只见艾希雅和麦尔妲一人占据一头，俨然一副对峙的场面。大君面朝墙躺在床上，洁珂则忧郁地窝在角落里。麦尔妲怒不可遏地说道：“为什么你们两个都站在他那一边，我真是不懂。他把我们家族的活船劫走、杀了全船的水手，还把我父亲关起来啊！”

“我讲的话，你都没在听。”艾希雅冷冷地说道，“我对柯尼提厌恶至极，你刚才的推论通通都错了。”

温德洛砰地一声，大力将托盘往桌上一放：“大家都过来吃点东西，有什么话吃完再讲，而且不要抢着说。”

克司戈翻了个身，转头看桌子。他的眼睛红红的。温德洛心里有些纳闷，大君刚才莫非是在暗自哭泣？

克司戈讲话时很情绪化，大概是因为愤怒之故：“莫非这是柯尼提羞辱我的新招？他期望我待在这种拥挤的小地方，跟平民百姓一起用餐？”

“圣君，这不会比跟海盗同桌，或是独自在房里进餐更糟糕。来吧，您得多少吃一点才会有体力。”

温德洛和艾希雅听到麦尔妲柔声劝慰地哄着克司戈，不禁难以置信地互望了一眼。温德洛眼见此景，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莫非这两人之间有什么私情吗？想必如此，毕竟连他阿姨也默认了这一点，所以再怎么难以想象的事情，也都变成有几分可能了。“我要去甲板上看看，上头有什么变化，我就回来通报给你们。”温德洛丢下这句话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哲玛利亚舰队在逼近的同时散开队列，他们的策略显然是要阻挡柯尼提南下的去路，同时将他包围起来。舰队侧翼的船舰逐渐加速，如果柯尼提要逃，就得赶在哲玛利亚舰队收网之前赶快将船帆转向。情况如此紧急，实在没有闲聊的余地，但船还是开口了。

“柯尼提，我对你一片赤诚，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海蛇们越来越累了，他们需要进食，也需要休息。最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我早日带他们回家。”

“当然，当然。”柯尼提话说出口之后就察觉到自己应得太仓促，像是意图粉饰，所以他立即换了口气，“相信我，甜蜜的海小姐，你挂心，就等于我挂心。我们两个，你与我，我们必会将海蛇群平安地送回家。你之前要求说你要陪海蛇群在家乡待上一阵子，这我绝对支持。只等此事一过，我们便可启程。”

哲玛利亚舰队中有一条小型船脱离队形，驶上前来，那艘船必是要上前来跟柯尼提喊话的。在这当下，他理应考虑如何与对方谈判，而不是因聊天而无法抽身。眼前的局势甚是微妙，他既有可能大胜，也有可能大败。柯尼提方面只有三艘船，如果海蛇不肯出手相助，那他们绝不是哲玛利亚舰队的对手。

“你到底要我们怎样？”薇瓦琪疲惫地问道。

柯尼提不喜欢薇瓦琪的口气，试图扭转她的心态：“我们请他们镇压住哲玛利亚船队就好，这样最省力。只要蛇团现身，就足以迫使他们怕得投降了。接着我再让那些哲玛利亚人知道，他们的大君落在我们手里，那样说不定他们还会跟我们配合到底呢！然后海蛇护送我们前往哲玛利亚城，向他们展示我们的武力。等到哲玛利亚贵族承认大君与我签订的合约之后，哈，那我们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啰！到那时候，我会召集我旗下的所有船只前来保护海蛇，并护送海蛇返乡。”

柯尼提说话的时候，薇瓦琪的脸色变得越来越严肃。她眼里露出了走投无路的绝望，同时慢慢地摇了摇头：“柯尼提，当初闪电太过心急，开出的条件过高，超过了我们的能力所及。柯尼提，请多宽谅，但事实如此，海蛇们没那么多时间，他们的生命已经开始萎缩，我们必须尽快成行。如果可能的话，明天就要出发。”

“明天？”柯尼提突然觉得甲板摇晃起来，“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明天要成行，那我就得放走大君，让哲玛利亚船前来接走他们，再像夹着尾巴的狗一样落荒而逃。薇瓦琪，真要那样做，那我们构建起来的一切就泡汤了，眼前我们只要再撑一会儿，就可以达成我们的目标。”

“我可以请蛇团帮你，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等他们的船队投降之后，你可以把大君送到玛丽耶塔号上，再叫繁纹号到分赃镇去传话，会合你旗下的所有船只，与你一同南下，那可就跟一群疲惫且濒死的海蛇一样壮观了。”薇瓦琪大概是注意到她的口气逐渐浮起辛辣讽刺的味道，所以停了一下，“让温德洛和艾希雅带着我护送着蛇团往北行。我待在北方，照护他们结茧孵育之时，仅由温德洛和艾希雅陪着我，你大可自由地巩固你的王国。而且，柯尼提，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在盛夏之时回来找你。”

她说得好听，但这明明就是叛变。此刻正是他最需要薇瓦琪的时候，薇瓦琪却想丢下他，回到她的缤城家人身边。柯尼提心里暗暗咒骂自己没听闪电的话，当初要是没把艾希雅救上船来就好了。他紧抓住拐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原本胜利的曙光渐露，却又一下子摔入无底的灾祸深渊。这个反差太大，令柯尼提哽咽起来。

“我知道了。”他勉强说道。身后甲板上的众水手个个兴高采烈，他们丝毫认识不到薇瓦琪出卖了柯尼提，反而彼此开心又粗鲁地开着玩笑，急切地等着跟哲玛利亚船队对上。爱炫耀、喜欢卖弄的阿赤船长已经将大好的谈判结果广为散播，所以众人都认定柯尼提一定会成功。要是他现在公然在大家面前跌一跤，那么后果无法想象。

“你今天能帮我多少就帮我多少。”柯尼提提议道，他不愿承认自己在恳求薇瓦琪，“而明天自然有别的法子。”

薇瓦琪脸上闪过一抹古怪的神情，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痛苦。她闭上大大的绿眼睛，片刻之后再度睁眼，不过眼神迷茫遥远。“柯尼提，这不行。”薇瓦琪柔声说道，“除非你现在就对我承诺，明天我们就带着海蛇北上。这就是今天要海蛇出手帮你的代价。”

“当然。”柯尼提想也不想就把这个谎话说出口。薇瓦琪对他这个人知道得很清楚，如果他稍微停顿一下，考虑这话真不真切，那薇瓦琪就会知道这是谎话。柯尼提继续说道：“薇瓦琪，我向你保证一定做到。凡是你看重的事情，对我而言都很重要。”就像刚才自己跟她说的，明天自然会有别的法子。现在他不用担心后果，因为后果远得很，明天再对付就行了。他注视着那一艘脱离哲玛利亚船队朝他而来的小船。再过不久，那艘船就会进入可以彼此喊话的范围。

“你看到什么没有？”洁珂问道。

额头抵着舷窗的艾希雅并没有回答。当初都是因为父亲太宠她，所以她房里竟有这么一小片昂贵的舷窗。房里除了舷窗之外，其他各处都已经变了。艾希雅一抵住舷窗，便不禁想起父亲。父亲若是知道她现在这样，不知会怎么想？她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这是她家族的活船，可是她却躲在底舱里，任由一个海盗在甲板上交涉。“外头是怎么回事？”艾希雅朗声问道，“他在跟他们说什么？”

舱门打开，脸上被寒风吹得红红的温德洛一进来便立刻说道：“哲玛利亚船队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柯尼提自称‘海盗群岛之王’，并且要求他们让路，对方拒绝了。不过柯尼提对他们说，大君在他手里，而且哲玛利亚国已经承认他乃是海盗群岛的合法君主。对方嗤之以鼻，说大君已经死了。柯尼提答称，大君活得好好的，而且他要将大君送回哲玛利亚城去复位。对方要求证据，柯尼提把他们吼了回去，他说，证据自然是有的，只怕他们看了不喜欢而已。接着对方提出条件：只要柯尼提先把大君交给他们，他们就放他一马。柯尼提答说，他又不是傻子。

“现在那艘哲玛利亚派来的谈判船已经回去了，柯尼提跟他们说，他们大可回去想一想，但是他也警告他们最好是待在原处不要乱动，现在大家都在等着看接下来谁会采取行动。”

“等啊等，等个没完。”艾希雅咬牙切齿地说道，“想也知道，在强敌环伺之下，他必不会待在这里不动。最合理的做法就是赶快逃。”她直视着克司戈：“柯尼提说的是真的？你已经承认他为海盗群岛之王？你怎么那么笨哪？”

“情况很复杂。”麦尔妲立刻回答，那个义愤填膺的大君则眼里喷火。“要是他拒绝承认柯尼提为王，那就更笨了。”麦尔妲以更低的声音继续说道，“这是我们求生的唯一机会，不过我也不期望你了解。”

“我怎么了解？”艾希雅反问道，“到现在，我连你怎么会到这里来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你怎么会与哲玛利亚大君同时出现。”艾希雅吸了一口气，以平和的声调说道，“既然我们大家都困在这里，而且非得等下去不可，那你何不说说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怎么会离开缤城呢？”

一开始，麦尔妲什么话也不想说。她的眼神稍微朝克司戈的方向牵动了一分，温德洛便看出了她有难言之隐。但是艾希雅却没注意到，她一向粗枝大叶，不会注意这种细微的小事。艾希雅怒视着沉默不语的麦尔妲，幸亏后来温德洛插嘴，使得麦尔妲松了一口气。

“我是第一个离开缤城的，我的经历艾希雅知道一点，但是麦尔妲什么都不知道。艾希雅说得没错，既然我们非等不可，倒不如善用时间，我先说我的故事好了。”温德洛露出同情且羞愧的眼神，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急着想问父亲的消息，只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老实简短地叙述了过往的经历。

麦尔妲听说父亲下令在温德洛脸上刺上奴隶刺青时，只觉得难以置信。如果有那种事，那现在他脸上怎么没有刺青？不过麦尔妲咬住舌头，免得自己脱口而出，骂他是骗子。温德洛所说的父亲失踪、拯救海蛇等事，听来都像是胡编乱造的怪谈。接着他又说船把他给治好，还将伤疤抹平，麦尔妲心里疑问重重，但仍保持沉默。

从艾希雅的脸色看来，她显然没听过温德洛从头叙述他的旅程经过。不过，看起来，至少艾希雅完全相信凯尔·海文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温德洛谈起他父亲消失在柯尼提手里之时，艾希雅也只是摇摇头而已。洁珂，那个六大公国的女子，像是在品味有趣的故事，听得颇为专注。坐在麦尔妲身边的克司戈从头到尾都在吃吃喝喝，一点也不注意别人在做什么。温德洛还没说完，克司戈便占据舱床，脸朝着墙。

温德洛终于讲完之后，艾希雅便转头期待地望着麦尔妲。不过麦尔妲建议道：“我们就照顺序讲吧，接下来离开缤城的是你。”

艾希雅清了清喉咙，温德洛虽只是简述，但是她听了很感动，只是表面上不动声色而已。以前她对温德洛的行为处处看不顺眼，直到现在才明朗起来。说起来，她早该让温德洛把这些讲给她听的，她应该要向温德洛道个歉才是。以后吧！温德洛跟着柯尼提经历过那么多事情，怪不得如今他跟那个男人站在同一阵营，就算这不能宽恕，至少也可以谅解。艾希雅突然领悟到自己正在默默地瞪着温德洛，而温德洛的脸颊已经涨得通红。艾希雅望向他处，努力整理自己的心思。这对兄妹还年轻，所以有好些事情她是不想说的。她该把自己与贝笙之间的真相告诉麦尔妲吗？最后艾希雅决定，她会说出事实，但不会提自己的感情。感情的事还是藏在心底的好。

“麦尔妲必定记得我们开着派拉冈号离开缤城的那一天。开始那几天，派拉冈很稳定，船行也很顺，可是——”

“等等。”温德洛大胆地打断了阿姨的话，“回到我最后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天，从那儿开始说起，我想听全部。”

“很好。”艾希雅没好气地应道。一时间，她望着舷窗外的天空。温德洛看得出艾希雅一定是在考虑她到底要透露多少。

艾希雅开口时，讲得直接露骨，不加修饰。逐渐说到近来的事情之后，她的声音就变得冷淡起来——也许唯有用那种口气，她才说得出口吧！艾希雅讲到派拉冈号与所有水手，包括贝笙·特雷都遇害之时，眼睛并没有看着温德洛，而是直视着麦尔妲。接着她以冰冷单调的声音说出自己遭到性侵一事。麦尔妲既体谅又痛恶，气得眼底冒出火花。温德洛看了很震惊，同时羞愧地垂下眼睛。温德洛并未打断艾希雅的话，他本打算保持沉默，但是艾希雅最后说道：“当然啦，船上没一个人相信我。柯尼提一派绅士模样，把大家都骗得死死的，就连我自己的船也怀疑我的说辞。”

温德洛一下子口干舌燥起来：“艾希雅，我倒不怀疑你。”这是他有生以来最难说出口的几个字之一。

艾希雅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他看起来很难过。“你从没帮我讲过话。”艾希雅指责道。

“我就算帮腔，也讨不了好啊！”她们大概会觉得这句话听来像懦夫的遁辞，就连温德洛自己都有这种感觉。他垂下眼睛，诚恳地说道：“我相信你，因为依妲告诉我她相信你说的话。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才要离开这条船，因为她不想待在这儿，天天见证柯尼提曾经做过的事情。莎神宽恕，我留了下来，但是保持沉默。”

“为什么？”

这句话语气僵硬，问的人不是他阿姨，而是他妹妹。温德洛逼迫自己直视麦尔妲的眼睛。“柯尼提这个人，我是知道的。”温德洛听到自己如此说道。如今他承认了这个事实，因而感到心如刀割，“柯尼提做过好事，甚至做过堪称伟大的事情。不过他之所以为善，原因之一是他这个人不受规则所限。”他看看麦尔妲那张怀疑的脸孔，又看看艾希雅那张木然的脸，“他做过许多善事。”温德洛柔声说道，“我为了与他一起为善，所以追随他。而他做的恶事，我就别过头不去看。慢慢地，我就养成习惯，对自己不以为然的事情视而不见。所以到了最后，即使被恶事所害的是我自己的血亲，我也没有大声说出来，因为沉默比较容易。”此时他的声音细小如呢喃，“即使到了现在，坦承当时确有其事，也使我仿佛成为了柯尼提的共犯。这真的很难，以前我一直想与他分享为善赢得的荣耀。但若如此，那么——”

“屎尿玩多了，不免会把自己搞脏。”洁珂简洁地说道，她伸出一手放在艾希雅的膝盖上，简单地说了两个字，“抱歉。”

温德洛羞愧至极：“艾希雅，我也很抱歉。让你受苦了，真的很抱歉。你碰上那种事已经够糟的了，我还一句话都没有帮你讲。”

温德洛话毕，不管是艾希雅还是麦尔妲都没有接话。于是洁珂开口道：“我们得杀了他，没得商量。”

一时间，温德洛还以为洁珂说的是他。

艾希雅慢慢地摇了摇头，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转，但没有流下来。她说道：“这点我有想过，一开始，我什么也不想，一心只想杀了他。如果我能杀了他，而不会伤害到薇瓦琪的话，我会立刻这样做。但是在我杀他之前，我得让薇瓦琪看出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可愿意帮我这个忙？你可愿意去跟薇瓦琪说说，让她知道柯尼提到底是什么样的为人？”

温德洛昂起头：“这事我非做不可，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薇瓦琪，而是为了我自己，至少我得诚实地面对自己才行。”

“那父亲怎么办？”麦尔妲低声又苦恼地问道，“艾希雅，求求你，再考虑一下吧！你就算不为凯尔的子女，至少也为你姐姐凯芙瑞雅着想呀！不管你对凯尔有什么看法，若是贸然对柯尼提出手，那么我父亲不就回不来了吗？你且先忍一下，至少忍到——”

突然间，一个低沉冗长的响声传过全船。艾希雅耳里听到声音，不过她的骨头却与那声响同时颤抖起来。她不知道那声音是什么意思，但是那莫名的感觉窜过她全身，而且经过之处就起鸡皮疙瘩。艾希雅忘了一切，只顾着探究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薇瓦琪。”温德洛多余地说道。

麦尔妲脸上显出了迷茫的表情。“她在呼唤海蛇。”她轻声说道。

艾希雅与温德洛同时瞪着她，那少女的黑眼睁得大大的。

在接下来的沉默中，躺在舱床上的克司戈传来长长的打鼾声。麦尔妲突然惊醒般地跳了起来，酸溜溜地笑了两声。“听起来，我现在终于可以自在地讲话，不用担心有人插嘴，或是纠正我的话，或是指控我变节了。”说到这里，麦尔妲突然举手抹泪，弄花了脸上的彩妆，使得艾希雅非常意外。麦尔妲困难地吸了一口气，脱下手套，露出艳红脱皮的手，接着又把头巾拽下来，只见她额头上有一道隆起结痂的鲜红疤痕，一直延伸到发际。“要看，就一次看个够。”她以严厉又绝望的声音说道，“等你们看够之后，我再说……”她突然说不下去，“事情好多，我碰上的事情还是最无关紧要的呢！缤城毁了，我最后一次看到缤城的时候，只见处处大火，抢劫打斗四起。”

艾希雅紧盯着外甥女，听她说完一切。麦尔妲什么细节都不保留，她说得很仔细，却又说得很快，声音很小，那些话仿佛是从她嘴里滚出来的。艾希雅听到达弗德·重生去世之时，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沿着脸庞流下来。她竟会有这么强烈的感受，连她自己也很意外。不过麦尔妲接下来所说的事情更使艾希雅感情麻木、天旋地转。之前她只是听人谣传说缤城发生暴动，如今那个流言突然变成了个人的灾祸。当她发现麦尔妲既不知道母亲的下落，也不知道瑟丹是不是还活着的时候，只觉得悲痛欲绝。

麦尔妲讲到缤城与崔浩城时态度漠然，像是老妇人谈起已逝少年时的怪异往事一般。她不带感情地跟哥哥说起她与雷恩·库普鲁斯之间那个无从拒绝的婚约，说起缤城陷落时，举家逃往雷恩家，又说起她因为好奇而进入古城，又差点因为地震而送命。换作是以前的麦尔妲，必定会浮夸地将这样的情节大肆铺张一番，但现在她只是平实地叙述而已。艾希雅观察麦尔妲谈起雷恩时的表情动作，猜测那雨野男子大概已经掳获了外甥女的心。就艾希雅个人而言，她认为麦尔妲年纪还太小，不足以决定自己的终生。

不过麦尔妲接着提到她与克司戈大君生活的这一段时日时，不但声音低沉，速度也很快。于是艾希雅认识到，这少女已经在以成年女子的身份面对这个世界了。麦尔妲在恰斯战船上的经历使艾希雅非常震撼。麦尔妲说到自己如何因为身体的残缺而逃过最可怕的遭遇，她哈哈一笑，可这笑声非常恐怖。麦尔妲说完之后，艾希雅对克司戈痛恶万分，不过她也体会到麦尔妲何以如此重视他。在艾希雅看来，克司戈虽对麦尔妲许下承诺，但他不见得会履行诺言。不过她一想到麦尔妲尽管在危难之中，也尽量为家人、为家乡着想，就觉得十分佩服。

的确，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艾希雅回想起当年自己曾经想过，麦尔妲若是经受点折磨，说不定会有点长进，就感到十分羞赧。麦尔妲的确是有了长进，但是她付出的代价何其高！她手上的皮肤很粗，显得有如鸡爪一般。她头上的伤疤更是恐怖，其尺寸之大、颜色之鲜艳，着实令人惊骇。不过在艾希雅看来，麦尔妲除了多了些伤疤与粗皮之外，以前那种气劲高昂的样子也收敛许多。以前的麦尔妲是个对未来有着种种浪漫憧憬与奢华幻想的少女，如今的她则是个决心要熬过今天的成年女子。想到这里，艾希雅突然怅然若失。

麦尔妲说完之后，艾希雅主动提起：“至少你现在跟我们在一起。”艾希雅本想说“安全地跟我们在一起”，但是现在麦尔妲已经不是小女孩，用安全感来哄她是行不通的。

“不知道能跟你们一起待多久。”麦尔妲悲哀地答道，“因为大君到哪里，我就得跟到哪里。除非他能安然复位，并且履行承诺，否则我是不会离开的，要不然，这一切的辛劳就白费了。可是，我们如果别离，往后还能再度相见吗？不说温德洛，艾希雅至少得想个办法下船远离柯尼提啊！”

艾希雅摇了摇头，忧伤地一笑：“麦尔妲，我的船还在他手里，所以我说什么都不能这样就走。”

麦尔妲别过头，下巴颤抖了一会儿，很严厉地说：“船、船、船！为了船，我们全家都不成样子了，什么都得为了船而牺牲。难道你从没想过，若是玄祖母没有起造这艘活船，那么我们人生不知会是什么光景？”

“不。”艾希雅的口气不由自主地变得很冷淡，“虽说有种种苦难，但是我并不怨恨船。”

“你们眼里只有船，别的都看不见。”麦尔妲尖刻地说道，“船把你们都变成奴隶了。”

“噢，不，差远了。”艾希雅搜肠刮肚，想要找个形容词来表达她的心情，“待在船上，我才找得到真正的自由。”但真是这样吗？以前船的确是艾希雅的自由之地，但是薇瓦琪已经变了，如今船与她已经不再彼此互补。艾希雅突然回想起她与贝笙在分赃镇上，仿佛躲在时间夹缝里似的度过了甜蜜的一天。要是他仍活着，自己还会说出同样的话吗？艾希雅之所以赖在船上不走，莫非是因为如今她什么都没有，只剩这艘船了？

突然间，海蛇群此起彼落的尖叫声传来，整艘船因而震颤起来。“他们来了。”麦尔妲低声说道。

“你们待在这儿比较安全。”温德洛宣布道，“我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站在前甲板上的柯尼提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因为海蛇开始聚拢过来了。之前他在哲玛利亚船队的交涉大使面前，满不在乎地把话讲得很满，其实并无把握，不知道海蛇会不会出手相助。柯尼提还大剌剌地应允让对方有时间商议，不过那时他其实是暗暗地想给自己多一点时间，以便让薇瓦琪说动海蛇。薇瓦琪第一次召唤海蛇之后，海蛇蜂拥前来，船附近的水域里尽是起伏的海蛇。可是片刻之后，海蛇突然散去，一时，柯尼提担忧海蛇再也不会回来帮他了。此时那艘哲玛利亚的小型船已经驶回大船旁，船队的其他大船也纷纷派出小艇前往该船聚集开会。柯尼提只觉得时间迟滞，走得很慢。远方水面上，对方正在商议如何摧毁柯尼提的计划，而他却只能站在前甲板上吹冷风，温驯无能地等待下去。

过了一段时间，哲玛利亚船队的众小艇散去，回到母船上。柯尼提不敢问薇瓦琪到底进行得如何，反正他的手下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待命。全船紧绷戒备，战斗一触即发。柯尼提心里知道，船上的每一个海盗都在等待蛇团突然对哲玛利亚船队发动攻击。他看到远处海蛇翻腾，又听到海蛇的叫声，但是所有的海蛇都离薇瓦琪号远远的，谁也没有靠过来。再过不久，柯尼提就得做个重大决定，那就是他到底是要留在原地与哲玛利亚船队一搏，还是就此逃走？可是他若就此逃走，哲玛利亚船队必定会追击。即使哲玛利亚人认为他握有大君的说法根本就是吹嘘，但光是能逮住他也就足够了，所以他们说什么也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柯尼提肆无忌惮地在海上劫掠，又重创了奴隶买卖，那些哲玛利亚人必定怀恨在心。

接着柯尼提的手下欢呼一声，因为此时薇瓦琪号周围突然冒出如林的海蛇头。他们在对薇瓦琪讲话，而薇瓦琪也以海蛇语跟他们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转头望着柯尼提。柯尼提见状走上前去，以便把薇瓦琪的低语听个清楚。

“他们分裂了。”薇瓦琪轻声警告道，“有的海蛇说他们太疲倦，所以剩下来的力气要留给自己用。有的海蛇说，他们可以帮你，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但是如果我们明天没有出发、带他们北上，那么所有的海蛇都会离开我们。如果我胆敢食言的话——”薇瓦琪顿了一下，以僵硬的口气说道：“有的海蛇威胁，如果我胆敢食言，那他们会先杀了我才走。他们会拆卸我的船体、将巫木的部分吞噬，这样的话，说不定我的记忆能够帮助他们成行。”

柯尼提从没料到海蛇会掉转头来对付薇瓦琪。果真如此，那他是救不了她的。到那时候，他得逃到玛丽耶塔号上去，并且期望海蛇别来追他。

“我们明天就带他们北上。”柯尼提肯定地对薇瓦琪说道。

薇瓦琪喃喃地说了什么，大概是在应和吧！

柯尼提只考虑了一下就决定了。海蛇虽是利器，但是到了明天，这些利器说不定就不听他的指挥了。既然如此，那不如用它最后一次，并且让这一次的武力宣示成为传奇。他要趁着力量还足的时候，一举歼灭哲玛利亚的海上势力。“攻上去！”柯尼提不带感情地命令道，“一点余地也不用留，等我说停再停。”

柯尼提感觉到薇瓦琪犹豫了一会儿才举起双臂，唱出奇异的声调，召唤海蛇大举进攻。那一个个带着触须的海蛇头转而注视着哲玛利亚船队，一阵沉默，然后才蜂拥向前，像是活箭冲向标靶一般。

海蛇闪着亮光朝来袭的船队而去，不过攻上前去的只有三分之一。柯尼提劝慰自己，其实有这么多海蛇留下来也很好。他们环绕在薇瓦琪号旁边，就像是仪队一般。这时，他察觉到温德洛站在他身后。

“这次我没出动所有的海蛇。”柯尼提连忙解释道，“上次他们全部出动，把派拉冈号给弄沉了，但是我们对哲玛利亚船队不必那么狠。”

“这样对海蛇也比较好。”温德洛说道，“出动的海蛇少，就比较分散，这样不容易被对方打中。”

柯尼提倒没想到这一点，他注视着那一大群海蛇。在这世上，可能除他之外，再也没人能够看出海蛇的动作不如以前快，泳姿也不如以前有力，就连色泽都不如以前晶亮，海蛇的确变得衰弱了。柯尼提转而望着船附近的海蛇，他看到的明证加深了心里的恐惧。以前海蛇的眼睛和鳞片都明亮动人，现在却变得黯淡。一条紫红色的海蛇脖子上挂着一片片破皮，看来曾努力要把蜕皮扯开，却没那个力气。不过那都不要紧，柯尼提对自己说道，那都不要紧。只要海蛇能帮他赢得这最后一役，那他往后就用不着他们了。海蛇与他结盟之前，他的海上掠劫就已经很成功了，所以没有海蛇，他照样可以恢复往日的气势。

来袭的哲玛利亚大船甲板上忙着祭出战斗的器械，以攻击进逼的海蛇。突然之间，人与海蛇一起尖声惊叫。小型船放出一波波箭，大型船则以投石器抛出石块，巨石划出弧形的抛物线飞过闪亮的海面。哲玛利亚船队纯粹是运气好，第一波抛出的石块就击中了一条海蛇。投石的那艘船上，水手们兴高采烈地欢呼叫好。那条受伤的削瘦绿蛇痛苦地扭身惨叫，其他海蛇闻声，纷纷聚上前去。那绿海蛇的身体在水面上扭动，打出一阵阵银色的水波。

“脊椎断了。”温德洛沙哑地低声说道。他眯眼望着那绿海蛇，显然是既痛苦又怜悯。

人形木雕呻吟了一声，把脸埋在手里。“都是我不好。”薇瓦琪轻声道，“他活了这么久、游了这么远，如今却这样死去。都是我不好。噢，泰留尔，真是对不起。”

那绿海蛇还没沉入水里，其他海蛇便离开薇瓦琪身边，破浪而行，直朝来袭的哲玛利亚船队冲过去，激起大量水波。哲玛利亚船只见状，连忙整备投石器以再度发射。海蛇们已经不再吼叫，人们因为受惊而大叫的声音则清楚地沿着水面传来。柯尼提听到身边的温德洛深吸了一口气，又听到身后传来众人的喃喃声。柯尼提回头一看，只见众水手都停下手边的工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惨象。

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些水手失望。

海蛇绕着那艘投石打中绿蛇的大船打转，如林的海蛇长颈使柯尼提联想到海葵收拢的触须。众蛇一边吼叫，一边喷出毒液，把那艘船包围起来。船帆与船桅相继破碎断落，掉在甲板上。海蛇的吼声中，一时夹缠着船上水手的尖叫声，不过人声一下子就没了，因为接着几条巨大的海蛇扑在那艘船的甲板上，他们的重量加上缠卷的力道，使得那艘船一下子就碎裂了。

柯尼提听到身后的水手敬畏又恐惧地叫出声来，他自己则清楚地想到，若是他们用同样的手法来对付薇瓦琪号，那会有多么惨烈。

哲玛利亚船队一边退开、远离被海蛇所袭的那艘船，一边仍继续发射石块。海蛇将落水的水手咬住、吞噬，才转移目标。有几艘哲玛利亚船想要逃走，但是为时已晚。海蛇像一丛海带似的散布在那几艘船之间，看着柔弱无力，却又不得不防。不过现在海蛇比较分散，所以效果没有那么快了。海蛇一边围着那几艘船打转，一边喷出毒液。有几条巨大的海蛇冲撞上去，使得其中一艘船的船帆全部倒下。此时又有一条海蛇遭袭，那海蛇愤怒地尖叫，同时扑在来袭的船上，之后才无力地倒在水里，而那艘船便成为幸存海蛇的发泄目标。

“叫他们回来。”温德洛低声恳求道。

“何必？”柯尼提悠闲地问道，“你想想看，如果我们落在他们手里，并且快要死去，难道他们会突然大发慈悲吗？”

“薇瓦琪，求求你，快叫他们回来吧！”温德洛改而对船叫道。

薇瓦琪摇了摇她那巨大的头。她竟然对自己如此忠心，柯尼提的心一下子飞扬起来。不过接着薇瓦琪便低声讲了几句只有柯尼提和温德洛才听得到的话，一下子打破了那海盗的美梦。

“这我办不到，现在他们太激动，所以谁也叫不动了。他们很绝望，一心要报复，所以杀红了眼。我还担心那边结束之后，他们会回过头来对付我呢！”

温德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我们是不是应该现在就逃？我们逃得掉吗？”

柯尼提知道他们是绝逃不过海蛇的，所以干脆摆出英勇的神色。这个嘛，至少到那时候全船皆死，谁也熬不过那一关，所以世人永远无从得知那是怎么回事。他伸手揽住温德洛的肩膀：“温德洛，你要相信运气。我有大好的运气，这是毋庸置疑的，一切都会化险为夷。莎神护着我经历过那么多难关，并不是为了把我送进海蛇的嘴里。”他突然心生一念，“你去跟玛丽耶塔号的索科打旗号，叫他把依妲送回来。”

“现在？现在战况还很吃紧啊！”温德洛吓坏了。

柯尼提放声大笑：“你这小子还真难讨好！你以前不是说，依妲应该要待在我身边吗？我想过之后，觉得你说得很对。依妲的确应该待在我身边，尤其是在这节骨眼上，现在就去跟索科打信号。”

几艘小小的恰斯战船护卫在一艘恰斯帆船周围。

“我们是不是应该去让他们乐一乐呀？”婷黛莉雅以低沉的嗓音说道。

“求求你，别了吧！”雷恩呻吟道。他胸口的瘀青很严重，连呼吸都会痛。如果婷黛莉雅抓着他俯冲下去、在恰斯船上空盘桓，那一定痛得更难受。他感觉到婷黛莉雅打了个寒颤，起了期待之心，但是却没有俯冲下去。

“你听到没？”婷黛莉雅问道。

“没，听到什么？”雷恩反问道。婷黛莉雅不但没回答，反而起劲地拍击翅膀。大海与船越来越远，婷黛莉雅越飞越高，雷恩紧紧地闭上眼睛。等到他大起胆子再度睁眼之时，大海有如起伏的轻纱，而岛屿则像是散落在轻纱上的玩具。雷恩连气都喘不过来了，“求求你。”他晕眩地恳求道。

婷黛莉雅没回答，而是张开翅膀，乘着身边那一股冷气流滑翔。雷恩闭上眼睛，哀伤地忍受痛苦。接着婷黛莉雅突然叫道：“那里！”不过雷恩连呼吸都困难，根本无法出声发问。婷黛莉雅一倾身，开始降低高度。冷冽的空气仿佛蚀进了雷恩骨子里，就在他以为这是痛楚的极致时，婷黛莉雅朗声大叫，那喇叭一般充满胜利喜悦的尖锐叫声使他耳鸣，不过他那小小的人类灵魂也被她的欢欣喜悦所淹没，“看到了！他们就在那里！”婷黛莉雅叫道。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艾希雅对舱房里的人说道，“海蛇突然停止了攻击，而且通通转过头去。”艾希雅只能透过小小的舷窗观战。她只能看到战局的一小部分，以此来评断全局。她只看到五艘哲玛利亚船，这五艘船都不同程度地受创。其中一船的船帆破裂下垂，甲板上也不见有什么人活动，那艘船是再也不可能返回港口了。之前海蛇破坏了哲玛利亚船队的阵仗，船队散开之后，各船不得不独立应战，可是现在海蛇却突然停下攻势，巨大的眼睛望着天空。

“什么？”麦尔妲焦躁地问道，一下子坐直起来。

坐在地上的洁珂一骨碌地起身，走到舷窗旁，对艾希雅说道：“让我瞧瞧。”艾希雅让位给洁珂，自己则走到舱房中间，高举双手、以掌平贴着天花板的横梁，叹道：“要是我能像以前那样，跟薇瓦琪紧紧地连在一起就好了。真希望我能像以前那样，借她的眼睛观看局势。”

“她现在有什么感觉？等等！所有的海蛇都走了，他们要去哪里？”洁珂问道。

“她的感觉很复杂，既恐惧又焦虑，而且悲伤。海蛇要走了？”

“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往哪儿去。”洁珂答道。她转身背对舷窗，不屑地嗤了一声，问道：“我们何必待在这里？走，去甲板上瞧瞧。”

“也好。”艾希雅严肃地应道。

“温德洛说我们待在这里比较安全。”麦尔妲提醒道。她突然举起双手覆头，仿佛光是想到要到甲板上，她就会头痛似的。

“我敢说，温德洛一定没料到情势会演变到这个地步。”艾希雅笃定地答道，“依我看，我们应该去看看外面是什么状况比较好。”

“我命令你们通通待着，不准走！”克司戈突然叫道。他坐起来，气愤得整张脸扭在一起，“不准你们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们既然是我的子民，就应该对我忠心不二，所以你们要留下来，以便在必要的时候保护我。”

洁珂咧嘴一笑：“小家伙，抱歉啦！我可不是你的子民，而且就算我是，我还是要到甲板上去瞧瞧。不过如果你要跟我们一起去，那我会看着，不让别人偷袭你。”

原本以手护头的麦尔妲突然把手放下来。她张嘴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得上甲板去，而且要快！婷黛莉雅来了！龙正在召唤海蛇。”

“什么？有龙？”艾希雅难以置信地问道。

“对，有龙，而且我感觉得到龙。”麦尔妲语带惊奇。她一跃站起，黑眼睛睁得大大的，“我感觉得到她，而且我听得到她的声音！就像你们感觉得到船那样。艾希雅，你别怀疑，这是真的。”麦尔妲脸色变得刷白，原本惊奇的脸色变为绝望，“而且雷恩跟婷黛莉雅在一起。他来了，大老远地来到这里，为的是要找我。他为了我而来！”麦尔妲以手掩嘴，眉眼挤在一起。

“别怕。”艾希雅柔声劝道。

那少女伏身在椅子上，她的指尖拂着额头上隆起的伤疤，仿佛被灼伤似的突然把手放下，接着便瞪视着她那鸟爪一般的手。“不。”麦尔妲低语道，“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她是怎么了？”克司戈轻蔑地问道，“她是不是病了？如果她病了，那你们应该把她送走。”

艾希雅在外甥女身边跪下来。“麦尔妲？”这小女孩是怎么啦？“别这样。”这句话既是命令，也是恳求。

麦尔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把桌上的头巾拿起来瞧了两眼，又任由头巾从指缝间滑落。“无所谓。”她的声音遥远且漠然，“反正我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可是……”她欲言又止，只身一人朝着舱门走去。洁珂拉开了门，麦尔妲自顾自地走出去，那六大公国的女子疑惑地朝艾希雅看了一眼，问道：“来不来？”

“当然要来。”艾希雅低语道。在这一刻，她突然领悟了一个道理：多年来，母亲必定希望女儿事事顺利，却又无能为力。那种悲伤的感觉，大概就像她现在的心情吧！

“站住！那我呢？你们不能把我丢在这里，没人照顾呀！”克司戈气愤地抗议。

“这个嘛，那你就快点来呀，小家伙，要不然，我们就把你丢下不管了。”洁珂对他说道。不过艾希雅注意到，尽管洁珂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拉着门，让克司戈走出来。

柯尼提仰望天空，他知道自己看得目瞪口呆，却又无法遏止自己的丑态。他多少察觉到薇瓦琪也在看向天空。她的双手在胸前交握，仿佛在祈祷一般。而站在他身边的温德洛则是真的在祈祷。只不过，他并不是像柯尼提所预料的那样，祷告莎神大发慈悲，而是快活地背诵出一篇赞美莎神奇迹的经文。从那少年的语气听来，他大概是出神恍惚了。

“莎神乃是造物者，神奇、荣耀尽在其中……”至于温德洛背诵这篇熟悉的经文，到底是因为有感而发，还是因为天上的神奇生物使他尊崇膜拜，柯尼提就不甚确定了。

飞龙再度盘旋，在冬阳映照下，龙身的蓝色鳞片闪耀着银色的光芒。飞龙再度发出叫声。柯尼提感觉到飞龙开口时薇瓦琪内心的感想。薇瓦琪渴望深切，这个情绪也感染了柯尼提。薇瓦琪渴望在天空中翱翔，要飞高、要飞低、要盘旋皆可，只要高兴，哪儿都可去。那飞龙使薇瓦琪想起自己有多么桎梏、多么禁锢，而且永远无法像天上的飞龙那样自由。她非常绝望，那绝望像是毒药一般在船身上蔓延开来。

众海蛇不再攻击哲玛利亚船队，改而汇聚在开阔的大海上。有些海蛇头仰得高高地望着天空，眼睛不断旋转，全身近乎静止不动。有的海蛇翻腾跳跃，仿佛他们的巧技奇招可以吸引飞龙的注意。这个大好机会，哲玛利亚船队当然不会错过。他们原本必死无疑，现在却有了生还的希望。有一艘小型船在下沉，甲板已经快沉到海面了，船员纷纷弃船、奋力地逃往其他船上。其他船只的甲板上，人们努力在混乱与灾祸中重建秩序，砍断倒塌的船桅，又将落下的船帆丢入海中。即使哲玛利亚人几乎战败，此时他们仍一边撤退，一边大声叫嚷，并指着天上的龙。

索科已经派出小艇，依妲伏身坐在小艇上，先朝翻腾的海蛇、继而朝天上的龙瞄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她定定地望着柯尼提。小艇上的男人个个使劲操桨，而且害怕得把头低到与肩平齐。

龙每多盘旋一圈，就离地更近一点。现在看来，薇瓦琪确实就是飞龙盘旋下降的中心点，毋庸置疑。柯尼提看到龙的前足握着什么东西，大概是猎物吧，但看不出是什么猎物。龙是不是要在发动攻击之前先借盘旋来考察船上的情况？是不是要像海鸥那样降落在水面上？龙再度盘旋一圈，经过船上空时，翅膀扬起的气流打在船帆上，使船摇晃起来。海上的蛇团发出邪恶的叫声，声音随着飞龙盘旋下降而越来越大。接着，龙就在飞过依妲的小艇上空时，突然将指爪里的重负放开。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团东西差点就打中依妲的小艇，不过最后是落在小艇旁的水里，激起漫天的水花。接着龙吃力地振翅升空，她大叫一声，海蛇齐声应和。接着龙便飞走了，飞得比来时慢得多。

仿佛秋风扫落叶一般，众海蛇皆尾随飞龙而去。那些游得快的在前面带头，其余海蛇迟钝吃力地在水沫中追赶。最后飞龙大叫一声飞走了，也带走了柯尼提原本即将到手的胜利。

依妲在那东西直落入水里之前碰巧看到一眼，那是个男人，而且还活着。他在落水之前双腿猛踢，接着便落入水里，水花四溅，于是他人就不见了。那人落水处离小艇很近，所幸没打中，不然小艇恐怕就沉了。依妲敢说，龙一定是故意把那个人丢在小艇附近的。那人落水之后，激起水波汹涌，小艇也跟着摇晃。尽管如此，依妲仍抓着船缘，探出身去看。他会一路沉到海底吗？他会不会浮上来？“他在哪？”依妲吼道，“大家看着点他从哪里浮上来！”

但是小艇上的人根本就不理会她。龙飞走，海蛇也跟着游走了，他们只顾趁着这个机会尽快划向薇瓦琪号。站在主甲板上的众水手之间的柯尼提与温德洛远眺着离去的飞龙。

唯有那人形木雕与依妲一样关心着别处，薇瓦琪苦闷地对飞龙叫了最后一声，之后便俯瞰海面，巡视小艇周围的海域。依妲还迷茫地在水波间探看时，薇瓦琪已经拿手一指，大叫道：“那里，他在那里！”

不过在水面上喘气的那个生物并不是人，他是有人型没错，但是他的眼睛是古铜色，而且那一头湿湿的黑色卷发看起来像是缠卷的海草。

他看到小艇，奋力朝小艇伸出一手，但是依妲看出他的手亮亮的，不只是因为湿，而是因为他手上有鳞。那人叫了一声，就又沉下去了。桨手见状，失望地叹了一声，加快速度划向薇瓦琪号，只有依妲一人呆呆地望着那人沉下去的地方。

“把他救上来！拜托！”那是少女的尖叫声。依妲仰头一看，发现甲板上有个衣着雅致的女孩子。怎么，大君的侍臣那么年轻，看起来比温德洛的年纪还小！

接着薇瓦琪以巨大的手指一指，不容驳斥地命令道：“那里！他在那里！你们这些笨蛋，他又浮上来了！快点，快点，快把他救上来！”

桨手们在惊慌失措之余，即使依妲恳求，他们也当耳边风，但是既然人形木雕下了命令，他们可就不敢马虎了。

他们虽脸色刷白，却还是慢了下来，那男子再度浮现之后，他们便转向，驾着小艇朝他划去。那人看到小艇，拼命地挣扎起来。他想要游过来，但又沉了下去。

“他不行了。”一名桨手预言道。不过片刻之后，便有两只手伸出水面不断拍动。接着他苍白的脸浮出水面，依妲也听到他的喘气声。

一名桨手将船桨伸到他伸手可及之处。那人抓住了船桨，手劲之大，差点把船桨从桨手手里拽下去。桨手们借着船桨将他拉过来。

过了一会儿，那人好不容易攀上小艇的船缘，但是到此他已经没了力气，只能挂在那里，后来是两名桨手合力将他从水里拉到了小艇里。那人到了小艇里之后，匍匐在船底，水不断从他的衣物里流出来，看来他是噎住了。接着他一喷鼻息，将海水喷出去，还带着血丝。他眨了眨眼，那对非人的眼睛望着依妲。一开始，他好像对依妲视而不见，接着他动了动嘴唇，仿佛说了句“谢谢你”，但是没有出声。他垂下头，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三章
命运之船

