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馆里聊怪咖

[日]山田五郎，[日]古山淳子　著
汪婷　译

版权信息

书名：美术馆里聊怪咖

作者： [日]山田五郎，[日]古山淳子

译者：汪婷

书号： ISBN 978-7-5356-8101-0

版权：后浪出版咨询（北京）有限责任公司

目录

第一章　
文艺复兴三杰　
谁最变态！？

欢迎大家来到 变态美术馆

文艺复兴三杰，究竟谁最牛!?

达·芬奇竟是一夜爆红！？

拉斐尔的 《骷髅 13》式分工体制！？

米开朗基罗是个 痴迷画肌肉的工作狂！

达·芬奇的爱人是邪魅渣男？

名画《蒙娜丽莎》究竟好在哪里？

最让买主 提心吊胆的艺术家

结论：谁最变态！？

第二章　
夸张的巴洛克　
谁最夸张?

奢华到爆！繁复到爆！戏剧性爆棚！巴洛克文化

色情？不色情？巴洛克雕塑的戏剧性演绎

罪犯在左，大师在右：卡拉瓦乔的“光与影”

暗黑的背景才能烘托出光线的强烈！暗色调主义

圣母玛利亚是爆乳女郎？颠覆三观的写实表现

过于功利！？尼洛心中的偶像鲁本斯

产量惊人的超级工厂。佛兰德斯的石森章太郎？

最爱胖萝莉！肥褶子也有春天？爱画“大屁股”的鲁本斯

人生亦如画，明暗两重天的画家！伦勃朗

激发内心的阴暗面！？被诅咒的名画

置之死地而后生！？自画像中显现的作家属性

第三章　
理想和现实　
哪个更变态?

社会与艺术双双解体！？动荡时代造就的变态们

新古典主义的大 boss！？多米尼克·安格尔

恶评不断。安格尔被嫌弃的艰难岁月

时隔 55 年的复仇！？安格尔始终如一的画风

19 世纪的中二病！？欧仁·德拉克洛瓦

与时俱进的评价！写实主义绘画

德拉克洛瓦和他的中二病小伙伴们

超自恋的左派帅哥！居斯塔夫·库尔贝

既然不被认可，那就自己正名！举办世界首个个人画展

情欲与思想双双暴走！革命家库尔贝

激烈辩论！理想和现实，哪个更变态？

第四章　
名字是两个字的印象派大咖　
变态之王总决赛

马奈是“北野武” 印象派是“北野武军团”

维护传统的反叛者！惊世骇俗的《草地上的午餐》

堪比八点档的狗血剧情！马奈的劲爆风流史

多到眼花的连作！克劳德·莫奈

印象派的“超级老爸”！？莫奈的大家族时代

《睡莲》系列 原本是写给亡灵的安魂经！？

阴郁、色情、变态！？埃德加·德加

秃顶老头 效应凸显的色情意味？

前方高能！？德加身上体现的近代变态论

后记　
即使是变态，“我们不一样，我们都很好”

欢迎大家来到
变态美术馆

很多人觉得西方美术有些难懂，但如果换个角度——从那些怪里怪气的美术家的视角来解读，就能轻松愉快地了解西方美术。本美术馆正是这样一家以“变态”为切入点解读西方美术、有点儿怪的美术馆。

对这样的命名，我一开始是拒绝的。对货真价实的变态未免失礼。

是呀。美术家里当然也有性变态等货真价实的变态，不过在这里，对“变态”一词的诠释可没有那么阴暗，而是着眼于美术家们有点儿怪的性格。这也正是本馆的宗旨。

嗯，我也是想借这个机会，为矫正人们对变态和艺术家的误解和偏见，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哈哈，馆长好历害。这么说的话，第一讲的主题就是“文艺复兴三杰——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谁最变态！？”喽。

文艺复兴三杰，究竟谁最牛!?

我常琢磨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只有提到达·芬奇时会以姓来称呼他？你看，列奥纳多·达·芬奇 、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拉斐尔·桑西，按照这种形式，不是应该称呼达·芬奇为列奥纳多吗？

是不是因为列奥纳多这个名字太普通，已经烂大街的缘故？

有烂大街吗？

我知道的叫这个名字的只有列奥纳多熊 ① 。

还有列奥纳多·迪卡普里奥哦！

哦对。还有叫这个名字的足球运动员呢。不过说到美术史上的列奥纳多，大家会马上想到达·芬奇。

那么，习惯用“达·芬奇”称呼他的，只有日本人吗？《达·芬奇密码② 》的英文原名是什么？

“The DaVinci Code ”。

呃，好吧。

说起文艺复兴三杰，对于我这种美术方面的小白来说，达·芬奇当然知道，米开朗基罗也听说过，但对拉斐尔这个名字却相对陌生。

啊？不是吧!

好吧，咱们先从这三人的相貌和年龄说起。

列奥纳多·达·芬　奇（1452——1519 年）

米开朗基罗·迪·罗多维乔·博那罗提·西莫尼（1475——1564 年）

拉斐尔·桑西（1483——1520 年）

从年龄上看，米开朗基罗比达·芬奇小 20 多岁，而拉斐尔比米开朗基罗小将近 10 岁，比达·芬奇小 30 多岁。

虽然年龄差得比较大，但这三个人活跃在同一个时期，彼此也很了解对方的情况。接下来，我想给大家提一个问题——这三个人里面谁最牛?

我来答吧。嗯……想必大多数人会觉得达·芬奇最牛。其次是拉斐尔?

哈哈，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

为什么会觉得达·芬奇最牛呢?

这个嘛，当然是因为达·芬奇名气最大啊。

他名气大不就是因为他很牛的缘故吗?

一般人都会这么想的吧。不过至少在欧洲古典美术史上，绘画方面公认的第一牛人其实是拉斐尔。

啊?

然后，雕塑方面公认的

第一牛人是米开朗基罗。

啊，一想到米开朗基罗就联想到雕塑方面。

比方说，2014 年在森美术馆③ 举办过“拉斐尔前派艺术展”④ 。

啊，我去过！

当时去这个“拉斐尔前派艺术展”是想着了解一下拉斐尔，没想到去了才发现，那里展出的作品不是拉斐尔的，而是反拉斐尔的一群画家的作品。太打击人了。

确实是。你现在是不是还不太明白，他们否定的到底是拉斐尔的哪一点？

是啊，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拉斐尔前派（Pre-Raphaelite Brotherhood），简而言之，是一场旨在“回复到拉斐尔之前的时代”的美术改革运动。他们否定的东西，实际上是西方绘画的古典主义艺术，而“古典主义艺术”等同于“拉斐尔”。

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他们要“回复到古典主义艺术之前的时代”。

这里面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回复到尚未区分艺术家和工匠的时代（文艺复兴以前的中世纪）的那种质朴、静穆的艺术。 “艺术家”这个概念是文艺复兴之后诞生的。

第二层意思，兴起于 19 世纪中期的拉斐尔前派，决意脱离以拉斐尔的艺术为典范的学院派古典主义。

拉斐尔是教科书。

拉斐尔《椅中圣母》，1514 年，佛罗伦萨庇蒂美术馆藏

英国有个皇家美术学院⑤ ，拉斐尔前派的人最初也在这里学习古典绘画，他们看不上一成不变的学院派艺术“——我们要画更有新意的画”。因为有否定学校教科书的意思，所以他们的流派命名为拉斐尔前派。

新意？

明明说要回复到拉斐尔之前的那个古老的时代，怎么算是有新意呢？

我们现在看来不觉得有什么新意，但在那时恰好相反，旧时代的画反倒更有新意。

好难理解啊。

等以后有机会讲到拉斐尔前派时我会再详细解释，这里就记住拉斐尔是西方古典绘画的代名词就可以了。你现在知道拉斐尔有多牛了吧。即使现在，学西方油画的人也都得从拉斐尔学起。这时可没列奥纳多·达·芬奇什么事。而且也没有什么“列奥纳多前派”。

①  艺名，本名为井上千藏。出身于日本北海道的喜剧演员。——译者注

②  《达·芬奇密码》：由美国作家丹·布朗创作的风靡全球的长篇推理小说。后搬上银幕，由汤姆·汉克斯主演同名电影。英文原书名为“The DaVinci Code”。

③  森美术馆：位于六本木新城森大厦 52 层的美术馆。除了介绍摄影、建筑、设计等当代艺术之外，还能欣赏到各种各样其他形式的艺术演出。

④  拉斐尔前派艺术展：为介绍这场 19 世纪中期在英国兴起的美术改革运动，展出的英国泰特美术馆收藏的作品的艺术展。2014 年曾在森美术馆举办过。

⑤  英国皇家美术学院：1769 年在伦敦创立的国立艺术学校。英文原名为“Royal Academy of Arts”，常译作“皇家美术学院”。

达·芬奇竟是一夜爆红！？

在日本，达·芬奇的名气似乎比拉斐尔大，欧美那边不是这样的吗？

一般来说，在欧美达·芬奇名气更大，但要说到“谁是西方古典绘画大师”，大家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拉斐尔。

不过，拉斐尔本人对达·芬奇相当崇拜，当看到达·芬奇在画《蒙娜丽莎》（详见第 35 页）时，他也忍不住山寨了一幅，向偶像致敬。

既然如此，为什么拉斐尔的风头会盖过达·芬奇呢？

当时的其他同行都评价过达·芬奇吧。

有没对他做过评价的吗？

这么说起来，其实达·芬奇没得到当时市场上的评价。若说证据，得说说在他活跃的时代，对艺术家而言最高荣誉是什么。文艺复兴三杰都是意大利人，对他们仨而言，若说接到谁的订单最有面子，那肯定是来自罗马教皇的订单啊。

日本的话，这就有些类似皇家御用艺术家。

嗯。接到罗马教皇的订单，在梵蒂冈留下作品是最了不起的。在当时那可是走上了艺术家的人生巅峰。拉斐尔在梵蒂冈留下过自己的作品。米开朗基罗也留下过，非但如此，他甚至还设计了梵蒂冈的圣伯多禄大教堂① 的拱顶。

那达·芬奇呢？

没他啥事。

他没有作品留在梵蒂冈。

为啥？

回答这个问题前，咱们先来聊点别的。

既然大家都觉得达·芬奇名气最大，那你们知道他的哪些作品呢？

嘉宾　《蒙娜丽莎》（详见第 35 页）。

嗯，还有吗？

嘉宾　《最后的晚餐》（详见第 43 页）。

好的，还有吗？

我也想不出来了……

是吧？他的作品少到离谱。

要是继续举例，我觉得《岩间圣母》（详见第 49 页）也可以加上，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确实，关于达·芬奇的各种八卦虽然知道得不少，但对他的作品却了解得不多。

总之，说达·芬奇是靠《蒙娜丽莎》一夜爆红并不为过。

一夜爆红！

说到《蒙娜丽莎》，这幅画在达·芬奇有生之年一直没卖掉。

据说他一直把这幅画带在身边。

嗯，所以达·芬奇不仅带着《蒙娜丽莎》在意大利转悠，去法国时也不忘把它带在身边，还在卢浮宫博物馆展出过。

①  圣伯多禄大教堂：又称圣彼得大教堂，是位于梵蒂冈的一座天主教宗座圣殿，天主教会最神圣的地点。现在的建筑设计先后经历了伯拉孟特、拉斐尔等人之手，后由于预算问题没能完成，委托米开朗基罗担任主设计师。

拉斐尔的
《骷髅 13》式分工体制！？

没想到达·芬奇的作品那么少……话说，难道拉斐尔留下的作品很多吗？

嗯。三人中拉斐尔最早去世，年仅 37 岁。

《自画像》，1506 年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藏

真是英年早逝啊。

有这样的颜值，拉斐尔的女人缘相当不错呢。

啊，标准的帅哥一名！

日本举办拉斐尔艺术展的时候，栗原类① 在宣传时 cosplay 了拉斐尔。

栗原类！啊，神还原！

据说拉斐尔是因为纵欲过度才染病离世的。再说米开朗基罗，老人家活到 88 岁，在当时可是罕见的长寿。

哈哈，所以他的自画像上是位老爷爷。

达·芬奇活到 67 岁。

在当时已经算是相当长寿了。但他的作品比最早去世的拉斐尔要少得多。

……

《大公爵的圣母》，1504 年佛罗伦萨庇蒂美术馆藏

拉斐尔画了很多圣母子像② ，因此被称为“圣母子像画家” 。比如右图的这幅，被美第奇家族的公爵一直带在身边。

基督教题材的画。

对那时的业界精英来说，最高格调的绘画题材莫过于宗教画和历史画。如果驾驭不了这两种题材，就没资格称为高手。

是要接到邀约才能画吗？

近代以前的绘画基本都是接受邀约后再画。

拉斐尔经常接到大型绘画的邀约，可见他的口碑之好。

梵蒂冈有以他的大型作品装点四周的“拉斐尔展厅③ ”，下面这幅名画也在其中。

《雅典学院》，1509——1510 年，梵蒂冈宫藏

这幅画，我在《BRUTUS》④ 美术特辑上看到过。我记得上面说这幅画用了透视法。

对，透视法。拉斐尔所代表的西方古典绘画的最大特点之一，就是透视法。透视法可分为两种，一种是“焦点透视”，又称“线性透视”。这种画法有一个消失点，因为近大远小的感觉，所以产生了纵深感。

