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要去冰岛

嘉倩　著

北京时代华文书局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明天我要去冰岛／嘉倩著．--北京：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7.1

ISBN 978-7-5699-1248-7

Ⅰ. ①明… Ⅱ. ①嘉… Ⅲ. ①随笔－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 ①I267.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55227号

明天我要去冰岛

著　　者　嘉　倩

出  版  人　王训海

选题策划　石乃月

责任编辑　曾　丽　石乃月

装帧设计　蔡小波　王艾迪

责任印制　刘　银　范玉洁　訾　敬

出版发行　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http://www.press-mart.com

北京时代华文书局　http://www.bjsdsj.com.cn

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外大街136号皇城国际大厦A座8楼

邮编：100011　电话：010-64267955　64267677

印　　刷　北京顺诚彩色印刷有限公司　010-69499689

开　　本　787mm×1092mm　1/16　印　张　17　字　数　283千字

版　　次　2017年1月第1版　　　印　次　2017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699-1248-7

定　　价　45.00元

目录

第一章 明天我要去冰岛

挑剔

相信精灵

慢慢地看日出日落，慢慢地喜欢一个人

我们总能随时重新出发的

比宇宙存亡更重要的事

享受变化

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已经根本不相信爱情了

我们都只活一次，必须活得快乐

凌晨三点的巨浪和湖边的小屋

曾经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成就了此刻的我们

第一个乞丐

他没谈过恋爱

女船员

第二章 在路上

感激活着

灵魂的眼睛

微醺

没人关心他的去向

三人厨房

木村拓哉和斯嘉丽

我的箱子和我，我们是一个乐队

束缚

他是那么孤独，却又那么自由

对的人

想当农民

一号公路

第一次搭车

第三章 小镇生活

慢热而真诚的北部人

当猫回家，记得给它开门

冰岛人信条

搭上警车

靠近北极圈

祝你不想远方也不想家

再见，冰岛

后记

明天我要去冰岛

我活着，我想感受活着的每一种感受

第一章　明天我要去冰岛

摄影：Tevin Yu

挑剔

我出发了。

午夜在香港转机，漫长的路途飞往巴黎，睡眠很浅，不断醒来。行走在戴高乐机场，仿佛参观人类博物馆，来自世界各地的旅人，披着不同文化和历史的外衣，匆匆擦肩而过，奔赴散落在地图上的各个小点。

雷克雅未克，离我越来越近。

机场停留半天，一路向北。

来到登机口，我开始恐慌，看了看时间，按照常规应该登机了，可是完全没有动静，也无人排队。我后悔了，不应该在机场的麦当劳发呆，看着一个法国父亲逗乐两个孩子。

谁叫他们抱在一起转圈，快乐得忘乎所以。

找到登机口附近的座位坐下，焦虑地望向四周。

一个戴眼镜、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坐在我身旁。

“你也飞冰岛吗？”我问她。

“是的。”她回答。

极其容易辨识的美式口音。

“可是已经过了登机时间……”我小声咕哝。

老奶奶张开口，还没说话，这时机场广播响起，先是一通完全无法理解的优雅法语，然后是英文——“前往冰岛的航班将会延迟20分钟后在35号登机口开始登机。”

“你听！欢迎来到法国！20分钟的迟到对他们来说算是不容易了。”老奶奶笑着说。

我松了口气，如释重负，“你是去冰岛旅行吗？”

“噢，不，我要回美国，”她接着说，“这里的大部分乘客和我一样，来巴黎旅行，然后坐冰岛航空转机，比直飞便宜多了。”

原来如此，托运行李时排的长队，以回家的美国人居多。

“真是放心了，不然和我想象中的冰岛落差太大，冰川上人挤人，我才不是为了这个来冰岛的。”我自言自语。

“听起来你是要去冰岛旅行，是吗？”老奶奶问道。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旅行，我的生活一团糟，辞职后我去做一个项目，然后病倒了，项目烂尾了，期间又分手了。没有未来，没有幸福，连健康也没有了。出院后我天天躺在家里，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我从世界消失了，不想让任何人找到我，朋友们打不通电话，竟然有的还写了长长的邮件，确认我还活着。”我顿了顿，抱歉地看着她，说得太多了，“快两个月没说话了，一下子刹不了车。”

老奶奶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你接着说。”

“发现在家也不行，见我消沉，家人一个个来做思想工作，希望我开口说话，他们认为说出来就没事了。其实，一个人有时候想要的只是单独和自己相处一段时间。心太乱，怎么说得清楚，最糟糕的状态就是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经受不住天天被谈话的烦扰，有一天，我摔门出去了。我很爱家人，我知道这样做伤害了他们，可是我只想逃走。项目还剩下一笔钱，我不管了，坐在马路边，手机上网买了飞冰岛最便宜的单程票，我的西班牙工作签证还在有效期内，应该能去。对于冰岛，我没有任何期待，也没有任何概念，我想死在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

我越说越多。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爽。对一个陌生人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根本没有负担，不担心她会对我有看法，即使有也无所谓。

“你呢？别告诉我你也是一个人来巴黎想去死。”

我开了一个拙劣的玩笑，不想继续谈论自己。

“你说对了一半，”她对于我的私人故事表示尊重，没有加以评论，“我常常会独自飞巴黎过周末。小时候我在巴黎近郊长大，后来跟随父母搬到美国，但是我这辈子都离不开巴黎，总想着要回来。”

“语言是个难题，他们都不说英文，而且巴黎小偷多，不安全。”我说。

我对她的巴黎情结感到好奇。

“的确危险，尤其对于我这样的老太太，他们要是想抢走我的包，简直轻而易举，所以我的经验是不要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也不要在不该出门的时候在外面待着。昨天晚上是法国的一个公共假期，人们上街庆祝，非常热闹，我也不想错过这个特别的夜晚，我出门了，直到很晚才回家，从地铁到酒店有一段距离，我故意跟着一群日本游客，虽然她们都是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孩……”

她打开手中的依云水瓶盖，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如果有人抢劫，女孩们跑得快，会抛下我，但至少她们会尖叫，要知道啊，我一个老太婆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我们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

我喜欢这个有趣的酷奶奶。

“我老了，在外面旅行，随身一个手提包，一只行李箱，我必须挑剔地做出选择。一个人，尤其作为一个老人，只有变得挑剔才能获得自由。”她说。

“每次你在巴黎做些什么？”我问。

“世界上的超级大城市使我着迷，大城市本身便是一种艺术，那么多人，那么有活力，充满灵感。对了，我喜欢画画，年轻时候是个画家。”她说。

她弯下腰，吃力地喘着气，从包里取出一本牛皮质地的记事本，从最后的夹页袋中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那是一张四个角泛黄的正方形彩色照，一个戴贝雷帽的年轻女人，背景是大海，她在画板前创作，侧脸专注。

“这是年轻时候的我，”她笑着说，“我最近才被通知我的年纪——76岁！天啊！还有4年我就80岁了！我也不能相信自己已经那么老了，航空公司居然给我安排了轮椅，我生气了，告诉他们，我还年轻。他们说，抱歉，你已经76岁了，这是规定。我就说，去他的规定。”

我被最后那句话逗乐。

不过，我憋着笑，害怕不太礼貌。

“好吧，我必须承认，我已经没有牙齿了，戴的是假牙，我也走不动很长的路了，但我觉得我才不是即将迈入80岁的老人，我是个圆脸，又胖，年轻时候不好看，可是现在捡了大便宜，圆脸的胖子不显老，哈哈！”

她说完，我再也憋不住，哈哈大笑，然后眼泪也出来了。

“你别介意，我不是嘲笑你，”我拿着纸巾擦去眼泪，“今年我26岁，我却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在中国，这个年纪的女人会感到一股压力，身边的同龄人有的结婚了，孩子也有了，工作了三四年，事业基本在稳定中步步高升。可是我一事无成，能搞砸的都搞砸了。”

老奶奶依然没有对我的私人生活进行评论，她回应道，“丈夫去世以后，我的旅途少了个伴，难过了一阵，接着我还是继续来巴黎，因为这是我喜欢的事情。一个人开车，从卡罗莱纳到纽约，先探望女儿，然后坐国际航班，在巴黎街头游走，一个人去画廊看展，一个人坐在广场吃三明治。

“这些年即使独自生活，我也从来没有停止过旅行。现在要回去了，但是已经计划好冬天再来，不会告别太久，光是想一想，我就兴奋。

“我的房间里，墙壁上一直贴着NASA的一张照片，宇航员看到的地球的模样。我年轻时候的梦想是走遍这个世界，到处画画。后来发现世界太大，人的一生都走不完，于是我决定爱着巴黎，已经足够了。”

老奶奶看着我，说，“你看我，快80岁了还有时间做想做的事情，26岁那么年轻，Why not？”

“可是我害怕尝试了以后仍然一事无成。”我不假思索地说出内心的恐慌。

“所以要变得挑剔，一旦一件事情令你感到烦闷，无所适从，为什么不去尝试从未想象过的事情呢？这就是挑剔。当你在学习一件新的事情，尝试新的体验，时间会慢下来，你会感到自己在成长，这和你几岁无关。”她说。

“我想当作家，可是我连自己的生活都不知道该怎么写。”我垂头丧气。

“那就去成为作家，写得糟糕也要写下去。你看，我那么老了，还没成为厉害的画家，不过我一点也不着急……”

她的话没说完，登机广播在耳边响起。

人们纷纷从座位起身，有序地排队准备登机。

“我能给你拍张照吗？”得到回应之前，我迅速在背包摸索，取出相机。我不知道按下快门的意义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她的照片。我不知道。

“当然，Why not！”她没问我原因，直接爽快答应了。

匆忙中，我拍下了一张近距离的她的肖像，没有时间调整数值，不管那么多了。

我们站起来，加入登机的队伍。

我发现老奶奶的个子比想象中更娇小，比我至少矮了半个头。

也许刚才说得太多，我们沉默了。

踏入机舱的时刻，她转过身，向我道别——

“如果你很难过，因为衰老，因为失去爱的人，那么，勇敢一点，并且变得挑剔，你会快乐的。记住，不要变得传统，它会禁锢你。再见。”

我们朝各自的座位走去。

我要去冰岛了。机长用流利的英文广播为航班的延误向乘客道歉，看着窗外阴雨绵绵的巴黎，我在想，我要去冰岛做什么？我怎么会把自己的生活变成这样子的？我要在那里待多久？我会死吗？

我只带了一件羽绒服，一套内衣内裤，一副半年抛的隐形眼镜，一个相机，一台很久没有被启动过的笔记本电脑。

既然没有未来，那么连过去我也不要了。

我要去冰岛做什么？

三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三个小时以后再说吧。

你看，我那么老了，还没成为厉害的画家，不过我一点也不着急。

相信精灵

这个很胖的陌生男人，接过了我的行李，放在出租车后备厢。

他回到驾驶座，圆滚滚的肚子，从椅子上溢了出来。

我把青旅的地址写在纸条上，他看了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

五月初的冰岛，傍晚依然明亮，阳光灿烂。

我把车窗摇下，头发被吹乱，耳边只听见风的呼啸声，空气冰凉，微甜。

终于自由了。

这是一种胆小鬼的自由，无所牵挂，无所顾虑，奔逃到世界的角落。

初来乍到的陌生国度，公路两旁如同月球表面，荒芜平原，视野辽阔，远处的云朵迅速移动。

每个地方，第一眼总是印象深刻，哪怕告别了许久，你也会记住某些仪式性的时刻。

第一眼的冰岛，原始，明亮，气味是好闻的。

没有广告牌，没有楼房，地平线无限延伸，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群山。

拿出手机拍照，发现临走前过于匆忙，忘记开通国际漫游，屏幕显示无信号。

这下子，认识我的人找不到我，见到我的人都不认识我，一切清零，仿佛恢复出厂设置，游戏重启。

“等等……”心一惊，不但手机没开漫游，连钱也忘记取了！

背后冒冷汗，关上车窗，看着出租车司机，怯生生地说，“你能先在银行停一停，让我去取钱吗？”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冰岛用什么货币。

司机转过脸，大海一样蓝色的眼睛看着我。

“你没有克朗吗？车上刷卡也没问题。”他摸索了一阵，手拿刷卡机器，在我眼前晃了晃。

果然是北欧，科技发达。

“过不久会下雨……”看着远处，这个寡言的男人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问。

“在冰岛，我们通过看云看风来预测天气，”他接着说，“那边的云层很厚，风向是往北。”

我也陷入一种寡言的状态，一路的飞行，有些困意。

不远处出现一个小镇，我问，“这是雷克雅未克吗？”

“不，还在更远的地方。”他说。

“可是我记得在地图上雷克雅未克机场离市中心很近……”我不确定地回应道，瞥一眼计价器，上面的数字已经到了四位数——我对于冰岛货币的换算毫无概念。

“你说的那个是国内航线的机场，刚才上车的地方是凯夫拉维克，距离市中心一小时的车程。”

司机向我解释后，我没有接话，在心里盘算，就算现在下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况且沿途荒凉，没有地铁，没有火车，也见不到公交车。既然如此，咬咬牙，倾家荡产坐一次冰岛的出租车，第二天飞回家，也好过总是期待着和他一起来，却一次次失望。

这样毫无准备地飞来冰岛，是一种证明吧！

一句又一句的解释——“今年很重要，不能随便请假，让老板不开心了，升职会没指望，你以为我不想去吗”；“我在做攻略了，最近一个同事刚好从冰岛旅游回来，等我把所有都计划好就买机票”；“可是这个项目报告没写完，再等一年去也没关系，不是吗”；“你自己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外面太危险，你如果去了，那就是不负责”；“自由？你的自由就是不负责，我对你那么关心，你要懂事一点……”

最后，我们从未一起旅行，即使家门口的公园也未曾牵手散步过。

最后，那个曾经说任何事都有商有量的人，满口责任、关心与懂事的诡辩，我们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我们的空间越来越狭隘，透不过气，语言何时从糖果变成毒药。

看着计价器上的数字，心生痛快，我厌倦了所有的语言，行动是勇气，大过万字的辩解。

“你是冰岛人吗？”

我决定和司机聊天，反正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分散注意力，免得又鼻酸落泪，这里是冰岛，那个人不值得我在世界的角落继续为他难过。

“是的，刚才经过的小镇就是我老家。”司机回答。

“你相信精灵吗？”我想找点话题，随口问问。

“我相信的，精灵一定存在，只是我们都看不到而已。”没想到他很认真地回答。

大海一样的蓝色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那个瞬间，我发现一个人内心相信的东西不必说出理由，相信就是相信，毕竟，能说出口的理由都是用来被反驳的，就像规矩一样，规矩是等待被打破的。

“那你知道夏天是什么感受吗，毕竟冰岛一年四季都那么冷。”我继续随口问问。

“哈哈，我常常去泰国，我的太太是泰国人。”他说。

我感到不可思议，“你们怎么认识的？”

“年轻的时候，我曾深爱一个女人，想娶她，后来她得癌症去世了，我很伤心，以为自己要孤独一辈子。2005年，我去泰国旅行，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她不会英文，我不会泰语，但我们就是爱上了彼此，第二次见面我们结婚了，现在她搬来冰岛和我住在一起。”

对于一个寡言的男人，这已算说了许多，足以见得他对妻子的强烈爱意。

“癌症”两个字，将我从远方的浪漫幻想中拉回现实。

瞧，不是我幸灾乐祸，在冰岛，世界的孤独角落，人们也会得病，也会死亡。那么，外面的世界并不存在，具备魅力的其实是每一个个体面对生命事件时不同的态度与选择。

“我能理解你，相信就是存在，行动就是证明。有时候，即使说同一种语言，也未必能够彼此理解，理解了又会带来新的烦恼，想法不一致的被称作借口，无法接受的则是谎言。说得再多，不如切实地做出一件事，哪怕很小的事。”我喃喃自语。

他没有听清楚我说话，汽车驶入雷克雅未克，一个拐弯，街角出现泰国餐馆，餐馆旁是一家赌场，他摇下车窗，和路边说话的人打招呼。

“他们都是生活在冰岛的泰国人，我太太的朋友。”他向我介绍。

到了青旅门口，结账刷卡，我没有勇气看计价器上可怕的数字。

他给我收据和名片，Einar Petursson，他是与我聊天的第一个冰岛人。

也是除了冰岛航空的空乘人员之外，在这世界上我见到的第一个冰岛人。

我给他拍了一张照片，他没有拒绝，抿着嘴，胖嘟嘟的脸颊，大海一样的蓝色眼睛，微笑地看着镜头。

进入旅社，我在前台办理了入住，最便宜的十六人男女混住间。

拿着门卡，迷迷糊糊，横冲直撞，呵欠连连。看一眼窗外，果然乌云密布，大雨将至。我只想快速地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在这里，没有需要承担的责任，没有等待回应的关心，不必迁就任何人，不必费尽心思去理解一句话，没有胃口就不用勉强吃饭，没有安排就四处晃荡什么都不做，独自一人，无牵无挂，不必妥协与解释，我只有我自己了。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是要有多绝望，才会一鼓作气出发。

没有明天，只有此刻。

失去语言，相信就是存在，行动就是证明，这样的世界带来安全感。

我相信的，精灵一定存在。

慢慢地看日出日落，慢慢地喜欢一个人

推着行李箱，我打开房门，听见有人用英语大声地问——

“你是嘉倩吗？”

屋内，四个高大的男孩围坐在沙发区域。

诡异的是，问话的人把我的中文名说得非常准确。要知道，对于外国人念我的名字，这件事从来都是一场噩梦。

我瞪大双眼，“嗯”了一声作为回答，扔下行李，抱着洗漱用品，仓皇奔去公共浴室。

回来以后，房间里没有人，窗帘被风吹起，静悄悄的。

我赤脚，提着鞋，头发来不及吹干，披散在肩膀，滴滴答答落着水。

也许是太累，产生错觉，或者冰岛真的有精灵也说不准。窗外传来一阵节奏感强烈的舞厅音乐声，人们在路边尖叫、呼喊。星期六夜晚，欧洲人的酒精派对之夜，冰岛也不例外。

极度疲惫，我朝着一张下铺床位扑过去。两秒内，塞入耳塞，戴上眼罩，被子严实地裹住身体，就像是美味的墨西哥鸡肉卷。

拜托，作为犯困的亡命之徒，哪怕老天爷呼唤我，也得明天再搭理。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

伸个懒腰，拔掉耳塞，温柔低语的法语环绕。睡意蒙眬，却根本不介意，因为说话的人显然已经特意降低音量。听了一会儿，很享受，如同一只猫被轻轻抚摸。

拉下眼罩，睁开眼，吓了我一跳——出现的第一个画面竟是戴着狐狸面具的人。

他弯下腰，离我的脸很近，很近很近。

“哈哈，早上好哟！”那个人直起身，拿掉了面具，一张干净漂亮的男孩的脸。

我的脸颊在发烫。

他穿着背带裤，肩膀宽阔，柔软的金黄色头发。

我揉揉眼，恍惚地回应，“早上好。”

“我叫安德烈。”他伸出手。

我条件反射，也伸出手。他的手很大，将我的手包裹在掌心。

“今天是我们在冰岛的最后一天，打算租车去南部，一起吧！我们四个人，车里加你一个正好。”他又戴回了狐狸面具，往嘴里塞一根棒棒糖，“人多，合租一辆车不贵的。”

络腮胡家伙路过我的床前，说道，“嘉倩，Why not？”

熟悉的声音，原来昨天不是我的幻觉。

“几点出发？”

是啊，Why not？

刷牙的时候，我在想一个严肃的问题。

昨天推开门的一刹那，他们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这似乎不太科学。

不过，这里是冰岛，应该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吧？

本来我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对于这样的解释，这样的逻辑，我感到满意。

用力吐掉嘴里的牙膏水，对着镜子笑出了声。

四个男孩已经站在青旅门口等着我，一人嘴里叼着一支棒棒糖。

我的背包很沉，不放心把电脑放在多人间，所以背在了身上。

在对面的便利超市，我们买了共享的午餐，打算做三明治。

前往租车公司的路上，我按捺不住好奇，问络腮胡家伙，“你究竟怎么知道我的？”

“你在沙发客网站发过帖子，那个没有人回复的帖子，还记得吗？”

我尴尬地点点头。

出发前夜，我的确在网上发了帖，两个小时没有收到回复，于是关掉电脑。

“所以我们知道了你是一个人来冰岛，看过了你的主页。当你推开门，立刻就认出了你，没想到竟然就和我们住在同一个青旅同一间房间。”他说。

“看来，我不必自我介绍了。对了，你会中文？”我问。

他用普通话回答，“会一些，我以前在北京的一所大学交换，学习中文。”

“你们来自哪里？做些什么？”我接着问。

“我们四个来自法国，都在读博士，明天飞爱尔兰，因为我要结婚了，我的未婚妻是爱尔兰人，所以这次的冰岛之旅是我的单身派对。”他耸耸肩，说得风轻云淡。

“恭喜！”我连忙礼貌地送上祝福。

“没什么恭喜的，”他摆摆手，“她要的婚礼和我要的不一样，我一直想在一艘船上结婚，唉，这次不行，只好下次了。”

他轻松地说，好像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

上车，狐狸面具的安德烈负责开车。

络腮胡家伙由于体型占据优势，坐在副驾。

剩余的坐在后排。

尼可拉主动坐在中间，他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有些腼腆。他从背包里取出的一本书——《孤独星球》的冰岛指南——已经被他翻得封面页角翘起。我问他在学校里研究的方向是什么，他说他研究幼儿教育，这是他一直以来感兴趣的领域，他认为孩子是天使。

他们之间说法语，时不时会为我翻译，不让我受到冷落。不过理解了之后，发现大部分对话无关紧要，都是一些幼稚调皮的玩笑。

毕竟，这是一群早晨醒来吃棒棒糖，开车也吃棒棒糖的法国博士们。

后排靠窗的另一端坐着阿黛尔，来自法属的一个太平洋小岛。他喜欢说唱音乐，古灵精怪，献曲一首，手舞足蹈，络腮胡家伙为他打拍子。

早晨，当安德烈向我说早上好，我转过头，阿黛尔的全身上下只穿一条内裤，细长的腿，站在窗边吃棒棒糖。四目交汇，他一点也不害羞地含着棒棒糖向我招招手。

至于开车的安德烈，戴着狐狸面具，偶尔手捧“葫芦”抿一口。他向我介绍，这个狐狸面具可以为他遮挡太阳，“葫芦”则是在阿根廷旅行时淘到的一种当地浓茶。

四个男孩一刻不停地在说笑，尼可拉低头看攻略，有时把书中有趣的段落念出声——“我们马上要经过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群特殊的鸟，它们喜欢攻击人类，当然，也喜欢攻击别的鸟类，因为它们自认为是鸟中霸主。”

阿黛尔开始模仿鸟叫，其余人纷纷拿出看家本领，从嘴里发出奇怪的动物声音……

雨后，斯科加瀑布出现了双彩虹，坐在一旁的草地上，迎着猛烈的风，我们野餐。

没有带刀，尼可拉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信用卡替代，承包了切黄瓜的任务。

中途在维克的黑沙滩停留。

多风多雨，凄凉寒冷，砂石飞舞，鲜见人类踪影，堪比月球表面。

接着继续上路，天气转好，从国家公园的停车场徒步三公里，面前出现了壮烈的冰川。男孩们都穿着防水的运动裤和登山鞋，而我一点准备都没有，长裙配棉鞋，脚底打滑，走得很慢，步履维艰。

我发现，安德烈始终走在我的身后，担心我掉队。有时爬坡，我个子矮，跨不上去，安德烈先行一步，转身拉我一把；有时下坡，我够不到地面，安德烈扶我下去。

当我们置身冰川的中间，放眼望去，无边无际高低起伏的冰川将我们包围。毫无预警，安德烈跪下了，一米九的大高个瘫坐在地上，望着眼前如同外星球的地貌，他先用法语然后用英语说了两遍——“我想我是爱上冰岛了。”

肩膀酸痛，放下书包，我也坐在了冰川上，抚摸地面，抓起一片晶莹的冰块，观察阳光照射下的模样。

短短一分钟，温热手指的触摸下，冰块形状不断在改变。

“带不走的纪念品。”我悲观地说。

“为什么要带走？”安德烈也握着一片冰块，回应我。

“在墙壁上刻写到此一游，在风景前按下快门留念，在商店里购买风俗玩物，不做这些事情，总觉得空手而归。”我说。

“英语单词‘souvenir’来自法语，这个词语的法语意思也包括了‘记忆’，就是说，纪念品不仅仅指的是可以带走的东西，也指故事、回忆和感情。你可以为冰块写诗，这也是一种纪念。”他说。

人类创造诗，原来如此，是为了让此刻永恒，抓住那些滑溜溜、捉摸不定的感觉。

我回味他说的这段话，冰块已经完全在我的手掌中融化，消失。

墙会倒，照片会褪色，风俗玩物会丢失，最后剩下的只有回忆，属于我们，偷不掉，抢不走。那么，我现在的难过，对于告别的恋人和烂尾的项目无法释怀，与其说是失败带来的灰心丧气，不如说是不甘于没有得到永恒的某种纪念品。然而，拥有了故事、回忆和情感的体验，不也是一种永恒的收获吗？

安德烈站起身，拉我起来。

我眯着眼，抬头看他。逆光里，他的脸很好看。

“我不会写诗，所以我选择把它放进肚子里。”

想清楚了一些事情，突然很畅快。我又捡了一片冰块，一口吃了下去。

“哈哈！”他朝我温柔地笑了。

尼可拉他们三个已经走到很远的地方，化为黑色的小点，朝我们挥手。

脚下的冰川混杂着火山灰，黑白相间。

地上有一块碎石头，土黄色的，形状像是法棍面包，我低头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这一切很美，不是吗？非常纯粹，像是宇宙中某个荒凉的小星球，人类无法生存，见不到钢筋水泥，见不到小卖部的招牌，见不到缠绕的电话网线，我喜欢这种渺小的感觉。”我说。

安德烈斩钉截铁地回应，“我不喜欢纯粹的东西。”

“为什么？纯粹不是应该被保护的特质吗？”我问。

“纯粹是可怕的，大自然就很纯粹，很无情。”他说，“我爱上了冰岛，冰岛很纯粹，虽然我不相信纯粹的东西，我活在复杂的黑暗中。”

安德烈在斯特拉斯堡长大，位于德法边境的城市。

他攻读历史学博士，研究社会运动。

“你喜欢你的生活吗？”我问。

“不喜欢，读博很孤独，特别是写论文没有人能够帮到你的时候，这段经历让我更了解自己——我爱社交，享受一群人在一起做一些事情。”他说。

“那你有什么梦想吗？”我问。

“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属于隐私。”他说。

“隐私？我不理解。”

我告诉安德烈，过去的两年时间，我都在做一个叫“交换梦想”的项目，听了许许多多人的梦想，所以，收到这样的拒绝和理由，实在超出了我能够理解的范围。

“我一直觉得必须要和一个非常亲近的人才能说出自己的梦想，因为梦想是最真实最接近内心的东西。”他说。

回去雷克雅未克的路上，阿黛尔开车，安德烈坐在后排中间。

时差没有完全调整，我沉沉睡去。

“醒醒，醒醒，快看！”一阵温柔的耳语。

我的意识模糊，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面，我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挤地铁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找回了生活的节奏，做着喜欢的事情，身边是在乎的人，我们互相理解，彼此保留空间。我过得很开心，眼角有皱纹，笑得却像个孩子。

“对不起……”一分钟的延迟，我彻底醒了，发现整个人靠在安德烈的手臂上，睡得酣畅淋漓，他的衣服上还有我的口水痕迹。

“哈哈，是我打扰了你的美梦，但还是忍不住叫醒你，回头看！”安德烈说。

我转过身，趴在座椅上，后车窗的景致令我瞠目结舌——壮烈夕阳，天空仿佛奇迹一般的绚丽油彩画，一条无限延伸的公路，两旁空旷辽阔。

整个世界被夕阳点燃，漫山遍野金黄色，带来温暖的幻觉。

在租车中心结账，五人分摊超市购物和车费油费，平均一人37欧元。

明天，络腮胡家伙要在爱尔兰结婚了，他提议去喝酒庆祝。

雷克雅未克市中心的一家酒吧，人挤人，我们在角落找到空位。

阿黛尔喝了三杯啤酒，有些兴奋。

“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来观光旅行的，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冰岛？这件事很奇怪。”他说。

“我把一切搞砸了，所以想死得远远的。”

面对明天即将告别的陌生人，揭自己伤疤有一种快感。

“你明知道死不掉，冰岛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每年犯罪率几乎为零。你一定隐瞒了什么！”阿黛尔看着我的眼睛，认为我藏了一个更大的秘密，他起身去厕所，络腮胡家伙和尼可拉正在和一桌冰岛女孩搭讪，安德烈默默地独自喝酒。

“告诉我，为什么是冰岛？”

阿黛尔回来了，仍不罢休。

“也许你是对的。其实我不想死，也不想逃，而是想重新活过来，接着回去收拾烂摊子。”

我的眼神黯淡了，假装的潇洒被拆穿，虚伪的硬壳底下，我只有俗气的灵魂——害怕失败，渴望快乐。

“那为什么是冰岛？”阿黛尔的语气变为拷问。

我张开口，却说不出话。

这张单程机票订得匆忙。

从家摔门而出，我一路走到了曾经中学的校门口，那天阳光很好，上学路上，学生们背着书包。我看到了十年前的我，也背着书包走在路上。那时候，一切还是一张白纸，一无所有却充满希望。

过去的十年，我从来都不是别人眼中的模样，或者说，一个潇洒到总是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的人，恰恰是因为对于大部分事情并不在乎，而一旦有了少数在乎的事情，便会较真到钻牛角尖的地步，如履薄冰，小心翼翼，隐忍克制，做到极致。常常敏感脆弱，惧怕人群，容易受到伤害，也容易被改变。

只有保持距离，不妥协，不解释，和所有人都疏远，我才无限接近自我。

一定程度上，我把自己投射为冰岛。

位于美洲与欧洲两大陆地的中间，一座疏离的小岛屿。

这些想法，我无法立刻组织为语言告诉阿黛尔。

他们都喝醉了，晕乎乎去舞厅狂欢。

安德烈送我回青旅。

我们坐在无人的三楼公共休息室，沉默。

“不用理会阿黛尔，我能懂你。”安德烈坐在我身旁，突然开口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累了，情绪被放大，我爱上了冰岛，也有点喜欢你。我会很快回来，这里的一切很慢，很吸引我。夕阳很久，日出也很久。我们不赶时间，慢慢地看日出日落，慢慢地喜欢一个人。”

“我不是来这里寻找浪漫故事的，”我也累了，情绪好像也被放大，我告诉他，“中学毕业，考驾照的时候，我和自己承诺，总有一天我会和喜欢的人一起在冰岛开车，我们轮流交替一起行驶在路上。我听说这里有一条环岛公路名字叫‘一号公路’，我听说这条公路常年孤寂无人，我听说有些时候连续五公里都会是一条直线，我听说冰岛其实不是冰块的岛屿，这里有森林和火山，我听说一路上会很无聊很冷清，如果我们能绕一圈回到原点，依然有说不完的话，依然沉默的时候不尴尬，也许能相爱一辈子。没有遇到那个人，我想，和自己行驶在一号公路也很好。”

天一点点亮了，金黄色的阳光照耀大地，窗外的彩色小房子苏醒了。

机场巴士出发前，我与他们一一拥抱告别。

轮到安德烈，他从口袋掏出一块石头给我。

“我在冰川上看到的那个‘面包’！”我惊喜地喊。

“是纪念品，也是回忆。”他提醒我。

他让我闭上眼。

我照做了——和一个人陌生人接吻，这样的事情从未做过——我想，管他呢。

可是，我却感受到一双温热的大手捧住了我的脸，柔软的嘴唇小心地碰触了我的额头。

“再见，安德烈。”我说。

“我的梦想是去澳大利亚生活。”安德烈轻声说。

必须要和一个非常亲近的人才能说出自己的梦想，因为梦想是最真实最接近内心的东西。

我们总能随时重新出发的

雷克雅未克，市中心有一片宁静的湖水，名叫托宁湖。

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海鸥对我手中的面包虎视眈眈。

这里没有夏天，冷空气有一股薄荷的清凉。

天一直阴，常常飘雨，风会咬人。

睡到下午四点，出门前，见到法国男孩们的床铺有了新的住客，恍恍惚惚，怅然若失，大概这就是未来在世界角落青旅的生活，不断遇见，不断告别。

那一种没有人管我，不被在乎的感觉，那么享受，那么自在。

我们渴望旅行，本质上是渴望改变。

新的世界有新的规则，也许我更适应那里的规则。

无论如何，我活着，我想充分地感受活着的每一种感受。

我往嘴里大口塞着晚餐，掩饰对海鸥的愧疚。

耳边传来熟悉的对话声。

一男一女，他们说的是西班牙语。

我喝了一口矿泉水，清清嗓子，自从离开巴塞罗那，很久未曾开口说过西语，磕磕绊绊地问道——“你们好，你们是来旅行的吗？”

他们站起身，坐到我的身旁。这样小小的举动给我壮了胆。

熟悉的西班牙式热情。

“他是，我不是，我在维克上班，你知道维克吗？”

女孩剪了齐刘海，眼睛很大，她的语速快得飞了起来。

“昨天我刚去过，黑沙滩，对不对！你怎么会在那里上班？”

我好奇地询问，不自觉，语速也加快。

“是的，维克在黑沙滩那儿，我去年来冰岛的，在维克一家酒店做暑期工，我很走运，夏天结束，当地有个餐馆老板问我愿不愿意继续留下来，在他那里长期当服务生，我答应了，留了下来。”

或许因为说她自己的语言，或许因为她本人的开朗个性，又或许因为西班牙的民族性格，和她聊天令我感到愉快，她对陌生人几乎没有防备。

“听你们的口音，来自加泰罗尼亚是吗？我猜的。”我说。

“是的！是的！”她身旁的男孩夸张地点头。

“对你而言，这里太冷了吧！”我说。

“当然！为了探望她，这是我第一次来冰岛。飞机落地，我不敢相信五月的冰岛比巴塞罗那冬天最冷的时候还要夸张。”男孩一边说话，双手一边在空中飞舞。为防止被他打到，我悄悄地坐远了一些。

“你怎么会想到来冰岛生活？”我问女孩。

每个来到世界角落的人都应该有一段精彩过往。

“很多原因。最重要的，冰岛容易找工作。还有，说真的，我不喜欢留在老家，很奇怪，只要离家人远远的，我们才会停止吵架，不再互相伤害，甚至更亲密了，每次回到家，我们会珍惜彼此相处的时间，不再计较，不再互相要求。离得远了，心才会更贴近。”她说。

这一点我同意。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另外，你知道，到了一定年纪，人生进入一个阶段，我们都会迷茫，没有人能逃得掉，都会遇到这个问题——突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需要静一静，好好想想，比如要不要买房，要不要结婚，要不要换工作……所以我停下来，给自己至少一年时间。维克是个小地方，适合想心事——我的天！你能相信世界上有这样小的地方吗？我们整个村只有300个居民，其中5个还是和我一样的西班牙人！”她说。

“300个冰岛居民，但是有5个西班牙人！”

来不及回味她说的这段话，听到最后一句，我惊叹。

“是的，现在西班牙经济还是不好，国内找不到工作，年轻人只能走出去。在维克，我们都彼此认识。”她说。

“其他人做些什么？”我问。

“有的在酒店清洁房间，有的在加油站的超市收银，还有的在酒吧调酒。”她说。

“很难想象作为一个外来者在冰岛小镇的生活。”我说。

“小镇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黑沙滩上的玄武石柱，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微光，漫步海滩，四周很宁静，你会觉得时间消失了，宇宙安静了。这种生活很棒，我很满意，离家远，和外界隔离，静静生活，想想过去，想想未来。我和老板一家住在一起，离餐馆只有几步路。这里吃羊肉和马肉，超市的蔬菜水果很少，比西班牙贵得多，因为冰岛不自产这些，靠进口，作为素食主义者，幸好我能生存。”她说。

“冰岛的冬天怎么样？”

“这里天气实在太差，被冻坏了的时候我就会想家，不过室内都有暖气。冬天，每天醒来，我总会产生错觉，天很黑，外面没什么好看的，被大雪覆盖。即使这样还是有很多游客来冰岛，单纯为了看看北极光。冬天是我最想家的时候。对了，有时候我想看电影了，会坐四个小时的长途车来雷克雅未克，过一过大城市的生活……”她拿出手机，在看时间。

我还想多聊聊。

但她已经开口向我道歉，“我们得走了！去文具店买一本书或者笔记本，送给在雷克雅未克街头遇到的一个陌生人。”

男孩接她的话，解释说，“这个故事你一定不会相信，我自己亲身经历也觉得神奇，但就给我们碰上了。我们忘记订雷克雅未克的住处，不知道晚上可以睡在哪里，随便问了一个街上的冰岛人，那是一个年轻女孩，她想都没想，就说她一个人住在市中心附近，我们可以在她那儿住一晚。”

“什么？你们不认识，只是在街上遇到，下一秒她就邀请你们去她家住？”这件事也令我感到奇妙。

“是的！这就是冰岛！我们必须走了……”女孩从座位起身。

“我可以给你拍张照吗？”我问她。

“当然可以。”

她回到座位。镜头前，那双极大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我推荐你去湖边不远的墓地逛逛，那里是我在雷克雅未克最喜欢的地方。在墓地，树的根部吸收了人的精华，长得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在树林散步，不同宗教的人安眠于此，和平肃穆，像是心灵的瑜伽。”

即使道别，她也道别得那么热情。

他们离开后不久，有人提着一袋面包出现在湖边，身旁很快聚集了一群海鸥，鸭子们纷纷上岸，天鹅也闻讯赶来。他将面包撕成碎片，向湖水扔去，小动物们欢快地鸣叫、追逐。

一只鸭子为了吃浮在湖面上的面包，结果整个身子翻转，笨拙的屁股朝向天空。

我一下子笑了出来。

那种快乐，很纯粹，像个孩子。

其实没有搞砸一切，其实想要好好活下去。

来不及回味的那段话，此刻反复琢磨，西班牙女孩在不经意间给了我一种暗示，也给了我一些勇气。到了一个年纪、一个阶段，已经有些积累，不必匆匆赶路了，累的时候，需要的只是休息。

哪怕天塌下来，走投无路。

停下脚步，静一静，想一想。

生命是一场和自己内心的马拉松长跑，只要活着，便一直在跑道上。换一个姿势，喝一口水，擦一擦额头的汗，这并不软弱，也不是失败。

奇迹会发生，美梦会成真，当我们睡到自然醒的时候。

离开，是为了带着更好的自己回家。

人总能随时重新出发，我们早就知道的。

奇迹会发生，美梦会成真，当我们睡到自然醒的时候。

比宇宙存亡更重要的事

他的眼睛会发光。

他的肤色是棕黑色，显得眼睛更亮了。

他看着我的时候，我想到那种牛或者马的眼眸。忠诚，无邪，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昨天晚上，我收到来自艾利克斯的站内信。

他也刚到达雷克雅未克，他是一名来自墨西哥的背包客。

出发前夜，除了发帖，我也试过在沙发客网站申请可留宿的地方。唯一收到的回复来自一个冰岛老色鬼，开诚布公，问“是否愿意在性上面有进一步的交流”（原话），吓得我赶紧关闭页面。

在101大街的赛百味门口，艾利克斯如约出现。

身穿深蓝色的冲锋衣和运动裤，灰色保暖绒线帽，他的鞋子很特别，五个脚趾分开，他向我解释，这是登山专用鞋，防滑且防雨。

我没吃饭，有点饿了，问他是否感兴趣一同去餐馆尝尝冰岛特色的羊肉汤。

他当即回绝，“去餐馆浪费钱，不值得，我打算在超市买点菜，回沙发主的家里做饭。”

“这么说，你已经找到住宿的地方？”我有些嫉妒，男游客不用担心老色鬼。

“是的，接待我的是一个住在郊区的冰岛人，从他家走到市中心至少一个半小时，所以我不能和你聊太久，买了菜得赶回去。”他说。

我陪他去Bonus，冰岛的廉价超市，标志是一只粉红色的猪。

超市入口处的面包货架，我们停留了至少半小时。

艾利克斯对比了每一种面包，想挑选出量最大，价格最低，并且，“我要有谷物的那种，这样既可以补充能量，又有味道，不需要花额外的钱购买果酱或黄油。”

面包被随意摆放，标签上只有冰岛语，价格被罗列在一张告示上。艾利克斯挠挠头，他感到为难，猜测冰岛语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冰岛语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北欧语言，词根与英文没有关联，没有逻辑。

我们在货架前待了太久，一位店员前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她告诉艾利克斯，冷柜附近有一台自助机器，可以扫描条形码。

挑选完面包，超市已经换了新一轮顾客。

艾利克斯站在蔬菜前，拿起胡萝卜又放下，喃喃自语，“这里蔬菜都太贵了，宁可不吃。”冷冻柜里，他见到一颗真空包装、血淋淋的牛内脏，价格令他心动，他放入购物篮，舔了舔舌头，开心地对我说，“炒一炒，今晚有好吃的了！”

除此之外，他还买了一袋最低价的意大利面。

付款后，我们坐在超市门口的长椅上聊天。

艾利克斯为人大方，把他精挑细选的面包分给我两片。

“艾利克斯，你是做什么的？”嚼着面包，我问道。

除了他是墨西哥人，今年31岁，其他我一无所知。

“我是一名工程师，不过很久以前辞职了，这些年我一直在周游世界。”他说。

“这么说来，完全没有收入吗？”

“五年前辞职的时候，我存了足够旅游八年的钱。”

“没有后悔过吗？”

“我身边很多人的梦想是周游世界，”他说，“但是这些人从未出发，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就把原因归咎于没钱。其实他们只是不知道还存在其他的方式，比如沙发客和搭车。没有钱不是问题。我去过中国，重庆、乐山、广西、黄山、张家界，我都去过。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我都是通过沙发客和搭车的方式节约旅费的。”

“旅途的终点是什么？”

“我给自己八年的时间周游世界，最后一站是回到南美洲，不再流浪。我的老家在墨西哥的边境，家里有一片农田，我想当农民，种很多很多水稻，因为我喜欢吃大米。”他的语气诚恳。

“你去穷游，是一个项目吗？是要出书还是拍纪录片？”

“旅行使我快乐。”他脱口而出。

“就这样？”

“嗯，就这样。”

他那双令人无法遗忘的眼眸，毫无畏惧地直视我。

“你不想因为旅行这件事出名，拍很多照片，然后写书，被很多人知道，赚很多钱吗？”我没有得到最根本的答案，不罢休。有时候激怒对方，往往能得到更具体的回应。

“我必须做让我快乐的事，对宇宙而言，我的生死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件；但对我而言，过得是否快乐，这比宇宙存亡更重要。别人知不知道我，喜不喜欢我，我不会受到影响，因为我不在乎是否被人记住。能看看这个世界，我已经感到十分幸运。”他没有生气，而是娓娓道来。

旅行的意义，艾利克斯的这番解读打动了我。

成长于物欲包裹的城市，大部分人不得不向现实投降，金钱令我们愉快，也令我们烦恼。艾利克斯的这番话使我意识到，“金钱”与“情怀”，两者或许不是互相矛盾的存在。金钱只是中间交换的媒介，为我们带来自由，但仅是一定程度的自由，因为更大的自由源于内心去做喜欢的事情，义无反顾，终极意义是感受到快乐。

斤斤计较的功利主义者，神经紧绷，能有一件喜欢的事情，为此而天真，为此而傻傻蠢蠢，已足够幸运。

“你觉得30岁是一个应该安稳的年纪吗？”我问。

“我觉得我还年轻，因为每天都很快乐。只要一个人在做喜欢的事情，保持快乐，你的心，你的外表，都会看起来非常年轻，快乐胜过任何保养品和化妆品，快乐的人都有一张年轻的脸，哈哈！”他笑着说。

“最后一个问题，你应该已经意识到了，你和周围的人很不一样，如同异类，当你受到来自他人的偏见和伤害时，会怀疑自己吗？”我问。

阳光毫无预警地穿破云层，投射在艾利克斯的脸上，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我看见了坦荡，看见了勇气，也看见了真诚。

“放心，地球很大，很多不同的人，我不孤单，你也不孤单。”他说。

我们告别。

我坐在大教堂，在日记本写下今天的故事。

无依无靠，去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度。

放一把火，烧了过往，如同重生。

莫愁前路无知己，自我足够强大，四海为家。

教堂钟声敲响，哪里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想做。

人生只有此刻，冰岛也没有避世小镇，无处躲藏。

艾利克斯的眼睛，闪着光。

过好眼前的生活，没有投机取巧。

熬过了悲伤的冬天，来到冰岛，延续一个新的冬天，但我决定要快乐。

静静的，此刻就很好，好得死掉也没关系。

慢慢的，我在重新爱自己。

放心，地球很大，很多不同的人，我不孤单，你也不孤单。

享受变化

眼睛！眼睛！又是眼睛！

已经不是第一次注意到，在冰岛遇见的人，他们的眼睛很特别。

雷克雅未克的大教堂，我为她按下快门。

这张照片将当时她本人带给我的感觉原汁原味地留存——深邃、明亮、宁静。

冰岛的天气糟糕得有些过分，除了刚到时的晴天，后来每天阴云密布，雨大风大，吹得头疼，不得不买一顶本地的羊毛绒线帽。出门闲晃，不到二十分钟想折回旅社，但回去又无所事事，年轻的背包客们吵吵闹闹。

于是，大教堂成了我的容身之处。

虽然是公共空间，却完全能够与自己单独相处。

无论天气如何，教堂内永远敞亮，肃穆，遮风挡雨。厚重墙壁的隔离下，没有闷热到晕眩，也没有冰冷到颤抖。

门总是开着，无须买票，不限停留时间。

人们轻声交谈，偶尔传来拍照的快门声，“咔嚓”，令游客本人都感到羞愧。

我又开始写日记了。

写日记的地方，通常在大教堂。

本地的连锁书店里，我买了笔记本和黑色水笔。

上一次写日记的习惯是在18岁，刚离开家，外出读书，每一天都是新鲜的，每一天都在发生惊心动魄的故事。担心老了以后不记得，临睡前总要书写一会儿，坚持到了毕业工作，渐渐地，写得越来越少。也许因为工作忙碌，也许因为对生活少了热情，又或者是生活本身的问题。

这段日子，遇见酷奶奶，遇见相信精灵的冰岛男人，遇见法国博士们，遇见打工的西班牙女孩，遇见墨西哥穷游者，来自本能的一种呼唤，该重新写日记了，仿佛回到18岁，世界再次在我的面前敞开了大门。

坐在教堂的长椅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低头书写。

教堂很大，我喜欢坐在第五排紧挨中间过道的座位。乌云散开的瞬间，第一缕阳光总是最先落在这一片。

即使在这里坐一整天也不会被打扰，观光客们来了又走，我也不过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异乡客。

没关系，天底下任何一座陌生城市，没过两天时间，熟得像是住了一辈子。

写完艾利克斯的故事，画上句号，伸个懒腰。

我望向四周，注意到身后坐着一个穿冰岛传统毛衣的女人，深棕色头发，气质成熟。她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也在一本小本子上书写，神情专注，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魅力。