水手们让出路来给柯尼提过去。柯尼提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低头俯瞰那个趴在甲板上的人形。那人的衣服流出水来，滴水的湿发盖住了他的面容。“依妲，你捡到什么好东西了呀？”柯尼提酸溜溜地说道。不管他是什么人——不，他仔细打量过那人的手之后，暗暗纠正了自己的想法。应该说，不管他是什么生物，反正都不受欢迎，目前的局势已经太过复杂，他可没空管这档子事。

“这是你钓到的，所以就归你处理吧！”柯尼提宣布道，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原来是大君的顾问伸手把他推开了。

柯尼提怒视着麦尔妲，可是她根本没注意到。柯尼提张口想要讲话，但顿时忘了要说什么。她额头上是什么东西？接着艾希雅挤身上来，虽然拂过他身前，却故意当作完全没看见。洁珂则在人群边缘和噘着嘴的大君待在一起。

“他还有气吗？雷恩还活着吗？”麦尔妲屏息问道。她仔细打量，但没有伸手去碰他。

艾希雅在麦尔妲身边跪下来，小心地将指头贴在那男子的喉咙上。一时间，艾希雅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露出笑脸，抬起头对外甥女说道：“雷恩还活着呢，麦尔妲。”这时温德洛也来到他们身旁，一听到艾希雅的话，他吓了一跳，面对妹妹露出不可思议的一笑。

温德洛对妹妹露出笑容时，依妲脸上闪过近乎嫉妒的表情，不过那个表情转瞬即逝。她接着改而望着柯尼提，以不高兴的口气问道：“你找我？”

“是的。”柯尼提察觉到周遭的人聚拢过来，仔细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他以比较柔和的声音说道：“所以你就来啦，你一向如此。”他对依妲一笑。这就对了，至于依妲和水手们如何理解这个场面，就由他们去了。他对脚边的人比了个手势，问道：“这是什么？”

“龙把他丢了下来。”依妲解释道。

“所以你就把他捡回来了？”柯尼提似笑非笑地说道。

“薇瓦琪叫我们把他救起来。”索科派来的其中一名桨手紧张地解释道。不讲清楚的话，万一柯尼提不高兴怎么办？

“他是雷恩·库普鲁斯，雨野人，我妹妹已经跟他订婚了。”温德洛镇静地讲出怪话，“他是怎么到这儿来找她的，恐怕只有莎神知道，反正他就是来了。来，我们一起帮他翻身。”最后温德洛补了一句，抓住那男子的肩膀。他一拉，雷恩便呻吟起来，双手虚弱地在甲板上乱抓。

艾希雅在温德洛身边蹲下来。“等一下，让他把肺里的水清了再说。”她建议道，这时那男子也开始咳嗽。

雷恩喘气不止，把头从甲板上抬起，又无力地靠回，这才以浓重的声音问道：“麦尔妲？”

麦尔妲猛喘一口气，从他身边弹开，又举起双手遮住脸。“不！”她叫道，一转身奔入人群之中，依妲惊骇地望着麦尔妲越跑越远的背影。

“这是怎么回事？”依妲问道，倒没有特别要问谁。

但是还没等有人回答，就听到瞭望者吼道：“船长！哲玛利亚船队回来了！”

这回轮到柯尼提猛转身，匆匆离去。柯尼提暗暗责怪自己，大敌当前，他真不该因为别的事情而分心，不管敌军看来受创多么严重、队形多么凌乱都一样。他尽快走到前甲板，讶异地眺望着来袭的船队。对方想要把己方的这三艘船包围起来啊！有的船显然航行得不顺，不过有两艘状况很好的船在最前面领军。柯尼提一看到他们甲板上的行动，就知道他们正在准备投石器。他若有所思地评估状况：他有玛丽耶塔号和繁纹号作为后援，这两船的水手都很精良。哲玛利亚船队的人员就算没受伤，至少也累了，而且他们大概已经耗用了不少箭。当然，哲玛利亚船队的船只数量比己方多得多，但是他们的船已经遭受重创，其中两艘大船已经沉没，船员挤在小艇里求生。

柯尼提打算把大君当作筹码，既然横竖要与哲玛利亚船队一决生死，那何不就趁现在？“裘拉！”柯尼提命令道，“叫大家回自己的岗位上去，做好准备。”

薇瓦琪与柯尼提一起望着来袭的船队，不过她心里想的是别的。“那个雨野人情况如何？”她问道。

“活着。”柯尼提简短地答道。

“龙把他送来这里，给我。”

“不过温德洛倒认为，龙是因为他妹妹才把那个人丢来这里。”柯尼提刻薄地说道。

“这样就说得通了。”船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们两个人是应该要待在一起的。”

“是啊，如果连这也说得通，那么今天发生的事情就通通都说得通了。我们周遭有这么多船，龙却碰巧把麦尔妲的心上人丢在我们船边，好让他们相聚。薇瓦琪，你说说，这种事情有多难得呀？”

“这可不是碰巧，龙本来就是为了找麦尔妲而来，也找到她了。不过……”那人形木雕慢慢地扫视来袭的船队，以轻柔的声音说道：“这儿快要出事了，柯尼提。你一向尊崇运气，不过这里即将发生的事情，是远比运气还更强大的因素推动的。”薇瓦琪笑了一笑，不过她的面容有点忧伤，“命中注定该发生的，就一定会发生，绝非巧合！”她神秘地说道。

柯尼提无言以对，光是这个观念他就觉得很讨厌了。如果命运意味着成功，那倒是很不错。但是就今天而言，命运却似乎老是跟他作对。他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他知道来人必是依妲。柯尼提转头对她吩咐道：“去把大君带上来，还有麦尔妲。”

依妲没接话。“怎么？”最后柯尼提终于问道。依妲的表情很古怪，她今天是怎么了？他都叫她回船来了，她还想怎样？要怎样也就算了，为什么非得是现在？

“我有话要告诉你，这事很重要。”

“有什么事会比我们的生命更重要？”柯尼提转头望着来船，他们会在那儿停船，先与我方谈判，还是干脆攻上来？“顺便把裘拉和温德洛找来。”他对依妲吩咐道。

“我就去。”依妲答应道。她吸了一口气，“我怀孕了，我怀着你的孩子。”之后她便转身走开了。

此语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冻结了起来。柯尼提突然感觉到自己不像是站在甲板上，而像是被包裹在时光囊之中。从这个时光囊散发出去的路径何其多，各自向四面八方展开。宝宝、小孩、家庭的传承。他可以成为父亲，就像他自己的父亲那样。不，他当起父亲会比自己的父亲更好。父亲本是想保护他的，最后却失败了。父亲本想成为国王，而柯尼提就是王子。或者，他也可以甩掉依妲，把她送到不知名的地方、丢在那里，继续过自己的人生。这一来，既然没有人仰赖他，他就谁也不会辜负了。他的思绪并不像丝线那样越转越长，反而像石头一样，在他的脑袋里东敲西撞。说不定依妲在撒谎，说不定是她弄错了。他想要儿子吗？说不定是女儿呢！

“如果是女儿的话，你还是可以将她命名为‘派娜冈’呀！”柯尼提手腕上戴的那个木脸护符不怀好意地说道，低低地笑了出声，“如今命运可不是在半空中盘旋，有一部分已经随飞龙而去了。三界之主必将再度于空中飞翔，这是命运所注定的。至于今日其他的命运走势如何？这就要看你的脑子里如何决定。怎样？你会不会觉得很沉重，像有一顶王冠压在头上？”

“走开！”柯尼提低声说道。不过他并不是在叫那木脸护符走开，而是在命令那些跨越时空、涌上前攫住他的旧时记忆。那些场景一向是他最严厉否认的记忆。他坐在父亲的臂弯里，伸出小手拉住派拉冈号舵轮的内幅，父亲则以另一手稳住舵轮的情景；他骑在父亲肩上，母亲一边仰头望着他，一边朗声大笑，她艳丽的丝巾在乌黑的发际飘扬，一家三口在分赃镇的街上漫步。那些明亮快活的回忆比起任何痛苦的回忆都更让他难以忍受。那样的回忆仿佛是嘲笑，也形同谎言，因为一切的疼爱与安全都在那个黑暗血腥的夜里被抹煞掉了。

如今依妲却翻起了那些旧记忆，她是疯了吗？难道她不知道这是在逼他出手？想也知道，他终究非得伤害那个孩子不可。倒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那个结果无可避免。这一刻，他们乘着钟摆，摆到了最高点，但是钟摆免不了会摆向另外那边，也就是他就是伊果、伊果就是他的那个极端。到了那时候，那孩子免不了得扮演他当年所扮演的角色。

“你这个变态的混账东西。”木脸惊骇地低声说道。可是怜悯也阻止不了命运，什么都救不了他，也救不了那孩子。情势的发展总是因循既定的模式，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无法终止时间的循环。事情必会发生，因为以前事情就已经发生过了。该发生的，就一定会发生。

“船长？”站在柯尼提手肘边的裘拉喊了声。

裘拉在那儿站多久了？柯尼提立刻把自己的沉思冥想吹开，就像小孩子把蒲公英的花絮吹走那样。刚才他在想什么呀？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那个可恶的女人！为什么她偏偏要选在刚才讲出那个消息让他分心？

柯尼提的大副吞了口口水，再度说道：“那艘哲玛利亚船正在向我们呼叫。”

“大君呢？”柯尼提气愤地问道。他将斗篷拉得更紧，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这雨水好冷！

裘拉显得很害怕：“在你身后，船长。”

柯尼提回头朝大君瞄了一眼。麦尔妲站在大君身旁，再度裹上头巾。他们是什么时候到前甲板上来的？他听了依妲的消息之后，呆呆地在这儿站了多久？

“废话！”柯尼提怒气不歇，不过他将怒气转了个方向，“他本来就该待在那里，你去回应对方的呼叫，告诉他们，柯尼提国王叫他们想清楚一点。提醒他们，我随时可以把海蛇召回来。再告诉他们，我的目的不是要毁掉他们的船队，纯粹只是要他们遵守一个合法的协定。他们可以派艘船，载着他们的代表前来。我会让他们上船来，让他们亲耳听哲玛利亚大君说，事实确实与我所说的无异。”

裘拉的脸色顿时轻松多了：“这么说来，海蛇并没有丢下我们？只要你召唤，他们就会回来？”

如果此时船附近有海蛇，柯尼提必会把裘拉丢下海去喂蛇。

“把我的口信传过去！”柯尼提对裘拉大吼，接着他转身眺望如林的敌船。柯尼提知道那样的船队组成：每一家贵族出一艘大船，每个贵族家族都期待自己荣耀归国，船上堆满了掠劫而来的财物。这些贵族必会竞相参与释放大君的谈判。每一个人都不肯放过这个大好的表现机会。不过他们会笨到从每艘大船上派出人来与会吗？柯尼提希望如此，不过他也知道，今天说不定还会有血腥的战斗。

麦尔妲逃走之后，洁珂和艾希雅合力将雷恩抬到艾希雅的舱房里。她们将雷恩放到舱床上之后，雷恩就回过神来。

“麦尔妲呢？”他头昏眼花地问道，“我不是找到她了吗？”他的一边鼻孔缓缓地流出鼻血，海水顺着他的发丝滴下来。

“你的确找到她了。”艾希雅应道，“但是柯尼提船长把她找去了。”

雷恩突然举起双手，覆住毫无遮掩的脸庞：“她刚才是不是看到我了？”雷恩惊惧地问道。在这个节骨眼儿问这样的问题，是避无可避，非得老实回答不可的。

“是啊，她看到你了。”艾希雅轻声说道。用不着说谎，也用不着因为怕伤感情而粉饰。雷恩那古铜色的眼睛没有反应，但是他紧抿着嘴，可见内心的创痛。“她还很年轻哪，雷恩。”艾希雅为外甥女开脱，“这一点，在你开始正式追求她的时候就心里有数了。”艾希雅选择温和的用语，但是她的语气恳切，毫无闪躲，“你总不能期望——”

“让我独处一下，拜托。”雷恩轻声要求。

洁珂瞪着他，不过脚下已退到门边，并且把门拉开，艾希雅也跟在她后头出去了。“挂勾上是温德洛的衣服。”艾希雅边走边回头说道，“如果你想换件干衣服的话。”倒不是说温德洛的衣服雷恩穿得下，他虽然脸上有硬皮，眼睛又跟旁人不一样，但是毕竟个子高大、肌肉结实。

洁珂似乎看出了艾希雅的心思：“硬皮归硬皮，他的长相倒是不错。”她轻声说道。

艾希雅与洁珂并肩倚在舱房外的墙上：“我应该到前甲板去看看，而不是待在这里。”艾希雅对好友埋怨道。

“何必？上头的事情你根本就使唤不动。”洁珂暴怒地指出。她突然压低了声音，“艾希雅，你就承认吧！”她哄劝道，“你看到他脸上的鳞片时，心里不禁揣想他身上是什么模样，对不对？”

“不，才没有呢！”艾希雅冷冰冰地答道。她一点也不想往那个方向想。那个男人是雨野人，而雨野人是缤城商人的亲族，艾希雅应该对他真诚，而非揣测他身体长什么样。库普鲁斯家族一向以多财重誉而闻名，所以不管雷恩·库普鲁斯长鳞也好、不长鳞也好，都是上选的婚配对象。此外雷恩竟然用这种方式，大老远地前来寻找未婚妻，可见他是多么英勇多情。但尽管如此，艾希雅也不好责备麦尔妲看到雷恩的长相就逃了。麦尔妲大概一直都幻想着那面纱底下是一张英俊的脸孔吧！雷恩脸上的鳞片一定把麦尔妲给吓坏了。

雷恩脱掉湿衬衫，随便丢在地上的湿衣服堆上。他的喉头虽紧，但仍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房里那一面小镜子，逼迫自己瞧瞧麦尔妲眼里看到的景象。婷黛莉雅没骗他，他与婷黛莉雅接触一多之后，身上的雨野特征便加速浮现了。他摸摸脸上的细鳞，又眨了眨古铜色、爬行动物般的眼睛。这简直就是龙脸嘛！他胸前的带鳞硬皮闪耀着青铜色的光芒，皮肤底下还露出一抹蓝色，不知是瘀青还是变色。雷恩的身体变化之多，连他以前见过的那些五十岁上下的雨野老头也远远不及。他年老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呢？他会长出龙爪，牙齿变尖，舌头分岔吗？

不过他告诉自己，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了。反正往后他必定会孤独地衰老下去，大半的时间都待在地底挖掘龙迹，所以不管他长相如何，都不会有人看到。婷黛莉雅已经履行她的承诺，而他也会履行承诺。他心知这有多么讽刺，他以自己的下半生作赌注，希望能把麦尔妲救出来。但即使是这个结果，他也不会否认自己过去天马行空的美好幻想。他曾经梦想，他会毫发无伤地将熬过重重难关的麦尔妲救出来，她会倒在他的臂弯里，承诺说一辈子都要跟他在一起。他曾经梦想，当他掀起面纱时，麦尔妲会对他一笑，再摸摸他的脸，对他说，那些都不打紧，因为她爱的是雷恩，不是他的脸。

不过现实比雷恩的梦想残忍得多，婷黛莉雅把他丢下之后，就领着宝贵的海蛇群离去了。雷恩多日以来忍受飞翔的痛楚，夜宿冰冷孤立的沙滩，落入海里时差点淹死。麦尔妲的亲族把他救了上来，他们一定把他看作是无敌大傻瓜。他这趟千里寻人的苦行，根本就是白费功夫。麦尔妲早就安全了呀！他虽不知道薇瓦琪号为什么会挂着哲玛利亚旗，但是看这光景，显然艾希雅·维司奇早已夺回家族活船，并且救回外甥女了。他们不但不需要他出力拯救，反而还得出力拯救他。

他从挂勾上取下一件温德洛的衬衫，抖开来瞧瞧。他叹了一声，又把衬衫挂回去，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衬衫，无奈地望着衬衫不断滴水。他的面纱绞缠在衬衫里。一时间，他瞪着那面纱直看，之后拉开它，把水扭干。他最先穿戴的服饰不是别的，正是面纱。

麦尔妲站在滂沱大雨中，对于眼前的景象视而不见。雷恩脸上的细鳞像丝一般光滑细腻的锁子甲，他那古铜色眼睛的温柔光芒有如指路的明灯。以前，她曾经透过面纱的网眼与他接吻啊！接着她感觉到自己那刷锅女仆般的粗指、碰到粗裂的嘴唇，于是赶紧把手放下来。这手、这唇、这一切，是怎么照料都救不回来的了。她昂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脸上。让我麻木吧！她对大雨恳求道，把这痛楚带走吧！

“我好冷。”麦尔妲身边的克司戈呜咽道，“而且我站得好累。”

柯尼提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克司戈以手臂紧紧地抱胸，此时却仍冷得发抖。“我看他们是不会来了，我何必要站在这儿吹风淋雨？”

“因为我高兴。”柯尼提厉声对他说道。

克司戈气得整张脸皱起来：“我湿得都滴水了！这对我有什么好？”

麦尔妲深吸了一口气，那海盗跟大君其实没多大差别，她若能管得住其中一个，那么势必也能管得住另外一个。不过驱使她交握手臂横过前甲板、走到柯尼提面前的动力并不是勇气，而是深沉的绝望。柯尼提这个人既危险又残暴，但是自己并不怕他。他能把她怎样？毁掉她的人生吗？想到这里，她差点笑出来。

她低声且和缓地讲话，音量正好让柯尼提，以及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女人都听到。

“柯尼提国王，拜托您，如果您不让大君到船舱里休息，就请您让我去帮他找一件厚一点的斗篷，并搬张椅子来给他坐。”

她感觉到柯尼提瞪着她的头顶，找寻那伤疤的踪迹。柯尼提冷酷地答道：“他太幼稚了，淋一点雨对他是不会有什么伤害的，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好顾虑的。”

“阁下恐怕比他还要幼稚。”麦尔妲讲得很直接，她已经不在乎会不会冒犯到对方了，“我的顾虑倒无所谓，不过您的顾虑就要好好考虑了。您也许因为可以让他吃点苦头而感到高兴，但是比起您因此而蒙受的重大损失，这么点小小高兴实在不值得。如果您希望哲玛利亚船队的领导者认为他很有价值，那么您就应该先把他当作‘神武圣君大人，全哲玛利亚的大君’来看待。如果您想用他来换取财富，那么您就得把他捧得高高的，而不是任由他淋得湿答答、心情难过、脾气又暴躁。”

麦尔妲直视着柯尼提淡蓝色的眼睛，也瞄了他的女人一眼。看那女人的眼神仿佛觉得这有点好笑，甚至还有几分赞同，令她颇为意外。柯尼提也感觉出这一点了吗？他望着麦尔妲，嘴里却对他的女人吩咐道：“依妲，看看你能找出什么来给他披着，我要他看起来非常抢眼。”

“这倒可以安排。”那女人以温柔的女低音说道。

麦尔妲从没想到海盗的女人讲话会这么文雅，那女人的眼神显得非常机灵。她坦率地与那女人四目相交，一边欠身，一边说道：“夫人，感激不尽。”

麦尔妲跟上依妲的脚步离开前甲板。大风起，海上波涛汹涌，湿淋淋的甲板晃得很厉害。不过麦尔妲待在繁纹号上的时候，终于掌握了海上生活的诀窍，就算在此时也能如履平地。她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惊奇。纵使她的人生一错再错，她仍以自己能利落地在父亲的船上行动为豪。父亲啊！想到这里，她毅然决然地把一切关于父亲的念头抛在脑后，也不准自己多想雷恩的事情，虽然现在雷恩跟她离得这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疤痕也好、被糟蹋的人生也好，她终究得站在雷恩面前，望着他那一对绝美的古铜色眼睛流露出失望之情。麦尔妲摇了摇头，咬紧牙关，不让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流出来。现在不行，现在她不能探索内心的感受，现在她所有的心思都得用于如何使大君复位。她一路跟着依妲前往父亲的舱房，努力把事情想清楚。

就麦尔妲记忆所及，此地在她外祖父的时代，乃是薇瓦琪号的船长室。她望着一室熟悉的陈设，心里只觉得难过。墙边有个雕刻华丽的杉木箱，依妲用力一掀，打开了箱盖，露出了里面绚丽缤纷的衣料和衣物。换作是别的时候，麦尔妲一定会对箱里的东西感到既嫉妒又好奇，不过此时她只是视而不见地望着房间另一头的依妲在箱里搜找。

“找到了，这件就行了。这斗篷他披着嫌大，不过如果我们把他安置在椅子里，就看不出来了。”依妲拉出一件饰着黑玉珠子、质料厚重的猩红色斗篷，“柯尼提总说这件太俗气，不过我还是认为他穿起来会很好看。”

“想必如此。”麦尔妲面无表情地应道。她认为，如果你心知对方是个强暴犯，那么他穿什么都没有差别。

依妲站了起来，那富丽的斗篷挂在她臂弯里。“兜帽边缘镶了毛皮。”依妲指出。她突然对麦尔妲问道：“你在想什么？”

跟这个女人讲难听话实在没意思，因为温德洛曾说，她早就知道柯尼提的为人，而且已经找到平衡点，能与此事共处了。再说，自己凭什么批评她？毕竟她一定认为自己对大君的奉承，不亚于她对于柯尼提的忠诚。“我刚才在想，不知道柯尼提有没有把前因后果想清楚？在我看来，的确有一团哲玛利亚贵族联手要在缤城杀死大君，这一方面可以归咎给缤城商人，另一方面则方便贵族联盟在缤城大肆掠夺。而我们眼前这个哲玛利亚船队里的贵族是真的对大君忠心耿耿、非要把大君救走不可呢？还是早有叛意，现在只是要把在缤城没做完的任务了结而已？况且就算无法归咎于缤城，但若能归咎于海盗群岛，也是一样——要不也可同时归咎于二者。”麦尔妲皱着眉头思索，“说不定，对他们而言，最有利的做法，就是教唆柯尼提把大君给杀了。”

“我敢说这一切柯尼提都考虑到了。”依妲生硬地答道，“他这个人跟别人不同，他眼光看得远，每次碰上难关都会发挥神力。我知道你一定不信，不过你只要问问你哥哥就知道了。你哥哥亲眼见过他伸手便平风止浪，连海蛇都听令而行。柯尼提一出手，温德洛的海蛇灼伤登时就好了，真的，连他自己的父亲留在他脸颊上的刺青，也被船长伸手一拂就抹掉了。”依妲目不转睛地直视着麦尔妲怀疑的目光，“这样的男人，也许用不着遵守一般的规矩。”依妲继续说道，“说不定就是因为他的眼光远大，所以才做出别人不敢做的事情。”

麦尔妲歪头望着那个海盗的女人：“我们还在谈如何透过协商让大君复位吗？”她皱起眉，“还是说，你讲这话是为了帮柯尼提开脱，因为你明知他对我父亲干了什么坏事？”而且你也知道柯尼提对我阿姨干了什么坏事，麦尔妲心里默默地加上了这一句。

“你父亲的行为，比柯尼提更需要开脱。”依妲冷冷地反驳道，“你去问问温德洛，脸上刺了奴隶刺青，手脚上了镣铐是什么滋味？你父亲是恶有恶报。”

“说不定大家都是恶有恶报呢！”麦尔妲伶牙俐齿地回道。她上下打量依妲，发现这女人已经怒气横生。她看到依妲眼里突然流露出一股毫无遮掩的痛楚，心里一时感到很懊悔。

“也许吧！”那女人冷冷地应道，“你把那张椅子搬过来。”

麦尔妲吃力地搬起那张沉重的椅子，心里知道这是那女人对她的小小报复。麦尔妲笨拙地搬着椅子，她每走一步，椅子的横木就在她下巴上撞一下。

雷恩·库普鲁斯注视着前甲板，不过他离前甲板远远的，免得被人发现。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麦尔妲。由于罩着面纱，所以看不大清楚，不过他还是饥渴地直视着她。眼前的景象令他看了心痛，可是他又不能不看。麦尔妲一边对大君笑笑，一边把椅子摆好位置。接着她转过身，喜洋洋地指着身边那个高个女子臂弯里挂着的那件猩红斗篷。克司戈一看，趾高气昂地仰起下巴。

接下来的情景，雷恩看了有如锥心刺骨。麦尔妲帮克司戈把湿斗篷脱下来，从头到尾都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雷恩听不见麦尔妲跟克司戈说了什么，不过她脸上那一派温柔关切的神情，是假也假不了的。她毫不在意地丢开湿斗篷，再帮克司戈扣好那件华丽的红斗篷，拉高兜帽，绑紧，免得他的头吹到风。接着她轻柔地拨开大君额头与脸颊上的发丝。克司戈就座之后，麦尔妲开始把斗篷拉得平整，甚至还单膝跪地，整理斗篷的皱褶。

她每一个动作都亲切无比，这点雷恩也不能怪她。面容白皙尊贵、气度高不可攀的大君，可远比脸上长鳞、身上伤痕累累的雨野人更适合麦尔妲·维司奇。他心里一阵剧痛，因为他突然想到，那个男人正是在麦尔妲的引见舞会上邀她跳第一支舞的人。是不是她早在那时候就对大君心有所属了？麦尔妲走到大君座后站定，熟络地将双手放在椅背上。他们两人在经历了这么多风雨之后，想必早就生死相许了，毕竟她美貌迷人，有什么男人能抗拒得了？除此之外，大君想必也对她感激至极。若是没有麦尔妲，大君光靠自己必是活不下来的。

雷恩感觉他胸腔里的心脏似乎已经消失，徒留下空洞。怪不得她一看到自己就逃之夭夭。雷恩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她连招呼都没打，别说没把他当作情人，甚至不把他当朋友啊！她是不是担心他会押着她履行承诺？她是不是怕他出现在大君面前会使她丢脸？雷恩痛苦地望着那两人，心想，她是永远也不会回到他身边的了。

艾希雅帮着外甥女把那个沉重的椅子抬上前甲板。在她看来，弄来一把椅子实在太好笑，不过话说回来，今天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她看得过去的。柯尼提想要展现力量，此举荒谬又危险，不过他们全都被困在他的局里了。她注视着麦尔妲把克司戈的湿斗篷脱下来，又帮他穿上温暖的新斗篷，接着拉高兜帽，仿佛把那个成年男子当作了小瑟丹。等到克司戈在临时的宝座上坐下来之后，麦尔妲甚至还把他脚边的斗篷拉紧一点。看到她如此卑微地服侍克司戈，艾希雅实在心痛。不过更糟的是，柯尼提从头到尾都在看着这场表演，脸上还露出奸诈的笑容。

她突然心生怨恨，这怨恨染红了眼，在她四肢五体流窜。她感觉到指甲掐进了掌心，一下子喘不过气来。她倚靠在船栏上，集中精神，等待这一股恨意过去。

“你真的很想杀死他。”薇瓦琪轻声说道。这个评语似乎只是要讲给艾希雅听的，不过柯尼提听到声音，稍微转过身来，还扬起一边眉毛，像是在询问。

“对，一点也没错。”艾希雅故意让柯尼提看到她的唇语。

柯尼提忧伤地甩了一下头，再度将注意力集中于那艘慢慢开进的小型船上，那船在逐渐暗去的午后懒散迟钝地开上前来。柯尼提纳闷着，那艘船是不是在之前海蛇进攻的时候受创了。船的甲板上站了一排衣饰华美的人，面对着薇瓦琪号。他们的斗篷富丽，大多身材肥胖，身后站着许多水手，准备协助主人登上薇瓦琪号。柯尼提嘴边漾开了一抹微笑，那艘船若是在跟薇瓦琪号并排停在一起之后才开始下沉，那一定很好笑。“也许我应该要为这个大场合打扮一下。”柯尼提对依妲说道，“不过我们把大君打扮得这么堂皇高贵，也就足够了。他们那种人大概只认衣装不认人吧！”柯尼提叉手抱胸，咧嘴而笑，像是很期待，“裘拉，丢几条缆绳过去，我们来瞧瞧这些缆绳能给我们抓回什么渔获。”

“他们到了。”麦尔妲低声对克司戈说，“坐正，摆出尊贵的样子。上船的那些人有您认识的人吗？他们对您忠心吗？”

克司戈绷着脸望着那些贵族：“我认得出那是科里亚斯大人的服色，科里亚斯大人敦促我北行最积极，可是他却以年纪大了、坐船会关节痛为由，不肯与我同行。可是你瞧瞧他上到我们船上来的行动多么敏捷，站姿有多么挺拔，我看他根本就不需要人扶嘛！第五个人，就是现在要过来的那一个，他穿的是费迪欧的服色，不过费迪欧大人个子小，而且很瘦，这个又高又结实的人必定是费迪欧大人之子。另外那几个……我看不出来，他们不是拉起兜帽就是戴着大帽子，领口又竖得高，我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脸……”

麦尔妲也注意到这点，她比别人早一刻起疑。她眺望着那些正在攀上薇瓦琪号的人，对方甲板上有许多水手在协助首领登上薇瓦琪号。那些水手个个高大结实、怒目而视，又尽皆披着斗篷御寒。数目是不是太多了？

“小心有诈！”麦尔妲突然叫道。她的叫声迫使对方提早行动，那些衣着华丽的人有些还在对方的甲板上。不过麦尔妲一叫，所有的人，无论是水手还是假冒成贵族的人都丢下了斗篷，露出了原来藏在斗篷下的武器和战袍。那些水手大吼一声，也不“协助”主人登船了，而是自己越过两船之间的空隙，抢上薇瓦琪号。底舱冒出了更多手持刀剑的战士，如潮水般地朝薇瓦琪号涌过来。

柯尼提的手下原来就对别人没什么信任感，见状便跳起来迎战。一瞬间，薇瓦琪号的主甲板上刀光血影，处处厮杀。麦尔妲不管往哪里看，都只看到一片混乱。柯尼提的长剑已经拔了出来，站在那里吼着吩咐手下割断缆绳、推开对方的船。依妲则一手长剑、一手短刀地护住他的背后。就连温德洛，她那个性格温柔的哥哥也拔出短刀，随时准备把任何想要攀上前甲板的人击退。两手空空的洁珂和艾希雅已经挪到温德洛身后，对于眼前突如其来的混战，她们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大君吓坏了，坐在椅子上的他越缩越小，甚至还把脚收到椅子上。麦尔妲无助地站在大君身边。

“你要保护我！”克司戈尖声叫道，“你要保护我，他们来杀我了，我知道他们是要来杀我的。”他一把抓住麦尔妲的手腕，手劲之大出乎麦尔妲的意料。克司戈跳下椅子，踉跄地站在他那件过大的斗篷之中，把麦尔妲拉到他身前。“护着我，护着我！”他恳求道，接着便拖着麦尔妲离开椅子，来到前甲板的尖端。他瑟缩在那里，仍然抓紧着麦尔妲的手腕不放。

麦尔妲挣扎着要甩开克司戈，她得去瞧瞧主甲板的情况才行。“放开我！”她对克司戈叫道，不过克司戈惊吓过度，根本听不进她的话。

更多人从对方的甲板涌上薇瓦琪号。

洁珂抓起克司戈的椅子往甲板摔下去。她抓起一根椅子脚，又把另一根丢给艾希雅，随即嘻嘻笑着。那个女人一定是疯了。“麦尔妲！”洁珂叫道，把椅子上一根沉重的横木朝她丢来，麦尔妲瑟缩着躲开。“你就用这个！”洁珂对她说道，跳到短梯旁，野蛮地朝那个快要攀上前甲板的男人打了一棍，艾希雅也凑上去帮忙。温德洛站在柯尼提附近，柯尼提正在给他的手下下令。

麦尔妲转头，慌乱地四处张望，哲玛利亚船队的其他船只已经开上来了。她瞄到玛丽耶塔号朝哲玛利亚船队冲过去，但没看到繁纹号。不过在她看来，繁纹号是不可能弃他们而逃的。她还瞄到另外一艘船迅速地开上前来，不过那艘船挂的不是哲玛利亚旗。是不是别的海盗船碰巧在附近，前来出手相助？接着她看到那船的人形木雕动了一下。

“有一艘活船来了！有一艘缤城活船来帮我们了！”麦尔妲大声吼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不过谁也没注意她。

此时克司戈已经抓住了她的一边肩膀，疯狂地摇着她，并叫道：“带我下去，这里不安全。你必须保护我。”

“放开我！”麦尔妲无奈地叫道，“你这样抓着我，我怎么保护你！”尽管被大君牵制，她仍扭身去抓住洁珂丢给她的横木。麦尔妲挥了挥手里的横木，却没有因此而觉得比较安全。

“你这是在盲目乱冲啊！”琥珀对贝笙大叫道。

“我们知道艾希雅就在那艘船上！”贝笙一边气愤地吼回去，一边从主桅下来，“哲玛利亚船队就要夺走薇瓦琪号了，我们说什么也不能袖手旁观。我不信任柯尼提，不过哲玛利亚人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万一他们把艾希雅抓走或是杀死就糟了。我可不希望下次看到艾希雅的时候，她脸颊上多了一个大大的奴隶刺青，所以我们还是努力扭转局势吧！”贝笙跳到甲板上，并吩咐道：“赛摩伊！把武器拿出来！”

赛摩伊边跑边应道：“是，船长。不过我们要跟谁打，你可得先跟我们说说。”

贝笙咧嘴而笑，那笑容狂野又无情：“谁挡在艾希雅跟我们之间，我们就打谁！”

这时派拉冈突然大声讲了一句话，使得贝笙非常意外：“但是柯尼提要留给我！”

薇瓦琪号主甲板上的战斗局势突然扭转。对方船上涌来的战士人数实在太多，光是这个压力，就使得锋头变了方向。麦尔妲惊骇地望着洁珂被人拉了下去，艾希雅见状，也冲入混战中去救她。艾希雅消失之后，又一波哲玛利亚战士从甲板的边缘涌上来。麦尔妲一眼瞄到温德洛、依妲和柯尼提三人靠在一起，为了保命而战。

“他在这里！”一名哲玛利亚水手一边叫道，一边跃到麦尔妲面前。

麦尔妲挥动椅子的横木，打中了那人持剑那一手的手臂，不过那人也没躲，只是挪开手臂让麦尔妲那一棒擦过去，接着他以空着的那一手，毫不费力地拉走她手里那根横木，轻松得简直像是拿走小孩子手里的玩具似的。那人朗声大笑，推开麦尔妲。由于克司戈攀在她身上，所以那个哲玛利亚水手这么一推，就推倒了麦尔妲，她整个人瘫在地上。麦尔妲伸出手去抓住大君，不过那人一下子就把大君拉到她够不着之处，同时拔出剑朝她刺下来。但就在此时，那人突然眼神呆滞，接着一根剑刃从他的胸膛里突出来。那人身后那个高个子愤怒地大吼，接着再猛地将剑和死者一起往后拉。麦尔妲逃过一劫。那个高个子一边将死者朝哲玛利亚战士群推过去，一边抽回自己的佩剑。

“趴下去！缩紧一点！”雷恩愤怒地对麦尔妲吼道，随即转身背对着她。他的古铜色眼睛在面纱的裂缝间闪亮。

麦尔妲瞥见雷恩的左袖沾满了鲜血，接着三名男子朝雷恩扑上来，他就在自己面前倒了下去。

“雷恩！雷恩！”麦尔妲叫道，想要跃上前，但是克司戈抓着她不放，沉沉的怎么也甩不掉。他像笠贝一样纠缠着她，紧扣住她的肩膀哭叫不休。

一名男子走上来，抓住麦尔妲的头发将她甩到一旁。接着他狂野地大笑，扑向大君，像是小孩子抓起玩偶一般，轻松地抓起大君抱在肋下。“我抓到他了！”那人大吼道，“我抓到他了！”

麦尔妲急忙转头，免得被那个人踢中。不过她的头颅还是遭了殃，使得她一时头晕目眩。不过那人倒不是故意要踢她一脚，如今他们既然逮住了克司戈，当然不会在乎她了。她看到他们把大君当作一袋马铃薯似的甩到一名男子的肩头上，那人一边得意地大吼，一边背着大君跑了。原本哲玛利亚战士是蜂拥着登船，现在却开始退却。麦尔妲瞥见大君惨白的脸孔，他恐惧得张开嘴巴，眼睛也睁得大大的。但是她却看不到雷恩的踪影。麦尔妲手脚并用地跪起来，紧张地四面张望。他们背着大君奔过甲板，甲板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死人和翻滚呻吟的伤者。此时仍在打斗的海盗只能采取守势，只求自己能够活命，无暇将大君抢回来。

大君这个人很讨厌，而且一无是处，不过这些日子以来，麦尔妲像照顾小孩子一样地照顾他，日夜都陪在他身边，所以她看到他们将大君抓走，心里非常难受。

“麦尔妲！”克司戈喊道，他空着的那只手则朝她的方向伸过来。

“救救大君！”麦尔妲徒劳地叫道，“他们把大君抢走了！救救他，救救他呀！”但是没有人呼应她的恳求。那些人将大君背走时，其他的哲玛利亚战士分出路来让他们过去，得意嘻笑地跟着他们返回母船。

打斗的目的转向之后，麦尔妲才看到艾希雅。艾希雅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抢来的剑，几个战士跟她紧紧缠斗。她想要脱身去救大君，却没有走成，因为洁珂把她拉了回来。

“他不值得你去送命！”那高个女子对艾希雅吼道，金色马尾滴着血。

接着，雷恩从甲板上那一堆纠缠的尸体之间站了起来。麦尔妲一看到他，高兴地尖声大叫。刚才雷恩倒下去时，她本以为他已经死了。“雷恩！”麦尔妲叫道，可是接着雷恩便抓起一把长剑，摇摇晃晃地朝抓住大君的那团人而去，麦尔妲不禁尖叫道：“不！不！你回来呀，别去，雷恩，你别去！”

雷恩没走多远，一名受伤的男子在雷恩冲过他身边时一把将他抓住，使得他砰地倒在甲板上。麦尔妲踉跄着站起来，她眼里只看得见雷恩，其他都视而不见。雷恩在跟拽倒他的那人扭打，对方手上拿着一把小刀，刀尖已经染血。麦尔妲什么也顾不了，朝那两个扭打成一团的男人冲过去。

“放开我！”艾希雅叫道。她想要挣脱，但是洁珂紧抓着她不放。

“不，让他走，他们已经把他带回他们的船上去了，难道你要到他们船上去抢人吗？到那儿抢人，成功的机会更渺茫啊！他已经被人抢走了，艾希雅，至少目前是如此！”艾希雅知道洁珂说得没错，逮住大君的那批人已经抓住一条垂下的绳索，晃回母船的甲板上。哲玛利亚水手正在胜利撤退，并且把将两船系在一起的缆绳切断。刚才那场短暂但激烈的战斗已经过去，敌军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他们把大君夺走了。

艾希雅看到雷恩要上前去追人却又被挡了下来。她本以为雷恩会爬起来的，不过他尚未起身，一个最不可能去救克司戈的人突然出手了。

柯尼提疯狂地大叫一声，从依妲和温德洛中间冲了出去。“别让他们把人抢走了！”他愤怒地大吼，一手持短刀、另一手架拐杖。在艾希雅看来，他顶多就是追个几步吧，但是他挥着拐杖奔过甲板，其势之顺利优雅出乎她的意料。“大家跟我来！”他一边跑，一边吼道。几个忠心的海盗跟了上去，依妲与温德洛也跟上去，但是被其他的海盗阻隔开来，所以离柯尼提越来越远。

柯尼提奔到船栏边时，一点也没有放慢速度。他的拐杖一点地，独脚踏上船栏就跃了出去，那一跃之远能使老虎也无地自容。艾希雅本以为他会落在两船之间的海里，不过他竟能跳到正在驶离的敌船上，接着就地一滚。此外还有好几个柯尼提的手下也跟了上去，其中一人没能跳过去，大叫着落入了海里。

柯尼提后来如何，艾希雅就看不见了。那海盗国王与他的手下一到了敌船甲板上，对方的人便将他们重重围住。

温德洛紧紧地扣住依妲的手腕，免得她飞身跟着柯尼提过去。两船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大，现在要跳过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敌船以稳定的速度驶离，船上的人还得意地大呼小叫。为了向薇瓦琪号的船员炫耀成果，两名男子架住脸色苍白的大君，玩弄似的将他一阵猛摇。

依妲粗暴地推开温德洛，她在绝望愤怒之余把矛头指向温德洛：“你这个笨蛋！我们不能任他们把他带走呀，他们必会杀了他，这你是知道的。”

“我也不想让他们扣住柯尼提，但是你现在去也不过就是淹死，你淹死更救不回柯尼提。”温德洛气愤地反驳道。他以低沉的声音下令道：“裘拉！他们把柯尼提抢走了！薇瓦琪！追上去，他们把柯尼提抢走了，我们得追上去才行！”

薇瓦琪跟着吼道：“起锚！加帆！我们一定要追上去，他们把柯尼提抢走了！”

“不！”艾希雅呻吟道，“让他去吧，柯尼提就给他们吧！”但是艾希雅知道船势必不肯如此，她感觉得出薇瓦琪的焦虑在她的木料中脉动。船爱着柯尼提，所以她要把他救回来，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艾希雅眺望着水面另一边大阵仗地排开的哲玛利亚船队，如果薇瓦琪号跟那么大的船队为敌，那是毫无胜算的，即使有玛丽耶塔号和繁纹号作为后盾也一样。那样的失败不但不干脆，而且会很血腥。一定会有更多人死于薇瓦琪号的甲板上，而且到最后仍不免落入哲玛利亚人的手里，现在就能知道这一仗必输无疑。不过艾希雅知道，船要追就是要追，而且她会待在船上，目睹残酷的结果。

就在此时，突然有个声音从水面上传来，使她颈后的头发都竖了起来。“你好啊，薇瓦琪！谁把柯尼提抢走了？”

她背脊窜起一股寒意，慢慢转头去看。

那是来自坟墓里的声音啊！只有派拉冈的声音才能透过水面传来，还那么响亮，常人是做不到的。她直视着派拉冈，又看了一次。那不是派拉冈啊！那艘伤痕累累、连船桅都是将就凑合的活船，虽挂着派拉冈号的名牌，但是那个人形木雕是个脸色开朗的年轻人，没胡子，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是战士的发型。

艾希雅看到人形木雕后面站着一名全身金黄的女子。那人两手挥舞，狂热地跟艾希雅打招呼。艾希雅望着他们接近，一时间，所有的思绪与恐惧通通停止了。她没看到贝笙，无从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不过她突然笃定地认为他一定还活着。

派拉冈眼睛闭着，他航行时双手盲目地伸展在身前。艾希雅看了心痛，这就是当初他们最担心的结果：琥珀是帮派拉冈雕了新脸，没错，但是有了新的眼睛之后，派拉冈还是看不见。派拉冈号的船头前有一条白海蛇破浪而行。

“他们还活着啊！”洁珂突然出现在艾希雅身边。她跳上跳下地，又以染血的手掌在艾希雅背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个身材高大的女子欢呼着把艾希雅抱起来转圈圈，那感觉很可怕，但也挺好玩的。

“你好，派拉冈！”薇瓦琪绝望地叫道，“那里，那艘船，他们把他带走了。他们要杀他呀，派拉冈，他们要把他杀掉了！”薇瓦琪狂野又徒劳地指着那艘船，她自己的船锚才刚刚从烂泥间拉出来。