达·芬奇《受胎告知》，1472——1475 年，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藏

达·芬奇《圣母子和圣安妮》1510 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达·芬奇在画家安德烈·德尔·委罗基奥⑤ 的画室当学徒时画的《受胎告知⑥ 》，也是以焦点透视画法而闻名。

感觉画中的场景从正中间纵深展开。

透视法的另一种是“空气透视”，又称“色彩透视” ——距离近的物体是鲜明清晰的棕色，距离远的物体是灰淡的青色，形成纵深感。不过单看右图，可能不太容易看出来。

线条和色彩都画出了纵深感。

文艺复兴时期确立的另一种西方古典绘画的特征性技法，就是能够以色彩浓淡的渐进体现立体感的“明暗法” 。这种绘画技法在油彩出现后得到了飞跃性的发展，不过日本画里很少使用这种绘画技法。

拉斐尔《草地上的圣母》，1506 年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藏

明暗法也是拉斐尔想出来的吗？

应该说，是达·芬奇使这种绘画技法臻于完善。不论是透视法还是明暗法，都是由文艺复兴时期的众多画家在不断摸索中发展而出的技法，两种技法的集大成者达·芬奇将其上升到理论的高度，然后在拉斐尔手中得以实践。

原来如此。

运用透视法和明暗法，使画面呈现立体空间感，是西方绘画的特征。这也是西方绘画与其他文化圈的绘画最本质的区别。

也就是说，拉斐尔成了学习西画时的典范，是因为他在绘画中大量使用了这两种技法？

没错。在当时最受看重的宗教画和历史画领域，拉斐尔留下了许多名作。顺便考考你，刚才那幅《雅典学院》里其实有文艺复兴三杰，你看出来了吗？

欸，不是吧！在哪儿？

正中间的这两个人，分别是柏拉图⑦ 和亚里士多德⑧ 。

哦，都是哲学家。

哲学方面，文艺复兴时期，柏拉图最受推崇，中世纪时则是亚里士多德。在这幅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中，扮演哲学“第一人” ——柏拉图的，你猜是谁？不妨联想一下之前出现的几幅肖像画……没错，是达·芬奇。

啊，还真是这样！

达·芬奇成了扮演柏拉图的模特，按照这个逻辑，那么米开朗基罗扮演的是亚里士多德……但再一细看发现不对，他在那里——做托腮沉思状的那位。

这人是谁？

是一位叫赫拉克利特⑨ 的哲学家，孤独厌世。

扮演这个蔑视众生、高贵冷艳的哲学家的，就是米开朗基罗。

果然很符合角色。

拉斐尔嘛，其实在这幅画的右边。

啊！

拉斐尔让偶像达·芬奇担纲压轴角色，自己低调出演古希腊画家阿佩莱斯⑩ ，藏在人堆里。真是用心良苦。

拉斐尔这么做是不是出于好玩？

就跟希区柯克⑪ 喜欢在自己拍的电影里跑跑龙套一个道理？

没错！电影中的友情客串⑫ 。

拉斐尔真是个有趣的人。

是啊。话说回来，拉斐尔 37 岁就英年早逝，却留下了这么多画作，这是为什么呢？拉斐尔与栗原类的最大的不同，在于拉斐尔是个出色的商人。

他不是消极遁世那一款的。

没错。拉斐尔相当有生意头脑。他善于经营，在自己的工作室里雇了大量学徒，将手头的庞大项目交给他们去做。

这些项目都是学徒完成的？

但收尾是由拉斐尔本人来做，就好像生产《骷髅 13》⑬ 的斋藤工作室⑭ 那样。

难怪能大量生产啊。

要不然，《骷髅 13》也不可能画了那么多。

说起经营手腕，那可跟画家安身立命的画技不是一回事。

拉斐尔在这两方面都很擅长，他培养出一大批学徒。

在这一点上，他可以说是职业画家的典范。

也就是说，他很擅长与人打交道。

没错，他交际能力很强。所以才能接订单接到手软。

话说回来，文艺复兴三杰中的另外两位，在这方面算是比较差了。

你是说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

米开朗基罗是个
痴迷画肌肉的工作狂！

雅格比诺·德尔·孔特《米开朗基罗肖像》1535 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据说米开朗基罗在人情世故方面有点……

他不擅长交际。从他的肖像画中都能看出一股别扭劲儿。

但他在梵蒂冈留下了相当多的作品，这证明他确实具备出类拔萃的艺术实力。

下一页的那幅画，真够大的啊。

确实大得离谱。

这幅绘制于西斯廷教堂的穹顶上的《创世记① 》，由 9 幅连续的宗教题材的画组成，各个部分都是一件独立的杰作。其创作情形可以在由查尔顿·赫斯顿扮演米开朗基罗的电影《万世千秋》② 中看到。实际上，米开朗基罗几乎独力完成了整幅天顶画，长期高仰脖子的艰苦作业，令他的脖子都无法正常弯曲了。

《创世记》1508——1512 年，梵蒂冈西斯廷教堂大厅

这幅画有多大？

长约 36 米，宽约 13 米。

我的天！他画了多少年？

4 年。他一个人画了整整 4 年。

其实米开朗基罗也不是没有学徒，但他信不过其他人。现实生活中不也有这类人吗，无法信任下属。

令下属离心的类型。

那时，久仰米开朗基罗风采的拉斐尔也接了项目在梵蒂冈干活。他跑去“大神”的工作现场想要观摩学习，结果被轰走了——“你是想来偷学老子的技术吧” 。米开朗基罗就是这种完全无法信任其他人的类型。从这个意义来看，他也算是相当极品了。

《创造亚当》，1508——1512 年，梵蒂冈西斯廷教堂天顶画的局部

真够偏执的。

据说他雕塑时使用的大理石，也是亲自去开采的。他甚至跑到意大利著名的卡拉拉小镇的采石场③ 上——那里能开采到白色大理石，自行挑选石料并搬回工作室。

啊？他能搬得动吗？

当然……不可能。事实上他找人帮忙搬运石料。总之，米开朗基罗就是这样的性子，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不放心交给别人去做。就这样，他还能留下那么多传世杰作，可见他彪悍堪比超人的个人技能。

应该说，他是个工作狂。

《最后的审判》1536——1541 年梵蒂冈西斯廷教堂

天顶画《创世记》和壁画《最后的审判④ 》，都使用了湿壁画法。湿壁画（Fresco）的意大利语原意是“新鲜”的意思，这是一种刷底壁画，趁着泥灰土潮湿的时候在上面涂色。

因为是趁泥灰土潮湿时涂色，所以叫湿壁画？

是的。这样一来，泥灰土本身也成了黏合剂。

泥灰土干了后，颜色已经附着在上面了。

嗯。泥灰土干透后，壁画不易脱落，经久不坏。要剥离壁画的时候，需要将泥灰土也一并剥离。总之，使用这种绘画技法，每天能画的面积有限。因为每天都得先刷泥灰土然后涂色，然后再刷再涂。

米开朗基罗就这么一点点地画，最后画出这么一幅巨型壁画！

《大卫》，1501——1504 年佛罗伦萨美院艺术馆藏

可见米开朗基罗有多伟大。他画的人物有个特点 ——都长着一身腱子肉。

米开朗基罗很喜欢画肌肉男，这个嗜好略变态。

而且，他画的女人也都异常健美。不仔细看的话，很难从一群肌肉发达的人物里分辨出哪个是女人。

米开朗基罗在雕塑时也喜欢雕肌肉发达的，比如他有名的雕塑作品《大卫⑤ 》。莫不是他本人有什么特殊癖好，比如好男风……

这个嘛，在那个时代，

男女通吃的主儿不少。不过具体就不清楚了。但有一件事绝对是铁板钉钉的，下面就会讲到——文艺复兴三杰都没结婚！

啊，全都单身！

拉斐尔跟面包师的女儿弗娜丽娜打得火热，还有个出身名门的未婚妻。至于米开朗基罗和达·芬奇的绯闻对象，特别是达·芬奇，以男性居多。

果然……因为是“同志”所以狂画肌肉，这算是听从内心的欲望吧？

就好像中学生喜欢画胸部一样的道理？

《最后的审判》中的人物，原本腰间并没有遮羞布。那是后人添上去的。

你的意思是画上的人物最初是全裸的？

好像是。

但后来有人看不下去，

觉得连耶稣也这么“坦诚相见”，实在不雅。

是谁说的？

舆论呗。

当时的人接受不了？

或许是红衣主教对罗马教皇表示“这是亵渎神灵” ，所以给这幅画上的人物统统添上了遮羞布掩盖私处。

①  《创世记》：《圣经》的开篇《创世记》中，记载了上帝创世（上帝六天创造了人、天地、万物，第七天安息了），以及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诺亚方舟的传说等。

②  《万世千秋》：米开朗基罗传记性质的的美国电影，上映于 1965 年。导演卡罗尔·里德，查尔顿·赫斯顿领衔主演。

③  卡拉拉小镇的采石场：卡拉拉小镇位于意大利中北部托斯卡纳州，从古罗马时期就以其大理石的产地而闻名。

④  最后的审判：《圣经·启示录》的预言，在世界末日之时，救世主耶稣会从天上再临，对包括死人在内的所有人类进行审判。体现了区分天堂和地狱的基督教的世界观。

⑤  大卫：大卫是《圣经》中的少年英雄，古以色列国王。年少做牧羊人的时候，曾经用投石器的石头打败敌军将领——巨人歌利亚，保卫了祖国的城市和人民。

达·芬奇的爱人是邪魅渣男？

就像前面讲到的那样，文艺复兴时期攀上美术巅峰的两大巨匠，分别是拉斐尔和米开朗基罗。拉斐尔将文艺复兴的优美典雅展现到极致，米开朗基罗将文艺复兴的强健有力展现到极致，这两位巨匠成为西方美术的典范。这样的话，达·芬奇的定位是什么呢？

达·芬奇的作用好像消失了？

《施洗者圣约翰》，1508——1513 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是的。但这也是因为他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在我们解读他的逆天事迹之前，先来看看他喜欢的类型。这幅收藏于法国卢浮宫中的《施洗者圣约翰① 》，据说人物原型是达·芬奇的爱徒沙莱。也就是说，这一款是他喜欢的类型。

他和米开朗基罗的口味不太一样。

嗯。达·芬奇的口味很固定，

他喜欢雌雄莫辨的美少年。

呃……

再说达·芬奇的这个叫沙莱的学徒，他的坏毛病可不少，比如小偷小摸，曾偷了达·芬奇的财物，而且还爱撒谎。最关键的是，他绘画方面的才能也马马虎虎。

听起来确实一无是处。

那达·芬奇还选这样的人当学徒？

因为长得好看呗。在达·芬奇眼里，这个小坏蛋简直萌得不得了。

以上分析，纯属我的猜想。

不过沙莱这个绰号，本身就有“小恶魔”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选了自己喜欢的人当徒弟。

没错。即使对方惹是生非，让达·芬奇焦头烂额，还是对他爱得要命。

这么说达·芬奇是“受” 喽。而且对方还是跟自己有工作瓜葛的“窝边草”。

这也是爱的一种方式。

达·芬奇与沙莱一起生活了 30 年，据说在达·芬奇弥留之际，他还留下遗言，将《蒙娜丽莎》送给沙莱。

①  施洗者圣约翰：《圣经》中出现的施洗者圣约翰是救世主耶稣出现前的最大的预言家。为拿撒勒人耶稣施以洗礼，故而得名。

名画《蒙娜丽莎》究竟好在哪里？

再来说说达·芬奇的定位。拉斐尔优美典雅，米开朗基罗雄浑壮美，我个人比较喜欢拉斐尔的风格。不过话说回来，拉斐尔优美典雅的风格其实是从达·芬奇那里学来的。

感觉拉斐尔是在摹仿偶像达·芬奇。

拉斐尔向米开朗基罗“取经”被拒绝，不过他从达·芬奇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米开朗基罗似乎跟谁的关系都不太好。

达·芬奇的手稿里有篇文章，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能明显看出写的是米开朗基罗。文章大意是说，将人体画得肌肉鼓胀一点也不艺术，完全可以处理得更有意境一些。达·芬奇画的人体，比如刚才看到的那幅《施洗者圣约翰》，不会像米开朗基罗那样画得肌肉发达。

嗯，说得没错。

其实达·芬奇在美术解剖学方面造诣极深，以他对人体细节的精准把握，却并没有像米开朗基罗那样把人物画得浑身肌肉紧绷。

《蒙娜丽莎》，1503——1519 年，巴黎卢浮宫美术馆

达·芬奇这一点跟拉斐尔有些像。

是拉斐尔像他好吧。下面咱们来聊一聊《蒙娜丽莎》吧，这幅名画究竟好在哪里呢？

好在哪里……我记得小时候这幅画就已经很有名了。

呃……我觉得吧，不光是世界堂① 广告的缘故。

说起来当时世界堂为什么会用《蒙娜丽莎》做广告？

因为是名画吧……

而且，马塞尔·杜尚② 的恶搞之作③ 也是名画不是吗？

打住！

咱们还是继续探讨之前的话题——

这幅画究竟好在哪里。

你喜欢这幅画吗？

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蒙娜丽莎的表情很微妙。

说到点子上了！

这幅画正是好在这个微妙的表情上。这个表情被称作“神秘的微笑”，那笑意若隐若现，你如果从不同角度观看，会得到不同的感受，相当神秘。

不是经常有传言嘛，学校美术教室里的《蒙娜丽莎》画像到了晚上会眨眼。

没错！

总之这表情十分神秘莫测。而且仔细看的话，画中人的性别也有些难以辨别。艺术史家普遍认为，《蒙娜丽莎》的画中的女主人公就是佛罗伦萨丝绸商人乔孔多的妻子丽莎·格拉迪尼。不过这幅画的艺术成就已经超越了特定人物的肖像画的范畴。