我不打算立刻打扰她。

直到她停下笔，若有所思，注视前方，我走上前。

张开口，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如何与陌生人建立对话。

于是，我拿相机作为借口。

“可以给你拍一张照吗？”

她点点头，答应了。

面对我的镜头，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友好并且内敛腼腆的女人。她很羞涩，笑得尴尬。

我告诉她，放轻松，平常的模样即可。

她安静地看着我，眼神柔和。

快门按下的瞬间，我知道，一张好照片诞生了。

相机拿在手里，回看照片的时候，我问她，“你是冰岛人吗？”

“不，我来自法国，这两年定居在雷克雅未克写作，我是一名小说家。”

她从口袋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为什么选择定居在冰岛写作？”我问。

“你没有发现吗？在冰岛的每时每刻都是不一样的，你醒来，每天都会是新奇的遭遇。很久以前就在水手之中流传一种说法，来到冰岛，离开的时候，没有人会仍是原来的他自己。在冰岛生活的每一天，醒来，你也不再会是原来的模样。这对于我写小说很有帮助。”她说。

“我能体会你说的。”

我忍不住，用力地点头，告诉她我开始写日记的原因。

“你听过一个传说吗？”她问。

“想听。”能听一个小说家亲口说故事，这件事太幸运。

“眼睛不会撒谎，眼睛是一个人灵魂的所在。一个人死掉的时候，内心的精灵会从眼睛里跑出来。因此，很久以前，一个巨人死去，他的血液变成大海，他的脑袋变成天空，他的双手变成山脉，他的内心的精灵跑出来，变成了冰岛。”她缓缓地轻声地向我说道。

我喜欢她说的这个故事。在冰岛，这里有100多座活火山，随时喷发，纵观冰岛的历史，这块土地原本便是由火山喷发形成，之后不断在毁灭中重生，1783年，冰岛的一次火山爆发，释放出的火山灰和二氧化硫导致世界饥荒，全球的人类死亡数目为600万，民不聊生，间接导致了法国大革命。

如今的冰岛，总人口32万，三分之二的人口住在雷克雅未克，这个国度的大部分地区没有人类迹象，从古至今都未曾有过，无法生存。滚烫熔浆踩在脚下，比我们更强大的存在，无法解释无法抵抗的强大能量，大自然没有目的，没有慈悲。人类意识到了自身的局限，那些精灵，那些神秘的存在，便会去相信，也会去尊敬。

直视她的双眼，让我想起了这段日子遇到的每一个人。

“这里天气无常，五分钟晴空万里，接着立刻七分钟的阴雨连绵，没有人会不喜欢冰岛的天气，因为如果你来到冰岛，你不喜欢这里的天气，只需要等五分钟，说不定就变成了你喜欢的天气。”她说，“可能是天气的原因，生活在这里的每个人受到影响，也会变得很情绪化，但从来不会不知所措，而是真实地面对自己，不耍小聪明。所以，不同的人来到冰岛会有完全不同的感受，真实的人会获得归属感，至于那些对自己不真诚的人则会不快乐，万分煎熬，想要快点离开。冰岛这片土地有着神奇的力量，使人们很难对自己撒谎，一切如此真实，这里的能量强烈。”

“不会被情绪控制吗？”我问。

“对自己真诚，不去压抑，不去控制，当情绪来临，只管享受变化无常的起起伏伏，但在内心深处，我是一个平静的人，两者不矛盾。”她说。

她这样的状态，应该就是一种释放自我，自由的感觉吧。

一个艺术家敏锐触角下所描述的冰岛。

道别的时候，她给了我一个拥抱。

走出教堂，阴云散去，阳光在头顶灿烂。我感到十足幸运，又认识一个有趣的人。

第二天，我在粉红猪超市又见到她。

她走路跛脚，仍然穿着同一件冰岛毛衣，提着购物袋，买了牛奶和卫生纸，和我微笑打招呼。

看着她的背影，我在想，生活在雷克雅未克，谁又能知道也许超市结账排在身后的是一位法国作家呢！

我并不确定她的观点是否准确，不过幸好我的冰岛生活才刚开始，可以用我的亲身经历去证实。也许她是对的，遇到她以后，往后的日子都在不断证明她说的这一段话，这会是我在冰岛未来生活的某种预言，我会遇到意想不到的那些有趣的人，经历一段又一段此刻全然不知的美妙冒险；又或许她错了，我不过是初来乍到，运气好，接下去再也没有认识任何人，再也没有发生任何故事。

Katy Danjou，她的名字。

来自法国，在冰岛写作的小说家。

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已经根本不相信爱情了

“你可以嫁给我。”

“什么？”

“嫁给我。”

“开什么玩笑，你在求婚？”

“我认真的。”

认识不到半小时，毫无预警，我被他求婚了。

他的名字叫詹姆士。

法国作家的预言可能是真的。

在冰岛，每天醒来都不一样，每天会发生奇遇。

詹姆士就是那个总在青旅房间里打电话的家伙，害我不能睡懒觉。

非洲口音的英文，尖锐到破音。

那天早晨，我沿着海岸线跑步，回来的时候，房间里住客都出门了，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电话。我去公共浴室冲个澡，回来，房间里还是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在吃薯片，谢天谢地，没再打电话了。

“你不出去玩吗？”我问。

“我不是游客。”他大方地和我分享薯片。

“那你是在冰岛做什么？”

“我在找工作，天天打电话面试呢，很快会有消息，明天我就搬出去了。”

怪不得他一直捧着电话。

“你是中国人吗？”

我点点头。

“巧了！我之前在大连做生意，对那里很熟。”他说。

“你来自哪里？”我问。

“我来自哪儿不重要，因为现在我是冰岛人。”他说。

我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怀疑，他却急着从牛仔裤口袋抽出一只鼓起的卡包，打开，里面是银行卡、信用卡和驾驶证。

他把身份证在我面前晃了晃，得意地说，“瞧！我的名字，我的照片，我是这里的合法居民。”

他看着我，若有所思，“说说你在冰岛做什么！”

“闲晃。”

我可不想对每个陌生人都掏心掏肺地诉说自己来冰岛的这段心路历程，第一遍是自怜，第二遍是宣泄，第三遍是倾诉，第四遍第五遍就不行了，做了就是做了，来了就是来了。

他将身份证放入卡包，塞回口袋，“听我说，我了解中国护照，简直没用，到哪儿都需要签证，和我以前的护照一样。你看看房间的这群欧洲背包客，他们告诉你，世界很大，看一看吧，不要埋头工作，可是他们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们国家有钱，护照方便，社会福利好，所以才能无忧无虑。至于我们，来不及生存，看世界是奢侈，只有通过奋斗才能获得那些他们一出生就拥有的资源。”

他越说越激动，“你有打算吗？总不见得一直闲晃？”

我摇摇头，没打算。

他看着我，语重心长，“这些欧洲人在路上结识漂亮姑娘们，比如亚洲女孩，他们和你们拍照片，上传到网站，告诉朋友，炫耀猎物一样，然后呢，头也不回地走了，鼓励你要独立要自强，婚姻不是一切。他们是不婚主义者，坚定相信爱情不需要一张纸，他们懂什么是爱情吗！他们根本不了解我们，像你，像我，我们处境类似。”

我觉得他说的这番话挺有趣。

“所以你觉得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我问。

“他娶你，给你更好的生活，至少一张欧洲身份证。”他充满正义感地往嘴里塞薯片，“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已经根本不相信爱情了，这只是年少时的冲动情绪，再浓烈也会消失，所以，你和一个人相爱，你们就算结婚，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张身份证！”

爱情只是一时情绪，再浓烈也会消失。

我呆住。分手的时候，他曾说过类似的话。

我反驳过他，我说，所以我一直都是你最好的好朋友，不是很好吗。他冷笑，他从来没有朋友，也没有好朋友，而且一个女人永远不会成为他的好朋友。

我以为自己从情绪中走了出来，想到那些过去，原来还是会难受。

见我不回应，詹姆士叹气，“你说你没打算，这样不好，必须有个目标，十年五年那种的，然后一步步去实现。你现在几岁？”

“26。”

“那你还小，还能晃荡三四年。”

“你解释一下？”

“拿我自己举例，20岁的时候，我的梦想是离开非洲，我给自己十五年的时间，最终目的地是加拿大，买一栋房子，门口一片安静美好的湖水，走远一点，可以在空气不错的森林散步，车库里有一辆限量版跑车。”

他一边说，一边大口嚼薯片，“你得知道什么是对你有利的，别闲晃了，确定目标以后所有行动朝着目标不断前进，我就是这样，先离开老家，去开罗做小生意，赚了一笔钱。然后，听说中国市场红火，我去了广州，又去了大连，在中国的三年，我又赚了一笔钱。接着来到欧洲，现在成为冰岛居民，这里收入高，很快我将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下一步，我的梦想就成真了，移民加拿大。我现在的成功，一步步，都是有打算的。”

听詹姆士的故事，我有点入神。

“你可以嫁给我。”他说。

“什么？”我回过神。

“嫁给我。”他又说了一遍。

“开什么玩笑，你在求婚？”

我梦想中的浪漫求婚，可不是用薯片代替戒指。

“我认真的。”

“我们根本不算认识。”

“无所谓，反正爱情会消退，实在的东西不会，我可以给你一张居民证。”

“听着，我可没什么能回报你的。”

“我不需要回报。我这样的人，这辈子也没做过什么好人好事，之前帮我的人很多，一路帮我来到这里，所以我想做一些事情去回报别人。我愿意帮你，可以和你结婚，给你一张证明，获得冰岛身份证。等你成功拿到，我不要你的钱，也不会占你便宜，我们立刻离婚，算是作为朋友给你的免费礼物。”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知道这是客套话，但我的确这样想的，我有我向往的爱情。”

“说来听听。”

“我也很悲观，所以我会希望彼此是互相最好的朋友。爱情迟早会消失，我不希望只剩下亲情，能一直是最好的好朋友，那很棒，生活会很有趣，玩在一起，聊在一起，棋逢对手，并肩作战。”

对于爱情，我可没什么值得借鉴的金玉良言，我也不想面对一个刚向我求婚的陌生人发表一番爱情演说，于是赶紧切换话题，转移注意力。

“对了，你找了什么工作？”

“冰岛人少，工作都缺人，特别是渔船，赚得也多，一艘船最近会给我确定的消息。我租了房，明天搬走，”他的声音故意低沉，说恐怖故事一样，“青旅不是长期居住的地方，你懂吗？”

“不懂。”他成功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永远不知道睡在你上铺的是不是杀人犯，他可能在自己的国家犯了法，跑来冰岛歇歇脚……”说完，他又往嘴里塞薯片。

我默默背上书包，营造出有事要出门的假象。

“今天和你说了那么多，因为我想帮你，看到你，我想到了曾经的自己。我能走到现在，得到了很多人的建议和帮助，但是我当时没有能力报恩。”他说。

“祝你工作顺利！”我赶紧伸出手，防止再次被求婚。

他与我握手，“谢谢！”

他爽朗大笑，露出一口整齐闪耀的白牙。

我当然没有给他拍照，逃也嫌慢的速度离开了青旅。

后来，詹姆士的确搬走了，我再也没有在房间里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

不过感谢他的提醒，我的被迫害妄想症被激发，常常失眠，用被子把全身裹得格外严实，总担心同屋的某个陌生人会把我的脚砍去，或者手指摘掉。

有一天，我偶遇詹姆士。

他穿得体面，喝着咖啡，在用电脑。

看起来，他工作顺利，离加拿大更近了一步。

“詹姆士，我可以给你拍张照吗？”

“哈哈！这样行吗？”他笑得挺灿烂。

我们都只活一次，必须活得快乐

这种事终究也被我遇到了！

坐上霍莉的车，那个时刻，没有一点恐惧和怀疑。

想起之前遇见的西班牙女孩，她走在路上，和一个陌生的冰岛人交谈，下一秒，冰岛人带她回家，还做了当地美食款待。

我觉得这故事是个传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信了，那种人与人之间无条件的信任与温暖，那种因为你很有趣所以我想和你做朋友的单纯快乐，真是无与伦比的美好。

天气好，我又来到托宁湖。

一杯热巧克力，一袋面包，坐在长椅上享用晚餐。

长椅另一端坐着一个金发女人和两个女孩。

大女孩自顾自玩耍，小女孩被金发女人抱在怀里。

女人掰了一块面包，海鸟瞪大眼睛，朝她们步步逼近。女人把面包交给小女孩，鼓励她去喂，但小女孩不肯，被霸道海鸟吓坏了，不断往女人的怀里钻，脸上挂了两颗水钻一样的泪珠。

拿出相机，我拍下了这一幕。

抬起头，发现小女孩勇敢地站了起来，在女人的鼓励下，将整片面包都扔给了海鸟，快速又扑回了女人的怀抱，咯咯地笑。

女人给我留下了联系方式，她说希望收到照片。

她写下她的名字——霍莉。

“你在冰岛做什么？读书吗？”她问。

“我买了一张单程票来到冰岛，试试体验这里的生活。”

“你让我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她说，“20岁那年，我也一张单程票离开了冰岛，独自去西班牙打工，那个年纪对未来没有想法，不知道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所以就出去闯一闯。在西班牙待了三个月，我有点想明白了，飞到美国读商科，毕业后留在那里工作。我根本没想到，23岁那年，在学校还遇到了现在的丈夫，他来自挪威，哈哈，一个深色头发的挪威人……”

她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

英文流利，友好礼貌，并且心情看起来不错。

“你有没有在雷克雅未克四处逛逛？去过‘珀兰’吗？”

“珀兰？”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太好了，跟我们一起去吧！”霍莉向我发出邀约。

我跟随母女三人来到了湖边的停车场，霍莉为我打开副驾车门，邀请我上车，然后，她把小女儿抱上后座的儿童椅，大女儿坐一旁。

汽车发动，当我扣上安全带，感觉不可思议。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和陌生人聊了两三句话便坐上了对方的车，完全没有防备，没有顾虑。不过，在车里我才是更危险的存在，来历不明，她甚至不知道我的中文真名。

霍莉开车的时候，我问她，“两个女儿长大以后，她们也离开你，离开冰岛，出去闯荡，你能接受吗？”

“到了18岁就应该出去，”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虽然我会想念她们，我太爱她们了，可是必须放手，不是吗？冰岛实在太小，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能想象那一天的来临吗？”

“现在还做不到，但是等过几年，她们长大了，我相信，自然而然，我会放手的。这是每个家长都要学会的事情吧！照顾孩子，等他们长大了，却要学会放手，即使非常舍不得也必须放手。但是离得远一点也好，我和我的父母就是这样，离得越远越相爱。”

通过后视镜，她看了看女儿们，嘴角上扬，“如果我的孩子有一天不再把我看作可以聊天可以玩在一起的朋友，我会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妈妈。”

原来如此，放手，这是每一个父母必须面对的一堂课。

无论在哪里都一样。

人在异乡贱。

贱一点才好，有了放手一搏的勇气。

在父母的身边，永远是孩子。

“珀兰”出现在眼前。

市中心不远处，建在山上，远看像一颗珍珠。

“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雷克雅未克，楼上是一家奢侈昂贵的旋转餐馆，去年我过40岁生日，丈夫和孩子们在这里给我庆祝。”霍莉向我介绍。

下车，她取下围巾，系在小女孩脖子上。小女孩撒开双腿，欢快奔跑，不时回过头，看着我们，一双亮晶晶湛蓝天真的大眼睛。等电梯的时候，小女孩激动地趴着栏杆，底楼有一座小型的人造间歇泉，泉水喷得很高，人们纷纷投币许愿。

这段时间，丈夫在瑞典出差，今天天气好，霍莉开车接孩子们放学，决定在外面用餐，饭后去冰淇淋店，接着来到托宁湖晒太阳。

“这是我们的‘女孩之夜’！”她甜蜜蜜地说。

我们来到观光台，整个雷克雅未克尽收眼底。

霍莉指着不远处问我，“你知道总统府邸所在的小镇吗？”

“不在市中心？”

“我们和总统住在同一个小镇，从这里开车过去20分钟，你等一下没有事情吧？我带你去看看。”

我当然没有安排。

这就是独自在异乡漂泊的好处吧，随时随地以敞开的心态接受奇遇。

霍莉和先生在美国认识，结婚后，度蜜月选择开摩托车周游美国，一起跳伞，玩各式极限运动，“因为我们都爱冒险，现在每年还会带着孩子去国外度假，去年在西班牙待了四个星期，租了一个海边的房子。

“对冰岛，你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事情？”她问。

我把不久前遇到的那个单身妈妈的故事告诉了她。

“我和丈夫也是这样，28岁那年，我生了第一个孩子，有了第二个孩子后，因为要办理一些证件，我们才结婚。”她说。

“是不想结婚吗？”

“不，是因为结婚很贵，我们没钱办婚礼。”

“你不会没有安全感吗？”

“有了第一个孩子，我们立下协议，所有开销各自负担一半。现在就算结婚了，我们也遵守协议。”

“包括约会的时候？”

“嗯，包括。我和先生约会的时候，他带我去餐厅，他付钱；吃完饭，看电影我付钱。当然，有时候其中一个经济困难，有能力的一方就多出点。”

“这和我长大的文化很不同。”

“家是两个人一起负担，结婚后，不是男人照顾女人，而是我们结婚了，我们互相照顾。”

“那么带孩子呢？”

“我和先生轮流带，平等分配时间，家务活也一样。他出差的时候，比如最近，就我来带孩子；我出差，他来带孩子。下个月我去土耳其玩，所以孩子们交给他。”

婚姻的自由与快乐，秘诀原来那么简单。

承担与享受是同等的。

我止不住地想，飞到冰岛，是因为我想得到宠爱，于是用自己的能力去宠爱了自己，而不是等待着作为一个“被带来”的角色。我能理解霍莉说的这一切，独立所带来的快乐，无与伦比的自由。法国女人的育儿经非常流行，也许有一天冰岛女人谈一谈如何做一个快乐女人，也会变成一种流行。

照顾孩子，等他们长大了，却要学会放手，即使非常舍不得也必须放手。

过去的两年，我做着一个关于自己国家文化的采访，如今来到冰岛，重新洗牌，感知更敏锐，差异性使我能更客观地审视两种思维的内在。

我们站在黑色的沙滩上，伴随滚滚海浪声，霍莉知足地说，“我们的小镇虽然小，但什么都有，有总统，有大海，有沙滩，有冰岛马，有高尔夫球场，有飞往格陵兰的候鸟。你看，这栋房子里住着一个20世纪80年代的世界小姐总冠军，我们这里什么都有一点。”

有人在骑马，从我们身边经过。

马蹄声阵阵，伴着潮汐声响。

望向四周，独栋的彩色小别墅彼此相邻，没有游客踪影，小镇居民过着安静的生活。

不远处，一群栖息的候鸟，霍莉向我介绍，“这些鸟名字叫‘洛娃’，冰岛人从小都会唱一首歌，关于这群鸟儿的。我们爱洛娃，只要它们出现，就代表冬天结束了。每年当第一只候鸟到达，停留在我们小镇，那天我们会放假不上班，孩子们也放假，迎接鸟儿的来临。这个假期只有我们小镇有。”

年轻的时候，霍莉住在雷克雅未克市中心，她喜欢城市的便利与热闹，有了孩子以后，搬到这里，“因为小镇适合孩子们长大，”她得意地说，“这里不输给西班牙，就是太冷了，哪怕夏天也太冷了，沙滩只供观看，哈哈！”

绕着小镇散步，走过了总统官邸，门口，一位男人正在收国旗。

他和霍莉打招呼，两人用冰岛语交谈了一会儿。

周围是敞开式的，没有警卫，没有护栏，任何人都可以近距离在门口徘徊。

去年圣诞节，总统和夫人邀请镇上所有幼儿园的孩子们来官邸做客，霍莉的小女儿也去了，回家后兴奋地描述那顿晚餐。

“每次出门，如果见到一排排汽车开往总统官邸，我就知道总统又有客人了。”

路过教堂，霍莉骄傲地告诉我，大女儿伊莎贝拉曾在这里吹长笛演出过。

除此之外，伊莎贝拉每个星期还会去练习骑马。

我注意到，这个11岁的女孩很懂礼貌，不吵闹，也不太说话。

难道是不懂英文，或者是性格内向？

我转过身，问伊莎贝拉，“你有什么梦想吗？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她开口，英文很棒，令我吃惊，“接下去就会知道，还不急着决定。”

我问霍莉，“你对孩子有什么要求吗？如果伊莎贝拉想从事音乐，你会支持吗？”

“最好像我一样从事金融，”她坦诚地回答，“希望她不要走上艺术家的道路，太容易饿肚子，但是如果她喜欢，我会无条件地支持。

“毕竟我们都只活一次。”她补充。

“如果女儿也和你一样未婚先孕，这件事你能接受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可以！我只好祈祷她不要在中学就怀孕，至少等到毕业。”

她用的是“只好祈祷”，不是“要求”或“必须”。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我有一个很酷的女儿。”她说。

那年，伊莎贝拉7岁，告诉霍莉——“如果你和爸爸合不拢就散了，对大家都好。”

她和丈夫的婚姻出现问题，找不到解决的方法，常常争吵，征询伊莎贝拉的意见，女儿当即表态，解决不了，那就离婚，拖着对谁都不好。

“当时她说完，我看着她，觉得她很酷。她是我的第一个孩子，28岁那年，我生下她，她不断带给我惊喜。”霍莉接着说，“我和我父母一直以来都是最好的好朋友。我独立了，他们希望我越走越远，但是他们仍然关心我，仍然很爱我。我希望我和孩子也可以是这样的关系，成为彼此的好朋友，我不是一个最酷的冠军妈妈，和孩子有时候会闹矛盾，但我很幸运，伊莎贝拉是我最酷的朋友。”

“你是说，哪怕孩子还小，如果问题无法解决，还是会离婚？”

“家庭不是别人为你牺牲，或者你为别人牺牲，而是你照顾我，我照顾你，我们交谈，一起解决问题，一旦问题得不到解决，我们只能分开。离婚很正常，孩子也需要快乐的父母。我很难想象一个家庭的父母不说话，一直冷战，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应该不会快乐吧，并且父母将他们的不幸福归咎于孩子，让孩子也婚姻恐惧。”

“那么‘责任’呢？”

我想到了在我的文化中这个沉重的词语。

为了这个抽象的词语，祖祖辈辈用自己的青春与快乐作为交换。

“真正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会希望彼此快乐。”她说。

霍莉开车将我送回旅社，我发现后排的小女孩已经进入梦乡，小脑袋歪着。

“她每天八点准时入睡，今天玩得太开心，已经十点了，哈哈！”

第二天，我将照片打包发到她的邮箱。信的末尾，我告诉她，我仍然在两种文化中徘徊，但我能理解她说的那些话。霍莉很快回复，她告诉我，如果有任何问题，在冰岛遇到困难，都可以找她。信的末尾，她写道——“记住，我们都只活一次，必须活得快乐。”

我仍然记得那些小小的细节——她给小女儿裹上自己的围巾，她递给小女儿面包让她有勇气去面对海鸥，她希望孩子长大以后离开家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我意识到，即使在天涯海角的冰岛，哪个父母不爱孩子，不心疼孩子呢？但是必须放手，必须站在远处看着孩子跌倒成长。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要上陌生人的车。

成为一个负责任的大人，学会为家庭牺牲。

——来到冰岛，另一种可能性呈现在我的眼前。没有对错，没有优劣，26岁的我，记录所见到的一切，不着急建立观点，山在那里，或倒，或移，我将山描述。

没有人有资格告诉我人生该怎么过。

那些指指点点的人，说完便走了。

即使父母，即使恋人，最终与我相处的还是我自己，我是否过得愉快，这只是我的事情，只有我才能对自己负责。

我改变，不是因为你，而是我想改变。他们说，你要改掉这个性格，你要改掉这个习惯，你要去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我想，这和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没有关联，他们说这些，不过是在驯服你，改造你，操控你。

真正的改变来自内心，来自领悟，而领悟需要经历，需要反思，从来不要为了别人开心而去改变自我，永远不要说出“我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这种话，伤人伤己。我们都只活一次，我爱你，我关心你，所以我希望你快乐。有一天，你改变了，是因为你从内心想要改变，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任何人。

警惕亲情的绑架，警惕恋爱的绑架。

在冰岛，冰岛马是半野生的。每到夏天，冰岛马离开家，在山谷生存，冬天来临之前，养马人会骑着马将它们赶到同一处，主人们领走自己的马。一个夏天在外，从山野回来的每一匹马都有了自己的个性和脾气，这是冰岛人喜欢它们的地方，虽然意味着一些马不听话，难驯服，但是冰岛人觉得这很挑战，也很吸引人。只有离开人类，生活在野外，冰岛马才学会了生存，知道了山谷迷路时该怎么办，学会了自救。

父母子女也是一样吧，放开手，去面对人性的险恶，去面对社会的复杂，孩子们才会真正地生存，拥有了自己的性格和脾气，不再是那个听话的小男孩小女孩，毕竟，父母与子女从来不是“驯服”的关系，年岁渐长，相处时，我们是平等的成年人。如果孝顺的全部意义是听话，是被驯服，那么这样的孝顺不要也罢。

我们爱一个人，是希望对方快乐。

在祖国之外的遥远地方，那里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面对同样的难题，他们是怎样解决的？生活是否存在另一种的可能性？这件事使我着迷。

我还有的是时间，这一刻的我是快乐的。

凌晨三点的巨浪和湖边的小屋

1

我又一次坐上了陌生人的车。

并且，这次的车主是一个中年男人。

那天下午，我在教堂附近散步，路过一家美术用品商店，橱窗内售卖打磨过的火山石项链，我买了颗火山石戴在脖子上。

走在雷克雅未克的街头，一对情侣深情拥吻。寒风中的一丝甜蜜。冰岛的浪漫和巴黎不太一样，这是一种看遍繁华，共同面对荒野的细水长流。

和往常一样，我来到托宁湖，享用晚餐。

面前的两只鸭子一动不动，互不理睬，我蹲在地上给它们拍照。

拍完了，继续啃面包。这个男人也坐在长椅上，问我来冰岛多久了。

“一个月。”嘴巴被面包塞得鼓鼓的，我口齿不清地回答。

看样子，我的回答让他大吃一惊，不过他很快恢复镇定，他说，今天难得天气不错，想去附近的山头走走，如果我愿意，可以和他一起，他的车停在不远处。

当我坐进车里，安全带扣上，“咔”一声，惊恐涌上心头，我不认识这个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谷米，我是一名律师，”他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接着说道，“我研究过古冰岛语，谷米的意思是‘上帝之手’，所以现在你就在上帝的手里啦！”

我不认为最后一句话能起到安抚的作用。

汽车很快驶离雷克雅未克市区，这本来就是一个太小的城市，世界上最小的首都城市之一。我决定和他聊聊宗教类的严肃话题，作为防身。

“谷米，冰岛人信仰宗教吗？”

“我不信任何教，”和我遇到的那些冰岛人一样，他的英文非常好，“8岁那年，我的好朋友死了，从此我再也不信这世界上存在神或者上帝。我的好朋友还没出生的时候，父亲一走了之，母亲很穷，养不起他，就把他送给了一个老爷爷。老爷爷一辈子打光棍，把他看成自己的亲生孩子，他也很懂事，很爱老爷爷。8岁那年，他突然得了癌症，老爷爷唯一的亲人没有了。从此，我再也不信上帝，如果真的有上帝，就不会干出这样的事。当时我在一所教会学校读书，我告诉老师我再也不信上帝了，老师是个善良的老女人，她哭了，怕我以后会下地狱，她天天为我祷告。”

“那你相信精灵吗？”

“今年冬天，有一回滑雪，我站在山上准备滑下去，抬起头，突然极光出现了。天很黑，极光很亮，环绕在我周围，那个瞬间，我觉得这个世界肯定有精灵。”

他认真地回答了我没话找话的无聊问题。

好吧，如果他是个坏人，至少我在遇害前还听了些有意思的故事。

“哇！这片湖好美！”我被眼前的景致吸引。

“冰岛没有工厂污染，市区的湖就能钓到三文鱼。我的好朋友生病，上星期我带他去钓鱼散心，租了渔夫的房子——我一直想要一栋湖区可以钓鱼的小屋——还是说回我这朋友吧，他从没钓过鱼，我钓到了，就让他把鱼竿拉起来体会一下。临走前他把别人的咖啡机偷了，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这让我很生气，渔夫都是老实人，他们不说谎，不偷东西，特别是三文鱼渔夫。”

这时，进入一片火山岩地区，四周山脉起伏，罕无人迹，路上见不到其他车。

“这是哪儿？”我提高了警惕。

“这块区域就是当年轰动一时的‘雷克雅未克杀人案’抛尸地点，但警察至今没有找到尸体，嫌疑犯被释放，冰岛的律师界还在为这一起案件进行辩论。”

完了，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汽车停一旁，荒无人烟的火山熔岩，手机没信号，喊叫无人应。

“你养过宠物吗？猫还是狗？”

阿弥陀佛，聊一些柔软的话题，唤醒“歹徒”的一丝善念。

“我养过一条狗，”他说，“它是我们的家庭成员，有自己的床和房间。它喜欢坐上车和我一起在这附近的湖区钓鱼，湖里很多鱼，我的狗总要跳下水里游泳，拦也拦不住。后来狗去世了，我难过了好一阵。对了，以前没有测量工具，我们都不知道湖有多深，所以小时候我听过关于这片湖许许多多的传闻，大家都说湖底下有怪兽。”

“你去过黄金圈吗？”他问。

“还没。”我说，心里在盘算怎样引向温暖的亲情话题。

“那里是美洲和欧洲两大陆地板块交界的地方，以前用来淹死女巫，去年有个愚蠢的游客将儿子扔下水，天气很冷，看着小孩在水里扑腾，父亲哈哈大笑，我们冰岛人看到这则新闻都很愤怒，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人！”

正中下怀，聊聊家庭话题，不过直接问对方是否有孩子不太妥，我决定先谈谈自己，“小时候，我爸教我游泳，他倒也有过这种念头——深水区一丢，自然就学会了。”

“你应该和我女儿一样的岁数，我有一个24岁的儿子和一个26岁的女儿。我儿子很听话，很善良，但女儿不一样。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和男朋友搬出去住了，房东找我，抱怨她不交房租；我帮她买股票，投资理财，可她花钱花得厉害，一点也不像我，更像她母亲，有时候看着她，我就感到害怕……这是我一直以来没有和别人说过的事情。女儿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现在越来越远，像敌人，我们已经好些年没说过话了。我想想，她最后一次和我聊天，是她在雷克雅未克一家日本料理店打暑期工，汤姆·克鲁斯包下了整家店，那是他在媒体前公布离婚前的最后一次旅行，带着妻子和孩子。我女儿在距离汤姆·克鲁斯很近的地方给他做寿司，回家后，兴奋地告诉我发生的一切，向我描述窗外的狗仔队拍照，向我描述汤姆·克鲁斯的孩子很爱说话像个小大人……唉……”

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会和我聊天了——他把我当作他的女儿。

我同情地看着他，他脖子的皮肤松弛，外套口袋插了一支水笔，他用一部非智能的诺基亚黑白手机——简直是博物馆出来的古代人。他说着关于他自己的故事，仿佛第一次有机会向远方的陌生人吐露埋藏内心的秘密。

弥漫着臭鸡蛋气味的地方，我们下车，沿着一条小道散步。这是一片火山地热区，地面五彩斑斓，热腾腾的蒸汽将我们包围，能听见水煮沸的声音，像是老天在煮意大利面。

“第一次听人这么形容。”谷米被逗乐，哈哈大笑。

“你知道这些土壤可以用来做炸弹吗？”他问我。

“你是说可以炸掉房子的炸弹？”

“还很年轻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以后想做什么，所以试了很多事情，我收集过小昆虫，在我们村开了一间博物馆，其他孩子买票参观；我学过造船，有一艘自己的出海小船；我还研究炸弹，温泉的土壤里有一种物质，能做20倍爆炸力度的炸弹。有一回，我开车去无人的郊外，躲在石头后面炸了一个坑，警察来了，我躲起来，不过他知道就是我干的，跑到家里向我妈告状。我还差点炸死一个小孩，那天他们都来凑热闹，我让他们离得远一些，可有个小孩就是太好奇，不肯走，我也怕死，不敢冲过去抱走他，一下子，‘轰！’爆炸了，还好没事。”

我觉得谷米应该是个好人，根据他说的这些故事。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发现自己喜欢工科，去上了一所工科学校，学了许多有用的技能。你知道冰岛近代史一场著名的战役吗？——和英国的鳕鱼战！因为选修的一门功课，我坐上飞机，和记者一起看着冰岛渔船一步步靠近英国船只，不用武力，无人伤亡，剪断对方的渔网作为警告。很刺激，飞机飞得好低，这场仗打得漂亮。那个星期，电视不断滚动播放我当时亲眼看到的画面！”

我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看着眼前的风景，慢慢卸下了对他的防备。

“这里还是雷克雅未克吗？为什么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我离不开冰岛的原因，从城市出发，20分钟就能到无人的地方独自待着。就算游客再多，我们也可以随时有一个地方安静地散步。”

想独处的人总能在冰岛找到一个心满意足的地方。

我感到羡慕，甚至有些嫉妒。

继续往前走，出现了一栋废弃的小屋。

“这是什么？”

“这里曾经是养猪场，后来不养了，把毒瘾少年送来，帮他们戒毒。”

我觉得有这样一个伙伴很酷，能从他那里听到许许多多不在旅游指南上的冰岛历史。

回程的路上，我们在加油站买了冰淇淋，在车里听Of Monsters and Men的新专辑。

云很低，空气清新。

“谷米，你有什么梦想吗？或者你有什么很想实现的心愿？”

“我一直都有两个梦想，我想再一次看见巨浪，还有买下心仪的那栋房子。”

“买房子我能理解，但是‘看巨浪’是什么？”

“我的家乡在雷克雅未克附近的海港小镇，我和你说过，我自己做了一艘船，常常出海。有一天，我见到了特别大特别大的一条鲸鱼，离我的船很近，我告诉小镇的其他人，大家都不信，因为我们镇从来没有出现过鲸鱼。后来我每天去看，再也没有见到过。但是我明明看到了，是真的。前些年，我凌晨三点出来跑步，看见海的远处出现了巨浪，你能想象有五层楼那么高的浪吗？太美了，从那以后，我常常凌晨三点来海边看一看海浪的高度，回家以后能安心入睡，虽然再也没见到过那么高的浪了，但每次还是会带着希望。你想去看看那片海吗？”

“行，不过距离凌晨三点还有些时间。”我打了个呵欠。

“去看看，然后送你回去。”他说。

他长大的小镇，这里很宁静。

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我说，“这和超市平板电视上的高清广告一模一样。”

他又笑了，他说从未听过这样的比喻。

旅社门口，我们互留联系方式，我问他有没有Facebook，他说没有。我感到惊讶，在冰岛每个人都有账号，他居然没有。他说，“我受够了大家都在低头用智能手机，不和身边的人说话，不看身边的风景，就算看风景，也是通过手机的摄像屏幕看的，所以我换了手机，注销了社交账号。”

“你的朋友们能理解你吗？”

“我一直都是一个这样的人，我知道我会错过很多事情，但我宁可不错过我身边的生活。”

真是个奇怪又有意思的人！

2

天气又恢复了往常的糟糕，我在大教堂里写日记，不知不觉写到了晚上九点钟，教堂的工作人员温柔地坐在我身旁，轻声提醒即将关门。

走在街上，面包已经吃完，我决定宠爱自己——到当地一家受欢迎的餐馆尝尝鲜嫩美味的羊肉。冰岛羊是放养的，吃新鲜的草，夏季周游全岛。

走出餐馆，吃得很饱，开始犯困，我正在思量着沿湖边走一圈，突然一辆银白色的大车停在我的面前，我的被迫害妄想症爆发——吃饱了好上路，这就是老天给我的安排吗！我抬头，一脸惊讶。

谷米坐在驾驶座位上对着我笑，那一种从心底里发出的开心的笑。

“又见面了！”他摇下车窗。

人与人凭借运气相遇，这件事其实不难，难的是再次重逢，毕竟世界上那么多人，能遇到两次，真的是奇迹。

“我来雷克雅未克办点事，正在回去的路上，看到一个亚洲女孩扎着两条麻花辫子，背着书包，手里拿着相机，我就在想是不是你，停下车，果然是你！哈哈！”他像个得逞的孩子。

“嘿！要不要来我家喝蓝莓汁？”他问。

“好啊！”上了车，扣好安全带，“咔”一声，我又陷入沉思，昨天的惊恐再度涌上心头。去陌生人的家，我竟然没脑子地答应了，这是和自己的底线在玩叛逆吗？这个游戏是用生命在玩啊！

谷米发动汽车。

他说，每年到了初夏，火山岩地区长满了蓝莓，每年他都会去摘果子，去年他摘了许多，榨成一瓶瓶果汁，冻在冰箱里，哪怕送给亲朋好友，最后还有许多直到现在都没喝完。

“这里气候冷，植物长得慢，个头小，所以冰岛的蓝莓和草莓很甜，是浓缩的。我每天喝一杯蓝莓汁，再喝一杯蔬菜汁，吃健康食物，坚持跑步锻炼，下雨天也出门跑步，长期健身，你看，我是一个内心小男孩没有死去的老人，哈哈！”

我还是没有放下防备，紧绷在座椅上，腰板挺直，一副随时开车门逃出去的姿态。

百分之一的意外一旦发生，便是百分百的惨剧。

又来到他的小镇。

一栋三层楼的公寓。二楼，开门，地上一堆男人的鞋子，“我现在和儿子住在一起。

“你等着，我给你倒果汁。”谷米去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墙壁上挂了一幅油画，典型的冰岛风景——充满生命力的火山岩。

他端着两杯饮料走来，见我在看油画，说道，“这幅画出自一位冰岛著名画家之手，他和我爷爷是好朋友。据说这幅画里面能找到九个精灵！”

他又向我介绍另一面墙上的一幅画，“爷爷在德国时带回来的，应该是投资吧。”

“这是什么？我不止一次见到这样的图案了。”我指着角落的一幅刺绣。

“我妈做的，这是冰岛的传统，家里都会挂一幅，一排房子上面用冰岛语写‘天佑冰岛’。”

我喝了一口蓝莓汁，从冰箱出来，冰凉冰凉的，果然很甜。

谷米翻出一本冰岛语的书，已经破损，他说，“这是我爷爷写的。他是一个医生，很厉害的医生，以前没有电视机的年代，他一直上广播。冬天的夜晚，人们守在收音机前面，为了听他说话。爷爷写过书，也写诗。”

他双手趴在桌上，模仿当时人们听爷爷广播时的模样。

客厅有一张床。

“这是我母亲在老人院的床，她去世后，我必须取回来，现在暂时放在这里。”

“很抱歉，节哀。”

“谢谢。对了，吃过饭了吗？想不想尝一尝冰岛特色的羊脸肉？这是我的最爱。”

刚吃过晚餐，听到“羊肉”两个字我感到恶心，但我对羊脸肉感到好奇。他从冰箱拿出了一袋塑封包装的肉，打开，递来刀叉。

空气里，一股羊的味道。

我小心翼翼吃了一小块，便放下了餐具。

他煮了番薯，把煮番薯的汤水也一口气喝完，“我一直都吃得很健康，加上锻炼身体，哈哈，希望一直年轻下去。”

我感到奇怪，没有见到谷米的妻子。

他看起来过着单身汉的生活。

“你的妻子呢？”

“很多年前我们就离婚了，她是泰国人，我在冰岛大学读书，当时她被派来冰岛做项目，然后就认识了。结婚了，我才发现她隐瞒了一件事——她爱赌博。她输了很多钱，我不得不和她离婚，带着两个孩子替她还债。离婚的时候我很难过，因为我违背了当初的誓言，我和她结婚是想和她共度一生，但是她让家里连饭也吃不上。还债的时候，为了让两个孩子吃得好，我自己吃得很糟糕。像我这样的男人，一般都会穷苦一辈子，但是我努力赚钱。还债的时候，别人都会很不开心，赚来的钱又交出去了；但我会很快乐，是我逼着自己快乐，每次还钱就少一点债了。”

“谷米，为什么冰岛男人那么喜欢娶泰国女人？”

我意识到我早已得到了他无条件的信任，不必有任何顾忌，他只是愿意把自己的故事告诉我。那样简单，没有负担。

他告诉我，有一阵子，冰岛流行去泰国找老婆，盛传泰国女人对比冰岛女人的种种好处，比如泰国女人爱做家务、会照顾男人，也的确有娶了泰国女人后连连称赞的案例，于是男人们一窝蜂地跑到泰国去找老婆了。

“后来糟糕的故事多了，有的人发现娶回家的是妓女，这股浪潮才逐渐消退。”

送我回旅社的路上，我们又来到海边观察海浪。气温接近零度，谷米心血来潮，提议在车里喝蓝莓汁。我们两个，傻瓜一样，手捧饮料，呆呆望着远处的大海。

毕竟，凌晨三点，看一看海浪，回家以后能安心入睡。

3

我没有再联系谷米。

隔了些日子，下午我沿着港口散步。

远处山脉起伏，大海波光粼粼，海鸟自由飞翔。深呼吸，空气是甜的，夹杂海的气息。天蓝得像电脑屏幕，我想，谷米听到这样的形容，肯定又会哈哈大笑。

在经过维京船雕塑的半路上，一辆车以我熟悉的方式失控状停在面前。

不用抬头，就知道又是他。

“快上车，带你去个地方！”副驾驶的车门已经为我打开。

雷克雅未克近郊，一片垂钓三文鱼的湖边。

四周森林围绕，有一栋黄色的小屋。不远处还有个种植蔬菜的迷你型暖棚，小屋门口堆着柴火，面朝湖水的方位，一个露天的大浴缸。客厅三面落地窗，顶部是玻璃，阳光好的时候，深陷沙发睡懒觉，人生美事。

谷米和我爬上屋顶，“你看，有烟囱！”

他兴奋极了，手臂挥舞，“这是一栋有火炉的房子。冬天钓完鱼，回到温暖的房间，烧一条鱼，吃得饱饱的，坐在火炉边的摇椅上看书，幸福是冬天噼啪作响烧着的木头。还差一点我就能存够钱买下这栋房子了！”

我们看着远处的雷克雅未克。

“谷米，2008年冰岛经济崩溃，是不是也影响了你？”

“那年之前，股票形势大好，每个人都赚了很多钱，我也不例外，差一点就买到湖边的房子了，那种可以钓鱼还有一个烤火炉的梦想小屋。我损失了一半的钱，算少的，我的朋友倾家荡产，房子车子都没了。”

“这么说，如果没有2008年这件事，你已经实现了买房的梦想了吧。”我为他感到可惜。

“这还好，对我来说，最大的影响就是再也不会结婚了吧，穷过两次，穷太可怕，我不愿意再穷了，也是不敢再从零开始了。”

“这十年，雷克雅未克的变化大吗？”

“很大。我记得我小的时候，我们根本没有发展旅游业的概念，谁也没有想过有一天冰岛会吸引那么多的游客，这两年建了好多酒店和公路。大教堂在建造的时候，我爷爷每年都捐钱，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大教堂会成为旅游景点之一。物价上升，房租变贵，冰岛人正在变得贪婪。十年前，这个小镇没有房子的，你看，现在这里那里都是房子，建得好快。”他叹了一口气。

我们又来到了海边观察海浪的高度。

眼前，海天一线，延伸至无限远。

耳边，潮起潮落，浪花拍打黑色的沙滩。

看着大海，有一瞬间，我觉得谷米很神奇。

我想起了一件事，刚到冰岛的那些天，我曾有过一个想法，那就是把内心的秘密说给一个冰岛偏僻小镇的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听，还构思了一部小说，故事的主人公是个即使在好友眼中也很神秘的人，活得很克制，不太说自己的事情，背负了很多沉重，每一次，当他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买一张机票，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和遇到的第一个陌生人说话，说完了，他们告别。有了一个出口，感觉好多了，不需要安慰，更不需要牵绊。

神奇的谷米，他就在做这件事！

4

彻底告别冰岛前，谷米送给我一份礼物——66North的一顶绒线帽。

包装盒是他亲手做的，他问我还要不要盒子，我说行李箱可能腾不出地方，谷米把盒子拿走了，说以后还能用。

我从未问过他的确切年龄，可能潜意识里我认为年龄不重要，如同冰岛的日与夜，冬与夏，我们不活在时间之中，我们活在各自的故事里。

“你是我的好朋友，中国的精灵，突然出现，突然离开。”他向我挥手告别。

“那天第一次见面，你开车送我回旅社，我发现脖子上的火山石不见了，我怀疑你是那颗火山石变的。”邮件里，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凌晨三点，看一看海浪，回家以后能安心入睡。

曾经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成就了此刻的我们

乔尔说想去救助中心看看，我就带他去了那儿。

刚走进门，他受不了，立刻跑了出来。

“里边的人闻起来好臭！你是怎么和穆罕默德吃下那顿饭的？小心啊，谁知道他们中间有没有人得了怪病……”

乔尔不肯再进去，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唠叨。

这就是乔尔，一个对吃讲究的比利时人，连泡面也要用开水好好煮的家伙。

冰岛超市只能买到一款方便面——东南亚产的廉价速食面，没有蔬菜，也没有酱料包，毫无诚意地赠送一小袋食不知味的调味粉。面条是细面，土黄色，看着就很不健康。吃下肚，不但难吃，并且难消化。

买了后悔，幸好便宜得不会心疼，在青旅，免费食物的篮子里总有它的身影。

那天，我在公共厨房泡茶，见到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在煮开水，水开了，他轻轻扔下泡面，完全没理会灶台一旁更快捷的电热水壶。

“你吃泡面的方法真考究。”我说。

“哈哈，都已经吃垃圾了，不如好好吃。”

他端着碗，像贵族一样，充满仪式感地在角落用餐。

这是我和乔尔的第一次见面。

我去了一趟东部，拖着行李箱回来，有些感伤，肯定又换了一批住客，物是人非。

推开门，两眼发光，我惊喜地大喊，“嘿！泡面男！”

“嘿！是你！”

乔尔的床在角落的下铺，床头一双考究的皮鞋，看样子穿了很多年。

他斜躺在床上，在读一本小说。

我们同时嗅到了彼此的身份——我们都在冰岛待了很久，不是游客。

乔尔自报家门，他在冰岛找工作，暂住青旅，一旦工作落实，马上搬出去。

“你来自哪里？”我问。

“比利时。”

“说荷兰语？”

“不，法语。”

“你是因为喜欢冰岛所以来这里工作吗？”

“确切地说，只是为了钱。”

乔尔是一名电影编剧，为了安心创作，去年夏天，他在冰岛西部的一家工厂打工，存到一笔钱，冬天跑去东南亚，舒舒服服地过了大半年。现在钱用完了，又来冰岛，想找一份渔船的工作，或者码头扛鱼箱，听说赚得更多，一个月就有足够的钱回东南亚逍遥快活了。另外，据乔尔说，比利时有一项鼓励政策，艺术家在创作期间可以领取最低生活补贴，一旦文艺作品完成，交出成果，还会得到一笔奖金，“总之，欧洲赚钱，亚洲花钱。”