她的叫声也传到玛丽耶塔号和繁纹号上，艾希雅看到那两艘船改变航道，朝薇瓦琪号开来，追赶那艘正在逃往船队阵仗以寻求庇护的哲玛利亚船。

但是派拉冈号已经开始追了，除了吹动船帆的海风之外，他还有另外一个动力，那就是活船的意志。派拉冈号突然加速，快得很不正常，就连熟悉活船特性的薇瓦琪号水手也不禁在派拉冈号倏地超过去之时一阵惊叹。艾希雅瞥见贝笙掌舵，克利弗站在他身旁。一看到贝笙，她的心顿感雀跃。派拉冈号超过去了，从薇瓦琪号上只能看到他的船尾。艾希雅站着眺望派拉冈号，狂喜得几乎不能自己。

薇瓦琪号的船员一听到船长被掳的消息，立刻动了起来。

还能动的人都跳出来起锚、升帆，目前暂时没空理会散落在甲板上的尸体。受伤的人蹒跚地站起来，多少帮一点忙。麦尔妲没受伤，但显然受了很大的惊吓，此时她惊骇地在尸堆间绕路而行。裘拉吓得不知所措，所以温德洛已经接掌全船。依妲一会在这里、一会到那里，一边插手帮忙，一边吼着叫大家加快速度。

“艾希雅！”洁珂吼道，把恍惚出神的她拉了回来，“过来呀！”洁珂嘴上叫道。她已经在帮着一群男子起锚。

“追上去！”艾希雅听到自己对温德洛喊道，“不能让派拉冈独自面对他们！”

船锚还没完全出水，薇瓦琪号就开动了。

第三十四章
拯救

“柯尼提是生是死，我才不在乎呢！”贝笙吼道，“回去找艾希雅！”

“艾希雅现在很安全！”派拉冈毫不屈服地吼了回去，“可是我必须把柯尼提要回来，我需要他。”

贝笙咬紧牙关，在那一瞬间，他们跟艾希雅离得那么近，但接着派拉冈号便超了过去，将薇瓦琪号抛在后面。贝笙急于与艾希雅相见、急于知道她安不安全，别的事情通通摆在后面，可是这艘刚愎自用的船却一心要载着船上的人去送死。每次贝笙开始信任派拉冈，派拉冈就把他的希望再次浇灭。派拉冈违拗船舵的指使，也违拗他的命令，疾箭一般朝那艘急于逃走的哲玛利亚船射去。那条白海蛇像海豚一样，在他们船首前的水里起伏。老太太在前甲板上倚着船栏，仿佛这样就能促使船开得更快一点似的。琥珀站得笔直，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在听着远方的音乐。“你至少也慢一点。”贝笙恳求道，“等到别的船跟我们齐头并进了再冲上去，我们犯不着单独对付整个哲玛利亚船队啊！”

可是派拉冈依然目盲地疾驰。据贝笙推测，大概是那白海蛇在给他引路吧！“这不能拖，贝笙。他们说不定现在就已经要动手杀他了，可是他死的时候不能没有我。”

派拉冈的话带着一种不祥的语调，贝笙突然感觉到什么东西轻轻地碰到自己的手腕。他一低头，发现柯尼提的母亲已经站到他身边来了。老太太那双淡蓝色的眼睛跟贝笙那双黑色的眼睛对视着，道尽了她那没有舌头的嘴里说不出来的话，那恳求的神情比滔滔雄辩更令人无法拒绝。贝笙摇了摇头，不过不是冲着她，而是在取笑自己的愚蠢。“那就去吧！”他突然对船吼道，“你就盲目地往前冲，彻底满足那使你行为诡异的疯性吧！”

“我非得赶上去不可！”派拉冈扭过身来对贝笙吼道。

“我们所有人都非得赶上去不可。”琥珀轻轻地应道。

贝笙堵在她面前，乐得找到一个发泄情绪的新目标。他在沮丧中，对琥珀挑衅道：“这大概就是你所说的‘命运’吧！”

琥珀回了他一个轻柔飘渺的微笑。“噢，的确如此。”琥珀笃定地说道，“而且不只派拉冈得赶赴他的命运。你，我。”她伸出手臂划了一大圈，“以及全世界，也都要赶赴我们自己的命运。”

柯尼提的处境简直糟糕透顶，他坐在甲板上既没拐杖，也没武器。干活的水手视而不见地从他身边经过。那几个跟着他一起抢登敌船的人，现在已经变成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了。当然，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哲玛利亚人也落在他们手里。不过若以此自慰其实是没什么意义的。克司戈像肉堆一样倒在他身边，他没受伤，不过昏厥了。柯尼提自己虽受了伤，但是没有流血。

柯尼提坐在开阔的甲板上，靠近船屋的地方。他必须仰头才能看到卫兵的脸，不过他才不肯仰头呢！那些讪笑嘲讽的脸孔他看得够多了。之前他们抢走他的拐杖、任由他跌倒在地，因此而乐得哈哈大笑，柯尼提的肋骨到现在还因为被他们踢了而隐隐作痛。除了因为疼痛而晕眩之外，他也因为运气突然转变方向而感到茫然。他的好运怎么突然消失了呢？他可是海盗群岛之王柯尼提呀！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片刻之前，他还将哲玛利亚大君掳为人质，并且逼着大君签署条约、承认他身为海盗群岛之王的地位。那时他感到好运降临，感觉到好运轻轻拂过自己，现在却落得这般下场。从少年时起，他就没有这么无助、这么挫败过，他抛开年少的记忆。依妲与温德洛应该要跟上来的，而要是她或是温德洛跟上来的话，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他们两个应该要跟他一样英勇、跟他一样对他的好运具有十足的信心才对。等到他们来救他的时候，他就要这样跟他们说。

柯尼提听到他身后的大君从晕厥中醒来，动了一下，轻轻地呻吟起来。柯尼提若无其事地以手肘顶了他一下，低声说道：“安静，坐直起来。表现出颇有能耐的模样。你越是坦白承认自己软弱，他们就更不吝出手伤你。不过我还需要你整个人好好的呢！”

神武圣君大人、全哲玛利亚的大君坐了起来，吸了吸鼻子，恐惧地四下张望。甲板上，许多男人来去奔跑，为了让船驶得更快而忙个没完。看顾他们的卫兵有两名，其中一人拿着长剑，另一人握着可恶的短棒。刚才那短棒打在柯尼提的左臂上，至今他的左臂仍麻木得没有知觉！

“我输了，一切都输了。”大君一边说着，一边摇晃着。

“住口！”柯尼提从牙关里挤出这两个字。他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你要是一直呻吟叫苦，那就没空思考了。你四下看看，现在的你，比别的时候更得拿出哲玛利亚大君的样子来。你得先摆出君王的姿态，别人才会把你当作君王来看待。你坐直，眼神要警惕，而且带着怒气，你得表现出你有权把他们通通杀掉的样子。”

这几点建议，柯尼提自己通通已做到。照理说，如果这些哲玛利亚人把大君掳来是为了杀掉他，那么他们大可一开始就取了大君的性命。既然大君与他都还活着，那就表示大君活着对他们还有一点价值。如果他们也觉得他活着有一点价值，而且大君还对他有几分感激，那么大君说不定会帮他这个海盗活下去。柯尼提把力量贯注在自己的声音之中，使自己的低语带着笃定的口气：“他们这样对待我们，日后必定不得好死。现在我的船已经追上来了，你看着这些匪徒，别的什么都不用想，只想着你要让他们怎么死就好。”

“慢慢折磨死。”克司戈的声音仍有点颤抖，“慢慢折磨死。”他以比较坚定的口气再说了一次，“这样他们才会有充分的时间，好好反省自己有多么愚蠢。”他费劲坐直起来，以猩红斗篷将自己裹紧，怒视着那两个卫兵。

柯尼提心想，愤怒这一情绪还挺适合大君的。大君一气起来，脸上的恐惧和稚气就被压下去了。

克司戈继续说道：“哲玛利亚的贵族竟然跟我作对，他们都犯了叛国罪，他们自己跟他们的家族都得因此而付出代价。我会拆毁他们的别墅，砍掉他们的森林，并且放火烧掉他们的农田。他们这一受罚，要会连着十代不能翻身。他们的名字，我都知道。”

其中一名卫兵偶尔听到克司戈的话，于是不屑地用脚顶了他一下，说道：“住口！你是活不过今天日落的，之所以暂时不杀你，只是因为要等到他们通通在场时再动手。这有个名目，叫做‘血盟’。”说到这里，那人咧嘴而笑，“柯尼提‘国王’，你也一样，也许他们会让我杀死你。你那些可恶的海蛇害死了我两个要好的朋友。”

“柯尼提！”

那如雷的声音仿佛出自于风本身、来自愤怒的天神一般。那个对柯尼提大加奚落的卫兵猛一转身，朝船尾的方向望过去。柯尼提身上窜起了一股恐怖的寒意，他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他已死之船的声音，呼唤着他共赴黄泉。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是少了拐杖，要站就没那么容易了。“扶我起来！”他对克司戈命令道。

换作是别的时候，那个皇家小子大概会对别人的命令嗤之以鼻，不过呼唤那海盗的声音犹在众人耳中回响，所以他立刻站起来，并且朝那海盗伸出一只手。就连在甲板上干活的水手也都停下手边的工作，回头往船尾看，有些人的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柯尼提扳着克司戈瘦削的肩膀，撑着自己站起来，四下张望，寻找那艘幽灵船。

他看到了，那艘幽灵船正迅速地从右舷追上来。

难以置信，那是死去之后又化为青年男子的派拉冈。一条幽灵似的白海蛇在派拉冈号之前的水面翻腾。现在那艘比风还快、快得超乎自然的活船跟他们平行了。柯尼提发现他的梦魇还不止于此。他看见母亲站在前甲板上，她的头发在风中飞扬。母亲也看到柯尼提了，还伸出一手，仿佛要把他拉过去似的。他母亲身边站着一位金色女神，发号施令、指挥全船的则是一名已死的男子。柯尼提的舌头贴住上颚，一时说不出话。旧时的鬼魂继续游上前去，快得不可思议，冲到这艘哲玛利亚船前面，转向过来，横身挡住这艘船的去路。“柯尼提！”那声音再次喊道，“我来救你了！”派拉冈以愤怒冰冷的声音叫道：“把柯尼提交给我！这是命令！柯尼提是我的！”

“投降吧！”薇瓦琪的声音划过天际，从哲玛利亚船的左舷传来。柯尼提的视野被挡住，看不到薇瓦琪号，不过他听得出薇瓦琪号已经很近了。他的心脏痛苦地雀跃起来，薇瓦琪可以救他啊！薇瓦琪又叫道：“哲玛利亚船，快投降，要不然我就让你们葬身海底！”

这艘哲玛利亚船无处可去，虽然船长疯狂地命令水手松帆，却仍无法迅速将船速减慢下来。派拉冈号无情地朝哲玛利亚船的船头剪来。哲玛利亚船虽紧急转向，但幅度不够大。接着轰隆巨响、木屑纷飞，船撞上了派拉冈号。派拉冈号是巫木所造，所以吸收了冲击之后，船体仍安然无恙。不过哲玛利亚船却被撞破了一个大洞，接着便开始打转，什么控制都失灵了，桅杆上的风帆剧烈摆荡。接着薇瓦琪号也撞上了哲玛利亚船的另一侧。这是个残酷无情的策略，因为一个不小心，三艘船就会一起沉没。撞在一起的动能使三艘船开始慢慢地转圈，各甲板上的水手都绝望地大吼，上头的船桅索具差一点就纠缠在一起。玛丽耶塔号与繁纹号一左一右地超上前去，挡住进逼的哲玛利亚船队。

在柯尼提所站的甲板仍因撞击而颤抖时，那两艘活船便各自抛出铁钩爪来抓住这艘哲玛利亚船，两船的水手纷纷翻过船栏登上这艘船。柯尼提与克司戈周围的打斗声此起彼落，而活船派拉冈与薇瓦琪也不时狂野地大喊，就连那海蛇也跟着尖叫高鸣，哲玛利亚船上的人这时只求自保。

“大君！我们必须回到薇瓦琪号去。”柯尼提紧紧地抓住大君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吼，“我会领你过去。”柯尼提强调道，免得他的活人拐杖溜了。

“把他们杀了！”哲玛利亚船船长的吼声盖过了打斗的声响，那是走投无路之人发出的愤怒叫声，“科里亚斯大人有令，绝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把大君和那个海盗国王杀了，别让他们逃走！”

薇瓦琪号的甲板上仍堆积着尸体，鲜血结成血珠，流过闭合的巫木，所以甲板上滑滑的很不好走。麦尔妲一心要走到雷恩倒地的地方，可甲板上不是忙着奔走干活的水手，就是伸出手来恳求救援的伤者，再加上甲板越来越倾斜，所以这一趟路走来有如梦魇。麦尔妲觉得自己既迟钝又孤独，仿佛在通过混乱与荒诞，前往世界的尽头一般。温德洛发号施令，众海盗忙不迭地从她面前冲过去应命。麦尔妲充耳不闻。雷恩这么大老远地前来救他，而她却怯懦得连跟他讲一个字都不敢。当时她深怕自己被他排拒而心生痛苦，所以连开口谢他的勇气都没有。如今她则担心自己找到雷恩时，却发现他已经丧命了。

雷恩趴在地上，他身上伏着另一具非常沉重的尸体，麦尔妲绝望地拉扯那具尸体，然而她周围的世界全都致力于拯救柯尼提的疯狂任务，所以根本没人前来帮她。就连她自己的哥哥、就连她的阿姨也没来帮忙。麦尔妲有气无力地啜泣着，心里非常恐惧。她听到两艘活船彼此叫唤的声音。水手们急着绕过她身边去干活，根本不把她的辛苦放在眼里。麦尔妲跪在血泊里，以一肩顶住压住雷恩的那个死人，吃力地把他推了下去。

死尸移开后露出雷恩身上的惨状，麦尔妲看得目瞪口呆。雷恩的衣衫浸满鲜血，在身边形成血泊。他趴在血泊里，一动都不动。“噢，雷恩啊，亲爱的。”她嘶哑地讲出了这几个字。这是打从他们第一次借由梦盒一起做梦之后，就存在她心里，只是她一直不自知的心情。她也不顾雷恩浑身是血，照样弯下身去抱住他。雷恩身体还是温暖的。“完了。”麦尔妲一边抱着雷恩的尸体，一边呻吟道，“一切尽成空。”那种感觉就像再度失去家园与家人一般。麦尔妲突然明白，唯有在雷恩的臂弯里，她才能自由自在。他一死，她的青春、美貌与美梦，也就跟着逝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雷恩翻过来，仿佛他还会感到痛楚似的。虽然其人已逝，但是她要趁现在把他的脸孔看个够。她要望着他那古铜色的眼睛，即使他的眼睛已经不会再看她。这张脸，就是她永远的回忆。

她以沾了雷恩的鲜血而变得黏腻的手将面纱从他的领口里拉出来，小心地拿开从头上垂下来、遮去他整张脸的面纱。面纱被掀开之后，雷恩毫无血色的脸上留下格子状的血印。她以斗篷的下摆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血痕，接着弯下身，亲吻他那静止不动的嘴，两人唇贴着唇，这既不是梦，中间也没隔着面纱。她多少察觉到，在他们两人周围的世界开始嚣嚷、打斗不断。但是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她的生命已经停止，而且就停在这里。她拂过雷恩额头上的细鳞，那硬皮摸起来像精致的锁子甲。“雷恩啊！”麦尔妲轻轻地叹道，“噢，我的雷恩。”

雷恩的眼睛睁开了一条小缝，缝隙中透出古铜色的光芒。麦尔妲看得呆了。雷恩眨了下眼，又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眯眼望着她。他痛苦地嘟囔一声，用右手去探索左臂的袖子。“我受伤了。”他晕眩地说道。

麦尔妲凑近上去，她心口怦怦地跳着，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讲话声。“雷恩，你躺着别动。你流血太多，我来瞧瞧。”麦尔妲开始解开他的衬衫，动作流畅得出乎自己的意料。她不敢抱任何希望，不敢希望雷恩能活命，更不敢希望他仍爱着她——她甚至连祈祷都不敢，这样的愿望太大了。她双手颤抖，无法解开雷恩的钮扣，干脆一把撕开。

她本以为雷恩伤得很重。“你身上是完好的！”麦尔妲叫道，“赞美莎神，赞美生命！”她一边叫着，一边惊喜地用手拂过他那光滑的青铜色胸膛。她轻轻一按，带鳞的硬皮便漾开涟漪，在苍白的冬阳下闪闪发亮。

“麦尔妲？”雷恩眯着眼睛，仿佛终于看清跪在他身边的人是谁。他以染血的右手一把抓住麦尔妲的双手，将她的手从身上移开，他的眼睛则定定地望着她的额头。接着他放开了麦尔妲的手，眼睛大睁。麦尔妲既羞愧又痛苦，不过她强忍着没有把头转开。雷恩像是忍不住冲动地伸出一手，不过他不是像麦尔妲所希望的那样，伸手摸她的脸颊，而是直接以指点触她额头那个隆起的疤痕，一路沿着她的头发摸过去。麦尔妲热泪盈眶。

“加冕了啊！”雷恩喃喃地说道，“但怎么会这样？像是古老织锦画里古灵王后的新月一般啊！这个硬皮才刚开始发红而已。噢，我的美人，我的夫人，我的王后。婷黛莉雅说得没错，唯一能与我生育古灵子女的，果然只有你。”

雷恩的话实在没什么道理，不过麦尔妲也不在乎了。她看得出雷恩不但接受她，且眼里颇有敬意。

他的目光惊喜地在她脸上梭巡。“你的额头，甚至你的嘴唇也是，你开始长硬皮了。扶我起来。”雷恩说道，“我得好好看看你，我得抱住你，这样我才会知道这是真的。我大老远来到这里，而且常常梦到你。”

“你受伤了。”麦尔妲不依，“雷恩，你流了好多血……”

“大部分都不是我的血，我想。”他举起一手摸头，“刚才头撞昏了，而且我左臂吃了一剑。不过除此之外……”他一边呻吟，一边慢慢地挪动，“我只是全身都痛而已。”

雷恩把脚收到身下，跪起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麦尔妲同时用身体撑住他。雷恩举起一手揉眼睛。“我的面纱……”雷恩突然失声叫道，他低头望着麦尔妲。“这么说来，你会嫁给我了？”他惊喜交集地问道。

麦尔妲从没想象过男人的脸上能够显现出如此的喜悦。“如果你还要这个样子的我。”麦尔妲站直起来，她决定道出真相。她可不愿雷恩盲目地一头栽进婚姻里，浑然不知日后人们会如何在背后拿他的新娘来说长道短，“雷恩，有些事情，你得先知道才是。”

就在此时，薇瓦琪吼出了投降什么的话语。片刻之后，全船猛地震荡，使两人一起跌在甲板上。雷恩痛苦地大叫，随即打了个滚，扑在麦尔妲身上保护她。船继续震荡，不过这时雷恩已经把麦尔妲抱在怀里。他躺在她身边，用没受伤的那边手臂将她抱紧，两人一起抵抗外界的冲击。水手们喧哗大叫、重新发起另一波攻势时，雷恩在麦尔妲耳边叫道：“我只要知道，我现在拥有你，那就够了。”

温德洛颇有领导的本领，艾希雅与别人一起手脚并用地干活，并看出了温德洛下达那一系列命令的用意。她还有别的体会，这个体会比她到底赞不赞同温德洛用这种方式领导船上的水手更为重要。船上的水手对温德洛很有信心，大副裘拉丝毫没有质疑他的能力，也没有质疑他的权威何以足够取代柯尼提，依妲也没有提出异议，薇瓦琪更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置于温德洛手中。艾希雅察觉到薇瓦琪与温德洛之间的心意交流，颇为嫉妒。薇瓦琪与温德洛之间的交流像水一般，毫不费力地流经艾希雅。他们两个自然而然、毫不做作地彼此鼓励、互通讯息。倒不是说他们故意排斥自己，那纯粹只是像大人彼此讲话，把底下的小孩子当作是空气那样。

小时候瘦削矮小的教士小子，如今变成了清瘦但活力十足、以成年男子的嗓音吼出命令的年轻人。艾希雅突然感到愧疚，因为连她自己的父亲都没能看出温德洛有这样的潜力。若是当年艾福隆·维司奇看出这一点，那么他势必会反对凯芙瑞雅把温德洛送去当教士。就连温德洛自己的父亲也只想把他当作备用品，凯尔真正的目的是要让温德洛的弟弟瑟丹在成年之后继承家族活船。只有柯尼提看出了温德洛的天赋，并且好好地栽培他。柯尼提是个强暴犯，不过温德洛对这个领袖却近乎崇拜，在良师的指导下，他能够在柯尼提离船后取而代之，号令全船。

这些思绪像是风推船帆那样迅速地闪过她心头，接着又像赤脚水手奔忙地砰砰跑过甲板般踏平了她原本的思绪。她把愤怒的力量用来拉缆绳，她对柯尼提恨之入骨，巴不得杀死他。不过杀死他还不是最优先的，最重要的是要把他的恶行公诸于世。柯尼提破坏了她的尊严，也破坏了她的身体隐私，既然如此，她就要让追随柯尼提的人认清他们敬爱与效忠的对象是个怎样的人。她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要撕毁柯尼提的声誉，让他永远别想再得到人们的敬爱和效忠，让他永远心里跛脚。至于那两个——她外甥和爱船，艾希雅并不想伤他们的心。但不管多爱他们，她也无法就此回头，把柯尼提的恶行抛在脑后。

如今伤痛变得更深切，因为现在她知道贝笙还活着。每次看到他在派拉冈号上的身影时，艾希雅心中雀跃，但喜悦中却带着恐惧。一想到要把这件事情告诉贝笙，她对于两人重聚的期待就被染上了阴影。贝笙会体会到此事的深意吗？艾希雅真不知道自己最怕的是他以哪种方式应对，她是怕贝笙因为柯尼提破坏了她的尊严与隐私而大发雷霆呢？还是怕他因为自己不洁而抛弃她？或者怕贝笙会认为这不过就是个差劲的经历，叫她把此事抛在脑后？她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并且突然因此而担心自己根本就对他这个人一无所知。贝笙与她之间坦诚的爱情，可以说仍然是很新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爱情承受得起真相的重量吗？艾希雅恼怒起来，因为她突然想到说不定柯尼提此举也破坏了贝笙与她之间的爱情。

但接下来已经没有时间让她思考了，薇瓦琪号已经跟那艘哲玛利亚船并排了。艾希雅听到那艘哲玛利亚船撞上什么东西的可怕声响，大概是派拉冈号吧！艾希雅极为痛苦地想着。她可怜的疯船，竟然为了柯尼提而投身于这场战役之中。接着那艘哲玛利亚船越来越近，越近越大，然后就……

“抓紧了！”有人吼道。

片刻之后，艾希雅才知道那人是在出声警告大家，不过这时才明白未免为时过晚，因为她已经顺着甲板滑过去了。艾希雅翻身，伸手伸脚想止住滑势，心里顿时气了起来。温德洛好大的胆子，竟敢拿她的船去撞别的船？要是出事了怎么办！她透过自己贴在巫木甲板上的肌肤感受到船一心要追上去，并逮住那艘哲玛利亚船。是薇瓦琪自己决定要冒这个险的，温德洛已经尽全力减缓对撞的冲击了。艾希雅抓住甲板上的死尸，颤抖着站起来。那艘哲玛利亚船的船面离微瓦琪号很近，就像码头一样近。她看到手持武器的依妲纵身一跃，从这边甲板跃到对方甲板上。温德洛是不是已经领头先过去了？艾希雅左看右看都没看到他，她取下死人抓在手里的长剑。

片刻之后，她的脚便落在了那艘哲玛利亚船的甲板上。她周围的人厮杀在一起，由于打得太过激烈，简直像是混战了，实在看不出端倪。她外甥到哪里去了？这时一名哲玛利亚水手跳上来迎接她那把还过得去的刀刃。那人两次要取她的性命，艾希雅都笨拙地格开了。接着另一把剑冒出来，直接刺入了那人的胸膛。那人大叫一声，踉跄地后退。

洁珂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精神错乱般地咧嘴而笑——不过每次遇到凶险的场面，洁珂都会这样。她对艾希雅问道：“依你看，若是我救了大君，那他可会娶我？他娶我之后，是不是要给我一个‘君后’之类的封号？嗯，听起来还不错喔！”

不过艾希雅还来不及回答，脚下的甲板就摇晃起来，使得所有缠斗在一起的人都踉跄地站不稳。艾希雅抓住洁珂：“刚才是怎么回事？”她心里不禁猜想，会不会是那个哲玛利亚船队开始用投石器来对付紧扣在一起的这三艘船？接着答案出现了，一名哲玛利亚水手恐慌地叫道：“船长，船长！那条可恶的海蛇把我们的船舵咬掉了。我们进水了，而且很严重！”

“我们还是赶快取走我们要的东西，逃离这个大木盆吧！”洁珂开心地建议。她一头闯入混战之中，也没特别挑谁作为对手，而是像用镰刀割草一般，挥剑左砍右砍地，在混战中开出路来。跟在她身后的艾希雅什么也不用做，只要不让别人从她们后面杀过来就行了。“我好像看到依妲——啊，到了！”洁珂叫道。“莎神的气息、埃尔神的卵蛋！”洁珂诅咒道，“他们两个都倒下来了，浑身是血！”

看来那艘哲玛利亚船船长的一贯教诲就是手下一定要恪遵命令，不得质疑。这船长带的手下有这么好的规矩，这点还颇令人敬佩，不过要是人家拿这个纪律来对付你就不好玩了。此时众人靠上来把柯尼提团团围住时，眼里就是那种服从命令的眼神。只要船长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那海盗和克司戈给杀了。看起来，克司戈若是没能落在他们手里，那就非死不可。想到这里，柯尼提对他的估价又提高了，等再次控制住大君之后，就留他活口吧。从这局势看来，大君显然是那些哲玛利亚人最大的威胁，所以他的价值非常高。那些哲玛利亚人先是熬过海蛇攻击，接着又冒险将大君夺走。不过柯尼提终究会把他抢回去，而这些哲玛利亚人必得付出他们想象不到的高昂代价。薇瓦琪号已经跟这艘船并排了，柯尼提只需挡个几分钟，依妲和温德洛就会来救他。

“到我后面去！”他对克司戈命令道，将他推到自己身后。柯尼提站着，一手扶着船屋免得倒下去，瑟缩着的神武圣君则以柯尼提的身体为盾。柯尼提用空着的那只手解开斗篷，那些男人毫不犹豫地逼上来。第一个人出剑刺击，柯尼提挥出斗篷卷住那把长剑，将剑锋拉到一旁，随即再大力一扯，将对方的剑扯得脱手。柯尼提本以为这下子他可以拿到剑了，谁知长剑却顺着厚重斗篷的衣褶缝滑了下去。

第二个人高大肥壮，与其说像剑客，不如说像铁匠。那人也不矫揉造作地使什么招式，而是劈头就将他那厚重的剑刃朝着柯尼提与克司戈刺过去，一剑将他们两人串在一起。“两个都中了！”那人得意地叫道。

凶手的条纹衬衫上沾着油渍，柯尼提看了非常惊骇。那人将剑抽了回去，回头面对来自活船的敌人，柯尼提与克司戈登时倒在地上。

就在倒下去的时候，柯尼提依旧难以置信。不可能有这种事，他不可能碰上这种事。一阵尖锐的叫声从柯尼提体内发出来，宛如被围住的兔子一般。那叫声爆炸开来，蔓延到他全身，比什么都痛苦。那痛楚是刺目的白色，令人难以忍受，猛烈到连尖叫都显得多余。似乎过了很久，甲板才终于止住了他的落势。柯尼提双手护住肚子，嘴里尝到血的味道，他自己的血，咸中带甜。他以前曾尝过自己的血的滋味，这血味总是更剧烈的痛楚的开始。

“派拉冈……”柯尼提听见自己气喘吁吁地喊道。每当痛楚剧烈得无法忍受时，他总是呼唤派拉冈，“船，我受伤了，我受伤了。”

“继续呼吸，柯尼提。”柯尼提手腕上的木脸焦急地、近乎慌张地说道，“你撑着点，他们快到了，继续呼吸。”

木脸真笨，他一直在呼吸，不是吗？柯尼提不悦地俯视，发现他每次沉重地呼一口气，鲜血就跟着气吐了出去。把他上好的白衬衫都弄脏了，不过依妲会给他做新衬衫。他尝到血的滋味，也闻到血的味道。派拉冈在哪里？为什么他还不把这剧痛收走？柯尼提想要把派拉冈召来，并仿照以前船常常对他讲的话，轻声说道：“小子，别动。”以前派拉冈总是这样叮咛柯尼提：“别动，我这就把痛楚通通拿走，把痛楚通通给我，你只要担心自己就好了。”

“他还活着！”有个人叫道。柯尼提翻眼往上一瞧，暗祷来人是自己的党羽。谁料俯瞰他的是一张哲玛利亚男人的脸。“福拉德，你这个笨蛋连杀人都不会，他还没死啊！”那人抽出细长的剑，朝柯尼提的胸口一刺，再抽回去。“这次行了！”那人得意的叫声随着柯尼提坠入无底的深渊。

太迟了！温德洛痛苦地大叫，一剑刺死那个杀死柯尼提船长的人。他连想都没想就刺出一剑，更不要说有任何懊悔。跟着他从薇瓦琪号来的船员为他们在这拥挤的甲板上杀出一片空间来。依妲越过温德洛，跪在柯尼提身边的地上，先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胸口。“他还有气，他还有气呢！”她惊恐又喜悦地叫道，“帮我，温德洛，我们一人抬一边！我们得把他带回薇瓦琪号去！柯尼提还有救。”

不过，温德洛知道依妲错了。柯尼提血流得太多，血色深浓，在他们讲话的时候还流血不止。柯尼提是救不回来了，他们顶多只能让他在自己的船上死去，而且还得动作快。温德洛弯身架起他的另外一边手臂，不停地对他柔声劝慰。依妲与温德洛将柯尼提抬起来的时候，柯尼提并未叫痛。而在温德洛眼里，这就是柯尼提已经快要死去的明证。他们得赶快才行，再说他们虽把哲玛利亚人阻挡在外，但是撑不了多久。

克司戈被压在柯尼提身下，他们将柯尼提抬起来的时候，克司戈突然抽搐起来。他尖声惊叫，又在地上打滚、缩成一团，显然还活着。“不，不，不，别杀我！”他口齿不清地喊道。那件红斗篷大得不得了，让他看来简直像是藏在被子底下的小孩子。

“烦死人了！”温德洛喃喃地说道，接着咬住舌头——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讲出这种话。他们开始带着柯尼提退走之后，温德洛对手下吼了一声：“谁去把大君带过来。”

原本站在人群边缘的洁珂闻言跃上前去，弯下身，双臂托起克司戈，把他甩到她肩膀上，叫道：“走啰！”也不管大君哭喊不止。

艾希雅待在洁珂身侧，随时以长剑威胁想要接近的哲玛利亚战士。温德洛瞥见艾希雅那一对怒气冲冲的眼神，尽量不去在意。他得把柯尼提带回他自己的船上去，他希望艾希雅能理解，即使柯尼提对她做出了那种事，但是他与自己之间仍有情分。可是别说艾希雅了，他还希望自己能理解呢！他们半走半跑地横过哲玛利亚船的甲板，柯尼提的好腿和木腿拖在身后的地上，留下一行潦草的血痕。他们攀过船栏之时，有人帮着把柯尼提的腿抬起来。等到艾希雅与众人也重返薇瓦琪号之后，温德洛立即对裘拉喊道：“走人！”哲玛利亚人跟着想要登上薇瓦琪号，大概是想要抢回大君，或者至少把大君的尸体抢回去，于是众人反过头去迎击，船与船之间开始分开。一名哲玛利亚人愤怒地一跃而起，结果落入了两船之间越来越大的缝隙里。那艘哲玛利亚船开始下沉了，不知刚才那条白海蛇是如何拉扯他们的船舵，反正那艘船现在进水很厉害。此时白海蛇热切地观望这副惨状，他游到那些水手争先恐后脱逃的小艇下。

温德洛逼着自己转而望向别处。

“温德洛！把柯尼提带过来！”薇瓦琪叫道。接着她以更响亮的声音叫着，“派拉冈，派拉冈，我们把柯尼提抢回来了！他在我们这里！”

温德洛与依妲相对而视，那海盗默然地挂在他们两人之间。血从柯尼提的胸口流下来，在甲板上形成血泊。依妲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

“到前甲板去。”温德洛轻声说道。他朗声对船员吩咐道：“把那艘哲玛利亚船给甩掉，那船快沉了。裘拉！快把船开走，免得哲玛利亚船队逼上来。”

“现在才想到要逃是不是有点迟了！”洁珂开心爽朗地说道，把大君从肩上抖下来。艾希雅及时伸手抓住大君的手臂，不然他连站也站不起来。

克司戈愤怒地睁大眼睛瞪着洁珂，不过洁珂毫不在意地抓住他的前襟，撕开衬衫，审视着从他的肚子上慢慢涌出来的黑血。“看起来还好，没伤到什么要害，柯尼提代你一死了。你最好去底舱躺着，等到得空了，自然会有人去看你。”她悠闲地从他的衬衫上扯下一片布来，送到他面前，“喏，你用这个把伤口压着，可以止血。”

克司戈看着她塞到手里的布片，低头看看自己的伤口。接着他惊恐地丢下布片，摇摇晃晃地站不稳。艾希雅紧紧地抓住他的一边手臂，洁珂也抓住另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对艾希雅翻了个白眼。

艾希雅眺望着温德洛的背影，柯尼提的手臂攀在她外甥的肩上。温德洛的手臂扶着柯尼提的腰，与依妲一起搀着他往前甲板走去。艾希雅咬紧牙关，那个男人强暴了她，而温德洛还为救他而冒着生命危险。

克司戈喘了一口气，叫道：“麦尔妲！”那口气就像小孩子在叫妈妈，“麦尔妲！我流血了，我快死了。你在哪里？”

问得好，艾希雅心想。她的外甥女到底在哪里呢？艾希雅扫视甲板，看到了惊人的景象。麦尔妲正与雷恩一块儿扶着一名受伤的海盗。雷恩的左手臂厚厚地包了一条白绷带。他没戴面纱，麦尔妲也没绑头巾。在阳光下，她的伤疤闪耀着红色的光芒。艾希雅看到麦尔妲转头对雷恩讲了几个字，雷恩则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他伸出手臂揽住他们刚才一起扶着的那个人，搀着他往底舱而去。

麦尔妲匆匆朝大君走来，不过她首先对艾希雅说：“雷恩认为我很美啊，你相信吗？你知道雷恩看到我的手怎么说吗？他说，照这样子看，我的手会长出厚重的硬皮鳞片，一路延伸到手肘。他还说，如果我把死皮搓掉，就会看到底下正在慢慢形成大红色的鳞片。他认为我很美呢！”她一骨碌讲出这么一大堆话，喜孜孜地望着艾希雅。不过麦尔妲的眼里除了喜悦之外，好像还有什么别的。

艾希雅难以置信地倾身一看，发现雷恩说得一点也没错，现在麦尔妲的眼睛开始有点雨野光芒了。她惊骇得用手遮住嘴。

麦尔妲好像没注意到艾希雅的反应，她伸出一臂搀起大君，脸上突然变得甚为关切。“你受伤了！”她有些惊讶地叫道，“我本来还以为你只是——噢，亲爱的，这个嘛，跟我来，让我们带你去底舱，看看能怎么处理。雷恩！雷恩，你来一下！”麦尔妲连哄带骗地把哲玛利亚的大君领走了。

那个不戴面纱的雨野人一听到她外甥女那声飞扬跋扈的召唤，就忙不迭地奔上前来。艾希雅移开目光，不再盯着那副奇景，并用手肘顶了顶那个看得目瞪口呆的洁珂，劝道：“走吧！”两人跟着柯尼提的血痕匆匆地往前甲板走去。血迹结成血珠，或形成血泊，艾希雅看了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突然认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并因而大吃一惊。巫木拒绝吸收血液啊！柯尼提的血液凝聚在巫木表面上，而今天其他死伤者的血液也是如此。艾希雅揣测这是什么意义，是不是表示薇瓦琪在抗拒那个濒死的海盗呢？艾希雅突然燃起了希望。

片刻之后，燃起希望的心又坠入了失望的谷底，因为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水浪，把艾希雅淋得一身是水。“那个好近啊！”洁珂叫道。第二枚石弹打中了薇瓦琪号的船壳，坚硬的木头在受到重击之后发出轰然巨响，全船晃动不止。艾希雅连忙转头，看看能不能在包围他们的哲玛利亚船队阵仗间找到什么隙缝。可惜哲玛利亚船队的包围很紧密，毫无可乘之机。玛丽耶塔号与繁纹号也陷住了，虽说他们正在设法脱困。派拉冈号正绕过那艘哲玛利亚船的船首，全船进入了艾希雅的视野。不过就在此时，又一发巨大的石弹朝他们飞来。

“依妲，依妲。”柯尼提如呢喃般的低语让人几乎听不清楚。

“我在这里，亲爱的。嘘，嘘。”依妲应道。此时又一枚石弹打中了船。“我们就带你去找薇瓦琪，你会好起来的。”她抓紧了柯尼提，与温德洛一起急急地架着他朝前甲板而去。依妲尽量动作温柔，不过这绝不能拖。她知道薇瓦琪可以给柯尼提力量，虽说温德洛脸色木然，显得很失望。柯尼提会好起来，他非好起来不可。一想到有失去柯尼提的可能，她内心的疑虑与踌躇就通通被赶跑了。她何必在乎他对别人干出了什么事情？毕竟他曾经爱过她，而且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地爱她。

“我是好不起来了，亲爱的。”他的头垂在胸前，那闪亮的黑色卷发如垂帘一般遮住了他的脸。他轻轻地咳嗽，喷出了一地的血。她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力气说话。他轻声低语的声调很是急迫：“依妲，亲爱的。你把我手腕上的巫木护符取下来，戴在手上，时刻不离，直到你把这护符传给我们儿子为止，传给派拉冈。你会给我们儿子取名叫派拉冈吧？你会戴着这护符吧？”

“当然，当然，但你是不会死的。嘘，留点力气。梯子到了，再几步路就到了，亲爱的。继续呼吸。薇瓦琪！薇瓦琪，柯尼提到了，你帮帮他，你帮帮他呀！”

温德洛和几个水手把柯尼提搬上前甲板，动作非常粗鲁。依妲三两下便攀上短梯，抢在他们前头，解下自己的斗篷铺在地上。“这儿。”依妲对他们吩咐道，“把他放在这儿。”

“不！”薇瓦琪朗声说道。那人形木雕已经转过身来，而且扭转到极致，扭转的幅度超乎寻常。薇瓦琪面对着依妲，朝着柯尼提伸出双臂。

“你一定帮得了他。”依妲想要让薇瓦琪讲出点肯定的话，“他不会死的。”

薇瓦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以深如大海般的绿眼睛直视着依妲。她的眼里道出了海上生活的沧桑。“把他交给我。”她再度轻声说道。

依妲见状，心里不禁一阵悲鸣，一下子喘不过气来。她全身激颤，之后变得麻木无感。“把柯尼提交给她吧！”她勉强应和道。她没感觉到自己动嘴唇，却听到自己的讲话声。温德洛与裘拉抬起柯尼提，将他交给薇瓦琪，直到这时，依妲仍一直紧握着他的手。“噢，亲爱的。”依妲悲哀地呢喃道。那人形木雕转过身，依妲不得不放开，让柯尼提的手悬垂下来。

薇瓦琪把柯尼提那松软无力的身体抱在胸前，紧紧贴着。她的头垂下来，停在柯尼提身体上方。活船会哭泣吗？薇瓦琪仰起头来，将乌黑的秀发往后一甩。又一个石弹打中了她的船首，全船震动。

“派拉冈！”薇瓦琪朗声叫道，“快一点，快一点！柯尼提是你的了，快过来取人！”

“不！”依妲不解地哭喊道，“你要把他交给敌人？不，不，把柯尼提还给我！”

“嘘，一定要这样。”薇瓦琪和善但坚决地说道，“派拉冈不是柯尼提的敌人，我这是把柯尼提交还给他的家人啊，依妲。”薇瓦琪柔声地补了一句，“你也应该跟他一起去才是。”

派拉冈越来越近了，他双手盲目地在身前摸索。“这里，我在这里。”薇瓦琪出声引导。将两船开得这么近，还是在弹雨之中，这实在是疯狂的举动。又一枚石弹打来，溅起的水花把两船都溅湿了，但是派拉冈与薇瓦琪都不为所动。派拉冈的手突然抓到薇瓦琪，摸索到她臂弯里的柯尼提。一时间，两艘活船就这么古怪地夹着那海盗，彼此相拥在一起。接着，薇瓦琪默默地把柯尼提那毫无生机的身体放在派拉冈等待的手臂里。

站在船栏边的依妲注视着派拉冈号那张年轻脸孔的变化。派拉冈咬住下唇，大概是想避免自己的嘴唇颤抖吧。他举起了柯尼提的身体。

他的眼睛终于睁开，那对淡蓝色的眼睛久久凝视着那海盗的脸，那是积贮了几十年的饥渴。他慢慢地抱紧柯尼提。

柯尼提在那人形木雕的怀里简直像玩偶一般。派拉冈的嘴唇在动，不过依妲什么声音也没听到。柯尼提伤口流出的血一碰上派拉冈的木料就瞬间被吸收了，什么痕迹也不留。派拉冈低下头，以温柔得无以复加的姿态在柯尼提头上吻了一下。最后他抬起头，以柯尼提的眼睛直视着依妲，漾开微笑。那笑容带着难以承受的忧郁，却又安详圆满。

一名老妇人极力伸手去摸柯尼提的身体。脸上涕泪纵横的她虽大声哭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那是种剧烈抽噎的哭泣。她身后站着一名叉手抱胸的高大黑发男子。那人牙齿紧咬，眼睛眯着，不过他不但没设法劝止，反而还走上前去，在派拉冈将柯尼提的身体交给那老妇人之时，帮着托住柯尼提的重量，与那老妇人一起将他放在前甲板上。

“现在该你了。”薇瓦琪突然说道。她朝依妲伸出双手，依妲想也不想便踏入那活船的掌心里。

黑暗的深处仿佛有人在打鼓，鼓声是不规则的“砰——砰”。高低声交错的韵律越来越慢，无可阻挡地归于宁静。

此外还有别的声响，叫喊声和愤怒的哭叫等，不过那些都无所谓了。柯尼提听到他耳边有些熟悉的声音。温德洛喃喃地对他说话，又对别人说道：“他妈的，柯尼提，对不起，对不起。你就不能小心一点吗？把他的腿抬起来，让我……”

依妲在他的另外一边耳里说道：“……嘘，留点力气。梯子到了，再几步路就到了，亲爱的，继续呼吸……”如果可以的话，柯尼提真想置之不理。不过如果他不理会她所讲的话，那他要在意什么？现在什么才重要？

他感觉到薇瓦琪把他接了过去。噢，对了，这样比较好，这样容易得多了。柯尼提松懈下来，准备放开一切。

他感觉到生命的活力一点一滴地消逝，而他则仿佛悬在半空中，随时都会离开。可是薇瓦琪抱着他不动，把他当作她掌心里的海水一般，不肯接受他。“等等。”薇瓦琪对柯尼提低语，“撑着点，再一会儿就好了。柯尼提，你必须回家。你不是我的，你从来就不是我的，你我彼此都心知肚明。你们必须再度合而为一，你等一等，再等一下就好了。”薇瓦琪大声喊道，“派拉冈！快一点，快一点，柯尼提是你的了，快过来取人！”