难道这不是肖像画吗？

原本是作为肖像画开始画的，但乔孔多夫人却没能买走这幅画。达·芬奇有生之年都将这幅画带在身边，没事画两笔，最后成了一幅全新的作品。

是这样啊。随身携带，一点点地修改、完善……

最后，“神秘的微笑”就诞生了。

而且，《蒙娜丽莎》成为名画的另一个理由，其实也在这个“神秘的微笑”里。咱们把蒙娜丽莎的面部表情稍微放大来看一下。

好了，大家请看。

无论放大多少倍，色块的线条和边界都朦朦胧胧的。也就是说在明暗交界处，

几乎看不到明显的交界线。

啊，果真是这样。达·芬奇画技棒棒哒。

即使是阴影部分，也看不出眼皮的边线在哪儿。也就是说没有轮廓线。

简直像照片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已经超越了照片。这种绘画技法叫晕涂法。“晕涂法”(sfumato)在意大利语中是“产生烟雾”的意思。西方绘画的两大基本技法是透视法和明暗法，晕涂法可以说是明暗法的超级增强版，也叫“明暗渐进法”。晕涂法是油画颜料出现后确立的技法。

在那之前还没有油画颜料吗？

有倒是有，但是没用在绘画方面。当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发展得如火如荼时，在佛兰德斯，也就是现在比利时的一个地区，凡·艾克兄弟④ 发明了用油画颜料绘画的技法。之前咱们提到过，在此之前的绘画技法，壁画多为湿壁画，木板画多为丹培拉。

天妇罗？⑤

呃……是丹培拉（Tempera）好吧。不过确实有一种说法，认为天妇罗的语源是“tempera” ——“tempera”这个词的本义是“调和”“搅拌”。至于绘画方面所说的丹培拉，是一种利用预制的乳液作为颜料结合剂作画的技法。这种黏稠、浑浊的乳液大多使用蛋黄或者全蛋为乳化剂，或者加入适量的油和醋。用它调和颜料作画，不但干得快，而且表面还会有蛋壳般的柔润光泽。

用像蛋黄酱一样的东西画画？

嗯。使用丹培拉这种技巧能够保持色彩的最大鲜艳度。相比“蛋黄酱”，用油调和颜料能得到更薄的效果，这就是油画颜料。用油画颜料不仅能涂得极薄，干透后还可以反复覆盖和修改。将这种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的技法，就是晕涂法。

将晕涂法运用得淋漓尽致的画家就是达·芬奇。

而《蒙娜丽莎》就是他使用这种技法创作的巅峰之作。

蒙娜丽莎的微笑，

正是将晕涂法发挥到极致所诞生的奇迹。

反复涂改……

根据科学调查的结果显示，《蒙娜丽莎》至少涂了 20 层颜色。每涂完一层，油画颜料就需要时间干透，因此达·芬奇一直随身带着这幅画，一有空就再上一层色。

这种反复涂改已经成了爱好了吧。

正因为做到这种程度，所以才能够将晕涂法发挥到极致呀。《蒙娜丽莎》成为名画的理由之一——神秘的微笑，你现在明白了吧？

原来不是单单因为画得好才有名，而是有这样的一层原因啊。

首先，画中将超级增强版的明暗法，即晕涂法运用到了极致。其次，在透视法的使用上，完美地融合了线性透视和色彩透视两种技法：描绘背景中流动的河水使用了线性透视；描绘远处的景色使用了灰淡的青色，近处的景色则使用了鲜明的棕色的色彩透视。正三角形的稳定构图，以及蒙娜丽莎呈四分之三面坐姿的构图角度也堪称完美。总而言之，

这幅画是文艺复兴时期确立的

西方古典绘画的重要技法的集大成之作。这就是《蒙娜丽莎》成为传世名画的原因。

荟萃了各种重要技法。

另外，这幅画在日本这么有名或许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这幅画不是宗教画。

那时，宗教画以外的作品是不是很罕见？

肖像画在那时也很风靡，不过论格调远不及宗教画和历史画。正因为《蒙娜丽莎》是一幅没有宗教色彩的肖像画，才使得基督教文化圈以外的人能够没有抵触地接受。不管怎样，《蒙娜丽莎》成为超级名画的原因主要在于其在美术史上的意义，跟人们的喜好关系不大。

确实，没怎么见过说自己很喜欢《蒙娜丽莎》的人。

再有一点，雌雄莫辨的中性美，也是文艺复兴的一个理想。那个时代流行这样一种观点：将相反的两极融合是一种理想境界。在这一点上，《蒙娜丽莎》象征了文艺复兴时期的理想美。

是觉得雌雄同体很棒吗？

其实，名画未必有名。《蒙娜丽莎》之所以这么有名，或许跟达·芬奇留下的作品少得离谱不无关系。

物以稀为贵。

是的。还有一点也很重要，达·芬奇完成的作品虽然不多，却留下了大批未经整理的书稿，里面有各种诡丽伟大的奇思妙想。岩波文库曾出过一本叫《达·芬奇手记⑥ 》的书，里面有大量笔记和素描。这些手稿也相当关键。

里面不但有画，还有直升机什么的各种各样的草图。

达·芬奇手稿中的螺旋桨飞行器（直升机的原型）

那个可飞不起来。

虽然达·芬奇被称为全能天才，但他那些脑洞大开的发明基本都是没法实现的东西。不过他把这些都记录了下来，留着让后人大开眼界。这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脑子里灵光一现时不妨写下来或者画下来。

即使是零碎、不完整的想法，好歹也先记下来。

达·芬奇还有一点需要我们学习的，

得有一件成名之作。

那就是《蒙娜丽莎》吧。

对。没有那么一件压轴之作可不行。不过，要是一炮而红了，可不能一个劲地发表作品。给公众的冲击力可能一次比一次淡，最后很可能适得其反，之前的名气也一下子垮了。灵光一现时，把构思记下来最稳妥，用不着去完成。

哈哈。

笔记的话，无论怎么讨论都可以，若是以后有谁实现了这个构想，还能说一句“这点子是我先想到的⑦ ”。

几百年前就想到了。

不过话说回来，有海量构想和草图，完成的作品却少得可怜，这是因为达·芬奇明明是个完美主义者，却总是三分钟热度。正因为追求完美而在制作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在这期间他对其他事物产生兴趣，因此对眼下的工作兴味索然。就连《蒙娜丽莎》，据说其实也是“半成品”。这幅画能达到现在我们看到的完成度，是因为放在手头上一直卖不掉，以及这幅画的大小便于携带，所以他来了兴致时就画上两笔。

原来是这样。《蒙娜丽莎》是因为卖不掉才成为名画的啊。

①  世界堂：总店位于东京新宿的文具用品专卖店。世界堂的标志是张着嘴做吃惊状的蒙娜丽莎，打的广告语是“让蒙娜丽莎也大吃一惊的超丰富品类和超划算价格！”

②  马塞尔·杜尚：对 20 世纪美术影响甚深的现代艺术巨人。在小便池上署名“R Mutt”的作品《泉》（1917 年），曾引发争议。

③  恶搞之作：在《蒙娜丽莎》的明信片上添上胡须的作品 L.H.O.O.Q。L.H.O.O.Q 是法语缩写，意思是“她的屁股很热”。

④  14 世纪到 15 世纪尼德兰画家胡伯特·凡·艾克和扬·凡·艾克兄弟。欧洲油画的创始人。——译者注

⑤  “丹培拉”与日语“天妇罗”的发音相近。“天妇罗”指日式料理中的油炸食品。——译者注

⑥  《达·芬奇手记》（上下册，杉浦明平译，岩波文库，1978·1979 年）：上册收录“人生论”“文学论”“绘画论”，下册收录“科学论”。

⑦  这点子是我先想到的：插句题外话，达·芬奇的生日 4 月 15 日被定为“直升机日”。

最让买主
提心吊胆的艺术家

达·芬奇明明是个完美主义者，却总是三分钟热度。找他干活的风险性太大。

不想找他干活。

而且，找达·芬奇干活还有一个高风险因素。你还记得他的名作《最后的晚餐》吧，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完成的作品之一。你看过这幅画的真迹吗？

嘉宾　看过，不过是修复之前的。

《最后的晚餐》，1494——1498 年，米兰圣玛利亚感恩修道院藏

修复前！那一定“伤痕累累”吧？

修复后的也“伤痕累累”！

反正修复前后都是“伤痕累累”的。

遍体鳞伤……

我觉得上面这幅照片上的应该是修复后的状态。我上学时看到过真迹，那时已经很破了。这幅画是为米兰圣玛利亚修道院餐厅所画的壁画。创作完成后，整幅壁画在达·芬奇还在世的时候就开始剥落。

这也未免太糟糕了。

要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你想想当时绘制壁画时的步骤。

湿壁画！

没错，湿壁画！当时画壁画通常采用湿壁画技法。但达·芬奇似乎不喜欢这种技法。或许是因为湿壁画不能修改，也不能反复上色吧。

啊，对了，达·芬奇非常热衷于反复上色。

嗯，他最擅长微妙地表现透视效果，然而湿壁画法并不适合。

那他用什么技法画？

丹培拉。

哦，就是那个“蛋黄酱”！

呃……算是吧。不过，丹培拉这种绘画技法并不适合用在潮湿的餐厅墙壁上。证据就是，颜料无法稳固，纷纷剥落。

是啊。用“蛋黄酱”在墙上画画，想想都不靠谱。

在买主看来，明明有湿壁画法这样沿用了数百年的靠谱技法，非得用什么劳什子的丹培拉，简直乱来。果然，壁画上的颜料开始不断剥落。达·芬奇却说没人告诉他不能用丹培拉。

他果然是个不太靠谱的画家啊。

其实，作为画家，达·芬奇非常了不起。

因为他勇于挑战和尝试。

但在业务方面，他是不合格的。

有道理，他太不敬业了，拿了钱却没完成工作。

是的。找他画壁画的买主，估计肠子都悔青了。花了那么多钱，结果得到一件不成功的实验品。他们肯定想说“拜托别在我们身上做实验”。

结果，这幅不成功的丹培拉壁画后来成了超级名画。

不过，正是因为这幅画名气大，所以人们才会费尽心力地修复它。

修复时用的是湿壁画技法吗？

当然不行。用湿壁画技法，得把画上的颜料都剥离下来，然后刷上泥灰土再进行修复。那样一来，就变成另一幅画了。所以人们只能结合传统技法和最新技术，一点点地修复剥落的地方。

浩大的工程量……

之所以说达·芬奇了不起，是因为这次事件后，本以为他碰壁后会吸取教训，但他完全没有吸取教训。十几年后，他受邀去为佛罗伦萨市政厅——韦奇奥宫的大会议室绘制壁画时，又犯了老毛病。

他又用了丹培拉技法？

不是，他已经认识到丹培拉不适合用在壁画上，所以这一次他决定挑战油画的形式。其实他是想在上次失败经验的基础上，独创一种全新的壁画底层，可惜这次失败得更彻底——壁画底层遇到油画颜料就化开了，还没等完成，壁画就已经摇摇欲坠地开始一块块剥落了。

真是醉了。然后呢？

他没画完就撂担子走人了。

正好那时米兰有人找他干活，他就这么把“半成品”扔在那里，回米兰去了。

啊！？简直刷新了我对达·芬奇的认识。

帮他收拾烂摊子，把壁画画完的，是米开朗基罗的徒弟瓦萨里① ，他曾写过一本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传记，并因此闻名。

真让人吃不消……

不过，也有一种说法坚称，作为达·芬奇死忠粉的瓦萨里，并没有把自己的作品覆盖在偶像创作的半成品上。最近的一项调查也证明了这种说法——

瓦萨里绘制的壁画的墙内，还有一层墙。

也就是说，瓦萨里为了保存达·芬奇的画作，在绘制自己的壁画前，在达·芬奇画作前面又修筑了一堵墙。国家地理协会② 等机构资助了这项研究，然而直到去年，得来的研究进展仍然是“发现的颜料与达·芬奇创作时使用的有类似的化学成分”，之后就再没有新的消息。

这是“没有”的意思吗？

或许是吧。又或者，没必要为了发掘达·芬奇一幅失落壁画的部分残片而毁掉瓦萨里的壁画。

总之，达·芬奇就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他接的活儿经常完不了工。

他可能是买主最不想合作的艺术家吧。

所以梵蒂冈那边并没有召他画画。

还是梵蒂冈的做法明智。

要是达·芬奇能有拉斐尔那样的大工作室，让学徒们打打下手，估计就不会成为买主们眼里的“挖坑大师”。但是你懂的，他挑学徒时主要看脸而不是看能力，所以就算想让他们帮忙，这些只能看脸的学徒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也不好好培养几个学徒，太任性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在那个画家被看作工匠的时代，像达·芬奇这样一心追求艺术境界的人相当罕见。以他接活儿时的种种不靠谱，换了其他人肯定早就混不下去了。但虽然招来一些非议，达·芬奇还是混得不错，这只能说明，他确实是位不世出的天才。