说真的，我觉得乔尔这种生活状态挺不错。

我和乔尔越走越近，除了因为我们都是在青旅里的异类，更因为穆罕默德。

那天，我和乔尔去一家泰国餐馆吃饭，路过Bonus超市，穆罕默德在门口“上班”，乔尔怒气冲冲，指着穆罕默德的鼻子控诉——“我昨天和你约好在乐姆车站碰头，一起去网吧填写就业表格，你怎么没出现？”

穆罕默德和我热络地打招呼，面对乔尔，有点冷漠，只是点了点头。他们交谈了一阵，重又达成共识，明天早晨十点在车站碰头。

吃饭的时候，我告诉乔尔，穆罕默德亲口对我说过，他认为乞讨是个职业，他在瑞典也不工作，靠乞讨过得不错，他不想工作。

虽然如此，乔尔还是守约，第二天早晨9：50，我从上铺探出头，他已经下楼了。

10：20，乔尔回到房间，用力脱掉皮鞋，拿起一本书，横躺在床上，生气地对我说，“你说得对，穆罕默德没出现。我受不了撒谎的人，不会再和他说话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帮他？”我对这位下铺的兄弟很是好奇。

“我陪他去过一次失业中心，他居然不识字，不懂英文，也不会写他自己的语言，他是个文盲，没法填表格，我很同情他，所以愿意花两个小时陪他去网吧，把表格搞定，接下去他自己面试工作就行。”

通过这件事，我发现了乔尔的另一面。

平时都只见他在读书，或者醉醺醺地从酒吧回来，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艳遇的女人，瞧，他还是个善良的家伙。

夏天来了，冰岛的旅游旺季如期而至，青旅几乎天天爆满，额外加了床铺仍供不应求。有时来了团体，包下整个房间，我和乔尔不得不搬走，幸运的是，我们总能搬到同一间，乔尔帮我提行李，作为感激，我也试着帮他搬东西，他的行李箱重得像是藏了一具尸体，里面全是书。

这是个即使来冰岛也要带一箱书的知识分子。

乔尔的母语是法语，他精通英文，年轻时候，他一个人跑去俄罗斯生活一年，学习俄语，只为了读懂原著，因为他认为世界上最适合写作的语言是法语和俄语。

卡尔维诺，博尔赫斯，卡夫卡，乔尔还熟读莫言的每一本小说，并且在大学时代，乔尔的毕业论文研究的是《金瓶梅》，“《金瓶梅》是目前我最喜欢的中国小说，我还读过《水浒传》，我希望有法语版的《红楼梦》。”

“为什么会选这个研究方向？”

“在《金瓶梅》的世界，一个男人娶了老婆，但也想尝试别的女人，他说了实话，他老婆同意了。我喜欢那样的世界，不知道现在的中国还是不是这样，那个世界是我一直向往的，你知道，很多人结婚了，偷偷还有情人；也有很多人是伪君子，做一些更糟糕的事情。我恨伪君子，他们说的，他们做的，还有他们想的，通通不一样。在一个说真话的社会，不是说一套做一套，我爱妻子，但我也要情妇，我觉得这样的社会很好。

“另外，我不相信Marriage（婚姻），看吧，这个单词我从来都无法流利念出来。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我很难相信一个人会无条件地爱另外一个人，我也很难相信这样的爱会持续一辈子。我父母在我三岁时候就离婚了，我的一个哥哥结婚了，然后离婚，又结婚，现在还是离婚了。婚姻，我从来不相信这玩意儿。”

对于说谎的人，乔尔不屑交谈。

对于伪善的人，乔尔恨之入骨。

一个人，直白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对任何陌生人都敢说出口，不在乎对方评价，并坚持想法，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说出口，这样的人真可爱。

小时候，我以为坚持自己很容易，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说自己想说的话，这没什么难度。长大了，去处理人和人之间复杂的关系，谎言，套话，规则，才知道“变聪明”不是一件那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才知道拥有自我的人是如此难得。

生命太短，我只喜欢真实。

来不及一秒的客套与虚伪。

“托宁湖边啃面包，这算哪门子的晚饭，走，去吃米饭！”

得知我的晚餐习惯，乔尔看不下去了。

他长期生活在东南亚，对米饭情有独钟，吃过了雷克雅未克所有的亚洲餐馆后，乔尔有一张美食地图。从市中心出发，我跟着他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冰岛最大的购物中心，很有上海那些商场的感觉，里面都是常见的品牌。那天我才知道，原来冰岛人不仅有101大街上的本地小众品牌，他们也有H&M和ZARA，只是开在隐蔽的地方。

三楼，一个美食广场，乔尔带我去了一家越南人开的店，名叫RikkiChan，价格实惠，食物给得大方，味道可口。

还有一回，打不定主意吃哪一家餐馆，我们饿着肚子，把雷克雅未克走了个遍，分析评论每一家的优点缺点，发现没有完美餐馆，于是接受了命运安排，结果，我们吃了一顿沙拉，因为当时就站在这家时尚的有机健康餐厅门口，饿到走不动路。

饭后聊天的时候，我给乔尔拍了一张照片。

他眯着眼睛看镜头，他说他几乎从不拍照，对自己的模样感到陌生。

我们吃饭总是各付各的，葡萄酒也是，平分酒钱。我喜欢这种保持距离的友谊，礼貌的，不占对方便宜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能维系很久。

乔尔说，我独来独往的生活太冷清了。我突然明白，难怪他常常拉我出去吃饭。

这个世界真是温情，当我对它不抱幻想的时候。

散步回去的路上，乔尔常常聊他读过的书，偶尔吃饭晚了，为了六点关门前赶到卖酒的店，我们就不说话，健步如飞，然后两个酒鬼欢天喜地，捧着战利品回去，在公共客厅里喝得微醺，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以前我一直喜欢红葡萄酒的厚重口感，和乔尔待久了，受他影响，渐渐接受了白葡萄酒的芬芳果味。

“年轻时候，我也喜欢红酒，年纪大了，学会了欣赏白葡萄酒。”乔尔说。

起床，早餐，晨跑，洗澡，午餐，阅读，和陌生人交谈，晚餐，写日记，小酌。我在冰岛慢慢拥有了生活，因为有了朋友。

不过，人和人相处，有了牵绊，便有了摩擦。

乔尔朝我发脾气了。

这个带了一箱子书的人，竟然没有笔记本电脑，也没有智能手机。需要上网的时候，他总去101大街上的网吧。法国室友穆勒离开冰岛的那天，送走他，我陪乔尔去网吧，他登录就业网站，开始一个个打电话。打了十二通，问询对方是否还需要人，但都说已经找到了，连保姆、学校厕所清洁这类的工作都回绝了乔尔。

我试图和他聊天，但乔尔不像往常那么健谈。

镜头对着他，我拍了一张他打电话的照片。

他急了。

陪他去失业救济中心的路上，我不敢再出声。

我们走过了一个冷冷清清的公园，走过了一条阴暗潮湿的地下道，走过了一排灰蒙蒙的政府廉租楼，来到失业中心，门口取号，和我们坐在一起的有波兰人，也有一些泰国人。

排队的时候，乔尔向我道歉，解释了他的境遇。

“这个春天很冷，鱼群还没来，我打电话给渔船，他们说要再等等，下礼拜应该能行，然后没有下文了。我已经无所事事了很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冰岛进入了旅游最高峰的时候。

终于还是发生了这件事——我和乔尔被分到了不同的房间。

住在青旅，人如浮萍，任凭差遣。之前因为住在同一间房，低头不见抬头见，没想过互留电话号码。搬走后，才发现疏忽了，我们只能靠偶遇。

之后，我又离开了雷克雅未克一段时间。

很久没见，我在商场的RikkiChan碰到了他，一起小酌叙旧。

我刻意不问他的工作，我猜，他还是很愁。

于是，我们的话题围绕去年他在西部的经历。

他问我，“你对冰岛的西部有概念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

“那里过了海就是格陵兰，只有8000个人，很大一部分是外来打工的波兰人，冰岛人都想搬走，太冷了，风也大。冰岛的风本来就大，西部的风最大，有一回我走在路上，被硬生生刮倒在地，你能想象有多恶劣了吧。暴风雪来了，完全没法工作，大家待在家，工资照样拿，你看，虽然天气差，但也有令人愉快的地方。”

“这地方很宁静，适合创作！”我羡慕地说。

“完全相反，一点灵感都没有，每天除了工作，回来就是看书睡觉。我需要见到人，见到酒吧的调情，见到女人的曲线，见到喝醉酒说蠢话的人，可那里完全没有商店，除了一家超市，连酒吧都没有，晚上我去当地唯一的一家酒店，发现楼下的酒吧也关门了，服务员说实在没有客人。只有泰国这样的地方能满足我，在热带，我很自在，街上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那你在西部有朋友吗？”

“我又不是小女孩，谁愿意和我交朋友？我这样一个老男人，谁想和我说话？在西部，唯一的娱乐活动是去游泳池泡在水里，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游泳池在冰岛人的生活中那么重要。”

这次我们互相留了电话号码。

得知乔尔的工作落实，已经搬出去，我买了一本硬卡纸的记事本送给他作为庆祝。拆开包装纸，他把本子抱在怀里，开心得连谢谢都忘记说。

他问我采访项目做得怎么样，我说我想去雷克雅未克之外的地方走走，有点厌倦青旅的生活。

“这样也好，”他说，“青旅住满了背着包出来的年轻人，和他们能有什么共同语言？我不喜欢旅游，我喜欢旅行，那种在一个陌生地方生活的感觉。我在冰岛生活了那么久，我没去过蓝湖，没去过黄金圈，也没去过冰川徒步，但那些年轻人喜欢把这些地方像计划表一样，一个个打钩，回去当作谈资。”

他又问我穆罕默德最近怎么样了，有没有别人帮他填表格。

我吃了一惊，乔尔居然还在关心穆罕默德，我以为连续两次被爽约以后，他恨不得把穆罕默德从地球上抹掉。

哈！这就是我熟悉的乔尔。

较真的家伙，说着狠话，内心柔软，容易被世界伤害，却又忍不住对世界的满腔热爱。

和我分享最近的人生感悟，乔尔认为老天爷是个会计师，擅长记账，“他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到最好了，仔细想想，眼前的，其实都是我们应该得到，也活该得到的。”

曾经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成就了此刻的我们。

乔尔没错，我想了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没有项目的暂停，没有身体的崩溃，没有感情的终止，便没有冰岛的那一张单程票，也就没有了重新出发，更没有现在遇到的这些人和故事。这一切换来了此刻，很值得。体会过失败，才能书写失败。

莫愁前路无知己，竟然因为我是我，然后吸引到了和我相似的人。这件事很奇妙，也就是说，我因为我自己的存在，获得了我需要的继续成为我自己的能量。

“乔尔，问你一个很俗的问题，你有什么梦想吗？”

“我想一辈子写剧本写下去。造物主创造人类，然后去休息了，所以我总认为我们来到世间的任务是代替造物主去创造，至少在死之前，每个人都应该原创一个故事，而在所有故事之中，当你特别勇敢（brave），那么你的人生就会非常美妙（bravo）。”

第一个乞丐

1

过了安检，机场退税处隔壁的厕所入口。

我没想到，会在那里和穆罕默德最后一次见面。

“嘿！”他喊住我。

我错愕地抬起头。

穆罕默德穿着那件永远的蓝紫色外套，新剪的头发显得精神。

没有行李，身上空无一物，看起来和任何其他乘客没两样。

临走前，穆罕默德问过我的航班时间，我告诉了他，他说会改在和我差不多的时间。

可是我要飞哥本哈根，转机回中国，他去斯德哥尔摩。

我把这件事告诉乔尔，乔尔认为穆罕默德肯定在骗我。

然而，穆罕默德真的改签了机票，为了和我在机场道别。

这一刻，和他面对面，我有点愧疚。

他的眼里只有快乐，一种能看得出的真诚快乐。

我们没有再多说话，他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十分结实。

“上帝保佑你，你有一颗善良的心，我看得见。”穆罕默德说。

广播响起，飞往斯德哥尔摩的WOW航空（冰岛本地的廉价航空公司）开始登机。

我站在原地，注视着穆罕默德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过往一幕幕像是电影画面重现在眼前。

可能下一次见面就是斯德哥尔摩了吧。

他说过，他就在市中心最繁华的中央车站门口乞讨。

飞机，真是一个殊途同归的地方。

你永远猜不到，坐在你身旁的人也许是一名曾引起冰岛社区网站热门讨论的乞丐。

2

当我短暂回国又来到了冰岛，即将进入九月，这里已是冬天，101大街一片萧条。

走过穆罕默德的“露天办公室”，Bonus超市门口，坐着一个体型庞大的外国游客，手拿健怡可乐，低头在研究地图。

我有点想念穆罕默德，我曾不止一次在这里和他打招呼，问他生意好不好。

主街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乞丐，我不认识的新面孔。

穆罕默德，已经被雷克雅未克遗忘。

一位冰岛大学的学生告诉我，穆罕默德是典型占据北欧社会福利的机会主义者；在乔尔看来，穆罕默德是令他失望的撒谎者；在救济中心的一群人看来，穆罕默德是个好哥们，抽烟的伙伴，一个话不多的神秘人。

对于我，自从与穆罕默德认识，101大街再也不是原来的101大街了。

我后来和新遇见的陌生人走过这条街的角角落落，总会想起一些关于穆罕默德的片段故事。

我想，最难忘的一件事，是那个下午，他对我进行的乞丐培训。

穆罕默德决定收我为徒，起初我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他动了真格，站起身，把他的露天办公席位让给我，掰开我的手指，手掌向上，“很简单的，像这样就好。”

我紧张不安地看着他，虽然我在冰岛谁也不认识，就算结交了新的朋友，我也不在乎他们看见了我的新形象而有所评论，但是乞讨这件事，始终有点感觉突破了自己的极限一样。

我怯场，收回了手，“今天还是算了吧……”

“不用害怕，你要是能说一个故事，人们会更乐意给钱。”他鼓励我。

“你看，我可不想影响你生意。”我找了一个理由搪塞。

“那我带你去另外几个我做过调查的地方，你喜欢哪个，哪个就归你。”

听到他一本正经地说为乞讨做过调查，我按捺不住好奇，跟着他一起走了一遍101大街。这可和平常的闲晃不太一样，他成了我的导游，以一种我可能终生难忘的方式看101大街——分析乞讨的人流量和有利地形。

我们路过一家酒店，他指着门口的长椅说，“这里很赚钱，位置和超市一样不错，我统计过，人流量大，酒店客人都是有钱人，而且旁边是停车投硬币的地方，人们停了车，手里有散钱。”

他将乞讨视为事业，以专业的态度在认真工作。

“来，你在这里试试，先把手伸出来，像我这样。”他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可是……我最害怕被人拒绝，万一有人说些不好听的话，我可受不了。”

“假装你英语不好，没听懂。”

他将终极秘诀传授给了我。

3

我总觉得，第一次和穆罕默德交谈，一直到机场的告别，我们的关系是平等的，在穆罕默德眼里，我甚至比他过得还糟糕，他总想给我提供一些帮助，比如带我去吃饭，比如别人施舍给他的果汁和三明治他都留给了我，他还塞给过我一张大额的纸钞，让我去买本地的电话卡打电话回家报平安。

我见到过穆罕默德在乔尔面前的模样，假装英语不好，没听懂乔尔和他说的话，一次次爽约。我也见过穆罕默德在施舍者面前，人们给了他钱，他的脸变得很快，不再看对方，也不感谢——他有点瞧不起那些给他钱的人，这件事让我不解。

后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想着想着，分析我和穆罕默德的友谊，似乎有了答案。

故事先从我是如何与他认识的说起。

五月初，我刚到冰岛，游客不多。

雷克雅未克，101大街，每天来来回回走很多遍，每天都有奇遇，每天都有那么一点的不一样。

过了半个月，Bonus超市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乞讨者。

在这个“人”作为稀缺资源的地方，他的出现是一道风景，令我新鲜了一阵。

天气寒冷，每次经过他，我总能见到他身旁有人和他聊天，给他钱和食物。

有一回，我故意站在附近假装拍照，听一个冰岛老太太和他的对话。老太太吃力地蹲下身子，她说话很响，可能耳朵不太好，“我的天，你怎么会没饭吃的？你的家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我能帮你什么？”

冰岛人真善良！我心想。

我始终没有和穆罕默德搭话。

初来乍到，和乐姆车站的醉汉聊天已经是我的极限，我可不想惹麻烦。

和穆罕默德成为朋友的那天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101大街荒凉冷清。

每个星期六，随着夜晚来临，101大街进入最热闹的时候，一直持续到早晨六点，改装的老爷车招摇过市，年轻人精心打扮，醉酒后哭喊、大笑或者大叫。

星期天来临，天亮了，这群人如同精灵，无声无息，转眼消失。

我早早起床，开始今天的第一遍“巡街”。

走到路口，见到了不远处的穆罕默德。

他应该正在去“上班”的路上。

我有点振奋。平常见到他，他都在专属于他的“露天办公室”，这次他和我一样是站着的，有一种象征的意义在里面——我们是平等的。我加快脚步，走到他身旁，“早上好！”

“我经常见到你走在街上。”他说。

“你有空吗？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咖啡吗？”我笑着问。

“我请你吧！”也许是因为我对他笑，条件反射，他也对着我笑。

我们来到大教堂前的书店咖啡馆，星期天早晨能去的地方只有书店。

在收银处，我点了茶，问他想要什么，他看了看价目表，选了最便宜的可乐。

他坚持要付钱买单。

“嘿，别忘记是我邀请你的。”我说。

“那我请你去餐馆吃一顿好的。”

我发现，他的英文虽不流利，但至少是能对话的水平。

“你先找个座位，我还要等我的茶。”我喜欢书店卖的冰岛花草茶，不是茶包，而是新鲜的花草，滚烫的开水把花草泡大，远远闻上去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香味。

他拿着可乐瓶和玻璃杯，来到一张桌子前坐下，不安地环视四周。

邻桌是一个正在使用苹果电脑的年轻女孩，角落的地方有个戴眼镜的男人在读晨报。

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放松了，自在地直接就着瓶子喝可乐。

我端着茶走过去。

不断提醒自己，尽可能别像那些施舍他的人，别提那些明显带有偏见的问题。

“会不会打搅了你？”我问。

“今天我也放假。”他放下已经喝了半瓶的可乐。

“我来自中国，你去过中国吗？”我问。

“还没，我来自保加利亚，不过我一直生活在瑞典。”

“瑞典是个不错的国家。”

“我一个人在瑞典。除了我妈，没有亲人，她真的太老了，留在老家。”

我忍住提问的冲动，想了解别人，又不失礼貌，那就从说说自己的事情入手，“我在冰岛给遇到的人拍照，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有时候被拒绝了会很挫败。我晚上在青旅男女多人混住间睡觉，最近没有睡好，游客越来越多，吵吵闹闹。”

“你有住的地方吗？”他关切地问。

我感到惊讶，这是别人会问他的问题，他来问我。

“青旅算是一个住的地方吧。”我说。

“听起来情况不太好，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社会福利中心不要钱，谁都可以去，女的和男的分开，很安全，也很干净。还有，你也可以来和我们一起吃饭，我每天都去救济中心那里吃饭，也免费的。”

“餐食怎么样？”

“常常有鱼吃！”他满意地说。

“除了冰岛，你还去过哪儿？”

“我很爱旅行。我去过瑞典、丹麦、荷兰，每个地方至少待一年。瑞典待得最久，我在中央车站门口乞讨，有一阵，我还坐在最有名的百货公司门口。赚得不错，那里福利也不错，每个月有补贴拿。”

原来，他周游世界的方式是乞讨。

他拉开衣服的拉链，从内侧口袋取出一沓厚厚的纸币，全是大面值的欧元，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在冰岛的生活怎么样？”我问。

“和瑞典差不多。我不贪婪，每天三个小时，赚10000克朗，够了，下班去走走，参观参观。吃救济中心的饭，睡福利中心的床，这是我旅行和赚钱的方式，我还会七国语言呢！”

“可是……硬币怎么办？”

我试着不用“施舍”这样的词汇。

“每天拿到钱，我就去银行换成纸币。你有什么收入吗？还是在找工作？我可以帮你。”

“一直在拍照片……”

“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港口你知道吗？那里有好多游轮，游客们下船后，你可以给他们拍照，那些人很有钱。”

我想他误会了，他以为我是为游客拍立等可取的那种照片。

“哈哈，不，不，我给人拍照，不收钱。”

他疑惑地看着我，不能理解这是为了什么。

“我可以让你拍我。”他说。

“太好了。你会一直在冰岛待着吗？”

“当然不会，等我赚了钱就回瑞典，冰岛的福利没有瑞典好。”他说，“活得太累，这不好，人生苦短，去享受，不要痛苦。”

4

在我20岁出头的时候，少了17岁那种要毁掉一切的叛逆，不过，还是改不掉那种非黑即白的绝对性的态度——如果不是这样，就必须是那样；我不喜欢这个，不喜欢的情绪放大到恨之入骨。

过了25岁，跌跌撞撞，我渐渐懂得，这世界根本不存在任何一种绝对。站在人生的岔路，每一种选择都有优势和劣势，每一段旅途都会带来快乐与痛苦。没有一个人的人生是美妙到可以作为参考的，没有一个国家的文化是完美到可以盲目追捧的。25岁以后，我在努力成为一个包容的人，努力去理解这个世界。

就这样，穆罕默德成为了我的朋友。

每次遇到，他总会关切地问我住宿怎么样，吃饭有没有着落。

他想请我去餐馆吃一顿好的，因为我请他喝了饮料，他得感谢，我提议，“那你带我去救济中心吧！我还没有去过，有鱼吃也不错。”

让一个乞丐请我去餐馆吃饭，这件事我做不出来。

但是跟着他体验他的生活，这件事让我感到兴奋，还有一种幸福的感觉，仿佛重新回到了上一个项目，去体验别人的生活，去倾听不同的想法，去见识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

我是一名记者，我不报道新闻，因为我就活在新闻里。

“走过去大概20分钟，”穆罕默德从口袋掏出一部深蓝色的诺基亚非智能手机，他说，“到那里应该差不多开门了。你有电话吗？”

我有点迟疑，不过还是给了他号码。

我们是平等的，至少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你在这里用中国的号码，你又没有收入，你需要国际电话卡吗？我给你钱去买。”

走在街上，他停下了脚步，找一个角落，掏了掏胸口的口袋，取出一张大面值的钱塞给我。

我立刻把钱还给他，“我保证，我要是很缺钱，我就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他默默把钱放回了胸口的口袋。

救济中心离中国大使馆很近。

门口有个巨大的集装箱，走进屋子里面，普通食堂的模样，干干净净。

有人已经先到了，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看起来有些邋遢。

我出现，他们看了我一眼，两三个人朝我友好地笑了。

还差五分钟提供餐食，半开放式厨房，工作人员是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火炉上，两个巨大的锅子，里面正在烧煮大家的中饭。靠窗的桌子上有自助的果汁、咖啡和茶。餐具看起来经过清洗和消毒，但上面都是划痕，用了很久的样子。

看见我手上的相机，一个工作人员气冲冲走来。

她指着我的相机说了一通，不过，说的是冰岛语。

我说我听不懂。

她用英文说，“你可以拍照，但不要拍到这里的人，因为他们需要隐私，除非他们愿意。”

我表示理解。

这时，一个年纪看起来不大的冰岛男孩向我们走来，想替我解围，“她得到了我的允许，可以拍我。”

工作人员耸了耸肩，回厨房去了。

“谢谢你。”我说。

“新朋友，欢迎你来。”他说。

我回到了穆罕默德在角落的座位。

穆罕默德在和一个中东人模样的男人打招呼。

他们握手，然后靠得很近，像是拥抱，接着拍了拍彼此的肩膀。

“这是我的朋友。”穆罕默德向男人介绍我。

男人伸出手，掌心对着我，示意暂时勿扰。

“我在算汇率，昨天换了一笔钱，不知道有没有被骗。”他说。

他在救济中心发放的免费报纸空白处写了一长串数字。

穆罕默德帮着他用手指计算。

算了两遍，男人开怀大笑，“果然那个波兰人没骗我，跟他换钱真实惠。”

接着，他看看我，“你来自中国？”

“嗯，是的。”我点点头。

“中国和伊朗，我们的护照都没用，我是费尽苦心才来到这里。”他说，“我的朋友，你找到工作了吗？我们可以想一些办法，你愿意到泰国餐馆工作吗？没有钱，不打紧，这里是冰岛，来救济站吃饭，去66号的政府楼睡觉。我不知道冰岛有没有中国餐馆，这里泰国餐厅多，我开了一家，不过最近我不需要人，明天帮你问问其他老板。”

“呃……谢谢……”

我愣住，我什么话都还没说，穆罕默德也没介绍过我。

“或者，你有钱回国吗？”他站起身，一只手撑住桌子，一只手指着我，颇有老大风范，“听着，你可以考虑被遣送回去，冰岛政府会付机票钱，你知道怎么被遣送吗？”

他告诉了我五种方法。

听闻伊朗护照的持有者出国艰难，不知道他究竟怎样一路来到冰岛，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救济中心的每个异乡客都有各自的生存哲学，以及不为人知的隐秘往事。

“呃……谢谢……”

我试图转移话题，先发制人，至少终结移民咨询的话题。

我问他，“你打算一直在冰岛生活吗？”

“当然不会！社保不好，虽然这里挺安全，当地人也单纯，特别善良。”他说。

这时，我见到一个熟人，“嘿！詹姆士！”

“嘿！”詹姆士戴着耳机，背着笔记本电脑专用的书包走进来。

“工作怎么样？一切都好吗？”我热情地问。

“很好。”他简单地回答，补上了招牌笑容，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他找到座位坐下，熟络地倒上一杯咖啡。

“这是你的朋友？他撒谎，根本不可能找到工作。”伊朗男人嘲笑地说道，他转身，发现了一个纸箱，大喊，“哦！看！这是一堆刚送来的二手衣服和袜子裤子，朋友们，来看看，有没有你们需要的！”

他说完，大家一个个过来，自觉排成一条队伍。

有的拿走了毛衣，有的拿走了一双厚袜子。

刚才那位替我解围的冰岛男孩走来我们这一桌，我站起身想和他打招呼，伊朗人像一只发怒的猫，弓起背，“你快走，这桌不欢迎你。”

“老兄，别急，我和新朋友打个招呼就走。”冰岛男孩摇着头离开。

取饭的桌前，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不去领饭吗？”伊朗男人加入了队伍，穆罕默德还坐在座位上。

“去的，等等，人少一些。”他说。

伊朗男人回来的时候，我看见餐盘里有鱼，很大一条，看起来非常美味。主食是煮土豆，配蔬菜沙拉，营养也到位。

我和穆罕默德去排队，食堂里早已坐满了人，大部分是男人，白人为主。有人拿了两份，自备餐盒，打包后带走。轮到我们，鱼没了，剩下沙拉和土豆，穆罕默德没有怨言，不过，他要了双份的土豆酱汁。

饭后，人们继续排队，我以为还有甜点。

仔细看，原来他们在有序地清理碗碟，将刀叉归类放入收纳的盒子里。

这幅画面十分有尊严。

整个吃饭的过程，我注意到，人们轻声交谈，也无人在室内抽烟，堪比图书馆。

吃了饭，穆罕默德坐在集装箱前的椅子上，像是在等人。我陪他一起坐在外面，我又遇到了熟人——在乐姆车站，曾和我聊天、接受拍照的冰岛人。其中，那个曾经是模特，由于醉酒后撞坏门牙的女孩，手里捧着一罐啤酒，激动地拥抱我，“我记得你，我们还拍过合照呢！”

一个打扮时尚的女孩走过了救济中心门口，穆罕默德上前讨烟，成功了。

他回来的时候，见到我，想起了什么，赶紧追回去又要了一根。

他把烟给我，原来是为我拿的。

“谢谢，我不抽。”我说。

他又跑去还给女孩。

这时，从食堂出来一个人，向穆罕默德讨烟。

穆罕默德吸了两口嘴里的烟，交给对方，那个人拿着烟走远。

“可你只有一根，可以拒绝的。”我说。

“我们一个状态，我得到了别人的烟，我也应该帮别人。你也是，我们一个状态，你什么都没有，我该帮你。”他说。

5

每天，我在101大街上来来回回走，和他一起在Bonus超市门口聊一会儿。

我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他说非常好，给我看一张酒店的门卡。

有个好心人以为他露宿街头，就给他订了酒店。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从街道对面过来，对着穆罕默德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不劳动，不努力，还指望靠大家给你钱过日子？我告诉你，我不会给你一分钱！我再告诉你，我是一个种族主义者，赶快滚出去！”

“谢谢你。”

穆罕默德的语气平静，好像英文不好，没有听懂的样子。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你不害怕这样的人吗？”我问。

穆罕默德指了指头顶，“只有这位无所不知的真主是我唯一害怕的。”

过了一会儿，从超市出来了一个穆罕默德认识的人。

他轻声对我说，“这是我的兄弟，阿拉伯人，开了餐馆，有钱人，一直帮我。”

他和阿拉伯人打招呼，两个人握手，隔空拥抱，拍拍彼此的肩膀。

阿拉伯人从购物袋取出果汁和三明治，递给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没说谢谢，立刻接了过去，又期待地看着对方。

阿拉伯人明白了，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全给了他。

穆罕默德点了点，差不多500克朗，满意地收入口袋。

他把果汁和三明治给了我。

“我不饿。”我说。

“你拿着吧。”他坚持。

“今天不太好，可能天气不好，大家不出门。对了，你经常打电话回家吗？”

我不知道他为何问这个问题。

“有时候会。”我说。

“你电话卡买了吗？钱够打电话吗？”原来他还没忘记上次说的那件事，从口袋又一次掏出一张纸币给我。

“别！我会写邮件联系，写邮件，不要钱的。”我把钱还给他。

超市自动门打开，出来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孩，提着大包小包。

穆罕默德本能一样，不再和我说话，向男孩伸出手。

男孩停下来，抱歉地说，“我没有零钱，对不起，给你士力架，可以吗？”

“谢谢你。”穆罕默德接过了一袋巧克力。

年轻男孩，大学生模样，棕黄色头发。他用流利的英文说，“我上次和你说过，可以试试找工作，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找，我带你去政府机构，你什么时候有空？”

穆罕默德接过了巧克力，故意用破碎的英文说，“明天？”

“好的，明天的这个时间，我带你去，我会来找你的。”男孩说。

男孩提着袋子走了。

我和穆罕默德告别，打算四处散步，没想到，又在街上重新遇到了那个男孩。

“等等！等等！”

他人高，腿长，走得飞快，我需要用跑的才能赶上他。

他站住，回头看我，“有事吗？”

我想告诉他乔尔的事情，不希望还会有人因为帮助穆罕默德而失望。

“刚才你和穆罕默德——就是那个乞讨者，约了时间，但我希望你做好准备，明天他可能忘了这件事，因为他压根不是来工作的，之前在瑞典他也是……”我一口气说了很多。

“好吧，既然如此，我明天不来了，但社会机构肯定会帮他，因为他这样太不寻常了，冰岛没有乞丐，至少在他来之前。”他说。

“啊？一直没有？”我感到惊讶，原来穆罕默德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到冰岛行乞的人。

“我在这里读本科和研究生，我来自俄罗斯，至少我来这里到现在从没见过乞丐，曾经有过一个吉普赛人，但不是来乞讨，我也说不清干什么的，待了一会儿也就走了。可是，这个保加利亚人，他把这里的风气带坏了，自从他出现，一个月之内，你看，街上还出现了别的乞丐。我们在Facebook有个论坛，专门讨论了这件事。”他说。

“我在这里生活了两个月，从穆罕默德出现到现在的状况，我也了解一些，可以请你去书店的咖啡馆喝一杯吗？”我提议。

“我等一下要去比萨店打工，在这之前有时间。”他说。

来到书店的咖啡馆。

我正要付钱，他说，他在打工，所以各付各吧。

他还记得第一次和穆罕默德的相遇。

深夜，他在比萨店打工，穆罕默德进来问他要钱。他同情地给了他一块比萨。

穆罕默德拿到了比萨，似乎不太开心，继续问他要钱。

拿到了钱，得逞一样，穆罕默德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幕我感到受伤害。”他说，“虽然冰岛的学费很低，但生活成本太高，我必须靠打工才能支付房租和面包，大家都不容易，冰岛人也勤劳工作，所以凭什么同情这些人？占欧盟护照的便宜，来冰岛或瑞典这些高福利国家，什么都不做，吃饱穿暖。”

他看了看手表，该去工作了。

“可以给你拍一张照吗？”我问。

“算了吧，再见！”他说。

6

星期六的深夜，101大街上都是人，冰岛人，外国人，所有人都出来喝酒派对。

不少人已经喝醉，每个漂亮英俊的脸庞写着周末夜晚的放肆快乐。

我见到了熟悉的身影，穆罕默德坐在沿街的地上，手里一大杯冰镇啤酒。

他招呼我坐在他身旁，我们握手，隔空拥抱，拍拍互相的肩膀。

他将啤酒递给我，我摇摇头。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烟，这次是一整盒万宝路，他递给我。

我还是摇摇头。

我告诉他，我原本在睡觉，窗外天太亮，一直听到街上有人在唱歌，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

“人那么多，生意好吗？”我问。

“还是老样子，不太好，和一开始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现在没人给我钱了，我也快走了，还是瑞典好。”他叹气，“我希望能被遣送回瑞典，这样不用买机票了。”

“嘿！伙计！我一直在街上看见你，在开小派对呢？介意我加入吗？”我和穆罕默德循声望去，一个自然卷家伙朝我们走来，外面一件皮夹克，里面是黑色衬衫，一件看起来质地高档的马甲，认真地打着领带。

自然卷家伙随意地坐下，按住穆罕默德的肩膀，举起手中巨大的啤酒杯，和穆罕默德干杯。

穆罕默德有点不耐烦，他举起酒杯勉强和他碰了碰。

“好了，我的朋友，你看……”穆罕默德伸出手，他在超市门口的常见姿势。

自然卷家伙意识到了穆罕默德的意思，如梦初醒，掏出钱包，取出一张1000克朗的纸币，在穆罕默德面前晃一晃，“兄弟，你问我要钱是吗？相信我，我没想到你是乞丐，原来我一直在这里见到你是因为你在乞讨。我们这里可没什么乞讨的人的。”

自然卷将纸币在半空中又晃了晃，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双手假装在撕钱，“兄弟，你得答应我，以后你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劳动，在冰岛，我们都必须付出，勤劳工作，才能有所获得。”

穆罕默德沉默了，假装听不懂，茫然地看着他。

1000克朗纸币到了穆罕默德手中，我注意到，穆罕默德的嘴角露出笑意，很快又表现出嫌恶的轻视。冰岛人走了，临走前又嘱咐一次——“你要记得好好工作啊！”

穆罕默德没回应，也没说谢谢。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打算去托宁湖待一会儿。

穆罕默德也起身，他打算去夜店门口碰运气。

他将那张1000克朗（折合约50元人民币）放入胸口内侧的口袋，夹入厚厚一沓欧元中。

我们握手，隔空拥抱，拍拍彼此的肩膀。

坐在湖边，刚才的画面不断重现——收到钱，穆罕默德的表情从欣喜瞬间变为嫌恶。

7

在救济中心吃饭那天，屋子里走进了一个金发女人。

她穿一条非常紧身的牛仔裤，身材丰满，凹凸有致。

“她是妓女，我以前找过她，立陶宛人。我认得她的大腿，有点粗。”穆罕默德说。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常，没有一点尴尬，也没有猥琐。

我告诉穆罕默德，我以为冰岛没有性服务者，毕竟这里女权运动那么厉害。

“前面街区拐角，那里很容易找到妓女，50欧元一次。”穆罕默德向我提供信息，“有时候压力很大，我会过去找女人。”

“你去过晚上的夜店吗？”我问。

“去过。”他说，“冰岛女孩很漂亮，但她们挑剔。在冰岛，强奸会受到很严厉的惩罚，冰岛的法律严格，我们都怕。”

那个培训我成为职业乞丐的下午，我和穆罕默德走在101大街。

不远处的海风吹来，天阴沉沉，雨水飘在脸上。

我们路过一个停车场，他指了指里面，“这里有个警察局，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事，你可以找我，也可以进去找警察，记住了吗？”

“嗯，我记住了。穆罕默德，我想问，你有什么梦想吗？”

“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是和一个好女人结婚，有自己的房子。两年前，我曾经爱过一个女人，她是个妓女，我总是找她，因为我爱她，我把所有的钱都给她，可她最后和一个有钱人跑了。为了她，我掉过眼泪。”

8

第一次和穆罕默德说话的那个星期天，我邀请他去书店的咖啡馆喝一杯饮料，这是我们友谊的开始。他一路遇到的人总是给他钱，或者希望帮助他，但我只把他看作平等的朋友，和他聊天，也许这是他一直以来期待的，平等的友谊，平等的聊天。

自从上一个项目，我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消除偏见，撕掉标签，还原每一个人作为人的存在，挖掘那些有血有肉的真实故事。

我想，穆罕默德是恨透了冰岛之后才走的。

这一切印证了那位法国作家的预言——“诚实的人在这里会如鱼得水，但是，连对自己都撒谎的人，会厌恨在冰岛的每一天。”

他决定收我为徒教我乞讨，起初我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他动了真格。

他没谈过恋爱

“穆勒是个神奇的人，他一辈子都没谈过恋爱，也没结婚。”乔尔说。

“你是说，他从来没有恋爱过？”我问。

“昨天他告诉我的。”

“连女孩也没有亲吻过吗？”

“反正他一直都是处男。”

“为什么？”

“他太腼腆了，不会和女人说话。”

乔尔哼着小调，走在我的前面。我们去免税超市买白葡萄酒。雷克雅未克，又是飘雨凄惨的坏天气，在这样的夜晚，没有酒，没有朋友，度日如年。出门前，乔尔忘记戴绒线帽，现在缩着脖子，比平常矮了半截。

早晨的时候，我醒来，穆勒已经不在房间，他按照原本的计划出发了，骑自行车去凯夫拉维克机场，他说他要骑一个完整的来回。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毕竟在冰岛，大部分时候天气不好，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不情不愿，何况在风里雨里骑着自行车。我和乔尔白天没出门，中午去了四楼的公共厨房，热了一份微波炉半熟品，决定傍晚去买一瓶酒，聊聊天，发发呆，好歹也算今天有所收获。

听到关于的穆勒的八卦，勾起了我的好奇。乔尔认为穆勒因为腼腆才孤独了一辈子的想法我不太认同，我对穆勒的第一印象可不算腼腆，当时听说这个老爷爷从法国老家一路骑车到丹麦，空运自行车来到冰岛，还曾经在世界各地跑过马拉松，我天马行空地想象，穆勒的私人生活，从年轻时候到现在，艳遇不断，古巴的街头，曼谷的小巷，迈阿密的沙滩，揽着各国美女的曼妙细腰，一杯又一杯的鸡尾酒下肚，他那双迷人的蓝眼睛，那些惊心动魄的旅行故事，女人们为之倾倒。

我们回到青旅，穆勒也刚回来。开了酒，我请穆勒一起在公共休息室喝一杯，他摆了摆手，“晚饭喝过了咖啡，我的习惯是喝咖啡之后不能再喝酒。”

我有点失望，不过，穆勒是法国人，法国人对吃总是很讲究，他们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进食法律，而且穆勒看起来很累，他果然骑了一个来回。晚上，我和乔尔的其中一次干杯是为了表达对于他的敬佩。

两天前，穆勒出现在青旅房间。我从101大街溜达了一圈回来，推开门，见到一个白头发白眉毛的老爷爷，着实吓了一跳，以为谁的家人来探望。要知道，青年旅社的住客几乎都是年轻人，年轻得荷尔蒙四溢，穆勒显得格格不入。

他穿一身骑车专用的运动衣裤，外套是一件单薄的防风雨衣，除了一个尼龙布质地的廉价黑色腰包，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行李箱，也没有登山包。

我向他自我介绍一番。

他的英文不太好，但是他用简单的单词组成短句，我能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他说他的名字叫穆勒，来自德法边境的小镇，他是一名退休了的小学老师，他一辈子都是一名小学老师。我问他教什么科目，他告诉我，在法国，小学老师教通识课，也就是他什么都教。他还说，在他的小镇，很多人的名字都叫穆勒。

“真好玩！就是说，我去你家乡喊一声你的名字，会有七八个‘穆勒’走过来，问我‘小姐，有什么事吗’。”我说。

“是的，我们的小镇很小，很安静。”

因为同样说法语，乔尔和穆勒很快成为了朋友。在青旅的多人间，我们三个人走得越来越近，相约一起在公共休息室喝酒。乔尔是葡萄酒专家，他认为穆勒老家的白葡萄酒世界第一，果味醇厚。受到乔尔的影响，我开始对白葡萄酒有了兴趣，听到他这样的介绍，我打定主意，以后有一天去探望穆勒，顺道去喝酒。

乔尔和穆勒之间用法语交谈，我听到了好玩的单词发音，跟着模仿，穆勒果然是退休的小学老师，一遍又一遍纠正，乔尔则负责向我翻译。三天内，我发现我居然可以说一些完整的法语句子了。

每天当我起床的时候，穆勒总是不在房间，乔尔常常正斜靠在床上看书。

“他又出去了？”

“听说独自参加黄金圈的旅行团了，晚上回来。”乔尔合上书，伸了个懒腰。

“还是他一个人？”

“昨天那么糟的天气他都能一个人骑车来回机场，今天出太阳了，坐着巴士观光，这很穆勒。”乔尔从床上一跃而起，“我也要享受单身，也许酒吧里有一位美女在等着我。”

“祝你好运，我也去享受单身，去托宁湖的湖边长椅坐一会儿，讲不定遇到什么有趣的人。”

“祝你遇到未来的丈夫。”

“没准！你到时得回来冰岛参加我的婚礼。”

他半个身体已经到了门外，“要是晚上我回来得晚，明天就有故事和你说。走了！”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托宁湖边的长椅居然拆空了，我在101大街走了三个来回，在咖啡馆和旁桌的游客们聊了一会儿，又在大教堂写了日记，直到被提醒关门时间，才晃晃悠悠，走回旅社。青旅的底楼是酒吧，我占领了入口的沙发座位，翻了翻这段时间写的心情笔记和发生的故事。虽然酒吧里都是人，吵闹熙攘，不过，没有人懂我的语言，没有人和我认识，这种与热闹隔离的感觉有点奇妙，我迅速地沉沦在自己内心的世界。

读到来冰岛写下的第一篇日记，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久到我已经没了情绪。那时以为一个人来到世界的角落，安安静静，想自己的事情，希望能想出一点头绪，对于看风景完全没有心情，至于认识些人，发生些故事，根本不奢求。没想到，当我在巴黎转机的时候，便有了第一位交谈的陌生人。接着到达冰岛，推行李进入房间，遇到了法国博士们，后来，每一天都在遇见陌生的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每一个人都有着奇特的故事，和他们交谈让我一点点一点点放下了内心的沉重，又一点点一点点卸下了开不了口的秘密。我还没来得及给自己一个星期或者三天的时间为过去发生的事情好好放声哭一场，或者放肆买醉之类电视上成年人会因为痛苦而自残的行为，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的伤口竟然早已愈合，伤疤也快褪去了。

“冰岛，一个有着神奇魔力的地方。”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句话，酒吧里写日记，在一群人的面前写下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反正没有人懂中文。正当我自得其乐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出于本能，我赶紧合上了日记，抬头看，穆勒在对我笑。

“乔尔呢？”他坐在我的对面，解下了腰包。

“去酒吧和姑娘聊天了。你今天怎么样？”

“观光车上的导游说英文，我只能听懂一点点，但是风景很漂亮，你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卡片机，屏幕上出现了爆发中的间歇泉。

“穆勒，你是不是没有谈过恋爱？”我可忍不住客套，直入重点。

“没有女朋友，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他笑着说，“我有个朋友，他也没结婚，问我要不要在一起，他见我从来没有女朋友，以为我也喜欢男的，我告诉他我才不是呢！”

“可是为什么呢？”

“没有遇到，运气不好，所以就算了。”

穆勒的语气诚恳，就好像明天如果运气好，碰到了也行。

“那就算了？”

“很正常吧。”

“没有考虑过相亲吗？”

“可是就是没有遇到喜欢的人。”

“或者不是因为感情，而是为了有一个家庭？”

“不行，遇到爱的人才能恋爱。”

“所以你会孤独一辈子啊！”

有时候，我们对于他人的事情如此关心，一定程度，是因为我们在关心自己，担心也会发生和对方类似的情况，在向对方提问的过程，其实也是对自己的一段追问。我想，自从这一回遭遇感情问题，拖着爱情的尸体，直到腐烂败坏，最后意识到这是一个很错误的人，终于放了手，对于未来，我害怕我丧失了爱的勇气和信念。我老了，会不会和穆勒一样，继续一个人住青年旅社，继续一个人做很多冒险的事，继续一个人就这样一个人生活。我会不会去相亲，会不会只是为了拥有家庭而去结婚。如果不会，那么，孤独地变老，像穆勒一样，我会快乐吗？穆勒现在快乐吗？

“可是我有自行车。”穆勒点了一杯啤酒，对我狡黠一笑，我可以看见五十年前那个少年穆勒的模样。

他接着说，“我唯一的亲人是我的姐姐，去年她在修道院去世了，你知道修道院吗？我姐姐也一辈子没有恋爱，没有结婚。现在我在世界上只有自己了，我不想进养老院，宁可死在自己的房子里，所以每年向政府交一笔保险，如果我去世，政府会负责我的身后事。”

他在一个冷冷清清，很多人都叫“穆勒”的小镇生活了一辈子。最后，他会在冷冷清清中死去，像是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过这个人一样。

可是，我们就算结婚，有孩子，然后死去，不也一样是在冷冷清清中死去，像是世界上不存在过我们一样。死亡是每个人独自完成的一件事，至于在世间留下存在的证明，子孙后代是作为生物性的繁殖和延续，我们的基因，我们的长相，甚至我们的隐疾，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可是，我们作为我们，在这世上有过的愉悦和痛苦，有过的高潮和欲望，有过的天真和愚蠢，都不会被记得。年轻的人，永远有新的情绪，面对的却是差不多的故事和境况。

还是不要讨论这些抽象的东西。

谈论意义的意义，最后得到的仍然是意义，不如过眼前的生活，吃吃喝喝。况且，穆勒也不像是那种喜欢聊生命聊感受的人，他看起来挺忙，总有事情想去做，做完一件事，心满意足呼呼大睡，醒来又有新的事要去做。这个人根本不说任何的人生道理，也不会组织语言说一些道理。他只是行动，他的存在就是一种更有说服力的指引。年龄渐长，我越来越欣赏这样的人。行动就是语言，话不多，但凡说出口，便句句确凿。

他看上去是一个很实在的人，想什么说什么。不像我，动不动去想事情，想着想着就把自己给绕了进去，在思想的迷宫里找不到出口，在文字的泥潭中步步深陷，等等。正因为在冰岛不去想了，每天活在此刻，专注地吃饭，专注地和陌生人发生新的故事，连在101大街上闲晃也是专注的那一种闲晃，才会从一团糟的状态中恢复。那就专注地聊天，别去想这些事情，和穆勒聊聊实实在在的话题，少谈道理，少谈感受。