派拉冈？柯尼提恐惧得无以复加。他早已将派拉冈抛开了，对现在的他而言，派拉冈不啻是年少时的鬼魂。他已经把派拉冈杀死了呀！自己的船是永远也不会接纳他的，他不可能回家。派拉冈会把他甩开，派拉冈会把他留下，独自葬身于海底，就像以前那样……

那双大手一碰到柯尼提，柯尼提就知道派拉冈接受他了。如果此时有泪，他必会哭泣。他想要动动嘴唇，以大声地向派拉冈道歉。“好了，好了。”有人劝慰道。是派拉冈吗？还是他的父亲？有个深爱着他的人说道：“别怕，我抱着你了。我不会让你走的，以后你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了。”柯尼提感觉到一个吻，那一吻赦免了他的罪孽，而且并不品评他的善恶高下。“回来吧！”派拉冈说道，“回家了。”那黑暗不再是黑暗，反而漾出银色的光彩。接着派拉冈抱住他，带他回家，而柯尼提则褪成白色。

第三十五章
难以抉择

“我们到底舱去，我好给您包扎。”麦尔妲坚持道，“大君，您圣体为重，不可造次啊！”这时一块大石头落在船后的水里，使得麦尔妲瑟缩了一下。她朝船后望去，雷恩也跟着望向后方。他们打得越来越准了，哲玛利亚船队正在缩小包围圈。

“不，还没呢！”克司戈攀着船栏，怒不可遏地站在船边俯瞰。麦尔妲站在他身边，拿着一块布压在他的剑伤上。克司戈自己不肯碰触伤口，唯一肯为他代劳的只有麦尔妲，雷恩告诉自己别因此而嫉妒。克司戈紧攀着麦尔妲不放，仿佛她就是定住他世界的船锚。即使如此，他却不肯承认自己很依赖麦尔妲。克司戈虽是个成年人了，却听不出麦尔妲的甜言蜜语中包藏的是虚情假意。想到这一点，雷恩就觉得好笑。克司戈突然探向前去，双手在嘴前做出传声筒状，好让他乐不可支地吼出来的言语，能够传到那艘正在下沉的哲玛利亚船上的人们耳中。

“再会了，科里亚斯大人，您的金玉良言就讲给海蛇听吧！您那么大声地哀叫求饶，我敢说，您在哲玛利亚城的家人一定都听到了。什么，费迪欧？您不会游泳？这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您不会在水里待太久，况且到了海蛇肚子里之后也不需游泳。寇莱欧大人，我注意到您了，往后令郎别想继承家业了，因为我除了要把颁发给府上的缤城特许地取消之外，还会把府上在哲玛利亚的所有产业没收。广丘的皮顿，啊，您可是我最好的烟伴儿！啊，尊贵的凡瑟，用不着把脸埋在手里呀！别怕，我不会把您看漏的！您可有个女儿，不是吗？”

那些密谋要推翻大君的贵族目瞪口呆地仰望着他，有的人苦苦哀求，有的人面无表情，有的人则怒骂不止，不过他们最后的下场都一样。由于海蛇在附近海面上来回游动，所以之前那些贵族踌躇着不敢登上小艇，他们手下的水手则都抛下他们弃船而逃。不过那些贵族之所以不信任那几艘小艇，也有其充分的理由，毕竟此时那些小艇已经成为在海上漂浮的残骸了。雷恩展望海面，连一个生还的水手也没看到。

对于那雨野人而言，这实在太过分了。“他们都死到临头了，你还只顾着嘲笑！”他对大君斥责道。

“我之所以嘲笑，是因为他们全都是叛贼！”克司戈残暴地应道，“而且我的报复必定甜蜜无比！”他朗声对着那艘下沉的船叫道，眼睛饥渴地望着那些无助地站在甲板上的哲玛利亚贵族，那艘船的甲板已经差不多与海面齐平了。克司戈喃喃地念着那些人的名字，显然是为了要谨记在心，以便日后报复。

雷恩与麦尔妲难以置信地对望一眼。这个残暴、没人性的少年，就是神武圣君大人，全哲玛利亚的大君？

克司戈再度张开口，叫道：“噢，海蛇啊，别走，这儿有嫩肉……哎哟！”

麦尔妲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像是清纯的小宝宝一般，手上则垫着布片，用力往克司戈的伤口上一压，同时叫道：“噢，大君，您不能再大声嚷嚷了。瞧，伤口又流血了。来吧，我们得下去。至于他们，就留给莎神去处置吧！”

“又流血了……啊，那些懦夫出卖了我，让他们这样就死还太干脆，应该让他们慢慢被折腾死才对。柯尼提说得没错，他救了我一命，这你是知道的。”克司戈也不问一声就攀住了雷恩的手臂，倚在他身上，一起往船屋走去，“到了最后，柯尼提终于认清了一点，那就是让我活下来比他自己保命更重要。好英勇的人啊！我大胆地向那些叛徒挑战，不过到了最后，他们上前来刺我一刀之时，英勇的柯尼提却代我一死。唉，柯尼提啊柯尼提，这真是个值得被光荣纪念的伟人，海盗群岛之王柯尼提。”

听起来，克司戈是想要以柯尼提的行为和声誉给自己加冕。雷恩干脆把克司戈夸张的幻想情节再添油加醋一番：“想也知道，吟游歌者们必会编出一首又一首的好歌来赞颂您的冒险旅程。年轻又大胆的大君，先到了缤城，又到了雨野原，最后被无私的海盗国王救了一命——而这个海盗国王啊，是直到死前，才终于明白全哲玛利亚的大君的确重要得无与伦比。嗯，这样的歌曲，必是要以这个高潮来收尾的啊！”雷恩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地，因为他就是爱看麦尔妲为了憋着不笑涨得满脸通红。走在他与麦尔妲之间的大君脸上则充满得意的光彩。

“是啊，是啊！这个主意真不错，再教他们编一首长诗，把那些背叛我的人和他们的死状通通写进去，好让大家都知道，他们是如何被柯尼提派来保护我的海蛇吞吃入腹。这一来，以后的人在出卖我之前就会三思了。”

“想必如此。”麦尔妲应道，“但现在我们得下去了。”她坚定地扶着大君一起走，焦虑的目光望向雷恩。两人心里都有所领悟，那就是他们恐怕活不过今天了。虽说此刻如此阴郁，但雷恩仍感到高兴因为自己只是与麦尔妲站得近些就能充分感受到她的心情，他集中精神，将镇定的力量传递给她。想也知道，柯尼提船长之前一定遇过比这更糟的处境，他的手下必定是知道该如何脱困的。

“我去找片帆布来当裹尸布。”琥珀主动提议。

“很好。”贝笙麻木地应道。他低头望着柯尼提的尸体，这个海盗差点就把全船的人害死，如今他却死在本船的甲板上。老太太抱着儿子的身体摇来晃去，无声地啜泣，唇边露出一抹胆怯的微笑。派拉冈把柯尼提送回母亲身边之后就沉默不语，贝笙也不敢多问，以免碰了派拉冈的钉子。贝笙感觉得出他的船发生了变化，不过那是什么变化，贝笙却说不上来，而派拉冈也不肯透露。他越想越担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克利弗诚实地问道。

贝笙俯瞰着身边的这个小男孩。“不知道。”贝笙简短地答道，“我们慢慢推敲吧！”

那少年以怀疑的目光审视着敌方船队的阵仗：“为什么他们迟迟不逼上前来？”

“大概是因为怕活船发威吧！更何况，既然石弹打得到我们，那他们何必冒着生命危险凑上来？”

那艘哲玛利亚船正在下沉，几个走投无路的人攀到了船桅上，因为那条白海蛇已经让他们明白，就算逃上了小艇也别想活命。柯尼提的另外那两艘船正在跟邻近的几艘哲玛利亚船缠斗，设法从环绕的船阵中开出个逃跑的缝隙。又一枚石弹打来，落点离他们非常近，使得派拉冈号轻轻地摇晃起来。想也知道，只要他们一摆脱那艘正在下沉的哲玛利亚船，哲玛利亚船队就会更密集、更大胆地射出石弹。“要是我们能叫那条白海蛇去帮帮那两艘海盗船，说不定还有机会脱困。只是脱困之后，还得疾行才能把哲玛利亚船队甩开。”

“看来不乐观喔！”克利弗已有定见。

“是不大乐观。”贝笙阴森地应道。不过他接着一笑，说道：“不过我们也还没死啊！”

此时一个奇怪的女人从派拉冈的掌中踏入船栏里。她对贝笙连瞄都不瞄一眼，就直接一言不发地在那倒地的海盗身边跪下，眼里尽是浓重的哀悼。她举起柯尼提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老太太伸出一只手，横越柯尼提的身体，放在那女子的肩上。那两个女人四目相接，一时间，那黑发女子细细打量老太太的脸孔，开口说道：

“我爱他，我相信他也爱我，我怀了他的孩子。”

那女子把柯尼提的卷发从他那静止不动的脸上拨开。贝笙见此，顿时感到自己像是在打探别人的隐私。他别过头，望着渐渐远去的薇瓦琪号。温德洛与艾希雅站在前甲板上，交头接耳地不知在商量什么。一看到艾希雅，贝笙的心便雀跃起来。他一边诅咒自己太笨，一边冲到船栏边。既然那个女人都能跨过来了，那别的女人当然也可以。“艾希雅！”贝笙大吼道。两船已经开始分开，不过艾希雅一听到贝笙的声音立即转过身来，疯狂地冲向船首。贝笙看到她焦急匆忙地跳到那人形木雕的肩膀上，心里欣喜若狂。从薇瓦琪的表情来看，必是惊骇得不得了，不过她还是把一头冲过去的艾希雅给接住了。

艾希雅对她的船所说的话，越过水面清楚地传入贝笙耳里。他听得心都飞起来了。“薇瓦琪，求求你，你不需要我，而我想去找他。”

薇瓦琪朝派拉冈望去，她以高昂的声音叫道：“派拉冈！这一个也给你了！”

接着薇瓦琪像是父母亲在跟小孩子玩似的，先把艾希雅摆高，再把她摆低，又把她摆高，让她朝盲船飞过来。她的身体瞬时飞过空中。

“不！”贝笙恐惧地紧抓着船栏叫道。

“我接到了！”派拉冈劝慰地叫道。接着，仿佛奇迹一般，他真的接到人了。

接到艾希雅之后，派拉冈并不是静止不动，而是顺着她的来势摇过去，然后才把她朝贝笙伸出的手臂送过来。艾希雅踉跄地踏过船栏，一滑，溜进了贝笙的臂弯里。贝笙将她整个人紧搂在怀里。他不想开口，因为他喘不上气来。他抬头朝派拉冈望过去，发现那船也在看他。派拉冈咧嘴笑着，那淡蓝色的眼睛因而皱了起来。贝笙看得呆住了。

“欢迎回船！让我们趁早离开这里吧！”克利弗对艾希雅招呼道。

“哦，贝笙。”艾希雅上气不接下气地在他怀里说道。她的声音使贝笙震惊得跳了起来，她抬起头仰望着他，将他抱得更紧。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温德洛的计划是，如果我们能脱困，就向北逃往分赃镇，因为现在分赃镇的港口是能守住的。我们可以在分赃镇坚守下去，或是坚守到柯尼提手下的船队前来救援为止。”

艾希雅停住不说话，她直视着柯尼提的尸体。老太太与那女子一左一右地守在柯尼提两侧，仿佛对于周围的动静毫无知觉。

“他死了。”贝笙在艾希雅的发际呢喃道，“他死在派拉冈的臂弯里。”艾希雅把贝笙攀得更紧。贝笙抱着她，希望他们俩有时间独处。可惜这是奢望，死亡正在逼近，再不动就迟了。“脱困嘛……”贝笙怀疑地低语道，“问题是要怎么脱困？”

派拉冈突然开口了，他转头直视着头跟艾希雅抵在一起的贝笙，旁若无人地说道：“以前，我曾许诺说我不会杀你。当时我发疯了，而你也知道，不过你还是相信我。”船四下张望，以冰冷的淡蓝色眼睛审视他们的处境之后，继续说道：“如今我已经圆满了，所以我要重新对你们两人许下新的诺言：我会尽一切力量让你们活下去。”

“把他们弄上来！”

号令声从他们背后传来，麦尔妲、雷恩与克司戈一起回过头去。衬衫被柯尼提的血液染红的温德洛，正用手指着那些走投无路的哲玛利亚贵族——他们的船眼看就要不保了。裘拉匆匆地走上前去，难以置信地对温德洛问道：“放艘小艇下去？”

“不必，我才不要我的人为他们冒生命危险。”温德洛高声对那些哲玛利亚贵族叫道，“我们会丢绳子给你们！胆敢沿着绳子爬上来的，就可以活命。所以你们是要死还是要活，就看你们自己了。你们的船队不会留时间让我们把你们救上来。裘拉，交给你了。”温德洛再次往前甲板走去。

这话在那些贵族之间引起一阵恐慌，他们挤到那艘倾斜的船边。一位老人举起双手、恳求莎神发发慈悲，又有个精干的年轻人——这人比较实际一点——脱下肩披的斗篷挥来挥去，好让他们的船队暂时止住攻势，只可惜哲玛利亚船队并不把他当一回事，现在海浪打在他们船栏的最高处了。裘拉找来一条缆绳丢了出去，那船上所有的人一起抓住缆绳，其中一人立刻就开始要攀绳。

“你这笨蛋，不是这样！”大副裘拉对他们吼道，“先把绳子绑在你们船上，再以手攀着绳子挪过来。”

可是那些贵族之中有的是灰白胡子的老者，有的是悠闲的仕绅，所以真能靠臂力攀着绳子过来的人少之又少。最后裘拉不得不多丢了几条缆绳过去，再指使几名水手费劲地迅速把人通通拉上来。等登上薇瓦琪号时，他们身上的华服都破破烂烂了。

“你们应该庆幸，本船乃是活船。”裘拉冷酷地对他们说道，“寻常的木船船壳上长满藤壶，活船可不会，所以蹭过我们船壳的时候，你们还不至于被刺得流血。”

那十几个人站在大君面前。他们都是大君叫得出名字、曾经与之一同进餐、十分信任的人。麦尔妲默默称许大君有这么点小小的勇气，能够挺直地站在他们面前。有的人一点也不为所动地迎向大君的目光，不过大多数人都低头俯视自己的脚，或是转头望向地平线。大君开口时，倒讲出了麦尔妲最没想到他会说出口的话。

“为什么？”克司戈问道，逐一望过每一个人的脸孔。

麦尔妲仍拿着布按住他的伤口，并感觉到大君微微地颤抖。她抬头望着大君的脸孔，看到可能除了她之外，别人都体会不到的事实，那就是大君因为被他们出卖而深感痛心。“诸君真的那么恨我，恨到要设下奸计来取我的性命吗？”

被克司戈称为科里亚斯大人的那个人，以他那灰色的眼睛直视着大君，怒道：“你看看你自己，你既孱弱又愚蠢，只想到自己，全然不顾他人。你洗劫了公家的财库，任由首都腐坏崩溃。除了把你杀掉之外，我们还能怎么办？反正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大君样。”

克司戈大君冷然地瞪着科里亚斯，严肃地答道：“自从我十五岁以来，您就是倍受信任的大君顾问。您说的话，我无所不从。费迪欧，您是我的财政大臣；皮顿、寇莱欧，二位不也常常提供建议吗？我总是奉行诸君的劝告，即使我的心灵侍臣劝我三思也一样，因为我希望各位对我有好感。”克司戈的眼神扫过他们的脸孔，“不过我终于看出，当时的我真是大错特错。当时的我，只要听到诸君甜言蜜语的奉承，就觉得飘飘然。今日的我——不，应该说是昨日的我，乃是为诸君所造就出来的啊！”他咬紧牙关，“出来到外面的世界走走，与真正的人们一起相处，的确使我大开眼界。诸君，我再也不是被各位玩弄于股掌之中，甚至被各位出卖背叛的那个少年了。这一点，各位以后必会领悟。”他仿佛自己仍拥有无上权威似的，高傲地对裘拉吩咐道：“把他们押下去，用不着让他们太舒服。”

“不。”温德洛已经回来了，他毫无歉意地驳斥了大君的命令，“裘拉，把他们缚在船屋周围，要让他们的船队一眼就看得到他们。在我们脱困之时，有了这么明显的标记，那么对方在射箭和投石之际可能会比较节制一点吧！”温德洛顺便对妹妹瞄了一眼，不过麦尔妲几乎认不得这个人了。因为悲悼，温德洛脸上扭出了皱纹，眼神也变得冰冷。他尽量软化自己的音调，不过听起来仍像是命令：“麦尔妲，你待在船长室比较安全。雷恩，烦请你带她去吧，当然，连大君也一起带去。”

麦尔妲朝那艘没入水中的哲玛利亚船看了最后一眼，不过她一点也不想留在甲板上端详那些绑在一起的人肉盾牌。这是战争啊！麦尔妲严厉地对自己说道。温德洛此举，是为了要保全所有人的性命。如果那些贵族因此而死，那也是因为他们自己人的弓箭与炮弹。这些人密谋推翻大君时，就已经拿自己的生命来下注了。

但这并不表示她会因此而感到得意，她苦闷地回想起，有许多缤城人，有的是奴隶、有的只是各行各业的人，甚至还有缤城商人，都因为这些人的野心而葬送了性命。如果这些人的密谋真的一步一步地成功了，那么如今缤城必定早已崩溃，连雨野原也终究不免遭殃。所以，现在把这些人摆在无可奈何的险境之中，对他们来说也是咎由自取。

从派拉冈号的主桅顶上可以对战场一览无遗。之前艾希雅跟贝笙说，她要爬到主桅上去看战况，而贝笙也就信了她，浑然不知她是因为派拉冈那一对淡蓝色的眼睛，以及贝笙那种仿佛要占有她的触感，所以不得不逃得远远的。这很奇怪，但是这两者的组合突然令她感到很不自在。贝笙倒没注意到这一点。他吩咐赛摩伊去把派拉冈号仅存的水手集合起来应战，他自己则去掌舵。艾希雅发现那么多船员丧命，且许多幸存者带伤，心里不免百感交集。而琥珀灼伤的头皮与克利弗仍在脱皮的灼伤也令艾希雅看了心惊。不知怎地，她就是忍不住因为自己没能与大家一起度过难关而感到羞愧。

从这儿可以把灾祸和战斗严重到什么程度看得很清楚。那些被海蛇捣毁的船上，船员慌忙地弃船而逃，不过仍有些人在坠落的桅杆之间挣扎，或是抢救受伤的人。而仍能开动的那些船只则一心一意地要继续把这场仗打下去。就艾希雅视野所及，周遭并没有容易逃脱的缺口。繁纹号朝一艘哲玛利亚船撞上去，并努力要超过那艘船。此时两船的桅杆索具缠在一起，双方甲板上都在血战。艾希雅心想，说不定不管哪一方的船赢了，两边的船都不免沉入海底。玛丽耶塔号其实是可以从缝隙溜出去逃脱的，不过索科留着不走，以支援繁纹号。一波波的箭镞从玛丽耶塔号射出去，撂倒了许多哲玛利亚水手，玛丽耶塔号的小型投石器也对周围环伺的敌船射出石弹，只不过若要挡住敌军的来势，这么微薄的反击是不管用的。

这场竞争从一开始就势力悬殊，而且越来越一面倒。如今薇瓦琪号与派拉冈号已经开动，除非哲玛利亚船队自己想要节制，否则这两艘活船不免被滥发的炮弹彻底击沉。与派拉冈并行的白海蛇使一部分哲玛利亚船不敢逼近，之前海蛇群袭击造成的后果则让另一部分的哲玛利亚船不敢轻举妄动。艾希雅看到其中一艘船的主帆突然崩倒。据她推测，大概是之前喷到的海蛇毒液终于把船帆给蚀穿了。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突出重围，逃往分赃镇。温德洛曾说分赃镇是守得住的，但只是守得住，并不表示分赃镇禁得起长期围攻。在艾希雅看来，恐怕只要大君仍活着，哲玛利亚船队就不肯罢休。然而大君一死，哲玛利亚船队则会肆无忌惮地扫清见证人。哲玛利亚船队会自我节制，不铲除整个海盗聚落吗？大概不会吧！

下头的甲板上有两个人在搬动柯尼提的尸体，那老妇人跟在尸体后头，依妲则留在前甲板，紧抓着船栏，探身眺望着那人形木雕，一点也不在意周遭的战事。也许依妲也察觉到了，柯尼提的精髓不是存在那具软弱无力的身体里，而是存在于那人形木雕里吧？他死在派拉冈号的甲板上，船很欢迎他。这点艾希雅仍想不通。

琥珀的声音突然从瞭望台底下传来：“你最好是下来，贝笙认定船桅必定会被石弹打中，连你也会被一块儿打飞了。”

派拉冈号已经结实地中了一弹，部分船栏被毁，甲板也受了创。

“而我也跟着下去比较好。”琥珀继续说道，“听起来像是凯尔为了柯尼提的尸体而闹得不可开交呢！”

“凯尔？”艾希雅冲口问道。

“贝笙没告诉你吗？柯尼提的母亲到船上来的时候，顺便把凯尔也带上来了。看起来，之前他是被柯尼提关在环中岛上。”

“贝笙没说，我们其实没多少时间讲话。”这样说未免过于含蓄。柯尼提的母亲？环中岛？艾希雅七手八脚地越过琥珀，沿着船桅攀下去。她原本以为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很出人意料，不可能有更复杂的情况出现了。谁知她想错了。

凯尔·海文，凯芙瑞雅失踪的丈夫，站在派拉冈号的船屋前挡路。艾希雅从那声音认出这人的确是凯尔。“丢到海里去！”凯尔厉声命令道，“杀人凶手！强、强盗！”凯尔气得讲话都结巴了，“死了活该！把他喂给海蛇吃好了，反正他就是这么处置我手下的船员的。”

抬着柯尼提尸体的那两个人看来不大高兴，那个想必是柯尼提母亲的老妇人则显得很震惊，她仍紧抓着儿子的手不放。

艾希雅轻巧地落在甲板上，跑上前去。“凯尔，让老太太过去吧，即使你折磨这位老太太，也无法弥补柯尼提的所作所为啊！”艾希雅这话虽是对凯尔讲的，但是她突然意识到，这话用在她自己身上又何尝不是如此？她面无表情地朝柯尼提毫无生气的脸孔看了一眼。她恨不得杀了这个人报仇，不过如今他已死，仇也没处报了，但是她绝不要把自己的怨气出在这位哀悼儿子的老妇人身上。不过，若是要对凯尔复仇，时犹未晚。与凯尔对峙的这一刻，她已经等很久了。她这一生，差点就因为凯尔的傲慢与自私而被毁去。

然而凯尔转头瞪着艾希雅时，艾希雅的怨恨突然转为惊愕。凯尔一跟她照面，那愤怒与自信便消逝得无影无踪。他困惑地怒视着艾希雅，双手则抽筋抖动。“什么？”凯尔没好气地质问道，“你是谁？”

“艾希雅·维司奇。”她一边注视着她，一边轻轻地答道。

凯尔看来曾经遭受一再殴打，他牙缺了，脸上伤痕累累，金发凌乱，而且处处斑白。他的头与手不由自主地抽搐，大概是因为头部受到过连连重击。他在活动时不断地颤抖，修正自己的动作，仿佛是个耄耋老人。

琥珀站在艾希雅身后，她用安慰大发脾气的派拉冈时所用的那种语气，非常轻柔地对凯尔说道：“算了吧，凯尔。他都已经死了，那些都无所谓了，你现在很安全。”

“无所谓！”凯尔气急败坏地叫道，“才不是无所谓呢！看看我，他妈的一团糟。都是你的错！”凯尔突然指着艾希雅骂道。他的手指扭曲颤抖，双手带着被人有计划地一节节打断的痕迹，艾希雅看了差点晕倒。凯尔继续骂道：“都是你的错，你不正常——女人不当，竟想要当男人，以至家族蒙羞，弄得船也怨恨我。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艾希雅对他的话听而不闻，反倒看出凯尔为了想出他要用什么字眼，并努力把字说出口而挣扎着费了好大的力气。凯尔深吸了一口气，脸因为费劲而涨红了。“我诅咒你！你会死在这艘疯船上！我诅咒你恶运连连。这一船上都是死人，你们都会死在这船上，等着看好了！我诅咒你们！你们通通去死！”说到这里，他那颤抖的双手一摊，口水从他嘴边流下来。

艾希雅瞪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其实真正的诅咒是，凯尔既然是凯芙瑞雅的丈夫，也是温德洛、麦尔妲和瑟丹的父亲，所以自己有责任把凯尔送回他们身边。但是一想到这点，心就冷了下来。麦尔妲吃的苦还不够多吗？她一直把这个男人当作是偶像在看待啊！艾希雅真的要把这个满口恶语的残骸送回姐姐身边吗？

凯尔发现他讲了这些狠话，小姨子竟然不为所动，气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朝艾希雅身前的地上吐了口口水，用意是要侮辱她，可是他的唾沫不是喷出，而是沿着下巴滴下来。艾希雅看了只觉得惊愕，她终于回神过来，镇静地说道：“凯尔，让他过去吧，至少也看在他母亲丧子之痛的份上，让他们过去吧！”

凯尔瞪着艾希雅，慢慢地理解她所讲的话，那两个男人则趁机抬着柯尼提的尸体从凯尔身边过去。柯尼提的母亲跟着走过去，回头对凯尔责难地瞄了一眼。

此时依妲出现在艾希雅身边。一时间，她的眼神与艾希雅相遇，那对望之际的交心会意难以言喻。“谢谢。”依妲生硬又怨恨地吐出这两个字，她的眼里仍燃着憎恨的怒火，不过她痛恨的不是艾希雅，而是同时折磨着艾希雅与她两人的那个可耻的真相。艾希雅内心翻腾，她别开了头。柯尼提强暴了她，这点依妲心知肚明，而且承认了，这个事实彷如一把利刃插入了她对柯尼提的美好回忆中。柯尼提对艾希雅与依妲都造成了伤害，让她们两人无处逃躲。

艾希雅转开头之后，正好望向凯尔。凯尔踉跄地走远时仍在喃喃数落，虚弱地挥拳以表达怒意，又狂野地挥手。他左脚向外开，角度大得很不自然。

琥珀轻声说道：“以前，我们同住一房的时候，你常说你真想再度跟凯尔面对面，好当面把他的恶形恶状数落个清楚。”

“他把我的船抢走，把我的梦想全给毁了。”艾希雅把昔日指责凯尔的老套台词讲了出来，不过现在她望着凯尔蹒跚走远的身影，只觉得那样的控诉十分虚幻。“莎神保佑啊！”刚才的场面不过短短数秒，可是艾希雅却觉得自己仿佛老了好几岁。她控制着自己不再眺望凯尔，改而看向好友，以颤抖的声音说道：“复仇，有时候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一天就被骗了两次。”

琥珀的表情颇为惊讶：“这就是你真正的感受？”

“不，不，才不是呢！”艾希雅探索自己的心底，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情竟然是……“很感激，因为我还有一条命在，因为我还有个完整的身体。而且我人生中，有个像贝笙那样的好男人。莎神保佑，琥珀啊，我真的没什么好抱怨的。”她突然仰望天空，仿佛刚从梦魇中醒来，“琥珀啊，这一关，我们一定得熬过去。非得熬过去不可，我还有大好人生要过呢！”

“不止你，大家都有大好人生要过。”琥珀答道。她眺望不远处，看着交缠在一起、甲板上厮杀正烈的那两艘船。“然而死也就是死了。”琥珀以更轻的声音说道。

“换作是柯尼提的话，他会怎么做呢？”温德洛喃喃自语，扫视着逐渐逼近的哲玛利亚船队。他之所以把那艘沉船上的人救上来，是因为他不想把他们丢在那里，任他们淹死或是被海蛇吃掉。要是柯尼提在场，一定会说他太软弱了，明明该趁机脱逃的，他却把那宝贵的时光浪费掉。现在裘拉正按照他的命令，用锁链将那些人捆住，他一思及此就觉得有点反胃。可是事况的紧急容不得他再三考虑！现在他只能靠自己了，柯尼提已死，依妲跟了过去，艾希雅也跟着到派拉冈号上去了。他已经完全接掌薇瓦琪号，因为他无法忍受裘拉号令全船。但现在船落在他的手里，他反而担心自己保不住薇瓦琪号以及全船的人。他顿时回想起上次他接掌薇瓦琪号时的光景。当时他取代了自己的父亲，带着薇瓦琪号行过暴风雨。如今他则在箭雨弹雨之中，取代柯尼提接掌本船。虽说这之间已经过了那么久，可是他仍像上次一样迟疑犹豫。“换作是柯尼提的话，他会怎么做呢？”温德洛再度自问道。问题是，他的心就是停滞着不肯运转。

“柯尼提已死。”薇瓦琪轻柔地讲出了这句严厉的话，“而你乃是生者，所以，温德洛·维司奇，接下来要看你的了。你救救自己，也救救我吧！”

“怎么救？我不知道怎么救呀！”温德洛再次四下张望，他得马上行动才行。船员们都信任他，他下的命令，他们都心甘情愿地迅速执行，可是现在他却因为死亡逐渐逼近而不知所措。换作是柯尼提的话，一定知道该如何应对。

“你停一停吧！”薇瓦琪朗声在温德洛心里说道，“你不是柯尼提，所以无法模仿他的作风，你必须以温德洛·维司奇的方式来领导大家。你说你怕失败，可是你以前是怎么跟依妲说的？那句话，你跟她说的次数之多，都已经刻在我的骨子里了。‘害怕失败，其实是在害怕尚未发生的事情。所以害怕失败，等于是在预言自己将会失败，还会因为自己的无所作为，将自己锁在失败的道路上。’以前你不是常常这样跟依妲说吗？”

“说了不下百次。”温德洛应道，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当她甚至连尝试认字都不肯时，以及后来……我的确常常这样跟她说。”

“所以呢？”

温德洛深吸了一口气，集中精神，再次扫视水面，他往日所受的训练立刻浮现。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呼气时，将疑惧与失望也一并呼出。他突然看出，这战局就像他跟依妲对奕的棋局一样有迹可循。“冲突之中，必有弱点，那就是我们要突破重围之处。”温德洛指着已经与几艘哲玛利亚船缠斗在一起的玛丽耶塔号与繁纹号，另外有几艘哲玛利亚船正前去助阵。

“哪里？”薇瓦琪问道，她的口气突然有了疑虑。

“就是那里，而且我们会尽我们所能，让他们跟我们一起脱困。”话毕，温德洛高声命令道：“裘拉！往那里去。吩咐弓箭手就位，我们要走了！”

这个命令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不过温德洛既已明白他不能丢下朋友不管，所以这就是顺理成章的决定。薇瓦琪呼应着舵轮的指示，而且莎神保佑，风向正好为他们所用。派拉冈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温德洛瞥见在派拉冈号上掌舵的是贝笙·特雷，只是看到他掌舵时那种信心满满的样子，就使温德洛重新恢复了自信。“别犹豫！”温德洛对薇瓦琪催促道，“我们一上去，他们就会让开了。”

一艘哲玛利亚船转向过来，想要拦截薇瓦琪号。那艘船比本船小，快捷又灵活，船栏边站了一排弓箭手。由于薇瓦琪号上的人质不断喊叫劝止，那些弓箭手迟疑了一下，但片刻之后还是射出了箭镞。温德洛扑在地上，躲过了两枝朝他射来的箭镞。另外一箭射中了薇瓦琪的肩膀，薇瓦琪气愤地尖叫，不过那箭镞无害地弹开了。普通的箭镞伤不了巫木，但对方若是祭出沥青锅……那就不同了。由于敌我靠得太近，风势又不小，所以着火的破帆布随时都可能会被吹到其他船上引起大火，所以对方不敢贸然用火攻，这点果然不出温德洛所料。薇瓦琪号的弓箭手也不客气地回击，射得比对方更准。那艘小船让开了，温德洛希望那艘船能把薇瓦琪号上有人质的消息传出去。

就在他们以为本船可以安然无恙地逃脱时，有个人从索具上掉了下来，落在甲板上。箭镞射穿了他的喉咙，所以詹吉司无声地死去了。那老人是柯尼提原来的班底，当他的身体撞上甲板时，薇瓦琪忍不住惊声尖叫。那不是女人的叫喊，而是愤怒的飞龙尖叫，她心里涌现出的怒意感染了温德洛，派拉冈叫喊着应和，那白海蛇也高声鸣叫。

一艘大船稳稳地切入薇瓦琪号的航道。想也知道，那艘船想逼使她回到混战的核心。温德洛估计着获胜的可能性，对薇瓦琪命令道：“就尽你所能地把那个掌舵的人切成两半吧，小姐。如果你喜欢的话，不妨在切过去之时大叫‘舵手’。”温德洛抓住船栏，心里希望此举不会使全船的人送命。海风涨满了船帆，片刻之后，这就变成了两船比试胆量的竞赛。对方那艘大船在差点就来不及时，终于紧急转向偏离。薇瓦琪号可以说是从那艘船的船首下滑过去的。温德洛察觉到那条白海蛇已经游上前来与他们并肩前行，并且在经过时对那艘哲玛利亚船喷吐毒液。

以毫厘之差超过那艘哲玛利亚船之后，薇瓦琪号眼前便是与敌船缠斗的繁纹号了。繁纹号艳丽船帆中的一面已经垂了下来，失去了作用。繁纹号已经几乎扫清了登船的敌军，可是双方的铁钩爪仍彼此攀附，索具也缠在一起。薇瓦琪号近逼上去，像飞龙一般尖叫。弓箭手已就位，玛丽耶塔号驶开，把位置让给薇瓦琪号，大概是因为索科的箭镞和石弹都差不多用完了。

“看！”温德洛突然惊叫道。

此时那白海蛇仿佛知道四船企图脱困，从缠住繁纹号的哲玛利亚船边冒出水面，张开大嘴喷吐毒液。甲板上的哲玛利亚水手尖声叫喊。此时海蛇跟他们的船离得太近，所以投石器起不了作用，那一波波的箭镞又伤不了海蛇。白海蛇没入水里，再从船首冒出水面。他先喷吐毒液，以巨大的海蛇头去挤压船首的木头船壳。白海蛇拼命地推，用力时尾巴乱甩，海面上尽是白沫。温德洛听到木头绷得越来越弯的声音。因为沾上海蛇毒液而冒起烟来的坚实木料，真的因为海蛇的推挤而绷弯了。繁纹号上的人也跟着用力推开对方的船。两船上方的船桅索具仍然绞缠在一起，不过水手们已经带着斧头爬上去，无情地把交缠的索具给砍掉了。繁纹号震了一下，突然动了起来。

就在繁纹号的水手此起彼伏地欢呼时，那白海蛇再次冒出水面，向那艘哲玛利亚船喷毒液。这时一名因为灼伤而痛得大叫的孤立弓箭手张弓射箭，这一箭，射中了海蛇嘴巴的开合之处。箭镞完全没入，海蛇痛苦地尖叫，猛地甩头，仿佛想把那根箭镞挤出去。温德洛看到海蛇颈部突然裂开伤口，惊骇得说不出话来。那伤口流血，血中夹杂着白色的毒液。想必是他自己的毒液蚀掉了自己的肌肤血肉！薇瓦琪愤怒又恐惧地大叫起来。

派拉冈号突然超过薇瓦琪号，完全不顾那人形木雕的安危，一往直前地朝那哲玛利亚船冲撞上去。派拉冈号的船首卡在那哲玛利亚船的船体之中，派拉冈气愤得乱嚷乱叫，随手抓起对方的船栏就是一扯。

温德洛从没想过要衡量人形木雕的力量大小，不过眼前这个愤怒至极的派拉冈拿着船栏当作木棒就开始捣毁那艘不幸的船。每一棒打下去，都打得敌船七零八落、木屑四散纷飞。船上的水手为了躲避砸人的木片木块而各找掩护，等到那根船栏被打烂了，派拉冈就掏出别在腰带上的战斧。他以双手使斧，每砍一下就怒吼一声。甲板被打碎之后，他就举起斧头去砍上头的船帆和索具。温德洛简直不敢相信，但是派拉冈真的在他眼前将一艘好好的船打为残骸。派拉冈自己船上的水手也忙着各找掩护，恐惧得尖叫。

哲玛利亚船队的其他船只一边小心戒备，一边慢慢靠上来，派拉冈则继续拿大木块去砸那些船。连着长长铁链的船锚被他甩出去，打中了其中一艘船的索具。派拉冈再奋力掷出船上的小艇，就把另外一艘船甲板上的半数船员给扫了下海。一艘哲玛利亚船急于退出派拉冈的攻击范围，在慌忙之中撞上了友船。两船绞缠在一起，漂浮着转圈。派拉冈凶猛的攻击给大家打开了个缺口。对薇瓦琪而言，那个开口恐怕用不上，不过艾希雅看到玛丽耶塔号倏地从那开口溜出去，后面跟着走不快的繁纹号，至少那两艘船可以逃过一劫了。

“派拉冈！派拉冈！”掌舵的贝笙以粗哑的声音大吼着船的名字，只可惜起不了什么作用。派拉冈心里燃烧着龙的怒火，每疯狂地挥砍一下，就跟着大喊一声。薇瓦琪号从重重包围的缺口溜了出去，临走前还对派拉冈喊道：“跟上来，跟上来！”可是他好像没听见。众水手拼命要将船开走，但是派拉冈只顾着攻击，他一手扯住一艘哲玛利亚船，两手一合，使得两船对撞在一起。一枚石弹打在派拉冈号的船尾，这一击使艾希雅想到其他哲玛利亚船仍在进攻，要是打中了船舵，那他们就死路一条了。船上又中了一枚石弹，死亡恐怕是迟早的事了。

凯尔·海文从藏身处现身，在一片混乱的主甲板上手舞足蹈，以刺耳的声音唱道：“你们通通活该，全都逃不过！嘿！报应不爽！谁教你们把他的尸体弄上船来，我们就带着他的尸体一起沉入海底吧！”

依妲本来跟老太太待在一起，听到这话也冒了出来，坚决地冲过主甲板。她奔跑时，一艘小船从派拉冈号身边驶过，正是之前骚扰薇瓦琪号的那艘船。

“趴下！”艾希雅在那艘船的弓箭手放箭之时叫道。

依妲扑在地上，但凯尔没理会艾希雅的话。

凯尔身中两箭，倒在甲板上，不断抽动。不过依妲连看也不看一眼，就起身继续跑。到了前甲板之后，她在突然吹来的一阵冷风中尖叫道：“你这是什么船，别扭个什么劲呀！还不快把我们载走！柯尼提吩咐我，要把他的遗腹子命名为‘派拉冈’，你要是再不走，这孩子就别想出生了！”

那人形木雕扭过身来望着依妲，他那一对淡蓝色的大眼睛发出凶光。派拉冈瞪着依妲，双方都沉默不语。派拉冈一手还抓着从破船上扯下来的横梁，他将那根横梁高举过头，用力一掷，打中了一艘正在逼近的哲玛利亚船，然后把战斧塞回战斗护甲上。最后他双手抓起那艘废船，残暴地抛掷了出去，力道甚大，落点对准另外两艘正开上来、意图将缺口封锁起来的哲玛利亚船。这下子派拉冈顿时没了阻碍，所以涨满的船帆倏地将船送上前去，其速度之快，只有活船能及。派拉冈号再剪过一艘哲玛利亚船的船首，便驶入了开阔的海域。

仿佛是莎神赐福，派拉冈号面前突然展开无垠的海洋。派拉冈也疾行前进，在风力的推进下，朝薇瓦琪号追上去。在派拉冈号的甲板上，凯尔·海文的血液凝结为血泊，因为巫木不接受。

第三十六章
秘密

脱逃之后，顺着缺口的方位，众船被迫北行。这一来，就会离分赃镇越来越远。

派拉冈号赶上其他三艘船时，天色逐渐暗下来。温德洛显然已经取得那支小型海盗船队的首领地位，艾希雅为他感到骄傲。他的父亲竟然从没看出儿子有这样的潜力，连柯尼提也不如。

曾经爱过凯尔·海文的人都不需要知道他的下场如何。琥珀已经默默地协助艾希雅把凯尔的尸体送入海里。艾希雅跪在甲板上，擦掉派拉冈的巫木不肯吸收的血液。艾希雅仍不知道她要怎么跟麦尔妲或是凯芙瑞雅交代。不过她知道哪些情节她一定会隐去不说，她觉得自己藏了太多丑恶的秘密，肚皮都快要鼓破爆炸了。

艾希雅抬起头眺望着众船。薇瓦琪号领头，其速度之快，只有活船才能做得到。索科那艘流线的小船玛丽耶塔号努力要赶上，受创的繁纹号远远落在那两船之后，派拉冈号殿后。艾希雅感觉得出派拉冈仍在悲悼那条死去的海蛇。现在柯尼提变成他的一部分了，艾希雅无法否认她与派拉冈有情分。她的背后窜起一股寒意，几乎打起颤来。

她往船尾的舵轮走去，她想去找贝笙，她还不想跟那人形木雕靠得太近。另外她又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此时依妲站在甲板上，想必她一定想要独处。艾希雅走过甲板时，琥珀从舱盖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一小锅炖菜。食物的气味使艾希雅饿了起来，她已经想不起自己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了。

掌舵的是赛摩伊，他咧嘴笑着跟艾希雅打招呼，并且眨了个眼睛。“就知道我们会把你弄回来。”他断言道。

艾希雅经过时，在那老水手的肩膀上拍了拍。他的欢迎辞竟会令她如此感动，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琥珀一语不发地把小锅递给赛摩伊，赛摩伊把舵轮交给琥珀，自己则走到艾希雅身边站着。赛摩伊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趁着吞咽的空档朝船后努了努嘴，说道：“他们还没放弃？”

他们身后的哲玛利亚船队在派拉冈大闹之后，又整备队形追了上来。不过有的船已经放弃不再追了。“我看啊！”艾希雅答道，“他们是不敢放弃，只要大君在我们手里，而且人活得好好的，他们就不能不追。大君若是不死，那么他们的计划就等于一败涂地，还会失去一切。”她审视着敌船，“我们还是走为上策。哲玛利亚船队里有些船是撑不过今晚了，海蛇毒液的威力我是见识过的。有些船帆看来还好好的，却会突然裂成碎片崩塌下来。所以明天我们必可把一部分哲玛利亚船甩开，到那时候，就算我们非得打一场硬仗，敌军的势力也比现在小得多。”

“如果我们今晚就把他们全部甩开，那就更好了。”贝笙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就算没有全部甩开，温德洛手上也有人质。”他脸上蒙上阴影，“依我看来，如果需要‘运用’人质，温德洛必不会手软。”

“人质？”艾希雅在贝笙从船尾的船栏边走过来相聚时问道。贝笙的脸色有如死灰，仿佛一天之内老了一岁。不过他还是伸出一臂环住艾希雅，将她拉到身边，艾希雅则以一臂环住他的腰。

从贝笙的语调中，艾希雅听不出他是赞成温德洛“运用”人质，还是觉得那很可怕。“温德洛在最后一刻拉了十几个哲玛利亚人上船，从他们的服饰来看应该是贵族，还值得拿来当人质用。不过我们还是先逃为妙，等到双方有机会坐下来谈的时候再说。海盗群岛这一带有许多藏身之处，而领头的那三艘船又对附近的海域极为熟悉，所以我们今天可能还不至于一死。”