可他明明没能交货。

收了定金却没能交货，这也算一种欺诈行为。不过，这样的人如果能有一件爆红的作品，照样能过得风生水起。

《蒙娜丽莎》在达·芬奇的有生之年都没能卖掉是吗？

达·芬奇生前最火的作品是《最后的晚餐》。即使颜料剥落、严重褪色，也掩盖不了这幅逆天神作的光芒。这也或许是因为人们的某种期待：如果画没残损，肯定更惊为天人。

可惜他没画。

不是，他画了。

因为交货期和价钱的纠纷，自行挑战新画法却没成功，达·芬奇经常没法顺利交货。不过世事无绝对，也有像《岩间圣母》那样，因为纠纷的缘故，最后反倒完成了两幅几乎一模一样的画的诡异情况。这两幅画现在分别收藏于巴黎卢浮宫和伦敦国家美术馆。

《岩间圣母》，1483——1486 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岩间圣母》，1495——1508 年伦敦国家美术馆藏

哪幅是先画的？

据说是卢浮宫收藏的那幅。

当时为啥发生纠纷？

原因是价格没谈拢。至于为什么会画两幅几乎一样的画，这个目前还没有定论。比较占主导的说法是：跟买家谈崩后，达·芬奇不愿意把画好的画留在身边，干脆卖给了新的买家，后来他又跟原先的买家达成和解，所以又给他们画了幅一模一样的（买家坚持要一模一样的）。

①  乔尔乔·瓦萨里（1511——1574 年）：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的传记《画家·雕刻家·建筑家传记》的精简版由白水社出版（《名人传》）。

②  国家地理协会：创建于 1888 年，不但在各国发行月刊，还向许多项目提供资金援助。

结论：谁最变态！？

总之，从买主的角度来看，摊上达·芬奇，相当有风险。在自己的家乡佛罗伦萨和当时画家的圣地梵蒂冈转悠了一圈，达·芬奇没能找到“伯乐”，最后他向米兰公爵毛遂自荐才谋得一份工作。而且，他毛遂自荐时是以军事技术人员的身份，而不是画家的身份。在自荐信的最后，他添了一句，“我还会画画”。

达·芬奇手稿中记录的战车原型

哈哈，全能型。

实际上，米兰公爵交给他的工作都是设计城壁、武器什么的。

他能行吗？

不行，几乎没有实现的例子。他还曾受托雕刻一尊巨大的骑马雕塑，但最后却只完成了实物大小的黏土模型。

又没完成订单……

手稿和草图倒是留下了不少。

光留下草图有什么用，做出成品才是王道。好歹多少做些成品出来。

在他好歹做出的成品里，就有神作《最后的晚餐》。其余的大都是些现实跟不上想法的半成品。

真是一个自由随性的人。

最后，达·芬奇受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的邀请前往法国，在那里一直待到去世。当时的法国可是令意大利相当头疼的敌国，而达·芬奇也是因为法国攻入米兰的缘故，不得不离开米兰四处流浪。而且，他那座未完成的骑马雕塑的模型也是被法国军队毁坏的。就这样，他依然接受了敌国递来的“橄榄枝”。对此他本人似乎并不在意，但在意大利人看来，他是个逃离自己国家的“叛徒”。

大家是这么想的啊？

我脑补了背后的各种流言蜚语，“那家伙就会吹牛。”“老说画画，就是不画！”“说什么发明了了不起的兵器，但压根没看到实物。”

去法国是出于达·芬奇本人的意愿吗？

应该不是出于他的主观意愿。往好的方面说，他觉得法国国王对自己的才华更推崇，让他信心爆棚；往不乐观的方面说，他当时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是有买主追着他交货或者退钱吗？

这个嘛……应该没有吧。

当时的意大利由于受到法国和神圣罗马帝国的联合进攻，国内的艺术市场行情低迷。在这种情况下，提供诱人待遇的外国资本涌入市场来“挖人”。达·芬奇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他对政治并不太在意，即使被人叫作“叛国者”也一脸淡然。或许在他看来，“只要能安安稳稳地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去哪儿都行”。

经常实力坑买主的达·芬奇，居然还经常有买主找上门，太神奇了。正常情况下，他这样子应该被买主集体拉黑的吧，可他居然有这等吸金能力，真是太厉害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达·芬奇善于跟买主周旋，最关键的还是他作为艺术家的才华备受肯定。不过想想文艺复兴三杰当时在法国的知名度，弗朗索瓦一世说不定更想挖走拉斐尔和米开朗基罗，但罗马教皇不答应，所以最后挖走了拥有“令拉斐尔也无比尊崇的才能”的达·芬奇。或许是弗朗索瓦一世觉得拉斐尔的偶像应该更厉害吧。

是啊。受到同行的推崇，肯定错不了。

这个应该是关键因素。另外还有一点，他有爆红的作品呀。

他绝对是天才型人物，可惜订单完成率太低。

就连这个致命的缺点，在现在看来，反而觉得这种艺术家气质正是达·芬奇的可贵之处。更有甚者，甚至会觉得“拉斐尔不过是个画匠”。

米开朗基罗留下了很多作品。

有人评价他，

“口气挺大，结果还不是罗马教皇养的一条狗”。

有人评价达·芬奇，“达·芬奇不按规矩办事”。

好羡慕他的特立独行。

跟小田切让的风格比较像。

坚决不上在黄金时段播放的电视剧。

最近他貌似因为太出格，被晾了起来。

在当时，达·芬奇也在某种意义上被晾了起来。

不过，这也是他强烈的艺术家风格使然，即使有人尖锐指出“听说你还没在梵蒂冈画过画？”，他也能反驳“在那种地方画不出喜欢的作品”。从棘手程度而言，达·芬奇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变态。

或许是吧。比起米开朗基罗呢？

米开朗基罗不管怎么样，都会按时交货。

他是一个实干派。

“工作狂”米开朗基罗完成了惊人的工作量，做起雕塑更是手到擒来。不过，站在达·芬奇那样的艺术角度来看，可能会觉得“那家伙就知道画肌肉，在雕塑方面有两把刷子，但要仰着脖子在天花板上画画，画到脖子都僵了，真可怜”。即使是把分工体制的大工作室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拉斐尔，或许也暗自羡慕达·芬奇对艺术的执着，叹一句“能做自己真好”吧。

拉斐尔《西斯廷圣母》，1513——1514 年德国德累斯顿艺术博物馆藏

达·芬奇做了拉斐尔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

或许拉斐尔在想，“我又要画圣母像了。要是能偶尔像达·芬奇那样，做些新的尝试该多好”。

哈哈，又有人来买圣母像，只能干活。

嗯，文艺复兴三杰过着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你更向往哪一种呢？

应该是拉斐尔那样的生活吧。

我猜也是，一般人都会这么选。

达·芬奇这样的人，远远地欣赏一下就好，找他干活还是算了。

这种时候为什么

没人选米开朗基罗呢？

他看起来很孤独。

其实说起来，文艺复兴三杰里最敬业的就是米开朗基罗了。

难道是敬业减的分？

这个人的敬业程度简直让人感动到落泪。

但他的性格似乎不怎么好。

而且他的外表也看着不讨喜。

看看米开朗基罗的自画像，你会发现他其实有些忧郁。

拉斐尔不忧郁吧？

作为一个人见人爱、风靡万千贵妇的超级巨星，拉斐尔的一生相当顺遂，只可惜英年早逝。

都是人见人爱惹的祸。

拉斐尔不光跟面包师的女儿打得火热，还有一位家世显赫的未婚妻——罗马教廷一位红衣主教的侄女。他要是活得久，应该会成为罗马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巨匠之一，就像提香① 之于威尼斯那样，为后世留下更多的不朽之作。

这就是天妒英才吧。

我还是想像达·芬奇那样率性而活。虽然无比神往，但没法做到。比如《最后的晚餐》，达·芬奇面对这项工作量空前的大订单，却敢于将丹培拉技法史无前例地用在壁画上，实在是内心强大。

勇气可嘉。

是啊，勇气可嘉。结果壁画真的出现剥落，他还是不气馁，继续挑战。若是换个对名誉、体面什么的在意的人，绝不会这么做。

达·芬奇总是这么自信心爆棚。

其实他也有不那么自信的时候呢。达·芬奇的偶像是上个世纪的莱昂·巴蒂斯塔·阿尔伯蒂② 。阿尔伯蒂不但精通绘画、雕塑、建筑，就连钟表设计也玩转自如，是个全能型天才。

莱昂·巴蒂斯塔·阿尔伯蒂佛罗伦萨新圣母教堂的正立面，1458——1470 年

又是一个像达·芬奇一样的全能天才。

阿尔伯蒂可比达·芬奇还要全能，还要天才呢。不仅如此，他家世好，受过高等教育。而达·芬奇的家境一般，也没上过学，所以他不会拉丁文。或许这一点正是令达·芬奇感到自卑的地方，他觉得自己没文化。

他想成为偶像阿尔伯蒂那样的人。

嗯，我也觉得达·芬奇希望成为偶像阿尔伯蒂那样“高大上”的全能天才。不过遗憾的是，备受达·芬奇推崇的阿尔伯蒂，现如今知道他的人反而不多。

确实。

应该是因为他没有留下什么绘画、雕塑方面的名作吧。

果然，有一件成名之作很重要！

阿尔伯蒂留下了很多出色的建筑作品和学术专著，但在世人熟知的领域却没留下代表作。因此，他虽然厉害，但知道他的人并不多。而达·芬奇的情况正好相反：不但在热门的绘画领域留下了《蒙娜丽莎》这么一幅能被全世界不同文化圈的人普遍接受的代表作，而且在手稿和素描里记录的发明也大都是一些诸如直升机、机关枪这样通俗易懂又吸引眼球的物品。

或许达·芬奇只是出于个人爱好。

我的想法是，正因为达·芬奇没接受过高等教育而心存自卑，所以他的作品都比较简明易懂。

果然还是达·芬奇的话题性最强。

相比之下，米开朗基罗挺可怜，像超人一样留下那么惊人的业绩，人气却不及达·芬奇。

但我还是不想成为（米开朗基罗）那样的人。

最变态的人应该是达·芬奇吧？

你最想成为达·芬奇那样的变态是吧。

不想成为的变态嘛……米开朗基罗。

至于拉斐尔，不应该说是变态，

他是英年早逝的人生赢家。

①  提香·韦切利奥（1488/1490——1576 年）：威尼斯画派的代表画家，代表作是裸体斜卧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接来自欧洲各地的订单接到手软。

②  莱昂·巴蒂斯塔·阿尔伯蒂（1404——1472 年）：文艺复兴初期的全能型天才。绘画、雕塑作品均没有留存下来。

奢华到爆！繁复到爆！
戏剧性爆棚！
巴洛克文化

这一讲我们来聊聊巴洛克绘画。

也就是卡拉瓦乔、鲁本斯、伦勃朗喽？

米开朗基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1571——1610 年）

彼得·保罗·鲁本斯（1577——1640 年）

伦勃朗·哈尔曼松·凡·莱因（1606——1669 年）

嗯。在介绍这三个人之前，先来说说“巴洛克”这个词的意思。这个词最早来源于葡萄牙语“Barroco”，意思是“不圆的珍珠” ，特指形状不匀称的珍珠。因此，欧洲人最初用“巴洛克”指缺乏文艺复兴风格那种古典主义平衡性的作品，是一个带贬义的称呼。

带贬义的称呼！巴洛克跟文艺复兴发生在同一个时代吗？

巴洛克比文艺复兴晚了约莫 200 年，风靡于 17 世纪到 18 世纪初，相当于日本的江户时代初期。这颗“不圆的珍珠”确实名副其实，如果说文艺复兴是圆，那么巴洛克就是椭圆。

有点变形的意思是吧。

要说为何变形，那就是“夸张 ”了。

说起巴洛克的建筑，众所周知的是凡尔赛宫。

啊，《凡尔赛玫瑰》① ！

凡尔赛宫，法国

《凡尔赛玫瑰》是发生在巴洛克之后的洛可可时代的故事。洛可可是路易十五、路易十六时代的，而巴洛克是路易十三、路易十四时代的。

路易十四，就是那个情妇一箩筐的国王吗？

那是路易十五。路易十四② 被称为太阳王。

啊，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哈哈，确实了不起。

咱们再说回巴洛克，要说巴洛克美术夸张在哪里，

那就是奢华到爆，繁复到爆，戏剧性爆棚。

至于为什么会形成这种风格，首先要考虑它所处的时代——绝对君主制时代。

绝对君主制……好像听过这个词。

以前上学时，历史课的世界史部分曾经讲到过。当时欧洲诸如英国的查理一世、法国的路易十四这样的崇尚王权至上的君王曾讲过“朕即国家 ”。这些强势的君王渴望炫耀自身的权威，因此，奢华到爆、繁复到爆、戏剧性爆棚的美术适逢其会。

美术与政治相关。

两者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此外还有一点，这个说起来有些复杂，你还记得反宗教改革吗？

反宗教改革……完全没有印象。

那咱们先从宗教改革说起吧。文艺复兴时期，在罗马天主教会统治整个欧洲西部的情况下，同属基督教、以马丁·路德③ 和约翰·加尔文④ 为倡导者的新教诞生了。这就是宗教改革。如果说天主教是农业和渔业的宗教，那么新教就是商业和工业的宗教。