“对了，昨天骑车怎么样？”我把第一天从凯夫拉维克机场打车来到雷克雅未克的经历告诉穆勒，“开车来回也要两个小时，昨天风又很大，走路都难，你怎么完成骑车计划的？”

“昨天来回用了六个小时，慢慢骑，去的路上还好，顺着风；从凯夫拉维克回来，呼……”他用了一个法语的语气助词，真可爱，“风大的时候我和车在倒退。”

我竖起了大拇指。

“穆勒，从第一回见到你我就想问了，你只有一个腰包吗？”

他大方地打开所有拉链，给我展示里面的东西——小瓶装的沐浴露，一件防风的薄衫被折叠成小方块，一部非智能的旧手机，一张用破了的地图，还有一沓他写过字的纸。

“没有别的了？”

“我一个老人需要些什么？”他温柔地笑着说。

喂，拜托！替换的衣服都没有！我心想，真是一辈子都没有女朋友的单身汉。

“这些纸是什么？”我问。

穆勒像是对待宝贝一样地拿出破地图和纸，他先摊开了地图，上面有一条黑色圆珠笔画的线路，中间有圈圈画画的圆点。他指着地图的角落，说，“这是我的家乡，我一路往北骑，经过了比利时、荷兰，乘船跨海去丹麦，又一路骑车经过瑞典和挪威，路上过夜的地方我会圈一圈，你看，这是鲁汶，这是鹿特丹。”

接着，他把一沓纸摊开，上面是法语还有一系列的数字，“每天我会记录骑了多少公里，平均速度。”

昨天是第31天，2434公里。

“什么东西都可以丢，但这些纸是我的宝贝。”他说。

他当作宝贝的东西是腰包里的几张纸，这是他宝贵的回忆。

“忘了问你，你在冰岛待多久？”

“明天我打算骑车去博加内斯看看，后天就要走了，飞回家。”

“不在冰岛待久一点吗？”

“Tour de France要开始了，我不能错过。”

他说的是法语，我没懂，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环法自行车赛，我激动地问他，“你要参赛？”

“不，我不参赛。我是忠实粉丝，每年都不会错过。”

“那你是跟在车队后面骑车？”

“不。我守在电视机前看直播，这是我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刻。”

“那你有什么其他计划吗？”

“明年我想去东南亚骑车，乔尔说那里很不一样，我可能还会在那里跑马拉松——除了骑车，我还喜欢跑马拉松，为此我去过北京！”

“什么！你还来过中国！”

“我老了，那次在北京的马拉松我跑了6个小时，三十年前我只需要3小时，可能是因为这些年我的肺越来越不好，一直咳嗽，影响了速度。”

“穆勒，你的生活真丰富！”

我看着他，下定决心，说道，“我想明天和你一起骑车去博加内斯，你介意吗？”

“当然欢迎！太好了！”

“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骑得很慢。”

“我也慢，我老了，骑一会儿，就要在树林里休息一会儿。中饭吃了，我还要睡一觉，慢慢上路。”

“哈哈，哪怕在骑车的路上，你也很讲究吃饭吗？”

果然是在乎食物的法国人。

“吃一顿好的，休息一下，接着上路。我被同路的年轻人抱怨过，骑得太慢了。”他笑着说。

早晨，穆勒比他设置的闹钟醒得还早，因为我没听见闹钟响。

他轻声喊我起床，我们快速洗漱，一起下楼。

我看了一眼乔尔，估计他是凌晨回来的，在睡梦中挂着一丝笑意。

如果没有遇到那个喜欢的人，孤独到老，这件事没有那么可怕。

青旅的前台能租自行车，穆勒陪我办手续，我们打算骑一段路，找一家餐厅吃早餐。可是，前台工作人员把所有的自行车都搬来，让我试了一遍，每一辆都巨大无比，哪怕座位调到最低，我上了车，脚总是够不到地面，酒吧的大厅里，穆勒一遍遍向我演示如何快速跳下车停下，如何一鼓作气蹬上车。

这触到了我的死穴，我天不怕地不怕，大摇大摆在世界行走，除了三件事——吃茄子，在够不到地的深水区游泳，以及骑一辆脚不能着地的自行车。每个人都会挑食，我挑食的对象是茄子，无论什么做法，都难以下肚，小时候连看到紫色都会做噩梦。至于深水区游泳和自行车，便是作为矮个子的安全感缺失，即使我会熟练地游泳也会骑车，然而我仍然从内心深处有这样的一种恐惧感。

再说，冰岛的风是那么的可怕，路况也不好，随时随地会有一辆车和自己擦身而过，我对自己的心理素质可没那么大的把握，我可不想在冰岛摔成骨折，失业三年，我没有医疗保险，也拿不出足够的钱看病。

“你们有儿童车吗？”我叹了一口气，问道。

“我看看……没有。”工作人员把一辆辆车又扛回车库。

“穆勒，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骑车了。”

我看着他，感到愧疚。我仍然记得当我提出要和他一起骑车，他是那么期待，两眼放光，我让他失望了。

“那我先去了，不早了，得出发了。”穆勒扣上了安全帽，向我招招手，推着他的自行车出了门，消失在拐角。我是一个敏感的人，他说出这句话，他的表情，我没有读到一丝的责怪，他还一如既往温暖地笑着。

穆勒回来的时候，我也刚从大教堂回来不久。

我在吃薯条，和他分享，他拒绝了。

他说，“晚饭后我吃过甜点，吃了甜的就不吃咸的东西。”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我问他里面是什么，他拿出了一沓照片，骑车回到雷克雅未克，他在海港附近的一家照相馆印了这一路的照片。

我有点吃惊，为什么要在冰岛印照片，可以回家做这些事。

他说，“我们小镇没有照相馆，每次我要开车去一个大一点的镇，至少五十分钟车程，不如直接在冰岛印了。”

我对穆勒的小镇越来越感兴趣，人们叫一样的名字，人们很少拍照，人们孤独地生活着，除了葡萄酒，电视里的环法自行车赛，其他什么都没有，比冰岛还要荒凉。

一张照片被塞在我的手中。

照片上，穆勒穿着那身专业骑行者的衣裤，他在自行车上，背景是雷克雅未克的海港。

“我遇到了一个德国年轻人，他也一个人骑车。他帮我拍了照，我也帮他拍了照。”

“拍得真好。”我把照片还给他。

“送给你的礼物。”他说。

“为什么要给我？这张照片对你来说更重要。”

“我印了两张，这张给你留作纪念。你会一直是我的朋友。”他诚恳地看着我。

“我会来你的小镇看望你。”明天穆勒就要走了，我觉得他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欢迎你来。不过，到时我会安排你住在一个交通便利的小镇。”

“我可以找路过来。”

“我担心镇上的人会误会，当然我欢迎你来我的小镇参观，但不是住在我这儿。”

“噢，好的。”我有点失落，好像一股热情被浇了冷水。

“我准备把照片发给报社，他们一定喜欢。”穆勒没注意到我的情绪变化，自顾自说道，“连续十多年了，大家都厌倦了同样的故事报道，都是我骑车去了哪里，所以这次希望有点不一样，可能有一张照片会好一点。”

“哇！你是个名人？”

“只是我们镇上的报纸罢了，看的人也就是我们镇上的这些人。起初大家还都振奋和好奇，想知道我去了哪儿，路上有什么景色，可是我的故事年年都差不多，这一回他们能见到我的照片了。”

穆勒离开冰岛，我和乔尔给他送行，一起去了泰国餐馆，喝了两瓶葡萄酒，乔尔又喝了半瓶烈酒。我们送穆勒坐上机场巴士。

我陪乔尔去了网吧和就业中心，然后我就去了托宁湖，和陌生人聊了一会儿，躲雨的时候又在一家酒吧的吸烟室遇到一群冰岛年轻人，直到天亮我才回去睡觉。

乔尔告诉我，穆勒傍晚又从机场回来了，航空公司因为机械故障，无法起飞，我们的房间人满了，穆勒住到了其他房间，一早又去了机场。“他太腼腆，没找到你明明很失落，又不好意思给你打电话，他还腼腆到没有向航空公司提出索赔，起码航空公司应该安排他住在机场附近的酒店。”

乔尔交给我一张明信片，穆勒拜托他给我的。

上面字迹端正，写了他的法国地址。

还写了一句话——“别和我失去联系。”

我洗了澡，没有吹头发，用毛巾包裹。冰岛的热水来自天然的地热，因此湿漉漉的头发散发着地热的臭鸡蛋气味。我斜靠在床边，穆勒的床铺昨天来了新的住客，一个年轻的美国男孩，他有一只巨大的登山包，他的内裤、袜子和浴巾在床上摊着。

手里拿着穆勒的照片和明信片，我意识到也许这就是旅行的另一种意义——见证。

在商业社会中那些被崇拜被塑造的桀骜不羁的人和他们作为明星的故事，这些存在之外，我发现穆勒这样的普通人带给了我真实的力量，这股力量和触动比媒体用镜头和用文字呈现的更奇妙更共鸣更震撼。

我无法在我有限的日常生活中见到这些普通人，这些人有一天离开了，在我的世界中，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但因为旅途中的不期而遇，原本平行的两条线有了交会，我见到了，我相信了，原来有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在这样活着，为了他自己活着，他的行为，他的言语，都不是为了说服任何人，更不是为了带来怎样的影响力，他只是充实并且快乐地做着他自己。

通过旅行，我见证了这些很棒的人的存在，于我的意义，那就是一门学校没有教我的课程，一些在阅读之中缺失的人生经历。成长的过程中，我被要求塑造成拥有伟大理想的对社会有用的人，我听到的是伟大的遥远的人的故事，学校告诉我们明天要去成为我们今天仰望的人。可是，离开了学校，我们大部分人成为了普通人，我们意识到自己和伟大无关，学校没有告诉我怎样去成为一个快乐的普通人，我知道一百种成为成功的了不起的人的方法，但我却不知道我该如何过好我眼前的平凡生活。我在书中疯狂寻找，跟随故事内心起伏，合上了，又开始下一本书的冒险，然而那也不过是理想化的人物，虚构的情节，作者虽一字未提他的主义和想法，却早已全然在一字一句中。

我需要见到真实的人，我需要见到那些和我一样普通的人，我需要知道他们在怎样活着，我需要和他们聊聊天，如果可以，不是采访这样不自然的造作形式，而是碰巧在他们的旅途中住在同一间旅舍，在他们的下班路上走在同一条街，在咖啡馆小憩时坐在隔壁的一桌，我们聊一会儿，共同经历一件事，这样就好，不必太深的交往，不必改变对方的轨迹，我只需要见证，只需要面对面地感受，然后独立地思考。

穆勒让我看到了，如果没有遇到那个喜欢的人，孤独到老，这件事没有那么可怕。要说什么是可怕的，那就是外界的伤害，外界的期待，外界的绑架。屏蔽掉这些外界的东西，是有可能像穆勒一样，独自老去，独自死去，安静地认真地活着，享受他所热爱的自行车和马拉松。

我重又想起，出发时在巴黎转机遇到的美国酷奶奶，她说的那句话——“变得挑剔才能获得自由”，当时没有理解，只是记录了下来，留待未来消化。遇到穆勒，我有点懂了酷奶奶的这句话。在一定程度上，穆勒印证了这句话——他也是挑剔的，因此获得了自由。

在我成长的环境中，“挑剔”一直以来都是负面的词汇，没有一个家长也没有一个老师会告诉孩子去成为一个挑剔的人，所有的时候都在告诫，“喏，你要当一个随和的人，合群的人，这就好了，意味着你长大了，成熟了。”我们隐忍，我们克制，随时将笑容挂在脸上，待人接物，不敢刻薄，倘若有一天泄露了真脾气，便闷在被窝里大哭一场，感觉世界末日来临，失去了容身之地。

挑剔意味着自我保护，因此挑剔的人总显得冷漠，不受欢迎。冷漠是一个过于感受性的词汇，换一种表达，用冷漠的具体表现替代，便是——不再对他人怀抱期待和幻想。有期待才有失望，有幻想才有幻灭。我们害怕辜负好人，却常常被坏人辜负。

况且，把期待和幻想寄托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这件事从来都不太成功。对他人怀抱希望是注定会失望的一件事。今天的我会颠覆昨天的我，未来的我也许会让今天的我失望，我自己都在随时改变，如此看来，希望别人不改变真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那么，把期待和幻想寄托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就显得太苛刻了吧，我们对自己都没有那么苛刻。

根本上，快乐、信念、希望，这些令人愉悦的词汇从来都是自己给予自己的。和外界无关，和他者无关。冷漠一些，让自己活得更轻松更坦然。你笑了，因为你想笑，于是不强求站在你面前的人也对你笑。这也是一种对于他人的温暖吧。

我记得，当我提出要和穆勒一起骑车，他很期待。

我记得，当我告诉他不能和他一起骑车，他很平静，按原计划出发。

我记得，当我和乔尔邀请他喝酒，他立刻拒绝。

我记得，当我把薯条递到他的面前，他也立刻拒绝。

他有他的规矩——咖啡之后不喝酒，甜点之后不吃咸的东西。

我还记得，当我和乔尔作为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的人，负责任地告诉他这里天气究竟能有多恶劣，打赌他一定会中途放弃的时候，他仍然独自骑车，做到了他想做的事情。

这些细节能看出他是多么的享受孤单，孤单又带来了自由。不为了社交而牺牲原本安排了的计划，不为了讨好而改变一直以来的饮食习惯，不为了他人好意而做出退让姿态令自己为难。

我不知道是由于家庭和学校营造的成长环境，还是身处的集体文化所养育的性格，第一次听到“挑剔”，我本能地皱了皱眉头，认为是一个不好的负面词语，但现在通过思考，我有点喜欢“挑剔”这个词了。反思上一段感情，我一直在妥协，一直在父母与文化灌输的“懂事”“牺牲”中，做着被周围人认为是正确的成年人应该做的事情，我自己却并不快乐也不幸福。当我决定结束这一段感情，我品尝到了“挑剔”的糖果，我甚至感受到久违的原来的我回来了的那种自由。是有多压抑，才会一鼓作气来到了世界的尽头，连死也不怕了。

人与人，离得太近，情比纸薄。离得远了，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我们都相关，我们都无关。人，生而孤单，不信？生一场病便知晓。人，却又从不孤单，长夜漫漫，相伴前行，莫愁旅途无知己。看清了，想好了，按原计划走，别停下脚步就是了。呼吸的节奏终究自己掌控。有人变卦了，计划泡汤了，也不至于乱了呼吸，喘不过气，要死了。有你很好，没你也可以，对于你，我从不期待，也不失望，我过得很好，有你会更好，只是我运气不够，没遇到你。

乔尔误以为穆勒是一个害羞的人，但我观察到的穆勒并不那么害羞，当他感觉安全，当他做着喜欢的事情，当他面对想面对的人，这些时刻他是开朗的，比如向我描述骑车和跑马拉松，比如他怀着巨大的热情飞回家，只是为了守在电视机前看环法自行车赛的直播。

至于没有给我打电话，没有向航空公司索要赔偿，没有主动结识姑娘，在我看来，是因为穆勒的“挑剔”——自我保护，害怕失望。拨通了电话，意味着有对方不接电话的可能；申请了赔偿，意味着被拒绝或者被拖欠的可能；主动结识了姑娘，意味着误解与心碎的可能。

一个人在自己的世界久了，拥有丰富的内心，也拥有无法想象的强大自制力，并且控制欲变得很强。因此，对于无法掌控的事情，不去渴求是最好的策略，远远观望，试探接近，有把握了才付诸行动。穆勒一直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乐观和幽默来自对现实无奈与黑暗的深刻体会，挑剔和冷漠也一样，何尝不是为了保护内心深处的真诚和热情呢？

找一个人生儿育女、老来作伴，虽然吵吵闹闹，磕磕绊绊，但是过年过节，围坐在一起吃火锅喝可乐，其乐融融。我们付出，我们必定获得。我们获得，也同时必定付出。

他看穿了，若是不爱的人，这种陪伴他不会快乐，不如一个人自由自在，自己赚钱自己花，有大把的时间去享受他的爱好——跑马拉松和骑车，了无牵挂。但同时他也为自己的选择埋单，他坦然地安排好了未来。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结婚，然后死去，穆勒没有带给我这种生活可怜可悲的感觉，甚至也没有让我觉得他是孤单的。

当我一个人在冰岛也很快乐。有时候身边很多陌生人，很热闹；大部分时候独自一个人，很充实。一个人跑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日记，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呼吸自由，保持节奏，不因为告别而难过，不因为相遇而渴望永远。学会一个人，这件事没有那么难，也没有那么悲伤或孤单。如果没有遇见，只是运气不好，像穆勒一样，又不是很糟糕。

因为在意所以挑剔，因为挑剔所以自由。和一个错的人在一起，我体验过痛苦和煎熬，说话很累，如履薄冰。终于和过去说再见，不再将错就错，那一种自由的感觉，好快乐。内心不孤单，阅读，写作，这两件事情可以做一辈子。

《霸王别姬》里的那一句“人要自己成全自己”，当时听了懵懂，现在回味，也好像有点懂了，这是另一种对这句话的诠释——“只有挑剔才能获得自由”。和他人保持距离，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无条件的热情久了，注定偶尔会发生失望的情形。初次遇见，不妨冷漠一些，试探性地进行了解，然后再交付全部的热情也不迟。真心被辜负，热情变心寒，不如从今天起，自我成全，做一个挑剔的人。

我们在痛苦的领悟中，不断推翻自我，意识到蒙蔽了我们判断的文化与传统，也意识到父母在我们身上的影子。每隔一段时间，结茧，重生，我们成为了更好的人，更喜欢的更坚定的自我，这件事其实不赖，一辈子长大，但永不老去。

刘若英在耳机里对我唱着“我想我会一直孤单，这一辈子都这么孤单。”

我跟着大声唱——“于是我学着乐观，过着孤单的日子。”

女船员

一本冰岛最流行的儿童故事书，我读了其中的一篇：有个小女孩走在回家的路上，听见不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走近一看，一个女人正在痛苦地分娩，她赶紧帮助那女人。作为感谢，女人赐予小女孩神奇的能力——可以看见精灵。

向陌生人伸出援手，那么就会有好事发生。

我想，从小在这样的熏陶下，难怪冰岛人的国民性格便是乐于助人。

我和她的认识，印证了这个童话故事。

倘若不是向她提供帮助，大概也就不会有后来惊喜的船上冒险。

在托宁湖啃三明治，在大教堂写日记，成为我每天要做的事情。

那天，我在大教堂写完日记，走出门，见到她拿着单反，很艰难地自拍。

我上前，提出可以帮她拍照。

我把相机还给她的时候，她问我，“你知道港口的船吗？”

我点点头。

我知道有一艘著名的船停靠冰岛。这艘船周游过世界，船上的水手有俄罗斯人和法国人。这次重新出发，途径冰岛，停靠期间每天只允许少数人上船参观，需要预约报名。我很想去参观，但觉得报名成功的概率不大，因为我身边认识的人都报了名。

“我在那艘船上工作。”她说。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是水手吗？好酷！”

“不，我在船上担任翻译。我是俄罗斯人，大学学习法语。船上一共三个女人，另外两个负责船上的日常管理。”

我正要去吃冰淇淋，于是邀约她一起。

如果没有吃过这里的冰淇淋，那就不算到过冰岛。

我告诉她，我要去的应该算是雷克雅未克最好吃的一家冰淇淋店。

“走！”她挽住我的胳膊。

店铺位于老港口，门口停满了车，都是特地来吃冰淇淋的冰岛人。

排号等待，轮到我们了，面前40种口味可选择。

俄罗斯女孩被黑色的冰淇淋吸引，问，这是什么？

我做了个鬼脸，“你能接受那种黑色的糖的口味吗？冰岛人和北欧人太爱吃了。”

回忆里，涌上一股药物气味，感到恶心。

“我可以尝尝看再做决定吗？”她问。

店员给她一个试吃的小勺。

她往嘴里送去，惊叹说，“太好吃了！我要这个味道的冰淇淋球。”

我不甘示弱，“来！让我尝尝。”

当透心凉的冰淇淋触及舌尖，缓缓融化，我曾经讨厌的药味在这样的温度下变得十分淡，倒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好吃，我也要这个味道冰淇淋球！”

坐在路边，我好奇地问她，怎么会跑到船上工作的？

她看起来十分年轻，仿佛大学刚毕业，应该是第一份工作吧。

她一下子被逗乐。

“我本科的时候学法语，研究生读博物馆学。今年我已经29岁了。毕业后先是在电视台工作，然后又去了博物馆上班，我的老家在俄罗斯以琥珀著名，所以我们有个琥珀博物馆，我在那里上班。

“有一天，在脸书上，我见到朋友转发的一则信息，有一艘船出海前在招法语翻译。我当时觉得很搞笑，随便投了简历。所以，当我得到这份工作，并且被通知很快要出发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么的激动吧！”

“你做了许多不一样的事情！”

“是的，我的上任老板说，这种人生太飞跃了。”

“这份工作的合同是多久？”

“至少这一年我会随着船去世界各地。不过，接下去我完全不好说，就像我之前的人生一样，谁能预测呢？讲不定，我去了NASA，飞到了太空。”

空气瞬间洋溢着青春无限可能的气息。

原来，体验一下未曾有经验的事情，会带来惊喜的礼物。就像一度自以为会厌恶的冰淇淋口味，谁知道，其实和想象完全不同。

“说说你在船上的生活吧！”

“刚开始的两个星期很激动，一切都太新鲜，太刺激了。甚至在风浪里，船左右摇摆，十分剧烈，第一次晕船，我也很好奇，拼命地笑。老船员告诉我，过不了多久，我会像他们一样厌倦这里的日子。”见我有些幻灭，她连忙说，“其实大部分时间是有趣的。我以前学习语言，因此，大学同学大部分是女孩。后来学习博物馆学，身边仍然都是女孩。工作了，电视台都是女的，琥珀博物馆也几乎只有女职员。来到船上，突然之间，和那么多的男生相处，150个！全部都是年轻强壮的男生，实在是受宠若惊！”

她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地中海天气晴朗，船上围成了一个天然的游泳池，碧绿色的海水荡漾，水手们在阳光下嬉闹游泳。照片上，每一张活力的脸，帅气得浑然天成，其中有一个男人屡次出镜，俄罗斯女孩害羞地说，“他多帅！在船上很无聊，需要找些事情做，哪怕寄托心灵也好。船上没有网络，没有娱乐，爱一个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况且我们都还年轻，所以，偷偷喜欢一个人是很常见的事情，但是不能真的在一起，这是不被允许的。我们三个女生很可能是许多船员暗恋的对象，毕竟选择那么少，竞争很激烈，哈哈！

“想不想上船看看，去我的房间坐一坐？”她突然提议。

“当然！当然！”

终于见到了这艘大名鼎鼎的船，充满航海时代的古老气息。

通往船上的楼梯口，站着两个帅气的水手，俄罗斯女孩先上船，我在楼梯口等她。

她回来找我，嘴角下垂，“他们说，已经过了可以登船参观的时间，船长不在，不能拿主意。”

这时，她往船头一瞥，“等等！他在！他在！”

“谁？”我疑惑地看着她。

“我喜欢的那个大叔。看，那个穿黑色夹克正在钓鱼的家伙。”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甲板上，手持钓鱼竿，看着远处。

俄罗斯女孩抬起头，用俄语和他交流。

大叔点点头，朝她温柔一笑。

她心花怒放，“船长不在，所以他是老大，走！”

船上四处堆放着粗粗细细的绳子，远看，如同一条条蟒蛇。

进入船舱，这艘船拥有百年历史，战绩辉煌，船内还有一个小型博物馆，墙壁上贴着历史性时刻的照片，也收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纪念品，荷兰木靴、非洲动物标本。

走在狭窄的过道，经过水手的宿舍，上下铺的单人床，整洁干净，拐角是浴室。

俄罗斯女孩又带我参观了餐厅，一共两个主厨，主食由俄罗斯厨师负责，饭后甜点则是由法国厨师负责，“船上的一日三餐，其实挺好吃的，毕竟是法国大厨呢！”

她是翻译，不属于水手，因此，例外的，她拥有自己的一个小房间，船舱有一个小小的窗户，把窗外的天空圈成一个圆。她打开橱柜，给我看她的制服，“上船不久，我就发现东西必须放在箱子里，箱子横过来放在地上。在海上，船左右摇晃，什么都做不了，东西会散落得到处都是。”

告别的时候，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说，“我喜欢冒险，今天在大教堂门口意外地认识了你，下一秒一起去吃冰淇淋，这是我期待的生活方式——没有计划，充满奇遇。”

坐在托宁湖边啃面包，我重又思考旅行的意义。

这就是吧！旅行带给我们一股不被熟悉环境所理解的勇气与力量，因为亲眼见证过，所以有了眼界，有了信念，我们向往的，我们渴望的，当周围人嘲笑是白日梦的时候，旅行让我们见到了世界的另一端，的确有人将我们的梦想过成了现实，将我们的绝望困境找到了出路。

我喜欢这样的人的存在。

知道他们这样存在着，快乐着，我也因此快乐，因此安心，因此有了最坚定的信念。

我变好了，变回了我自己，因为我的好奇心回来了，与世界产生关联的根源在于好奇心。

好奇心失而复得，我对世界充满了热爱。

这里是冰岛，每一天醒来走在街上，总会发生一些美妙的事情，不是吗？

世界的角落，我可以不必走遍这个世界而去认识世界。因为来到了冰岛，举目无亲，人在异乡，于是我们平等了。我在想，如果我和不同的人交谈，这也是一种不一样的体验吧。

我想和世界聊一聊，世界就在雷克雅未克的101大街上，就在冰岛的一号公路上。

体验一下未曾有经验的事情，会带来惊喜的礼物。

第二章　在路上

摄影：Tevin Yu

感激活着

山姆睡在我的隔壁床铺。

先和我打招呼的是他的腋下气味。

一股浓烈的气味使他的出现颇有存在感。

很快，整个青旅房间便飘散着这一股存在感。

我决定原谅他。

毕竟他从新西兰一路转机，从世界的角落来到另一个角落，无法想象这是一段怎样的旅途，整整四天在飞机上度过。

“怎么想到来冰岛的？”我好奇地问他。

“上班时候发呆，突然很想看一眼距离新西兰最远地方的样子。我打开地图，找到了冰岛，就立刻买了一路的廉价机票飞来。”他挠挠头，腼腆地说，语气完全不符合这件事本身的怪诞和任性，平静得仿佛走出家门顺便扔了个垃圾似的。

做出这样的疯狂举动，我很难相信，山姆是一名飞机工程师。

他骄傲地告诉我，新西兰大大小小所有的飞机场，由于工作原因，他全都拜访过。

山姆长得不像新西兰旅游宣传片里的当地人，他解释，他们全家都是萨米尔人，这个种族主要聚集在印度。他说的英文有一股亚洲口音，不过，他的确在新西兰出生和长大。

我出门散步，半夜回来，见到他躺在床上发呆，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附近比萨店吃宵夜。

他从床上跳起来，眨着长睫毛的黑色大眼睛，“走吧！”

到了比萨店，老板正在拉卷帘门。

我们只好转身回去。

我垂头丧气，山姆却拉住我，路灯照亮他兴奋的眼睛，“你看！大教堂夜晚和白天很不一样，塔顶的十字架发着光，像圣诞树一样，无论走在雷克雅未克任何地方，一抬头就能见到。”

奇怪，住在雷克雅未克那么久，我第一次注意到夜晚的大教堂。

夜晚寒风阵阵，我裹得严严实实，山姆只穿一件单薄的夹克，我问他冷不冷，他双手捂住脸颊，无辜地说，“生活在冰箱里面大概也就是这样，这里绝对比新西兰最冷的时候还要冷！”

我的肚子发出一声巨响。

“回去煮面吧，我箱子里有方便面。”他说。

他是素食主义者，出门常常没有选择，方便面是他的救星。

三楼公共厨房，一屋子的美国大学生，男男女女，喝酒派对。

我们又去了四楼，空无一人。

见到免费食物篮里的一袋咖啡粉，他问我，“你喝咖啡吗？”

“天！快半夜了。”我开始煮面。

山姆盯着咖啡粉，恋恋不舍。

“你那么想喝咖啡？”

“嗯……想喝一杯。”他小心翼翼地嘟哝，像个犯错的孩子，“我睡觉前喜欢喝咖啡。”

他做了两杯咖啡，见我不喝，咕咚咕咚，他都喝进了肚子。

我们轻轻推开混住间的门，灯灭了，大家已经入睡。

山姆没有洗漱，也没有换衣服，躺在床上，随即传来响亮的呼噜声。

一袋泡面的江湖救急，作为感激，早晨醒来，我请山姆吃早餐。

烤热的吐司，涂上香醇的冰岛牛油，心满意足。

“今天有什么打算？”我问山姆。

“转机的时候，手机线丢了，我想买一根。”

“你得做好心理准备，101大街可能没有，都是艺术品和旅行纪念品。”

走在街上，我的第一想法是也许在书店会有。

询问店员，一个高大的冰岛男孩说，书店没有，他介绍了一家店铺，把地址写在小纸条上，还给我们详细地指路——“往前三个街区。”

我向山姆感慨，“冰岛人就是这样，助人为乐，哪怕做生意，别人要的东西他们没有，也会乐意介绍其他店铺。”我决定证明这个观点，路过一家纪念品商店，我拉着山姆走进去，收银员也写了一张纸条，推荐了同一家店。

我们来到一家五金店的门口，对照纸条，店名没错。山姆如愿买到了充电线，他太激动，付了钱，连信用卡也不要了，店员跑出来还给他。

拿回了信用卡，山姆突然想到什么，对店员说，“你可以说说你的故事吗？我的朋友正在做一个非常有意义的采访，关于冰岛人的，你能帮帮她吗？”

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山姆！他们在做生意，别打搅了。”

昨天在厨房，我一边大口吃面，一边口齿不清地和他说着我在冰岛计划开展的项目。

没想到，他听得那么认真。

山姆看着我，鼓励我和店员聊聊。

果然，乐于助人的冰岛店员没有拒绝。

收集到了新的故事和一张肖像照，神清气爽，我请山姆去喝一杯庆祝。没想到，他又帮我成功牵线酒吧老板。我一定是走大运了，心想，如果山姆和我一起做这个项目，那该多好。

还没开口，他先说话了，“明天我要去伦敦。”

“啊？你真的是来到最远的地方，看一眼就走……”

我低下头，有点失落。不过，没问他任何问题。

来来去去，无所牵挂，因此才会有奇遇，才会有惊喜。路途中，不为任何人牺牲，不为任何人等待；同时，给他人自由，也是给自己自由。能够遇见，留下一些故事，已不必苛求。

跑步，游泳，吃饭。

一个人自由自在，不欠任何人任何的解释，不对任何人有任何的承诺。

我带山姆去大教堂参观。

他跪在地上，虔诚地闭上眼。

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洒在教堂座椅上，时间仿佛静止了。

“山姆，你有没有宗教信仰？”

“我不信任何宗教，也许太阳是我的宗教，每次见到太阳，我总忍不住感激活着这件事，所以我不需要教堂，随时可以祈祷。”

他的眼神清澈，如同小鹿斑比。

他离开的一清早，留了一袋薯片给我，放在床头。

傍晚，我坐在托宁湖边，吃着薯片，海鸟们一如既往，虎视眈眈。

我在反复琢磨山姆的这句话——不需要教堂，阳光明媚的日子，可以随时祈祷。受到启发，其实我不需要走遍整个世界，在雷克雅未克和遇见的每一个人交谈，就可以随时享受到旅行的乐趣。

这里是冰岛，世界的角落，来到这里，我们都有了一个新角色——异乡人，淡化了过往，淡化了国籍，离开了舒适圈。这个项目应该能做下去，我要和全世界聊聊天，就在雷克雅未克的街头。

跑完两公里，站在冰岛的海边，风吹着一点也不冷。

远方并不能拯救一个人的灵魂，而是一种自救。

我似乎原谅了那个曾带给我伤害的人。错了，还好可以重新开始。

在青旅学会的一种人生态度，人生就是这样，我们只拥有此刻，能把握的只有此刻，能享受的也只有此刻。无力改变的昨天，随它去吧。至于明天，一切都在改变。

你看，青旅的床，永远没有固定的主人。

告别时，一定干脆利落。

他走以后，不知道会来什么人。

雷克雅未克。

说我想说的。

做我想做的。

眼睛里写满快乐。

每次见到太阳，我总忍不住感激活着这件事。

灵魂的眼睛

这个长得像萨尔瓦多·达利的神奇男孩。

我们的认识过程也很有趣。

公共厨房，我和山姆在喝茶。

“明天早晨几点的飞机？”我问。

“七点。”

“我帮你查一下机场巴士的时间表。”

拿出手机，我发现连不上网，青旅隔三天换一次密码。

环顾四周，有个男孩在用电脑。

“你有密码纸吗？”我问他。

“有的。”他从电脑屏幕前探出脑袋，看了我一眼。

我等他把小纸条给我，等了半分钟，但他没有。

“可以借我一下吗？”我尴尬地问。

“这是私人的。”

“不，大家公用的。”

解释了这里的网络政策后，他依然没给我，认为既然这是密码，就不能随便给别人。

我只好放弃，打算到前台去取。

这时，他从皮夹拿出一张小小的密码纸，挣扎地递给我，仿佛我问他借了五百块钱似的。

成功登录后，我赶紧把小纸条还给他。

这就是达利给我的第一印象，一个守规矩的严肃家伙。

山姆离开以后，我在厨房又见到了达利。

“你来自哪儿？”

“瑞士德语区。”

“来这里做什么？”

“骑车环岛。”

我问他是不是大学生，他有些情绪。

“不，我没读大学，我是艺术生。”他纠正我，“爸妈把我送到瑞士最有名的中学，我发现我根本不爱读书，学校是座监狱，一点也不快乐。中学读到一半，我退学了，考上艺术学校以后，我学画画和设计。毕业了，我决定用三年时间周游世界，世界才是我的学校，一路上我学到的东西比大学还有用。”

他先在工地上工作了一年，他告诉我，在瑞士，体力活最赚钱。

同时，他在苏黎世奢侈高档的美术馆举办过两次个人画展，卖了一半的作品。

“我存了不少钱，供我旅行。”他骄傲地说。

他输入地址，给我看他的网站和作品。

他父母是瑞士当地小有名气的艺术家。

这一场环球之旅，达利在印度住了三个月，美国游荡了八个月，冰岛是第三站，下一个目的地是巴西。

隔了三天，我又在厨房见到了他。

“还没出发？”

“东西没买齐。”

他给我看记事本，上面罗列了一长排清单，“我需要一条防风的裤子，这里风太大，我还需要备用的鞋带。”

“鞋带？”

我看了看他脚上的鞋带，完好无损。

“我担心要是在路上坏了，没有备用，那真是麻烦，不是吗？”

把鞋带穿坏还是挺难的。

他做事挺认真，哪怕在做一件疯狂的事。

这家伙还真是有理性的那种疯狂。

“然后我还得买些厕纸。”

“别担心，这里加油站的厕所都有纸。”我向他担保。

“荒郊野外，很急的情况呢？”他坏笑地看着我。

“我在考虑再买一个睡袋。”他说。

“另一个当备用吗……”

“没开玩笑，我从瑞士带来的帐篷和睡袋不能睡在冰岛的野外。”

他打开一个专业的骑行网站，向我讲解睡袋的防寒指数。

隔了两天，他还没走，东西配备不齐全，绝对不出发。

我们的厨房对话在继续。

我问他这一路发生过什么有趣的故事，他告诉我，原本他是去印度结婚。

这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我前女友是印度人，出发的第一站，我去印度向她求婚，她答应了，可是不久我们就分手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故事，之前一直很心痛，想到就难受，我觉得现在康复了，我希望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一个陌生人，你愿意听吗？这个故事你如果有兴趣还能写成小说。”

我用力点头。

“我和她在美国认识，那时候，我在一个农场当志愿者，种树改造环境。她是留学生，放暑假也在农场当志愿者，我们天天见面，住在一个美国人的大房子里。我们相爱了，十分疯狂的那种。

“她毕业以后，和很多印度留学生一样，选择回到印度，我和她异地恋一年半，常常飞过去看她。印度很乱，人很多，至少和我长大的瑞士小镇很不同。

“我想娶她，我爱她，她也爱我。我知道向她求婚她一定愿意嫁给我。我飞去了印度，跪了下来，拿出戒指，她答应了，她的家人都送来祝福，她的爸爸妈妈一直很喜欢我……

“她答应嫁给我的那天晚上，我突然醒来，看着窗外的月光，好像接收到某种来自老天或者其他什么神的指示，对了，我不信仰任何宗教，但我的确听到了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要结婚，你们不会结婚的。当时我很沮丧，第二天醒来，还是很沮丧，觉得不应该那么迷信，我爱她，她爱我，这就够了。

“她家里开始筹划婚礼，印度的婚礼，你知道，家族很多，呼！我们两个的事情，等于一千个亲戚的事情。

“我和她讨论未来，我告诉她，她也许应该和我一起回到瑞士，适合发展，她很犹豫，她想留在印度。讨论到最后，我的心理暗示越来越强烈，是的，我们不会结婚。求婚后的第三个夜晚，在她的房间，我告诉她，我们必须分手，不能这样下去，我们不会结婚的。她听了很难过，我也难过。我爱她，她爱我，那么显然的事情。

“我离开她，心里很痛，一个人走遍了印度的角角落落，又去了美国的许多地方，直到现在，我在冰岛，我仍然爱她，可我还年轻，我知道以后我还会爱上别的人……”

自从那天夜晚，看着印度窗外的月亮得到神奇的启示，他说他偶尔还会接收到一些信号。

我严肃地问他，什么信号？

他却开玩笑地回答——“比如，今晚吃比萨。”

“我相信一些神秘的力量，”他接着说，“所以选择来冰岛，冰岛是由火山喷发形成的，现在还有200座活火山，这是地球上少数仍然保存原始力量的地方，能量强大，能够帮助人类找回灵性。你知道吗？灵性的另一种解释，我觉得就是能接收一些关于未来的启示，一种预言的能力。火山爆发，冰川崩裂，这些都是地球最原始的能量。”

来到冰岛，达利故意没有带相机，他想骑车到一个荒凉无人的地方，脱掉鞋子，赤脚徒步，全神贯注地走一天，接触大地，他认为这样能吸收大自然的能量，无限接近自己的灵性。

“对了，你叫什么？”我问。

“Jasper，精灵的名字，你肯定知道。”

“我认为你应该叫达利，你长得像他。”

达利出发前一个晚上，约我散步。

“快半夜十二点了，你想去哪里？”我问。

“好玩的地方？”

“市中心的托宁湖边有一片墓地，去那里散步？”

“好主意！”

我们出门，去雷克雅未克最古老的坟地散步。

大概，半夜十二点去墓地散步，只有他这样的奇怪家伙会答应。

我们研究墓地每一块石板上的刻字。

根据死亡的年纪，猜测每个人的故事。有一对兄弟先后死去，都是在23岁的年纪。达利认为，他们是渔民的孩子，长大后出海，相继出事，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一阵风吹来，“你听！”

他打了五个饱嗝——“我正在释放身体里的魔鬼！”

我们咯咯大笑。

那天以后，我们失去了联系。

我给他拍过一张照，他正在向我展示无名指上的“文身”，那是15岁的时候，喝醉酒，用点燃的木笔刻上去的，他说非常疼，疼得终生难忘，图案寓意是灵魂的眼睛。

直到现在，我在冰岛，我仍然爱她，可我还年轻，我知道以后我还会爱上别的人。

微醺

青旅的公共休息室，我常常在那里看书喝茶。

这个小房间深得我心，关上门，无人打扰，窗外是彩色的童话小屋。天气好的时候，阳光洒在沙发一角，温暖慵懒，仿佛整个世界唯一需要烦恼的事情只是中饭吃太饱。

遇见弗兰克，是在一个风雨大作的星期天。

夜晚十点，我在101大街晃了一圈，赶紧逃回休息室。

推开门，失望地发现房间被一对年轻男女占据，他们搂抱着，在看手机里的照片。

我尴尬地站在门口，快速思考：不可能回房，有人已经睡觉了，开灯不太礼貌，又没法摸着黑看书；这鬼天气也不可能再出门闲晃，只好这样了，坐在角落的沙发。毕竟这是公共休息室，不属于我，不属于他们，也不属于任何人，我们都有权来这儿，只是我不习惯看书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卿卿我我，尤其是一对长得太好看的情侣。

他们看着这些天的旅行照片，用俄语评论，说着俏皮话，男孩时不时含情脉脉地撩拨女孩头发，然后亲吻她。嘴唇碰触的声音虽然轻，但在这充满尴尬气氛的屋子里足以将我逼疯。

这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看来是不会走了。

我心想，究竟拍了多少照片！

忽然门又打开，进来一个人，短袖汗衫，露出魁梧的手臂，手提一瓶烈酒和一听可乐。他在另一个角落的沙发坐下，倒了半杯酒，又兑了半罐可乐，畅快地抿一口，打开他带来的小说，隐约可以辨认是英文书，非常厚。

他迅速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如入无人之境，令我折服。

这对情侣又待了半小时，终于离开。

门关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我和新来的人默契地从各自书里探出头，四目交汇，那一瞬间，同时放声大笑。

“哈哈，终于走了！”

“是啊，终于走了！”

“你好，我叫弗兰克。”

他起身，向我伸手。

我们正式地握了握手。

“你常常喝酒的时候看书吗？”我问。

“当然不是！来冰岛前，很多人建议我在机场免税店买酒，不然贵得吓人，我买了，但谁也不认识，只好自己喝，你愿意来一点吗？”

“谢谢，我更爱喝茶。”我指了指我的杯子。

“哈哈，我也爱喝茶。”

“你是哪里人？”

“英国人，我在伦敦生活。”

“伦敦是个怎样的地方？”

“我想想，该怎么说呢，伦敦不是英国，就好像纽约不是美国，雷克雅未克不是冰岛。”

“我是《IT狂人》的忠实粉丝，每一季的每一集看了至少十遍！”

“哇！太巧了！剧集中摩斯的扮演者，我和他住在同一个街区，我偶遇过他。我来冰岛前看到他参加一个介绍去世界各地穷游的真人秀，他录制了一期冰岛的节目，但他一直坐在直升机上看火山、看冰川。我当时心想，伙计，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这样穷游的吧！”

一阵热烈的对话后，房间迅速陷入沉默，我们视线回到书本，不再说话，直到差不多十一点，互道晚安，各回各房，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我啃着一只番茄，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推开休息室的门，看见弗兰克坐在他昨天坐的沙发上看书，不一样的是，面前没有酒，却有一只他自带的杯子，泡了茶，倒了牛奶。

“嘿！”

“嘿！”

打完招呼，我翻开书。

房间只有我们，无人打开话题。

不久，他站起身，手拿茶杯，清了清嗓子，“呃……”

我抬起头看他。

“你想喝什么？茶吗？”他问。

我点点头。

“加糖，加奶，还是柠檬？”

“加奶，谢谢。”

从厨房回来，他带了两杯加了奶的英式红茶。

“你的茶。”

“谢谢。”

他坐下，我们静静地喝茶看书，没有交谈。

十一点，互道晚安，我去厨房洗杯子，他回了房。

隔天，同一时间，他还在那里看书，不过没有喝茶，面前一瓶烈酒、一听可乐。

我突然想试试，和英国人聊天的最佳话题难道真的是天气？

“谢谢昨天的茶，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吗？”我补充了一句，“没有下雨。”

“哈哈！不错，没有下雨，冰岛的天气和英国像极了，阴天，飘着雨，湿度大，看起来凄凉，多亲切，所以没去马尔代夫，大太阳会把我吓坏的！”

“你今天过得怎样？”天气的话题成功破冰，我沾沾自喜。

“不错，我参加了马丁的徒步之旅，结束后，去尝了那个世界上最有名的热狗摊，然后没忍住，去了pub（酒吧）……”

“pub？发生什么事了吗？”

“傍晚的时候，我走在街上，想去pub喝一杯，见到一家店的名字叫The English Pub，我在门口徘徊，心里很挣扎，来了冰岛，不应该把时间用在泡pub，但我最终没有经受住诱惑，走了进去，大为失望，虽然是happy hour（酒吧的打折时间），可是每张桌子的客人看起来都在享受他们的sad hour（悲伤时光），我很快喝完了我的酒，逃一样地跑出来。”

“所以，作为英国人，你们都喜欢pub？”

“是的，我们爱足球，也爱pub，我的所有故事都和pub有关，都可以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从pub出来，我们醉了……’作为开端。下班后要去pub，电影院出来要去pub，洗衣房出来要去pub，购物商场出来要去pub，餐馆出来要去pub，踢完足球要去pub，婚礼结束要去pub……pub无处不在，我家附近每隔一个商店就有pub，超市边上有，邮局边上有，五金店边上也有，我所有的工资几乎都用在了pub。所以有一天我决定不能再这样，于是下班后到一家pub做兼职，在吧台当服务生。等pub关门，我可以喝酒，不过不能赖了酒钱，要付给pub老板，最后算工资，钱又都用在了pub。我的天，pub就是一个陷阱！可是生活离不开pub，任何的事情发生，我们都想去pub来一杯。”

他愉快地向我描述，上星期宿醉后和朋友们踢球的早晨，守门员烂醉，站也站不稳。

“这和严肃沉默的标准英国人形象不符！”我说。

“我得承认，只有喝醉了我才会放开与人交往，平时我很害羞，容易尴尬，没有酒精就开不了口。”

昨天他喝茶，难怪没有和我聊天。

一个下午，我去休息室，他竟然也在，于是我邀请他一起去游泳。

在冰岛，如果有人和你去游泳，基本等同于俩人在露天的热水池里聊天。

不过，那天在游泳池，我和弗兰克没怎么说话，毕竟他没喝酒。

从泳池出来，泡澡后神清气爽，他兴致高，才和我聊了一会儿。

“你在冰岛做什么来着？”

“一个采访项目，在街上和陌生人聊天。”

“有什么特别发现吗？”

我告诉他关于冰岛未婚母亲的现象，然后问他，在英国也普遍吗？

“我们会因为女友怀孕而结婚，”他回答，“我的好朋友就是个例子，中学，他15岁，女朋友怀孕，两个人决定结婚，但是英国18岁才能结婚，只好先订婚，后来感情破裂，18岁前两个人分手了，他仍然支付孩子的部分开销。18岁那年，第二个女朋友又意外怀孕，他们订婚期间又感情破裂，还是分手。所以现在他有两个孩子，两个未婚妻，神奇的是两个未婚妻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他接着说，“在英国，结婚是一件很贵的事情，我指的是对于客人，因为每次参加婚礼，出席的客人们如果想喝酒，每人必须至少支付20英镑。有一次婚礼结束，发生了一件好玩的事情，我喝醉了，从pub出来……”

“等等，又和pub有关！”我笑得肚子疼，“我一定要告诉你一件事，其实最近我的运气不好，我的西班牙银行卡掉了，补卡必须回西班牙，可我不知道我会什么时候回去。”