赛摩伊已经吃饱了，他谢过琥珀，再把小锅交还给她，换回舵轮。在这样惊心动魄的一日之中，竟有如此寻常的场景，令人感觉挺奇怪的。现在的艾希雅对于和平安宁感到陌生。

贝笙突然开口对琥珀问道：“只是装饰而已？”

琥珀耸耸肩，她那对怪异的黄色眼睛透出惊奇：“我是在他的战甲上别了把斧头没错，但我从没想到他会把斧头拿出来用。”琥珀摇了摇头，“我越是想啊，越是觉得巫木这玩意儿古怪。”

“幸亏他有战斧可用。”赛摩伊赞许地说道，“当时可不是打得木屑纷飞吗？”

其余的人都想不出要如何接话。

艾希雅倚在贝笙身上，眺望着追来的船队与他们之间越拉越大的距离。她想告诉他的事情好多，然而他这简单的一触，仿佛道尽了千言万语。克利弗突然出现，他站在艾希雅和贝笙面前，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当着全船船员的面喔！”克利弗斥责道，大不敬地咧嘴而笑。

艾希雅作势打他一拳，谁料克利弗却接住她的飞拳，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令她颇为吃惊。“你回来了真好。”克利弗冲口说道，“你没死真好。”刚才克利弗突然抓住她的手，此时又突然放开，“你怎么还没去跟派拉冈说说话？派拉冈有新脸了，你知道的。还有新斧头，而且是蓝眼睛，跟我一样。”

“蓝眼睛？”琥珀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应该是深棕色，近乎黑色才对。”接着她突然一转身，匆匆地往船首而去。

“巫木这玩意儿，还真是古怪啊！”贝笙自鸣得意地对琥珀提醒道。

“现在要改颜色也来不及啦！”克利弗开心地说道，“爱说（再说），我喜欢蓝眼睛，看起来很和善，像老太太的眼睛那样。”话毕，克利弗便去追琥珀。

现在他们两个差不多算是独处了，如果不把赛摩伊考虑在内的话。贝笙低头亲吻艾希雅的时候，那个老水手刻意直视前方。在这亲密的时光中，柯尼提侵害艾希雅的记忆只打扰了片刻。不过为了反抗那个屈辱的记忆，艾希雅接着便拉住贝笙，坚定地贴住他的嘴，并且拒绝比较这与那个海盗侵犯自己的事情有何异同，她绝不让那件事阻挡两人之间的情感。

不过艾希雅放开贝笙时，发现他眼里有一丝阴影。贝笙太敏感了，此时他以疑问的眼神望着她，不过她只是稍微一耸肩。现在还不是告诉他的时候，然而她也很纳闷，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有适合的时候？

贝笙大概以为他这样问就是改变话题了：“这么着，我们何不到船首去，让派拉冈知道你上船来了，而且一切安好。”

“他早就知道我上船来了，而且一切好。别忘了，是他把我接住的。”艾希雅答道。派拉冈接住她时眼里有多么震撼，艾希雅仍记得很清楚。幸亏当时她按捺住，没在船的巨掌中尖声大叫，要不然就丢脸了。她知道派拉冈已经察觉到了。接住她之后，派拉冈一刻也不停留，立刻就把她送交给贝笙。此时贝笙虽觉得很纳闷，却没接话。所以艾希雅继续说道：“贝笙，我会找个安静的时候再去找派拉冈聊聊，不急嘛！”接着她试探地问道，“现在柯尼提变成派拉冈的一部分了，对不对？”

贝笙试着跟艾希雅解释个中的道理：“柯尼提是大运家的人，这点你还没想透？”

“没唉。”艾希雅慢慢地说道。柯尼提是缤城商人世家出身？真是惊人。

贝笙给她一点时间，让她稍微理解一下，才补充道：“我们从分赃镇出来时，就怀疑派拉冈号是伊果的船了。缤城人一向坚持，活船绝不可能会落在海盗手里。然而伊果却曾经以活船为座船，因为伊果拿柯尼提当人质，使得船不得不屈服。”

“莎神保佑。”如今零碎的线索都被拼起来了，艾希雅的心仍为了接受这一切而挣扎。“这么说来，柯尼提是回家来，以求死在自己的船上，与船合而为一。”艾希雅的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贝笙点点头，同时观察着她的脸色。“他一直都与自己的船在一起，艾希雅。在我看来，柯尼提死在船上之后，船倒没什么大变化，不过他却因此而找到内心的宁静。派拉冈终于圆满了，完整了。双龙、大运家的人、成年男子与童稚的小男孩，以及柯尼提等，通通合而为一。”艾希雅转头望向他处，不过贝笙却以手指托起她的下巴，将她的头又转了回来。“还有我们。”贝笙以近乎强硬的语气说道，“你与我，琥珀与洁珂，还有克利弗。我们贯注于派拉冈的一切，也变成他的一部分了。求求你别抛弃他，别因此而不再爱他。”

艾希雅心乱如麻，难以集中精神听他讲话。她一直很怕跟贝笙提起她遭受侵犯之事，但是事到如今，她已经下定决心，那就是，她非得告诉他不可。可是她要怎么跟他说，才不会危及他对船的深情？这两种顾虑太过矛盾，使她都头晕了。

“艾希雅？”贝笙焦虑地问道。

“我尽量。”艾希雅以弱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突然之间，她根本不在乎旁边有谁在看了。她一把将贝笙的双臂拉过来环住自己，钻入他的怀里。“抱我。”艾希雅强硬地对贝笙说道，“抱紧，抱紧一点。”

她已经说她会尽量了，贝笙也勉强自己就此罢休，暂时不要再逼她。但他感觉得出，她在薇瓦琪号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使得她到现在还跟他很疏远。贝笙将下巴抵在她的黑发上，将她搂在怀里，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缘故。

艾希雅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因为此时她找了个新话题：“风浪越来越高了。”在贝笙怀里的艾希雅稍微换了个姿势，贝笙故意装作没看出她其实是在用他的衬衫前襟擦眼泪。

“是啊，前头小风小雨可能是有的，不过我们又不是没碰到过暴风雨。派拉冈号是很好的船，这点风雨不算什么。”

“如果能躲过风雨更好。”

“那些哲玛利亚船好像落得越来越远了。”

“他们把灯光遮了起来，必是想要趁夜偷袭。”

“要偷袭，总得先找到我们位于何处啊！”

“活船在夜里照样能走得很顺，不过玛丽耶塔号跟繁纹号就不容易跟上了。”

“他们也遮去了灯光！”

“薇瓦琪号不会把他们丢下不管的，她必会好好保护玛丽耶塔号跟繁纹号，不管自己遇到多大的危险。”

这样的对话很平常，谈的尽是最明显的事实。对于贝笙而言，这个中的缘故再明白不过了。艾希雅终于回到薇瓦琪号，而且在那儿待过一阵之后，她的心再也离不开薇瓦琪。贝笙也不能怪她，毕竟薇瓦琪号是艾希雅的家族活船啊！既然柯尼提已死，她再次将薇瓦琪号据为己有的机会就比以前大得多了。况且派拉冈号怎么能跟薇瓦琪号比？薇瓦琪号拒绝吸收那个海盗的元灵——那个海盗乃是杀人不眨眼的恶人，还重创了维司奇家族呢！派拉冈号却大方地接纳了他。艾希雅从薇瓦琪号返回派拉冈号时，贝笙还以为她是为了他而回来的！不过想起来，那是自己骗自己，其实艾希雅来此，是为了把温德洛的战斗计划告诉他。贝笙只要看看艾希雅皱着眉头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说起来，艾希雅是深爱着他的。她把自己的一切献给了他，但是她不能抛弃家族活船，也不能抛弃家族声誉。他无权向她多要求什么，如果现在特雷家族仍然接纳他，那么他说不定会跟艾希雅一样左右为难。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贝笙考虑要抛开派拉冈号去追随艾希雅，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世上这么了解派拉冈性子的就只有他一人，换作是别的人来带船，恐怕谁都受不了。贝笙明知派拉冈心情起伏不定，却照样把船交给受不了这种怪脾气的船长去带，那不是在逼派拉冈作乱吗？再说克利弗怎么办？贝笙要硬把克利弗带走吗？可是派拉冈很喜欢克利弗啊！但若是把克利弗留在派拉冈号上，万一新船长觉得栽培克利弗不但费事，而且一点好处也没有，那怎么办？还有赛摩伊这样的人，若换作是别的船长带船，他也别想当大副了。到那时候，赛摩伊不免沦为醉鬼，堕入迷乡，将余生寄托于杯中物。不行！虽然他深爱着艾希雅，但是他对这里有责任，不能想走就走。再说，为了追随她而抛下自己的船，这样的男人绝对无法得到艾希雅的尊重。贝笙·特雷这一生抛下责任、远走他处的例子够多了，不必再来一次。他必须留在这里，如果需要的话，就两地相思，或是在有缘相聚的时候相会吧！

想到这里，贝笙突然领悟到，他的确又再次拥有一群相亲相爱的家人了。

依妲倚在船栏上，眺望着前方的黑暗。派拉冈虽能透过依妲的手紧抓巫木船栏的那个温暖触觉，感觉到她就在那里，但由于他与依妲之间毫无牵系，所以他一点也感觉不出她的心情。

依妲突然打破沉默：“我对活船稍微知道一点，因为我在薇瓦琪号上待过。”

派拉冈无话可说，所以静静等着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柯尼提怎么会是你的家人，但我知道事实确是如此。所以柯尼提死去之后，就到了你身上？”依妲讲到这些古怪的事情时，音调绷得很紧。派拉冈通过她的手感觉到她在颤抖。

“可以这么说。”这话听起来冷冰冰的，所以派拉冈以比较温和的说法劝道，“他一向都是我的一部分，而我也一向是他的一部分。由于许多因素使然，柯尼提与我结合得格外紧密、难以切分。柯尼提在临死的那一刻回到我船上来，不管对于我，还是对于他都至为重要。这一点，我其实早就有所领悟。不过看起来，柯尼提是直到事情发生的时候才明了这个道理。”

依妲深吸了一口气，哽咽着问道：“所以说，现在你是柯尼提了？”

“很抱歉，我不是。柯尼提是我的一部分，有了他，我就圆满了。但我终究还是派拉冈，不折不扣的派拉冈。”能够如此宣示感觉真好，不过据他猜测，依妲听了这话可能会更痛苦。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竟因为不得不伤她的心而感到十分沉痛。他努力回想上一次有这么沉重的感觉是什么时候，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派拉冈开始拥有怜悯他人的能力了，这也是圆满所带来的结果吗？嗯，这些感受真是古怪啊，需要时间慢慢适应。

“这么说来，他已经走了。”依妲沉重地说道。派拉冈听到依妲困难地吸了一口气，又问道：“但是，为什么当时你不像薇瓦琪医治温德洛那样把他医好？”

派拉冈默默思索了一会儿：“你说薇瓦琪医好了温德洛？我从没听说活船能医人，所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能用猜的。龙族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会牺牲身体的储备能源以加速痊愈的过程。如果薇瓦琪引发温德洛以他自己身体的储备能源去加速痊愈，那只能说温德洛能熬过那一关实属幸运。人类很少有这么充沛的储备能源，柯尼提更是几乎什么储备能源都没有。”

这次依妲沉默了很久，他们周围的夜色更深了。有了视力之后，连观赏夜景都成了乐趣，夜色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漆黑。派拉冈仰望天空，看着一下子遮去月亮与星星、不久又飘开的薄云。海面上带磷的浮游生物使得浪头的巅峰微微发光。他的敏锐视力多少来自于龙的传承，这样的视力使他能看出前行三船的轮廓。

“关于柯尼提，有件事我若是问你，你会知道吗？如果我拿柯尼提的事情来问你，你说得准吗？”

“大概吧！”派拉冈转头看她，模棱两可地应道。依妲双手放开了船栏，不安地转动手镯。

“他爱不爱我？”依妲冲口问道。从她激动的神情看来，她心里埋藏着这个问题必定很痛苦。“他真的爱我吗？我一定要知道。”

“柯尼提是我的一部分，但我不是他。”派拉冈气愤地跟自己辩论道。她怀了孩子，她很久之前就许诺要给柯尼提生个孩子。派拉冈·大运。这孩子必得受到众人的钟爱，而且是毫无保留的钟爱。

“你既然拥有柯尼提的记忆，那必定知道真相。”依妲坚持道，“柯尼提到底爱不爱我？”

“爱，他深爱着你。”派拉冈讲出了依妲想听的话，内心没有一点愧疚，“我虽拥有柯尼提的记忆，但我不是柯尼提。不过呢，我撒起谎来绝对跟他不相上下——而且我撒谎的动机比他更为高尚。柯尼提的心能爱你多深，他对你的用情就有那么深。”这话倒很真切。

谢谢你。那思绪传入了派拉冈心里，很清楚，但是短暂得像是一滴雨水。派拉冈遍寻那思绪的来源，却什么也找不到。说来古怪，那声音很熟悉，像是柯尼提亲口说的，可那可是来自他身体以外啊！

“谢谢你。”依妲无意识地应和着那声音所诉说的情感，“谢谢你，你不知道我们两个有多么感谢你。”依妲说着立刻离开前甲板，留下派拉冈独自寻思刚才的谜团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头的繁纹号突然有灯光一闪。那灯光高举三次，再摇晃一次，又被遮了起来。拥有柯尼提的记忆还真是个意外的惊喜啊！如今他要解读这种海盗之间的秘讯一点也不困难。他们要找派拉冈号去薇瓦琪号开会！

“最好是真的有什么要事。”贝笙在众人一起努力操桨之际对艾希雅抱怨道。小艇有两对木桨，一对由贝笙与艾希雅负责，另一对由依妲和琥珀负责。强风使琥珀参差不齐的头发蒙住她那红斑点点的脸，依妲则直直地眺望前方。

“想必是真有要事。”艾希雅喃喃地说道。

四人一起奋力划船，他们得对抗海风、水流与黑暗，才能赶上领头的那艘船。四船之间的距离已经拉近，虽然有会要开，也没有因此而停船。薇瓦琪领着他们在星罗棋布的岛屿之间寻找道路，简直像在走迷宫一般。有的岛屿高耸多岩，有的岛屿很低，只见海浪打上去之后碎成白沫，沿着凹凸不平的表面流下来。据贝笙猜测，若是遇上低潮，这条路线就行不通了。他心里暗祷，温德洛和薇瓦琪看来对这片水域十分熟悉，希望他们真的有那么了解。

贝笙很赞成他们尽量把己船与哲玛利亚船队之间的距离拉开，但对于离开自己的船去薇瓦琪号开会这件事，他就有所保留了。艾希雅一再劝他，温德洛是可以信任的，不过贝笙提醒自己，他们对于薇瓦琪号上的船员所知甚少，更没有跟另外那两艘船的船长打过交道。由于情势使然，他们如今竟与海盗为伍，之前被海盗锁在舱盖下、船又不断下沉的记忆，到现在仍很清晰。

薇瓦琪号上的人正好在一场滂沱大雨开始打下来时，借着微弱的灯光把他们的小艇吊了上去。薇瓦琪号旁边已经拴着两艘分别来自玛丽耶塔号和繁纹号的小艇，来自派拉冈号的小艇是最晚到的。贝笙的戒心更重了。依妲首先攀出小艇外，艾希雅接着就要跟上去，不过贝笙轻轻一碰，示意她先等一等。“让我先去。”贝笙低声说道，“如果有什么不对劲，你就立刻回派拉冈号去。”

“这没什么好怕的！”艾希雅才起了个头，贝笙便摇了摇头。

“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所以我绝对不会再拿你下注。”贝笙对她说道。

“这个男人有大智慧啊！”琥珀轻声说道。贝笙伸手抓住湿湿的木梯，开始爬上去。他的手一触及薇瓦琪号的船栏，心里就兴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一时间，他觉得自己澄净无比。他热泪盈眶，整个人被温馨与欢迎淹没。太好了，他安然无恙。自从船苏醒的那一天起，这是贝笙第一次重返甲板上。

“贝笙·特雷！”船以女低音唤道，“派拉冈果然把你培养得很好，你现在比以前在我船上干活儿的时候还要敏感呢。欢迎登船！这是我苏醒以来你第一次上船。”

“谢谢你。”贝笙勉强说道。

依妲已经不见踪影。不畏滂沱大雨站在甲板上迎接的温德洛伸出一手跟贝笙互握。在艾福隆的葬礼上，恨不得隐身离去的那个少年，如今则站得直直的，直接与贝笙对视。温德洛眼里有着浓浓的悲伤，他也许永远不会长成高大的男人，但他绝对是不折不扣的男人。“我敢说，你一定记得怎么走到地图室去。”温德洛带着笑容说道。贝笙发现自己也笑着回应他那熟悉的笑容，他跟艾希雅好像啊！

贝笙望着艾希雅顺着木梯攀上来，他注意到艾希雅双手一抓住船栏，脸上就焕发出光彩。麦尔妲走上来迎接她，两人便立刻聊起来，匆匆地走开。琥珀虽是第一次登上这艘活船，却好像没受什么影响。不过她一看到温德洛，脸便因为太过震撼而沉了下来。“九指的奴隶少年。”琥珀冲口说道。

温德洛立刻举起一手摸上脸颊，又自知失态地将手放了下去。琥珀瞪着温德洛直看，温德洛颇不自在地朝贝笙看去。这个僵局直到洁珂从暗处冲上来猛地抱住琥珀才算化解开来。“哎哟，你看起来比我更糟！”洁珂叫道。温德洛则趁此匆匆转身走开。

走过这个昔日再熟悉不过的甲板时，贝笙内心五味杂陈。他注意到，柯尼提的确把这艘船管理得井井有条。他摇了摇头，实在不敢相信他竟会冒出这个念头。

地图室里十分拥挤，依妲已经到了，那个雨野人也在。雷恩似乎决心要把别人好奇的眼光当作空气，克司戈则得意洋洋，似乎在陶醉自己有多么重要。另有两名男子，一名体格壮硕，一名衣饰繁复艳丽，他们想必是另外那两艘海盗船的船长。体格壮硕的那个男子双眼因为痛哭而变得红红的，他那个衣饰繁复的红发同伴也面色悲凄。

那些被俘的哲玛利亚贵族一字排开站在墙边，他们衣衫褴褛、面容疲惫，其中有几人看起来已经快要崩溃了。温德洛把门关上，并给来人一点时间卸下斗篷，之后才示意他们在紧挨着桌边的座位上坐下来，不过他自己仍然站着。那个壮硕的海盗船长依序给每个人倒了杯白兰地酒。贝笙喜欢有点酒来暖暖身，装酒的这个窄口宽肚的白兰地酒杯他是认得的。在艾福隆·维司奇的时代，这套酒杯专门留在特殊场合才用。

艾希雅在贝笙身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她凑上前，匆匆地低语道：“大好消息！雷恩和龙离开缤城的时候，我母亲、凯芙瑞雅和瑟丹都平安无事。”艾希雅深吸了一口气，“不过这恐怕是唯一的好消息了。家里一穷二白，房子被洗劫一空，庄园也遭了抢。如今对我们而言，活船比以前更……我等一下再跟你说。”艾希雅补了最后这一句，因为她突然发现全桌其他的对话都已停止，大家都转头等着温德洛讲话。

温德洛深吸一口气，断然地说道：“我知道要各位离开座船前来开会多有不便，不过这个会议确实必要。柯尼提之死迫使我们必须做出一连串的决定，而我要把已经做好的决定告诉各位，好让每个人能够依此来计划自己的航道。”

贝笙从温德洛的口气听出，他认为自己已经承担了领导的责任，并具有领导的权威。贝笙以为在场有人会出言挑衅，不过大家都默默不语，看来另外那两个海盗已经服了他。人们尊敬地等待温德洛继续把话说下去，只有克司戈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显示出他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宣布什么。

温德洛吸了一口气，说道：“海盗群岛的柯尼提国王，尽心尽力地与神武圣君大人、全哲玛利亚的大君协商并签署的合约，已经获得这几位贵族的认可与赞同。”

温德洛话毕，全场震撼，悄然无声。接着阿赤船长与索科船长跳了起来，大声叫好。依妲仰头望着温德洛的脸，惊喜地问道：“你做到了？这是柯尼提许下的诺言，而你代他达成了？”

“我起了个头。”温德洛严肃地答道，“真正说服这几位、使他们采取明智行动的，是我妹妹。不过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多得很。”

温德洛的眼睛望过去，那两位海盗船长立即归座。接着索科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听起来高兴得不得了：“当你说柯尼提已死的时候，我心里想，这下子我们的美梦完蛋了。可是我的信心真应该坚定一点的，温德洛，柯尼提选了你，的确是看得很远。”

温德洛的声音很严肃，不过他继续说下去时，脸上漾起似有似无的笑容：“我们对这一片水域知之甚深，而且又已经趁夜将哲玛利亚船队甩开。我的建议是，索科与阿赤一回到自己的船上，就各自在星罗棋布的岛屿之间循着不同的水道返回分赃镇，接着派出信鸽，集结一支坚强的海盗船队。待在那里，等到其他的船前来会合为止。”

“那你自己呢，船长？”索科问道。

“索科，我会搭你的玛丽耶塔号跟你待在一起。此外依妲和神武圣君大人、全哲玛利亚的大君，以及我们的囚……贵宾，也会一起同行。”他提高了音量讲话，以免众人发问，“大君需要我们的保护与支持，我们会在分赃镇集结船队，然后启程将大君送回哲玛利亚城，以便大君把他与海盗群岛王国柯尼提国王所签署的合约公布给其他贵族知道。而在哲玛利亚城的人认可我们所主张的权利之前，这几位贵宾就留在分赃镇享受礼遇。好，依妲……”温德洛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依妲王后，柯尼提所择、长年与他同行，而且是怀着他遗腹子的依妲王后，将与我们同行，以便确定海盗群岛所主张的权利会受到认可。今后依妲将代行视事，直到她腹中的孩子成年为止。”

“腹中的孩子？你怀孕了？”索科跳了起来，搂住依妲。他的眼泪汩汩涌出，却一点也不害羞，“好，在孩子出生之前，不可以再玩剑了。”索科警告道。他退到一臂之遥处，认真端详依妲。阿赤不禁放声大笑，索科却露出深受冒犯的表情。依妲先是震撼，继之显得惊奇。

索科虽“搂着”依妲，却不敢碰到她，跟她离了一臂之遥。索科归座之后，还以他的大手盖住依妲的手，似乎在表示他以保护依妲周全为己任。

“柯尼提留了个儿子给我们。”温德洛肯定地说道，桌边的窃窃私语声渐渐淡去。温德洛望着依妲：“而这个继承人，将会在成年后继任为王。不过在那之前，就要靠我们大家实现柯尼提的梦想、履行他的诺言了。”

贝笙察觉到，每次有人提到柯尼提，艾希雅的肌肉就紧绷起来，并且以忧郁的眼神望着外甥。贝笙伸手从桌下去摸艾希雅的手，她则把他的手抓得紧紧的。

克司戈突然站了起来。“我会履行我的承诺。”他大声宣布道。瞧他讲话的口气，仿佛是在赠送一个天大的礼物似的。克司戈继续说道，“这几天以来，我亲眼看出，海盗群岛的确有权自理自主。我必须仰赖你们的支持，以便复归我的王位，不过一待我回到哲玛利亚城……”

“嘿，薇瓦琪号呢？为什么大家都要搭玛丽耶塔号？”索科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到他打断了神武圣君大人、全哲玛利亚的大君的话。

温德洛轻松地取回控制权：“薇瓦琪将会履行柯尼提的其他承诺。过去蛇团助我们不少，所以我们大家都对蛇团有所亏欠。如今蛇团随着飞龙往北而去，不过薇瓦琪坚持，海蛇北行时必会需要她的支援。在薇瓦琪看来，她有义务前去护送。更重要的是，这趟北行的旅程是柯尼提早就跟她说好的。”温德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很困难地继续说道，“可惜我无法与薇瓦琪同行，我是很想去，因为我渴望再次见到家人。但是我的责任在这里，容不得我擅离。”最后温德洛终于定定地望着艾希雅，问道：“所以我请艾希雅·维司奇带着薇瓦琪号北行。裘拉已经代替所有船员发言，他说大家都愿意听艾希雅的号令，因为这是柯尼提船长的遗愿。不过艾希雅，我话说在先，薇瓦琪已向柯尼提许下诺言，只要对海蛇尽到责任，她就会回来，船自己的意愿也是如此。所以，就请你带着蛇团返乡，顺便帮我们带消息给缤城。不过在那之后，你与船都要回来找我们。”

艾希雅想要开口，不过温德洛举起一手示意她别说话。令人惊讶的是，艾希雅也真的就保持缄默。接着温德洛的目光转向贝笙，贝笙木然地瞪着他。贝笙早知道必有这一刻，但是事到临头，他还是很难接受。温德洛这几句话就把艾希雅从他身边夺走了。这一次，又是职责所在，艾希雅必须对维司奇家族、对她的船尽义务。这下子，艾希雅可美梦成真了。她将成为薇瓦琪号的船长，并且光荣返回缤城。之后，她必须把薇瓦琪号驶回分赃镇。到了那时候，她可愿意离开她的船，回到派拉冈号来找他？恐怕不会了。贝笙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虽然他心知艾希雅的心已经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他实在无法集中精神专心听温德洛接下来讲什么话。

“贝笙·特雷，现在你与派拉冈号已经无拘无束，可以爱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不过我恳请你带着派拉冈号，陪着薇瓦琪和蛇团北上，并上溯雨野河。薇瓦琪说，两艘活船的指引与保护，比只有一艘活船来得周全，而麦尔妲与雷恩想必也会希望与你们同行。”

雷恩开口了。他一开口，全场都很意外：“这一路上有许多恰斯船南行，所以我们需要两艘活船同时北上，以便必要时以一艘对付恰斯船，另一艘护送海蛇快走。”

“我们早就听到谣传。”温德洛失望地说道，“不过也仅止于谣传而已。”

“是真的。”雷恩说道。他坐着，转身以古铜色眼睛逐一望着墙边那一排哲玛利亚贵族，说道，“婷黛莉雅与我往南飞前来之时，一路上看到许多恰斯大船，每艘大船又有许多桨帆两用的小战船相随。这就是恰斯人要正式出击的阵势，相信大家都是知道的。据我推测，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哲玛利亚城。我敢说，恰斯人深信，与其要把龙打退才能掠劫残余的缤城，还不如另寻目标。”

雷恩话毕，麦尔妲接着说道：“我从各位的脸色看得出各位怀疑我们这是随便说说，但是我亲眼看到恰斯人对缤城发动的第一波攻击，而恰斯人最近一次攻击缤城时，雷恩就在现场。各位的恰斯盟友早已经在各位抵达缤城之前，就把缤城最有价值的东西都搬光了。而且我敢说，他们也没打算把缤城交给各位的新商兄弟、新商儿子。各位原本对恰斯盟友保证缤城一定很容易到手，但是他们发现缤城不好拿下，又吃了婷黛莉雅的亏，所以现在已经在南下的路上了。各位所选择的盟友就是那个样子，所以还是大君选择盟友的眼光比较好。各位是在遭受胁迫之下在合约上签字的，各位的心思我看得出来，你们的打算必定是一有机会就背信毁约。不过此举甚为不智，其实各位反而应该催促大君早日与海盗群岛联盟才是，因为当恰斯船队与附属的掠劫战船抵达哲玛利亚城的时候，各位的盟友是多多益善，怎么也不嫌少！”她的眼神不客气地扫过每一张脸，“各位且记着我的话，恰斯人一出手，可是不会留情的！”

一年之前，麦尔妲曾将她媚惑的骗术用在贝笙身上。但从今天的话中，贝笙听得出，麦尔妲已经把女孩子的小聪明磨练为精练的外交手段了。她说完后，有些贵族开始动摇，彼此相视，就连克司戈似乎都对麦尔妲这篇大论颇为得意，他频频点头，仿佛麦尔妲代他把心意讲了出来。

雷恩还没察觉到，麦尔妲就将手弯成碗状放在耳边。那声音第一次传入他耳朵里时，他们同时瑟缩了一下。其他人不安地张望，而且有一名哲玛利亚贵族哭喊道：“蛇团又来了！”

“不对，是婷黛莉雅来了。”雷恩答道。他有点焦急，因为龙是一边飞来，一边出声求救。他迅速起身往舱门走去，所有坐在桌边的人也跟着走到甲板上。麦尔妲从头到尾都紧抓着雷恩的手，两人一起在滂沱大雨中睁大眼睛看。

婷黛莉雅飞来，在阴霾的夜空中淡淡地闪着银色与蓝色的光芒。她沉重地拍着翅膀，接着转了一大圈，再次高鸣。令人意外的是，薇瓦琪竟以尖声高呼来回应婷黛莉雅，整个甲板都因为薇瓦琪的呼声而微微颤抖，派拉冈号也以低沉的叫声呼应。

麦尔妲整个人被冻住不能动，畏惧地举头仰望。那鸣声消逝之后，麦尔妲望着雷恩，问道：“她请我们帮忙？”

雷恩啐了一声：“才不是呢，婷黛莉雅是‘要求’我们帮忙，她是很少‘请’谁帮忙的。”这话说得冷酷，但是雷恩的心却往下一沉。刚才龙与人相隔不远，所以婷黛莉雅再怎么遮掩，雷恩也感觉得出她颇为恐惧。除此之外，他也感受到婷黛莉雅不但疲惫，而且内心非常悲痛。

“我真的不懂！”麦尔妲又说道，“我居然也领会到了她的一些意思。我好惊讶。”

雷恩低声答道：“你跟她相处得越久，心里就知道得越清楚。在我看来，这跟我们耳里听到的无关。”

龙的高鸣再度响彻云霄。他们周围的水手不是拉长了脖子仰望空中的飞龙，就是赶紧找个遮蔽处躲起来。雷恩不顾大雨打在脸上，照样仰头观望，大声说话以盖过活船的呼应叫声：“龙已经累了，她飞得太快，海蛇跟不上，所以她只好时时盘旋绕圈，以配合海蛇的速度。从带走海蛇之后，她就没打猎，也没进食过，因为她不敢丢下海蛇。他们在路上曾遇上一艘恰斯船，对方竟然攻击她。婷黛莉雅倒没受什么伤，可是蛇团却群起围攻那艘船。”雷恩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深谙海蛇的弱点。最后蛇团虽把那艘恰斯船弄沉了，但是他们的弓箭手却射死了六条海蛇。”雷恩讲到这里时，活船传来的愤怒与悲伤之情感染了船上的每一个人。“现在蛇团在休息过夜，所以婷黛莉雅趁此前来求助。”雷恩转向四位船长，恳求道，“婷黛莉雅的翅膀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她需要找一片沙滩降落，或者随便什么滩头都可以，而且要燃个火堆，以指引她降落。”

索科突然开口问道：“软泥滩行不行？软泥滩是滑不溜丢的没错，但总不像岩石滩那么硬。”

“臭岛。”依妲应和道。

“臭岛离这里不远。”阿赤补充道，“说不定婷黛莉雅每次盘旋的时候都会经过那里呢！只是那里不宜船行，水太浅了。”

“不过我们可以派条小艇过去。”依妲觉得水浅不是问题，“况且臭岛那里浮木多，起个火堆绝不是问题。”

“我们必须立刻过去。”雷恩焦急地仰望天空，“我们再不赶快，她就会坠入海里死去，她已经在用最后一分力气了。”

第三十七章
龙之愿

浮木太潮湿，怎么也烧不起来。雷恩与火绒奋战了很久，但是点着的火绒却每每被大风吹熄。麦尔妲见状，干脆除下她的斗篷，塞在夹缠的浮木之间。雷恩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麦尔妲把灯笼砸在火堆上。片刻之后，斗篷的衣角便冒出火焰。雷恩原本担心火烧掉斗篷后就会熄灭，所幸不久之后，浮木就劈啪地燃烧起来。此时，麦尔妲也已经躲在雷恩披着的斗篷里避风雨。温德洛用古怪的表情看了他们两个一眼，麦尔妲则昂起下巴，毫不脸红地直瞪着他，最后还是温德洛转头望向他处。麦尔妲坚决地将她湿淋淋且颤抖不止的身体贴在雷恩身上，雷恩趁着黑夜将她抱紧，闻着她头发的香气，还大胆地在她头顶吻了一下。麦尔妲额头上的那个细致的新月状鳞纹沙沙地摩过雷恩的脸颊时，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接着雷恩便感觉到麦尔妲的身体突然暖了起来。麦尔妲仰头望着雷恩，由于意外惊喜，眼里那一抹若有似无的雨野光芒变得特别明显。

“雷恩……”麦尔妲喘气不止地喊道。她既欢欣愉悦，却又觉得这未免太惊世骇俗，“你不该那样的。”麦尔妲拘谨地斥责道。

“你确定？”雷恩在她耳边问道。

“我哥哥在场的时候就不行。”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补充道。

现在火堆已经烧得很旺了，雷恩急躁地仰望天空。他已经好一会儿没听到婷黛莉雅从他们头上经过了，不过他仍强烈地感受到她焦虑的情绪，他自己不免也受到影响，她必是在上空某处。雷恩环顾四周，望着跟他们同行的人。“臭岛”果然名不虚传，每个人都被软泥淹到膝盖，而且阿赤更丧气，因为他还不慎摔在软泥里——现在他大概有点后悔自己为了要把龙看个清楚而跟来了。

第一个火堆被点着之后，人们又起了另一个。停在水上的船突然传出叫喊声，接着龙便从远方呼应。雷恩赶快出声警告大家：“快让开！别被她压到！”

因为雨大风强，所以婷黛莉雅来时翅膀拍击得很沉重。雷恩本以为，如今她少了带人的负担，必定能优雅地降落。可惜索科所说得很准确，臭岛的软泥滩确实滑不溜丢的，龙尽管双脚抵住地，却仍猛地打滑，而且她的翅膀猛烈扇动、尾巴大幅度摆荡，更扫起了大量飞泥。最后她好不容易才止住冲劲，还差点撞上火堆。婷黛莉雅的眼睛里闪着怒火，因为这种降落法有损龙的尊严。婷黛莉雅抖动着把翅膀上的水甩开，在场的人又再次蒙上一层泥。

“是哪个白痴选了这个滩头？”婷黛莉雅愤怒地问道。过了一会儿，她又继续质问道，“没准备吃的吗？”

婷黛莉雅一边抱怨，一边朝那两个装了咸猪肉的高度及胸的宽腹大木桶走过去。“臭烘烘、黏乎乎的，小得无处下口。”婷黛莉雅吃完后说道，并大步走向附近的泉水。

“她好大呀！”索科惊奇地喊道。

雷恩这才意识到，他自己早已习惯婷黛莉雅的壮丽灿烂，而麦尔妲也还留着她在梦盒中看到龙的印象。不过对其他人而言，虽然他们看过龙在空中飞翔，但这可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地看龙。

“她充满了美感，身形美、动作也美。”琥珀轻轻叹道，“现在我知道派拉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之前他说，唯有世代繁衍的龙才是真龙，别的龙都是只是笨拙的模仿而已。”

洁珂不屑地瞪了琥珀一眼：“我倒觉得六大公国的龙挺好的，如果你经历过被冶炼的恐怖，那我保证你也会觉得六大公国的龙挺不错的。不过呢……”洁珂不情愿地承认，“她的确很惊人。”她们两人的对话实在没什么意思，所以雷恩转开头望向他处。

“我在想，薇瓦琪若是能成龙的话，不知道是什么模样？”艾希雅轻声说道。她眺望着龙黑暗的身形，火光在她眼里跳跃。

“还有派拉冈的双龙。”一心向着派拉冈的贝笙插了这么一句。

听到他们两人的对话，雷恩突然愧疚起来。那许多转变形态中的龙之所以被打破重塑为活船，都是拜他所属的库普鲁斯家族所赐。他们会不会有一天来找库普鲁斯家族报复？雷恩不敢再想下去。

婷黛莉雅从泉水边走回来时，她的喙、翼与肚腹的软泥大多已经被清干净了。那对不断旋转的眼睛直视着雷恩，同时语带威胁地斥责道：“我刚才说的是‘沙’滩。”她一转头，朝聚集的众人扫视一眼，招呼道，“好。”她流畅地从抱怨转为命令，“你们得在离水波更远、软泥化为岩石之处再生个火堆。石地虽非最好的降落场所，但总是强过软泥滩，况且我今晚必须休息。”然后她发现了麦尔妲。婷黛莉雅的眼睛转得更快了，闪耀着如同满月一般的光华。

“踏到光亮的地方来，小妹妹，让我看看你。”

雷恩本来担心麦尔妲会因为迟疑不前而冒犯了龙，不过麦尔妲听了这话，便大胆地站到她身前。婷黛莉雅从麦尔妲额头的新月一直看到她的双脚，最后和蔼地说道：“小王后，我知道你在救我的时候尽心尽力。艳红的新月哟，这必会给你带来不少感官的乐趣哪！”麦尔妲虽不解却依然羞红了脸。龙温馨地咯咯笑道：“怎么，还没感受过那个乐趣呀？哈，以后你就知道了。而且你会拥有长寿的一生，足以让你好好地品尝那个风味。”

接着婷黛莉雅转头望着雷恩：“你的选择很好，她够格成为古灵王后，并代替龙族发言。瑟丹若发现她也转变了，必定会很高兴。你知道的，之前他一直有点忐忑，担心姐姐会鄙视他身上的变化。”

雷恩尴尬地笑笑，他还没把瑟丹的变化告诉维司奇家的人呢！婷黛莉雅这么一说，那三人彼此不解地互视。

“我要睡觉了，而且我明天早上起飞之前还要吃一顿。蛇团在离此很远的北方休息。至少在晚上的时候，他们是很安全的。”她眨了眨眼睛，那巨大的银眼冷冷地旋转起来，“我已经把胆敢威胁蛇团的船都解决了，不过众海蛇都很累，而海蛇即使在体能的巅峰，也跟不上在空中飞翔的龙。在以前，蛇团北行的时候至少会有好几条飞龙护送，又有好几条拥有丰富记忆的海蛇引导。可是现在天上的龙只有我，而水里的存古忆海蛇也只有一条。”

婷黛莉雅昂起头，那个动作显得非常坚决，雷恩却察觉到她的大胆表象下，藏着走投无路的无奈。虽然她傲慢自大，雷恩的心还是飞到她身边。

“我已经跟那两艘活船谈过了，派拉冈会陪伴海蛇北行，船员会帮我保护海蛇，而且每晚都在蛇团旁下锚，好让我上岸进食、休息。”

温德洛大胆地开口道：“两艘活船都会北行，我们已经决定……”

“什么决定？我一点也不感兴趣！”婷黛莉雅严厉地打断了温德洛的话，“莫非你还以为活船是‘属于我所有’？我说，薇瓦琪要往南，到你们那个大城去。而我的这一对古灵人呢，则随着薇瓦琪南行，以便代我发言、安排工人所需的谷物和食物，雇用雷恩认为需要的工程人员，并跟那个大城里的人说明，从今以后他们应该为龙提供什么食物，并安排……”

“应该？”温德洛冷冷地打断了婷黛莉雅的话，整个人都因为愤怒而僵硬起来。

龙气愤地挡在雷恩面前，质问道：“怎么，你什么都没跟他们说？已经过了一整天了啊！”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在海战正酣的时候把我丢下去的？”雷恩烦躁地反问道，“这一天以来，我们光是逃亡、奋力让自己多活片刻，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人类为了自私的目的而危及到众海蛇的生命，这一点我倒记得很清楚！人类啊，总是吵来吵去、杀来杀去的。”婷黛莉雅扫视众人，“但是这种事情再也无可容忍，你们必须先把争端摆一边，达成我交付给你们的任务才行。要不然，你们就等着吃我的苦头吧！”她昂起头，稍微扬起翅膀，“关于这一点，也交由我的古灵人去制定。从今以后，任何船只都不得打扰海蛇！任何琐碎的战役若是会打断通往雨野原的物资运输，通通得马上停止。你们要……”

温德洛气坏了：“你是什么生物，竟想借由武力来制定我们的人生？难道说，在你的伟大体制下，我们的梦想、计划与野心都跟没有一样吗？”

龙停顿了一下，转头望着温德洛，仿佛在严肃地考虑他的问题。然后她低下头，离温德洛非常之近，近到她呼出的气会吹动温德洛的衣物。“人类，你听好。我乃是龙，在伟大的体制之中，你们的梦想、计划与野心，虽不至于跟没有一样，却也只比‘没有’好一点点。讲白了，你们人类的寿命太短暂，短暂到根本无关紧要。”婷黛莉雅停顿了一下。雷恩感觉得出，她再度开口之时，努力改用较为和善的口气，“除非你们大力协助龙族，那还可能会稍微起一点作用。等你们完成这个任务之后，我们龙族世世代代都会记得你们的奉献。这就是人类最高的荣耀了，不然难道还有别的吗？”

“说不定我们人类想要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过完我们毫不起眼的一生。”温德洛驳斥道，虽然龙离得很近，他却一步也不退却。他固定不动的肩膀，以及坚持抿紧的嘴部线条，雷恩看了觉得很熟悉。麦尔妲的哥哥也跟她一样，顽固得不得了。龙开始鼓气，胸部膨胀了起来。

麦尔妲匆匆地走上去，挡在哥哥与龙之间。她大无畏地望望龙，又望望哥哥，说道：“大家都很倦了，这么倦，今晚是没办法谈判的。”

“谈判！”龙轻蔑地啐道，“怎么又来了？人类老爱谈判个没完。”

“还不如直接把跟你意见相左的通通杀掉比较干脆，是不是？”温德洛刻薄地说道。

麦尔妲伸出一手按住哥哥的手臂，示意他克制。“大家都要睡个觉。”她坚定地说道，“就连你，婷黛莉雅，也得好好休息。等到天明之时，大家都休息够了，再把各自的需要讲个明白。唯有如此，才能解决这个难题。”

艾希雅回想起来，那天晚上，唯一真的睡着觉的只有龙而已。人类则再次聚集在繁纹号上开会，因为阿赤船长自夸说他船上不但有咖啡，而且地图室也稍微大一点。

麦尔妲的确有谈判的本领，这一点艾希雅不得不敬佩。她外甥女继承了罗妮卡的贸易技巧，不过这主要也是因为麦尔妲拥有与生俱来的魅力。她的第一个成就，是坚持那些哲玛利亚贵族要一起跟他们在桌边坐下。当时大君大为光火，艾希雅听到麦尔妲低声但十分坚持地跟大君争执道：“……他们为了自己的私利，必会为大君服务。如果您将他们贬得太低，那么他们以后就会变成您脚边的奸贼。此举可确保他们不会在事后反悔，抛弃承诺。”

令人惊奇的是，大君竟然也就此退让，任由麦尔妲安排了。麦尔妲的第二个高招是安排酒食，让众人在开会之前先飨宴饱足，所以大家在阿赤船长的桌边坐下来时，个个都气定神闲。麦尔妲必定也趁机跟雷恩私下谈过了，因为接着她就站起来宣布，她必得跟大家完整地报告缤城的情况，否则是无法谈下去的。虽说艾希雅最感兴趣的是缤城的时事，但却仍忍不住观察与会者的反应。那些哲玛利亚贵族终于了解到恰斯人是如何彻底地出卖了他们，表情显得很惊骇。依妲则一语不发，但是听得很专心。琥珀出神地望着温德洛，像是陷入了沉思，神色近乎悲伤。坐在她身边的贝笙格外沉默，不过他温暖的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贝笙唯一一次开口，是在雷恩开始谈起崔浩城因为地震而蒙受重大损失之时。当时贝笙轻轻在桌上一拍，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不过他讲话的声音倒很低，只想给雷恩一人听到：“雨野原商人的事务是可以公开在外人面前提起的吗？”