这场宗教改革的起因并不单纯是因为天主教会内部组织的腐败，而是因为随着工商业的发展，天主教的一些教义开始不符合时代发展的潮流。

因此，在德国、荷兰、瑞士、法国南部这些工商业发达的地区，新教得到支持。至此，天主教在欧洲的势力范围被新教夺去一半。

好惨。

这么一来，天主教坐不住了：为了不让别人说自己腐败，得先把内部好好整顿一番。再有一点，当时大航海时代已经开始了，欧洲各国忙着往美洲大陆和亚洲扩张。因此，为了将在欧洲丧失的信徒补充回来，天主教开展了在全世界传教的运动。这就是反宗教改革。

原来如此。

是为反对宗教改革而掀起的一场改革。

日本这边，当时来传教的是沙勿略。

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方济各·沙勿略 ⑤ 吗？

没错。耶稣会⑥ 就是因此成立的修会。

啊，跟以前上学时讲到的内容联系上了。

天主教会在世界上传教的同时，也致力于从其他地方补充在欧洲丧失的信徒。巴洛克美术因此得以大展身手。为了向凯尔特人和日耳曼民族这样的异教徒传教，天主教会积极发挥偶像魅力，也就是利用宗教美术。而基督教原本是绝对禁止崇拜偶像的。

对于偶像崇拜这个问题，与天主教分裂的希腊和俄罗斯的“东正教”，不承认除了圣像⑦ 以外的其他任何宗教美术，而新教也批判天主教会的华美的宗教美术。面对这些质疑，天主教会反而通过强化宗教美术，即推进更通俗易懂、更富有戏剧性的宗教美术，来反对宗教改革。

是因为新教的出现，所以才开始关注自己的优势吗？

与其说优势，倒不如说是擅长的领域；与其说是开始关注，倒不如说是亡羊补牢。总结来说，想要炫耀权威的绝对专制君主、想要通过简单易懂的宗教美术吸引新的信徒的天主教会，这两者就是巴洛克美术的主要支持者。

①  《凡尔赛玫瑰》：池田理代子创作的以法国大革命为背景的漫画作品。主人公是女扮男装担任侍卫队队长，负责保护太子妃玛莉·安东妮德并深得太子妃信赖的虚构人物奥斯卡。

②  路易十四（1638——1715 年）：法国波旁王朝的第三位国王。在位时间超过 70 年，自称“太阳王”，是绝对王权的象征。主持修建了驰名世界的凡尔赛宫。

③  马丁·路德 （1483——1546 年）：德国宗教改革倡导者，基督教新教路德宗创始人。为向大众传播耶稣的言论（福音），将拉丁文的《圣经》译成德语，影响深远。

④  约翰·加尔文（1509——1564 年）：法国著名的宗教改革家、神学家、基督教新教的重要派别加尔文教派（在法国称胡格诺派）创始人。在瑞士日内瓦实行神权统治，将禁欲、严苛的新教神学系统化，建立起一整套教义。

⑤  方济各·沙勿略（1506——1552 年）：耶稣会创始人之一，最早来东方传教的耶稣会士。1549 年到日本传教。经常出现在日本历史教科书的肖像画中。

⑥  耶稣会：天主教会在反宗教改革运动中成立的修会，作为“教皇的精锐部队”，致力于在世界各地传教。圣依纳爵·罗耀拉、圣方济各·沙勿略为创立人。耶稣会为天主教最大的男修会。

⑦  圣像：主要在东欧流传的东正教的“圣像”。与写实、立体的西欧宗教画相比，东正教圣像的特点是简单、平面化。

色情？不色情？
巴洛克雕塑的戏剧性演绎

巴洛克的建筑，刚才提到了凡尔赛宫。这座宫殿是由法国的专制君主路易十四主持兴建的，极尽奢华之风。凡尔赛宫由勒诺特尔① 主持设计，其正面设计则由专程从意大利请来的巴洛克美术的建筑和雕塑的代表人物贝尼尼② 完成。内部装潢方面，下图所示的建筑并非凡尔赛宫，但其风格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

梅尔克修道院，奥地利

好华丽！

奢华到爆对吧。右图是位于奥地利梅尔克镇的一座修道院，以其图书馆珍藏大量古籍而闻名。这座修道院由奥地利巴洛克的代表建筑师雅格布·普兰陶尔设计。从图中可以看到，里面的线条轮廓不是圆的，而是有点变形的椭圆。

还真是。是刻意弄成椭圆的吗？

当然。这个时代的审美主流观点认为，椭圆比圆更美。除此之外，穹顶也用壁画装饰得满满当当，并且大量使用黄金、珠宝等贵重材料作装饰。这就是巴洛克的风格。我们来看下图的圣伯多禄大教堂。穹顶等部分的基本设计，是由文艺复兴时期的米开朗基罗等人完成的，圣伯多禄大教堂前的大广场，是由贝尼尼设计的。这个广场也是椭圆形的。

圣伯多禄大教堂，梵蒂冈（照片由让-波尔·格朗蒙提供）

广场俯瞰图

看起来大极了。

说得没错，设计成椭圆形会令视觉效果放大。站在广场入口处，能够将广场的景致尽收眼底。再就是，去过那里的人应该知道，广场两侧的石柱柱顶，全都是大理石雕塑。

啊！柱顶上那些隆起的部分，全都是雕塑吗？

没错，那些都是雕塑。而且都是由贝尼尼和他的学生雕刻的。在罗马的街道上，到处能看到贝尼尼的雕塑。若论雕塑作品的高产，贝尼尼可以说是堪与米开朗基罗比肩的超人。

呃，又来一个工作狂……

没错，同为雕塑家兼建筑师，

他俩都是马不停蹄地雕塑再雕塑，设计再设计。

贝尼尼的代表作超级多，

其中一件是下图中的《圣特蕾莎的狂喜》。

《圣特蕾莎的狂喜》，1647——1652 年罗马圣玛利亚·德拉·维多利亚教堂

好美啊。

这件雕塑是谈到基督教题材美术作品的情色气息时，经常援引的例子。

色情吗？

相当色情。

我当初去位于罗马的特米尼中央火车站附近的圣玛利亚·德拉·维多利亚教堂看这件雕塑的时候，曾遇到一个以前认识的美国学生。

我的那位朋友是个留着长头发的摄影师，一个三观很美国的美国人。他看到这件雕塑时惊呆了，“竟然将这种作品摆在教堂里，意大利人真是匪夷所思！”

是因为太色情了吗?

他觉得把这样出格的雕塑摆在教堂里，很不可思议？

嗯。在信奉新教的美国人看来，这样充满情欲意味的宗教雕塑，简直颠覆三观。但反过来，在信奉天主教的意大利人看来，“这样才棒棒哒！”按照新教的伦理观念，这件雕塑一点都不端庄，简直乱来，而在信奉天主教的人眼中，“反正都是拜神，拜漂亮性感的圣女才不亏” ，他们不认为这与虔诚的信仰有什么矛盾之处。我觉得这有点像日本人信奉弁财天③ 。贝尼尼在表现“不违背信仰的情欲”方面真是神乎其技。

我还是不太明白这件雕塑色情在哪里。

确实有些那啥！这件雕塑所反映的故事本身就很大胆——西班牙的一个叫圣特雷莎的修女，某天做梦时梦到天使现身，然后被天使用燃烧的箭刺穿身体。

刺穿身体？

然后，神志不清的圣特雷莎修女在梦中经历了神秘的体验。

神秘的体验？

就是指在睡梦中被侵犯。贝尼尼将这个只可意会的故事可视化，原汁原味地呈现在雕塑中。

好吧，我听懂了。

总之，就是“那个时候”的表情对吧。

没错。

乔治·巴塔耶的《色情》 ④ 一书的封面图就是这件雕塑。等有机会实地观看这件雕塑时，你就会发现它有多震撼。这件雕塑被放置在墙壁上的一处椭圆形的凹处，光线从上方的天窗落下来，洒在黄铜线上，看起来就好像有金色的光芒的闪耀。两侧的墙壁上雕刻了教堂的赞助者——科尔纳罗家族的成员，他们仿佛坐在歌剧院包厢里的观众，正探头探脑地打量着舞台上的圣特蕾莎。

啊？还有围观的？

嗯，而且雕得像在偷窥一样。

相当富有戏剧性。

明白了，这确实蛮色情的。

呃，这里还好……

欸！？不是因为这个？

我还以为这样仿佛窥淫的场景显得色情呢。

其实色情体现在圣特雷莎的表情上，至于你说的“窥淫”，不过是营造的一种舞台效果。

这种戏剧性的演绎正是巴洛克美术的特点。

蛮有趣的。

再说戏剧效果的演绎手法，当时最受艺术家青睐的要数光的运用——光与影。通过光线与阴影的明暗对比，烘托出强烈的戏剧效果，这正是巴洛克美术的一大特点。

①  安德烈·勒诺特尔，法国造园家和路易十四的首席园林师。——译者注

②  乔凡尼·洛伦佐·贝尼尼（1598——1680 年）：意大利雕塑家、建筑家。巴洛克美术最出色的代表。被赞誉“贝尼尼为罗马而生，罗马为贝尼尼而造”。

③  七福神中唯一的女神。传说她精通音乐，是善于雄辩的天女。——译者注

④  乔治·巴塔耶的《色情》：法国思想家巴塔耶（1897——1962 年）的作品，1957 年出版。筑摩学艺文库版（酒井健译，2004 年）的封面图正是神志不清的圣特雷莎修女的脸部表情。

罪犯在左，大师在右：
卡拉瓦乔的“光与影”

终于要进入本讲的重头戏了。前面咱们介绍了巴洛克美术在建筑和雕塑领域的代表人物——乔凡尼·洛伦佐·贝尼尼……

那在绘画方面，代表性人物是谁？

米开朗基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

这个人的名字也叫米开朗基罗啊。

嗯。他在米兰附近的一个叫卡拉瓦乔的小村庄出生，所以叫卡拉瓦乔。

意大利 10 万面值的里拉券（欧元通用之前）

纸币的背面是卡拉瓦乔的代表作《水果篮》

哇，被印在了钞票上。

而且是 10 万里拉面额① 的钞票上哦。当时里拉暴跌，用日元换算的话，大约相当于 1 万日元② 。

这就等于能在 1 万日元面额的钞票上露脸，太厉害了。

是啊，卡拉瓦乔的知名度可想而知。在日本，知道他的人可能不太多，但在意大利，他可是与达·芬奇并驾齐驱的伟大画家。

原来他这么有名啊。

卡拉瓦乔的父亲负责照看当地一位贵族的房子和土地。因此，卡拉瓦乔出生于米兰，13 岁那年到当地一位画家的画室做学徒。学有所成后，他自立门户，开始自己揽活儿。不过从他的外表你应该能看出来，他可不是善茬。因为在米兰和警官打架，他被判伤害罪。

啊？伤害罪？

他刺伤警官，所以被通缉。

呃，真是个让人无语的家伙。

所以，卡拉瓦乔从米兰逃到罗马去了。因为当时米兰和罗马分属于不同的国家。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人画画很棒。你看这幅画，这就是上一页那张纸币背面图案的原作。

《水果篮》，1595——1596 年米兰安勃罗齐安娜图书馆藏

这就是原作吧。

嗯。画得很棒吧？卡拉瓦乔本人也相当自信，“我光靠画画就能养活自己”。再说他离开罗马之后，最初凭借着一手神还原画静物的绝活儿崭露头角。在这个时期，他的代表作还有下面的这幅《捧果篮男孩》。

画里面的男孩

有点娘炮。

嗯。卡拉瓦乔的画总透着股情欲味儿。

他的绘画特征，首先是精湛的画技，其次是这种富有感官魅力的情欲味儿。另外，他善于运用增强版的光线与阴影的对比。这种强烈的明暗对比，在他早期的作品中已经初现端倪——省略多余的背景，强调阴影效果。

《捧果篮男孩》，1593——1594 年罗马博尔盖塞美术馆藏

背景全是阴影啊。

像这样利用光线和阴影的明暗对比的绘画技法，叫作明暗对照法（Chiaroscuro）。

意大利语中，“Chiaro”表示光明，“scuro”表示阴影。

感觉好难记住。

这个可得记住啊！那晕涂法你应该还有印象吧，文艺复兴时期的？

哦，那个我记得！

也就是说，明暗对照法是利用了光线和阴影，对吧？

没错。卡拉瓦乔就是利用这种技法，不断画出富有戏剧性冲突的画作。再来看下面这幅画，是不是戏很足？

《被蜥蜴咬的男孩》1593——1594 年伦敦国家美术馆藏

非常戏剧性。脸部的阴影好重。

脸部阴影重，正是画中模特的特征。你知道这个人在做什么吗？

看起来像是往花瓶里插花。

花瓶确实画得很棒，不过这个不是重点。

重点是，花瓶里面有一只蜥蜴。

啊，所以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嗯，他被蜥蜴咬到手指，吓得浑身一颤。

为啥要画这样的场景？

关键就在这里。像这样描绘戏剧性的瞬间，正是巴洛克美术的特色。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描绘的都是静止、平衡的状态，而巴洛克绘画描绘的则大都是动态的场景。