“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这次保证和pub没关系。”

弗兰克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正站在路口等红绿灯。

“来冰岛的前一天，我在伦敦租的房子被入室抢劫，回到家，房间一团乱，钱包没了，幸好小偷没拿走身份证，丢在地上。电脑、手机、储存卡、相机，值钱的东西都没了，行李箱里我兑换的冰岛克朗也被拿走了。我报了警，钞票上有一系列的号码，一旦有人去换钱，就会被抓到。证件在，还能旅行，只是这次来冰岛没办法拍照了。”

这种心情古怪，遇到比自己过得更糟糕的人，反而获得了治愈，我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欣赏他的冷静。

难怪天天能在青旅见到他，他大部分时间留在雷克雅未克，因为驾照被偷，不能开车环岛。

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多，偶尔弗兰克会打破纪录，喝着茶就能聊开。

他神神秘秘地告诉我，他有一个交情很好的朋友不用上班，在网上替人打扑克，赚了不少钱，“这就是学校的狡猾之处，不肯教我们真正赚钱的东西！”

“听起来有点道理，不用上班，这是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成为有钱人，这样就能买到我心心念念的房车，一款大众汽车的型号，我想开着它周游世界，我的家就是我的车，里面装修成喜欢的样子。还有，连我的另一个身份也规划好了，我是一名杀手，受人雇用，这样就能再也不过冬天了。”“杀手和过不过冬天有什么联系？”

“每次我只挑热的地方执行任务呗！十二月去南半球，六月在北半球。”

“那为什么是杀手？”

“赚得多！一次赚够一年。瞧，学校没教吧，真狡猾。当然，天分也很重要，不然随时会挂掉。”他往茶里倒牛奶，搅拌均匀，说话的语气诚恳，像在分析今日股票趋势。

待满一个星期，弗兰克要回伦敦了。

我想和他正式道别，不过没有他的联系电话，跑去休息室，也总是错过。

深夜，我在街上闲晃。

冰岛利用地热和瀑布水力发电，能源过剩，商店的灯总是一直亮着。寂静的深夜，101的大街小巷灯火通明，我见到了熟悉的身影，想上前拍他肩膀，大喊一句，“总算找到你了！”可他身旁有个年轻女孩，他们走在一起，中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有说有笑，看得出来，弗兰克喝了酒，变成另一个开朗的他。

我不想上前打扰，默默绕道离开。

就这样，没有告别。

我的相机里有一张弗兰克在休息室看书的照片。

面前的杯子是他从家里带来的。

他不肯看镜头，假装在读书。

等我拍完，他放下书，和我讲了一个去年发生的故事，他说，“那天我从pub出来，已经喝醉了……”

我们爱足球，也爱pub，我的所有故事都和pub有关。

没人关心他的去向

一个看起来接近40岁的男人，有了些许白发，他生气地对我喊——

“我讨厌你，不想再见到你！”

作为成年人，不得不保持镇定。

即使早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自从他在青旅的公共厨房这样说话，我极力希望不要再见到他。

我的祈求得到了实现，我不再见到他，也不再在楼下的酒吧见到他。

唯独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回来，见到他坐在门口长椅上抽烟，我很紧张，马上转身，从大楼后门进了电梯。

他总是这样，黑色外套，黑裤子，黑书包，融化在窗帘紧闭的屋内。

第一次注意到他，我刚来青旅不久，他推门而入。

在厨房，我友好问候，“你好。”

他一边翻动免费食物篮，头也不抬，一边用英文呢喃，“今天没有好东西，楼上没有，这层也没有，只好吃这个了。”

他摇了摇手中的即时冲泡小米粥。

再次见到他，他还是肆无忌惮地翻动免费食物篮。

见到一袋零食，他两眼放光，“好样的。”然后塞进了背包。

那时，尼克在做饭。

“伙计，又是你。”尼克和他打招呼。

“是我，是我，总是我。”他呢喃。

“有什么好货？”尼克问。

“一袋零食……”他仍然说着什么，可是走远了，消失在过道的黑暗中。

“你认识他？”我问尼克。

“不认识，只是知道他也是个美国人。”

“他好像住了很久。”另一个住客说。

不知道他有什么故事，看样子他来冰岛不是旅游。

与此同时，我心想，青旅是开放的，不必是住客，任何人都可以进来厨房，拿走免费食物，也许他是流浪汉。

有一个傍晚，他出现在厨房，搜刮到一只苹果，坐下来啃着吃。

我坐到他的对面。

“住青旅简直没法睡觉，每个人都不负责，把门摔得乒乓响。”

他一边啃苹果，一边愤恨地说。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问。

“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吗？我还没有将我的故事完整告诉过任何人，我保证告诉你之后，你也一定会因为我的悲惨经历哭泣，实在太不公平了。”他说。

“你可以说说。”厨房里只有我和他。

“我来自洛杉矶，我的家人特别小气，每个星期只给我一丁点钱，我什么都不能吃，只好来厨房捡免费食物。哪里会有这样的家庭，虐待亲人。”他说。

我听呆了，问，“你不工作吗？”

“你觉得到处都有工作吗？我有大学学历，我找过我想要的工作，但这社会太现实，工资太少，不值得我花时间付出，罪恶的美国！”

“你可以离开美国，去别的地方试试？”

“做什么呢？像许多美国同胞那样，去波兰教英文吗？我才不要，我有独立的思想，不想被别的国家洗脑。”

“你还可以找别的工作……”

我没说完，他手里拿着半只苹果，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哼！你和所有人一样，灌输我这些概念。我讨厌你，不想再见到你！”

他从厨房奔了出去，和走进来的背包客差点撞个满怀。

世界之大，青年旅社有着形形色色的人。

最近一段时间，我放在冰箱的果酱一直被偷，新买的草莓果酱，第二天早晨，只剩下一个空瓶子，挖得干干净净。最近一段时间，我的睡眠也不太好，新住客深夜回房，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抽屉乒乓作响，说话大声。

从最初住在青旅的兴奋，到现在有些厌倦了。

后来我听说，他每天抽的烟也是从别人手上要来的。

直到有一天，我再也没有见到他。不过，他总是一个人抽烟，一个人喝酒，一个人游荡在雷克雅未克，他不是我们任何人的朋友，没人关心他的去向。

我想起那天在冰川上捡起的冰块，捏在手里，形状随时改变。

它是大自然随机的产物，如同我们的生命，我们以为一定有个使命，以为一定有什么了不起的命运，其实我们和蚂蚁，和这些冰块没有差别，只是随机出现在这里，随机遇到彼此。

我喜欢这样，不去评价他人，不去试图改变他人。

我想见识人性，在这个维度的旅行，一定会既惊险又感动。

三人厨房

公共厨房出现了三个吃大餐的人。

一个西班牙人，一个意大利人，还有一个蹭饭的中国人。

两个男人搭伙，每次一人做一道菜。

作为试吃员，我坐在沙发上，为他们提供闲聊的话题。

我是先和大胡子里欧熟起来的。

他是西班牙人，说话带有强烈的西语口音，睡在我隔壁床铺，特征是不爱穿鞋，总是穿那种很厚的袜子在房间游荡。

里欧是个神人，凭借搭车的方式，用一星期的时间周游了冰岛。

他的下一站是台北，一张单程机票。

我问他计划在台湾待多久。

他说他也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三十年。

他以前在台北生活过一年，因为是会说一点中文的外国人，他上过台湾本地的综艺节目，“外国人生活在台湾是一件很舒服的事——容易找工作，西班牙经济不好，这算是一种出路。”

里欧和尼克成为了好朋友。

因为他们都对汉堡深恶痛绝，热爱下厨。

尼克是意大利和美国的混血，老家西西里，但从小在加利福尼亚的美好阳光下长大。喜欢穿一身黑，在落魄的背包客之中，他突兀得像个来视察民间疾苦的贵族。

尼克做的煎三文鱼配土豆，我把盘子也舔得干干净净。

酒足饭饱，里欧向我们说起了冰岛搭车期间发生的故事。

“在冰岛，搭车是很常见的事情，路边站一会儿，很快有车愿意载我。令我吃惊的是，独自开车的冰岛女人也愿意载我。”

还有一次，一个冰岛渔夫载他，车上有新鲜的鱼，临走前给了里欧两条。

“我问他关于捕鱼的知识，他滔滔不绝，那天我就有了一个感悟，其实他们很乐意和我这样的外来人说话。你知道冰岛的小镇吗？人太少了，人们都知道彼此的事情——譬如，隔壁邻居吃了什么晚餐、见了什么朋友、有什么访客，大家看在眼里，没什么新鲜事。在小镇，你会做的事情我也会做，不新奇，但像我这样一个外来的人，难得遇到，突然表示感兴趣，他们会很乐意分享，很多话想说。”

对此，尼克感到嫉妒。来冰岛两个星期，他的目标是和冰岛人聊天。

“可以有一些交谈，深入的那种，聊家长里短。”

不过并不顺利。

“我试着在街上和陌生人展开对话，虽然他们都礼貌地回应，但很快结束了对话。唯一的一次，在旅游大巴和导游聊天，但也仅限于那种导游和游客之间的话语往来，讽刺的是导游在美国生活十多年，根本不算冰岛人。作为意大利人，我无法理解冰岛国民，我试图与他们聊天，他们会回应，都很友好，但是三分钟之后，他们的眼神游离，也不说‘哎呀！我有事要先走了’的客套话，只是无论你说什么，他们看着远方，不和你说话。冰与火并存的国度，人也捉摸不透啊！”

尼克认为，冰岛人是地球上最神秘的物种。

隔天，里欧感冒了，尼克感冒了，我也感冒了。

我们猜测，厨房餐具是公用的，一定有人得了感冒，吃了饭，没好好洗碗就放了回去。

我们去超市买菜，顺道买了三只橙子。

里欧抱怨，“在西班牙，橙子比这里大，比这里新鲜，也比这里便宜！”

生病的里欧，心情不太好，他一边做饭，一边往嘴里恶狠狠地塞橙子。

我提到了电影《蝴蝶的舌头》，他情绪激动，“你们外国人懂什么！弗朗哥是个恶魔，杀了许多人，街上都是死尸，不论他后来做了什么都不能被原谅！”

这番政治言论，他发表了整整一小时。

我小心翼翼转移话题，“里欧，那你的爱情观呢？”

尼克在旁边歇着，因为又多了两个德国女孩加入晚餐，她们想一展身手，帮忙切菜。

不一会儿，尼克看不下去，亲自出马，“你们别再虐待这根节瓜了！”

大厨切着节瓜，回应我，“你想聊聊爱情吗？小女孩，我给你一点建议，也许可以拯救你一生。

“千万不要和意大利人谈恋爱，特别是西西里人。”他转过身，挥舞着刀，严肃地看着我，“在美国，90％的女人，超过35岁，也会给你这个建议——她们吃过意大利男人的苦头。说来有趣，只要和意大利男人谈恋爱，他们肯定会让你得到超级棒的体验，你做了任何事，他们都会夸赞说你是他们遇到的最特殊的人，你好棒，我从来没有那么爱过一个人。特别是西西里的男人，他们还会带你回老家，告诉全家人，告诉邻居街坊，你是他的未婚妻，一生挚爱。然后呢，不爱你了，全盘否认，彻底不理睬。

“真实故事。”他补充道，“承认吧，爱情的大部分是情绪。”

“真是没有安全感……”

我呢喃。

里欧听了，也转过身，不过他挥舞的不是刀，是一把木制的菜勺，他说，“安全感是你给对方的。拉丁文里，‘爱情’的意思是注意力，就好像摄影的关键在于对焦，人群中你只见到那个人，其他人都模糊了，这就是爱情的安全感，从来不是获得，而是给予，是主动，是挖掘，对方因为被赋予了价值、被你注意，然后才值得被爱。”

说完，厨房里所有的女孩都为他鼓掌。

尼克回美国以后，里欧没了做菜的伴，有点懒散，常常喊我出去吃饭。

那段时间我的银行卡丢了，意志消沉，他给我做思想工作——“你知道吗？我有一段时间在街头露宿，什么都没有，住在马路上，吃别人的施舍。我见过人心和世道的炎凉，但那也是我此生最快乐的一段时间，我很自由，我不拥有任何东西，任何东西也不拥有我。银行卡丢了，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吗？你应该笑着接受这件事，减少对于物质的依赖。”

“这不算自由。”我反驳，“睡在街头，那是因为无处可去；吃东西随意，那是因为取决于别人的施舍。这才是不自由吧。金钱只是媒介，只是中间物，我们付出了劳动，获得了钱，钱给了我们选择的自由，我可以选择今天睡马路或者住酒店，我可以选择今天自己做饭还是去高档餐馆。金钱是使我们获得自由的工具。”

我说完这番话，里欧和我闹掰了，居然还换了一间房。

他计划把睡街头的经历写成一本书出版，劝诫全世界的年轻人不要有那么多的欲望，因此才能获得自由。他想通过写书让更多人被他的思想征服，而我执迷不悟，不值得他的劝诫。

漂泊在外，随时相遇，随时告别，这是最好的状态。

偶尔我们在厨房遇到，他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我。

后来，我想他是飞台北了吧，因为我再也没在青旅见到过他。

木村拓哉和斯嘉丽

“林振毅，我们和木村拓哉还有斯嘉丽一起开车去北部好吗？”

我兴奋地拍打林振毅的手臂，他的座位紧挨着我。

林振毅朝桌子对面瞄了一眼。

“斯嘉丽？你是说斯嘉丽·约翰逊吗？”

“不觉得像吗？”

他又看了一眼，“嗯，有点。木村拓哉是谁？”

“她旁边的那个男孩啊！”

“我当然知道你指他，但木村拓哉是谁？”

虽然长了一张亚洲人的脸，护照上还有中文名字，但林振毅在澳大利亚出生长大，不了解亚洲文化，这件事也算情有可原。

我没来得及向他解释，坐在对面的“斯嘉丽·约翰逊”发话了——“很多人说我像斯嘉丽，你不是第一个了。”

就是这样，第二天我们四个人就租车去了北部。

昨天，青旅房间来了两个正在瑞士交换的台湾大学生。

傍晚时候，林振毅出现。

我以为他也来自台湾，于是用中文和他打招呼。

他愣了三秒钟，用英语问，“你说什么？”

“啊，对不起，我以为你也说中文，你是哪里人？”我连忙道歉。

“我来自澳大利亚。”他说。

“我和台湾朋友去公共厨房做饭，你和我们一起吗？”我邀请他。

“不了，我订了一家冰岛餐厅，然后去酒吧喝一杯。”

他面无表情，有些冷漠，气氛尴尬。

他的穿着十分考究，行李箱看起来也是名牌货。

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廉价的青旅十六人男女混住间。

白天我都在外面晃荡，有阳光还挺温暖，中午刮大风，把乌云吹来了，冻得发抖，我折回旅社，准备把箱子里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穿上。

打开房门，林振毅斜靠在他的床铺，手拿一本有质感的牛皮记事本。

他的床整理得干干净净，和隔壁一张铺满毛巾、旅游攻略、喝完的水瓶、脏内裤的床铺形成鲜明对比。

“嗨！”我只是礼貌地打声招呼，做好他不会搭理的准备。

“嗨！”他回应，“你好吗？”

“不错。你昨天的晚餐怎么样？”我问。

“不错，后来喝了冰岛啤酒。”他说。

我自言自语，“今天是星期三？”

“是的。”他回答。

“糟糕！今天有冰岛的沙发客聚会，我从来没有参加过，很想去看看。一星期一次，居然给忘了。”我说。

“我查查，我也感兴趣。”他说。

我感到意外，不过很快回应，“Why not！”

住在青旅，没有私密空间，任何资源都是共享的，这种从未体验过的集体生活状态改变了我——当一切都是短暂的租借形式，床铺只是今晚属于我，明天可能睡的是另一个人；厕所、浴室、厨房、沙发，这些也是借来的，我突然没有那么患得患失了，既然一切都不属于我，好像也就无从计较了。

顺其自然，开放的心态。

不苛刻，不计较，不评判。

给他人自由，也给了我自由。

“你知道在哪里吗？”他问。

“不知道，一家咖啡馆吧。”我说。

他拿出一部最新款的三星手机，查找信息，输入地址，“走得快一点，20分钟能到。”

一路上和他聊天，我发现这个澳大利亚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冷漠。

他的英文名叫凯文，中文名是林振毅。

父亲祖籍马来西亚，母亲祖籍福建，但他不懂中文。

他来自珀斯，是一名工程师。按照他的说法，那就是中规中矩地度过了前半生——珀斯出生，珀斯长大，珀斯读大学，毕业后在珀斯工作。

“你在休假吗？”我问。

“不，我厌倦了朝九晚五的办公室生活，请假一年周游世界。”他说。

他的第一站是挪威，冬天摸着黑，在马路边体验吃饭。接着又去了印度三个月。这次来冰岛五天，中转去纽约，打算在美国待五个月。

我们来到沙发客聚会，刚好是网页上写的开始的时间。

门口的几张桌子，都是独自在用电脑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像是沙发客，也不像是聚会。我们狐疑地往里面走，见到有大概七八人的样子，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都是年轻人，每个人脸上写着不同的沧桑，穿着冲锋衣，看起来，走遍地球，风吹日晒。

我和林振毅加入，他抬桌子，我搬椅子，坐定，他问，“你想喝什么？”

他去吧台端来我和他的饮料，虽然认识不久，但在这群陌生人的聚会中，我们像是老朋友。

沙发客聚会无人主持，现场有二十多个年轻人，肤色不一，他们三五成群地小范围各自交谈。

我和林振毅还没有加入任何小团体，感到茫然。

“你相信吗？我和伊万来冰岛完全是个意外，当时我们在柏林一家酒吧买醉，突然聊到冰岛，然后说，一起去冰岛吧！结果，醉酒的状态下，我们订了票，接着我们出现在了冰岛！”

坐在我对面的金发女孩大口喝着啤酒，说话响亮，引起了我的注意。

听到她说正在找人一起租车去北部，于是我和林振毅提出——

“我们和木村拓哉还有斯嘉丽一起开车去北部好吗？”

林振毅说过，这次他的冰岛之行没有安排，刚巧我只去过南部，还没往北看看。

斯嘉丽耳朵好，听到了，转过脸，捧着啤酒。

林振毅问，“你们是情侣吗？”

听到他提问，我充满敬佩，工程师的直线思维。

我可不敢在交谈的第一句话就问这样的问题。

“我们是好哥们！”斯嘉丽回答。

她向我们简单自我介绍，她叫芭莎，来自波兰，在柏林上班，是一名桥梁工程师。和她一起来冰岛的“木村拓哉”名叫伊万，哥伦比亚人，在柏林读研究生，学习设计。

“可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林振毅问道。

“刚到柏林的时候，我在酒吧喝酒，认识了伊万，我们都喜欢旅行，这些年结伴去了不少地方。我得出去抽根烟，回来聊。”芭莎捧着酒瓶离席。

伊万看起来友好，但没有开口说话。

“林振毅！这两个人太有意思了，我要和他们去旅行！”我说。

早晨，按照约定的时间，我和林振毅站在青旅门口等待会合。

迟迟不见芭莎和伊万的出现，我们先去了对面超市买了一些面包和薯片，提着购物袋回来的时候，他俩出现了。芭莎裹得严实，脖子上一条厚实的大红色围巾，伊万背着一只巨大的登山包。

在租车公司，我想到一个问题，“谁开车？我对路况不熟悉，还不太敢开。”

“我没带驾照。”芭莎说。

她看着伊万，伊万说，“我能开一段路，刚拿到驾照。”

我们看着林振毅。

“我来开，”他爽快说道，“但不确保我能开好，因为在澳大利亚是反过来的。”

租车的费用大家平摊，但是需要信用卡付押金，林振毅毫不犹豫地交出他的信用卡，并且在所有文件上签他的名字担保。

有一刹那，我感觉愧疚。

开车去北部，这是我提出来的，落到实处，还要他负责那么多事情。

我和他一起去车库取车，同时和租车公司工作人员查看汽车状况。

“对不起……”我向他道歉。

“没关系的，尝试些新的东西，这是我出来的目的。”他说。

我坐在副驾，芭莎和伊万坐在后排。

汽车发动，林振毅看了一眼油箱，“附近哪里有加油站？”

“怎么？油不够吗？”我紧张地问。

“四分之三，我觉得加满比较好，谁知道路上加油站多不多。”他说。

“和工程师出门真放心！”

我懒洋洋地往后躺着，出发去地图上没有去过的地方，这件事总令人激动。

芭莎递给我们每人一根巧克力饼干。

“这是波兰的牌子，没想到冰岛也有。”她说，“冰岛这地方太他妈的有意思了，这里人那么少，无论任何行业只要努力，总能轻易出名，只要在冰岛成名，在世界上成名也会更容易，已经有很多真实事例了。所以呢，我在想，临走前要不要做一些疯狂的事情火一把。”

“算我一个！我记得读过一篇冰岛人写的文章，他说，在冰岛，他们只有32万人，所以如果有人从自行车上掉下来，就会成为隔天报纸新闻。”我说。

我撕开巧克力包装，林振毅在开车，我把巧克力往他嘴里塞进去。

“刚到冰岛，在青旅安放行李后，我站在路口抽烟，有个冰岛女人问我借打火机，我就借给她了，她走以后，旁边的人告诉我，她非常有名，因为她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她曾列了一个名单，把那些她遇到的对女人出言不逊的冰岛男人名字都记下来。你看！在这里可以有一百种出名的方式，我必须行动了！”芭莎说。

我们在阿克雷里的背包客青旅订了一晚上，计划租车两天。

这段旅途不但能见到美丽的北部风光，还能和有趣的原本不相关的人玩在一起。

我真幸运。

芭莎的烟瘾严重，为了她，我们每个休息站都会停下来。

离开了雷克雅未克，越来越荒凉，风也越来越大。

我们三个不抽烟的人，在加油站的小卖部等她。

我决定和伊万聊聊天。

“伊万，作为哥伦比亚人，生活在对时间极其严格的德国社会，你习惯吗？”我问。

“我觉得德国人太不礼貌了！”他愤恨地回答。

“不礼貌？”我无法理解。

“你不觉得守时是一件不礼貌的事情吗？这对别人造成了压力。如果大家都迟到，每个人便会毫无负担，自由自在。好吧，作为一个生活在德国的拉丁美洲人，对于准时这件事我有些话想说，总是守时是一件不礼貌的事，会给别人带来压力。”他说。

“你说得挺有道理。”我对伊万的回答感到有趣。

“还有，在南美洲，一个东西差不多好了，就可以投入市场。可是，在德国，哪怕一切都好了，但如果备用方案还没有好，就还必须等万事俱备。一个地铁站修了两年还没修好！在哥伦比亚这件事情无法想象。”他说。

这时，芭莎站在外面抽完烟，回小卖部找我们。

看见货架上金黄色包装的巧克力，她激动地说，“你们记得吗？上车时候我给你们一人一根的巧克力，Prince Polo，这是波兰的牌子，在冰岛的大街小巷每一家超市都有卖，好神奇。在波兰，电视广告说在冰岛大卖，十分受欢迎，所以还特地找冰岛老百姓代言我们波兰的巧克力条。看到广告，当时我内心独白是，你他妈别逗我！现在我信了！”

无论在哪里，只要有酒喝，有烟抽，芭莎一定是话题中心，手舞足蹈。

她一开口，脏话连篇。

芭莎问店铺的收银员，“这是我们波兰的巧克力，为什么会在冰岛那么流行？”

收银员说，“我还记得它变火的原因，当时是有一个新闻，有个人被困在雪山上五天，发现的时候居然还活着，靠的就是吃这种波兰的巧克力。所以，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着迷，疯狂购买。”

“看吧！在冰岛成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听了这个故事，她更确定了人生理想。

重新上路，发动汽车，林振毅问，“我们一路往北，除了去阿克雷里住一晚，还有别的安排吗？”

我看了看芭莎。

“我有《孤独星球》的旅游指南，会告诉你该停在哪儿的。”她说。

“我要去一个地方，不过得明天了，那里被称作是魔鬼撒旦的家乡。”伊万说。

既然他们已经安排好了行程，我放心了。

不过，也许是天气恶劣，也许是芭莎性格随意，第一天我们基本上都是在车里和加油站小卖部度过的。

伊万的背包里还有一瓶烈酒，他们下了飞机在免税店买的，坐在后座小酌，这两个人靠在一起睡着了。

广播开着，令人催眠。

我决定和林振毅聊天，防止他开车犯困。

“这段时间你在外面有什么好玩的故事吗？”我问他。

“我在土耳其的时候，第一次被人问，‘伙计！你的厕所今天好吗？是大厕所还是小厕所呢？’每天都有人问我，所以，我现在也会问候我的澳大利亚朋友他们的厕所如何。我还在旅行途中遇到爱尔兰人，他说，‘million thanks！’我觉得很逗，然后，我现在都会说，‘billion thanks！’像是谢谢不要钱一样，你要多少，我就给多少。”

他说着他的旅途见闻，我看着眼前不断变幻的天气与风景。

世界就在脚下，有趣的人就在身边，这种感觉很棒。

抵达阿克雷里，我们在四周逛了一圈。

这是冰岛第二大城市，小得令人瞠目结舌。

夜晚，我和芭莎在青旅的公共厨房做意大利面，喝酒庆祝后，热爱派对的芭莎拉着伊万陪她去酒吧，纵容她的任性。

他们回来时喝得烂醉，我睡得迷迷糊糊，被芭莎用脚大力踹门的声音吵醒。

至于林振毅，他洗完澡，躺到了床上，立刻开始打呼。

吃早饭的时候，林振毅小心翼翼和我说，芭莎和伊万正在闹不愉快。

上车，他们坐在后座，一个朝左看，一个朝右看，不说话。

终于来到了伊万向往的地方——撒旦家乡。

这里也是热播电视剧《权利的游戏》取景地。

火山岩石的独特风景，大雪覆盖。

我穿着棉鞋，深一脚浅一脚，这里没有手机信号，我们在大雪中迷失了方向，也没有见到一个人。走得累了，躲在一块巨大的石头后面互相取暖。

我心想，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芭莎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另一只手上是香烟，我好奇，她为什么来徒步景点还会带着烟酒。

她旁若无人地唱歌，打破了撒旦老家的沉默。

“伊万，你记得这首歌吗？Girls Just Wanna Have Fun？”她不等伊万回答，接着说，“在柏林的一家酒吧，我们发现口袋里没有钱买酒了，跑到ATM取钱，门口坐着一个乞丐，他的收音机放着这首歌。”

“我记得，那个乞丐听得很激动，喝醉了酒，大吼这首歌。”伊万平静回复。

看来，他们不再闹别扭了。

“你还记得吗？就是在那个晚上，我们拿了钱回到酒吧，有个疯狂的德国人，用刀子割伤了我的腿，你的手也被刀划伤。我他妈的还在舞池跳舞，喝醉了，完全不知道痛苦。救护车来了，我不去，一直反复说，没事，没事，完全没事。他们就贴了纱布。第二天我酒醒，还在流血，床上一大摊血红色，妈的，赶紧打车去医院。他们要自杀，真会选地方……”

芭莎又说，“还有一次，这个故事太精彩了，我一定要告诉你们。伊万，你还记得吗？在柏林的火车上那次。我们上火车之前，喝了很多啤酒，听着，是很多！上了火车之后，我突然想要上厕所，但是，他妈的，这列火车的厕所都因为维修关闭了，不能用。我很急，跑到火车驾驶那里，告诉司机，我必须要尿尿，不然就要尿在车厢里面了。

“然后，整列火车为了我停下来。我下车，在铁轨上，蹲下，脱了裤子开始尿尿，在司机的眼皮底下，露出整个屁股。我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我参加过一次音乐会，在德国，那些室外音乐会，大家也都是一大杯一大杯喝酒的，有两三个移动厕所，需要排队。妈的，总会有那些女孩，她们尿意不急，所以动作故意放慢，我亲眼见到，一个女的求她们快点，因为她真的急，但是那些人反而更慢了，那个女的憋不住，哭着尿出来，裤子都湿了，地上一摊。如果是我，我直接在她们面前蹲下，男人一样脱下裤子。相比当众尿裤子，我宁可这样做。”

我笑得前仰后合。哪怕死在世界荒凉原始的角落，有趣的人陪伴着，死也不是一件那么痛苦的事情。

伊万笑着看着她，眼里充满纵容。

北部没有被开发，那天，我又冷又饿，眼前下着雨，来到温泉地区，突然眼前一亮，冒着热气，天地之间，五彩斑斓，好像天堂。这些景色需要每个人自己去发现。

雪地行走之后，我的棉鞋湿透，双脚冰凉。

又饿又冷，在一家加油站的餐馆，我在火炉前赤着脚，大家点了汉堡、热饮料，终于活了过来。

芭莎又出去抽烟了，林振毅在大口吃饭，伊万看着窗外发呆。

旅途中，我发现伊万和芭莎的性格互补。

一群人的场合，伊万从来都是低着头，沉默不语，好像在哀愁地思考人生；永远都是芭莎在向人兴致勃勃说着什么，挥舞手里的烟头，火光四溅。

“伊万，你的梦想是什么？”我问。

“我的梦想是环游世界。”

“你已经去了很多地方吧？”

“毕业后，我不想为任何人打工，创业吧，还能掌控时间，可以周游世界，这是我会做一辈子的事情。我已经环游了南美洲的每个国家。”

“南美洲让人感觉是个危险的地方！”

“是的，有的地方很危险，但也许因为我就是南美人，在我看来，语言也好，旅行也好，方便多了。我是和我当时的女朋友一起周游南美洲的。我们只花了很少的钱，当沙发客，住在别人家。但是南美有的地方十分落后，没有人接待我们，我们只好住在当地的旅店，便宜到只要一欧元就能入住，你能想象吗？”

“当时的女朋友？”我表示感兴趣。

“一个挪威的姑娘。我爱她。因为伊拉斯姆斯大学的交换项目，我去了挪威半年，认识了她。爱一个人，需要的不是未来，是勇气。”他似乎想起来什么痛苦的事情，感叹起来，“当时我和她知道，我只在挪威半年，我只能回到柏林。我没有钱，我回去以后打工，一旦赚到了廉价航空来回的机票钱，就飞到挪威去看她，我保证每个月和她至少见一面。我很想她。”

他接着说，“我试着申请挪威的工作，可是，作为巴西人，没有挪威的公司愿意要我。我和她每次说到了未来，便是沉默。最终我们分手了，不过，不是因为这些原因。”

“你后悔吗？”

“我觉得不后悔，至少，对于她，我一直都保持着勇气，哪怕在心底深处，我的确害怕很多东西，不确定的未来，两个人的文化差异，但是，我们牵手一起周游了南美，她留给我了永远的回忆，也许我会永远爱着她。”

伊万，谜一样的南美版木村拓哉。

在我看来，芭莎和伊万在一起应该会幸福。

对于爱情，我懂得的不多，如果相互陪伴，互相包容，感觉愉快轻松，这就是爱情的话，那么，芭莎和伊万之间，应该是爱情。

芭莎回来，抽烟口干舌燥，伊万早已为她准备了矿泉水。

天气太糟糕，餐馆老板说，今年的冰岛是七十年来最冷的春天，地面冰雪未化。

我们一路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车里度过的，和风景隔了一层窗户。

即使车在路边停下，没有人肯打开车门，因为实在太冷，风太大，一片萧索的模样。

我们决定一路开回去。

回程路上，听到收音机里的一首歌。

林振毅激动地说这是他的最爱，车里的人都不知道这首70年代老歌。

酒在路上已经喝完了。

事实上，芭莎不喝酒的时候，非常严肃！

林振毅开车，她在后座碎碎念个不停。

“我知道你们澳大利亚没有这样的天气，所以不熟悉开雪地，你要小心。”

“结冰的路，不能突然踩刹车，容易打滑，汽车翻出去。”

“如果出车祸，我们都完蛋了！你懂吗！哪怕报警，也不知道怎么和警察说方位！”

我坐在副驾，感到身旁的林振毅已经接近崩溃边缘。

深夜，担心没有地方住，搜索附近的村庄，打电话给一家青年旅社，对方接电话，问我们在哪里。我们看着彼此，“在路上。”然后都笑了。

回到雷克雅未克的时候已经凌晨，先送芭莎和伊万去他们的青旅，互相拥抱告别。

接着把车开到租车公司，还了车。

我和林振毅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他的下一站是纽约，展开闯荡美洲五个月的漫长旅途。

我问他，“你现在超过35岁了——我不会问你具体的年纪，但是，在中国的文化里，人们认为这样的年纪反而会很担心，有了家庭，有了房贷，不敢贸然尝试离开工作一段时间去旅行——虽然年轻的时候想的是，因为年纪小，所以要好好奋斗事业，到了有钱的中年，可以去旅行。结果，从未跨出门。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回答，“工作第十二年，买了三套房、两辆车。35岁，彻底换一种活法，我比20岁时更有安全感，技术在手，钱也在手。这不是不负责，恰恰是我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我们都要快乐，不枉活过一遍，不是吗！我在老家，有一天在想的是，也许我应该卖掉一栋房子，至少我还有其他的房子，就算经济拮据，出现危机，我还有资产，我没有担心。我应该尝试做一做别的什么事情，开始另一种人生。”

他之所以可以请假一年，并且保留职位，因为在一家公司做了很久，被老板看中，还有信赖，所以可以得到这样的待遇。再看看他的生活质量，也像是工作有一段时间的人。

回到上海后，我收到一张来自美国的明信片，林振毅继续在路上。

他出发飞去纽约的早晨，我看见他的床铺空了，我幻想他接下去的生活——他下飞机，见到了和冰岛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地球另一个独一无二的地方。他会展开新的旅途，认识新的人，所以他走的时候很干脆。完全不需要任何遮掩，来了又走的人，不在乎你的过去，未来也不关注，看到的只有此刻。

“你有什么梦想吗？”我曾经问过他。

“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所以一直在寻找，目前我只知道我有一件我喜欢的事情——旅行。”他说。

偶尔，我们会在手机短信互相问候，“你今天的厕所如何？是大厕所还是小厕所呢？”

我们和木村拓哉还有斯嘉丽一起开车去北部，好吗？

我的箱子和我，我们是一个乐队

我刚到冰岛的时候见过他。

时差导致的头疼有所缓解，食欲增加，我决定在本地餐馆大吃一顿作为庆祝。走在101大街，随机进入一家冰岛本地餐馆，灯光昏暗，座无虚席，服务员是一名上了年纪的金发女人，她引领我坐在靠窗位置，向我推荐了这里最特色的新鲜煎鱼。

等待上菜的间歇，望向窗外，身材高大、满头编发的他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他推一辆黑色小车，缓缓走在街上，推车上挂一个巨大的银色碗盆。在冰岛，这里的人金发碧眼，游客也以欧洲人和美国人为主，鲜见棕色皮肤的东南亚移民，至于更深色皮肤的人种，属于极其罕见。他的模样邋遢，牛仔裤破烂，起初我以为他是乞讨者，经过观察，我发现他向走过的每一家店铺老板兜售着什么，不过大部分人友好地与他交谈，然后摇摇头，看上去他不会为此生气，总是礼貌地道别。

我吃了晚餐离开，他还在街上，尚未走远，其中一个店铺的老板向他点了头，他的脚步轻快，脸上展露笑容，将捆绑在小推车上的梯子扛在肩膀，又从黑色旅行箱内取出清洁工具。

我的心里有许多问号，想走过去问他来自哪里？为什么在冰岛？在这里做什么？但同时我又感到害怕，初来乍到，举目无亲，招惹麻烦的事还是好自为之。

最终，我没和他说话，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一个半月之后，星期天，冰岛陷入死寂，风雨凄惨，店铺关门，街上无人，只有书店照常经营，收容我这样无处可去的闲晃者。点了一壶冰岛花草茶，站在柜台等待，冰岛店员做事认真，每次做一壶茶总是很慢，仿佛这些茶还需要他们登山采摘一趟。

找座位的时候，我见到了他。他的身材高大，很显眼，那辆小推车在他身旁，黑色旅行箱上依然挂着巨大银盆。他一个人坐着，面前一壶茶。

这段日子生活在冰岛，我对这里的治安越来越信任，根据推测，半夜横躺在路上，也是一件可行性极高的安全行为。在救济站，流浪汉们异口同声告诉我，冰岛的法律严格，束缚力强，不敢胡作非为，代价太高。

我放心地把自己全部交付给冰岛。

径直向他走去，我问，“介意我加入你的桌子吗？”

他回答，“当然不介意。”纯正的英国口音。

入座后，我还没提问，他已自我介绍，“我来自英国。真是适合喝茶的好天气，不是吗？”

我感到羞愧，我以为他面前的茶属于之前的客人。

我告诉他，五个星期前，我曾在街上见过他，“你长期生活在冰岛吗？”

他额头有一副廉价的塑料镜框墨镜，他将墨镜向上推了推，彬彬有礼地回答，“我大部分时候生活在伦敦。特别是那段日子，伦敦奥运会，我从中国商人那儿买了许多英国国旗，在街头卖，生意红火，赚了一笔钱。感觉好累的时候，我从不亏待自己，常常飞来冰岛度假一段时间。”

虽然他的扮相与“度假”的说法不相符合，不过，我想每个人都有权利保留一些秘密，或者用某个漂亮的词汇给自己带来尊严。

“你为什么会选择冰岛度假？”

“你不觉得这是个特别的地方吗？”他说，“你去过蓝湖吗？我每次一定会去那里，我的皮肤不好，泡过以后真的会得到明显好转，这里的空气也很棒。还有一个原因，你知道比约克吗？她是我的女神，冰岛最有名的艺术家，歌手，我好爱她……”

他情绪激动，“虽然也有很多人讨厌她，说她坏话，但这很正常，一个人太出名，肯定有人眼红，看不惯，出来指指点点。无论如何，在我眼中，比约克不是地球人，她太有才华了。”

“这么说，你一定亲眼见到过比约克，去过她的演唱会？”

“我没钱去她的演唱会，但她的每张专辑我都会买，一遍遍听，我觉得她懂我，唱出了我内心许多时候的细腻感受，身边大部分人都不理解我，只有比约克懂我，你明白吧，听比约克，对我来说我在恋爱，当然，比约克不爱我。因为比约克，所以我爱冰岛，我很谢谢冰岛养育了这个女人，当我身处冰岛，感受比约克的气息，你懂这样的感受吗？我不需要去比约克的演唱会，或者参加什么该死的歌迷会，我只要人在冰岛，U2有一首歌，歌词是with or without you, I’m happily in love.（无论是否和你在一起，我都沉浸在恋爱的幸福中。）这种恋爱的幸福感，和她有关，但又和她无关，我在冰岛，太明白这样的感受了。”

这番话使我触动。

看着他的模样，我无法相信这番话是从这样一个人的口中，如此真诚说出的。

他穿一件休闲服，袖口处已经磨坏，他的牛仔裤和五星期前我第一次见到的是同一条。他的手机响了，从裤子口袋掏出一只诺基亚老款手机，黑白屏幕。

他靠什么为生？我感到好奇，冰岛是一个昂贵的度假地，他每天住在哪里？三餐去哪里吃？但既然他说来“度假”，我不该问这些也许令他难堪的事情，因此，我问，“这次你准备在冰岛待多久？”

他说，“英国飞冰岛的往返机票便宜，我只喜欢春天，待一个半月。夏季高峰的时候，我会在游客潮之前离开。”

我指了指小推车，我意识到，关于他，我有太多好奇的事情了。他把推车拉近身边，手把处有一个喇叭，他小心轻轻向下按，发出“哔哔”声响，“你知道‘一个人的乐队’吗？我的箱子和我，我们是一个乐队。”他说，“我以前在伦敦开出租车，但是待遇不好，我和同伴上街抗议，推着箱子，按响喇叭，这个铁盘，懂的人都知道，这是出租车轮胎上的硬壳。”

他让我的周日下午变得有趣，我准备去书架取一些书，他也打算离开了。告别的时候，我伸出手，想与他握手，没想到他拒绝了我，“我的手很脏，干完活直接来喝茶，没洗过，不想弄脏你的手。”

我正想告诉他，我不介意，这时，他将我的手翻转，礼貌地亲吻我的手背，一个得体的令人感到被尊重的吻。

我去取书，随即一个冰岛人朝他走去，那个人问，“我之前在街上见过你，你的这个手推车里面是什么？”

看来，不仅我注意到了他，也不仅我对他感到好奇。

后来，我又一次在街上巧遇他。

我奔跑上前，立刻又停下脚步，绕开从小路走。

他正跪在地上，手拿一块布，为一个店铺擦拭橱窗。我不想使他难堪。

随着夏天的来临，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束缚

五月的冰岛，七十年以来最冷的春天。

走在马路上，时间久了被风吹得头疼。

那天下午，我带着电脑来到101大街上的一家餐厅。一杯热茶，从中午十一点一直待到傍晚五点。

入口处的座位，沙发与落地窗相连，温暖舒适。倚靠窗口，发呆想心事，敲打键盘。窗外阴云密布，路人的头发飞舞，看起来很悲伤，一层玻璃之隔，我脱下外套，被暖气包围。

第二天，当我怀着同样的期许来到餐厅，遗憾地发现落地窗座位已被一个戴红帽子，穿牛仔裤和运动鞋的年轻男人占领。他像是昨天的我，倚靠着窗子发呆。

我嘟嘟嘴，这家伙占了我的地盘。

我找了一个其他座位，启动电脑，敲打键盘。

半小时后，我伸伸懒腰，见到他依然独自坐在那儿。

我们四目交汇。

“昨天我见到你了。”他说。

“抱歉，你在和我说话吗？”我说。

“昨天是你坐在这个位置吧？我在外面路过的时候看见，所以决定今天也要来这里。”他开始卷烟。

“你承认你偷了我的座位，哈！”我说。

“哈哈！”他站起身，向我走来，和我握手，“我和妻子来自美国的夏洛特。”

我心想，果然又是一个美国人！这段时间，美国游客数量剧增，大街小巷能听见美国口音的大喊大叫。

这时候，一个同样穿牛仔裤的年轻女人出现，她脱下外套，搓搓手，“外面好冷！”

“这是我的妻子。我得出去抽根烟。”男人站起身，披上厚外套。

美国女人向服务生点了一杯啤酒，她说，“刚才我一个人出去逛，真是太冷了！这是我们在冰岛的最后一天。”

她向我介绍，他们是第一次来到冰岛，用了两个星期的时间开车环岛，由于天气恶劣，途经北部荒凉地区，基本都是坐在车里看风景，抵达雷克雅未克，如同得救，回归人类社会，终于见到商店与行人。

我感到有趣，想听一听美国游客的冰岛故事，自从上一次和法国博士们开车出去，我再也没有离开过雷克雅未克，对于冰岛的其他地方，还很陌生，也充满好奇。

“你们为什么会来冰岛？这是一个很小众的地方。”我说。

“小众？”她瞪大眼睛，“在美国，到处都是冰岛的旅游宣传。我在纽约坐地铁，还见过一张巨幅的海报，上面是冰岛的风景。”

“难怪近期那么多的美国游客。这一路最让你印象深刻的是什么？”

她不假思索地说，“冰岛人的英文水平很高！我是一名属于政府机构的英文老师，在夏洛特州与非英文母语的移民打交道，为了帮助他们适应来到美国的生活，所以对于英语非常敏感。自从来到冰岛，和第一个冰岛人说话，我发现这里是我唯一遇到的普遍说英文都很流利，并且根本没有口音的国家。这不是最神奇的，即使我们开车，在荒僻的小镇和农民、渔夫打交道，他们也能说流利的没有口音的英语，这太令我惊喜了！”

她继续说，“在欧洲的其他国家，人们的口语很棒，但都还是有口音的。这一回，冰岛人的英文令我大开眼界。他们有的说美音，和我们完全一样；有的说英音，同样完美的口音，无法分辨。我教了很多年英文，我发现一个规律，沙特阿拉伯的学生往往口头表达很好，但是写作很差，语法也很差；中国的学生大部分语法很好，但是口语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所以，我很好奇，冰岛人的语法和写作是怎样的水准。”

“你觉得最根本的是什么原因？”我问。

“学习语言，最重要的是环境。我听说因为冰岛很小，电视节目少，所以冰岛人从小看的卡通片、电视剧、真人秀，都是美国和英国的英文原版，也不配音，他们拥有了这样的环境，加上冰岛语可能用的人较少，不实用，必须懂得一门外语。”她说。

“冰岛住宿很贵，这一路你们住在哪里？”我问。

“本来我们打算一路搭帐篷，但是第一个夜晚，发现太冷，风太大，可操作性太低。找酒店的时候，发现一个网站，可以租借当地农民的房子。”她取出手机，给我看照片，雪山的山脚下的唯一一栋房子，门口有一个巨大的方形浴缸，“价格比酒店便宜很多，虽然不在交通最方便的地方，但是来冰岛就是为了体验大自然，不是吗？整栋屋子都是我们的，早晨醒来，发现自己置身大自然，下着雪，泡在浴缸里，感觉很棒。”

她接着说道，“开车到东部的路途，我们见到了海鹦，它们不怕人，近距离站在它们身旁，不会躲闪。冰岛的动物很神奇，对人没有防备，冰岛马看见人，反而向人靠近。冰岛人也一样，我们遇到一位渔夫，完全陌生的人，交谈了一个小时。也许在人少的地方更容易交谈。

“还有一件事我很困扰，公路旁的路牌，有的画着牛，但是绕冰岛开车一圈，我从来没有见过一头牛，完全没有！这些牛都到哪里去了？我听说冰岛的牛被照顾得很好，可能五月是怀孕季节，加上今年天气寒冷，所以它们都不出来，窝在暖气房里，农夫给它们做按摩，播放安胎音乐……”

年轻男人抽烟回来，坐下的时候，他说，“你们在聊冰岛的乡村吗？太恐怖了，简直是死城！那些山脚下的村子，一共两三户人家，一个教堂，开车经过没有人。我们在加油站问当地人，大家都去哪里了？他们说，大家都在家里，天气恶劣，有时会开车来加油站，吃个冰淇淋，然后开车回家，这是冰岛人的饭后散步方式。”

明天即将离开冰岛，他们有点舍不得。

我问，为何不离开美国，找个陌生国度漂泊一阵？

她摇摇头，依偎着丈夫，“明天飞回夏洛特，那里有我们熟悉的生活，我们的朋友，我们的车子和房子。我们拥有这一切，这一切也反过来拥有我们，将我们捆绑，只能通过旅行暂时离开。离开家，成本会很高，况且在家的生活，我也能接受。”

也许，我们所拥有的在一定程度上也带来了束缚。

一无所有，无所牵挂，这样的状态虽然不安，却其实自由自在，拥有了整个世界。

我决定，一旦有机会就离开雷克雅未克，去冰岛的其他地方走走看看。

去看冰川，看温泉，看雪峰，看火山，看荒漠，看瀑布，去和正在路上的人们聊聊天。

我们拥有这一切，这一切也反过来拥有我们，将我们捆绑，只能通过旅行暂时离开。

他是那么孤独，却又那么自由

他说他的下一站是挪威，计划从奥斯陆一路驾车去北极圈。我问他，和他一起的旅伴有谁？有了旅伴，不仅有人分摊费用，也不会孤独，讲不定还会发生浪漫故事。

“我不喜欢太多人的旅行。”他斩钉截铁地说。

巴西人恺撒，金发，皮肤白得发皱。

他热衷于把所有事情安排得有条不紊，钱包，证件，连衣服的边边角角都不放过，整齐划一。

对于机械，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热爱与天赋。他在亚马孙流域的船上工作，负责维修机器。没有他，再勇猛的船长也束手无策。