雷恩并不以为忤，他严肃地对他点了个头，感谢贝笙的关切：“我们已经发现，我们必须与雨野之外的世界融合在一起，要不然我们就会灭亡。而我今天所说的话，其实全都是已经在缤城的全城会议中公开讲过的。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们不站出来说出我们的秘密，就只能带着秘密灭亡。”

“我懂了。”贝笙严肃地应道，他靠回椅背上。

雷恩讲完之后，温德洛站起来要求发言。艾希雅看着，只觉得他累得都站不直了，不过他那无奈又好笑的口吻倒令艾希雅感到意外。“依雷恩所说，以及从活船的本质来看，我们深信此次必须遵从婷黛莉雅的意愿。”

雷恩转头望着麦尔妲，不过全场都能听得见他问的话：“你愿意直接回缤城的家里去，还是要去哲玛利亚城？”

麦尔妲目光闪动，朝她哥哥和阿姨瞄了一眼，接着毫不含糊地直视着雷恩，朗声说道：“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麦尔妲说完，全场沉默无声。麦尔妲大胆地趁机对科里亚斯大人说道：“好了，您已经亲耳听到，龙要我们安排将粮食运送到雨野原的事宜。而大君的忠臣之中，哪一位会赢得供应粮食给我们的特权，则还需要决定。”

科里亚斯困惑地皱起眉头，麦尔妲继续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直到他明白麦尔妲给了他什么天大的机会。他立即清了清喉咙，对追随他的贵族逐一点头，寻求他们的支持，同时说道：“神武圣君克司戈，我想，在座众人必都跟我一样，深明您选择了这样的盟友有多么睿智。老实说……”说到这里，他对麦尔妲一笑，“我乐意协助婷黛莉雅龙的二位代表，我在哲玛利亚国的产业包括了种植谷物的农地，以及放牧的牛羊，若能与雨野人彼此互惠贸易，将可弥补我失去缤城土地特许状的损失。”

双方不断角力下去，一直谈判到深夜。艾希雅始终保持沉默，她感到很震撼，因为她开始明白，自己所目睹的乃是世界秩序的重整。婷黛莉雅派“她的古灵人”去哲玛利亚城代她发言，还真是高明。他们的成就将不止于开启哲玛利亚与雨野原之间的贸易网路而已，哲玛利亚城的人还可以从雷恩那古铜色的眼睛里一窥未来的世界是什么光景。艾希雅觉得自己累得几乎要飘浮起来，与周围的场景隔绝了。在变换的认知之间，她察觉到有个庞大的关键连结被抛开了，前方出现急流。这个人类与龙族所组成的新世界，要靠协商而非战争来决定秩序，他们就在这个会议室里设下了先例。艾希雅突然懂了这个道理，并且想以眼神向琥珀示意，可是那木匠只顾着忧郁地望着温德洛。

那些哲玛利亚贵族只嗅到获利与权力。不久之后，哲玛利亚贵族便为了制定谷物的价格而彼此激烈地争执起来，同时再度设法想从缤城榨出点权利。不过雷恩与麦尔妲牢牢地守住自己的阵线，他们跟那些哲玛利亚贵族协商的时候，既顾全了龙的利益，也顾全了缤城与雨野原的利益。此时虽晚，他们仍继续谈下去，这时谈判的重点在于部分哲玛利亚贵族彼此协商下一层次的合约、大君制定哲玛利亚贵族获益缴库的税率，温德洛与依妲提醒众人，经过海盗群岛的货物必须支付关税，而另外那两艘海盗船船长则大加附和……

后来艾希雅突然一抽动、醒了过来，因为贝笙以手肘顶了她一下。“他们谈完了。”他低语道。

桌边众人正在签字。温德洛伸出手臂要扶依妲从椅子里起身，不过依妲不理睬，自顾自地站了起来，转动肩膀。

艾希雅尽量低调地伸了个懒腰。她睡了多久？“刚才有什么跟我们有关的？”她低声问道。

“别担心，雷恩与麦尔妲都极力捍卫缤城的利益，碰到紧要关口时，缤城还与海盗群岛站在同一阵线呢！”贝笙哈哈笑了一声，“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若是看到今天的场面会怎么想？他必定会他妈的以麦尔妲为傲，这点我是知道的。那个女人是我这一生见过最精明的缤城商人。”

“现在呢？”艾希雅轻轻地问道。这时众人都站起来了，一名睡眼惺忪的打杂小弟正在把咖啡杯收到银托盘上。

“现在呢，在我们起身、彼此道别扬帆之前还有几个小时可睡。”贝笙说这话的时候没看着她。艾希雅跟着他走到甲板上，地图室的空气闷热，所以到外头来吹冷风反而舒服，此时雨已经停了。

“依你看，龙会接受我们的条件吗？”

贝笙疲惫地揉揉眼睛：“我们也只能请龙帮个忙，毕竟她要我们做的事情我们非做不可，没得讨价还价。她要我们终止内海路的区域战争，然而若要如此，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恰斯人赶走。昨天恰斯人还骚扰了‘她的’海蛇呢，所以我想，龙应该乐于帮我们这个忙。剩下的，就是要与其他团体敲定利益关系。”贝笙摇了摇头，“我想，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只要把婷黛莉雅吩咐的事情办好就行了。”

“我觉得很奇怪。”艾希雅应和道，“我们辛苦奋斗，好不容易大老远来到这里，一路上茫然未定、心总是悬在那里，最后龙突然出现，命令我们：‘以后你们的人生就这样过。’龙这样指示我们要干什么、谁要去哪里等等，我是不喜欢。不过呢……”艾希雅耸耸肩，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起来，这些决定不用我们费心，倒也让人轻松了不少，少了个负担。”

“不见得人人都这么想吧！”贝笙闷闷地应道。

“喂，缤城的！”索科叫了一声，打断了艾希雅的心思，“你们要多注意海流呀！”那个海盗船长一边跨入自己的小艇，一边说道：“这一带潮水转换之际水流的方向根本捉摸不定，最好检查看看你们的船锚是不是还勾得好好的，而且要找个能人守夜。”

“谢了。”艾希雅代表贝笙与她两人答道，她挺喜欢这个壮硕的老海盗。索科接着便惹恼了依妲，因为他非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安然地坐进薇瓦琪号的小艇里才肯走。麦尔妲倚在雷恩的肩膀上等待温德洛，艾希雅看得皱起眉头，不过接着她就注意到更古怪的事情，琥珀竟然也在薇瓦琪号的小艇里，这使得艾希雅大为意外。

“我正好听到她跟温德洛说，她有重要事情要跟他谈一下。温德洛看起来很勉强，不过琥珀很坚持。她这个人摆出那种脸色的时候，总教人坐立难安，这你又不是不知道。”报消息的是洁珂，她突然出现在艾希雅的身边。

“这么说来，今晚只有三个人要回派拉冈号去啰？”

“两个。”洁珂纠正道，她咧嘴而笑，“有人邀请我在繁纹号上逗留一阵子。”

艾希雅一张望，发现有个挺拔的海盗倚靠在主桅上等待。

“两个。”艾希雅应和道。她转头要向贝笙使个眼色，谁料他已经走了。艾希雅攀着船栏探出去一看，只见贝笙在将桨柄穿入桨环之中。“嘿！”艾希雅不耐烦地叫道。她不是爬楼梯下去，而简直是“滑”楼梯下去，她跃入小艇里的时候，故意震得小艇摇晃起来。“你至少也说一声说你准备好要走了。”她粗鲁地说道。

贝笙注视着她，转头望着薇瓦琪号的小艇：“刚才我看到琥珀爬进了薇瓦琪号的小艇里，还以为你们两个都要去。”

艾希雅望着那小艇，又看看薇瓦琪号停泊之处。不过夜太黑，连薇瓦琪的轮廓都看不清。要趁这最后一晚到她的船上去跟船道别吗？也许她该去！艾希雅突然感觉到，此情此景仿佛似曾相识。薇瓦琪才刚苏醒，艾希雅就跟凯尔大吵一架，一阵风似的下了船，之后整晚都在跟贝笙喝酒。那时候，她可没有跟船道别，事后则后悔不已。要是她在薇瓦琪苏醒的第一晚陪在她身边，那么后来的事情发展会不会有所不同呢？她回头看看贝笙。贝笙坐着，两手各持一桨，船桨悬在水面上。可是，要是她能回到过去改变一切，那是不是表示，如今她就无法跟贝笙在一起了？

那都已过去了，薇瓦琪已经不是她的船了。这一点，薇瓦琪与艾希雅都很明白。艾希雅若是去找她，除了再见还能说什么呢？

艾希雅解开了连在繁纹号上的缆绳，挪到贝笙身边坐下。“桨给我。”

贝笙默默地把她那边的船桨让给她，两人一起划船，朝派拉冈号而去。索科的确有先见之明，这里的海流很乱，艾希雅用尽了仅存的力气才使小艇维持在应有的航道上。贝笙显然也跟她一样累坏了，因为这一路上，他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克利弗睡眼惺忪地接住了他们丢出去的缆绳，赛摩伊粗声欢迎他们上船。贝笙把索科所说的潮水改变之时会产生乱流的事情告诉赛摩伊，又吩咐他趁现在去睡个觉，另外找两个人来守夜。

“我们要北行。”派拉冈紧接着便强调道。

“应该是。”贝笙疲惫地应和道，“护送海蛇！之前我就算再怎么胡思乱想，也料不到这样的任务会被派到我头上。不过话又说回来，近来的事情少有不出乎我意料的。”

派拉冈冲口问道：“怎么，你看到了龙，却什么都不说？这是你第一次跟龙凑得这么近，你却只字不提？”

贝笙脸上慢慢漾开了笑容，艾希雅突然明白，他在跟船讲话的时候常常是这样的，紧抓船栏、露出笑容。贝笙热切地说道：“船啊，她呢，难以言喻。这就好像说，活船是难以言喻的，而且龙与活船之所以难以言喻，乃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艾希雅深感骄傲，贝笙虽然累成那样，却仍睿智地点出婷黛莉雅与派拉冈的相同之处，但又谨慎地避免勾起派拉冈对于自己无法成龙的遗憾。

“那你呢，艾希雅？”

他不是柯尼提，不是柯尼提。他是派拉冈！他是艾希雅自小一起玩耍的伙伴，是为了她有个疯狂的出海救船的想法，就忍受煎熬、带她出海完成心愿的派拉冈。艾希雅想到自己要跟这个派拉冈讲什么了：“她美得难以置信——她的鳞片像是粼粼的宝石，眼睛是映照在海面上的满月。不过呢，老实说，她太傲慢了，让人受不了。她肯定地认为我们的生命都要归她使唤，这一点让人很难接受。”

派拉冈大笑：“最明智的做法是学着多加奉承，因为像婷黛莉雅这样的王后，餐餐吃的不是肉，而是阿谀之辞！至于说她傲慢——说起来，人类除了指使这个、指使那个之外，也该感受一下被指使着做这做那是什么感觉。”

贝笙差点笑出来：“这话说得公允，说得很公允。船哪，今晚能不能好好注意一下你的船锚？”

“当然，你们睡个好觉吧。”

派拉冈祝他们睡个好觉，这话是不是带着点嘲讽的味道？艾希雅回头看了派拉冈一眼，只见他以淡蓝色的眼睛望着她，还歪着头、眨了下眼睛。艾希雅告诉自己，这个动作的确是派拉冈的作风。他不是柯尼提！艾希雅发现她的装备堆在贝笙房间的角落，不禁扬起眉毛。

“我只能把老太太安置在你房里！”贝笙几乎算是歉然地说道。艾希雅转头一望，看到船长床上特别厚实的床垫和轻软的被毯，心里只想到要好好地睡上一觉，睡到有人逼她醒过来为止。龙来了之后，许多事情都由不得自己了，所以她最好是趁此安眠，谁知道明天还有什么事情等着她呢？

她在床上坐下来，叹了一口气，脱掉靴子。她的皮肤上留着汗水干去的汗渍，从衣料透进来的软泥黏乎乎的，不过她不管了。“我不洗澡了！”她对贝笙警告道，“实在太累了。”

“我能理解。”贝笙的声调变得浓重起来。他在艾希雅身边坐下来，温柔地解下了她头上的发髻。她坐着不动，任由他抚摸，可是后来她发现自己竟咬着牙关忍受。她吸了一口气，终究是会度过这一关的，但是这需要时间。她伸出手，温柔地抓住贝笙的手。

“我好累，今晚能不能只是睡在你身边就好？”

一时间，贝笙惊骇得动都不能动，片刻之后才把双手从艾希雅手中抽回来。“随你的便。”他突然站了起来，“不然，如果你喜欢的话，整张床都给你也可以。”

贝笙突然退走，又唐突地说了这种话，使艾希雅很伤心。“不。”她气冲冲地说道，“我才不喜欢那样，分开睡做什么？这样蠢死了。”她听到自己的口气不好，赶快再补充道，“当然，我们两个都累得无法思考了，还借故吵架，也是够笨了。”她挪个位子给贝笙，并劝道：“来吧，贝笙。我好累！”

但贝笙只是一直瞪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垂下来，走回床边，坐在床缘。外头的雨势突然大了起来。雨水打在墙上，沿着破窗流下来。明天得把那个破窗修一修了。也许到了明天，什么事情都可以修一修。把那个海盗埋葬，向自己的活船道别，把一切抛在脑后。

贝笙一边脱去靴子，一边绷着脸说道：“好吧，就算我这个人没骨气好了。可是如果连到了这最后一夜，你也只肯待在我身边睡觉，那我也接受了。”他开始解下衬衫扣子，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你讲的什么话呀，怪里怪气的。”艾希雅抱怨道。他一定是跟她一样累，才会讲话这么没条理，“我们就好好睡一觉吧！今天接二连三地出事，忙得你我都无从好好应付。明天会更好，而且明天晚上还会比白天更好。”这是艾希雅的希望。

贝笙看了她一眼，从他那个脸色看来，艾希雅仿佛伤透了他的心。他那一对黑眼从来没有如此脆弱过，手也僵在衬衫上不动。艾希雅把他的手顶开，帮他把剩下那三颗扣子解开。她往床里挪，贴近靠墙的那一边，虽说她很讨厌睡在里面床位那种被困住的感觉。她再伸手一拉贝笙的肩膀，把他拉过来躺在她身边。贝笙本想转过身去背对她，但是艾希雅把他按成仰躺的姿势，自己躺上去，以他的肩膀为枕，免得他溜了。“现在睡吧！”她对贝笙咆哮道。

贝笙默默不语，艾希雅感觉得出他在看天花板。她闭上眼睛，他的味道很好闻。突然之间，一切是那么地熟悉、那么地安全，能待在这里，真好。贝笙那强壮的身体把世界挡在外面，她可以放松了。她长叹了一口气，把手放在他胸口。

贝笙翻身过来面对她，又伸出一臂将她环住，这动作顿时勾起她内心的焦虑。真是笨死了，这是贝笙啊！她逼着自己去吻他，同时对自己暗道：“这是我的人，这个人是贝笙。”贝笙把她拉上去靠着自己，再给她深深的一吻，可是艾希雅却突然再也受不了他手臂扣着她的力道和他的呼吸声。他的个子比她高大，力气也比她大。如果他有意的话，是可以逼她就范、把她压倒的。那她不就又被困住了吗？她伸出一手放在他胸口，把他推开了一点。“我好累喔，亲爱的。”

贝笙一动也不动，最后轻声说道：“亲爱的。”他慢慢地翻身仰躺在床上。艾希雅为了避开他，往墙边挪了几英寸。贝笙一动也不动地躺着，而她则瞪着黑暗。她闭上了眼睛，可是睡意怎么也不来。她知道自己瞒着不说的秘密在两人间造成了多么大的阻隔，而且耽搁得越久，误解就越深。只要一晚就好，艾希雅对自己说道。我需要的不多，只要一晚就行了，明天会更好。明天，我会看着柯尼提从床上溜下去，并且感觉到柯尼提完全消失。就一晚而已。她给自己开脱道。就这么一晚，应该不至于对他太过分吧？

但是这行不通，她感觉到贝笙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伤心气息，就像是在散发热气一般。艾希雅一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明天，明天她会把两人之间的缝隙修好。她一定过得了这一关，她知道她一定过得了这一关。

那个女人很特殊，她甚至连漂亮都称不上，不过依妲不得不承认，那女人的确神秘得迷人。海蛇毒液灼伤了她的脸，也使她的头发参差不齐地垂着。她头皮上有一层若有似无的细绒毛，可见日后头发必会长回来。但是就目前而言，她绝对不美。可是一整晚，温德洛都会不时瞄她一眼。温德洛正在做出他有生以来最重要的决定，但就在这样的时刻，她仍勾得温德洛分心。没人提起那女人是什么身份，也没人解释她为什么可以与会。

之前依妲在柯尼提的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她所枕的靠垫仍有柯尼提喜欢的薰衣草香，被子也是。她睡不着，她越是想柯尼提的事情，就越觉得孤单，所以想想琥珀的事情还轻松得多！倒不是说琥珀的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不过，也算是有关啦。现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温德洛怎么可以分心去注意女人？难道他没有意识到柯尼提交代给他的任务一点也马虎不得吗？

更令人不安的是，就是因为温德洛在那个场合多看了她两眼，所以那个女人像是着迷似的望着他，那个女人以她那古怪的眼睛审视着温德洛。会议上那个金发的蛮族女子从头到尾都散发着毫不掩饰的肉欲，不过琥珀的眼神不是那样。她盯着温德洛的样子，像是虎豹在观察鸟儿，也可以说像是母亲在看顾着自己的孩子。

那个女人也不问问可不可以到薇瓦琪号上来，而是干脆就大剌剌地坐进小艇里等候。“我必须私下跟温德洛·维司奇一谈。”那女人是这么说的，既没有歉意，也没有解释。至于温德洛呢？他显然是累得精疲力竭，所以毫无抵抗地点头答应了。

既然如此，那依妲有什么好心烦的呢？难道说，这个男人死了，她就要赶快另找一个？她无权占有温德洛，她无权占有任何人。不过呢，依妲不安地意识到，她一直在倚仗温德洛。对于孩子的未来，她产生了多得令人晕眩的梦想，然而在她的梦想中，总是由温德洛来教这孩子读书识字，总是由他来调解这孩子的高傲与依妲的犹豫。今晚温德洛称她为“王后”，谁也不敢违拗，但这并不表示他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就说今晚吧，从那个女人款款地望着他，依妲就知道他可能会干脆离开她身边，去别处寻找自己的人生。

此时依妲拿起梳子梳过乌黑的头发，她看到自己在柯尼提的镜子里的映影，突然纳闷起来，自问道：何必呢？何必梳头，何必睡觉，何必呼吸呢？多麻烦呀，她想得头都痛了起来。何必想呢？她再次将头沉入手里，她已经什么眼泪都不剩了。她眼睛干涩，喉咙因为哭喊而嘶哑，但内心的悲痛却没有因此而稍微缓解，再怎么哭喊也无法止痛。柯尼提死了，这痛苦像把刀，再次刺入了她的心里。

可是他的孩子没死。

这个念头传到了她的心里，清楚得仿佛他就在耳边说话。她站直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她要到甲板上去走走，让自己平静一下，再回来躺着休息一下。明天，她得发挥她的智慧，监督海盗群岛得到应有的利益。柯尼提会期望她做到这一点！

“对不起，你要谈，只能在这里谈，目前我并没有自己的舱房。”

“在哪儿谈无关紧要。”琥珀审视着他，那眼神像在阅读什么贵重的珍本，“况且有时候，公开的地方比私密之处更为私密。”

“抱歉？”那女人讲话的条理很复杂，像是在绕圈子。温德洛的直觉是，他跟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最好小心一点，而且听她说话时必须更加小心，别随便放过细节。“我已经很累了。”他找借口开脱。

“大家都很累，今天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谁会相信竟有这么多线头同时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可是有时候是会这样。我们必须拿一条线头，在绞缠的线团里穿梭多次，线团才会解开。”那女人对温德洛微微一笑。他们两人站在后甲板的暗处，唯一的光是来自岸上的营火。温德洛看不清楚那女人的五官，只能看到她脸上的大概变化。不过他知道她露出笑容，并且玩弄着从手上脱下来的手套。

“对不起，你说要与我一谈？”温德洛希望她能直截了当地把话讲出来。

“没错，我要讲的，就是你今天已经跟我说了三次的话：‘对不起’。温德洛·维司奇，我向你道歉，我不知道我怎么会错过你。这两年半以来，我一直在找你。我们必定曾经前后走过缤城的同一条街，我感觉得到你就在附近，在那片刻之间，你离我很近很近，但接着你就消失了。结果我没找到你，反而找到你阿姨，后来又找到你妹妹。我不知怎地错过了你，然而你才是我应该找的人。现在我站得离你这么近了，我确知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再也错不了的。”她突然叹了一口气，随后摇了摇头，坦承自己的心情之后，先前那神秘且捉摸不定的气氛尽皆消失不见了。“我有没有做到我该做的？我不知道。你的角色是已经完结了呢，还是才要开始？这我也不知道。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我已经很厌倦了，温德洛·维司奇。这一路以来，我总是猜测、总是期待，并且尽量去做，这种感觉我已经很厌倦了。这一次，我希望能知道我过去所做的是对的——即使就这么一次也好。”

温德洛疲惫得不得了，他几乎觉得她讲的话有一点道理，可是他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想法可以回应给她，所以只能礼貌性地应道：“我想你需要睡个觉了，我就知道自己很需要睡个觉。我无法帮你找张床，不过要帮你弄来一两条干净的被子倒是不成问题。”

温德洛看不见她的眼神，不过他感觉得出她在直视着自己。那女人近乎绝望地说道：“你真的什么都不用？你看到我的时候，连一丝火花也没有？没有彼此被莫名地绑在一起的感觉，也不像我这样有错过机会的怅然？你从未向往过没有踏上的那条路，揣想那路上不知有什么好风光？”

她这一堆夹缠的话差点使温德洛大笑起来。这个女人到底要他回答什么呀？“就目前而言，我唯一的遗憾，就是连一张没人睡的床都找不到。”他疲惫地应道。

很久以前，他还在修院的时候，曾经冲进简陋的木头棚屋去躲避大雷雨。他抓着湿淋淋的门框，眺望着外头的大雨。就在那时，闪电击中了附近的橡树，那棵大树轰地被雷劈成两半时，温德洛也感到一股力道窜过全身，吓得他整个人扑在泥地上，任由大雨淅沥淋下。而这一刻，温德洛也有类似的感觉。那女人抽搐了一下，仿佛他戳了她一下。一时间，遥远营火的火光在她眼里跳跃起来。

“一张没人睡的床，以及一个无人陪寝的女人。那张床理应是你所有，不过那个女人，虽说她终究会走向你，但她永远不会完全属于你所有。不过那个孩子则是你的没错，因为那个孩子不是属于他的生父所有，而是属于接纳他的那个男人所有。”

这番话生出了重重的意义。这重重的意义宛如开始落下的重重雨水，在温德洛周身四处喷溅。雨水里夹着小冰雹，或是打在他肩上，或是打在甲板上，然后弹了起来。“你说的是依妲的孩子，对不对？”

“是吗？”琥珀歪头望着温德洛，“是或不是，你比我还清楚。这些话是从我心里冒出来的，但其深意却非我可以预知。不过你想想自己刚才是怎么说的，你说他是‘依妲的孩子’，然而除了你之外，大家都说那是‘柯尼提的孩子’。”

这话刺得温德洛很不舒服。“我说这孩子是依妲的，这有什么不可以？毕竟小孩子要两个人才造就得出来，所以柯尼提可不是唯一的功臣。他们说他是‘柯尼提的孩子’，这不啻是把依妲的贡献一笔勾销。你我虽素昧平生，但我告诉你吧，虽然这孩子为柯尼提与依妲所出，不过就许多方面看来，依妲都比柯尼提更适合教养将来要继承王位的人。”

“那么你应该待在这孩子身边，因为认清这一点的人少之又少，而你恰是其中之一。”

“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温德洛问道。

突然，大雨轰然滂沱直下，掩掉了讲话声，冰雹越来越大。“进去！”温德洛大声吼道，领头往里冲。他拉着门，等着让身后的那个女人先进去。不过匆匆从大雨中走过来的那个披斗篷的女人不是琥珀，而是依妲。温德洛望着依妲身后，但是什么也看不见。

依妲把兜帽推到脑后，她的黑发贴在头颅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压抑着急喘的呼吸，声音仿佛来自灵魂深处。“温德洛，我有话告诉你。”她又吸了一口气。她的脸突然皱在一起，眼泪就这么扑簌簌地流了下来，“我不想独力抚养这个孩子。”

温德洛并没有伸出手臂让依妲挽着，他早知道他最好别把她看作是寻常的弱女子。不过他倒能轻松自在地答道：“我向你保证，你用不着独力抚养他。”

他趁着黑暗攻击艾希雅，他的身体重重地压住她。艾希雅吓瘫了，急喘着想要呼吸空气、想要尖叫，却连个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摔手踢脚，以求挣脱，结果头却撞在墙壁上。没空气了，这下子她无法抗拒他了。艾希雅以无比的神力挣脱了一手，打了他一拳。

“艾希雅！”

贝笙气愤地吼了一声，惊醒了她。她猛一抽动，清醒了过来。破窗的缝隙泄入灰色的微曦。贝笙坐了起来，手按着脸。艾希雅勉强吸了口气，重重地喘息。她紧紧地抱住自己，希望能借此止住颤抖。“什么？你干嘛叫醒我？”艾希雅问道。她努力回想方才的梦境，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很恐怖。

“我干嘛叫醒你？”贝笙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差点打碎了我的下巴！”

艾希雅干涩地吞了口口水：“对不起，我刚才一定是做恶梦了。”

“大概吧！”贝笙讽刺地回道。他望着她，眼神柔和，眼里散发着怜悯。艾希雅最讨厌这样了，她用不着贝笙同情，“你现在好点了吗？”他温柔地问道，“不管你做的是什么梦，反正那个梦一定很糟。”

“只是做梦而已，贝笙。”她不希望他多心。

贝笙转头，不让艾希雅看到他的表情：“这个嘛，都早上了，差不多就要天亮了，我干脆起来好了。”他的声音不带感情。

艾希雅逼着自己挤出笑容，说道：“又是新的一天了，今天最好是比昨天好。”她坐起来伸伸懒腰，感觉身上每条肌肉都痛，头也阵阵抽痛，而且有点恶心，“我还是很累，不过我也期待着今天赶快开始呢！”别的不说，至少这句话很真心。

“恭喜你。”贝笙说这话时，眼睛怒视着艾希雅。他转身背对着她，走到他自己的衣柜前开始翻找起来。今天，今天她的船就要回到她手里了，怪不得她这么早醒，而且充满期待。他也为艾希雅感到高兴，真的，他心里明白接掌一艘船的感觉有多好，他真的为艾希雅高兴。真的，发自内心。贝笙转过身面对她。此时艾希雅蹲在她的帆布袋旁，衣物散落了一地，脸色很糟糕，她一定是累坏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深切自责。“抱歉，我太唐突了。”贝笙鲁莽地说道，“我只是很累，如此而已。”

“我们两个都很累，用不着道歉。”她露出笑容，并主动提议道，“你再回去睡嘛，用不着我们两个同时这么早起床。”

怎么，她以为说这话会让他觉得舒服一点吗？她这话岂不是表示打算将他独留在床上，自己一人走开？这不禁使他想起两人在烛镇分手的惨痛经历，也许艾希雅·维司奇每次跟男人分手的时候都是这么说的。贝笙答道：“昨晚开会时讲到这里的时候，你一定睡着了。温德洛在会上提醒大家一定要早起，才能赶得上潮水的流向，顺利地离开此地。赛摩伊是个好手，但是我想亲自带着派拉冈驶出这个迷宫。”

“这片水域虽棘手，但由我来掌舵必不输你。”艾希雅说完，虽仍蹲着，却轻盈地直起身子，像是受到冒犯般瞪了贝笙一眼。

“这我知道！”贝笙吼了回去，“但是你在薇瓦琪号上掌舵，所以就算你有再高明的才干，在派拉冈号也用不上。”他反驳道。

艾希雅瞪着他，脸上一片空白。然后她脸色变了，一下子恍然大悟。“噢，贝笙。”她站了起来，“你一直以为我今天要走，你以为我今天要回薇瓦琪号去？”

“不是吗？”他声音略微沙哑，他不喜欢这样。他愠怒地瞪着她，不愿让自己燃起希望。

艾希雅慢慢地摇了摇头，贝笙察觉到她眼里有几分失落，这心情跟他颇为类似。“那里没我的位置了，贝笙。我昨天就看出来了，我会永远爱她，可是如今薇瓦琪号是温德洛的船了。我若是把船从他手里夺过来，那就……那就跟凯尔把船从我手中夺走没什么两样，那是不对的。”

贝笙把她的话再想了一遍。“这么说来，你会待在派拉冈号上？”

“对。”

“跟我在一起？”

“应该是啊！”艾希雅歪头望着他，“我以为你我都想要这样，两个人在一起。”艾希雅低下头，“我知道这就是我的愿望。所以，虽然我失去了我的活船，但我心里知道自己其实想跟你在一起。”

“艾希雅，我真的很遗憾。”贝笙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真的，我真的很遗憾。我知道过去薇瓦琪号对你而言意义非凡，现在也是一样。”

艾希雅的眼里既是好笑又是气恼：“要是你别一直嘻嘻笑，那你这话听起来会更真诚。”

“可是忍不住啊，要是能压我就压下去了。”贝笙真诚地答道。

艾希雅往前走了三步，走到了他怀里，贝笙立即搂住她。啊，她想跟他待在一起，这是她的愿望！一切都好得不得了。一时间，他就这么抱着她。良久之后，他问道：“那你要嫁给我吗？在缤城，在商人大会堂结婚？”

“这以前就说好了呀！”艾希雅答道。

“噢。”

艾希雅仰头望着贝笙的脸，现在他的眼神和心情都很开朗。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竟在无意之间令他多生了许多牵挂与苦恼。她根本就无意让他多受这些折磨啊！贝笙对她笑笑，艾希雅也挤出笑容回应。贝笙抱紧了她，艾希雅遏制住自己想要温柔地挣脱的冲动。她得过这一关才行，这是贝笙，这是她爱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以前她再怎么胡思乱想，也没想到竟得逼着自己忍受贝笙的触摸。但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她说什么都要忍受，这是为了他们两个好。她可以放松下来，把这次忍耐过去。他需要这一场情爱，才能确知她还爱着他。而她也需要借此向自己证明，柯尼提并没把她给毁了。就这一次就好，这一次，她可以装作情欲高张的模样。为了贝笙！她仰起头，任由贝笙吻她。

第三十八章
哲玛利亚城

麦尔妲的房间宽敞豪华，超过她以前的所有想象。她左看右看，所见之处都美不胜收。四壁都是壁画，满屋子的花草树木，延伸到天花板上，连着蓝天与蝴蝶鸟禽，脚下厚重的地毯绿得有如青苔。此外还有个时时有新水流入的巨大浴池，大理石池壁上雕着水鸟，池里热气蒸腾，并被一排巨大的芦苇和香蒲的盆栽分隔开来，而这还只是她的穿衣室而已。

立在梳妆台旁的穿衣镜比她还高。梳妆台上摆着很多化妆品和软膏的瓶瓶罐罐，有一半麦尔妲都不知道它们是做什么用的。不过其实她也不必知道，因为她有三名侍女，不做其他，专以艺术家的手法将这些用品涂敷在她的皮肤上。

“如果小姐愿意的话，可否扬起眉毛，好让我把眼影匀开？”其中一人柔声问道。

麦尔妲一摆手：“这样就很美了，依丽丝。三位把我妆扮得美极了。”麦尔妲一向认为任人服侍妆扮是一大享受，从来也没想过自己竟会对此感到厌烦，不过现在她想要独处一下。她对着镜中映照出来的另外那三名女子一笑。依丽丝把额头上的黑发刮去了一部分，在那里插上镶红玻璃石的饰梳，把麦尔妲额头的新月衬托得唯妙唯肖。另外两名侍女则将眉毛拔掉，以珍珠粉和颜料调制成的闪亮化妆品来画眉。其中一人仿效麦尔妲的颜色画了红眉，另外一人画的则是蓝眉。据麦尔妲猜测，那蓝眉的颜色大概是为了奉承雷恩。

麦尔妲再朝镜子瞄了一眼，同时告诉自己，她们不管用多少化妆品，都不可能使自己变得比她更新奇。麦尔妲对镜中人一笑，欣赏着她鳞片上光泽流动的样子。她慢慢地将头转到这边，又转到另一边。“好极了。”麦尔妲再次说道，“你们可以下去了。”

“可是小姐，袜子和鞋子……”

“我会自己穿上，去吧。你们若是告诉我，外头没有几个年轻男人焦急地等着，希望你们今晚早点被放出去，那我可是不信的哦！”

麦尔妲从镜中看到她们三人露出笑容，就知道自己果然猜对了。这么盛大的舞会会让大君宫里各阶层的人都兴奋激动，今晚宫里至少会同时在四个不同的场地为各阶层的贵族举办舞会。麦尔妲知道，热闹的节庆气氛也会蔓延到仆人的大厅里。虽说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这已经是第三场盛大庆典，但是众人并未因此而兴致稍减。严肃且瘦削的海盗群岛王后、古灵男女共舞的场面难得一见，所以谁都不愿错过。哲玛利亚城新得势的顾问与贵族会再度群聚起来奉承大君，盛赞大君竟敢去外头的狂野世界冒险，而且归乡时，还带回这么忠诚的新盟友。对这些人而言，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因为明天，麦尔妲和雷恩，以及温德洛和依妲王后便会搭乘薇瓦琪号北上。明天，他们终于要返乡了。

麦尔妲穿上袜子，再套上小小的白缎舞鞋，在把脚套进第二只鞋子的时候，她不禁停下来，好好地端详一番。她努力回想自己去参加平生的第一次舞会，却没有新鞋可穿的那种悲哀心情。她的心一下子飞回那个可怜的小女孩身边，不过她也忍不住摇头，因为当时的她实在无知得可以。她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双蕾丝手套，这手套长及手肘，蕾丝的式样是特别挑选的，好让她手上的鲜艳红鳞若有似无地从蕾丝之间透出来。昨天有个侍女告诉麦尔妲，如今外头的市集上有种嵌着闪亮玻璃石的新式手套，为的就是要模仿这种效果。

麦尔妲难以置信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认为她美极了。她的礼服是白色的，但白色的衣褶下掩藏着艳红的布料，唯有在雷恩带着她全场飞扬的时候才会露出来。女裁缝跟麦尔妲说，她之所以产生灵感设计出这样的礼服，是因为她梦见了龙。麦尔妲双手扶着纤腰，在镜前旋转起来，最后差点因为要转头去看红色镶布飞扬的样子而跌倒。她大笑着自己傻气的动作，离开了穿衣室。

片刻之后，她在一扇门上敲了两下，也不等回答，就大着胆子开门进去。“依妲？”麦尔妲对着光线黯淡的室内问道。

“这里。”海盗群岛王后答道。

麦尔妲迅速地横过黯淡的大房间，走进依妲宽敞的穿衣室。衣柜都被打开了，礼服或是披在椅背上，或是散落在地上，不过坐在镜前的依妲仍仅着衬衣。“你那几个妆扮的女仆上哪儿去了？”麦尔妲谨慎地问道。温德洛早就警告过她，依妲脾气大得很。不过麦尔妲自己倒没见过她发脾气，她所认识的依妲总是落寞神伤。

“我把她们遣走了。”依妲唐突地说道，“她们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什么‘试试这个香味、让我们帮您把头发簪起来、您要不要穿绿的’，简直像是一群呱呱叫的海鸥飞过来啃我的尸体。所以那几个人，我都辞掉了。”

“我懂了。”麦尔妲柔声应道。此时穿衣室的另外一扇门开了，老太太突然端着个托盘现身。托盘上有个冒着热气的茶壶，其他的茶具也跟茶壶是一套的。那套茶具颇有巧思，白底、单以蓝色绘上花朵。老太太喃喃地跟麦尔妲打招呼，把托盘放在依妲的梳妆台上，她那一对淡蓝色的眼睛亲切地望着依妲。老太太一边给依妲倒茶，一边柔声地自言自语。她讲话有如猫咪满足的打呼声，听着就使人纾解烦忧。依妲好像听得殷切，不过麦尔妲却什么也听不懂。依妲王后叹了一口气，举杯啜饮。虽然老太太在宫里地位崇高，但是她拒绝接受任何头衔，也不要自己的房间，反而跟依妲同住一室，而且一有机会，就给依妲打点这个、打点那个。麦尔妲原本以为，她一天到晚受到老太太这样的关注必会烦躁得生气，不过她好像挺自在的。

海盗群岛王后放下茶杯。“我还是要穿黑的。”她说道。不过现在她的口气里只有忧伤，没有愤怒，也没有苦闷。她叹了一声，走回穿衣镜前。

麦尔妲找到那件式样简单的礼服，甩了一下，把礼服甩平。依妲穿这件衣服给柯尼提守丧，全身上下不戴任何首饰，只有手腕上戴着柯尼提脸孔的小雕像，耳上戴着柯尼提送她的耳环。她这一身素朴至极的装束以及哀恸的举止，引起所有哲玛利亚诗人的疯狂注意，可是依妲好像一点也不知道。

她坐在穿衣镜前，任由老太太为她梳理那一头亮丽的黑发，不过依妲没看着镜子，而是低头看自己的手。老太太把依妲的头发梳起，以饰有宝石的发夹将她的头发簪起。换作是别人，依妲一定斥责说这太过花俏，但是老太太一边簪，一边哼着令人安心的小曲。完成之后，依妲的头发看着像是闪耀着星星的夜空。接着老太太拿起一瓶香水，沾了一下，把香水点在依妲的喉咙和手腕上。

“薰衣草。”依妲轻声说道，“柯尼提一向喜欢这个味道。”光说这几个字，她的声音就哽咽了。

依妲突然将头埋到手里，老太太看了麦尔妲一眼，退到穿衣室的另一头，重新把礼服挂好，麦尔妲也谦逊地过去帮忙。

当依妲抬起头来时，脸上并无泪痕。她看来很疲惫，不过仍勉强挤出笑容。“我看我也该着装了。”她不再抗拒，“今晚，我还是得有王后的样子才行。”

“温德洛和雷恩一定在等我们了。”麦尔妲应和道。

麦尔妲帮依妲把背后那一排数也数不清的小扣子扣起来的时候，依妲托出了她的心事：“有时候，在我最丧气的时候，如果找个时间独处，他就会跟我讲话。真的，我对你发誓。他教我，为了腹中的孩子，我一定要坚强。”

老太太一边咿呀地应和，一边把依妲的袜子和鞋子拿过来。

依妲轻轻地，几乎像是在做梦般地说道：“晚上的时候，就在我入睡之前，我常常听到他的声音。他的话美得像诗，对我倾诉爱意，正言规劝，或是鼓励打气。我发誓，幸亏他来跟我讲话，要不然我就要发疯了。我觉得，好像柯尼提最好的那一面仍陪伴着我，我觉得他会一直陪伴着我直到永远。”

“必定如此。”麦尔妲毫不愧疚地答道。虽说她私底下倒有点纳闷，她这种心态，是不是就跟自己对雷恩的缺点视如不见一样地盲目？依妲所怀念的那个柯尼提，跟麦尔妲印象中的完全不同。麦尔妲看着柯尼提的遗体被白帆布裹着，从薇瓦琪号的甲板滑入底下的海水中时，心里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依妲站了起来，黑丝料子在她周身漾开来。她的肚子还没大起来，不过大家都知道她怀孕了。王后怀着柯尼提国王的遗腹子，她有权代理儿子治理海盗群岛，这点谁也不敢质疑。同样的，柯尼提的船队则由那个看来很年轻的男人接掌，这一点也没人敢提出质疑。温德洛已经依照海盗的传统，由手下的船长选举出柯尼提的继承人。麦尔妲听说那些海盗船长全体一致，毫无异议地通过由温德洛来接任。

温德洛与雷恩站在楼梯底下等她们，她哥哥站在那雨野男子身边可就吃了大亏。温德洛那件精工剪裁的贴身外套并未试图遮掩他瘦削的身材，这一身哲玛利亚装束只使得温德洛显得格外年轻——不过若是看到他的眼睛，感觉就不一样了。如果看到他的眼睛，就会觉得他跟依妲很相称。而且温德洛一向只穿黑的，跟依妲一样。麦尔妲心里实在纳闷，不知道他是真的在悲悼那个海盗呢？抑或只是为了依妲而穿黑，好让他们看来比较登对？

走到楼梯底时，海盗王后停了一下。麦尔妲注意到她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稳住自己。她将手指搭在温德洛伸出的臂膀上，昂起下巴。依妲轻轻搭着温德洛的手臂离去之后，麦尔妲不禁噘起嘴巴、皱起眉头。

“怎么，有什么烦心事吗？”雷恩问道，同时拉起她的手，将她的手稳稳地搭住他的前臂，他的手暖暖地盖在她的手上。

“希望我哥哥再长高一点。”麦尔妲喃喃道。

“麦尔妲！”雷恩斥责道，但接着便露出笑容。麦尔妲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不过她喜欢这样。哲玛利亚装束的确很适合雷恩，那件剪裁合身的靛青色外套正好衬托出他的宽胸厚肩。白色的袖口和领口与他那饱受日晒的古铜色皮肤恰成对比。下身是白裤子和及膝的黑靴。雷恩双耳戴着小小的金圈耳环，在他那光亮的黑卷发陪衬下显得格外抢眼。麦尔妲一想到今晚有人要帮雷恩把头发梳顺，就不禁对那个仆人倍感同情——他这个人对于贴心仆人没什么耐心。他一转头，脸上的鳞片便闪耀光泽，映出蓝光。他的眼睛颜色虽深，但麦尔妲仍可从那古铜色的深处看到隐秘的一抹蓝。

“怎么？”雷恩对麦尔妲问道。

他的脸上微微羞红，麦尔妲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原地望着他。她点头默许，两人一起走入大厅。大厅的天花板很高，由大理石柱支撑。他们走过之处，人潮自动为他们分出路来。他们走过拱门，进入富丽堂皇的舞厅。

舞厅的一端是乐团，轻轻演奏着舞曲的序曲，另一头是坐在高台的王座上、高高在上地主持庆典的大君。大君的三个侍臣坐在高台前的椅子上，一名仆人在打点大君左右两旁的熏香，药草冒起来的黄烟在大君身边缭绕。此外又有个高台，其豪华程度稍次，那是给依妲王后坐的。此时依妲正不情愿地踏上台阶，仿佛要上绞刑台似的。她的王座旁有个较低的座位，那是给温德洛预备的。