捕捉动态的瞬间，利用光线和阴影的明暗对比进行戏剧性的演绎。

非常生动。

是的。

下面咱们来看一幅没有戏剧性的瞬间，但明暗对比更加强烈的作品。下一页的这幅画使用了明暗对照法。

哦，就是你刚才讲的明暗对照法。

《亚历山大的圣凯瑟琳》，1598 年马德里提森——博内米萨博物馆藏

明暗对比相当强烈对吧。这幅画叫作《亚历山大的圣凯瑟琳③ 》，画中人物是位圣女。

是《圣经》里的人物吗？

《圣经》里没有，不过她是基督教的殉道者。注意到这幅画中画的车轮了吗？这是因为，圣凯瑟琳被迫害基督教的罗马皇帝绑在刑架上，准备处以磔轮之刑，然而当她触碰到车轮时，车轮开裂无法行刑，最后被斩首。因此凯瑟琳的显现经常和车轮联系起来。像这样，能让人联想到历史和神话中某个具体人物的特征性事物，被称为标签。

圣凯瑟琳死得好惨。

嗯，不过你有没有觉得，画中人物看着一点圣女范儿都没有呢？

看起来就是个大俗人。

说得没错！这种写实感正是卡拉瓦乔绘画的一大特征。他的作品中的“情欲味儿”，也跟这种写实感大有关系。

卡拉瓦乔把圣女也写实地画出来了。

把圣女画成村姑，让很多人接受不了，“这绝不是历史上的圣女！”因为画中人物的穿着跟同时代的普通妇女没啥两样。不过这也是卡拉瓦乔的创新所在。再来看下面这幅画。

《砍下霍洛芬斯头颅的犹滴》，1598——1599 年罗马国立古代艺术画廊藏

啊，太吓人了！

这绝对是戏剧性的瞬间。

又来了……他为什么要画这种场景？

你看，血一下子喷了出来，就像黑泽明④ 电影里的那样。

他压根不愿意美化笔下的人物。

画中的女子是犹滴⑤ 。这幅画画的是《圣经》里的故事：犹太女人犹滴砍下恶人的头颅，从而拯救了犹太人。看这戏剧性的瞬间，还有光的明暗对比。阴影的加深令画中的焦点更加突出，让人一下就能明白画的是某个突发的瞬间。

这幅画是客户的订单，还是他自己的习作？

是客户的订单。在那个时代，基本都是接到订单后开始创作。

找人画这种场景，客户的口味真是一言难尽。

嗯。像犹滴和莎乐美⑥ 这样的砍下男性头颅的女性形象，从文艺复兴时期开始，就经常成为客户下单时乐于指定的绘画题材。

好吧……

所以说，画犹滴不稀奇，稀奇的是，居然有人这么极度写实地画出颈动脉被划开，血花一下子迸射出来的这一瞬间。从这个意义上讲，卡拉瓦乔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①  仅次于面额最高的 50 万里拉券。——译者注

②  日元的纸币面额最高的是 1 万日元。——译者注

③  亚历山大的圣凯瑟琳（282——305 年）：基督教的殉道者。遵从圣母玛利亚的指引与耶稣结婚，因拒绝了罗马皇帝的求爱而被处死。

④  黑泽明（1910——1998 年）：日本著名电影导演，代表作有《七武士》《罗生门》《用心棒》等。上面提到的血花四溅的经典场景出现在电影《椿三十郎》的最后一幕。

⑤  犹滴：《旧约·犹滴传》中的女主人公。用计砍下了亚速派出的攻打犹太人的将军霍洛芬斯的头颅，从而拯救了犹太人。

⑥  莎乐美：《新约·马太福音》中的希罗底的女儿。在为继父希律王跳舞后，要求以施洗者约翰的头颅为奖赏。英国戏剧家奥斯卡·王尔德根据该故事创作的同名戏剧也享誉盛名。

暗黑的背景才能烘托出光线的强烈！
暗色调主义

接下来，终于要说到这幅画了。这幅画是卡拉瓦乔最有名也最神秘的作品，也是巴洛克绘画的扛鼎之作。

所以要记住这幅画。

《圣马太蒙召》，1599——1600 年罗马路易吉·德佛朗西斯教堂藏

这幅画叫作《圣马太蒙召》，圣马太① 原本是罗马帝国的一名公务员，跟耶稣不是一个阵营的，后来被耶稣召唤，转而成为耶稣的使徒。这幅画描绘的就是耶稣指着马太说“做我的使徒吧”那一瞬间的场景。

啊，那个瞬间。可为啥马太看着不太情愿的样子。

没呀，马太十分乐意。

后来他还写了福音书呢。

啊，是《圣经·新约》的一卷书。

真是了不起的瞬间。

是的。而且，通常画这个题材时，会将耶稣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但卡拉瓦乔偏不，他把耶稣放到最边上，而且还是这么乌漆麻黑的边角里。

确实。画中的耶稣看起来不太清楚。

不过，耶稣头顶上射来一束强烈的光，顺着耶稣伸出的手指所指的方向，一直射向马太。这是因为耶稣是神子，所以通过他的身体和语言，可以将神的光辉撒向马太。

真是戏剧性的一幕。

没错。正是这种运用聚光灯般的光影变幻营造出戏剧效果的手法，成就了这幅画。

啊，是明暗对照法……

这已经超越了明暗对照法，应该称之为暗色调主义（Tenebrism）。暗色调主义是超级增强版的明暗对照法，由于“Tenebrism”来源于意大利语中表示“黑暗”的“tenebroso”，所以直译为“暗色调主义” 。

没有光，全都是黑影的意思吗？

不是，所谓暗色调主义，并不是只有黑影，而是通过强光烘托出黑影。就好像在一片黑暗中，聚光灯“啪”的一下亮了起来。

《圣马太殉难》，1599——1600 年罗马圣路易斯·戴伊·弗兰契齐教堂藏

哦，是因为

黑暗背景的烘托，令光线更加强烈。

下面这幅画与《圣马太蒙召》是一个系列的，描绘的是圣马太殉难的场景。明暗对比的效果是不是很棒？

好强烈的明暗对比！很棒的宗教画！

卡拉瓦乔最大的赞助人是天主教会。右边这幅也是宗教画，叫作《耶稣被捕》（亦称《犹大之吻》）。这幅画描绘的是犹大② 背叛耶稣，用亲吻来帮助士兵指认耶稣的一刹那。画中并没有可见的光芒，以黑暗烘托出强烈的明暗对比。

《耶稣被捕》，1602 年都柏林爱尔兰国立美术馆藏

乌漆麻黑的背景。

通过暗色调主义演绎戏剧性瞬间的画作，还有右边这幅《基督下葬》。

《基督下葬》，1602——1603 年罗马梵蒂冈美术馆藏

呃，为什么卡拉瓦乔总是画这种瞬间？

仍旧是乌漆麻黑的背景。这幅画要好好记住，因为后面还会讲到。

这些作品令卡拉瓦乔名气暴涨。他在罗马得到一位叫弗朗切斯科·蒙特③ 的红衣主教的赏识，还被蒙特激赞为“罗马最杰出的画家”。

这么说卡拉瓦乔跟达·芬奇一样爆红了。

在当时的罗马，卡拉瓦乔比达·芬奇还要红。不过前面咱们也提到过，卡拉瓦乔是个怎么样的人。

恶棍？

没错。成为红人并且“上面有人”的卡拉瓦乔春风得意，渐渐有些找不着北。到街上喝喝小酒，打打架成了他每晚的固定娱乐项目。就像旧时那些在花街柳巷流连忘返的作家那样，喝醉了就跟人打打架，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洒脱。但某次他不幸玩出了火，再也洒脱不起来——他杀人了。

杀人偿命，他成了杀人犯，受到通缉。

太过分了！不应该叫他恶棍，明明是个罪犯。这种人的头像居然会被印到钞票上！

可他画画好嘛。

就因为画画好……

继米兰之后，卡拉瓦乔在罗马也遭到通缉，他原本打算逃到那不勒斯，但问题是这次他杀的人是当地名门望族的公子哥儿。

这下捅了大娄子了。

那个公子哥儿的家族想找机会干掉卡拉瓦乔，卡拉瓦乔只得开始了一场“大逃亡”，最后他逃到了马耳他岛。当时的马耳他岛由马耳他骑士团④ 这样一个特殊的团体统治，卡拉瓦乔到了那里，得到骑士团老大的庇护，终于过上了消停日子。但好景不长，卡拉瓦乔又犯了老毛病，他跟当地的骑士发生纠纷并把对方打成重伤，被关进地牢。

他真是死性不改。

是啊。进了大牢，他开始想办法越狱。

这跌宕的剧情发展简直跟电影有得一拼。

卡拉瓦乔越狱成功，逃离马耳他岛来到西西里岛，投奔当年学徒时代的一个小伙伴——对方不胜其扰。这次卡拉瓦乔真心不想继续上演“大逃亡”的戏码，他想求得罗马教皇的特赦，于是他写信给一名曾经赞助过他的红衣主教，还为他画了好几幅画。

哈哈。卡拉瓦乔以为这样就能得到特赦？

呃，他成功了……

曾经赞助过贝尼尼的红衣主教博尔盖塞⑤ 是个不差钱的艺术发烧友，他从中斡旋，成功帮卡拉瓦乔求得特赦。卡拉瓦乔那真是大喜过望啊，他打算先返回那不勒斯，然后返回罗马。

然而途中，他却不明不白地死了。

啊……冥冥中好像有因果循环。

卡拉瓦乔最后暴尸街头，据说他死在路边。在意大利电影《一代画家：卡拉瓦乔》（2010 年在日本上映）中，卡拉瓦乔在从那不勒斯坐船返回罗马的途中发起高烧，被从船上放下。他拖着病体行走，结果倒在路边死去。

真是跌宕起伏的一生。

①  马太：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撰写《新约》的《马太福音》。英译名为圣玛窦，德译名为马特乌斯。

②  犹大：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为了钱出卖耶稣，致使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耶稣被捕时的“犹大之吻”是有名的绘画题材。

③  弗朗切斯科·马里亚·德尔·蒙特（1549——1627 年）：天主教的红衣主教，当时艺术市场最大的玩家，因作为卡拉瓦乔的第一个赞助人而闻名。

④  马耳他骑士团：十字军时代出现的圣约翰骑士团的残余，现在作为具有“准国家”性质、没有领土的主权实体，与其他国家和地区维持外交关系。

⑤  西皮奥内·博尔盖塞（1576——1633 年）：天主教的红衣主教，因赞助贝尼尼而闻名。他的避暑别墅现在成为博尔盖塞美术馆。

圣母玛利亚是爆乳女郎？
颠覆三观的写实表现

一生放荡不羁爱闯祸的卡拉瓦乔留下不少传世之作，咱们再来看几幅。下面这幅名为《圣母玛利亚与蛇》的圣母像，在当时引发轩然大波。画中描绘了圣母玛利亚、耶稣以及圣母玛利亚的母亲圣安妮，是当时常见的绘画题材，然而卡拉瓦乔版的圣母像却跟拉斐尔的画风迥异。

《圣安妮与圣母子（圣母玛利亚与蛇）》，1605——1606 年罗马博尔盖塞美术馆藏

确实很不一样。这里面哪个是圣母玛利亚？

问得好。可以通过头顶的光环来判断，但反过来，如果没有光环，圣母玛利亚看起来就跟普通妇女没两样。不仅如此，她还被画成 爆乳女郎。

这样接地气又带着些“情欲味儿”的圣母玛利亚简直刷新当时的人的三观，让他们无法接受。

确实是，画得这么“波涛汹涌”。

另外，圣安妮实际上是个老妇人，但以往的画家通常会美化她，把她画得年轻些。然而卡拉瓦乔却不给面子地照实将她画得很老。就连耶稣，也被画成普通小孩。

有意思。敢这样写实的，也只有卡拉瓦乔了。

是的。下面这幅画是他去世前一年的作品，即“斩首系列” 。画的是牧羊人大卫用手提着刚斩下的巨人歌利亚的头颅的场景。画中的歌利亚的头颅，跟前面咱们在钞票上看到的卡拉瓦乔本人的肖像相比，你有没有什么发现呢？

《提着歌利亚头颅的大卫》，1609——1610 年罗马博尔盖塞美术馆藏

欸？

这个歌利亚的头颅，被描绘成画家自己的模样？

嗯。

画自己被砍下头颅？

仿佛在为自己之后的暴尸街头做预言。

预言！

总之，卡拉瓦乔的一生，一言概之，就是“最终落得暴尸街头的恶棍” 。然而，这样的一个人，因为画技精湛，不仅人气高，还备受尊敬。所以说才华这东西，确实是个很厉害的加分项。

好吧。所以那些有才华的人总是不走寻常路。

无论是对戏剧性瞬间的精妙捕捉、明暗对比强烈到爆的暗色调主义的运用，还是大胆的写实手法，都令人耳目一新。因此，当时云集在罗马的画家，纷纷摹仿起卡拉瓦乔的风格，务必要把自己的作品都弄成“卡拉瓦乔同款”。

卡拉瓦乔棒棒哒。

是呀。这些痴迷于摹仿卡拉瓦乔画风的人，被称为“卡拉瓦乔的追随者”。

感觉有些像“小泉的小伙伴们”。

卡拉瓦乔的追随者不但在意大利呼声极高，在远隔阿尔卑斯山脉的荷兰和比利时也大有人在。当时的罗马是西方的艺术中心，吸引着欧洲其他国家的画家跑来朝圣。这些画家看到卡拉瓦乔的画作后沦为他的死忠粉，卡拉瓦乔的风格也因此在欧洲迅速广泛传播。