“人多不好吗？”

“太吵，很难好好拍照，而且，我不喜欢说话。”

“你和我认识的南美人一点也不像。”

他听了，只是笑笑。

相遇那天，我坐在托宁湖的长椅上享用晚餐。

赛百味三明治，特意叮嘱店员多浇了一倍我最爱的甜洋葱酱。

来到湖边，天气寒冷，刚出炉的面包早已变冷变硬。狼吞虎咽，满手的甜洋葱酱，我舔着手指，心满意足。这时，我注意到，我身旁一直坐着一个人，从我来这里，一直到肆无忌惮地舔手指，这个人一直都在。

他独自静静地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应该看遍了我“穷凶极恶”的吃相。

托宁湖瞬间变得吵吵闹闹，来了一群中国的妇女旅行团。

她们手拿面包，分发彼此，喂鸭子，喂海鸟，拍照留念。

我和旁边的人一起看着她们。

“你在这儿好一会儿了。”我说。

“你也是。”他没看我，但回应了我。

“你来到冰岛多久了？”

“刚到，你呢？”

一个女人扔完面包，一屁股坐在我和他的中间，我们只能侧过头，绕过她说话。

“我在这儿有一段时间了。你有什么计划吗？”

“租一辆车往南走。”

那位妇女夹在中间，她不会英文，开朗地站起身，一边说中文，一边做手势，“小伙子啊，你朝姑娘坐近一点，别害羞。”

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她说什么？”他问我。

“哦，没什么。你可以坐近一些。”

他红着脸，在距离我仍然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坐下，只是稍微近了一些。

“你是哪里人？”

“巴西。”他说。

“骗我的吧？”

“没骗你，不过我家是德国血统，我出生在阿根廷和巴西交界的小村庄。我们的村子，很多人和我一样，祖先是德国人。”

他语气诚恳，像在面试工作。

他看了看时间，要赶去港口。

根据他的观察，那里适合拍摄日落。

交换了联系方式，他沉默了，他不知道还能和一个陌生人说些什么。

第二天，我收到他的短信，“你想和我去一趟南部吗？不用付路费。”

“你不怕我很吵？”

“怕。但你和我很像。”

我当然和他一起出发了，能离开雷克雅未克，去冰岛的其他地方走走看看，在旅途中和陌生人聊天。

这一路，他开着车，大部分时候我们保持沉默，听着广播。

Of Monsters and Men这支冰岛乐队是近日热门，一首叫Crystal的歌被循环播放，歌声纯洁，伴奏磅礴，他突然说，“很多年以后，每次想起冰岛，我知道我一定会想起Crystal这首歌，感觉歌词里描述的都是冰岛。”

水晶一样透明纯洁的大自然，残酷，恐惧，生命应该有的模样。

终于看透彻了一些事情，那些被掩盖的，那些一直不愿意承认的。

他是一个令人舒服的旅伴。

他时常把车停在荒凉的路边。

我怕冷，懒散地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结冰的湖水，连绵的山脉，广阔的荒原。他出去拍照，消失很久很久，以至于有几次我认为他确实消失了，可能消失在某块石头背后，成为精灵，毕竟他就像精灵一样神神秘秘。

为了取景，他爬山，攀巨石，跨越溪流，他拍照很谨慎，仿佛每摁一下快门要他钱似的。

我们在一家小餐馆吃饭，他要了最贵的羊排。

他的心情不错，主动说起了他的家庭——不苟言笑的父母，家庭农场，收割不完的农作物。

又说起了来冰岛的原因，14岁那年，他读了一本凡尔纳的《地心游记》，书里的男主角为了穿越地心，钻入一座冰岛的火山，从此他有了一个关于冰岛的梦。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和很多人一起旅行吗？”

赚够了钱，我想带着相机，在世界上不同的地方生活一个月，然后离开。

他向我娓娓道来。

“我在船上的时候，几乎都独自待在船舱看守机器。每当停靠在亚马孙的各个港口，特别是一些穷困的海港小镇，我不敢上岸，那里盗贼横行，杀人不眨眼。这份工作非常孤独，说话的人也没有，我越来越丧失语言能力。慢慢习惯了，发现适合我的性格，你看，我不喜欢和人说话。

“孤独到崩溃的35天，然后，换来35天的自由。我不喜欢这份工作，老实说，如果不是赚钱多、休假多，我早辞职了。现在我在想办法做生意，我对机器有天赋，我创办了一个做自动卷帘门的公司，等我开始赚钱，我应该就会辞职。赚够了钱，我想带着相机，在世界上不同的地方生活一个月然后离开。”

他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我见到南美洲的璀璨星空，北欧冬日清晨的无人大街，纽约傍晚的恢宏灯火，每张照片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却又愉悦，令人享受。

后来，他在挪威的时候给我发照片。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靠近北极圈的地方，空无一人。

形单影只，内心丰盛。他是那么孤独，却又那么自由。

他的存在像是船舱里一团安静的空气。

对的人

冰岛南部，满眼的瀑布，瀑布，还是瀑布。

好像把一辈子的瀑布都看完了。

这里的风景没有围墙，没有收费站，汽车行驶在公路上，一个拐弯，猝不及防，瀑布在野外自由地奔腾着，向过客敞开怀抱，心生震撼。

然而，路途漫长，一道道瀑布见得多了，难免审美疲劳。因此，当我们停下车，徒步来回一小时的悬崖山路，只为了看一眼黑瀑布，我向恺撒发出警告，“你说的黑瀑布必须非常好看，才不枉费我们走得那么辛苦。”

“我保证，”他说，“黑瀑布和世界上所有的瀑布都不一样，绝无仅有，而且，几乎所有冰岛的风景明信片上都能见到黑瀑布。”

我幻想着黑漆漆的水，咆哮着从山顶坠落，不知怎的，又想到了西班牙墨鱼海鲜饭，一粒粒墨鱼汁染黑的半熟阿拉伯大米，从天空噼里啪啦地砸下。

终于到达黑瀑布。

“哪里有……”我还没说完，恺撒已经消失，再仔细看，他像猴子一样，飞檐走壁，挂在一棵树上，端着相机，拍他想要的明信片风景。

大名鼎鼎的黑瀑布，也叫魔鬼瀑布。水是平常的水，所谓的黑，名字其实来源于四周的玄武岩柱，这些黑色的石头散发着原始气息。

估计我们会在这里待一会儿了，每次恺撒拍照都会很久，我找了一个石柱坐下，开始发呆，任凭瀑布的水珠溅在后颈，冰凉凉。

眼前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

从停车场出发，这条徒步路线都是未被开发的土路，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一些地方铺设木板，防止行人摔下悬崖。来的时候这两个人走在我的前面，女人背书包，男人背小孩。如果有人拿着录像机拍下这个画面，还有点滑稽——他们迈着轻快的步伐，有说有笑；我跟在后面，两手空空，双腿打战，眉头紧皱，仿佛在酝酿遗言。

到了目的地，女人从包里取出面包喂孩子，男人低头，满眼的爱意。

我打算和他们交谈，没来得及起身，一个拄着拐杖的大胡子老爷爷上前，先开了口。

风向朝着我，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因此能清楚听见他们的对话。

“带着那么小的孩子四处旅行，会不会很辛苦？”

老爷爷问了我也想问的事情。

“这倒不会。”女人说，“我们也很吃惊，宝宝很乖，不会吵闹，除了偶尔在飞机上，或者下榻的旅店里，哇哇大哭，让我们一夜未睡，大部分时候他很乖，没有让我们太烦恼。”

“有时候我怀疑孩子已经爱上了旅行，哈哈。”男人说。

老爷爷又问，“怎么会想到带着孩子一起旅行？”

夫妇说起了他们的故事，工作之外，旅行是他们的共同爱好，当初他们便是在途中认识的，结婚后，一起去了很多地方，“这小家伙是去年周游德国时在柏林的‘纪念品’，起初，我们也不知所措，害怕原本无拘无束的生活受到影响，孩子两个月大的时候，我们决定带着出门，结果发现还不错。”

老爷爷和夫妇俩开始探讨大自然对于孩童身心的益处。

他们在告别的时候，我听到了男人的一段话，有些触动，他说，“我们都没有带小孩的经验，当然，谁会一开始就有呢？只好尽我所能做一个好家长，摸索出自己的方式。不过，我们都只活一次，不是吗？同时必须去做喜欢的事情，不因为孩子牺牲了自己的快乐。婚姻不会把你捆绑在同一个地方，找到对的人很重要。”

恺撒拍到了他想要的照片，坐在我身旁。

“没骗你吧，不虚此行的黑瀑布！”他嘿嘿傻笑。

我点点头，嗯，不虚此行。

听到了一个喜欢的故事。

见到了的确存在的另一种生活可能。

号称出发的时候，比不上已然在路上，不自觉的力量。

伤疤褪去，当我已不在乎的时候。

爱的美好，当那个人已成往事的时候。

不把永远看得太重，走一步算一步，永远自然来到。

想当农民

夜晚的冰湖，越来越萧瑟，一大片阴云飘来，见不到日落了。

坐在山头，我还在和自己较劲。

“有一次，那里大晴天，我们一直待到日落，天空绚烂，冰山消融，坐在一个山头看风景，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冰岛人也爱在自己的国家开车旅行，一位雷克雅未克的市民如此告诉我。

为了这句话，早晨我就独自来到冰湖，一直待到现在，像是虔诚的歌迷等待明星出场。

夜晚八点半，这片区域唯一的小卖部已经关门，洗手间停止服务。不能再喝水了，幸好趁关门前去了次厕所。经过停车场，有两辆房车，看来他们不准备走，车主们在生火做饭。

回到我的山头，继续较劲。

独自享受这一片壮烈风景，冰山破裂的声响在空气中回荡。不同的天气，冰湖看起来很不一样。甚至同样的天气，一天不同时刻，冰湖也看起来很不一样。

这时，一个男人推着自行车出现，衣服是醒目的荧光绿色。

他穿得十分单薄，中长裤，小腿裸露，看得我发冷，把外套裹得更严实了。

他拿出照相机，对着冰湖拍照，转过身，在取景器中发现了我，朝我挥手，大声喊——“能帮我拍一张照吗？我和自行车，背景是冰湖。”

“我好像不忙，找不到理由拒绝。”我愉快地大喊回应。

他伸出手，将我从地上扶起，他的手很烫，手掌粗糙。

我在这里待了一整天，除了看看冰湖，想想那些形而上的人生意义，再想想如果水喝多了要去哪里上厕所、肚子饿了提前准备的面包还够不够这些形而下的生命课题，没有其他可做之事，难得和人类打交道，好亲切。

拍了照片，我们坐在山头聊天。

他自报家门，他来自苏格兰，从2005年开始，这是他第十次的冰岛骑行之旅，顺便还会拜访他的冰岛老友，这些老友都是农民，因为他在苏格兰也是一位农民。

他让我等一分钟，他飞奔向湖边的自行车，从挂包里取出裤腿，原来，他的裤子是可拆卸的。说话时，他的牙齿在打战，“不骑车的时候，风吹着实在太冷了！”

话音刚落，挂包里传来一阵手机铃声。

铃声遥远，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他接通电话。

——“是你啊！前面我在骑车，没注意。”

——“今天还算顺利，路上遇到一个同样骑车的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他很有趣，宝马公司的设计师。好了，不说了，我打算找个地方搭帐篷。”

回到山头，他告诉我，电话来自交情很好的老朋友，对方是银行行长，虽然他们职业不同，可是多年来友谊依旧。

这引起了我的兴趣。

“你为什么想当农民？”

“苏格兰地少，我很幸运，租到了一块，养了400头牛。从小到大，成为农民一直都是我的梦想，确保牛健康快乐是我的任务。农民是个被人尊重的职业，你必须懂很多，尤其各种机器的操作、农场种植、化学知识、疾病预防、饲料管理……现在的农场现代化了，使用电子科技，要懂的就更多了。”

他掏出相机，浏览农场的照片，向我展示，“瞧，我的工作是保证牛健康快乐。”

“哈哈！多说说你的工作！”

我对他的农场感兴趣，他很意外，他说，这是头一次有人对他做的事情好奇。虽然我没有相关经验，无从共鸣，但看着他眉飞色舞地向我描述工作时的表情，我可以感同身受——他的确很享受作为农民的生活，而且，养400头牛，绝非易事。

回到自行车跟前，他打开后座挂包，从一个防水袋里取出笔记本和黑色水笔。

翻开笔记本，每一页密密麻麻的英文，字迹漂亮，我第一次见到外国人手写的日记，也是第一次陌生人在面前写日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电子器材，上面显示今天的里程数和平均速度，他写下今天的日期，抄录数值，随即又写下天气——“糟糕！”

我问他在冰岛环岛的感受如何，他坦诚地说，这些年他从未完整地骑过一号公路，他认识的骑行者中也没有人完成过这段旅途。

这里风大，天气多变，开车危险，更别提骑车，有的路根本没法骑，山区状况更不乐观；有时候，远远看见荒原上一片风沙，不得不停下，飓风中骑车，被砂石打到是致命的；北部常年下雪，茫茫一片，一旦打滑，跌入悬崖，非死即残。别无选择，只能搭车。

他把本子和笔递给我。

我愣住，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写你的名字吧！”他的语气振奋，“用中文写，我觉得很酷，再写一段你想写的中文句子，任意写，当作送给我的美好回忆。”

这个苏格兰农民颠覆了我对农民的认识。

如果换一个方式遇见，换一个情境对话，也许我们不会有这样的交集，我能强烈感受到他的愉悦——骑车的路途艰难而漫长，刚刚结束一天的征途，战胜了孤独，坚持到了他计划的目的地，此刻内心是完满的。

他不想睡在冰湖边，认为这件事很恐怖——睡梦中，一片寂静，冰山突然迸裂，响彻天际。他打算去公路对面的沙滩上搭帐篷。

像一个庄严的仪式，他把日记本和水笔放回袋子，拉上拉链。

我的面前出现了一根巧克力。

“作为见面礼！我在冰岛超市看到的，百分百苏格兰制造，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是我的晚餐，很抵饱，我想你也饿了吧。”

面朝冰湖，心满意足，我们共享了这一顿特别的晚餐。

一号公路

他来来回回开这条线路，我也来来回回固定时间搭乘，我们常常见面。

直到最近，我才惊觉，他不是冰岛人，他来自波兰。

在冰岛的近代史中，波兰劳工是第一批外来者，也是目前生活在冰岛比例最大的移民。他们从事一些被本地人挑剩的职业，如，前往冰岛天气最恶劣地区的工厂工作。

初次见面，我坐在第一排，他不说话，安静地开车。

他剃了光头，身材高大，看起来凶悍。

这辆长途车令人印象深刻，雨刷上挂了娃娃。

车行驶在荒野中，麻花辫女孩左右摇摆。

从雷克雅未克出发去霍芬，车程七小时，一路沿海岸线行驶，风景壮美。

车上有速度令人满意的无线网络，还有充电插座。上车买票可以刷卡。

在荒野上收到网络信号，看遥远的上海新闻，这种感觉奇妙。

中途停车，乘客上洗手间，司机在加油站的小卖部外带了汉堡和薯条。

不过，来不及吃，到了发车时间，一位后座乘客上前提醒他，车上的无线网络有问题。

他起身，没说话，打开在车顶部的一个盒子，重新启动。坐下的时候，不小心打翻打包盒，薯条散落一地，他叹气，匆忙拾起，赶快发车。

到达霍芬，车上只有我一个人。他转身问我，要去小镇的哪里。

我告诉他，我有很重的行李，所以得先去住处。

“你住在哪里？”他问。

“我不知道，我查一下地址。”

“你把地址给我，我送你去，但你得先等我一会儿。”

他将长途车开到一条小街，停到银行门口，钥匙插在车上，他提着一袋钱去银行。

他回来了，问我要去哪里，我把地址给他看，他说他不认识，但是他可以开车带我转一圈霍芬找一找。

一辆巨大的长途车，他就这样载着我参观了一圈小镇。

挂在雨刷上的娃娃，左右摇摆。

大概是从那一天开始，我们成了朋友。

接下去的那些日子，我每天坐他的车。

这里地广人稀，一天只有两班车，大部分时候，我是车上唯一的乘客。

云很低，有时候，我们在云里开车。

知道我喜欢冰湖，每次路过，他会特地停一段时间，等我拍照。

开车的时候，他有时竟然会回过头，只为了告诉我一件事情——“看，龙卷风！”

荒原上出现一团移动的黑色“巨人”。

又有一回，他让我注意左边的窗外。

头顶是阳光，远处的海平面上，乌云正在下雨。

我们如同造物主，视野宽广，看着世间发生的这一切。

途中，一个年轻男孩伸出拇指。司机停下车，打开车门，问男孩要去哪里。

男孩说，他没有钱，想免费搭车。

司机很不理解，“这是公共巴士，你得买票。”

我彻底离开霍芬，回雷克雅未克。

最后一次搭他的车。

我问他为什么来冰岛，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波兰军队服役，退役后来冰岛，做过许多不同的工作，反正再也没有离开。

他问我，“你呢？怎么会来冰岛？你生病了，想要治疗吗？”

我对他的问题感到好玩，生病了要来冰岛？

“是啊！我遇到过很多人，为了治疗心理或者身体的疾病来到冰岛，这里安静，可以想清楚许多事情，空气也好。”

在冰湖，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一部港台功夫片。这部电影他说他看了接近一百遍，他喜欢这里面的功夫，所以有一天一定要去少林寺看看，“还有，听说中国有很多很多人，和冰岛不一样，我想去中国体验被很多很多人包围的感觉，会不会很可怕呢！

“我从小有个梦想，想去中国少林寺上课，好想！”他说。

我终将回到属于我的城市，而他的生活，日复一日，行驶在一号公路，车内乘客稀少，甚至无人。

至少我知道了，见证了，地球角落，一个光头的波兰男人开长途车，雨刷上挂一个双麻花辫的娃娃，面朝冰川，头顶乌云，左右摇摆，驶向黑色龙卷风。

我遇到过很多人，为了治疗心理或者身体的疾病来到冰岛，这里安静，可以想清楚许多事情。

第一次搭车

第一次搭车，紧张，心跳不止。

“你好，请问你是往南还是往东？”

我故作镇定，前半句说得还行，后面在发抖。

“往南，我们打算登山。”这个男人挺友好，“我希望我可以告诉你这座山的名字，不是我想保密，因为我真的念不出这么长一串冰岛语单词。”

“很少见到在霍芬停留，却往南部开车的。”

“我们从机场租车，顺时针转一圈，怪不得同路的车很少。”他问，“你要去哪儿？”

“往南，冰湖……”

“方向一样，你过来找我们是想搭车对吗？”

他直接点破，我羞愧地点点头，同时意识到他一直在说“我们”。

糟了，我忘了问他这边有多少人，如果满员，即使愿意载我，他也无能为力。

先说说我住的霍芬小镇吧。一个邮局，一个超市，一个银行，拼凑出小镇最繁华的一条街。海港附近，三家龙虾餐馆，港口停泊数不胜数的渔船。

一天两班出镇的公交车，今天起床晚了，错过上午六点的早班车，距离下一趟还有七小时。

破罐子破摔，慢悠悠吃早餐，冰岛黄油抹吐司，红茶加糖。饱肚后，懒洋洋地坐在阳台，难得好天气，万里无云，不远处欧洲最大的冰川清晰可见，仿佛另一个星球。

查看天气预报，这个月少有的晴天，便是今天。更难得的是，今天几乎无风！

不去冰湖，实在可惜。

我开始琢磨，不想等那么久的长途车，唯一的选择是搭车。

可是霍芬不大，游客们来了又走，留宿者大多早晨出发，现在想搭车为时已晚，况且大部分游客进行的环岛之旅是从南部开始的逆时针方向，冰湖位于霍芬以南，与我同一方向，这件事概率太小。

港口的风轻抚面颊，海浪涟漪，停泊的渔船来回摇摆，如一个个摇篮。

这时，我看见民宿门口停着一辆车，一个男人打开后备厢，往里塞行囊。

我跑了过去，碰碰运气。

得知我想搭车，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说，“我问一下我的儿子们，征询意见。对了，我叫瓦伦。”

他向我伸出手。

“我可以支付这段路的油费。”我和他握手的时候说道。

后座车门打开，瓦伦探身进去。

出来的时候，他告诉我，车里的人同意了。

一位金发少年从民宿门口走来，扎一束短马尾。

瓦伦和他招手，“这里有一位年轻女士希望能搭我们的车，你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但我得先确认后面的座位。”

金发少年将后座一只巨大的登山包塞入后备厢。

“这是什么？”我见到后备厢角落的一个迷你汽油罐。

“这是野外做饭的工具。这段日子风餐露宿，实在受不了，路过霍芬，我们决定好好洗个澡吃顿饭。住在帐篷里面，环境太恶劣，风很大，半夜常常被冻醒，昨晚我们难得住在民宿，睡了个好觉，今天又要继续过苦日子，希望他们都准备好了。”瓦伦说。

“好了，出发吧。”瓦伦打开副驾的门，绅士地邀请我入座。

“可是……他？”我看着金发少年。

“别忘记，你是我们的客人！”金发少年大方地说道。

系上安全带，我默默喘口气，人生第一次的主动搭车成功！

我开始猜测他们的国籍。

瓦伦和金发少年明显是北美洲人，但我不确定究竟是美国还是加拿大。

瓦伦的另一个儿子，看起来还在读小学，不太爱说话。

我好奇，他们的父子自驾之旅，目的是什么？

我听说，成功搭车后，搭车客应该与车主聊天，以路上经历的精彩故事作为回报。不过，我有点担心，如果我说个不停，又自以为有趣，但其实他们想要的是安静地欣赏风景，或许他们会把车停在路边，将我踢下去。

路过一座桥——一号公路都是窄桥，合并成一条道，因此过桥时一次只能通过一辆车——远远的，桥对面的车停下，让我们先行。

瓦伦也缓缓踩了刹车，他风趣地说，“看来，这一回我们赢了。”

经过那辆车时，他招招手表示感谢。

见到车里有三张唱片专辑，我问，“这是你喜欢的明星吗？”

“刚到冰岛，我们先去了雷克雅未克，书店见到这些本地艺术家的专辑，都是冰岛语歌曲，我们想着在路上开车时需要一点音乐，于是买了，”瓦伦回答，“不过，我们听不懂，这些天不断听，重复听，现在我们可以唱出来了，好害怕，都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哈哈！”

“对了，你们来自哪里？”我问。

“我们是加拿大人。”

交换了彼此的基本信息，我得知，瓦伦是一名地理学家，一直向往冰岛，因为他对石头有一种偏执的热爱，在他眼中，冰岛是石头的天然博物馆。趁两个儿子放暑假，他组织了一场父子野营之旅。

得知我来自中国，瓦伦问我是否听说过“家庭居住”项目，他家一直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学生，前一段时间，住了一名来自广东的女孩，“这个项目很棒，让孩子们变得独立，增长眼界。”

大儿子在挪威的高中读了一个学期，也是参加“家庭居住”的项目，住在当地人家中。

中途，路过一个徒步营地，门前树立巨大的纪念碑。

瓦伦征询我的意见，“你赶时间吗？愿意看看这个纪念碑吗？”

“当然可以。”我说。

阳光强烈，金发少年和瓦伦走出车，不约而同地感慨，“好热！”

纪念碑是为了纪念一个名为Jon Eiriksson的冰岛人，这里是他的出生地，石头上刻了关于他的信息，并引用了他说过的一句话——“我真诚地热爱冰岛，但我非常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种热爱使我短寿。”

“爸，这个石头打水漂很棒。”金发少年捡起石头，向我们展示。

“的确不错。”瓦伦说，“冰岛有许多扁平的石头，太适合打水漂了。”

“维克沙滩上都是这样的石头，那里的玄武石柱很壮观，第一眼我还以为是人造的。”我说。

这是瓦伦的专业领域，他给我上课，“这些石头不是人造的，你觉得它们像雕凿出来的石柱，线条笔直，因为它们是来自地心最纯粹的石头，通过火山运动被推上地球表面。仔细看，如果没有杂质，它们的颜色其实是绿色。不断被打碎，一直到最小的单位，线条还是笔直。”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果然是绿色的。

他指向远处的山顶巨石，“这些石头也很原始，通过火山运动被拱出来。”

“这块石头不错，送给爷爷，他一定喜欢。”小儿子捡起一块石头，放入口袋。

“你们一路会把见到的好石头带回家？”我问。

“我父亲住在加拿大最有名的湖区，这次回去，我们打算带三麻袋的石头，朝湖水打水漂。”瓦伦说。

尘归尘，土归土，来自大自然的回归大自然，千里迢迢，不是为了收藏，而是打水漂！

原来这就是父子旅途的目的，真可爱！

车里，瓦伦讲解了更多关于石头的知识，我听得津津有味。到达冰湖，他将车停在沙滩边，巨大的冰山漂流至此，搁浅消融，成为大海的一部分。

还没有下车，瓦伦说，“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想来这里了。”

他和男孩们被眼前的壮烈风景吸引。

黑色沙滩上有不少晶莹剔透、走向死亡的冰山，绵延数里。

冰湖清澈见底，保持零度，伸手触摸，刺骨寒冷。

形状各异的冰山，从远处漂来，一路消融，直到流入大海，彻底不见。

如同生命的隐喻，告别，分解，回归，循环往复。

在冰岛，阳光明媚与阴天飘雨，即使同样的10摄氏度，体感完全不同，今天温暖得如同春天。

“爸爸！爸爸！好多可以打水漂的石头！”

小儿子激动地捡起沙滩上的石头，开始打水漂。

“你会打水漂吗？”瓦伦问我。

“完全不会。”我耸耸肩。

“要选小石头，扁的，越扁越好，打在水上会弹起来。”瓦伦递给我一块石头，“扔的时候保持身体水平移动，拇指和食指固定住石头两端，平稳扔出去。你看，就是这样！”

他抛出了小石子，在海面上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水漂，调皮地越跳越远。

我尝试了许多次，总是自杀式“扑通”一声，痛快坠入茫茫大海。

我遗憾地告诉瓦伦，这项运动，我的天赋为零。

“你看，秘诀是身体保持水平。”

父子三人同时向我演示。

金发少年发现宝贝一样大喊——“快看！快看！”

我们围过去，那是一块巨大的石头，瓦伦用力搬起来，很沉，他弯下膝盖，小心翼翼将石头放回原地，“的确是块好石头，没有杂质，很纯正，可惜带不走，实在太重了。”

金发少年觉得可惜，依依不舍，为石头拍了一张照。

“留给下一个懂得欣赏它的人吧！”瓦伦说。

告别的时候，我重又提出支付油费，瓦伦不愿收钱。

我们互留了家庭住址和联系电话。

“留给下一个懂得欣赏它的人吧！”

傍晚，我坐在冰湖的湖边发呆。

冰湖的水湛蓝，冰山发出爆裂声响，海豹游水嬉戏。

瓦伦的这一句话，我想，我很久都不会忘记。

如果不是因为他告诉我，可能我就错过了，认为这只是普通的到处可见的石头。这句话使我触动，属于地心的石头，一路艰难往上爬，经历漫长旅途，终于抵达，见到阳光，听见潮汐。它无声无息，被人踩踏，千年不变。有一天，一位地理学家发现了它，欣赏它的美，但是带不走，又将它放下。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正是如此。

我不言不语，你不懂得欣赏，抱歉你只是错过了我。

我是我，我喜欢的我。

这一路，我收获了原来的我。

孤独的骄傲，只有成为我自己，我才是安心的。

无论在哪里，无论哪个年纪，只要做我自己就好。

逃离远方，情绪淡了，烂摊子还在，但我找回了我自己，是时候了，我想放慢速度，也许停一会儿。把上一个项目的琐碎一点点理顺，渐渐回归日常生活。

来自大自然的回归大自然，千里迢迢，不是为了收藏，而是打水漂！

第三章　小镇生活

摄影：Tevin Yu

慢热而真诚的北部人

旅行，不是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这样会被风景麻痹。

告别以后，最好的状态是回到原来的生活。慢慢的，慢慢的，看见的风景，遇见的人，听到的故事，在日常生活中发酵，成为我们灵魂上的一道刺青。

我在黛妮的老家住了接近一个月，其中的十天我与她父母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在此，我写了一份冰岛北部居民生活的有趣记录。我们没有交谈太多，因此这份记录以我对他们日常生活的观察为主，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不太会英文，这一点颠覆了我对于冰岛人的认识；也有一小部分原因是落脚不久，我长了一个巨大的口腔溃疡，每次开口，疼得龇牙咧嘴，尽量少说话。别笑，这也必须纳入记录中，足以见得北部的蔬菜水果稀缺。

出发的时候，向我介绍老家，黛妮说了一个生动的故事——从前，历史上有记录的第一个出现在北部的人类，他造了房子，但是冬天他又丢下房子，赶快搬走，因为受不了，实在太冷。

冰岛北部，距离北极圈仅30分钟坐船的距离，这里人口稀少，生活宁静，和雷克雅未克非常不一样。资源稀缺到蔬菜被切成四分之一在货架上售卖，水果是奢侈品，葡萄都恨不得按颗来卖，草莓被冻在冰柜里。

黛妮邀请我去她父母家体验北方的生活，因为那天我和她闲聊，提到了一个想法，我说我觉得如果刚飞来冰岛我整个人如同系统瘫痪，那么现在冰岛差不多已经帮助我复健圆满，又以一种奇妙的状态完成了新的采访项目，我得停下来了，先补回之前的功课，把上一个项目收尾，然后好好完成新一本关于冰岛的书稿。我想行动了，我想从远方回归了，哪里跌倒哪里爬起，就从冰岛开始，找个地方安静地写写稿子，作为又一段漫长路途的起点。

她把我需要找房的信息告诉了身边的朋友，隔了一晚上，她列了一长条愿意租房给我的她的朋友的名单。我还没做出决定，她接了一个电话，挂断后兴奋地说，她妈妈打来的，整个房子可以租给我一个月，不过希望我不要介意最初的十天需要和他们住在一起，他们只是象征性收一笔房租，作为交换，我得帮他们照顾家里的两只猫。

我当然不介意，和黛妮一样兴奋，觉得接下去的一段人生体验会永远难忘。

推着笨重的行李箱，我到了雷克雅未克市中心离我最近的公交站，雨很大，风也大，大得绒线帽和身上的毛衣外套都已经湿透。长途车来了，车里几乎满座，我揉揉眼睛，抹掉了雨水，吃了一惊，难得见到这样的盛况，想到了去霍芬一路往东的旅途，车里只有我一个乘客，司机还回过头和我闲聊。

正当我以为北部其实没有我想象得那么荒凉的时候，每逢到站，下车乘客越来越多。看来，坐车的大部分是邻近雷克雅未克的冰岛居民。

身旁的老爷爷放了一个豪迈的响屁，不拖沓，很干脆，随即飘来一股转瞬即逝的气味，他一点也不尴尬。当我向他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反而尴尬了，艰难地用破碎的英文告诉我，他来自北部的一个小农场。那一刻，我对接下去的北部生活隐约感到惶恐。老爷爷虽然与我无法畅聊，但他从口袋取出一张汽车时刻表，教我每一站站名的正确冰岛语发音，我们打发了一路的时间。

黛妮一共有五个兄弟姐妹，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超级早产儿（7个月），母亲在接近50岁时生的她。现在，夫妇都已经70多岁了。深夜一点，当我乘坐的长途大巴到达阿克雷里，昏暗的路灯下，他们已经在车站等候。一见面，黛妮父亲接过了我的行李，母亲给我一个结实的拥抱。寒暄的时候，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们，只好庆幸不必称呼陌生人为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欧洲文化中，对于年长者，直呼姓名即可。他们的样子看起来根本不显老，称呼叔叔阿姨并不过分，虽然70岁的年纪是应该叫爷爷奶奶。

洗了澡，睡在黛妮曾经的小床上，暖气开得很足，昏昏欲睡，我在想，这段经历作为冰岛生活的结尾太适合了，既满足了住在冰岛陌生人家共同生活的愿望，又能在世界的角落拥有一整栋屋子独自生活和写稿。

决定接受这个幸运邀请的时候，我问黛妮，为什么家里的房子会一个月没有人住？她扑哧笑出声，因为想到了当年打包行李的情景——当家里最小的孩子收到大学录取函，去雷克雅未克念大学，和男友同居，夫妇实在太快乐了，欢送黛妮离开——隔了四十多年，终于重获二人世界的自由。他们赶快搬了家，卖掉米湖的大房子，搬来阿克雷里的小屋，那一年开始，他们常常度假旅行，一去便是一个月，去世界各地观光。这次的一个月不在家，要去一个靠近非洲的西班牙属地，那里常年温暖，有吃不完的新鲜水果。

“原本以为爸妈会舍不得我，没想到其实他们恨不得我更早一点离开家，尤其是我妈，以前为了照顾家里的五个孩子，每次做饭要做一大缸，去超市买菜像餐馆批发。她是彻底解脱了，从我离开家的那天算起，她能不碰厨房就不碰，我爸负责做饭。”她说。

我没体验过大家庭的生活，有点忧虑，问她，我需要注意一些什么吗？她回答，“没什么需要注意的，他们很随意，也不会管你什么。我想想，有一件事你得原谅他们，每次洗澡前，可能他们会来和你说一声，你看，那么多年了，家里一直很多人，厕所总是紧张，所以我们都会这样做，一时半会儿改不掉。”

醒来的时候，电钻声不断，客厅里，黛妮妈妈正在喝咖啡。她向我抱歉地解释，孩子们都已经长大，门口玩耍的一片草坪，夫妇俩觉得浪费了，前一段时间找工程队改建为停车位。

黛妮父亲邀请我到他的书房，他在用老旧的台式电脑上网，他给我看一本电子书，长达一百多页，细心整理，排版精美，用冰岛语写了图片说明，全是夫妇俩旅行时的照片。他向我介绍，家里有一辆房车，最近的一次旅行，夫妇开着房车进行了九个星期的德国之旅，先把车开到港口，坐轮渡，车也一同运到欧洲大陆。每次去一个地方，他会做一本电子书，上传在冰岛的房车论坛，论坛里是全国上下所有的房车爱好者，几乎每个人都彼此认识。我看了一眼网页，用户不多，不太热闹，但黛妮父亲绝对是忠实用户。

他问我有没有去过米湖，我说去过，他打开一个相册，给我看以前他们住的大房子的照片。那时候，他在米湖附近的能源公司上班，大约30年前，上班的时候，亲眼见到窗外的火山爆发。

“你不害怕吗？”我问。

“这种事在冰岛太常见，没什么的。”

“现场怎么样？”

“一切都在颤抖，桌子、杯子、窗户，连爆发的声音也是颤抖的，血红色的熔岩向外流出，我和同事们站在那里看着。”

冰岛人，生活在大自然，在明信片中散步，打开窗，是一幅油画。

他又问我，中文有没有键盘，我说没有，于是他觉得不可思议，从字母变成中文很奇妙，他形容，“一个字就像一幅画。”可是，在我看来，冰岛语才像是秘密咒语。

一起生活的十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但夫妇和我保持了礼貌的距离。

以及，虽然他们会说英文，但说的是非常简单的英文，所以交流上有些障碍。

这十天过得很快，回忆这段经历，我发现了三个有趣的细节：

1.夫妇对Facebook成瘾，每天要登录好几次。社交网站在雷克雅未克和冰岛其他地方都非常普及，使用者的年龄段也很广泛，“家人和朋友都在上面，我们也喜欢看孙子孙女的照片。”另外，虽然生活在靠近北极圈的小镇，这对老夫妇除了社交网站，也熟知其他的网站，比如实时查看公路状态，以防下雪打滑，比如廉价航班的大促销。

2.早晨第一件事，看一看窗外的天气，决定今天的心情。黛妮父母是典型的冰岛人，他们的心情跟随天气而改变，有时候一整天不说话，唉声叹气，只是因为今天风很大。特别是黛妮母亲，喝着咖啡，坐在客厅看着窗外，她会自言自语，“现在就去银行，办了事就可以在家里待着了。”

每当雨过天晴，风平浪静，巨大的彩虹挂在半空，他们做任何事都在不自觉地哼着轻松小调，简直像彩票中了头奖。我问黛妮父母，在他们眼里怎样算好天气，他们说，“只要气温不低于零度，都是好天气。”

3.吃了晚饭，他们一定会守在电视机前看本地新闻。因为是冰岛语，我听不懂，所以从未加入他们，有一次，夫妇喊我来客厅，我以为出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和他们一起看了半个小时新闻屏幕，原来，是一座冰川融化，造成巨大洪流，几乎冲断桥梁。电视拍了半小时洪水是如何流淌过高山与火山岩，黛妮父母看得很认真。我突然明白为何漫长冬夜人们会守着电视看九小时的羊分娩直播，因为这是个太小的国家，每个人都关心身边发生的事。

每次只要电视上出现了冰岛某个地方的风景，黛妮父母一定会激动地喊我一起看，他们会感慨，“太美了，真是太美了。”还有一回，新闻报道了一群外国游客不守规矩，在千年火山岩上开车，黛妮母亲特别生气，恶狠狠地说，“如果换作外国游客自己的家被破坏，就能体会冰岛人的心情了！”

同时，我也体验了一回冰岛小镇的熟人社会。我们一起看北方的电视台，夫妇常常指着屏幕上的人，说这是他们的朋友、同事、老同学。有一次，天气很好的大晴天，也很温暖，黛妮父亲开车载我游览阿克雷里，他一边开车，一边向我介绍路过的每一栋楼，经常是“我朋友住在这里……”我和黛妮母亲去超市，一路总会遇到她认识的人打招呼，回到家，门口蹲了一只猫，看模样她就能立刻认出是哪个邻居家不久前走失的，连忙打电话通知。

根据观察，夫妇的作息规律，每天早晨八点起床，打开猫的小门，放两只猫出去玩耍。黛妮父亲吃了早餐，开车去上班，虽然他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但他认为身体还很健康，能继续工作，直到十二点的时候，回来吃午餐，和黛妮母亲一起在饭后午睡。下午一点回去上班，三点钟回来，吃小点心，然后接着上班。六点回家吃晚餐，饭后两个人在电视机前看电视。

黛妮母亲曾经是一名邮递员，身体不好，退休后不再工作，起床后，喝一杯咖啡，再回房睡一会儿。她是个咖啡迷，咖啡对她的睡眠完全没有影响。十点起床，又喝一杯咖啡，坐在客厅上网。下午出门，去超市购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坐在摇椅沙发织毛衣，不过不是那种冰岛毛衣，因为她觉得传统毛衣会穿得身体发痒。十点半睡觉前，她会喝最后一杯咖啡，读一会儿书，她有一个很大的书架，都是冰岛语的小说。

他们几乎不出去吃饭，一方面是出于节俭，客厅餐桌上时常堆着收据，黛妮母亲有记账的习惯；另一方面是因为在北部能选择的餐馆很少，因为游客太少了，当地居民也太少了，即使有，也是以汉堡和比萨的快餐类为主。

在家，奶酪、熏三文鱼、黄油，以及冰岛面包，这是夫妇的晚餐食谱。至于早餐，面包配烟熏三文鱼。午餐，这是令我感到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们不吃主食！倒一整碗冰岛酸奶Skyr，就算打发了。下午小点心的时候，吃一点面包，喝咖啡，还有冰岛版的甜甜圈（根本没有甜味）。对于烟熏食物，他们有一种狂热，烟熏羊肉和烟熏三文鱼是他们的心头好。有时候兴致高，黛妮父亲会煮土豆和煮鸡蛋。家里没有炒锅，因为用不上，但对于我这个中国人来说，造成了我单方面的生活不便。

刚和他们住在一起，垃圾分类这件事情让我头疼了好一会儿，夫妇对此严格遵守，仿佛做错一步，整个地球将毁灭。我不太适应，每次丢垃圾的时候痛苦万分，像考试一样需要复习。玻璃、纸张、塑料、药瓶，每一件物品都有特定的归类，收集时使用的袋子也有材质上的区别。平时喝完酸奶，锡纸必须撕下，洗干净，专门回收。此外，做饭使用过的油不能倒掉，冷却以后，必须收集在一个瓶子里。

厨房有洗碗机，很先进，但是机器上了年纪，不能高频率使用，一周最多洗一次，碗碟最大程度都放得满满的。由此可见，夫妇对于物件的珍惜，他们的衣服不多，清一色都是冰岛本土的品牌，设计简单，防风防雨，很耐穿。厨房有一个简易的玻璃柜，里面珍藏的不是古董，但也算得上是黛妮母亲的宝贝，舍不得用——她祖母留下的陶瓷茶杯。

客厅的墙壁上，和很多冰岛人的家一样，挂着冰岛风景的油画，看来他们都对自己国家的景致引以为豪。黛妮父母很爱小孩，家里四处可以见到孙子孙女的照片，连厨房插座上也贴了一张小朋友的照片。

自从孩子们都长大了，照顾家里的两只猫，这件事成为黛妮母亲的生活重心。一只黑白毛色的猫，名叫霍比；一只姜黄色的胖猫，被宠上天，名叫雪球。雪球睡着了比较可爱，醒来的时候如同恶霸，喝我的牛奶，睡我的床，有需要了，朝着我喵喵叫指挥。猫是家庭的重要成员，黛妮告诉我，外婆去世，母亲没有哭过，但最疼爱的一只猫去世那天，母亲哭得非常伤心。在家里，拖鞋、冰箱上的吸铁石，连鼠标垫上都是猫的图案。

给猫铲屎，味道很重，我捏着鼻子，黛妮母亲却习以为常地说，“别忘记，我有五个孩子，他们的孩子我也会帮着带。”虽然如此，夫妇俩依然有属于他们二人的小生活——养猫、旅行以及组乐队。

他们和朋友们一起有一支乐队，每个月在小镇商业街的酒吧有一场演出。我惊奇地问是摇滚乐队吗？他们从柜子里取出一张黑胶唱片，冰岛语的老歌从造型古老的喇叭中流淌，类似披头士的风格。黛妮母亲是乐队的主唱，父亲在乐队里拉手风琴，年轻时候，他曾在阿克雷里大剧院演出，那是他人生的巅峰时刻。

星期六夜晚，十一点，飘雨的夜晚，寒风刺骨，黛妮母亲竟然穿上了一条宝蓝色的连衣裙，搭配一双高跟鞋。他们一点也不困，兴奋得像是要去约会的情侣。演出在半夜十二点开场，他们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天亮。

演出前，黛妮父亲心情也特别好，他告诉我，那年结婚，作为给妻子的结婚礼物，他彻底戒了烟，直到今天，已经50年没有碰过一根香烟。他们说话的时候总是轻声细语，每天黛妮父亲出门前总会低下头，亲吻妻子。

我和黛妮母亲聊到了婚姻，她认为女儿即使未婚生子，并且一直单身，她不会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忙碌。再说，和一个糟糕的男人在一起，有时候还不如独自好好过。不然，说是为了孩子好，其实不相爱总吵架的父母，这样家庭的孩子很痛苦。

仔细想想，除了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拥抱，黛妮父母与我再也没有过肢体的接触。虽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共用一个洗手间和厨房，但是我感到很自由。即使我的房门敞开，他们每次进来找我也都是先敲门得到允许。他们不说晚安，也不太过问我一天都做了什么。他们去西班牙海岛度假前，心情特别好，不自觉地还会哼唱小曲。黛妮母亲向我交代了接下去照顾猫要做的事情、跳闸了如何处理、他们吃不完的樱桃番茄放在我的冰箱这一格，她也在冰箱上贴了纸条，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打电话给她的一个儿媳妇。

我和他们告别，黛妮妈妈送给我一双手套。

她说，“你看，我打了一副小手套……对了，是最小的尺寸……你的手大不大？……要不要伸进去试试看？……哎呀！正好呢！……那可以送给你吗？……你需要的，今天开始下雪了，会越来越冷……”

真是慢热而真诚的北部人！

夫妇俩依然有属于他们二人的小生活

——养猫、旅行以及组乐队。

当猫回家，记得给它开门

现在，晚上九点。

屋子恢复寂静，窗外一片漆黑，只听见风的呼啸声。

故事从头说起。

早晨起床，客厅里，坐着黛妮和一个穿传统毛衣的冰岛姑娘。

那个姑娘在屠宰场工作，我见过她。

她向我问候早安，她说，这段日子很忙，每天早晨四点起床，五点开始干活。

十月，看起来，冰岛的每个人都在忙。

难得不是阴天，坐在客厅，落地窗外，天空蓝得辽阔。

远处的雪山融化了一些。自从住在这里，我发现大自然从来不无聊，同一座山，根据气候，模样每天都在变。雾大的时候，窗外的雪山是黑白的铅笔素描；多云的时候，是毛笔水墨画；降温的时候，是一张巨大的冰淇淋海报；夜晚极光的时候，是特效的3D电影。

不过，门口的那棵树摇曳得厉害，像是在舞池里胡乱晃动身体的醉鬼。又一个大风的日子，相信我，在冰岛生活，你会更喜欢无风的阴雨天。这里的妖风要人命，不戴绒线帽，户外走路，保准头痛。

我已经两天没有出门了。

相反的是，黛妮每天都有社交。

她和农场姑娘中午临走前，来给我做思想工作，希望我和群众打成一片，“你应该出去走走，就在今天，阿克雷里市中心举办一个冰岛北方特色食物节，会很好玩的。”

我感谢了她们的好意，继续埋头在电脑前打字。门关上，传来汽车发动的声响，我望着窗外犹豫，出门还是不出门？

北方特色食物节，我是不会上当的。冰岛人少，活动都办不起来。阿克雷里，虽然号称冰岛的“北部之都”，但是，哪算是个“首都”！整个市中心除了教堂外，只有一条街，街上加起来不到十家店。来了，看一眼，可以走了——虽然相较于我们这些住在更荒凉地区的乡下人，阿克雷里至少能在街上见到一两个人影。

住的地方偏僻，能花钱的机会极少，我近期的消费为：土豆五只（长了溃疡，黛妮建议，多吃土豆会消退），青椒两只，番茄两只，香蕉三根，牛奶一罐，橙汁一瓶，面包一袋。

粮食尚且足够，不必去超市。

对了，去市中心书店买邮票，这是一个好理由。

来回走两个小时，只为了买一张邮票，生活节奏堕落到如此地步。

一个人必须有足够的耐心，才能在冰岛生存。

穿上鞋，裹成熊，戴上帽子，出门。

在书店，工作人员说，航空优先的贴纸他们没有了，可以去卖纪念品的商店要，反正这东西是免费的。我身后一个中年男人，典型的冰岛人热心性格，指了指对面的本地品牌成衣店，他说，你可以去问问那里，应该会有。