至于如何给麦尔妲与雷恩设座，就有许多政治考量了。克司戈大君已经勉强承认依妲王后具有独立王国的统治王公身份，所以她的座位也许可以与大君的座位同高。麦尔妲与雷恩就不一样了，他们从未声称自己具有王室身份，麦尔妲只是一再地轻声强调缤城乃是独立的城邦，但是她从未宣称自己是缤城的代表。雷恩也不肯承认哲玛利亚国有统治雨野原的权力，不过他也不是雨野原的大使。麦尔妲与雷恩代表的不是缤城与雨野原，而是婷黛莉雅，以及婷黛莉雅的族裔之利益。他们两人显然不是龙族的国王与王后，也不是来自远方的贵族，所以既不该给他们设王座，更不该给他们设高台。而克司戈之所以仍然为他们两人准备了特别高的椅子和饰着花环的高台，主要倒不是为了彰显麦尔妲与雷恩的地位，而是因为他想要展现自己有多么不同凡响的盟友。雷恩对此抱怨连连，不过麦尔妲倒很坦然。雷恩讨厌克司戈把他们拿来当展示品，麦尔妲却以实际的态度劝他接受这个安排。克司戈既给他们礼遇，就不必追究原因了。麦尔妲唯一在意的是，由于他们坐在高台的高座上，所以看到他们的所有贵族都会认定其地位崇高，这只会使得两人在谈判时更有利。

麦尔妲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地运用了这一影响力。由于克司戈大君对于缤城进出口商品的垄断已经失控了，所以许多商人急着想与其他贸易城建立新关系。目前的潮流对于麦尔妲与雷恩的古怪外观有利，甚至还引起许多人不断地询问与雨野原做生意，或者到雨野原开垦的可能性。对这些问题，雷恩回答得很保守。他总是提醒他们，他无法代替雨野议会发言。许多企业家、探险家开出了昂贵的价码，只求能搭上薇瓦琪号，随他们一起返乡，这就交由温德洛去处理。温德洛跟他们说，薇瓦琪号乃是海盗群岛的旗舰，不是雨野原的，虽说他将负责将古灵人送回家乡，但是薇瓦琪号并不是出钱就可雇得的船，温德洛建议他们去找其他将要开往缤城的船。

由于海蛇不再是大患，恰斯人的威胁也大大降低，所以大家都看好各大城之间的运输与旅行会大大增加。麦尔妲花了一整个下午跟费迪欧大人计算数字，结果显示，比起掐住缤城进出口贸易而言，这个新安排其实更能让大君的财库丰实。从今以后，经过内海路的船只增加了，跟海盗群岛的贸易也开通了，再加上除了缤城以外，哲玛利亚船不但能与缤城大做生意，还能跟比缤城更远的贸易城通商获利。这些冲击，有望将呆滞沉沦的哲玛利亚城重新救活起来。谈到这里的时候，费迪欧还没考虑到自由地从南国运送货物到北方的市场去卖，还可获得可观的利润呢！事后麦尔妲与费迪欧一起将他们的计算结果呈报给克司戈，大君笑着点头，可是不到一会儿他就觉得烦了。

麦尔妲在与雷恩一同朝克司戈大君的王座走去之时想着，克司戈的确已经改变，但是大君变化的程度，还不至于大到让她认为他很真诚。克司戈在回到了富裕舒适、女人与烟酒都不缺的环境之后，又变回了当年她在缤城的商人大会堂上见到的虚弱无力的年轻人。不过认识克司戈多年的人说，他真的从内到外都变了，麦尔妲也愿意信以为真。她行屈膝礼，雷恩行鞠躬礼。

克司戈严肃地点头回礼，低头对他们说道：“所以，这是我们最后一晚相聚了，朋友们。”

“斗胆希望这并不是最后一晚。”麦尔妲流畅地答道，“来日，我们必将返回美不胜收的哲玛利亚城。或者，也许有一天，神武圣君大人愿意再度往访缤城或崔浩城。”

“啊，那就免了吧！不过，如果职责所在，我不得不走一趟时，我还是会去的。可别让人闲话说克司戈大君最怕旅行的劳累。”克司戈稍微往前倾，他不耐烦地对那个仆人做了个手势，那人便立刻在黄铜的熏烟壶里添加香草，黄烟再度袅袅升起，“不过，你们还是决定明天启程？”

雷恩开口：“决定？与其说是我们的决定，倒不如说我们是受到职责的拘束，不得不走。我们的婚期已经延迟过一次，这您是知道的。我们可不能再度让我们家族失落了！”

“他们不必失落，只要你们愿意，大可明天就在大君专属的莎神神庙里结婚。我会找一百个教士主持婚礼，然后抬着你们上街游行。这我是做得到的，只要你们愿意。”

“感谢您的隆情盛意，神武圣君大人。不过，恐怕我们不得不婉拒。商人的一贯作风是要返回家乡，以商人的方式成婚。以您的学识、涵养与旅行见闻之丰富，必定了解若是罔顾传统，不免严重损及个人的地位。同样重要的是，神武圣君大人交代了许多消息，要我们传达给缤城与崔浩城的商人，这些消息必须尽快传达，不能再拖延了。再说，您所准备的信鸽，将使得各贸易城、海盗群岛与哲玛利亚城之间的沟通大大改善，这点我们也一直放在心头。”

麦尔妲咬住脸颊内壁，免得自己笑出来。信鸽被送上薇瓦琪号的时候，温德洛虽接受了，但很勉强。最好还是不要让大君知道温德洛对于那些“又臭又脏的玩意儿”有什么想法。当时裘拉还提议不妨把“烤鸽子”纳为餐点，这样食物才有变化。不过麦尔妲敢说，那些鸽子应该还是会活着抵达目的地，并在日后尽到传讯的任务。

克司戈脸上闪过一抹怒意：“你们要的就是缤城与雨野原独立，而如今你们可称心如意了。我才刚签字呢，你们就盘算着要启程了。”

“当然了，神武圣君大人。毕竟，您不是也命令维司奇家族代表哲玛利亚国在缤城的利益吗？这个职责我一点也不敢轻忽。”

“想也知道，你不但不敢轻忽，还会趁此大大获利！”克司戈悠闲地说道。他歪着头，深吸一口黄烟，“啊，这个嘛，如果我们不得不分离，那么我希望大家都因此而财源广进。”话毕他靠回椅背上，眼睛半闭。

麦尔妲知道这个姿态是什么意思，她也乐得现在终于可以退下了。她与雷恩朝自己的座位走去，张望四下奢华的场景，心里有个体会，那就是她不会怀念这一切。唉，至少不会一下子就怀念。一场接着一场的飨宴、舞会，终于使她感到饱腻。如今她很渴望简单的生活，没有每日必去的行程，隐密且轻松。而雷恩呢，光是待在哲玛利亚城，他就觉得烦躁。

不久前，欧菲丽雅号抵达哲玛利亚城，给每个人都带了信息。来自缤城的消息令人振奋，经过缤城送往雨野河上游的粮食既充分又稳定。温德洛推荐去担任工程师的那位年轻教士总能想出简单又优雅的解法，其神秘本领令人赞叹。临时水闸盖好，海蛇得以借由“鱼梯”上溯雨野河之后，雷恩的哥哥班迪尔便把注意力用于搜寻古城，而在这方面，瑟丹帮了很大的忙。虽然他们还没找到任何完整的房室厅堂，但是雷恩深信那一定是因为他不在场之故。雷恩竟然那么急着想要赶快展开搜索，使麦尔妲颇为讶异。

他仿佛在回应她的心情一般地叹了一口气。“我也渴望早日到家啊！”他道出心声。乐声响起，第一曲是专为大君侍臣跳舞之用，那三位侍臣一起下场跳舞，以大君作为虚设的舞伴，而大君自己则在高台上观赏。麦尔妲望着那几个服饰华丽的女子跳着高雅的舞步，每到一段落，大君便点个头，象征对他的舞伴行鞠躬礼。在麦尔妲眼里，只觉得这个习俗荒唐愚蠢，而且浪费了大好的音乐。她发现自己在用脚点着打拍子，于是赶快制止自己。

雷恩倾身跟她讲话，以免她没听到：“我又找到两个切石匠了，他们会搭乘欧菲丽雅号随我们一起北上。温德洛说，海盗群岛可能有好几个地方可以采石，而且成本很合理。现在水闸是以原木做的，可是河水有腐蚀性，所以工人们必须时时补充、更新原木。不过我们若以石材来取代原木，那么工人就不必为了维护水闸而大费周章，我们也可以借这机会做个新设计，让大型船得以停泊在那附近。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把工人送到古城的挖掘出入口……”

“在我们婚礼之前？”麦尔妲严肃地问道。

“噢，之后。”雷恩热情地答道。他拉起麦尔妲的手，爱抚地以拇指搔着她的掌心，“难不成你以为你母亲和我母亲肯让我们拖下去吗？我个人是认为，除非我们赶快忍受完结婚的过程，否则她们是既不会让我们吃，也不会让我们睡的。”

“忍受？”麦尔妲扬起眉毛问道。

“当然是忍受啦，我那几个姐妹们高兴得不得了，因为他们会见到海盗群岛王后，以及你那位英挺的哥哥温德洛。婷黛莉雅也说她会到场，以便在婚礼后‘接见’我们——这是我听人说的。我家的姐妹都坚持我在结婚时一定要戴面纱。她们说，不管我在哲玛利亚怎样暴露自己的脸容，反正在传统的雨野典礼上，我一定得中规中矩地做出端庄的样子来。”

“什么端庄样子，这根本就跟传统无关。”麦尔妲反驳道。雷恩讲的这些她都听过了，欧菲丽雅号靠港之后，给每个人送来一叠厚厚的信札，而凯芙瑞雅给麦尔妲的信上也同样地写满婚礼的细节。“我也得戴上面纱呢！他们大概是以婚礼来庆祝我们两人盲目地接受彼此吧！”麦尔妲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有一次你跟葛雷·坦尼拉关在房间里谈了好久。我母亲的信上提到说，葛雷在跟一个三船女子正式交往。这是真的吗？”

“葛雷的确是正在跟光溜科乐德的女儿朝那个方向发展。”

“噢，太可惜了。谁让当初艾希雅阿姨做得太绝，没留后路？恐怕日后她只能跟贝笙·特雷凑合凑合了。”

“凑合凑合？他们启程的时候，我看他们两个倒满情投意合的。”

“葛雷·坦尼拉比较适合她。”

“也许吧，从她看我的那个眼神，我看她也觉得你该找个更好的对象。”

“她看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是那样。”麦尔妲对阿姨的保留态度嗤之以鼻。

“更有趣的是欧菲丽雅的变化。说得确切一点，不是欧菲丽雅有变化，而是她竟然没有变化，跟以前一模一样！葛雷说，欧菲丽雅没有身为龙的记忆。他说，对她而言，生命的一开始，她就是欧菲丽雅。而金色黄昏号的情形也是一样。”

“依你看来，他们会不会以后才恢复记忆？”

“我也不知道。”雷恩勉强地补充道，“我的猜测是，有些巫木里的龙早在我们取巫木来用之前就死了。好比欧菲丽雅和金色黄昏，他们可能是因为巫木里的生物早已死亡、记忆也随之磨灭了，所以他们没有龙的记忆，也许他们以后永远都是这样。”雷恩顿了一下，“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至少葛雷觉得很庆幸。他说，如今康德利号变得几乎无法驾驭，讲话尖酸带刺，而且唯有婷黛莉雅下令，他才肯航行。”

两人沉默不语。麦尔妲大胆地另起话题，把雷恩从苦闷中拉出来：“瑟丹也写了张短笺给我，他的字迹糟透了。他很喜欢雨野原呢！不过目前卡萨利城对他而言是个莫大的折磨，因为他想要立刻开挖，可是你哥哥不肯让他动手。”

雷恩脸上似笑非笑：“这种经验我是有的。”

他的表情还是太过忧郁，这样是不行的。

“瑟丹花了好多时间跟婷黛莉雅一起‘守护’龙茧。”麦尔妲摇了摇头，“婷黛莉雅说，看起来，只有五十三个龙茧在发育。不过瑟丹没说婷黛莉雅是怎么知道的。可怜的婷黛莉雅，她费尽心力带领海蛇归乡，可是许多海蛇死在路上。如今她还担心，恐怕那五十三个龙茧不见得都会孵化。按理说，海蛇应该要经过整个冬天结茧期，在盛夏之时孵化才对。”

“他们虽然起步晚，但说不定会在夏末才孵化，以便把时间补足。”

“也许吧，噢。”麦尔妲扯了扯雷恩的手，“侍臣们跳完了，现在真正的舞会开始了。”

“你不是一点也不期待音乐开始吗？”雷恩取笑道，故意耽搁着不肯起来。

麦尔妲瞪大了眼睛，警告地看了他一眼，雷恩立刻站了起来。

“你只是想要炫耀衣服而已。”雷恩严肃地指责道。

“比这更糟，我要在全场显赫的夫人小姐面前炫耀我的优雅舞伴，然后把他抓回遥远的雨野原禁足，只供我一个人享用。”

雷恩每每听了麦尔妲放肆的恭维总不免脸红，这次也不例外。他一语不发地领着麦尔妲走入舞池。乐师开始演奏，哲玛利亚石鼓打着节奏，其他乐器则慢慢加进来。雷恩一手握着麦尔妲的手，另一手则放在她后背的腰窝上。这是哲玛利亚式的舞姿，麦尔妲已经跟温德洛解释过，如果要中规中矩地跳这种舞步，手就得这样放。不过她知道温德洛见到此景的时候，还是会因为嫌雷恩太过大胆而皱起眉头。两人跟着鼓声踩着高贵的舞步，管乐声响，于是两人回身旋转。这种晕眩感很甜美，因为雷恩最后会接住她，然后两人再次踩着鼓声，节奏越来越快。

雷恩第二次将麦尔妲旋身转动，这次速度更快，而且更贴近他的身体。“你不会因为等待而感到遗憾吗？”麦尔妲大胆地在共舞的私密空间中问道。

“要是我继承人的合法性受到质疑，那我会更加遗憾。”雷恩正经八百地指责道。

麦尔妲白了他一眼，雷恩则装作对她色眯眯的样子不以为然而摆出了怒容。

两人再次于旋身回转时靠近，雷恩问道：“饥饿的男人会怨恨大餐准备得太慢吗？”两人靠得很近，近到麦尔妲可以感觉到他的呼气暖暖地喷在她额头的新月上，麦尔妲全身因此生出一股暖流。这种感觉，她现在已经很习惯了。她开始察觉到，一如以前的舞会，其他男女开始让出一个大场子给她与雷恩跳舞，还停下来观赏古灵人的舞姿。雷恩再次将麦尔妲转得旋身绕圈，这次更快，而且近到两人的胸部差点碰在一起。“人家说，饥饿，会使得餐点加倍可口。”雷恩在她耳边补充道，“我警告你，等我们抵达缤城的时候，我就已经闹饥荒了。”

周遭的观众窃窃私语，所以麦尔妲知道她现在回身旋转的速度已经快到把那些艳红的嵌布展露出来了。她闭上眼睛旋转，信任雷恩必会接住她，并且想着，还有什么事情能够超越这荣耀的一刻。她露出微笑，因为她有了答案，那就是——把这些事情说给黛萝听。

“他们跳得真美。”依妲喃喃地说道。

温德洛冒险瞄了她一眼，依妲望着他们跳舞的时候眼里有着古怪的饥渴。在温德洛想来，她大概是在想象自己倚在柯尼提的怀里，像雷恩与麦尔妲那样优雅地共舞吧！但是总不能跳得像他们两个那样完全不顾礼法吧，这是温德洛心里的坚持。就连海盗也比他那个任性的妹妹更矜持。“幸亏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温德洛生硬地说道。

“噢，你以为他们结婚之后就不跳舞了吗？”依妲讽刺地问道。

温德洛谦逊地一笑，偶尔依妲会冒出以前那种火花，就像是闷着的炭灰重新燃烧起来一般。“应该会继续跳下去吧！”他不得不承认，“我敢说，麦尔妲生下来就注定是要跳舞的。”他发现雷恩拉着麦尔妲转圈的时候，依妲眼里显出了迷醉的神情，所以他继续说道，“我想啊，就算她生了十个孩子，她也仍会像现在这样坦白地展现热情。”

“真是可惜哪！”依妲半正经、半开玩笑地叹道。她默默地看着麦尔妲与雷恩再度转圈，问道：“所有的缤城人都像你这么鄙视跳舞吗？”

“我并不鄙视跳舞啊！”温德洛答道。他感到很意外，“我在被家人送去修院之前学了基本舞步，而且也跳得算是挺优雅的。”他认真地观察舞池里那一对男女的舞姿，过一会儿，忍不住说道，“其实他们的舞步也没什么，只是跳得既快又好看，如此而已，而且他们很登对。”温德洛皱起眉头，但最后还是承认道，“还有就是麦尔妲那件礼服很出色。”

“你也能跳得像雷恩那样吗？”

“如果多练习的话，应该可以吧！”温德洛突然心生一念。他马上就联想到到现在自己往往还是呆得要命，立即朝依妲凑了上去，“依妲，你可愿意与我共舞？”

温德洛朝她伸出一手，依妲朝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不过最后还是别过头。“我不会跳。”她生硬地答道。

“我教你。”

“我学不会的，我一定跳得很差，差到使自己和舞伴蒙羞。”

温德洛往后靠在椅背上，声音很低，迫使依妲不得不注意听：“你若是怕失败，就等于在害怕尚未发生的事情。其实跳舞比识字容易得多，尤其是对于一个能够上下攀爬索具、连一步都不踩空的女人而言，更是易如反掌。”

“我……现在不行，不要在公开场合学。”她鼓起勇气承认自己的欲望，因为对她而言，连坦承自己有任何欲望都很困难，“可是总有一天，我要学跳舞。”

温德洛对她笑笑：“哪天你准备好了，我会以与你共舞为荣。”

依妲非常轻柔地应道：“而且我要做一件比那更好的礼服。”

头上的星星闪耀着冷冷的光亮，相反地，哲玛利亚城的晕黄灯光就显得又近又暖和。星光和灯光打在水面上，光影摇曳，像是有海蛇在港口的水里起伏。在这寒冷的春夜，热闹的音乐和庆典的嚣嚷淡淡地从远处传来。跟薇瓦琪号停在同一个突堤码头、隔着木板走道彼此相望的欧菲丽雅，在黑暗中转身像在搜找什么东西。欧菲丽雅是一艘又旧又邋遢的宽腹老式活船。片刻之后，她拿出一个很大的骰子盒，对着薇瓦琪摇一摇，并且邀请道：“要不要赌一把？”

薇瓦琪听了，不禁对那女家长般的人形木雕笑了笑。跟别的活船作伴——尤其是一艘号称自己已经忘却所有龙的记忆的活船——竟能这么怡然自在，这是她始料未及的。欧菲丽雅不但好相处，而且对于缤城的闲言碎语无所不知。

更重要的是，薇瓦琪发现，欧菲丽雅能够生动地把她在崔浩城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告诉她。结茧地在极上游之处，不是吃水深的活船所能抵达的，不过欧菲丽雅既爱管闲事，听得又仔细，所以她不但知道海蛇结茧过程的种种实况，还对所有的谣言都了若指掌。欧菲丽雅跟薇瓦琪讲的消息既有好的，也有坏的，不过，能够得知海蛇的近况和前景，本身就令她安心。此时薇瓦琪能对自己族裔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留在哲玛利亚城，但是海蛇未来的结局如何，却悬疑得令她难以忍受。薇瓦琪恨不得多知道一些海蛇的事情，这一点欧菲丽雅很体谅。自从欧菲丽雅来到哲玛利亚城之后，她就详细地跟薇瓦琪讲了很多消息，这对薇瓦琪而言是个很大的慰藉。不过即使如此，她在看到欧菲丽雅的骰子盒时，还是摇了摇头：“艾希雅似乎深信，你在跟她赌骰子的时候使诈。”

“哎哟，这个嘛，艾希雅就是这样。这女孩子很好，就是心眼多了一点，而且判断力算不上世界一流。毕竟她选了那个变节叛徒特雷，她原本大可选我家葛雷的。”

薇瓦琪轻轻地笑了起来。“在我看来，你家葛雷本来就没多大机会。我倒有个想法，那就是这个‘变节叛贼特雷’，说不定是艾福隆·维司奇在多年前就选定的。”她看到欧菲丽雅那个深受侮辱的表情，赶快好意地说道，“可是葛雷也没想念她很久嘛！”

欧菲丽雅得意地点点头：“对这些事情，人类总得实际一点啊！他们没多少年好活，这你是知道的。如今艾琦，啧，这个女孩子挺好的，她知道她要及时掌握人生，做点成绩出来。看到艾琦，我就想起我第一个船长。艾琦站在我的甲板上，对我家的葛雷说：‘你别期望我待在岸上替你生孩子，我的孩子要在这艘船上出生。’你知道葛雷怎么回应吗？他柔得像是奶牛似地说：‘亲爱的，你说什么都好。’我想葛雷知道，如果他想有个家，那最好是把握良机。毕竟人类的时间不多，这你是知道的。”

“所以我们才得在有限的人生中塞入许多的体验呀！”说话的是洁珂。她的香水味在春夜中飘扬。天气虽冷，洁珂却打赤脚，穿着及踝的长裙。她大胆地坐在薇瓦琪号的船栏上。“小姐们，晚上好。”洁珂对她们两个招呼道，随即深叹了一口气，把满足的感觉呼出来，晃着脚摇来摇去。

“你去过舞会了！”欧菲丽雅热切地问道，“快说说，你看到大君的宫殿没有？”

“远远看来，大君的宫殿被点得亮晃晃的，像是下流小酒馆的灯笼，金色的灯光和美妙的音乐从窗户和门流泻出来。路上停的都是精致的马车，而且有好大一群人走路进去，个个打扮得有如国王。有的人只是待在那里，目瞪口呆站着看他家的主人就满足了。但我可不，对我而言，待在庭院里玩倒挺不错。庭园的音乐活泼，男人英俊，舞蹈轻快。他们挖了个大坑烤全猪，而且开了一大桶又一大桶的啤酒，跟我在别处镇上参加的庆典一样好玩。不过呢，我已经等不及明天启程了。哲玛利亚城真是脏啊，虽说有很多漂亮房子。我愿意早点离开这里，更想早点看到分赃镇。我第一次看到分赃镇的时候，就知道我要在那里落脚了。”

“那是海盗窝唉！莎神保佑，有人在那儿等你吗，亲爱的？”欧菲丽雅问道。

洁珂哈哈大笑：“他们通通在等我，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而已。”

欧菲丽雅也风骚地咯咯笑了起来，她注意到薇瓦琪不作声。“怎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亲爱的？你想念你家的温德洛吗？他不久就会回来了。”

欧菲丽雅一问，薇瓦琪才回过神来，答道：“不，不是想温德洛，正如你说的，温德洛不久就会回来。有时候心里没有别人，只想着自己，感觉也挺好。刚才我仰望着天空，就回想起来，你飞得越高，看到的星星就越多。而天上的星星，有些是我往后再也无从得见的了。以前我能够自由地在空中翱翔的时候，倒不在乎看到的星星多或少，现在却觉得若有所失。”

“你还年轻呢，往后你这一生还会碰到很多这一类的事。”那艘老活船自满地说道，“所以不用想那么多。”

“我的一生……”薇瓦琪沉思道，“我身为活船的一生。”薇瓦琪转头，看着欧菲丽雅，叹了一口气：“我真羡慕你，你什么也不记得，所以什么遗憾也没有。”

“亲爱的，我记得的才多呢！你可别以为我的记忆是始自船帆，而非飞翼，就不把我的记忆放在眼里。”欧菲丽雅嗤之以鼻，“而且我的生命记忆都珍贵得很，你别想贬抑。你也不该贬抑自己的生命，你应该学学我家的葛雷，别为了星星而虚掷时光，因为广阔的海洋就在你身边。天空自会把自己照管好，你知道的。”

“而且天上的星星一个也不会少。”洁珂说道。她一跃跳到甲板上，开始伸展起来，直到身上的骨节嗒嗒响起为止。“晚安，二位小姐，我要去睡了，水手的一天开始得可早呢！”

“活船的一天也开始得早呢！做个好梦，亲爱的。”欧菲丽雅对洁珂祝福道。洁珂轻轻地走开之后，欧菲丽雅摇了摇头：“你记住我说的话，那个女孩要是不早一点安顿下来，一定会后悔。”

“不知怎地，我有点怀疑诶！”薇瓦琪笑着答道，她回头望着城市的灯光。在大君的宫殿里，温德洛和依妲正在帮助人们调适心情，接受飞龙的族裔即将在这个世界重现的事实。薇瓦琪突然为他们两人感到骄傲。令她讶异的是，她同时也为自己感到骄傲。薇瓦琪对欧菲丽雅一笑：“洁珂忙着享受生活都来不及了，她才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后悔上呢，而我也应该以她为榜样。”

第三十九章
缤城

“瑟莉拉侍臣在起居室等你。”罗妮卡走进房里，好奇地张望。

“你确定？”凯芙瑞雅一把话说出口，就察觉到这话有多么愚蠢。她从凳子上下来，退后几步，再以挑剔的眼光打量方才挂上去的窗帘，不禁叹道：“哎哟。”房里拿下来的旧窗帘，在染色、翻面、熨平之后，看起来仍像是她房里的旧窗帘。不管凯芙瑞雅花多少工夫，这个房间看来仍然像是她与凯尔曾经共住的那个房间。贾妮·库普鲁斯已经从雨野原送来些家具给她，但是那些可爱的家具很轻巧，颜色又淡，就像以前塞满整个房间的那些沉重床架，以及庞大木柜的鬼魂。凯芙瑞雅考虑要搬到麦尔妲的房间去，这个房间则留给雷恩与麦尔妲来访时使用。

但继之一想，又觉得残忍。凯芙瑞雅待在这里会想起亡夫，麦尔妲待在这里，难道就不会想起亡父？凯芙瑞雅想到命运的残忍，不禁摇了摇头。可怜的凯尔，因为与哲玛利亚水手搏斗而死在派拉冈号上。有什么好搏斗的呢？隔天——不是后天，也不是一周后——杀死凯尔的哲玛利亚人就成了他们的盟友。艾希雅回来时，找了个姐妹独处的时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当时凯芙瑞雅连哭都哭不出来，事后她对谁都没提起，直到几个小时之后才告诉母亲。庆幸的是，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了头。至今凯芙瑞雅仍难以相信，她人生长久以来的悬念终于落下了。

“瑟莉拉侍臣不喜欢等人。”罗妮卡提醒道。

凯芙瑞雅恍然从白日梦中惊醒过来。如今她很少有自己的时间，所以一旦着手做或想自己的事情，就很难自拔。“有什么大事要她亲自走一趟？再说时间还这么早！”

“她只说给你带了消息来。”

现在凯芙瑞雅看出了母亲眼里的忧虑。雷恩、麦尔妲和温德洛都在哲玛利亚，所以瑟莉拉虽有可能是来报好消息，但也可能是来报坏消息。“我想，若想知道是什么消息，唯一的办法就是去与她一谈。”话毕，凯芙瑞雅匆匆沿着走廊前往起居室，她母亲则慢慢地跟在后面。时光过得虽慢，但总算慈悲地把春天带到缤城来了。最近这几天，季节从冬季转为春季。冬日的豪雨转变为比较温和的细雨，轻快的微风取代了凛冽的寒风。昨天，她甚至还看到一个小孩子放风筝线断了，艳红的风筝飘过湛蓝的天空。市场的摊贩重新开业，人们买卖之际再度谈笑风生。

光是春天来临并不能解决缤城的问题，不过温柔的天气使得许多闷闷不乐的新商加速离去。由于海盗群岛加强驱逐恰斯船队，内海路也不再见海蛇，所以航运蒸蒸日上。港边新建的沿岸码头和突堤码头差不多已经完工，六大公国的船急于拓展这个新市场，因而大胆南来，闯过危险的恰斯水域将货物运抵缤城。而贸易一兴盛，整座城也就活了起来。

凯芙瑞雅经过的时候朝中庭望了一眼，那些扶正了的盆栽、救回来的球茎已经开始抽芽。那些爬藤，之前凯芙瑞雅认定它们再也救不活了，所以剪去一些，此时却长出新叶。铁线莲的干枝上有许多绿色的节点，可见得之前这花丛只是奄奄一息，还不是真死掉了，现在到处都萌发生机。

春天来临，也使得单调的餐点稍有些变化。菜圃长的香料叶子稍可唤醒口感，青葱则使得海鲜杂烩浓汤变得更美味。在盗匪洗劫、风雨侵袭之后还能幸存，连贫乏的食物也没能让它们饿死的那几只鸡，如今乐得啄小虫、嫩芽来吃，而且又开始下蛋。其中有个鸡窝守得特别严，可见得这个凋零的鸡群将要添新成员了。转眼旧年去、新年来，而在这新的一年里，维司奇家族是不是会转运呢？这就不知道了。

虽然罗妮卡那样说，不过瑟莉拉侍臣倒耐心地坐在起居室里等着。她背对着没装窗帘的明亮窗户，脸上若有所思。她穿得很高雅，尽管天气暖和却仍披着很多衣物，仿佛缤城的春天其实是她的秋天。瑟莉拉听到凯芙瑞雅的脚步声之后，慢慢地抬头。凯芙瑞雅进门时，她站了起来。

“维司奇商人。”瑟莉拉以顺服抑制的语气跟凯芙瑞雅招呼道。接着，她也不等凯芙瑞雅应声，就把一个成卷的袖珍纸条送到凯芙瑞雅面前，并说道，“我有消息与你分享，这是今早信鸽送来的。”

“瑟莉拉侍臣，早安。我很感谢你与我们分享信鸽送来的消息，不过你亲自前来送信，真是个难得的殊荣。”

瑟莉拉僵硬地笑笑，但没说什么。凯芙瑞雅接过瑟莉拉手里的纸卷，走到光线最好的窗边去展读。信鸽飞翔的时候不能带太重的负担，所以信鸽带的信不但短，而且写得很挤，哲玛利亚书记又格外善于写小字。葛雷·坦尼拉亲手写了一行附录，希望借由凯芙瑞雅传达给缤城议会。凯芙瑞雅眯着眼辨识那些字体，一边认，一边把消息念给罗妮卡听。

“欧菲丽雅号安抵，信送出。大家都好，薇瓦琪号即将开航。”凯芙瑞雅笑着抬起头来望着母亲，“都是些我们家关心的事情，葛雷真好心，特别把这个写出来让我们知道。”

“正式消息也与府上有关。”瑟莉拉说道，“烦请你念一念吧！”

书记写的字太小，凯芙瑞雅几乎认不出来。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接着抬起头来，困惑地望望母亲，又望望瑟莉拉。凯芙瑞雅柔声念道：“瑟莉拉侍臣解职，日后大君不需其服务，因为缤城已经被认可为独立的城邦。大君特别收回其人声称有权之权威。这个用词实在……不太客气。”

罗妮卡与凯芙瑞雅尴尬地彼此对视一眼，瑟莉拉侍臣挺直地站着，矜持镇静的脸上浮现一抹正式的笑容。罗妮卡大着胆子柔声说道：“我看不出这个正式消息跟维司奇家族有什么关联。”

凯芙瑞雅吸了一口气：“麦尔妲显然是在跟大君协商，要以维司奇家族来代表哲玛利亚国在缤城的利益。这个职务的年费非常可观，每月十个大君币。”这真是王公贵族才开得出来的价码。寻常人家只要每月一个大君币，就可以过得很阔绰了。

话毕之后，三人都沉默不语。最后凯芙瑞雅摇了摇头：“虽然这个金额不容小觑，但我还是不能接受。我已经被提名为缤城议会的首领了，光是要代表维司奇家族做买卖，又要公允地处理所有缤城事务，就已经够忙的了。母亲？”

“我得照顾好几个小型的产业，所以我手上的事情也满了。凯芙瑞雅，我已经不年轻了，而且过去一两年的起伏把我给磨老了。那个金额是很大没错，但是我若把自己的时间致力于别人的利益，而赚了钱之后，立刻就得用钱来弥补我对自家产业的疏忽，那有什么意思呢？”

“瑟丹年纪太小，再说他又有自己的兴趣，顾不得别的。麦尔妲一回家里来，马上就要嫁人了。况且龙已经找麦尔妲去担任她的代表，而温德洛也已经经营出他自己的地位了。”凯芙瑞雅立刻把她那三个孩子剔除掉，望着母亲问道，“艾希雅呢？”

“噢，别提了。”罗妮卡叹了一口气，“若是艾希雅能从派拉冈号上遥控的话，那还可以商量，至于别的就免谈了。她连下船来、中规中矩地结个婚的时间都没有。”

“还不是因为特雷家从中作梗？”凯芙瑞雅为妹妹辩护道，“贝笙坚持要在商人大会堂娶艾希雅为妻，可是特雷家反对，说贝笙既然已经被逐出家门，那他就失去商人资格了。而且他们很坚持！”凯芙瑞雅一想到他们的顽固，就不禁摇了摇头，“都是贝笙他父亲。不过我想，也许时间一久，贝笙他母亲可以劝丈夫回心转意。瑟云则绝对是乐于将贝笙重新迎进家门的，外头传言他正在跟一个刺青少女交往，使得他父母非常失望。也许他会想要找个盟友，以摆脱父亲的铁腕。况且之前贝笙和艾希雅靠港不久就走了，也许等他们再度返回缤城之后，贝笙可以设法说服父亲——如果他肯低头再试一次的话。”

“好了。”罗妮卡轻轻地应道，这种事情可不要当着瑟莉拉侍臣的面谈。

“我敢说他们一定会找出解决办法。”瑟莉拉侍臣说道，“我得走了，好多事情——”

“你以后要怎么办？”凯芙瑞雅低声问道。

瑟莉拉并未立刻回答。片刻之后，她耸了耸肩，答道：“反正不久就会全城皆知了，而且他们还会发现，由于凯芙瑞雅心地好，所以不肯立刻公布消息。但反正就是：克司戈把我给放逐了。”她吸了一口气，“克司戈坚持我背叛了自己的誓言，而且可能涉及之前的密谋。”瑟莉拉咬住牙关，力持镇静地说道：“我是知道克司戈这个人的，总得有人把过错担起来，而我就是那个替罪羔羊。他非得找个替罪羔羊不可，除了我之外，别的人都去跟他求饶了。”

“可是你根本就没涉及谋害大君的密谋呀！”凯芙瑞雅惊骇地叫道。

“在政治上，真相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表象看起来是什么样。之前大君的权威受损，且生命受到威胁。而我挑衅大君权威乃是证据确凿，所以我难免会有这个结果。”瑟莉拉脸上浮现一抹怪异的笑容，“而真相呢，其实是我公然反抗克司戈，他怎么处置都无法使我懊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一口气，克司戈是吞不下去的，所以现在他就趁机报复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罗妮卡问道。

“以后怎么办，还有我选择的余地吗？克司戈把我给放逐了，而且我身无分文、毫无权威。”瑟莉拉辩解时，往日的火花再度浮现。

罗妮卡嘴角弯起：“所有一流的缤城世家都是这样子开始的。”罗妮卡指出，“你受过良好的教育，缤城又在好转。如果这样你还不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那么你活该身无分文。”

“重生的侄女不让我再住下去，要把我赶出去了。”瑟莉拉透露。

“你早该搬出去了。”罗妮卡没好气地说道，“你根本打从一开始就无权住在那里。”罗妮卡努力遏止，免得自己继续追究那场旧时战役。“你找到住的地方没？”

这简直像是自己踩进了陷阱里，瑟莉拉看看罗妮卡，又看看凯芙瑞雅，应道：“所以我来找你们呀，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很多。”

罗妮卡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接着又怀疑地眯眼望着她，问道：“什么条件？开出来！”

瑟莉拉卸掉了僵硬的外壳，凯芙瑞雅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看到她壳子里那个真正的女人。瑟莉拉的眼里闪耀着挑衅的意味。“我愿意贡献我的知识和才能。我来这里时，心里揣测你们大概会如何回答，而事实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们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所以无法代表哲玛利亚国在缤城的利益。”瑟莉拉看看凯芙瑞雅，又看看罗妮卡，“而我不但有余力，还能轻松地把月俸赚进来。”

凯芙瑞雅叉手抱胸，这个瑟莉拉是不是在控制她？“我在听。”她轻声说道。

“你大可委派代表啊！”瑟莉拉轻声说道，“事务由我来做，而出去的文件由你具名。我研习多年，深谙缤城与哲玛利亚之间的关系，这个知识当然也包含了哲玛利亚对缤城的关系，所以我大可公允地代表哲玛利亚在缤城的利益”——瑟莉拉看看凯芙瑞雅，又看看罗妮卡，最后目光又回到凯芙瑞雅脸上。她是想要看出，在维司奇家里握有权力的是谁——“而且以克司戈提供的俸给之高，你要聘用我是绰绰有余的。”

“我总觉得大君若是知道这个安排，恐怕不会很高兴。”

“你既身为缤城商人，怎么会优先考虑大君到底高不高兴？”瑟莉拉刻薄地反问。

“在这个变动的关键期，最好是与各方保持友好关系。”凯芙瑞雅若有所思地答道。她心里一下子闪过好多念头，要是她拒绝了这个机会，那么大君会指派谁来担任哲玛利亚大使？若由瑟莉拉来处理相关事务，那么缤城人至少不必跟不熟悉的人往来应对。况且瑟莉拉也颇受尊重——虽说缤城人对她尊重得有点不情愿。但是瑟莉拉才识出众，这点凯芙瑞雅是无法否认的。她熟读史书，所以比大多数的缤城人更了解缤城的过去。

“一定要让他知道吗？”瑟莉拉问道。此时她的语气露出了走投无路的味道，但接着就站得更挺，并且抢在凯芙瑞雅与罗妮卡还来不及应声之前就宣布道：“不，问那个问题未免太胆小了。往后我才不会躲起来呢！克司戈除去了我的‘侍臣’头衔、抛弃了我，这一行径跟他抛弃了那些忠心侍奉他父亲的其他侍臣女子没什么两样，这两种行为一样可耻，没什么分别。克司戈做出了这种事，是因为他，而不是因为我为德有损。”瑟莉拉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

凯芙瑞雅望望母亲，罗妮卡微微地摇了摇头。“不归我决定。”她退让道。

“承诺上是说每月十个大君币，但这并不表示每个月必有十个大君币到手。”凯芙瑞雅沉思道，“恐怕我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太信任大君！不过呢，不管有大君的俸给也好，没有也罢，缤城议会都会因为瑟莉拉继续提供有关哲玛利亚国的建言而获益。如果大君因为我聘用的顾问人选而不肯履行他自己的承诺，那只能说，他并没有完全认识到缤城有权处置缤城的事务，我就这么跟他说。所以呢，我会建议缤城议会聘用瑟莉拉，以便请她特别就哲玛利亚事务给我们提供建言。”凯芙瑞雅望着前侍臣，“瑟丹的房间空着没用，欢迎你随时入住。不过我得先警告你，要住在这里的话，必得接受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瑟莉拉立刻问道。

凯芙瑞雅朗声大笑：“第一，对于海鲜餐点的忍耐力要极高；第二，对于家具装潢不要多讲究。”

第四十章
雨野河

早晨的空气拂过她的脸，既清爽又舒服，派拉冈轻松地随着河水顺流而下。艾希雅举头展望，感觉得出掌舵的是赛摩伊。倒不是说这段航道需要用到他的技术，而是他乐在其中。这一段雨野河跟派拉冈的甲板一样平静。派拉冈号抵达缤城之后，船员大量跳槽。而其余的船员在随船抵达崔浩城之后，也很快就找到劳力工作、弃船上岸了。派拉冈号顺流而下时，船上所剩人手寥寥无几，但是无论是贝笙还是艾希雅，都不将船员的大失血当作是真正的损失，毕竟日后光是要凑出足够的钱给留下来的这几个人发饷就够吃力了。他们目前的差事是回到缤城去运载石材，以便补强龙的孵育地的河床。据艾希雅猜测，石材大概是从毁坏的新商庄园拆下来废物利用的吧！婷黛莉雅很会交代工作给各条活船去做，不过若是谈到为活船船员筹饷的事情，就没什么头绪了。

艾希雅甩掉脑子里担心的事情，顽固地保持乐观。她相信日后一切都很顺利，只要她别想太多就行了。她横过主甲板，跳上前甲板。“早啊！”她对那人形木雕说道。她张望一番，搔了搔头。“我每天都在想，这里的丛林绿成这样，已经不可能更绿了。可是我每天早上醒来，都发现我昨天想错了。”

派拉冈没说话，不过琥珀倒是从船外应道：“春天啊，春天真是个处处给人惊喜的季节啊！”

艾希雅攀上船栏，探出身去俯瞰着琥珀，警告道：“你要是掉在河里，保证后悔莫及。就算我们很快就把你捞上来，你也会全身麻痒刺痛。”

“我才不会掉到河里呢！”琥珀反驳道。派拉冈一手将她托住，她坐在派拉冈的手掌上，手里拿着雕刻工具，两脚则悬空晃动。

“你在做什么？”艾希雅好奇地问道，“不是完工了吗？”

“是完工了没错，这只是装饰而已。在他的战甲和斧头握柄上头加点儿涡卷花样什么的。”

“你在雕什么？”

“奔腾公鹿。”琥珀的语气怯怯地，有些退缩。她突然把工具都收了起来。“麻烦你送我上去。”她要求道。那人形木雕一语不发地把她送上了甲板。

这雨野河像是无际的灰色大路，滔滔地从他们船边流过。右舷离岸近，岸上便是茂盛的雨野森林。左舷外，隔着开阔的河面，蓊郁的森林无边无际。艾希雅深吸了一口饱含河水水气与植物生机的清凉空气。虽看不到鸟踪，却能时时听到枝桠间传来的鸟鸣。有些庞大的巨木上缠满了藤蔓，藤蔓绽放出紫色的花海。阳光照出了一大群密密麻麻的飞虫，那无数的小翅膀在阳光下闪耀，艾希雅看了不禁做了个鬼脸。“我敢发誓，昨天晚上那些恼人的虫子通通在我们的舱房里过夜了。”

“不过至少有一只待在我房里。”琥珀反驳道，“而且那只虫子还变着法子，整夜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真等不及要赶快入海了。”艾希雅应道，“你呢，派拉冈？”

“快了。”船心不在焉地答道。

艾希雅扬起一边眉毛望着琥珀，那木匠耸了耸肩。这两天以来，船总是心事重重。不过不管船需要多少时间独处、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度过低潮，艾希雅都乐意配合。毕竟对于派拉冈而言，这次耽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海蛇返乡，必定是怪异又难受的体验。就拿她自己来说吧，她既不是海蛇，也不是龙，然而他们引导海蛇北行之时，每天都有海蛇死去，就使得她既惊骇又丧气。海蛇总是分食死尸，不过就算这个做法只不过是出于现实，一是为了要善用粮食，二则是为了要继承死者的记忆，她还是觉得那很恐怖。

一路上，婷黛莉雅总在天空盘旋，所以恰斯船不敢靠近，只有两次例外。恰斯船第一次挑衅，一下子就过去了，因为婷黛莉雅一飞回来就把他们给吓走了。第二次，则是存古忆从海里跃起，对着那艘恰斯船喷洒毒液而结束了战斗。艾希雅回想起来，对派拉冈而言，存古忆之死大概是对他冲击最大的。存古忆虽然身躯畸形，却仍坚毅不屈地北行。她跟其他海蛇不同，是在抵达了雨野河河口之后才死的。上溯雨野河的行程耗尽了她最后一丝体力。有一天早上，他们发现存古忆动也不动地缠在派拉冈的船锚链上，死了。