这么说卡拉瓦乔当时在罗马很吃得开？

在罗马很吃得开的卡拉瓦乔拥有一大票死忠粉。其中一人，就是我们马上要讲到的鲁本斯。

过于功利！？
尼洛心中的偶像鲁本斯

接下来要讲的鲁本斯，就是动画片《佛兰德斯的狗》① 里面提到的那个鲁本斯吗？

是的。先看看下面这幅画，有啥感觉？

啊，跟前面卡拉瓦乔的那幅一模一样！

《基督下葬》（临摹）1612-1614 年加拿大国立美术馆，渥太华

嗯。鲁本斯摹仿了卡拉瓦乔的《基督下葬》（详见第 85 页）。在卡拉瓦乔活跃的时代，鲁本斯恰好在罗马留学。

鲁本斯受到了卡拉瓦乔画风的影响？

鲁本斯知道“罗马有个叫卡拉瓦乔的天才画家，我得买他的画学习一下”，他不但给国内写信，还自己跑去买画。

看来鲁本斯对卡拉瓦乔的画是真爱啊。

不过，鲁本斯高仿版的《基督下葬》还是跟原作有些不同。

嗯，鲁本斯没有像卡拉瓦乔那样，大量运用强烈的明暗对比。在这方面，鲁本斯是个遵循常规的人。

哈哈，鲁本斯是个普通人。

但他的绘画才能和交际能力可不普通。鲁本斯的父亲是一名原籍比利时安特卫普的新教律师，为了逃避宗教迫害而逃到德国。因此，鲁本斯出生于德国。在他 10 岁那年，父亲去世，他跟随母亲回到了时属哈布斯堡家族西班牙支系统治下的家乡安特卫普。之后，他终其一生都活跃在安特卫普。1600 年，23 岁的鲁本斯前往意大利深造。他先到达威尼斯，研究大画家提香的作品，然后去了罗马，在那里邂逅了卡拉瓦乔的作品。

他见过卡拉瓦乔本人吗？

有没有直接见过面，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鲁本斯知道了当世有个叫卡拉瓦乔的天才画家。

那么说鲁本斯很崇拜卡拉瓦乔喽。

当然。鲁本斯去了趟西班牙，然后又回到罗马，在那里待了整整八年。后来因为母亲病重，他才返回安特卫普，遗憾的是没来得及见母亲最后一面。之后，他就留在安特卫普发展事业。一时间，整个安特卫普都在流传一个重爆新闻——“在意大利接订单接到手软的大画家回来啦。”于是，鲁本斯一跃成为当时统治佛兰德斯的哈布斯堡家族的宫廷画家，之后还迎娶了当地一位大官的女儿，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鲁本斯不会是倒插门吧？

是倒插门。下面这幅画画的是鲁本斯和他的太太伊莎贝拉，应该是他俩新婚燕尔时画的。画上的鲁本斯是不是给人一种“意大利学成归来的新锐画家”的既视感？

《画家与夫人伊莎贝拉》，1609——1610 年德国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藏

看起来相当帅气多金。

他俩的婚姻，相当于现在的哈佛商学院② 毕业的财务省官员跟大公司的董事长千金的结合。

哈哈。

鲁本斯是当之无愧的安特卫普第一画家，更是佛兰德斯绘画第一人，他的早期代表作是《耶稣上十字架》《耶稣下十字架》系列，画的是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以及被从十字架上放下的场景。

《耶稣上十字架》，1610——1611 年，比利时安特卫普圣母大教堂藏

《耶稣下十字架》，1611——1614 年，比利时安特卫普圣母大教堂藏

这两组祭坛画分别以三块表现某内容的绘画为一组，这种形式称为三联画（三折屏画），即两翼的画板形成左右开闭形的门。在平日，三联祭坛画的两翼是闭合的，要看的时候，把两侧展开，就能看到中间的主要画作。

祭坛画是装饰在教堂里的吧？

是的。鲁本斯的这两组祭坛画装饰在安特卫普的大教堂里。

啊，这就是尼洛做梦都想看到的画？

嗯。我上学的时候，曾经去安特卫普大教堂看过真迹。在平日，祭坛画的两翼是闭合的，那里的工作人员会根据需要，将画的两翼展开，供付费的游客欣赏。

是这样啊。

尼洛和帕奇就是看着这幅画时死去的吗？

是的，尼洛想看的竟是这么场景恢弘的画，是不是很意外？这个教堂里还收藏了鲁本斯的一幅描绘圣母玛利亚升入天堂的画。我以前一直以为尼洛弥留之际想看的是这幅呢——画的是圣母玛利亚，而且是升入天堂的情景。不过，不管怎么读原著，尼洛想看的还是《耶稣上十字架》和《耶稣下十字架》。

确实挺有反差的。

在气氛那么温馨祥和的动画片最后一集里，看到这么场景恢宏的画。

话说回来，《佛兰德斯的狗》似乎只在日本有名。

以前电视上不是演过吗，去了当地，发现一尊跟帕奇一点也不像的铜像，据说是为日本游客建造的。

是的。安特卫普大教堂外面的广场一角还立了一尊纪念碑，上面用日文刻着“佛兰德斯的狗”。据说这个纪念碑是丰田捐钱建立的。

当地人都没听过这个故事吗？

据说因为有很多日本人来这里寻找《佛兰德斯的狗》中出现的教堂，所以当地人在这里建了一个纪念碑。

这真相好打击人。

总之，鲁本斯凭借这两组画奠定了自己的江湖地位，成为佛兰德斯名副其实的画坛第一人。

①  《佛兰德斯的狗》：英国作家奥维达的小说，根据本书改编的日本动画片，被评为日本“100 个最经典动画场景”榜首。动画片的最后一幕催人泪下：在安特卫普大教堂里，尼洛与追寻他而来的老狗帕奇肩并肩地躺在石阶上，在鲁本斯的画前，永远地沉睡在一个宁静幸福的梦境里。

②  哈佛商学院：名校哈佛大学的商学院。获得含金量极高的哈佛 MBA（工商管理硕士），往往意味着“精英”“高薪”的美好前程。

产量惊人的超级工厂。
佛兰德斯的石森章太郎？

来看下面这幅画。这幅画的题材来源于前面提到的反宗教改革。天主教会为了向世界各地传教，成立了一支先锋队——耶稣会，而耶稣会派到亚洲传教的人，是圣方济各·沙勿略。这幅画描绘的就是沙勿略传教的场景。

《圣方济各·沙勿略的奇迹》1617——1618 年，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藏

沙勿略在当地也很有名吗？

当然啦！他可是耶稣会的创立者之一呢。

我还以为他只在日本有名呢……一提沙勿略，我就想到他的秃头。

呃，他出名可跟秃头没关系。

而且他不秃啊，人家那是剃了头发！①

好吧。

沙勿略很了不起，他是日本的守护圣人。对了，虽然这幅画中可能很难看出，但这里面其实画了日本哦。

欸？

准确地说，有可能是日本，也有可能是中国。总之，这幅画描绘的是传说中的场景：沙勿略来到亚洲，引发了令死者起死回生的奇迹，引来众人改变原本的信仰，信奉天主教。你把画中起死回生的那个人放大看一下，留意他的脑袋。

你是想说这个人的头很秃？

……当然不是。你看他的发型，是不是有点像月代头？

欸！

是日本人？

没错，是日本人！这个家伙类似莫西干头的发型，就是鲁本斯想象中的月代头。

明明一点也不像嘛。

鲁本斯当然没见过日本人，所以凭借着“一部分头发梳成一个小小的发髻”的模糊信息，画成了这个样子。

与其说像月代头，

倒不如说跟你的发型有些像。

不仅鲁本斯，当时的欧洲人对东方的了解都极其有限。比如这幅画的背景中，画了一个坍塌的魔鬼模样的石像。鲁本斯认为这就是东方人信奉的恶神，沙勿略为他们带去了正确的信仰。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要是搁现在，肯定不会容忍欧洲人这样臆想。

总之，这幅画中描绘了恶神的石像崩塌，死者复生的戏剧性十足的奇迹瞬间，不过鲁本斯没有

像卡拉瓦乔那般使用大量阴影。

嗯。

画面看起来很明亮。

这一点也正是鲁本斯大获成功的秘诀。

果然，画得乌漆麻黑的，很难火起来。

接下来看到的这幅画是鲁本斯成为巨匠之后的作品。这种神话题材的画场景恢弘，只有画技炉火纯青的大师级人物才能驾驭。鲁本斯的这幅《法厄同的坠落》描绘的是一个古希腊神话故事：太阳神阿波罗的儿子法厄同② 得意洋洋地驾驶着父亲的太阳战车四处闲逛，马车失去控制，在天空上下颠簸，给地面带来很多灾难，他因此被众神之首宙斯用雷电打死。

《法厄同的坠落》，1604——1605 年华盛顿国家美术馆藏

场景相当震撼。

这幅画描绘的正是法厄同被雷击落的戏剧性瞬间。鲁本斯充分运用了光线营造出戏剧效果，但并没有像卡拉瓦乔的画那样的强烈黑影。

这种平衡的感觉，应该是鲁本斯的画作受到广泛青睐的原因吧。事实上，鲁本斯不仅在天主教会炙手可热，在那些实行君主专制的国王那里也备受追捧。下面的这幅画是鲁本斯受意大利美第奇家族即将嫁给法国国王亨利四世的玛丽·德·美第奇③ 的委托，为她画的《玛丽·德·美第奇的一生》24 幅组画中的一幅。这幅画描绘的是玛丽王后从意大利坐船远嫁，抵达法国马赛港的场景。

《玛丽·德·美第奇抵达马赛》1621——1625 年，法国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下面画的是神吗？

看起来好胖啊。

下面画的是海神和仙女。

画成了人鱼的模样。

这是人鱼……

肉嘟嘟的。

众人都在热烈地欢迎玛丽王后的到来。

连海神和仙女都来祝贺。

这也太夸张了。

是啊。鲁本斯很擅长画这类将王公贵族的权力神化的作品。

他的语言能力也相当出色，据说他懂七国语言。而且他是个交际天才，佛兰德斯国内自然不必说，法国、西班牙、英国宫廷都纷纷找他订画。

他真是博学多才啊。

若是接到创作壁画的订单，那就得去指定的地点创作。在当时，能够自由地奔走于各国的宫廷，直接面见国王的人可不多。因此，受到类似“到了西班牙，帮我给菲利浦四世带个话吧”之类的委托的鲁本斯，发挥了外交官的作用。

他会很多种外语。

他的工作已经远远超出了画家的范畴。下面这幅名为《战争与和平》的画是鲁本斯献给英国国王查理一世的。当时，西班牙和英国的关系时有摩擦，在这种情况下，鲁本斯从西班牙国王菲利浦四世和英国国王查理一世那里分别获得贵族的爵位。也就是说，鲁本斯是两个敌对国家共同的贵族。因此，鲁本斯力图促成英国与西班牙之间的和平。

《战争与和平》，1629——1630 年伦敦国家美术馆藏

他献给查理一世的就是这幅画吗？

嗯。反映了战争与和平的画作。画中一片祥和气氛，背景却是战争的激烈场景。更加对比出和平的幸福和战争的可怕。

这是鲁本斯自己的想法吗？

是的。鲁本斯自己构思，然后画出来，献给查理一世。这应该就是艺术外交吧？用绘画为世界和平做出贡献。

与其说他是个政治家，倒不如说他是个好人。

他的品格相当高尚。

他的家也大得惊人。

有那么大吗？

是的。今天我们仍然可以在安特卫普的市中心看到鲁本斯的故居，并且可以进入里面参观。里面不仅有非常棒的图书馆，还有大小相当于小型美术馆、陈列了丰富的美术藏品的房间。他的大工作室也在里面。

大工作室……我记得拉斐尔也有一个。

论规模，拉斐尔的工作室可没法跟鲁本斯的比。

鲁本斯的工作室被称为“黄金车间”，拥有极其惊人的生产力。

当时欧洲各国的美术馆和王宫里，都能看到鲁本斯的作品。

可想而知他有多高产。

他有很多学徒是吧。

而且，这些学徒都十分出色。

其中最有名的是安东尼·凡·戴克④ ，他后来去了英国，成为查理一世的宫廷画家。

哇，他的学徒也这么出色啊。

此外，混出名堂的还有雅各布·约丹斯⑤ ，他在鲁本斯死后被认为是安特卫普最权威的画家。从某种意义上讲，鲁本斯的工作室有些像日本的常盘庄 ⑥ 。

就像手冢治虫⑦ 和藤子不二雄⑧ 住在同一栋公寓里那样，都是卧虎藏龙的地方。

之前说到拉斐尔的工作室时，拿斋藤工作室来做比较。以此类推，鲁本斯的“黄金车间”就是石森 PRO。

石森章太郎⑨ 因高产被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

是的，他的全集有 500 卷。

比他的老师手冢治虫的 400 卷全集还多出 100 卷。

石森 PRO 在石森章太郎去世后，仍不断推出作品。

他的助手能一模一样地画出他的画，非常厉害。

鲁本斯的工作室也一样，约丹斯等人在老师离开后，仍旧维持着工作室的正常运转。

这种经营模式真不赖。

让人佩服的倒不是这一点，而是这样的人自然而然会产生一种大家风范。看看下面这幅鲁本斯的自画像，是不是一看就知道是很牛的人物？

啊，这是鲁本斯本人？

是的。这幅画上的鲁本斯跟他刚结婚时画的那幅肖像上的非常不同。不是有个词叫“宗师”吗，这就是宗师的正确打开方式。至于安斋肇⑩ 这样的“宗师”，跟鲁本斯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自画像》，1639 年，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藏