话说，我把每一家店都问了一遍。

夏天的旅游旺季已过，店员无所事事，见到我，两眼发光，终于来了个可以服务的对象。他们把柜台翻得底朝天，抱歉地告诉我，没有贴纸了。

不过，每当我离开一家店，手里会多一张免费地图。不约而同，他们都建议我去邮局。其中一个胖胖的男孩，拿着圆珠笔，在地图上圈出目前的所在位置，然后又在不远处的地方打个叉，告诉我，这是去邮局的路线。另外一家店的长发女孩细心叮嘱，“你得注意了，邮局今天不开门，明天也不开门。”

回到家，黛妮还没回来。

猫也都不在家。

我深深呼一口气，熟悉的独居气氛又恢复了。

夜晚，黛妮开门，我才从写稿中回到现实。

她看起来累坏了，拿着衣服去洗澡，对了，她每次去洗澡都会和我通报一声，我和她父母住在一起的时候，老夫妇也有这个习惯。黛妮和我解释过，在以前，家里的孩子都没有长大成人，他们住在一个超级大的屋子，六个小孩，黛妮姐弟五个，外加一个别人家的孩子，那个孩子的父母吸毒，他无人照顾，因此寄住在黛妮家。那么多人住在一起，厕所资源紧张，如果有人洗澡，一定要先和大家汇报一声，让尿急的人先解决。一直以来，他们养成这个习惯，再也无法改掉。

说个题外话，正因为以前那么多人，黛妮妈妈每次做饭，简直是农村合作社负责大锅饭的食堂阿姨，所以，现在孩子们都一个个独立了，她宣称罢工，丈夫不得不负责起夫妇两人的一日三餐，可惜，他只会煮土豆。

在冰岛，每个家庭有四五个小孩，这是很普遍的事情。

当地居民每天去超市买菜，和开餐馆的进货没差别。

我听到浴室传来一声惨叫，以为出了事，放下电脑，跑去问黛妮还好吗。

她穿着背心和内裤，浴室冒着热气，弥漫着火山地热的臭鸡蛋味。

“霍比（她的猫）受伤了，肯定傍晚出去又打了一架。”她说。

她的猫没事一样，在浴室打盹，毛茸茸的肉爪，血迹斑斑。

黛妮拨通电话——在冰岛，有一个号码是动物的紧急热线。

“医生要过来了吗？”我问。

“他们说，周末要加收12000克朗的加班费用（600元人民币）。原本就要20000克朗（1000人民币）的医疗费，我可负担不起！”

她心急地又拨通电话——她的好朋友，家里养马，很会照顾动物。

我又能说些什么呢……这里是冰岛，在小镇，如果住在这里的居民去世了，那一天，小镇里所有的国旗都会下半旗。

这片样样稀缺的土地，每一条生命更是珍贵，被认真对待。

即使是黛妮的这样一个平凡普通的冰岛家庭，每一只猫都是平等的重要的家庭成员。黛妮曾经说过，“我妈在外婆外公去世的时候，坚强得没有掉眼泪，但是上一只猫死了，我第一次见到她哭得那么心碎。”

无形之中，带给我这个“猫痴”（对于猫一无所知的白痴）巨大压力。

老夫妇去西班牙度假，房子和猫都交给我了。

我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跑到猫的面前，蹲在地上，看看它们是不是还在呼吸。

黛妮朋友出现，为霍比包扎伤口，两个人聊天，然后开始化妆，喷香水。一分钟后，她们踩着高跟鞋出门。

“雪球（另一只猫）还没回来，听到它的叫喊，你记得给它开门。我们要去阿克雷里，可能凌晨回家，可能不回家。”她向我交代。

原本独居畅快的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和黛妮同居了三天。

我们像是互换了灵魂。

我在雷克雅未克的时候，每天往外跑，总有奇遇发生。

黛妮在雷克雅未克，一蹶不振，宁愿宅在屋里做甜点。

来到北部，天气再好，我也只想深陷沙发，望着窗外发呆。

黛妮回到老家，忙个不停，呼朋唤友，如鱼得水。

难怪黛妮说，她不喜欢雷克雅未克，太吵太乱。虽然在城市能有她梦想的工作，回老家可以做的事情太少了，工作选择也少，但她宁愿生活自在。在雷克雅未克，她是漂泊的；回到北部，打开电视，地方台的屏幕上出现的每个人她都认识，就算不认识也能绕过一个人有些联系。她要是有需要的时候，比如猫出事，能打电话给朋友，随叫随到。

看来，精彩的生活，并不取决于你在哪里。同样一个地方，对于不同的人，是截然不同的寓意。

我想，黛妮明天要回去雷克雅未克的吧，她星期一要上课。

不过，我没有开口问过，毕竟不太礼貌，毕竟这是她的家，毕竟我嘴里的溃疡还没好。

我每天都在修改“交换梦想”项目的书稿，把上一段采访收尾，我应该能好好完成，出发之后的回归，逃离之后的诚恳生活，烂摊子一点点收拾好。

很多事情现在不做，以后就不会去做了，这没错，但是，现在不做，其实也挺好的，留一个念想，等到以后，能以更好的更喜欢的姿态去做。20岁刚出头，读书，没有钱，舍不得来冰岛旅游。恰恰是在现在，26岁过了一半，时机刚好，赚了钱，拥有时间，来到冰岛，比旅游更棒，静静地缓缓地体验当地生活，与街上的人聊天，把自己从深渊捞起。

内心是实在的，未来的路是脚踏实地的。

即使窗外漆黑得彻底，我听见风的怒吼，一点也不害怕。

黛妮要是回来，我想我已经去睡觉了。

来到冰岛，比旅游更棒，静静地缓缓地体验当地生活，与街上的人聊天，把自己从深渊捞起。

冰岛人信条

有一回，我在客厅和黛妮聊天，电视开着，无意一瞥，我在电视上见到安娜了！

她和乐队成员接受采访，现场清唱了一首歌。

黛妮不以为意，认识的人出现在电视上，这种事常常发生。

不过，我还是激动了一阵，好奇妙，我的朋友是明星！

不久前，通过黛妮，我认识了安娜。

那天早晨八点醒来，收到黛妮的短信——“我为你找到一辆车，顺路带你来费德里克的家，不过有点早，八点十五分在Netto超市门口！”

看天吃饭，分分钟有新计划的冰岛人，我已经适应了他们的随性。十五分钟内，赶紧穿衣洗漱，奔跑出门，连昨天放在书包里的电脑也忘记取出，肩膀被勒紧，背脊一身汗。

手机振动，收到新的短信——“她的名字叫安娜，上班路上顺道，但是她很急，不能迟到，如果八点十五分你没出现，她就走了。”

看一眼时间，八点二十分。

超市前的停车场，阴云滚滚，空旷无人，看来我是错过了。

喘着气，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听见马路对面有人大喊我的名字。

安娜没走！

她开着一辆破旧的车，出现在眼前。

“太谢谢了！”上车后，我庆幸地说道。

“没关系，早上我得提前到店里开门，所以很赶。”

安娜戴一顶黑色绒线帽，身穿民族风的毛衣外套，她的英语流利。

我对安娜的了解不多，只是听说她之前住在雷克雅未克，最近搬了回来。

对这件事我有点好奇，所以问她为什么不想待在大城市。

“说实话，搬回来是因为彻底破产了。”她说。

汽车经过了跨海大桥，眼前是开阔的山路。

从一片乌云底下驶离，瞬间光芒万丈，十分刺眼，她戴上了墨镜，拉下遮阳板。

“你是电影制作人，回北部机会少了，不像城市那么多吧？”我问。

在中国，许多年轻人告诉我，去北上广的很大原因是家乡的工作机会少，尤其文艺文化方面，一旦回到老家，选择往往只有——老师、事业单位或者公务员。根据观察，冰岛也是类似的状况，雷克雅未克之外的地方，能从事的行业除了旅游便是农牧或捕鱼这些传统的冰岛支柱产业。

“这是个好问题！的确，下周我得回雷克雅未克参加电影节，这种活动和资源在北部完全没有，这是我回来做电影的动力，我希望让世界看到我的家乡。”

轮到安娜向我提问，她也好奇我的生活。

黛妮告诉过她，我准备写一本关于冰岛采访的书。

“我有个难题，我喜欢做电影，也喜欢做音乐，可我有个儿子，所以必须赚钱，这段时间我在一家旅行纪念品商店当收银员。你呢？写书也很难赚钱是吗？”

冰岛人实实在在，他们真实，不喜欢无意义的客套。

我耸耸肩，老实回答，用上一本书的版税支撑下一本书的采访费用，今朝有酒今朝醉，没有存款，更别提养孩子，“不过，冰岛旅游业那么好，去年的游客数目是冰岛人口的三倍，应该能够支撑你吧？”

“虽然赚钱机会多了，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烦恼，我想，这也是很多冰岛人的烦恼吧！我没钱了，就是因为雷克雅未克的房租越来越高。游客大批涌入，酒店跟不上，民宿也供不应求，房东见租给游客和度假的外国人有巨大利益，不断加房租，这件事对我们这些在雷克雅未克工作的冰岛人简直是灾难！”

一口气说完这些，安娜深深地叹气。

这是我第一次在冰岛听到这样的故事。

安娜告诉我，最近她计划开一家旅行社，也打算注册Airbnb，把自己的房子挂在网上出租，赚钱去支撑她做喜欢的事情，“身边很多人这样做，我觉得我也可以。”

我们到了目的地，黄金瀑布旁的纪念品商店。

安娜拿钥匙开门，店里铺天盖地的冰岛毛衣。她向我介绍，附近村庄的老奶奶们手工编织这些毛衣，卖给商店，赚一些零花钱，商店再以稍高的价格卖给游客。

站在收银台，她打开电脑，想搜一搜上海的照片，“别笑我，我根本不知道上海在哪里，如果有机会真想去看看。”

屏幕上出现了南京路步行街的拥挤人潮，高楼林立的陆家嘴，灯火通明的外滩，安娜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上海是这样子的吗？还是电脑特效做出来的？”

我能理解她的震撼。

上海和冰岛北部的小镇实在太不一样。

在费德里克的家做客，傍晚时候，安娜下班，我又搭了一回顺风车。

车里有两个她的同事。上车后，打完招呼，我们都沉默了。我看了看安娜，想继续白天的话题，但车里极其安静。已经不止一次了，我观察到，现场有第三人或更多人，场面会很冷清，冰岛人似乎更喜欢这样尴尬的安静，不让任何人受到冷落。

不多远，其中一个同事到家。

又开了一段路，到了另一个同事的家门口。

车里剩下我和安娜，她先开了口，指着一排楼房向我介绍，这是她的小学，在山的中间。她家以前住这个村，一共十户人家，再过去一点的村子只有三户人。

“今天生意好吗？”

“和昨天一样，来了很多游客，但一件毛衣也没卖出去，因为是手工制作，有人看中了款式，但尺寸不对，有人尺寸对了，但不喜欢颜色。”她顿了顿，“对了，现在是中国的假期吗？”

“国庆节，这你也知道？”

“我猜的，这些天店里出现了中国旅游团。我还知道中国新年是在二月份。”

“对！你怎么会关心这件事？”

“我做过一段时间的小生意，从中国进货，二月份的时候给中国商人发邮件，没人回。”

我有点吃惊，安娜太拼了。

纪念品店上班、开旅行社、拍电影、做音乐，没想到她还做批发零售的小生意。

她迫不及待地想和我分享一个好消息。

“上班的时候，我收到一封邮件，我参与制作的一部电影正在参展，可能会获奥斯卡提名。”

“恭喜你！”

“我以前在雷克雅未克学表演，毕业后在美国生活了一段时间，等儿子再长大一些，我想去洛杉矶深造，我还想再学些新东西。以前冰岛克朗汇率好的时候，去美国读书完全没问题，可现在贬值得厉害，太不一样了。”

“说说你对冰岛的认识吧！你住了有一段时间了。”她说。

“哈哈，要说最深刻的印象，当然是冰岛女人！”

“我们很特别吗？”

“这一路，我遇到了许多冰岛女人，她们没有结婚，很早有了孩子，她们的生活却完全不受影响。这和传统的中国观念太不一样，我们认为，有了孩子就等同于生活进入安稳，不再适合闯荡，尤其对于女人，我们还有一个词汇——‘相夫教子’。”

“如果生了孩子，但孩子父亲是个糟糕的家伙，还不如不要在一起，在中国不是这样的吗？”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冰岛女人那儿听到这样的想法。

似乎这是她们共同认可的一件事，我只好告诉她，在中国文化中，人们会因为怀孕而结婚，即使父亲很糟糕，女人会想，至少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直到孩子18岁或孩子成家立业，然后才考虑离婚。

听完我的解释，安娜向我说起了她自己的故事。

“16岁的时候，我和丈夫认识，直到今天，在一起12年了，今年是结婚的第二年。决定结婚是因为我从表演学校毕业，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应该进入下一阶段，刚好毕业后也有一段时间，时机对了，感情到了。

“不过，因为爱情而结婚，听起来很幸福很容易，其实也很难，这一路我们都改变了太多，我和12年前的我像是另外一个人，他也一样，作为两个完全不同了的人能继续相爱，我们很幸运。在爱情之中，哪怕彼此深爱，也不是轻而易举就能直到永远的。

“孩子只有两岁，再大一些，可以自己坐车上学了，就不用操心，我能去做我喜欢的事情了，刚才和你说过，我计划去美国，一定要再出去闯闯。至于婚姻，我丈夫在雷克雅未克当警察，一个星期在雷克雅未克上班，一个星期回到北部，我们轮流照看孩子。在冰岛当警察，好处就是这里犯罪率低，工作轻松。他可能不会和我一起出去，这也不重要。”

“冰岛是高福利国家，照顾孩子很轻松吧？”我问。

“高福利吗？我不觉得。”安娜冷笑一声，“比如产假，我们宁可不要放很久的假，赶快回去上班。虽然是带薪假期，但拿的是最基本的低工资。这里消费高，你能想象300美金一个月的幼儿园费用吗？虽然已经有一大部分得到了政府补贴。如果不是冰岛人，1000美金一个月！

“可是，300美金还是很贵，就不说昂贵的房租，还有孩子的生活用品和食物了。别忘记，我们这里物价高得吓人。”她提醒我。

物价高，福利是相对的，难怪冰岛人普遍生活节俭，工作勤奋，退休年龄为67岁。哪怕退休了的老爷爷，我在霍芬见到，还在超市做收银员。至于学生族，从很小的年纪开始打工，黛妮做过酒店前台，做过博物馆讲解员，每个假期不会闲着。上班族也如此，不少人有两份以上的工作。

如果想拥有像样的生活，必须勤劳工作——冰岛人的信条。

送我到家，接着，安娜去丈夫父母家接孩子。后来我才知道，安娜和黛妮那时并不相熟，她们即将进行一个儿童电视节目的合作。

冰岛这样的熟人小社会，安娜和黛妮的男朋友费德里克倒是很早就认识了，比黛妮还早！

“在冰岛，我们谁都认识谁，哪怕不认识，上网输入对方名字，至少会有一位共同好友。”安娜告诉过我，“尤其在北部，想找工作，最好是通过朋友介绍、熟人推荐，雇主喜欢那些有好口碑的员工。如果一个人的名声不错，朋友多，那么在北部的生活会如鱼得水。相反的，如果你做了些不太光彩的事情，很快便会人尽皆知。”

搭上警车

没想到，我搭了一辆警车。

而且，是那位冰岛警察主动停车邀请我的。

荒凉的长途车站台，距离下一班车还有四小时。

只有我一个人。

这漫长的时间，何去何从，我没有想法。

天气糟糕，其实哪儿也不想去，想坐在暖气十足的房间喝一杯高热量的巧克力。

一辆自驾游的小车在路边驶过，我假装看远处。

虽然不久前成功搭了一回车，但还是没有勇气做这件事。

没有地铁，没有火车，没有出租车，公交系统不发达的地方，不开车简直插翅难飞。

站台只是一块不起眼的铁牌，风吹来，螺丝松了，不断来回颤动。

我双手交叉，护在胸前，身体前倾，仿佛紧紧拥抱自己，为了取暖。

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干脆沿着公路一直走，热热身，大不了走到天黑，反正冰岛的夏天也没有天黑，外加背包里有足够的饼干和水。

我有点责怪自己的懦弱。

竟然开不了口，是害怕被拒绝吗？

搭车这样简单的事情，伸伸手，对方停下车，我上前问一句顺不顺路，又有何损失？难道奢望陌生人主动在我面前停车，为我开门，盛情邀约吗？

和自己闹情绪，我的每一步走得用力，狠狠落地。

走了一会儿，眼前越来越荒凉。

第六感告诉我，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逼近。

身后，一辆车停下了。

我转过头，一辆警车！

开车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穿制服。

他没有下车，缓缓摇下车窗，神情严肃。

我的第一反应，闯祸了！

我走得大摇大摆，影响了交通？公路上不能走路？

想不到我做错了什么，还是先道歉，态度诚恳，到哪儿都不吃亏——“对不起！对不起！我靠边！”

“不，我……”他的语气深沉，脸上不带笑意，若有所思。

糟了，他肯定怀疑我是非法移民。

“今天出门前我没带护照！”我说，“平时就没随身带证件的习惯，我是个老丢东西的人，不久前把银行卡弄丢了，所以啊，宁可不带，好过烦心事一大堆。”

早知道老老实实在站台等四个小时，什么事都没。

“我是说，我夜班刚结束，要回家了，你去哪里？”他平静地说。

“霍芬。”我僵直站在寒风中，双手紧紧抓住背包上的肩带。

“我家在霍芬，上车吧。”他俯身，打开副驾车门。

我的脑袋大概有一分钟的断片。

坐在车里，有一种心想事成、奇迹降临的不真实感。

既然是搭车，即使搭的是警车，作为礼貌，也应该聊天作为对于车主的回报，我开始酝酿话题，该聊些什么呢？我可以告诉他过去我在中国各地的采访，告诉他我见到的中国年轻人的生活状态，告诉他在冰岛这段日子我主要做的事情，告诉他我的第一个冰岛朋友是怎样结交的，告诉他我是如何接受了在雷克雅未克的乞丐培训，或者，告诉他我对于冰岛神奇的精灵石头的见解，告诉他我对于路边悠闲啃草的羊的喜爱，告诉他我对于冰岛许许多多的奇怪博物馆的着迷……

我打算开口，又立刻闭嘴，因为他胸口的对讲机响了，一阵仓促的冰岛语，收到后，他也回应了一阵仓促的冰岛语。

我清清嗓子，“呃，对了，我在霍芬已经住了一个星期，我的房东是哈多，你认识他吗？”

“我和他认识很久了。”他说。

我们没有继续谈论哈多，我喜欢冰岛人的性格，闭口不谈他人的八卦。

“这里一段路坏了，昨天我值夜班修路。”他说。

看来，每个冰岛警察的管辖区域很广，车程三小时的地区也属于工作范围。

“你来自哪里？日本，对吗？”他问。

“中国。”我发现冰岛人对中国的了解微乎其微。

“昨天在南部发生了一起严重车祸，车子打滑，翻到路边。听说是度蜜月的中国游客，一人当场死亡，另一个年轻女孩伤势严重。我的同事赶到现场，他说车祸现场吓人，车门扭曲，只好用锯子把门锯开，解救他们。”他说。

每年到了夏天，总会发生游客遇难的不幸事件。

这个话题太沉重，我们决定说点别的。

他问我在冰岛做什么，我将我在做的奇怪事情告诉他——和陌生人聊天，然后给对方拍一张肖像照。

他认为这件事很有勇气，因为他一直生活在冰岛，没想过出去，更没想过和陌生人聊天。至于旅行，他和家人常常去北部的一个小镇，“每年会去，那里的风景很美。”

我问他有没有出过国，他说他只去过美国华盛顿和德国。

“知道西人岛吗？”他问我。

我知道，南部的小岛，冰岛著名景区之一，世界上观察海鹦的最佳地点。这是一个有故事的火山岛屿，曾经被阿尔及利亚的海盗占领过，后来又被一场巨大的火山爆发毁灭过。

“我在西人岛出生，岛上差不多有5000个居民，我们日常吃海鹦，味道有点像鸡肉，在我们这儿，鸟比本地人多太多了。直到1973年火山爆发，居民不得不搬走，因为土地被火山的有毒物质覆盖，再也无法种植，所以我和妻子去了霍芬。”

话音刚落，他的对讲机又响了。

等他回复完毕，我好奇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雷克雅未克地区的警察，他们无聊，在看我开车的速度，警告说，‘喂！小心点儿。’哈哈！”他笑着说，“全国上下的警察彼此认识，我们都是朋友，因为就这么几个人。冰岛的犯罪率低，所以做警察是个好差事。”

所以网上流传的那组照片是真的，冰岛警察每天忙着喂鸭子和解救爬到树上的小猫——以及载着亚洲的游客聊天回家。

“你一直都是警察吗？”

“年轻的时候，我开卡车，往来于雷克雅未克和霍芬。我读的专业是农业，所以后来我不开卡车了，去当农场的咨询，给农民们提建议，告诉他们如何规划土地和种植蔬菜的品种。”

汽车驶过一个小村庄，他骄傲地说，“这里家家户户的人我都认识，给他们提过建议。”

“后来怎么会想去当警察的？”

“年纪大了，警察的工作轻松，而且这里的人都认识，哪怕不认识也脸熟，有时候，有人醉酒闹事，我认识，所以容易处理，到他家拜访，直呼姓名，告诉他不要再这样做了。小城镇的人都认识，事情办得快。”

对于大城市长大的人而言，冰岛小镇的生活如同天方夜谭。

他向我形象地解释了小镇的生活——“以前没有公路，也没有汽车，交通不发达，人们足不出户，结婚很容易遇到近亲。现在有一个冰岛网站，可以输入自己和对方的名字，查看是否有血缘关系。我和妻子是七代以上有关联，属于同一个丹麦男人的后代，当时冰岛处于丹麦人的统治时期。”

“小城镇的人情世故会不会令人烦恼，常常出现舞弊现象？”我问。

“舞弊？”他不理解。

“譬如，有人做了坏事，但是他认识你，所以他和你说一声，利用你们之间的关系逃避惩罚。”

“不可能。”他立刻回应，语气坚决，“小地方恰恰相反，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的事情，过去和现在，因此我们都必须保护自己的名声，不能做坏事，一旦出现丑闻，这是最糟糕的事情了，所有人都会知道。假如我的亲弟弟开车超速，我必须抓住他罚款，因为我是警察，对亲人更要严格，他们不能犯错，不然人们会认为连警察的亲戚也超速，他们更有理由去做坏事了。”

难怪冰岛是世界上最廉洁的国家之一。

“所以国家破产那年，我们毫不留情把那些人抓起来，扔进监狱，就算是亲生父母做错了，也要抓起来。”他补充。

“那么作为家人、亲戚或者朋友，没有因为和你的关系受到照顾，不会责怪你不讲情面吗？”

“他们都能理解，因为我是警察，我在做正确的事情，这是我的职业。也只有这样，社会才会是良性的，不是吗？We are all wearing the same hat, no matter who you are！（天底下，我们都戴着同一顶帽子，不论你是谁。）”

一辆车迎面驶来，他觉得不对劲。警车内有测速装置，他看着上面的数字喃喃自语，“算他走运，再快一点就超速了。”

他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

去年夏天，他拦下一辆车，车里有三个美国游客。他们超速了，他坐在他们车里开罚单。美国游客非常紧张，把手举起，贴着方向盘。看到这画面，他憋着没笑出声。

在冰岛，警察会坐在车里笑着和人们聊天，轻松愉快地开罚单。

“我们随身不配枪，不然到哪儿都要和人保持距离，我们不喜欢这样。”他说。

冰岛犯罪率低，不过，他也有头疼的事情——这些年，染上毒瘾的青少年越来越多，尤其在雷克雅未克，“据我所知，霍芬也渐渐有人在做毒品交易。”

警车行驶在荒野中，他说了不少关于冰岛的故事。

“今年是1977年以来最冷的春天，我们在南方已经算幸福，北部现在还在下大雪。

“冰岛的冬天其实不冷，长期维持在零下一二度，最怕有狂风，最冷不过零下十五度。冬天有时根本不下雪，只是雨下个不停。（这一点我同意，在哈尔滨，我曾在冬天时候采访，零下三十度，比冰岛还冷。）

“就在这里，沿着路旁的大海，冬天快结束的时候，常常能见到鲸鱼，它们一路追鱼群。我以前见过许多鲸鱼，就在离公路特别近的地方。

“你看，这里正在建造一个新的酒店，游客越来越多，人们意识到旅游业很赚钱，所以都把屋子改成民宿，在风景区附近建立酒店，可是不能乱造，必须通过政府的允许。

“一号公路的路很破，你一定好奇为什么建的桥只有一条道吧，给开车带来麻烦，大家必须互相谦让等待——那是因为当时我们这里常年无人，所以一条就够了，我们都没想到，现在每年来旅游的人那么多。

“有个很有趣的事情，你应该听过吧！你看到了吗，比方说左边那条路，那里原本是一座桥，但是桥建造到一半，河流改道，不需要了，所以不造了。这些河流都是冰川融化新出现的，常常会改道。”

听了最后那个故事，我觉得神奇，生活在大自然之中的冰岛人，连造桥这件事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这时，路边停了一辆车，车前站着三个男人，见到警车，招手求助。

“这些人是哪个村庄的？”我问。

“我不认识他们。”他停下车。

远远的，我听见他们说的是英文。

事情解决后，他回到车里，发动汽车，“他们是波兰人，在冰岛打工。”

路边三只羊，嚼着草，悠闲笃定，凝视警车驶过。

“我怎么从来只见到羊，没见过牧羊人？”我问。

“冰岛没有牧羊人，每年到了夏天，我们把羊放出去吃草，三个月后召集回家。”

“没有人管它们吗？三个月，羊要是高兴，可以环岛一圈。”

“所以冰岛的羊健壮，肉感好，吃的是最天然的草，过着无忧无虑的夏天，四处旅行，哈哈。”他的这段话可以给餐厅作为文案。

我们早已习惯将动物圈养，囚禁了它们，也囚禁了自己。

那些冰岛的羊主人，夏天得闲三个月，这便是——给别人自由，等于给自己自由。

“不担心羊被人偷走吗？”我问。

“不会，唯一令人担心的是现在游客越来越多，有时会发生羊被车撞死的事情，农民很伤心。每年夏天结束，农民会骑着马，绕一圈冰岛，把羊集中在一起，根据耳环上的编号把自家的羊领走，至于那些途中生下来的小羊，会按照总数平均分给大家，对了，冰岛没有野兽，所以羊很安全。”

夏天，一些主人也会将冰岛马放出去，自由自在，无人看管。

至于牛，它们懒惰，胆小，又怕冷，“冬天窝在室内听音乐，夏天来了，勉强愿意扭着屁股出来，而且奶牛每隔12个小时挤奶，所以不能放出去。”

我们路过一个农场，一群牛在阳光下呆呆站着。

“啊！我没有近距离见过牛。”我兴奋地喊。

他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

除了宠物猫狗，蚊子苍蝇老鼠蟑螂，我从来没看过活的动物，除了超市里见到的牛肉、鸡肉、羊肉和猪肉。

“走，去看看！”他特地把警车停在了农场门口，掏了掏口袋，“你不介意吧，我有一个坏习惯。”

他点燃了一支烟。

我兴奋地第一次与牛接触。

它们一共五只，仗着牛多势众，朝着我靠近，隔着栅栏探出头，好奇地看着我，不久，它们低下头围在一起，低声议论。

那一刻，我感觉我是牛，它们只差拿出相机，对我一阵猛拍。

“冰岛的动物喜欢人。”他吐了一口烟，说道。

三个小时的路途，通过聊天，我们渐渐熟悉。

他向我说起了他的家庭。

他的父亲是水手，拥有一片农场，现在父亲在挪威出海。

从父亲那里他要了一匹冰岛马，养在霍芬。

他有四个孩子，大儿子今年18岁，梦想是成为吉他手，目前在音乐学院进修。

“他将来想成为艺术家，你支持吗？”我问。

“当然，”他理所当然地回答，“这是孩子喜欢的事情，况且18岁了，我不对他的任何事情发表评论。”

在家，每个人都擅长一门乐器。

他弹吉他，妻子弹钢琴，大女儿喜欢竖笛。

冰岛这个国家，出现艺术家的概率如此之高，即使一个警察的家里也有着文艺气息。

“竖笛是不知不觉开始流行的，特别是在我们镇，有一家的小孩开始吹竖笛，大家觉得不错，所以都去学，然后中学就有了竖笛课，所有人都要学一年竖笛，喜欢可以继续学下去，不喜欢就换个乐器。”他说。

我告诉他一个故事。

在中国东北采访的时候，我也遇到过一个做警察的父亲，每次女儿交了男朋友，他会通过工作的关系，调出对方的档案，确定没有犯罪历史才允许他们交往。

“我不敢做这种事情，我害怕。”他说。

“啊？害怕？”

“我如果做了这种事情，我都能想象到女儿大发雷霆的模样，认为我有病，是个疯子，干涉她的私事。”

我问他，现在还会和孩子们一起旅行吗？

“大儿子肯定不会跟我们出去玩了，18岁的人，都会认为父母不再那么有趣，在一起不好玩，我也能理解，因为我18岁的时候也不想和我父母出去了。”

“孩子长大，一个个离开家，不会寂寞吗？”

“无论有没有孩子，我都一直有自己的爱好，我妻子也是。”他接着说，“不过，每隔五年我都会换一个爱好，之前疯狂迷恋过一阵开越野车，后来又喜欢玩水上摩托。”

他挠挠头，烦恼地说，“女儿也长大了，她最近特别爱去雷克雅未克，每次去，买太多的衣服了！”

一个拐弯，霍芬小镇到了。

这三个小时，我们没有停止过对话，我有点口渴。

“你知道更有趣的事情吗？”他说，“霍芬一共四个警察，所有警察的房子都在同一条街上，娶的老婆都是老师，家里都有四个孩子，巧吧！哈哈，我们住的这条街，镇里的人每次路过，开车都特别规矩。”

今天，小镇凡是挂冰岛国旗的地方都下了半旗——银行、超市，甚至不知道要建成什么名堂的房子前，国旗都降了。

我问他怎么回事。

他告诉我，一个老奶奶去世了，“我不认识，但是见过几回。”

曾有德国游客慌张地跑入警局，问他，为什么所有国旗都降旗，是不是发生了很糟的事，举国默哀？

他让游客别担心，任何冰岛人去世，那一天家乡的国旗都会降半旗。

当国旗不再只具备政治意义，每个人都被祖国温柔爱着。

我没有说具体地址，只在上车时提到了我的房东是哈多，警察轻车熟路，开到了住处门口。

“可以给你拍一张照吗？”我问。

站在车外，来不及调数值，仓促中拍了这张照片。

他写给我一张纸条。

Gritar Mas Thorkelsson

他的全名。

后记

后来，当我开车行驶在一号公路，我意识到，那天会被警车载，其实不算是个奇迹。

风雨凄惨，见到独自上路的女孩请求搭车，若不接受，我会不自觉感到愧疚。然而，哪怕极度恶劣的天气，偏远无人的悬崖峭壁，如果是两个以上的高大男孩伸出大拇指，渴望的眼神看着来往的车辆，我会心想，他们一定能战胜自我。

那一瞬间，我理解了为何警车会停下。

公路上，独自行走的亚洲女孩，小个子，背着书包。

背影看着还挺凄惨。

这就解释了那天途中有三个年轻男孩请求搭车坐在后排，然而他没有踩刹车……

全国上下的警察彼此认识，我们都是朋友，因为就这么几个人。

靠近北极圈

来到北部的一个村庄。

我终于见到这栋有故事的八边形小木屋。

费德里克打开门，他向我介绍，房子中间连着烟囱，冬天没有暖气，但是可以烤火，睡在这里很舒服。黛妮走在我身旁，问我还记不记得那天第一次见面时，她告诉我的那个故事。

当然记得，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发生在冰岛村庄的爱情故事。

这个故事关于费德里克的爷爷和奶奶——“爷爷奶奶年轻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一直都很相爱，直到80岁，爷爷还是会拍拍大腿，然后奶奶像个害羞的小女孩，一脸甜蜜地坐在爷爷腿上。奶奶有个梦想，她很想要一间八边形的房子，爷爷存了钱，亲自去为奶奶造小屋，最后小屋造好了，真的是八边形。完工时，爷爷去世了，可能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一定要实现奶奶的心愿。爷爷走了，奶奶心想，去他妈的！一周后，她也断气了。”

黛妮认为，这是爱情最好的结局。

在她眼中，她的父母也很相爱，也一定会是这样的好结局。

我是先和黛妮认识的。

认识了她，就像是打开了这一系列故事的大门。

她在露天博物馆工作。

冰岛有许多博物馆。在雷克雅未克，排名前五的优秀博物馆之中，“露天博物馆”（Arbaejarsafn）最特别，1957年建造，在那里可以见到雷克雅未克的老建筑。冰岛人没有彻底摧毁那些时代久远却又不得不拆的老楼，而是连根拔起，集中转移至近郊的一片空地，这些逝去的历史聚集在一起，建了这个露天博物馆，每年夏季对游客开放，从雷克雅未克坐公交车大约半小时到达。

黛妮是讲解员，她穿冰岛传统服饰，扎两个可爱的麻花辫。

我在草坪上见到了冰岛马，向她询问，“请问如果我想给马儿拍照，有这个可能吗？我只是问问，不行也没有关系。”

她看了看周围，四下无人，爽快地说，“没问题，跟着我。”

她的声音好听，像一口咬下去清脆的苹果。

她打开了围栏旁边的一道门，让我进去。

“我拍了照就会走。”我向她保证。

“别担心，你可以在这里待着。”她很友好。

“你在这里全职工作吗？”

“我在冰岛大学读研究生，学习博物馆学，明年毕业，现在放暑假在这里打工。”

“谢谢你允许我进来。”

“我去年也在这里打暑期工，去年的时候我们还有一头奶牛呢！”

就是这样，我知道了她来自北部，她的名字叫黛妮。

她告诉我，她的姐姐领养了一个中国女孩，来自广东，“‘广东’，是这样念吗？我还有一个大学同学，她是中国人，和班级里的一个冰岛人结婚了，他们办了两场婚礼，一场在北京，一场在雷克雅未克。不过我从来没有去过中国，来回机票太贵了。”

“如果未来你有机会到中国玩，你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家人会很欢迎你来做客，尝一尝地道的中国菜。”我向她发出邀请。

“今天游客不是很多，我带你到处逛逛吧！”黛妮提议。

我们走进一栋草屋，从狭窄的楼梯来到二楼。

“以前没有暖气，冬天非常冷，所以让动物住在底楼，人们睡在二楼，这样动物的热气会上升。如果你有机会来到我的家乡，我带你看我们那里的草屋，构造和这里不同，草和砖块的摆放顺序不一样。”她说。

地上有一块鞋垫，她拿起鞋垫，告诉我这个浪漫的故事——“冰岛总是很冷，一个人如果鞋子穿得不暖和，甚至会被迫锯掉脚，终身残疾，以前物质资源极度匮乏，人们很穷的时候，在冬天经常发生这样的事。因此，在冰岛的传统中，如果一个女孩向中意的人表白，会送给对方厚实温暖的鞋垫；在冰岛语中还会说‘像鞋垫一样爱着你’。”

接着，她又讲了冰岛人小时候的玩具，冰岛毛衣的编织方法，还有发生在这些屋子里有趣的鬼故事——有个名叫Hallbera的女人曾经住在这里，但是后来被迫搬走，很不情愿，她下了诅咒，发誓死了以后做鬼回来，不放过占领了她土地的任何人。直到现在也常常闹鬼，有人睡在房里，被一股神秘力量推下床，还发生过其他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

看得出来，对于专业知识她很了解，一直讲到了博物馆关门。

互留联系方式后，我匆匆奔向巴士车站。一辆公交车关上门刚开走，在冰岛如果错过车，往往意味着下一班要等至少半小时或一小时，运气真不好。

“嘿！你要去哪里？”

我听见马路对面有人对着我的方向大喊。

放眼望去，停了一辆车，当我看仔细了，发现驾驶座位上是黛妮。

“市中心！”我喊。

“上车，我也去。”

这就是我们友谊的开始。

后来我问她，冰岛人都是那么善良热情吗？她说，她不是对谁都这样。“当时你问我能不能近距离给马拍照，你很礼貌，我觉得一定要帮你。那天其实还有个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他说他是个摄影师，能给我钱，他给我的感觉很糟，财大气粗，我立刻回绝了他，告诉他这里不允许擅自闯入。

“而且你很友好，真诚地邀请我去中国，来你家做客，我很感激。你对我好，我一定会更向前迈一步，也对你好。”

然后，我就认识了黛妮的男朋友——费德里克。

费德里克也是北方人，来自一个非常小的小镇，山脚下只有三户人家的那种。到阿克雷里一个半小时车程，离胡萨维克很近，那个被称作是世界上最有名的观鲸小镇。

受到邀请，我来到黛妮和费德里克在雷克雅未克的小屋共进晚餐。

刚见面，他从厨房出来，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几个世纪。他直接问了几个他好奇的问题，把我问傻了。

“住在大城市，你不会感觉总是很吵吗？”他问。

“吵？”

“就是那一种哪怕到了深夜，还是有声音，不像是在北部，在我们老家，晚上除了动物声音，什么都没有。可是在城市里，我在雷克雅未克，听得见隔壁的电视机，听得见外面有汽车开来开去，听得见大人在争吵、孩子在哭闹，那些城市才会有的声音。”

“可能吧……”

他又问，“是不是你们常常会半夜起来咳嗽？”

“半夜咳嗽？”

“因为城市的空气不好。我觉得雷克雅未克的污染非常严重，不像北部的小镇，空气清新。你来自上海，应该比雷克雅未克更糟吧？”

“嗯，我真希望能来北部的小镇生活！”

费德里克和黛妮是彼此的初恋，读中学的时候，在一个派对上认识，第二天费德里克严肃地邀请她去约会，没有烛光晚餐，而是冰岛人古老的约会方式——吃冰淇淋。她被吓了一跳，竟然遇到那么传统的同龄人。

在一起之后，他们同一年来到雷克雅未克读书，明年将同时研究生毕业。

暑假期间，她在博物馆上班，他在冰岛移民局打工，负责外国人的入籍考试。

他爱下厨，爱家务，爱汽车，不过，不太爱说话，一说话直奔重点。

你对我好，我一定会更向前迈一步，也对你好。

房间里挂了一块牌子，冰岛语的一句话，黛妮认为这是她的人生写照，“我不是一个强势的人，只不过正好有一个点子。”

那天，费德里克做了典型的冰岛晚餐：煮羊肉配土豆。

见到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大男孩在厨房异常忙碌，准备碗碟，煎羊肉，炖土豆，倒红酒，我觉得这画面难得，黛妮却说，“男人在厨房做饭，很普遍的，谁有空，谁会做饭，自然谁去。我们平均分配工作，分担房租。在家，他负责做饭洗碗，我不喜欢做饭，也不会做饭；甜点和开车由我负责，我擅长烤蛋糕，还有可爱的小饼干，房间充满牛油味的香气，真是再幸福不过了。家务分工就是这样，各自负担一半，选择喜欢做的事情。”

看着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在厨房做饭，他们养的胖猫在一旁懒洋洋的，带着爱意陪伴主人。这画面真温馨。

我问过黛妮，对于未婚妈妈这件事，她怎么看？

她告诉我，她的一个姐姐，总在人生的关键时刻怀孕，大学最后一年她怀孕了，大着肚子参加毕业典礼，工作晋升的那年她也怀孕了，但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我问黛妮有没有做未婚妈妈的打算，她说有，她和费德里克都希望快点生个孩子，但雷克雅未克租的学生房实在太小，所以等毕业后再说。

对于住惯了乡村小镇的大房子的他们，城市的公寓就相对显得小了，不过，我在她家吃饭，并不觉得他们的房子小。客厅有足够的空间，卧室也不小。最近她在学钢管舞，沙发前的空地安装了一根钢管。

橱柜上的照片，一张是他俩在老家的雪地上开着老爷车，还有一张是黛妮父母相互依偎。

他们养了一只猫，他们说，对猫很愧疚，在老家，猫都是放养的，早晨打开门，让猫出去玩耍，晚上猫回来了，窗口喵喵叫，打开门让它进屋。可是，在雷克雅未克，他们的猫总待在屋里。我问他们是不是担心城里的车子太多太危险，还是不放心陌生人会把猫抱回家？他们说，都不是，只是对邻居不信任。

吃了饭，费德里克提议，想去看看冰岛唯一的白沙滩，可以在开车送我回去的路上，顺道走一走。

听了，我也觉得激动。

在冰岛的学校，孩子们跳沙坑都是黑色的火山砂石。

白沙滩，还是唯一的，难道是像马尔代夫一样的海滩吗！

当我们来到了雷克雅未克国内机场附近，我见到了黄沙。

“这是你们想要特地来看的吗？”我不确定地问道。

“是啊！冰岛只有黑色沙子，这是从国外运来的。”黛妮说道。

“噢……”

夕阳之下，望着远处的海平面，费德里克只说了一句话，“我真想家。”

他和黛妮早已决定毕业后要回老家。

“你们不想趁年轻闯一闯吗？”我问。

“城市住得不舒服，有时见到北部的照片，我们就会想家，我现在就很想回家。”黛妮说。

回家空气好，又安静。

最重要的是回到老家，费德里克还能做他喜欢的事情——经营家族汽车博物馆。

费德里克父亲50岁生日那天，我参加了生日会，来到北部的村庄。

黛妮在村口等我，她打着呵欠，抱怨说，“今天很早被吵醒了，有个愚蠢的猎人凌晨四点的时候就开始鸣枪！”

从公路一个转弯，山里的土路坑坑洼洼，我全身的骨头也在随车上下左右颤动。

我听到响声，惊奇地问黛妮，“有人结婚放烟花吗？”

“不，那个愚蠢的人在打猎！”她生气地说。

我们在厨房准备生日蛋糕。

“他们人呢？”我问。

“起床以后就在博物馆里忙着呢，每次回家，他最喜欢的度假方式就是忙个不停，这些古董车需要保养和上蜡。”黛妮从冰箱取出了牛奶和鸡蛋。

屋里暖气很足，窗外飘着阴雨，她脱了外套，穿一件无袖的夏季汗衫。

小屋的客厅窗外是瀑布和一片森林，农场养了600只羊。

我们聊天的内容千奇百怪，我喜欢听她说发生在她身边的故事。

“露天博物馆最近在办展，向游客们展示以前那些传统女性在家的‘秘密工作’。当男人们出海，也许再也不回来，留下女人和家里众多的小孩，女人们必须想办法生存，于是她们在家里给别人承包洗衣服、织毛衣，甚至写作、画画。

“我还记得以前有个新闻，一个冰岛女孩找工作，她的梦想是当主厨，她面试了餐馆五次，每次都被拒绝，理由是餐馆想要一个男主厨。最后一次面试，女孩忍无可忍，问雇主，难道做饭要用男性生殖器才做得好吗？她得到了工作。这个新闻当时广为流传，后来在冰岛的公司有了雇用男女比例要求，女性得到了和男性平等的权益。

“我的朋友，他们是一对情侣。男的已经有了孩子，孩子7岁，前女友的。他和现在的女朋友一起负责照顾这个孩子，如今孩子不是他们的负担，因为在冰岛，一个孩子到了7岁，可以自己坐车上学，渐渐独立了，社会治安很好。他和前女友都吸毒，他因为有了孩子，彻底戒了，前女友没做到。他上大学之后学医，他是我认识的人之中最聪明的，成为了世界前十的眼科手术医生。

“你听说过我们的总统夫人吗？她是一个巴基斯坦人，我们都很喜欢她。有一次，我的朋友得到机会去总统府和夫人握手，朋友紧张，手中杯子掉在地上，场面尴尬，总统夫人故意把自己的杯子也掉在地上。她很友好。还有一次，人们抗议游行，夫人号召警卫和大家一起抗议，我们都觉得她太可爱了！

“我家以前有一艘小船，最远到过挪威。捕鱼是冰岛最传统的行业，大海凶险，以前每年至少10％的渔船一定会出事，所以渔民遇到了意外，都会放弃游泳逃生，认为一个人不应抵抗命运——当然这是很早以前的说法了，现在的冰岛人几乎每个人都会游泳。

“在冰岛，人们会暗地里拜访农场的动物，如果有哪家的牛怕人，我们会把农场主人抓起来，认为牛受到了虐待。道理很简单，被善待的小孩，长大了往往没有那么多坏心眼；被善待的牛也一样，对人充满好感，容易亲近。曾经有一位冰岛农民因此被罚款，上了头条，全国所有人坐在电视机前关注这个大新闻，都很讨厌他。”

我好奇地问黛妮，为什么冰岛的一切都做得那么好——可能并不是特别好，我仅作为生活了半年的观察者，对于冰岛人的智慧感到惊奇，他们高品质的本土品牌66North，他们举世无双的冰岛酸奶（特别是烤苹果味），他们对于自然风光的开放与保护，他们高水准的英文交流能力，他们的男女平等，他们的美味冰淇淋，他们每个人对于艺术的热爱，他们在火山爆发和金融崩溃后迅速的恢复……冰岛人和冰岛文化使我着迷。

“我想这一切是因为我们人太少了，所以一旦有人负责去做某件事情，那个人就不得不去做到最好。”黛妮回答。

突然，我摆出“别说话”的手势。

她好奇地看着我。

“还记得我来你家做客，费德里克和我抱怨的大城市问题吗？他觉得大城市太吵，总有声音。可是你现在听，住在农场，声音不比大城市少！我能听到羊叫个不停。”我说。

“这是羊妈妈在哭泣，今年夏天，羊群发生了可怕的流行病，出生的小羊无一幸免，那些羊很伤心。”她说。

“你听，除了羊，还有费德里克家里挂满墙壁的钟！”

我们一起数了数，整个屋子里差不多有三十个钟，滴答滴答同时作响。

“哈哈，费德里克的妈妈这次你可能看不到，她是雷克雅未克人，最近回去了，她喜欢买这种装饰品，对于钟，她太疯狂了。”

“这么说，费德里克是雷克雅未克和北部小镇的混血儿！”

冰岛人的普遍观点，雷克雅未克和雷克雅未克以外的人是不一样的。

雷克雅未克以外的人通常比较腼腆，不那么开朗，生活在大自然，与动物亲密。

“我和他之间唯一的争执就是关于热狗，因为南北不一样。他受他妈妈的影响，觉得北部加了鸡尾酒酱的热狗很奇怪。”

“冰岛还有南北差异？”

“哪怕是说冰岛语的时候，发音也不一样，来到雷克雅未克，我开口说第一句话，大家就说，我知道你是北方来的。”她感慨，“我觉得雷克雅未克不适合我，费德里克也觉得城市不适合他，今年夏天我们毕业了，打算直接回来。大学的时候，我们做功课，雷克雅未克的人基本都互相认识，不少还是从6岁就一起上学。我就想，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回到北部也有我一起长大的朋友们。”

“未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们都想快点回来，费德里克是家里的独子，他要继承汽车博物馆；我喜欢做蛋糕，想开一家蛋糕店，小镇也总会有人出生，有人过生日，有人结婚，所以需要蛋糕。我给我的侄子做蛋糕，他很喜欢，对于学校的孩子，一个很酷的蛋糕意味着太多了，比如哈利·波特魔法书蛋糕，可以让学校里即使被欺负的孩子也受到欢迎。”