酸性的河水夺走了不少海蛇的性命。以海蛇累累的伤痕，再加上身躯疲惫，所以就算是小伤，也会在灰色河水的冲刷之下裂得越来越大。而且无论是派拉冈号还是婷黛莉雅，都无法让最后这一段上溯雨野河的漫长过程变得稍堪忍受一点。进入河口之时，有一百二十九条海蛇。等到蛇团抵达雨野人所盖的“河梯”时，数目锐减为九十三。雨野人用厚重的原木做成粗糙的围栏，将水流甚浅的河段拦阻、转向，以便使河床深到足以让海蛇上溯。

那条通抵古代泥滩的人工水道，是雨野工程技术结合了商人与刺青族的体力所盖起来的。婷黛莉雅早在海蛇抵达之前就监督工人挖出了大量含有银丝的泥——那种泥不软，反而硬得像黏土。不过他们又在泥滩旁筑了一道围栏，大量工人在围栏里不断地用河水去打散、搅拌那种硬泥，直到婷黛莉雅认为搅出来的泥浆软硬适中为止。精疲力竭的海蛇好不容易勉强爬上河床低处之后，工人便推着一辆又一辆的独轮车，把泥浆倒在海蛇身上。

那时的派拉冈很是焦急，因为他无法亲眼看到海蛇结茧。像他这么大的活船是无法行过那种浅水的。艾希雅代替他去看了，也因为这个缘故，她得负责把只有七十九条海蛇完成结茧的坏消息告诉派拉冈。结茧的过程必须由海蛇吐出特殊分泌物以结合泥浆、形成长长的丝线，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但是游得到孵育滩的海蛇不是每一条都有这样的余力。每一条海蛇死去时，婷黛莉雅都痛苦得大吼，接着与仅存的海蛇分食死尸。艾希雅对于这种行为极为厌恶，不过她倒也能体会这有其好处，毕竟婷黛莉雅自己看起来也没比海蛇好到哪去。在结茧的过程中，婷黛莉雅拒绝为了狩猎而离开孵育滩。才不过几天，她亮丽的身体就变得下垂打摺，虽说同情她的工人不时带些鸟或是小兽来给她吃，但是那种份量的粮食只能让婷黛莉雅保命，不能使她繁盛。

结茧之后的工作还多得很，裹着泥浆的海蛇茧壳干掉之前，必须妥善保护，免得被雨野原冬季的暴雨打坏，最后婷黛莉雅终于宣布说茧壳都干了。如今那些庞大的茧壳像是巨型豆荚似地罗列在河边的沙滩上，茧壳上头的树叶和树枝盖了一层又一层。婷黛莉雅再度每天狩猎，身上也鲜艳亮丽起来。有几天晚上，她回到孵育滩来过夜，不过她越来越信任那些住在树屋上守望茧壳群的人类能够把这个任务办好。她信守承诺，常常到雨野河口巡逻，同时低飞过天谴海岸的海滨。

婷黛莉雅至今仍经常谈到，希望日后会有更多海蛇返乡。而据艾希雅推测，这就是婷黛莉雅在河口巡行的真正动机。婷黛莉雅甚至还暗示，她说不定会派遣活船一路南行，以寻找幸存的海蛇。在艾希雅看来，这多少是因为海蛇伤亡太多，使得婷黛莉雅极度哀伤所致。艾希雅从瑟丹那儿听到了个消息，那就是结成的茧壳不是每一个都孵得出来。这个化育的阶段本来就免不了会有夭折，但是这些虚弱的生物夭折率高得不正常。瑟丹似乎也跟婷黛莉雅一样，因为夭折的龙而感到伤悲，不过瑟丹怎么看得出哪个茧壳尚未孵化就已经死去，这点他解释得不清楚。

艾希雅跟这个外甥一向不熟，她在崔浩城与卡萨利城待了几周之后，只觉得这个外甥变得越来越陌生。这还不只是因为瑟丹的外貌变化，而是有时候，他简直已经不像是小男孩了。他跟龙讲话的时候，那种遣词用字和抑扬顿挫，像是从一个年纪很大的陌生人嘴里讲出来的。

瑟丹唯一看起来还有小男孩样子的，是他跟班迪尔挖掘了一天、满身脏污又疲惫地回来的时候。他们两个在孵育滩之后的沼泽丛林间进进出出，在枝桠上系上各色的鲜艳布条。在艾希雅想来，那些布条一定是什么代号，以方便日后开挖时有个依据，但她只觉得眼花缭乱，不知道它们各自代表什么意思。在进餐时，瑟丹和班迪尔一谈起夏天要进行什么大型的开挖工程，就兴奋得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回想起来，艾希雅只觉得自己再也不认识这个外甥了。不过有件事情她是很确定的，那就是瑟丹对于自己的新生活充满了热情。光是这点，她就为瑟丹感到高兴。其实艾希雅最意外的是，凯芙瑞雅竟肯将儿子放走。也许她姐姐终于了解到，人生是拿来现用的，何必存起来等待未知的明天？想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春天的空气，品味着空气的气味，以及这种自由的感觉。

“贝笙在哪里？”琥珀问道。

艾希雅呻吟了一声：“在折磨克利弗。”

琥珀笑笑：“总有一天，克利弗会感谢贝笙坚持要他识字写字。”

“也许吧，不过今天早上克利弗恐怕是感激不起来了。我之所以到甲板上来，就是因为刚才在舱房里看他们一个硬要教、一个不肯学的样子，真的看不下去了，差点就大发脾气。克利弗不肯尝试，反而把精神都用来跟贝笙争辩，说他由于种种原因，一定学不会的，而贝笙则是一步都不肯退让。不过那孩子挺机灵的，驾船的活儿都学得很快，所以要学识字写字应该也不是问题才对。”

“放心，他终究会学会的。”贝笙一边强调道，一边凑上来。他举起沾着墨渍的手将脸上的头发拨开。他现在的模样不但没有半点船长的权威，反倒像是丧气的家教老师。“我给他三张纸，吩咐他抄书。我跟他讲得很明白，抄得漂亮，今天就早点放学。要是弄得像鬼画符，就等着继续练下去。”

“到了！”派拉冈以低沉的嗓音大喊道。他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把岸边森林里一群鸟吓得窜上了天空。派拉冈举起大手，指着前方的巨木群叫道：“那里，就是那里。”他倾身，所以整条船稍微往右偏斜，“赛摩伊！右满舵！”

“你的船底会卡住的！”贝笙失声惊呼道。不过赛摩伊并未质疑派拉冈的命令，船突然朝蓊郁的森林驶过去。

“这里的河床是软泥底。”派拉冈镇静地答道，“就算卡住，也很容易脱身。”

艾希雅抓紧船栏。派拉冈不但没卡住，反而在这个近乎静止的水域中，找到一条虽窄却很深的水道。也许在雨季的时候，这是注入雨野河的众多支流之一吧，现在这个支流却缩减为一条细细的静止水道，从巨木下蜿蜒着穿过去。现在雨野河的主要水道已经离他们很远了。走了一段路，派拉冈的船桅索具开始被上头的树枝缠住。

“你这样会把你的索具弄坏的。”贝笙警告道，不过船仍故意开进了交杂的枝叶之中。艾希雅担心地向贝笙扮了个鬼脸，贝笙望着她，摇了摇头，但是没再讲话。派拉冈毕竟是个独立的灵魂，所以他有权号令自己的身体要上哪儿去。驾驶这艘活船的最新考验，就是要尊重船的意志，让他掌控自己的身体，并且对船的判断力加以认可——即使那会使他自己卡在丛林沙洲上进退不得也一样。

几个水手怀疑地惊叫，但是赛摩伊还是稳定地操舵前行。被船桅索具折断的树枝树叶纷纷落下，洒了他们一身。惊讶的林鸟吓得高鸣飞窜。船开始变慢，最后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派拉冈兴奋地叫道。

“是呀，终于卡住了。”贝笙没好气地应道，同时仰头望着与森林的枝叶夹缠在一起的索具。

“伊果的宝藏。”琥珀轻呼道。

贝笙与艾希雅两人同时转头看她。她的目光正顺着派拉冈直指的手望过去。头顶上的参天古树枝叶密密麻麻、幽幽暗暗，艾希雅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来。那人形木雕转头望着他们三人，脸上得意地咧嘴而笑。“她第一个猜，而且一猜就猜到了。”派拉冈说道，仿佛闹了这半天，原来是在跟他们玩什么游戏。

船上的船员寥寥无几，不过此时船员们几乎都已经站在甲板上，仰望着派拉冈手指之处。附近大树的树皮上刻着伊果的标记，也就是那个恶名昭彰的七角星星。由于时代久远，所以七角星星随树越长越大。

“伊果干的最大一票。”派拉冈追忆道，“是把原本要送去给哲玛利亚大君的运宝船给劫了下来。当年的惯例是，大君每年会派船到外地零落的城镇，收取各地贡献的珍品，而缤城的贡品再加上雨野原的贡品可谓丰盛之极。不过贡船在返回哲玛利亚城的途中却神秘消失了，日后再也没人看到那些贡品的下落。”

“那是我出生之前的事了，不过这事我听过。”贝笙说道，“人们说，历来崔浩城送出去的珍宝，就以那一批为最，因为当时雨野人挖到了地下宝库，可是那所有的宝贝都失踪了。”

“不是失踪，是藏起来了。”派拉冈纠正道，望着高耸入云的大树。艾希雅望着那一团黑蒙蒙、缠绕着藤蔓、横跨好几棵大树活枝的宝藏。

派拉冈得意地继续说道：“难道你们从未怀疑为什么伊果非要有活船不可？因为有了活船，他才能把珍宝藏在寻常海盗到都到不了的地方。就算他手下的哪个人信口聊起宝藏的下落，劫匪也得先弄到活船，才能把宝藏盗出来。伊果把船开到这里，盖了横跨大树的平台，然后派他的心腹把宝藏从甲板背上船桅，再运到平台上。他认为这样宝藏就安全了。”

贝笙嘟囔了一声，他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是选了这个地点之前，还是选了这个地点之后把你弄瞎的？”

派拉冈听到这个问题，照样神色自若。“之后。”他轻声说道，“伊果从来就没信任过我。这也难怪，因为我不知有多少次想出手把他弄死，次数多得我都数不清了。伊果把我的眼睛弄瞎，这一来，我就无法独自返回此地，除非有他指引。”派拉冈转身望着甲板上那些听得目瞪口呆的水手，慢慢地对琥珀眨了个眼。“只是伊果从未想到，竟有人能够帮我重刻双眼，那时我自己也没想到。不过，现在我却回到这里了。当年那批血腥的船员，如今只剩我一个生还者，所以现在宝藏是我的了。宝藏既归我所有，我就把它通通送给你们。”话毕，大家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且动也不动。

人形木雕扬起眉毛：“怎么，没人要去把我们的宝藏搬下来吗？”派拉冈似笑非笑地问道。

终于以目力找到了宝藏的所在，这还算是容易的。但是要在大树之间搭盖临时的单木走道与吊车组，以便把宝藏搬回派拉冈号，那就旷日费时了。不过宝藏虽重得要把人的背压断，却没有人抱怨。至于克利弗，他会以为这是派拉冈故意安排的，好让他大方逃课。贝笙指出，全船爬索具最敏捷的就是克利弗，所以那孩子就被叫来帮忙搬货，免课一天了。

“瞧克利弗那副乐不可支、咧嘴傻笑的模样！我敢说，他要是笑得再开一点，脸就会裂成上下两半了。”艾希雅应和道。她伸着脖子仰望克利弗，此时克利弗正背着沉重的袋子回船上来。那孩子乐得在平台与甲板之间往返走索，就连不时冒出的树蛇与群聚的蚊蚋都没能使他热情稍减。“他应该要小心点走才好啊！”艾希雅担心地说道。

艾希雅、贝笙和几个船员站在以原木层层叠叠地搭起的平台上。多年来，藤蔓交缠蔓延，不但把平台的结构补得更强，甚至还将之纳为须蔓和气根系统的一部分。不过平台上那些收藏伊果宝藏的木箱和木桶可就没那么牢靠了。所以，将散落的珍品重新收纳在空桶、空箱之中，就成了今天的重头戏之一。宝藏的种类多得令人咋舌，其中有哲玛利亚钱币，可见得伊果收藏在此的还不只是雨野原宝物而已。有些宝物早已毁损，箱底有早就霉坏腐朽的织锦画与地毯残片，又见成山的铁环堆在腐烂的皮革上，显见是旧日战甲的遗迹。不过朽烂的只是极少数，大多宝物都是完好的。贝笙看到饰有宝石的酒杯、从掐丝剑鞘抽出时仍闪亮锋利的宝剑，还有项链、王冠、雕像、宝瓶，甚至还有以闪耀的水晶作为棋子、以象牙与大理石做成棋盘的棋具，和其他各色连认也认不出是什么的珍品。这里头也有一些比较朴实的器具，像是托盘、精致茶具、精雕细琢的发梳和饰着宝石的发夹等。从雨野出土的，则有一套细腻的雕龙，龙身遍覆宝石以模仿龙鳞，又有一套玩偶家族，每个玩偶脸上都带鳞。贝笙谨慎地将这两样东西收进了从派拉冈号的厨房拿来的洋葱篮里。

“我看这些应该是乐器，当然，现在这乐器可能残破不全了。”艾希雅推论道。

贝笙转身看艾希雅在做什么。她跪在地上，将一个破裂大木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此时她面露笑容，把一长串水晶从箱里拿起来，高举给贝笙看。水晶彼此撞击，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艾希雅已经忘记她头上别了张饰着宝石的珠网，此时她这个小动作使得她的头发在枝叶隙缝中透进来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贝笙看得怦然心动。

“贝笙？”艾希雅抱怨道，他这才意识自己还在注视着她。他一语不发地起身走到她身前，将她拉起来，也不管旁边有人就给她一吻。那几个正在把四散的钱币装入厚重帆布袋的水手，故意装作没看见似的嘻嘻笑。他将艾希雅拥在怀里贴紧，说真的，至今心上人仍在身边，他只觉得惊喜。“别离开我。”他在艾希雅浓密的头发间说道。

艾希雅扬起头来望着贝笙，玩笑地说道：“像你这么有钱的男人，我怎么舍得离开呢？”她的手贴在他胸口，轻轻地推开他。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看上了我的钱。”贝笙一边答道，一边放她走。他差点叹气，幸亏最后忍住了。总是这样，每次他还想多抱着她一会儿，她就把他推开。据贝笙猜测，这大概是艾希雅性格独立所致吧！会不会是她已经厌倦他了？不过贝笙不愿让自己胡思乱想，他发现，当他们知道无法在商人大会堂安排婚礼时，艾希雅倒不怎么苦恼。是不是她不想跟自己长久下去呢？接着他便责怪自己自寻烦恼、不知满足。艾希雅还在他身边啊！他的生命中有了她，便比拥有这一大笔难以估量的财富更为富有了。

贝笙打量着他们所在的平台，抬起头仰望盖在另外两棵大树上的类似平台：“这样的收获准会塞满派拉冈的船舱。当年伊果是开着派拉冈号，带着沉重的宝藏来到此地，所以这次派拉冈号离去时也是满满一船。不过我再怎么努力思考，也想不出这样的财富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光是看到这一件又一件珍贵精巧的玩意，我就忘了自己要想什么了。”

艾希雅点点头：“我也想不出我有了这些财富会有什么变化，我想的主要是这些财富能怎么帮助别人，比如我的家人。我可以帮母亲整修家园，而且凯芙瑞雅以后再也不必担心钱周转不过来了。”

贝笙咧嘴而笑。“我主要是在帮派拉冈打算，做新窗户、新船桅，找个高明的船帆店。然后也帮我们打算一下，我们何不到香料群岛走一趟？慢慢地走，到处探险，既别定行程，也用不着合计要怎么获利。我只在你父亲当船长的时候跟着去看过那一带的港口，以后如果能再去走走倒也不错。”贝笙仔细观察艾希雅的神情，补了一句，“也许我们还可以趁隙去跟温德洛与薇瓦琪会合呢，看看他们两个合不合得来。”

艾希雅听后考虑再三。她幼时经常游历南岛，而旧地重游、重返往日的时光，也许多少可以驱散她眉梢无时不在的阴霾。再者，若是去看看温德洛和薇瓦琪，说不定有助于消解她的积郁。然而，当她看到自己的爱船心满意足、带船的船长精明能干时，就会卸下心头的重负吗？贝笙不愿让自己因为这个担心害怕。虽说他每次一想到这事就黯然神伤，但是他却不得不承认，如果自己无法早日将艾希雅从郁郁寡欢中解脱出来，那也许还是放走她比较好。倒不是说她待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容，或是从来不哈哈大笑。笑是有的，可是她的笑容和笑声总是乍然退去，徒留一片贝笙怎么也探知不了的沉寂。

“好啊！”艾希雅勉强应道，这才把贝笙从白日梦中拉回现实来。艾希雅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说得动派拉冈的话，我们可以顺便帮婷黛莉雅看看有没有失散的海蛇。”

“好极了。”贝笙装作热忱地应道，“那就这样说定啰！”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前方。短暂的春日将尽，他从重重叠叠的树丛间看到暴风雨的乌云。今晚这儿说不定会下一场大雨呢！“收工了，大家最好是都回船上去吧！”贝笙决定道，“这儿暗得快，摸黑搬宝物实在不合理，万一失足就不好了。”艾希雅点点头。“我也想去看看他们有没有把货物捆紧塞好。”她转身对众人说道：“这是最后一趟了，明天再把东西搬完也不迟。”

她在黑暗中手持灯笼，从舱房出来，走到甲板上。派拉冈不必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琥珀赤脚走路的轻响他认得出来，她常常在晚上来找派拉冈。有时候，他们两个尽兴聊天，有时候则默默不语，静静地听着夜晚的禽鸟叫声和流水声。她抓住船栏的手往往散发出令人神闲气定的氛围。

今晚，琥珀先把灯笼挂在挂勾上，又把不知什么东西放在甲板上，这才攀着船栏，探身叫道：“今晚真美呀，是不是？”

“是很美，但只恐怕这个美景你享受不了多久了！那个灯笼保管会把附近所有的蚊蚋飞虫通通招过来。况且风雨来袭之前，蚊虫最是多得无处躲。你只要稍微待上一会儿，就会被咬得体无完肤了。”

“这个灯笼，我只需要用一会儿就行了。”琥珀吸了一口气。派拉冈感觉到今晚她带着一股不寻常的兴奋感。琥珀以近乎紧张的声音说道：“派拉冈，早些时候，你主动提议说要把你的财宝与我们分享，而我在其中找到了一个东西，一个我早就渴望拥有的宝物。”

派拉冈转头望着她，琥珀身穿长及脚踝的宽松睡衣，参差的头发披在肩头。她皮肤上被海蛇灼伤之处至今仍十分苍白，比她金黄皮肤的颜色来得淡。也许时间一久，那些伤疤终会痊愈，至少派拉冈希望如此。在灯笼的光线中，只见她眼神晶亮。她对着他笑，他也对着她笑。“怎么着，你非到手不可的这个宝物，是金、是银，还是古灵人的宝石呢？”

“你瞧。”琥珀弯下身，将脚边粗麻布袋子的袋口打开，伸手进去，掏出了个雕刻的木圈，接着以近乎崇敬的态度转动木圈，欣赏了一会儿，才把木圈套在头上，抬起头来望着派拉冈。“看在我的份上，搜寻你的龙之记忆吧，你可记得这个？”

派拉冈默默地望着她，她也注视着他，静待他的答复。那木冠上雕了好几个鸟头。不，是鸡头。派拉冈眯着眼睛打量一番。琥珀遗憾地把木冠拿下来，递给派拉冈，派拉冈小心地接了过来。木头的，有雕刻的木冠。他摇了摇头，自己摆出了一大堆天谴海岸首选的珍宝要送给她，金银珠宝艺术品，什么都有。结果这个木匠选了什么哪？选了个木头的。

琥珀为了要激起他的记忆，又再度说道：“以前这木冠是上了漆的。你瞧，从这些公鸡头的缝隙间犹可看到残漆。而这个凹槽呢，是插公鸡尾羽用的，只是那些羽毛早已散失。”

“我想起来了。”派拉冈犹豫地说道，“我记得有人戴过这个……不过我只记得这样了。”

“戴冠的是谁？”琥珀急切地追问道。派拉冈把公鸡冠交还给她，琥珀伸手接下。她甩甩头，甩开眼里的头发，再度把公鸡冠戴在头上。“是像我这样的人吗？”琥珀充满期待地问道。

“喔。”派拉冈停顿了一下，想要回想记忆中有没有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抱歉，我只记得她是个女人，而且不是古灵人，仅此而已。”当年戴冠的那个女人肤色淡得像牛奶一样，跟琥珀差远了。

“没关系。”琥珀立刻劝慰道，不过派拉冈察觉到她颇为失望。她继续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要这个公鸡冠。”

“好啊，别人反对吗？”

“我没问。”琥珀怯怯地答道，“我根本不想让他们有反对的机会。”她又把木冠取下来，捧在手里怜爱地把弄。

“那就归你所有啦！”派拉冈肯定地应道，“你下船的时候，就带着它一起走吧！”

“啊！这么说，你已经猜到我要走了。”

“是啊，你真的不肯跟我一起待到盛夏？盛夏时，我还会回到雨野河这里来，看看龙茧孵育得如何呢！”

琥珀的指头拂着鸡头的刻纹。“你说得我都心动了，也许我会留下来。但是我终究得再度北行，我在北方有些朋友，已经很久没见面了。”琥珀压低了声音，“我动了个念头——虽说还不怎么确定。但我在想，也许我应该去把他们的人生骚扰得更彻底一点！”她轻快地大笑起来，不过派拉冈知道她是装的。琥珀继续说道：“希望我到那儿之后，成就会比在这儿好得多啊！”话毕，琥珀的神情就变得苦恼起来，她突然攀住船栏，轻声说道：“把你的手给我。”

派拉冈将右手伸到肩后，琥珀攀到他手上。派拉冈转回身，面对着交错的丛林。望着黑暗，比望着灯光来得容易，黑暗更让他安心。派拉冈谨慎地把双臂抱在胸前，琥珀则像是全心信任他的小孩子一般，坐在他交叉的手臂上，舒服地倚在他的胸口，裸露的双腿垂在半空。他们周遭蚊蚋飞虫的嗡嗡声响一下子大了起来。

琥珀一向敢问他人难以启齿的问题，今晚她又直指核心地问道：“那一船人是怎么死的？”

她问得简单，不过她的意思，派拉冈一听就知道。若是装作听不懂，那就没意思了。况且老是把这当成秘密守在心头，更没意思。其实若能有人跟他一起承担反而比较好。“巫木，柯尼提砍我的脸时偷藏了一块巫木。他在船上打杂，其中的杂务之一就是在厨房里帮忙，所以他趁机把巫木丢在汤里煮。伊果手下的船员几乎通通都因此被毒死。”派拉冈感觉到琥珀瑟缩了一下。

派拉冈尽量解释，好让琥珀理解。“其实在那之前，伊果就已经开始对船员下手了，柯尼提不过是把这个工程迅速了结了而已。在那之前，接二连三地有船员送命。伊果先是以目无尊长为由，把两个船员丢下水，叫我用龙骨辗过去，两个都淹死了。接着有两个人在暴风雨中值夜，却莫名其妙地落海而死。船桅上发生了一宗说什么也不应该会发生的离奇事故，又死了三人。柯尼提与我都认为这一定是伊果在背后搞鬼。伊果的盘算大概是，凡是知道宝藏藏在哪里的人都不得活命。”派拉冈逼着自己松开握紧的拳头，“所以你看，我们是不得不下手，这样柯尼提才能保命啊！”

琥珀吞了一口口水，不过她还是把问题问出来了：“那么没毒死的呢？”

派拉冈吸了一口气：“都被柯尼提推下海了，反正他们都中了毒，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我记得好像有三个人好不容易弄到一艘小艇逃了，不过我看他们也活不成了。”

“那伊果呢？”

黑暗的丛林看来平静安宁，不过派拉冈不时见到蛇、鸟，身覆毛皮或是硬皮的小型树栖生物在灯笼照出的光圈中进进出出，黑暗中也可见到黑影爬行或飞翔。

“柯尼提把他活活打死了，在底舱。你不是在底舱找到了血迹吗？男人在地上爬行的血手印，那就是他。”派拉冈又吸了一口气，“这样才公平，琥珀，一报还一报。”

琥珀叹了口气：“伊果几次把柯尼提打死，所以你们两个要报复。”

派拉冈点了点头。“他两次把柯尼提打死哪！第一次，那孩子死在我的甲板上。可是我跟他相依为命，我怎么能放他走呢？我真的办不到。第二次，他缩在底舱里的那个藏身洞穴里，慢慢地死去。当时他内出血，变得好冷，冷得不得了，一直叫妈妈。”派拉冈叹了一口气，“不过我把他留在身边，接着硬把生机挤到他体内，再尽我所能，逼他的身体把自己修补好，然后将柯尼提塞回他的身体里。当时我就开始怀疑，这样复元起来的柯尼提算不算是个完整的人？但我还是照做不误。说起来都是私心，我之所以救回他，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我自己。因为若是不把他救回来，那我就得再度孤单了。”

“他虽是柯尼提本尊，却也像是你的分身。”

派拉冈差点咯咯笑了出来：“我们两个早就分不清彼此了。”

“所以你才非要他回来不可？”

“他死的时候不能没有我，这就好比我活着的时候不能没有他。我非得把他接回来不可，没有他，我就不完整。不完整，就有隙缝缺憾，无法把自己封闭起来，所以每次有人在我的甲板上流血，我就倍受折磨。”

“哦。”

一船一人良久不语，一时间，琥珀似乎也乐得就此把这话题丢下。她重新靠回派拉冈身上，呼吸变得又深又规律，派拉冈以为她睡着了。蚊虫不断朝挂在他们身后甲板上的那个灯笼扑打上去，派拉冈听到赛摩伊慢慢地在甲板上巡行的脚步声。他走到灯笼旁，轻轻地对派拉冈问道：“你们都好？”

“都好。”船答道。派拉冈已经喜欢上赛摩伊了，这个人通达人情，绝不多管闲事。

赛摩伊的脚步声又慢慢远去。

“你有没有想过，你对这个世界造成了多么大的变化？”琥珀轻轻地问道，“还不只是因为你保住柯尼提一命，纯粹只是因为你存在，世界就起了莫大的变化？”

“你是说，因为我是船，没变成龙？”

“因为你的全部。”她的手轻轻一挥，把他所有的生命都囊括进来。

“我活过。”派拉冈简单地说道，“而且我一直保住生命，直到如今。我想，任谁都有权利保命吧！”

“一点也没错。”琥珀换了个姿势，背靠在他手臂上。她抬头仰望，派拉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黑暗，大树枝叶之上尽是厚厚的乌云。“我们都有权活下去，这点没错。但是，如果我们因为缺乏指引而走错了路呢？就以温德洛为例好了，要是他本该有个与今日不同的人生呢？好比说，要是因为我少做了什么事，或少说了什么话，所以使得原本应该闭关静修过一生的人，反倒变成了国王呢？这一来，温德洛就再也没有机会进行深刻的精神修习，也不可能再返回修院的世界了。”

派拉冈摇了摇头。“你担心太多了。”他看到一只飞蛾急促地拍翅从他面前飞过去，一心要把自己撞死在灯笼上，“人的生命很短，所以我深信，人的生命对世界是没什么影响的。既然如此，那温德洛不当教士又如何？就算他不当教士，后果也不会比一个原本该成为国王的人反倒成了哲学深思的隐士来得更为严重吧？”

他感觉到琥珀全身打了个哆嗦。“噢，船哪！”她柔声制止道，“你讲这话是要安慰我吗？”

派拉冈小心翼翼地，像是父亲在抚慰婴儿那样地拍拍她：“琥珀啊，你只是个短命又袖珍的生物。你若是认为你可以改变世界的轨道，那就跟傻子、弄臣没什么两样了，所以你应该宽心才对。”

琥珀听了默默不语，最后突然颤声大笑：“噢，派拉冈，我的好友，你这话真是一针见血哪！”

“我的好友，以你自己的生命为满足，并且好好活出你的人生吧！别人该走什么路径，就让他们自己去决定就好。”

琥珀仰头皱眉望着他：“就算你看得出他们走错了路，而且看得非常清楚也一样？就算他们沿着那条路走下去会伤到自己，我也不要插手吗？”

“也许人们有权痛苦。”派拉冈大胆提出这个理论，再勉强地补了一句，“说不定人们还需要痛苦呢！”

“也许吧！”琥珀郁郁地勉强承认，接着对派拉冈说道，“麻烦你让我上去。我想我应该回床上去，把你说的话好好咀嚼一番，趁着大雨与蚊虫找上我之前先溜走。”

艾希雅做了个恶梦，梦到她被人勒住脖子。就算她明知自己在做梦也无济于事，因为她就是逃不开。她无法呼吸，而且那个男人从背后压住她，不断地侵犯她。艾希雅想要尖叫，却叫不出来。要是叫得出来，那她就能醒过来、甩开恶梦，但是她却叫不出声。那声音困在她身体里，就是出不去。

接着梦就变了。

派拉冈突然化身为一个高个子、黑发且脸色严肃的男子，出现在她身边，以柯尼提的眼睛望着她，艾希雅吓得缩身退开。派拉冈开口时，语气有点伤心。“艾希雅，够了。你我都不应该再这样被折磨下去了。你来找我吧！”派拉冈命令道，“悄悄的，现在就来。”

“不要。”她感觉得到派拉冈硬要把她拉过去，不过她不断挣扎。派拉冈的眼神仿佛知道一切，然而就是那样的眼神，才使她倍感威胁，谁都不该如此深切地理解她的感受。

在艾希雅的百般抗拒之下，派拉冈劝道：“来吧，你放心，来找我吧！”

可是艾希雅无法呼吸，也无法移动。他个子很高、力气很大，不过她还是挣扎不已。只要她挣扎反抗，就不算是她的错了，对吧？

“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你快抽身吧。那只是记忆而已，不是当下此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了结了，而你也得让自己心里的坎过去、了结才行。艾希雅，你别动也别叫，你一叫，就会醒过来。更糟的是，你一叫，就会把船上的人吵醒了。”

要是把大家吵醒，那他们就会知道她有多么可耻了。

“不，不，不，你想错了，根本不是那样。你来找我就是了，我有一样东西在你那里。”

捂住艾希雅嘴巴的那只手移开了，压在她上的那个重量也移开了，但是艾希雅却照样困在自己的身体之中。接着，她突然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她到了另外一个地方，那地方很冷，风大，而且很暗。感觉上，那个地方十分孤寂。不管与谁作伴，都好过这种孤单。“你在哪里？”艾希雅叫道，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这里，你睁开眼睛就看到了。”

夜晚，艾希雅站在前甲板上，暴风雨即将来袭。大风摇撼着头顶上的大树，树上落下的碎屑夹缠着肮脏的雨水打下来。派拉冈扭过身望着她。艾希雅看不到他的五官，但是听得到他的声音。“这才对。”派拉冈鼓励道，“我一直等着你来找我，我本以为只要耐心等，你终究会主动前来的。谁知你总是不来，这一拖拖得实在太久。现在我已经意识到，有件事情我一定得做。”那人形木雕顿了一下，很困难地继续说道：“你那里有一样东西，乃是属于我所有，请你还给我。”

“我才没有你的东西呢！”她是讲出了这几个字，还是只是动了念而已？

“不，你那里确实有一样属于我的东西，而我若要圆满，就欠这一块了——你把这一块还我，也会因此而圆满！你以前还以为那苦楚是你的东西，像烙印般无法摆脱，但是你想错了。”派拉冈不再看她，“其实理论上，那个苦楚，应该是属于我的。”

冰冷的大雨打下来，艾希雅先是听到大树顶上淅沥的雨声，接着雨水循着茂密的枝叶滴落滑下。雨水打下来的时候，一开始只是小雨，接着大风起、撼动树梢，使得枝叶上所有的雨水轰然倒了下来。此时，她已经冷得麻木无感觉了。派拉冈继续柔声说道：“还给我吧，艾希雅，你没理由硬将它抓着不放。其实柯尼提根本无权给你那样的苦楚，你懂了吗？那苦楚并不属于他，他亦是得自于他人，然后再转给你。他为了甩掉痛苦，就将痛苦加诸别人身上，但是那并不属于柯尼提啊！其实，那痛楚应该要让我来收容才对。所以，现在我要把你心里的苦楚取回来，你只要轻松地放开就行了。至于你的回忆，我不会动它，因为那历历的往事恐怕是真的属于你自己。可是那个伤乃是个旧伤，而且像恶疾一样由一个人转给另一个人。不过我已经决定了，一切的苦楚伤痛就到我为止。现在，苦楚伤痛要回到我这里来，留在我这里，哪儿也不去。”

艾希雅仍奋力顽抗，说什么也不放：“你不能拿走，那太恐怖、太惨，没人能够了解，而且谁也不相信。况且要是你把伤痛苦楚拿走了，那我经受过的折磨不就成一场空了吗？”

“不，不，亲爱的，我只是要把那件往事变成纯粹的记忆，免得你心里不断重演当时的恐怖景象。往事已成过去，不能跳到现在来伤害你，再说我也不能让你受这个折磨。”

他的大手朝艾希雅伸过去，艾希雅很怕他，却又无法抗拒，所以还是把自己的小手搭在派拉冈手上。派拉冈长叹，柔声说道：“还给我吧！”

接下来的经过，像是有个深处的肉刺被拔了出来。先有仿佛拔出肉刺的痛楚，继之则是鲜血流出的刺痛。她内在深处原有个什么钳缩得紧紧的东西突然松了开来。派拉冈说得没错，她用不着紧抱着痛楚不放，应该要放手才对。回忆仍是在的，不过已经质变，现在它只是个纯粹的、已经过去的往事。对方对她造成的伤害已成过往，所以伤处可以开始收口愈合了。艾希雅用不着把那个伤害纳为自己的一部分，她大可让自己愈合。她热泪直流，不过被打在脸上的大雨冲淡了。

“艾希雅！”

艾希雅听到叫声，还是一派平静，连吓一跳都没有。大雨继续从夜空打下来，树梢之间隐约可见到灰蒙蒙的晨光。她站在黑暗的前甲板上，双臂大开，任由滂沱大雨将自己打得湿透，她的睡衣都湿得贴在身上了。

贝笙心里暗暗咒骂她，又咒骂自己是个傻子，同时冲过甲板去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了她几下：“你是昏了头是不是？快进来。”

她举起一只手摸摸脸，接着双眼紧闭，整张脸皱了起来。她突然睁眼，又紧紧抱住他，迷惘地问道：“我在哪里？”

“你在甲板上，我看你一定是梦游了。我一醒来就发现你人不见了。走吧，我们进去了。”大雨顺着他的裸露的后背流下来，使他的棉裤湿透贴在身上。艾希雅也淋湿了，雨水一行行地流过她的脸庞。艾希雅紧紧地攀住贝笙，虽然冷得发抖，却一点也没有表现出要逃离这场大雨的意愿。

“我刚才做梦了。”艾希雅昏昏沉沉地说道，“梦很短暂，但是好鲜明，不过现在已经忘了，什么也记不起来。”

“梦就是那样，来来去去的，梦是没有意义的。”这恐怕是他的经验之谈。

接着一声巨响，大雨再度发威。大量雨水瞬间轰然打在开阔的河面上，仿佛倒水一般，连他们所在的地方都可以听见。

艾希雅还是静止不动，她仰望着贝笙，眨着眼把雨水挤开，并说道：“贝笙，我——”

“我湿透了！”贝笙不耐烦地说道，弯下腰一把抱起她。她将头靠在他肩上，就连贝笙在穿过狭窄的舱梯时不小心让她的头撞到一下，她也没有出声抗议。回到舱房之后，贝笙脚一踢，关上舱门，这才将她放下来，让她站在地上。他把脸上的湿发拨到脑后，感觉到又有一股水流流过后背。艾希雅站着对他眨眼，雨水从她的睫毛和下巴滴下来，湿睡衣紧贴在她身上，使她曲线毕露，看得他怦然心动。她看起来很迷惘，贝笙恨不得把她揽在怀里紧紧抱住。可她一定不喜欢他那样。贝笙强捺下激情，转头望向他处，粗声说道：“快天亮了，我要去找件干衣服穿。”

他听到她的湿睡衣落在地上，以及她在衣柜里翻找衣服的声音。他不要转身去看！他才不要折磨自己，他已经学会克制自己的情欲。

他才在架子上找到一件干净衬衫，艾希雅却突然从背后将他抱住。她湿湿的皮肤紧贴着他。“我一件干净衣服也找不到。”艾希雅在他耳边说道。贝笙惊讶得一动不动地站着，她吹在他耳里的气息很暖。“所以我要穿你的啰！”艾希雅在他颈侧一吻，吻得他背后窜起一股电流，不过艾希雅一把拿走他手里的衬衫丢在地上，可见她刚说的借衬衫云云只是借口。

他慢慢地在她怀里转身，低头一望，只见她仰头笑望着他。她那乐得玩耍的模样使他惊讶，他差点忘了艾希雅有时候会这么顽皮。她那大胆表达的情欲使他心跳加速。她的裸胸拂过他的胸膛，让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一手托着她的脸颊，可是就这么一个动作，她脸上便闪过犹豫的阴霾，贝笙立刻把手抽回来。

艾希雅的笑容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失望的神情，突然热泪盈眶。“噢，别这样……”艾希雅恳求道，“求求你，别放弃我。”她好像突然下了什么决定似的，瞬间抓住贝笙的手，将他的手贴在她脸上，断断续续地说道：“贝笙，他强暴了我。柯尼提……我一直在努力，想要把那件事放开。从头到尾……我只想要你……只想要你一人。噢，贝笙啊！”她突然崩溃，说不出话来，整个人贴在贝笙身上，脸也贴着他胸口，免得被他看见。艾希雅继续说道：“贝笙，我们以后还是会很好吧？”

他早该知道的，他们这么亲密，他早该知道才对。

“你应该早早告诉我才对。”这句话听起来倒像是在指责艾希雅不对了。“我早该猜到的。”贝笙忍不住责怪自己。

艾希雅摇了摇头。“我们能不能重新来过？”她对他问道，“而且这次慢慢地来？”

贝笙心里闪过千百个念头，恨不得把柯尼提千刀万剐。另一方面，他也气自己竟没把她保护好，更因为她不早告诉他而伤心。他要如何应付这一切丛生的杂念？后来他终于领悟到了她话里的意思。化解的办法，就是要“重新来过”。他努力静下心来，严肃地答道：“非得这样不可。”他竭力克制欲念，要求自己忍耐再忍耐，然后一边研究着她的表情，一边说道：“这阵子，房间就让给你独睡，这样可好？等到你对那个……对一切都比较不会……反感了再说，我知道我们一定要慢慢来。”

她摇摇头，甩开眼里的泪水，展露出近乎诚挚的笑容。“噢，贝笙，没那么慢啦！”她驳斥道，“我刚才的意思是说，我们应该现在就重新来过，就从这个开始。”艾希雅仰起头吻他。贝笙轻轻回应，吻得非常轻柔。而她的舌尖竟伸了过来，使他非常惊喜。艾希雅略微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你应该把湿裤子脱掉的。”她指责道，湿答答的指头在他腰际翻弄。

派拉冈仰头望着天空，大雨流过眼皮，流到他的嘴里。阳光灿烂地露了头，化解了雨水里的寒意。他眨了眨眼，睁开眼睛，露出笑容。雨势突然变小，然后停了。远处有只鸟儿怀疑地轻唱，近处有只鸟儿高唱答复。生命就是如此美好！

不久之后，他感觉到琥珀一手搭在他的船栏上，另一手则扶着个热腾腾的陶杯，也搁在他船栏上。“你起得真早。”派拉冈招呼道。

派拉冈扭身看她，发现琥珀正在仔细地打量他。琥珀笑道：“我醒过来时，什么感觉都没有，只觉得自己很幸福。”

“是吗？”派拉冈得意地笑笑，转头望着前方，“我体会得出那是什么感觉。琥珀，我觉得我转运了。”

“而且你一转运，大家也都跟着你一起转运。”

“大概是吧！”派拉冈沉思了一下，“你还记得我们昨晚谈的吗？”

“记得。”她等着听派拉冈怎么说。

“我已经改变心意了，你想要再度北上是对的。”派拉冈展望四周的浓浓春意，“能把人们拨到正确的轨道上，感觉的确很好。”他再度转头对她笑笑：“你就北上吧！”

后记
变形

丝莉芙静静休息，再也不必挣扎，再也不必使劲了。如今痛楚退为令她烦躁的脉动，所以就连痛楚也没有了。丝莉芙虚悬着，虚悬在既不是海蛇，也不是龙的黑暗之中。这个必然的过程自有其宁静。等到夏天来临，婷黛莉雅会把覆盖在他们上头的层层落叶扫开。等到炎热的夏日阳光照到她的壳，她就会化为龙。

折磨终于过去，当派拉冈与存古忆把他们带到河口的时候，所有的海蛇都惊讶得难以置信。谁也认不出这条白浊的河流，就是古代的“蛇河”。大家疑惧不安地跟着派拉冈和存古忆前进。许多海蛇死在河里，要不是婷黛莉雅发疯似的催促，丝莉芙早就无心前行了。后来他们抵达了人类所盖的那个笨拙的原木建筑，丝莉芙只觉得失望至极。那里的水流太浅，弯道窄得无法舒服地游过去。人类显然对海蛇一无所知，所以绝不能相信人类。

就在丝莉芙放弃希望之际，一个年轻的古灵人出现了。他走上那个原木建筑，催促她赶快前进，也不管湍急的水流，以及海蛇挣扎时溅起的河水会把他的皮肤蚀掉。他以有如划过飞翼之风那般甜美的声音提醒海蛇们，大家都在等待他们化身为龙、从茧壳中出来。他还定定地以他的思绪编制着未来的光景。当时除了丝莉芙之外，其他的海蛇也纷纷把痛苦抛在脑后，继续挣扎着游过那个迷宫。

从水里匍匐上岸很是折磨。这本该发生在气候温和之时，而不是寒风冷冽的季节。丝莉芙的皮肤一下子就干了。人类冲上来帮她，但是她无法信任他们，而且他们显然很怕她的触须。人类将一车又一车带着银影的泥浆倒在她身旁。丝莉芙匍匐着钻入泥堆里，努力用泥浆裹住周身，她四周的海蛇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婷黛莉雅在他们身边走来走去，给他们打气。在这个阶段，必须吞入泥浆，加以反刍，将泥浆与口水混合之后产生质变而形成的细丝吐出来，裹住身体，可是有的海蛇连这个力气都没有了。丝莉芙为了织出完整的茧壳而不停地抬头、低头，她觉得自己的背痛得快要断了。

她在勉强完成自己的茧壳之前，已经先看到瑟苏瑞亚与墨金裹进茧壳里了。当他们不再摇动，茧壳干燥，变成毫无生气的灰色之时，丝莉芙既觉得自己好像被遗弃了，却又觉得很感激。她很庆幸自己能看到他们结成茧壳，至少他们两个有机会化身为龙，从她身边的茧壳里冒出来。削瘦的吟游歌者海蛇泰留尔已经在海蛇与船的战斗中死去了；恰斯人杀了艳红的希黎克，不过体型硕大的柯那罗能够在此结茧，他的茧壳离丝莉芙不远。丝莉芙对自己说，她不要沉缅于已去的逝者，而要等待阳光，等待幸存的朋友们从茧壳中出来。

她让自己疲惫的心灵游荡于盛夏的梦境之中。在她的梦中，天上四处尽是龙群。三界之主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