黛妮说着，我们的蛋糕差不多准备完毕，她把蛋糕做成了福特汽车的图案，那是费德里克父亲最喜欢的汽车品牌。

“总之，我们肯定会回到北方，费德里克爸爸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我们在，也有个照应。”她说。

进入汽车博物馆，费德里克再三检查我的双手。为了避免刮坏汽车，不允许有任何饰品。这些老爷车一旦损坏，配件再也买不到了。曾发生过有游客带着孩子观光，孩子调皮，朝汽车扔石头，一块玻璃窗彻底碎了，车门也坏了，再也找不到匹配的维修工具。

“怎么会想开一家这样的博物馆呢？”我问费德里克。

“这要说到我爷爷奶奶的相识了，”他说，“我爷爷是一名汽车修理员，他当时在雷克雅未克认识了我奶奶，奶奶正在一个女子学院接受家政这一类的培训。爷爷爱上了奶奶，决定来到她的小镇生活，和她过一辈子。奶奶接受了求婚，但是生活在北部这样的小镇，爷爷的技术没有用武之地，小镇人少，工作选择也少，大家都是农民，哪怕需要修车也是极其偶然的机会，爷爷只能转行做农民。不过，一旦有人想扔掉车子，爷爷会付钱收走破车，放在农场里。大家知道了，纷纷把不要的旧车卖给爷爷。没有人能理解爷爷的行为，都认为他很古怪，甚至有人曾当着爷爷的面嘲笑说，‘你不用这块地种田，真是浪费，你的农场就是个垃圾堆！’幸好，爷爷有奶奶的支持。后来农场的汽车越来越多，爷爷成功开了一家汽车博物馆，当年的汽车经过改装后都是价格不菲的老爷车，爷爷的博物馆成为了冰岛最大的汽车博物馆，冰岛的一位总统在卸任后，还特地将他的总统座驾捐给了爷爷。”

在费德里克的带领下，他向我讲述了每一辆汽车的来源和故事。这里有卸任的总统专座，有消防车灵车，也有一款世界仅存的三辆老爷车之一。有一辆车停在车库的门口，不久前费德里克的朋友结婚，开着那辆车迎接新娘。黛妮幸福地说，“有时候费德里克会发动一辆古董车，我跳上车，我们在乡下兜风。”

我发现汽车博物馆里还有费德里克母亲收藏的饼干盒、旧外套、旧袜子，包括老包装没有拆封的可口可乐，砖块一样的大哥大，整齐地摆放在橱窗里。

我没有见到因为科技进步而被淘汰的垃圾，我见到的是被善待的时光。

冰岛，人们惜物，小小的土地上有那么多的博物馆。

因为匮乏，所以丰盛。

那栋有故事的八边形小木屋，有一天也许会成为博物馆。

我想，它已经是博物馆的一部分了。

在遥远的冰岛村庄，靠近北极圈的地方，人们深深相爱，静静生活。

祝你不想远方也不想家

生命的每一段经历，是刻在灵魂上的刺青。

见到极光的那个夜晚，说来至今难忘。

完全意料之外。

屋主关照过，家里的洗碗机一星期只能用一次。

那天，洗碗机满了，多一只碗也装不下。吃了饭，我收拾客厅，哼着小曲在水池边洗餐具。滚烫的水有一股硫黄气味，当地人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毕竟，火山地热滋养，有益皮肤。

不过我仍然难以接受一件事，用臭鸡蛋味的温水刷牙。每次刷完，呼一口气，总觉得没刷一样。

洗着洗着，我就觉得不对劲。

今晚，猫特别安静，平时它们可是作威作福，上蹿下跳，喵喵叫喊。

我赶紧洗了手，衣角上蹭了蹭，跑去房间搜寻，终于在书房窗台找到它们。

我轻轻摸了摸它们柔软的小脑袋，它们不理不睬，看着窗外发呆。

我瞥一眼，被吓住了。

通常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今晚，整个天空是一大片强烈的蓝绿色光，地上的松树、山脉、河流，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极光？

有点突然。

我抓了一件外套，门没锁，跑了出去，我对冰岛治安的信任不是一天两天了。

躺在草地上，无边无际的天空罩着我，四周是空的，极光在眼前绚烂。

谁把天空的灯都点亮，还晃来晃去。

我听见了极光的声音。

无法用文字描述是怎样的声音，但我的确听到了来自极光的声音。

我查资料，有文献说极光不仅是光学现象，也是无线电现象，很多人也听过极光的声音。

格陵兰岛的因纽特人认为，极光是鬼魂在天空点亮的灯火，为新来的人照明道路，闪烁不定的光则是死者想和亲人联系的信号。

因纽特人也听过极光的声音，他们说，“极光会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那是灵魂在和地球上的人们交谈的声音。”他们对极光很敬重，忌讳用北极光开玩笑。他们还有个习惯，见到极光会吹口哨，如果极光加速，或者和极光的声音产生共鸣，那是死去的亲人在回应。

极光，又名欧若拉，大自然无与伦比的美丽景色，人类用肉眼看得见的唯一高空大气现象。

极光是太阳喷发的高速带电粒子流，直径接近4000公里。从宇宙看，像是地球磁极罩上了一层光环。人在地面上，只能见到整个极光的1/50。我曾听一位国际航班的空乘说，途径阿拉斯加的飞机常常能见到极光，半空中，会感觉自己离极光很近很近。

世界上每个地方的人对极光有不同的浪漫解读。在芬兰，人们认为是一条巨大的鲸鱼在海里翻滚，掀起了波光浪影，反射到天空；在挪威，人们认为是有个老太太在天空跳舞，挥着戴白手套的手。我还听说过有个地方对极光很温情的解读：老天爷在天空点了一把火，为了温暖并照亮那些靠近极地又冷又黑地方的人们，带来希望，所以，欧若拉是带来希望的女神。

住在北部的一个月，只有三天阳光灿烂，大部分时间，哀愁的阴雨天，以及冷得牙齿打战的暴风雪。

虽说冰岛处于北极光的中心位置，不过，极光经常出现是一回事，但看不看得到却又是另一回事。隔了厚厚的云层，并不是每个人来到冰岛就能见到极光。

下过雨，常常一抬头，能见到巨大无比的彩虹。至于极光，仅遇到过两次。

毕竟，晴朗的夜晚实在需要运气。

极光出现的时候，即使我的冰岛邻居们也都一个个异常兴奋，特别是小朋友们。

第二次见到极光的夜晚。

那天白天是极少有的好天气，我租了车，去米湖兜一圈，打算隔天归还。没想到，夜晚和白天一样晴朗，意外地见到了极光，马上发动汽车，开去无人的山上。

有趣的是，路上比平常多了一些车，分不清是居民还是游客，大家都欢天喜地，想去无人的地方，找个好的角度，欣赏极光。

我开了一段距离，爬上山坡。

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打了一个哆嗦，非常冷，冷到脸颊麻木。

看极光和看彩虹的感受非常不同。

极光有一股仙气，时刻都在变化，一眨眼，变成别的形状。

因此，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人也不可能两次见到同样的极光。

肉眼看到的极光，和在电视中看到的差别不大。

但是，现场会有一种震撼，那种被巨大星空笼罩的感觉。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星星同时出现在头顶，这种惊喜的快乐，简直类似于被突然赠送了一颗巨大无比的钻石，不，璀璨的星空，完全超越了价值的估算。

银河，看得清清楚楚，每隔半分钟有一颗流星。

不预期，任何的方位，一颗钻石划破漆黑的夜空。

看见流星，当然得许愿，一颗流星许一个愿，许到第二十六个，突然不知道该许些什么愿望了，又重新想想刚才许下的心愿，删删减减，发现只有两件最想实现的事情，其他似乎不那么重要。

一个愿望是自己和家人健康。

另一个愿望是去行动的能力。

这个画面，应该很可爱——女孩站在星空下，冻得流鼻涕，抬起头，和老天爷讨价还价，“唉呀，刚才说的这些事情，麻烦帮我撤销，我就许两个愿。”

这样说，在星空底下，倒是想明白了。

独自在宇宙底下，呼吸着冷空气，头脑异常清醒，思维从未如此活跃。

人生最重要的，对于我，只有健康和行动的能力。其他的，下一回恋爱顺利也好，事业成功赚大钱也好，朋友越来越多也好，在梦想的国度长期居住和生活也好，也并不是不想要这些，而是当我健康，当我在乎的人健康，当我有能力为了想做的事情付出行动，好像其他的事情便会自然而然出现。

只要我是自己喜欢的那副模样，开开心心，我就总能遇见自己喜欢和喜欢自己的人，总能交出作品获得成就感，总能一步步不断靠近梦想之地。所以，不需要许愿，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几岁，只要我健康，我在乎的人健康，我为想做的事情付出行动，我便拥有了我想要的一切。

如此说来，看了宇宙，在宇宙底下想了一会儿心事，也就有了宇宙观。

独自开车，一路追极光。

从小到大，我是个爱做梦的人，对任何事，总怀有一些奇怪的幻想。

一个爱做梦的人注定有些孤独，为了保护自我，不妄想通过言语诉说就能获得认同。

去独自做，做了以后，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内心是满的。

如果你也是个爱做梦的人，我想，接下去我要说的事情，你应该也就感同身受吧。我们这样的人常常会被世界所伤害，不断失望，却又止不住继续幻想。身边的人嘲笑、浇冷水，运气差一点，遇到更糟糕的人，他们会拉着你往深渊里去。

去相信你所相信的，这件事多么美好，也多么可贵。大部分人长大以后都被拉进了深渊，遇见没有改变的人，就希望对方和自己一样，他们会以“这就是现实”“接受现实吧”“你得长大了”作为绑架，甚至他们还会认为你是个被宠坏的小孩，应该受一些伤害——总之，得要和他们一样，别再幻想，别再做梦，去活在深渊里，去活在一个没有美好，彼此斤斤计较，彼此算计，他们自己也不太喜欢，却又巴不得你和他们一起下的地狱。

对这件事，成长阶段，我一直深有体会，所以喜欢疏离人群，以至于“变态”地对于任何人都产生了浓烈的好奇。

中学毕业，我是个家门都没怎么出过的小女孩，看着飞机从天空飞过，充满向往。

我去考驾照，唯一的动力是为了有一天去冰岛开车。

那时候，我对冰岛没有概念，要是有人说，冰岛只有一棵树，十五个居民，我真会信。我只是知道有一条一号公路，沿着大海，绕冰岛一圈，有时候一段公路很长很长，踩着油门，笔直开很久。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一天我会在那里开车。

当然，这件事，这个想法，我谁都没说。我知道说出了口，会被认为不切实际，会被浇冷水，或者当作是一个做梦小女孩的天真。

交换梦想，这件事也是幻想。

行动以前，我一直幻想着有一天，我的工作是每天马不停蹄地认识一个个陌生人，被陌生人带回家，一起吃饭，去过对方的生活，去尝试不同的职业。

最明亮的极光，通常出现在春天和秋天的夜晚。

最凌冽的时刻，天空却晴朗。

荒野高地，冰川荒漠，少有人走的路，最深的夜，才有最亮的极光。

一路开到了无人的地方，漆黑一片，一点也不害怕。

即使作为被迫害妄想症患者，也不那么害怕，比城市安全多了。

我把自己交给了比我更强大的大自然，毫无怨言。

雪山，冰川，玄武岩。

仿佛生命的彼岸。

没有温婉，面对绮丽的风景，人类看见了自身的局限。

年岁渐长，我收获了一份不自怜的孤独。

来到冰岛半年，竟然从未想家，这件事有点奇怪。

我又发现，对于远方，我也没有那么向往了。

以前年纪小，出门一定会想家。来到冰岛，我不想家，不是我不爱家人，而是长大以后，当我独立在世界生存，更多时候，家成为了我受伤时想逃回去的地方，我饥肠辘辘时有饭吃的地方，我疲惫不堪时有一张床的地方。

每当我失败，当我落魄，我就会想家。

家，是退路。

来到冰岛，我不想远方，原因是我和我自己相处得很好。

我发现，到哪里都一样，逃不开和自我的相处。

远方是一种退路，当我们向往远方，本质上是想逃避自我。

我在想，是不是我们都太年轻，太理想主义，把远方幻想得太美好，我们寄托了许多内心的渴求，于是，我们看到的都是我们想看到的。

祝你不想远方也不想家。

不想远方，是因为有能力过好眼前的生活。

不想家，是因为知道自己越来越好。

每次回家，带着快乐的自己回去，家人才会开心。

而不是失败了，回家疗伤，让他们担心。

有人写过一个“死前要做的一百件事”的清单，如果有人想写一个“失明以前要做的一百件事”，我一定强烈建议把“看极光”放在前十。见过大海，见过彩虹，见过极光，见过梦想成真时的泪水，如此才有一种不枉生而为人，来世界走一遭的感激。

走一走，看一看，生命是一趟旅行，祝你不想家也不想远方，我认为这是对一个成年人最好的祝福。我们听了很多厉害的人的故事，但学校忘记教我们，如何成为一个快乐的普通人。我自学的答案是——不想远方，也不想家。

无法用文字描述是怎样的声音，但我的确听到了来自极光的声音。

再见，冰岛

告别

彻底告别冰岛，我买到了一张人民币300元含税的直飞伦敦机票。

来到登机口，机场的工作人员做了一只巨大的蛋糕，上面是冰岛国旗的图案，与每一位乘客分享，现场还有冰岛的乐队。原来，我买到了非常特别的有历史纪念意义的机票，英国航空（BA）开通“伦敦—冰岛”的首次航班，冰岛将会向更多的游客开放。

我受邀前往剑桥大学国王学院进行一场演讲，主题是上一个项目“交换梦想”的分享。

这是逃离冰岛后，回归的第一件事，我想，我不会搞砸了。

抵达伦敦，坐上两分钟一班的地铁，朋友抱怨交通不便，两分钟太久。

恍如隔世，前一天，我拖着两大箱行李，独自走在北部的暴风雪之中，走了接近两个小时，绝望地发现错过一天唯一的一班车。

聊天笔记

需要时间建立信任，慢慢来。

尽量多说自己，通过观察了解对方。

比起提问，主动分享是更好的平等交谈方式。

体验别人的生活，拿着相机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情。

有时候，对方给出的信息不是直接的，需要自己去整合。

一旦结识朋友，说清楚需要的帮助，通过朋友认识他的朋友，这样很快建立联系。

餐馆和咖啡馆是不错的聊天地点；当地人居住的社区，除非被邀请才能进入，不然是骚扰。

有一些法则，在人与人的交往中普遍适用——诚实，慷慨，善良，微笑，礼貌，爱清洁，不麻烦别人，不追根究底，礼尚往来的温情。

我成为了我喜欢的我

我在中国各地和不同职业的陌生人一起生活，这段奇特经历带给我对于当代中国全新的视角。和在冰岛的际遇相比，剧烈的差异带给我太强烈的震撼，其中之一，我在中国听到最多的是“没办法”，在冰岛听到最多的是“why not”！

过去的两年半，我在中国行走，快要使我失去对于自己文化的敏感度，许多事情我认为理所当然；来到冰岛，我重新看自己的文化，保持警觉。在冰岛遇到的人和事使我重新获得了信念，那一种曾经的百口莫辩，此刻无须多言，全部呈现在眼前。

看了很多的风景，经历了不同的人生，听了许许多多的故事，懂得了许多的道理，我的体验变得丰盛，我最终的目的也实现了——成为我自己，没有任何的害怕。

在我的成长文化中，集体主义（collectivism）很重要，个人是危险的，不合群的，幼稚的。我试图理解那些集体主义中的被访者，但是我发现，做到了的被访者们通常并不快乐，他们告诉我，失去自己，交易灵魂，这一宗买卖不那么值得。我发现，那些没做到的被访者也不是失败者，他们会遇到和自己类似的人，彼此吸引，安全地默默地生活，不喧哗，在集体主义中低下头过自己的小生活。

有时，我们必须孤独，必须成为局外人，才能看清楚自己的模样。

小时候，迫不及待想要长大，认为懂得世故、有很多技巧的大人很厉害。长大以后，见到了孩子心的人，才明白，有自我的人，终究最好。当我不是我自己的时候，我的长相也变了，镜子里，闪躲的目光，倾斜的眼神，下垂的嘴角，眼角的皱纹，深深的黑眼圈，瘦下去的身体，我连自己的模样都感觉陌生。

如果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模样这件事很难，需要很聪明，又不可逆，那么，我选择把自己包裹好，像是一块不接受任何打造的石头，静待时机。我不够聪明，但我有耐心，看一看世界，有一些独立的思考，然后再重新进入其中，也许我就有了能力保护好原来的我。

旅行的意义，是为了看清自己的模样

全国大面积冷空气来袭，此时的上海，纷纷细雨，寒风刺骨，耳朵冻得发麻。26岁，2015年，我过了一整年的冬天，也是我人生最漫长的冬天。年初，重病，熬过上海的阴湿冬季，捂得严实。五月第一天，飞往冰岛，等回到上海，又一个冬天开始了。同一件厚外套，这一年总是穿在身上。

告别冰岛一年整，熟悉的冰岛重又成为那个遥远寒冷，与现实无关的远方。重新回归书稿，这些文字来源于每天的日记，写完后，离得太近，便放下了，等待情绪发酵。

这本书的意图，并非在读者脑海中树立某种关于冰岛的印象。若读者追随，同样去到冰岛做这件事，无法担保同样会获得如此结果。一方面，这样一座独特文化的孤岛，随着旅游业发展，冰岛处于不断改变的状态；另一方面，个人情感上，来到冰岛，恰巧处于崩塌重建的境况，对爱情迷茫，对传统困惑，同样的风景，心境不一样了，看的角度也会很不一样，所以下次再来冰岛，不会再重复这些故事。

书中所记录的人与故事，独一无二，这便是游记的魅力所在，我们读那些旅行者的书籍，从某种意义上，是体验对方的体验，纵使我们曾经去过同一个地方，甚至与同一位当地人交谈，所获得的感触，所发展的情节，都会是独特的。相较于提供确凿无疑信息的旅行指南，游记使我们丰满了对于那片土地的认知。

这四年，从“交换梦想”开始，我被非虚构类的写作迷倒，无法停歇。将所见所闻如实记录，将真实的人的故事呈现，这件事带给了我巨大的成就感。每一种职业有着各自的理想，新闻则带给了我对于真实的渴求，尤其，带给了我对于文字的信念。

相比在中国的采访，冰岛的不同之处在于挖掘信息的过程更成熟，写稿的表达上更具有故事性，我的思考加入其中，因为这些故事与自身所处社会之遥远，内心被激活。难度上，两个采访大相径庭，“交换梦想”需要被访者主动与我联系，执行时比冰岛容易得多，但写稿过程却是冰岛更轻松愉悦，毕竟“交换梦想”描写身边的人，这件事其实有些危险。

“可以给你拍一张照吗？”在冰岛，在一些时候，这句话成为类似人类学的敲门仪式，作为破冰，展开接下去一系列的对话。一定程度上，拿着相机的亚洲人，我的模样使这件事容易度增加，在被访者眼中，我是一名无害的好奇的外国人。

完成一本书的过程漫长而孤独，对于尚未书写的内容，写作者必须有一股强烈的无条件自信，支撑走完出版前的寂静创作，最大的秘诀在于“那么，这本书的意义是什么？”意义带来了冲动，带来了热情，也带来了自我怀疑时的解药。这一本书，作者赋予的意义是重新洗牌，与世界聊天，在文字中梳理这些对话，不自觉深入探讨，打通一条路，通向下一段路途。

曾经，我最喜欢的季节是夏天，假期漫长，阳光灿烂，无所事事。当我开始学会欣赏冬天，寒冷，阴云，穿得厚重，木讷，与人交往是内敛的，说话越来越少。

这样的半年，究竟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是做了一个新的采访项目，也是获得了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为什么要听一群遥远的陌生人的故事，与我何干？

我听，我看，我记录，知道了这个世界存着另一种生活的可能，从而获得慰藉。找到生活或者价值观的共鸣，原来真的有人如此实践。知道他们的存在，我们能够更加心安理得地活在内心的冰岛，寄托一股相信的力量。

冰岛是一个符号，象征的意义其实更大，一种慰藉，一种寄托，原来想要的并非不可能。

我改变不了我存在的世界，某种程度，我最终回归了我自己，得益于冰岛。一个逃离生活的人，来到冰岛，最终回到了内心。物理位移的根本是心灵的旅途，人生的每一段路何尝不是旅行呢。

旅行的意义，是为了看清自己的模样。

更年轻时候的出走，假装成为某个人，尝试每一种意想不到的自己。当我们日渐找到了自我，后来的每一次出发其实都是回归。我很喜欢这句话，“我们为了逃避自己而旅行，却发现很难离开自己。”

我一遍又一遍回味，初到冰岛时在大教堂遇到的那位法国小说家，她所描述的冰岛——醒来，在冰岛的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这里欢迎真实的人，如果你不是，那么这里的每一天将会使你痛苦，恨不得早日离开。

她预言了我接下去在冰岛的生活。

在地图上，冰岛遥远而神秘，对于它的认识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的期待。这种无知的铺垫恰巧满足了我的一切需求，可以重新来过的地方——没有人认识，没有人在乎，我只想和我自己相处。

我改变不了我存在的世界，某种程度，我最终回归了我自己，得益于冰岛。

后记

摄影：Tevin Yu

明天我要去冰岛

明天我要去冰岛，没有开玩笑。

不为旅行，不为冒险，只为吃饭睡觉。

去那个没有油腻的地方，成为一名冰岛居民。

此生没有机会去月球，那么冰岛是绝佳选择，与世隔绝，遗世独立。

明天我要去冰岛，一个人去就好。

学习当地语言，在冰山旁舞蹈，在旷野上奔跑。

如此豪迈，如此愉快，就算在冰岛来大姨妈也不会沮丧。

告别日落，很快迎来日出。明天开始，少说话，多睡觉。

明天我要去冰岛，只有一张单程票。

带最简单的行李，赤裸裸的灵魂。

长途飞行，跨越地球，满怀期待。

归期未有期，体验世界之角落的孤寂生活。

明天我要去冰岛，突然决定，立刻出发。

想太多，计划太满，不如一句why not，自由自在，欢天喜地。

我想得到宠爱，首先，我宠爱了自己。

明天我要去冰岛，厌恶的一切瞬间显得可爱。

再见了，高架的红色长龙；再见了，残酷的万家灯火。

我在冰岛，距离现实生活远远的。

那么的洒脱，那么的广阔，像水里的一滴水。

明天我要去冰岛，听地球角落的人说他们的故事。

离婚五次依然渴望爱情的北欧老奶奶；

不擅言语的作曲家；

养了二十三只猫的怪女孩。

接下去，我不知道会遇见谁，但是至少我会更认识我自己。

明天我要去冰岛，重新活得纯粹而闪耀。

冰岛的水，未经雕琢的玉，带着泥土香的春风。

睁开眼，我是这个世界的新生儿，双手空空，内心满满，眼神清澈。

你一眼看透了我，我却毫不介意，反而笑了。

还有，这里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蚊子和电风扇。

明天我要去冰岛，拒绝惨淡现实的消耗。

总有办法能把不切实际的梦变为现实，

活在另一个时差，活在另一群陌生人之中。

每一次的出发，心潮澎湃，重写人生。

白日梦又如何，你看，郑钧没有去拉萨，写了一首歌叫《回到拉萨》。

明天我要去冰岛，给曾经痛哭流涕的自己一个拥抱。

让一切，随着过去而过去。为健康干杯，为自由买醉。

路口那个不知所措的小女孩已经长大，

对过去唠叨，向未来大叫，不再是懂事的猫。

你离开了我，无关紧要，我在冰岛的荒野还能微笑。

明天我要去冰岛，一切的努力最终都将得到回报。

过去的这段日子，一点也不好。

没关系，时间还有很多，流浪中找寻我的明天。

没有存款，没有小孩，没有房贷，今朝的酒，今朝见底。

明天我要去冰岛，写很多明信片寄到天涯海角。

明天我要去冰岛，今晚吃得很饱，要早一点睡觉。

明天我要去冰岛，心情激动，恨不得再强调一遍，

是的，明天我要去冰岛。

明天我要去冰岛，为了告别，绝非逃避。

为青春划一道人工的分水岭，最后带回家一个进化版的我。

2015年5月1日

香港

明天我要去冰岛，一个人去就好。

我活着，我想感受活着的每一种感受

很久没有写内心感受类型的文字了。

写作者在生活中未必会说得那么多，未必愿意袒露自我，至少我在现实中，哪怕对最亲近的朋友也不会说这些。

然而，写作不太一样，我们会假想一个读者。

我的假想读者是未来的我，因此，写作的过程中，我一定诚实，一定细微具体，希望未来的我能在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如同跨越时空与此时的我对话。

《交换梦想》，因为是一部新闻作品，我未曾表达任何想法。冰岛的采访书稿，我也试图克制强烈的情绪和想法。刚开始写作的阶段，我很在意读者的评论，有时，书写内心的大段文字被评论为矫情，因而对自己产生了质疑。可是如今的我，明确知道，如果不记录这些当下浓烈的情绪，未来肯定会遗忘，况且，人与人，哪怕再亲近，感同身受这件事从来都是奇迹。

写下这些文字，纪念18～27岁，十年的青春。

它们是我真正拥有的财富。

1

还有三天的倒计时，我即将告别冰岛项目的书稿。

辞职第四年，做自己的项目，分不清私人和工作时间，一旦采访便是两三个月不停奔波，写稿则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这样全身心投入，整个宇宙都安静了的状态对于创作者是享受，也是幸福，不过，我想我的人生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冰岛的书稿，经历了不同季节的轮回。第一遍草稿的书写，写于与当事人见面后的第二天，那些在冰岛风大雨大的日子，躲在雷克雅未克大教堂，一直写到工作人员悄悄在身旁温柔提醒即将关门。

书稿第二版，写于上海的冬日。我喜欢在冬天游泳，冲完澡，脸颊发烫，比午睡醒来时更清醒。因此，一部分的文字来自游泳后的傍晚，坐在吵吵闹闹的咖啡馆。

隔一段时间，今年春天，我在天津完成书稿的第三版。多余的情节被删减，飘忽不定的情绪被确认，叙事结构得到更新。那些个夜晚，沿着灯火恢宏的大桥散步，微风阵阵。一个凌晨，跑去电影院，只有我一个人，恐怖的画面更恐怖，回去时候，商场空荡荡，一路飞奔回住处，吓得彻夜未眠。

最终版本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在上海的出租房，迎接了记忆中有史以来这座城市最漫长的春天。梅雨季节，我住在老弄堂的底楼，书桌距离天井很近，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夜晚在滚滚天雷的催眠下闭眼。为了琢磨一个情节，常常头疼，放下书稿，戴了墨镜，出去散步，我会走三四个小时，直到有了构思才回去。墨镜让我有恃无恐地在街头盯着陌生的人看，面对书稿的许久沉默，与人的隔离，如今哪怕只是坐在王家沙吃一碗小馄饨也令我新奇。隔壁桌的老奶奶吃着炒面，稀疏的头顶，我隔一层墨镜看了她许久，认定她是来体验地球生活的外星人。

我喝遍了静安区每一家小店的柠檬茶，评选出茶味最浓，最有助我写作亢奋到天亮的店家，这件事颇有成果，不过，也致使我一次又一次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后悔中迎接天亮。

写这些文字的当下，我刚冲了澡。在外面散步了三个半小时回来，今天上海接近四十度的高温，汗水湿透了衣服，仿佛桑拿房里待了三天三夜。改稿改得头疼，宁可挤在闹市的人群，听不同地区口音的人咒骂这炎热的天气。有人在餐厅举办生日宴会，吹灭了第一根蜡烛；有人在马路的中央骂孩子，行人侧目，摇着头擦肩而过；有人的电瓶车发出尖锐的刹车声响，拨通电话，他很烦躁，大喊，你这个外卖到底是哪个地址。在百货公司，一个小男孩向我跑来，大喊救命，我拿起手机，以眼神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五秒后，他身后出现另一个追赶的女孩，女孩命令，好了，现在换你来追我。走着走着，天黑了，夜晚温度没怎么降低，热得窒息，来到南京路，一家内衣店门口贴着巨幅的林志玲海报，她穿得凉快。有人伸出汗津津的手，拍我肩膀，问我要不要去登东方明珠，他有半价的票可以卖给我。

2

在自己出生长大的城市保持疏离感，原来那么容易就能做到，仅需搬出家，关掉手机，戴上墨镜，隐姓埋名。我想起了在冰岛的半年生活，我曾经在冰岛因为这样的感受而前所未有的自由过，噢，我竟然把“冰岛”带回了家。

内心活在冰岛的人，随时随地，能找到一片冰山歇息。独自生活和写稿，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在内心想一些议题，冰岛书稿期间，我想的最后一个议题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尽可能不给别人带来伤害，这是全宇宙最正确的事情，对不对？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听起来容易，但还挺挑战。年轻的时候，我们跟随本能，常常走错路，这件事需要判断力，需要执行力，也需要勇气。我曾经非常在乎周围每一个人的看法，于是变成了一个懦弱的人，胆战心惊，恨不得透明，不想成为舆论的中心。可是，到最后我却发现，那些真正关心我的人，有时其实根本不理解我所做的事情，他们只是希望我快乐；而那些总挑三拣四提意见的人，当我去接受那些意见，礼貌问询有何其他指点，对方完全不在乎，很可能继续挑三拣四指指点点，总有令其不满意的地方。我渐渐明白，在成长的阶段，这些人的存在是挑战，是时刻令我清醒，帮助我不断进步的动力；然而，当我战胜了他们，当我看清了他们，当我建立了自我，这些人的存在是可怕的，他们如同黑暗的旋涡，将周围的人一个个卷入，一定程度上，他们的内心活在旋涡深处，他们其实并不快乐，从未快乐。

在成年人的世界，我们越活越本质，我们不再听一个人说什么，而是去看他做了什么，我们学会了欣赏那些沉默去做事的人。一件事，一旦去做了，有了作品，就永恒了，其他的不过是噪音，不过是多年以后无人记得也无人在意的情绪。

这本书，我想写给所有活在内心的冰岛的人。

我是怎样的人，我的身边也会聚集怎样的人，形成一个安全的岛屿，不一定理解彼此的坚持，但带来了陪伴，也带来了坚持下去的勇气。在距离人群遥远的地方，默默坚持，默默行动。

这个女孩，活成了一座岛。

我们无法逃离人性中普遍的险恶与无常的世事，幸运的是，岛屿会保护我们，隔离那些伤害。小时候，我们被父母保护；在学校，我们被老师保护；进入社会，我们被工作保护。当我们找到了自我，勇敢去做喜欢的事情，完成注定的使命，在这阶段，保护我们的是那件我们认定“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事。正因为我们奋不顾身去做，专心投入，以至于屏蔽了外界的噪音，以至于遗忘了岁月的流逝。作品完成之时，我们享受巨大的成就感，外界的声音更不重要了，眼角出现的纹路也无所谓了。

全身心去做的那一件事情，成为一座岛，隔离我们，保护我们。

这是一种良性循环：做喜欢的事情，在做着的过程中，成为了喜欢的自己。

3

今天下午，我喝了三杯柠檬茶，现在是深夜两点，脑袋清醒得很。

冰岛的书稿，一共两本，终于完成了。

我爱冰岛。爱一个国家，爱一座城市，往往是将自我投射在那一片土地。冰岛契合了我当下的状态——被摧毁后的重生，然后，等待下一次的被摧毁。

人生不是一出好莱坞电影，大起大落后总有幸福美满的结局。我爱冰岛，因为它危险，因为它随时会被毁灭却又每一天好好活着，用力活着。岛上有一百多座活火山，不是会不会爆发，而是何时爆发。飘着雪的冰岛夏天，我听过冰川的爆裂，听过极光的浅吟低唱，听过飓风卷着火山石的咆哮，生命还在继续。这四年我采访的许许多多的人，我有一个有趣的发现——大部分不快乐的人，其实他们拥有一切，只是遇到了一些小麻烦；而我遇到的那些发自内心快乐的人，往往遭遇了人生最黑暗、任何人难以想象的无助境遇，见面时他们的状态不过比低谷好了一些，然而，他们知足地活在每一天。

对于这个现象，我的解读是，唯独经历过被摧毁，唯独一次次重生，唯独时刻活在不预期的又一次毁灭的威胁下，那一句“生命还在继续”才如此有力量。

2010年，冰岛的艾雅法拉火山爆发，火山底下，一户农庄的主人始终不愿离开，接受采访时，冰岛女人抱着两只小羊羔，在一片火山灰的暗无天日笼罩下，农场灯光微弱，照亮她快乐的脸颊。她告诉记者，这两只小羊刚刚出生，毛色和火山灰一样是灰的，所以取名小灰。

Thetta reddast！冰岛人的口头禅，“一切都会好的”。生活在地球上最大的裂口，一天会地震一千次，火山常常大爆发，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祖祖辈辈的冰岛人传承了一股行动派的精神——去吧，别害怕，只管去行动，做了再说，有问题了去解决，解决不了就算了。

人生兜兜转转，在每一个十字路口，但愿不后悔地做出选择。

未来的我，会记得在出租房喝了柠檬茶亢奋的夜晚，会记得隔壁邻居惊天动地打喷嚏的声音，会记得赋予作品生命过程的苦与乐，会记得活在内心的冰岛的孤独与自由，会记得我就是这样一步步成为了未来的我。

未来不会变得更好，糟糕的事情，糟糕的人，仍然存在，永远存在。

世事从来艰难，不要躺下来，不要停下脚步，也不要忘记欣赏沿途风景。

面对比我们更强大的存在，生命在继续，一天一天活下去，振作起来，从能做的身边最小的事情开始行动。做一件事，全力以赴，全心全意，享受孤独，拥有自己的小行星轨迹。找到一件事，让那一件事保护自己。不知不觉，竟然还有了支持自己的人。曾经渴望全世界的掌声，现在却希望自己在乎的人因为我的快乐而放心地去做也令他们快乐的事情，我们深深相爱，我们也保持距离。

4

回头看来时的路，有过快乐，有过失落，有过错误，有过痛苦。

18岁到27岁，这十年，我完成了自我建立与找回自我。

我爱冰岛，因为我就是冰岛。

冰岛，地球上最年轻的陆地，现在还在苏醒阶段，火山爆发，伤痕累累，但也很美，不是吗。人活一世，匆匆几十年，我活着，我想感受活着的每一种感受，用力地活着，认真地活着，不害怕每一次的被摧毁，都是刻在灵魂上的刺青，冰与火同时存在，我的美，是有故事，有力量，永恒的美。

我们害怕衰老，害怕被遗忘。不知为何，站在这个十年的路口，我一点也不慌张。

过去的十年，分为两个阶段，一个阶段是建立自我，另一个阶段是找回自我。

有趣的是，这两个阶段都是在世界各地完成的。

18岁那年离开家，之后，我不断在世界各地生活辗转，非旅行者的身份，而是长期的居住。澳门一年，荷兰两年，爱尔兰半年，巴塞罗那半年，广州半年，又回到上海半年，然后辞职，走遍全国进行“交换梦想”项目采访两年，随即冰岛半年。

先说说第一个阶段。

人在异乡贱。贱了才好，有了放手一搏的勇气。

我曾在澳门，因为没人认识我，于是疯疯癫癫，想看看究竟我能变得多开朗，想知道拥有很多朋友是否会真正地快乐。离开澳门，来到荷兰，还是没人认识我，于是埋头读书，课外时间结交不同国家的同学成为朋友，想看看究竟我能变得多包容，想知道世界这扇大门能否在我的生命中推开。离开荷兰，来到爱尔兰，又没人认识我，于是参加很多派对，喝酒跳舞谈恋爱，裙角飞舞，想看看我能变得多自由，想知道青春绽放的美妙。离开爱尔兰，来到巴塞罗那，我恋爱了，他和他的家人还有朋友们包围我，巴塞罗那成为了新的家，我认真上班，午休时和同事在海滩散步，周末和他一起看电影，参加冗长的西班牙聚餐，他鼓励我写作，他帮助我变成一个灵魂丰富的人，他发现了真正的我，不知不觉，我有点找到了自我。

再说说第二个阶段。

离开巴塞罗那，青春的分界线，在广州和上海工作，我假装回归了属于我的文化，假装成为了我眼中成熟严肃的成年人。一年的尝试，那些野性，那些冲动，那些热情，像是火山爆发前的压抑，像是滚烫的岩浆在融化冰川。我放下了一切，出发去交换梦想，两年，独自一人，一路上见识人性这个维度的风景，不断经历，不断体会，我的自我越来越牢固，我的灵魂越来越自由。直到在冰岛的半年，我彻底意识到我是谁，我喜欢什么，我恨什么，我的底线是什么，我的局限是什么。

在不断的告别与出走中，我完成了青春的仪式——建立自我与找回自我。

5

建立自我需要很多身边人的帮助，如果足够幸运，大部分人能顺利走过这一阶段。

因此，这十年最难的是第二阶段，如何找回自我。

建立自我以后，还不是坐享其成的时候。没有经受过考验的理念，不过是无聊的道理而已，唯有受过质疑，受过伤害，被差点摧毁，一个人才会收获故事，理念才会丰满立体。

第二阶段，我选择在23岁辞职。

24～27岁这四年独立做了两个项目：交换梦想和冰岛采访。

我完成了当时辞职的目标：

去做我想做的新闻。

去见到媒体之外的真实世界。

去成为一个有真正作品的创作者。

没有任何商业和组织冠名，没有广告和营销运作，没有团队和助理，项目的资金纯粹来源于辞职时的工资存款，以及项目期间已出版书籍的版税。从项目策划，项目执行，一直到项目呈现，我背上行囊去采访，坐在书桌前整理资料，独立完成作品。

最近，我因为我做出的选择而遭遇瓶颈，心情一度低落，无法维系生存，交不出下个月的房租，导致这个月在压力之下写稿，关掉手机，离开网络，与所有人失去联系。我从瓶颈的情绪中恢复，得益于一句老套的话语，“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当我为了生计愁苦，我想起辞职前最触动我的那个时刻。

在英国外交部新闻系统，我常常与名人接洽工作，那一次，安迪·穆雷比赛前，我在休息室单独和他过一遍工作行程，他很腼腆，话不多，和他握手的时候能感受到他的手很有力。我留在现场，看他的那场比赛，在台下，突然对他非常羡慕，不是那种网球天赋的羡慕，不是那种名人赚钱的羡慕，而是羡慕他有资格去做喜欢的事情。

我知道运动员的生活并不那么精彩光鲜，每天不断重复地训练。

但是，我不介意吃苦，不介意没闯出名堂，不介意没天赋，不介意一次次的失败，我要的只是去做喜欢的事情的机会。

于是，我发起了“交换梦想”项目。

我不知道舞台在哪里，那就搭建一个舞台给自己。

所以，我要的只是去做喜欢的事情的机会。这四年，我得到了，我去做喜欢的事情了，我拥有了这一番体验。只是这件事没有带我走得很远，无论如何，我想，我得到了我想要的。

小时候，那个抬头看着飞机划破天空充满渴望的小女孩，那个做白日梦幻想自己在世界各地长大结交各路奇怪朋友的小女孩，她做到了，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做成了两个项目，得到了父母的尊重，也得到了自己对于自己的掌声。

学生时代，只要读好书，便能有底气地去做许多学校之外的事情。毕业以后，我发现世界是那么的错综复杂，很多噪音，很多虚伪的人，很多虚张声势的标签。我站在十字路口，决定大步向前走，昂首挺胸；但是要低下头，默默地认真地去做项目，写干净的文字，述说实实在在的故事，交出作品。

尤其在一个表达过剩的网络时代，每个人都在评论每个人，每个人都在表达对每个人的情绪，我想，这样的时代更需要有人去默默行动，切切实实去做好一件事，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行动，有作品，未必伟大的作品，未必完美的作品，但凡是作品，便能有底气有资格做更多想做的事情。

况且，交出作品，已然是一种成功。少谈意义，一件事做了，意义自然会显现。不去做别人人生的旁观者，不去成为一个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评论家，不用自己的生命观看别人的演出，我是我人生的主角。生命那么短，我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力所能及做好每一件小事，当我付出行动，已然屏蔽了所有噪音，也学会了体谅别人的付出。远离一切虚张声势，不要浪费生命。

6

网络的存在，我见到了许多机会主义者。

有一些人，他们没有花时间花精力去认真切实做好一件事，但是他们摆出了姿态，还捏造了煽动性的故事，最大程度捞取好处。这一种不可持续的令社会走向非良性循环的习性，过度的自我消费，过度的市场索取，我不知道这是对于当下商业市场的不安与不信任，还是人性中不可避免的懒惰和贪欲，又或者这是没有自我没有灵魂的人不得不走上的生存之道。

这件事，曾让23岁的我迷惑过，也一定程度激发了我的好奇心去执行“交换梦想”，去发掘那些生活中认真的默默的但却很厉害的普通人。最后，我找到了这样的人，不但受到鼓舞，也成为其中一员，并找到了新闻写作的意义，那就是保护这些人的同时，让这些人被更多的人所知道，不塑造英雄，而是客观呈现，让他们不因为沉默而透明，至于带来怎样的影响，读者给出答案。这就是我认为的新闻：表达的魅力，传播的力量，以及旁观者的冷静视角。

我发现，许多人的生活重心不在现实了。去餐厅吃饭，桌上的人面对面，不说话，都在低头看手机，不愿意离开屏幕，生怕错过了什么。

我还有一些朋友，他们注销了社交网站，我问他们后悔吗，他们说现实生活的点点滴滴更精彩更真实，过好眼前的一种生活就好。

思考我与网络之间的关系，我很走运，这十年不寻常的人生经验，网络功不可没。

交不出下个月房租，静默写作期间，远离了网络，接近一个月，我知道，又发生了一轮新事件，又有了新的流行语人们口口相传，又有了新的流行明星，可是，不知道这些我也活得好好的。

并且，系统地，完整地，全身心地，创作了一部作品，这种成就感无可替代。

幸福，取决于内心的丰富程度。

物质也好，名气也好，电子科技也好，去肯尼亚看大迁徙也好，去纽约的街头被高楼吞没也好，这些不过是工具，辅助我们过更好的生活，从而感受活着的每一种感受。然而，当我们没有自我，没有内心，最终会跌入物质、名气、科技的旋涡，在一片黑暗之中，被欲望喂养的怪兽吞没。

读古人的诗句，无论写在龟壳上，竹简上，白纸上，环保纸上，还是电子阅读器上，本质上，我读的始终是诗句传达给我的感受。从古至今，无论国籍，无论社会变革，我们和祖祖辈辈的先祖没有差别，我们都在经历故事，都在感受活着的每一种感受，不枉费来世间做人，借了地球上的一张床。

未来，我想，我不会彻底告别网络，我知道这是不可逆转的大趋势，但我设定了原则，我的重心始终在现实生活，我想，我会继续完成一个又一个实实在在的项目，然后交出作品。

好好活着，用力活着，我想感受活着的每一种感受。

说的故事，可能发生在地球的任何地方。

本质上，我们总是在与彼此的灵魂相处。

莫愁前路无知己，自我足够强大，四海为家。

7

如果你问我，这四年，每天和世界各地的陌生人聊天，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个世界有各种各样的人，我喜欢与世无争温柔包容一切的人，我喜欢在不自由的状态暴烈愤怒打破枷锁的人，我喜欢浑浑噩噩没有自我意识但在一瞬间觉醒的人，我喜欢为了完成一件事不计代价风里来雨里去的人，我也喜欢胆小懦弱瞻前顾后很多小聪明的人。

这世界有多大，就有多少不一样的人。

我都喜欢，我都好奇，我都愿意去冒险，我都想用一支笔一张纸记录下这些故事。

在香港转机，安检的时候，前面是三个来自都柏林的女孩，有趣的爱尔兰口音。搭乘电梯，身旁一个不断低头查看箱子，怀疑轮子坏了的非洲大叔。我去买一杯翠华茶餐厅的冻柠茶，点头哈腰的日本女孩在我身后排队。长得像黄秋生的香港大叔，说着白话，递给我打包的茶。查看登机信息的电子屏幕前，一个美国男人撞到了穿民族长袍的印度大妈，笑着道歉。

我生活在生活之中。

我们心怀远大的理想，崇拜闪耀的明星，但是我们内心清楚，我们只是人群中一个平凡人。学校里没有教我们这一课，如何成为一个快乐的普通人，因此，无论是“交换梦想”还是冰岛的项目，采访普通人的意义，便是在这个世界亲自见到那些默默存在的快乐的普通人，听他们的故事，如实记录。相比道理，故事永远性感，永远迷人。

故事的后来呢？

两个项目结束以后，我该去哪里呢？

带着我所喜欢的自己，去迎接新的人生阶段。

我还年轻，还有很多等待我去尝试的第一次，还有很多灾难和险恶在前方将摧毁我，还有很多事情等待我去重建，推翻，或者搞砸。

我愿意接受青春的结束，迎接我的会是28岁，成熟的更强大的我，更好更美的18岁。那一个我，刀枪不入；那一个我，说我想说的，做我想做的，没有任何的害怕；那一个我，有原则，有底线，享受孤独；那一个我，伤痕累累，还是会拥抱每一个人；那一个我，坦坦荡荡，没有任何隐瞒和欺骗。

18岁，每一朵花都会绽放。

27岁的尾巴，不要害怕凋谢，不要在意眼角的皱纹，不要拒绝肩上的担当。不是每一朵花都会结出果子，做到了，那是生命的丰盛，那是比青春更永恒的美好。

有一天，走向尽头的时候，我只在乎两件事：我有没有感受过活着的每一种感受？我有没有在我渺小的生命中创造出打破时间的作品？

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没有人有资格告诉我人生该怎么过。

勇气的秘密？做一件正确的事，从来都不需要勇气。

我们都只活一次，不要忘记去没有遗憾地活一回。

纵使伤痕累累，也请大步向前走。

这本书的第一句话是“我出发了”。

最后一句，也是——我出发了。

2016年7月23日

上海　静安区

纵使伤痕累累，也请大步向前走。

“你出发了吗？”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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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明天我要去冰岛

挑剔

相信精灵

慢慢地看日出日落，慢慢地喜欢一个人

我们总能随时重新出发的

比宇宙存亡更重要的事

享受变化

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已经根本不相信爱情了

我们都只活一次，必须活得快乐

凌晨三点的巨浪和湖边的小屋

曾经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成就了此刻的我们

第一个乞丐

他没谈过恋爱

女船员

第二章 在路上

感激活着

灵魂的眼睛

微醺

没人关心他的去向

三人厨房

木村拓哉和斯嘉丽

我的箱子和我，我们是一个乐队

束缚

他是那么孤独，却又那么自由

对的人

想当农民

一号公路

第一次搭车

第三章 小镇生活

慢热而真诚的北部人

当猫回家，记得给它开门

冰岛人信条

搭上警车

靠近北极圈

祝你不想远方也不想家

再见，冰岛

后记

明天我要去冰岛

我活着，我想感受活着的每一种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