最爱胖萝莉！
肥褶子也有春天？
爱画“大屁股”的鲁本斯

总之，鲁本斯身上有太多光环。但说了半天，你可能想不明白他哪里变态对吧？那咱们来回忆一下《玛丽·德·美第奇抵达马赛》（详见第 102 页），里面的人鱼是不是不那么好看？

嗯，肉嘟嘟的，不对，应该说有些肥。

说到点子上了。再看看下面这幅《化妆的维纳斯》，这是鲁本斯从与卡拉瓦乔并驾齐驱的意大利画坛巨匠提香的作品中得到灵感，创作出的作品。

《化妆的维纳斯》，1612——1615 年维也纳列支敦士登博物馆藏

这幅画里的维纳斯也好肥。

不过对鲁本斯而言，他并没觉得自己画的女性肥。这可是美神维纳斯① ——女性体格美的最高象征。鲁本斯认为这样丰乳肥臀的体型最完美，所以这么画的。

他觉得这样的体型很美？

那个时代的审美观不会就是这样的吧？

可以这么说。咱们再来看一幅鲁本斯画的《三美神② 》。

《三美神》，1635 年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看起来也很丰腴啊。

这幅画是《三美神》，所以画中的人物都应当是最完美的体型。三位女神在一起比美，比谁的肥褶子最美。

感觉像是

新陈代谢不畅。

哈哈，现代人认为女性拥有苗条的身段才是最美的，但这顶多是近一百年的观念。

是吗？

那时的人理解的女性美等同于丰乳肥臀。现在的话，这种肥褶子严重的体型一般是上了年纪的老大妈……

认为丰满一点比较美，感觉像是男性的想法。

乡下老人不就一脸坦然地说诸如“娶媳妇就要找屁股大的” 这样像是性骚扰的话嘛。不过从健康的角度来讲，这样的观点其实是对的。

不过也得有个度吧。鲁本斯笔下的女性已经不是丰满，而是有些肥胖了。

确实如此！在鲁本斯的那个年代，丰满的身材意味着健康与生殖力的旺盛，这才是当时流行的美。不过鲁本斯对丰满的喜好却有些过头。

他喜欢丰满的？

鲁本斯眼里的理想美的标准，即使在当时那个尚肥的时代，也过于肥硕，这也算是光环满满的鲁本斯身上唯一且最大的变态之处了。鲁本斯喜欢的那种体态近乎臃肿的女性，在法语中的形容说法是“Rubenesque”。

一个全新的词。这个词是喜欢丰满的意思吗？

不是，这个词指非常丰满。像这样非常丰满的美人，在荷兰语中被称为“Rubensiaans”。

这是褒义词吗？

应该是吧。若是使用场合变了，也会产生贬义吧。说到鲁本斯本人喜欢什么样的女性，前面提到的他的夫人伊莎贝拉，很早便去世了，之后，鲁本斯 53 岁时迎娶了 16 岁的海伦娜。

这年龄差距也太悬殊了吧！

想知道 16 岁的海伦娜长什么样吗，那就看看下面这幅画吧。这是海伦娜 24 岁时鲁本斯为她写生创作的裸体肖像。

《皮毛装束的海伦娜》1638 年，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

哇，好肥的美眉。

裹着皮草的裸体胖萝莉。

是啊。这不正是馆长您提倡的“全裸+1”吗？

嗯，就是半遮半露的意思。这是因为，单单全裸并不会让人觉得色情，但若是披上点衣服半遮半露的，看起来反而更诱惑。

这个理论现在也说得通。

是的。如果说现代的普通版“全裸+1”是裸体围裙③ ，那么豪华版“全裸+1”就是裸体皮草了。

有道理。想不到这个时代的人就深谙半遮半露的道理。

话说，鲁本斯娶了这样一位娇妻，俩人过得怎么样呢？

鲁本斯跟第一任太太伊莎贝拉在一起的 17 年间生下 3 个孩子。伊莎贝拉去世后，鲁本斯跟第二任太太海伦娜在一起，没几年就噌噌生了 5 个孩子。

哇，这么多。

娇妻海伦娜生下最小的儿子时，鲁本斯已经 61 岁了。

这个年纪还这么有干劲……

一年后，鲁本斯去世了。

……幸福的人生。

是啊，顺遂的人生。鲁本斯简直是人生赢家。如果说卡拉瓦乔的巴洛克是“光与影的对比”，那么鲁本斯的巴洛克的关键词就是“爆棚”。

作品多得爆棚。

社交能力强得爆棚。

对胖萝莉爱得爆棚。

孩子也多得爆棚。

这种“幸福人生的爆棚感”也体现在鲁本斯的作品中。本章我们已经介绍了卡拉瓦乔和鲁本斯这两位人生际遇和画风迥然不同的画家，接下来我们要介绍的是伦勃朗。

①  维纳斯：古罗马神话中的爱与美的女神，来源于古希腊神话中的阿佛洛狄忒。因其赤裸美女的形象，经常出现在众多绘画和雕塑题材中。

②  三美神：古希腊罗马神话中出现的美与优雅的女神。一般指激励女神塔利亚、光辉女神阿格莱亚和欢乐女神欧佛洛绪涅。

③  不穿衣服只系围裙。在御宅族中被视为一种简便易行、而又充满如同比基尼般半遮半露的性欲诱惑的色情萌属性。——译者注

人生亦如画，明暗两重天的画家！
伦勃朗

先来看一幅伦勃朗在家乡莱顿创作的画。与前面介绍的卡拉瓦乔和鲁本斯相比，伦勃朗最大的不同在于，他所在的荷兰既没有巴洛克美术的最大赞助者 ——天主教会，也没有专制君主。信奉新教的市民是美术的赞助者，所以比起华丽的宗教画和历史画，接地气的肖像画和风俗画在荷兰更受欢迎。而且，这些画大都尺寸不大，以便能够装饰在市民的家中。约翰内斯·维米尔① 的作品正是荷兰绘画的典型。

《在画室里的艺术家》1628 年，波士顿美术馆藏

维米尔……

伦勃朗比维米尔年长 26 岁，并且更具备巴洛克画家的特质。不过从他的这幅作品可以看出，伦勃朗早期的画风与维米尔颇为相似，光线都处理得比较柔和。

我对维米尔不太了解，所以不太清楚他的画风。

关于维米尔可得知道！维米尔是日本国内人气最高的西方古典画家。主要利用光线来塑造形体、表现空间和突出重点是维米尔的特征。

《自画像》，1628——1629 年阿姆斯特丹国家美术馆藏

抱歉。

再说伦勃朗，他画了大量的自画像，令他成为以肖像画著名的画家。右图就是伦勃朗年轻时的一幅自画像。

我的天，他的样子有点吓人。

这幅画给人的印象是当时还是无名小卒、信心匮乏的伦勃朗。

不过，后来伦勃朗去了首都阿姆斯特丹，做了有钱人家的上门女婿。

又是倒插门……

看来画家很吃香啊。

伦勃朗在阿姆斯特丹的一位颇有名望的画家兼画商威廉·布尔克的工作室当学徒。后来，他历经波折，终于与威廉·布尔克的表妹萨斯基亚结婚了。迎娶了继承庞大家业的妻子，伦勃朗靠着妻子家里的关系，得以扩充客源到上流社会，可谓名利双收。下面介绍的这幅画是伦勃朗婚前画的成名作。

《杜普教授的解剖学课》，1632 年海牙毛里茨皇家美术馆藏

我的天，好恐怖的画。

刚才咱们提到，当时荷兰的市民非常流行请画家为自己画肖像画。其中，好几个人凑钱找人画像做留念，这种形式的肖像画叫作“团体肖像画” 。这是荷兰绘画的一个特殊的领域。

这幅画是为了集体留念找伦勃朗画的？

杜普教授是位有名的解剖学老师，所以这幅画是他的研究室的学生找伦勃朗画的团体肖像画。

简单来说，就是科研集体照。

选取了老师上课时的一个画面。

是的。伦勃朗在这幅作品中没有简单地将人物平均排列，而是采用一种犹如速拍相机般的全新手法，捕捉了动态的瞬间。这幅画也令伦勃朗一炮而红。之后，他跟富有的名门闺秀结婚。下面这幅画中的人物就是他的太太萨斯基亚。

《扮成花神的萨斯基亚》，1634 年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藏

好漂亮啊。

伦勃朗很喜欢他的妻子。这幅画中，他让爱妻 cosplay 成花神芙罗拉 ② 。

哈哈，Cosplay。

将 cosplay 的爱妻画下来，可见俩人好得蜜里调油。下面这幅画取材于《圣经》中“浪子回头③ ”的故事，描绘的场景是浪子在外放浪形骸的场景。里面的人物是画家本人和爱妻萨斯基亚。

《伦勃朗与萨斯基亚》，1635 年德累斯顿国家美术馆藏

好吧，又是 cosplay。

夫妻俩一起 cosplay，玩得很嗨。

看来这一对都是 colplay 发烧友。

我想说的重点是，

伦勃朗爱极了他的妻子，

甚至将爱妻 cosplay 后画在自己的作品中。

事业方面，伦勃朗的名气越来越大，这不单单是妻子娘家给力带来的。伦勃朗作为画家，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

《伯沙撒王的盛宴》，1635 年，伦敦国家美术馆藏

这幅画又是 cosplay？

不是的。这幅画可不是 cosplay，而是运用了暗色调主义。伦勃朗很好地掌握了卡拉瓦乔式的暗色调主义，从这幅画中可见一斑。

啊，没错。这样的阴影……

这幅画取材于《圣经》里的故事，迦勒底王国的国王伯沙撒④ 志得意满地举办盛宴时，突然有一只手凭空出现，在墙上写下警示文字，大意是“得意忘形就要倒大霉”。当天，伯沙撒就被暗杀了。

事实上，“得意忘形就要倒大霉”这个教训，也预示了伦勃朗本人之后的命运，但当时他并没有察觉这一点。

又来了，刚才也有同样的情况。

这时的伦勃朗春风得意，简直是走上了人生巅峰，他此时的状态，从下面这幅他的自画像中可以看出。

跟他之前的那幅自画像比，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是不是看起来很有宗师风范？

事实上，他那时确实成了大画家。

《自画像》，1640 年伦敦国家美术馆藏

①  约翰内斯·维米尔（1632——1675 年）：荷兰最伟大的画家之一。作品的数量不多，描绘一位系着蓝色头巾的少女侧身回眸的画作《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为其最伟大的作品，曾被改编成同名电影。

②  芙罗拉：古罗马神话中出现的花神。掌管春天和丰收。“floral ”的词源。

③  浪子回头：《圣经》中的耶稣讲述的一则故事：获得一大笔钱离家逍遥的浪荡子在挥霍完手头的钱财后回到家，得到老父的谅解和接纳。

④  伯沙撒：旧约圣经中出现的迦勒底王国的国王（即历史上新巴比伦国国王之子），因为藐视上帝的权威，饮宴时墙壁上出现“你的统治结束了”等警告文字。

激发内心的阴暗面！？
被诅咒的名画

再来看这幅伦勃朗的巅峰之作——《夜巡》，这幅画创作于 1642 年。

这幅画现藏于阿姆斯特丹国家美术馆，在馆内的几幅稀世珍品中也拥有特殊的地位，是一幅被誉为名画中的名画的传世杰作。想必大家都看过这幅画吧。这幅画也属于团体肖像画。

《夜巡》，1642 年，阿姆斯特丹国家美术馆藏

这也是“集体照”吗？

没错。这幅团体肖像画描述的是班宁·柯克上尉指挥的民兵连火枪手队，正式名称是《弗兰斯·班宁·柯克上尉和威廉·凡·雷伦勃克少尉指挥的民兵连》。

这么长……

维护城市治安的民兵连火枪手队，有些像日本“注意防火”的人聚在一起武装起来的感觉。这群人带着火枪，就像现在的“猎友会”。其实，这幅画描绘的并非夜晚的景象。

那为什么看着黑漆漆的？

因为之后

作品的表面被沾染，所以画面显得灰暗。

因此，这幅画被称为《夜巡》。

这幅画是民兵连的团体肖像画，

但站在边上的人却连脸都看不到了。

确实，边上的人的脸一点也不清晰。

所以，民兵们对这幅画很不买账（除了队长以外）。

这也难怪，明明是团体肖像画，里面却连自己的正脸都看不到。

面对客户的不满，傲娇的伦勃朗坚称“我！没！错！”，他认为当时团体肖像画如同集体照般“排排站”的固有模式太无趣，还是这样的戏剧性构图更生动。

自己花钱找人画“集体照”，结果对方坚持己见还嚷嚷着要创新，确实够闹心的。

事实上，民兵连内部也为此发生纠纷，被“边缘化”的人认为“凭啥我要出同样的钱？” 因为这种团体肖像画的费用是由画中所有人平摊的，也就是 AA 制。

潜台词是“老子连脸都没露全，凭啥要出同样的钱”。

或许是因为客户满满的怨念，

这幅《夜巡》在之后屡遭磨难。

啊！？

1715 年，民兵队的聚会所搬到了市政厅时，因为原定的悬挂位置空间不够，当时的市政厅做出了骇人听闻的破坏之举——像裁剪壁纸一样把这幅画的左边和上边裁掉了一部分，后来这幅画陈列在阿姆斯特丹国家美术馆后，分别于 1911 年、1975 年、1990 年，三次被精神错乱的游客用小刀划了好几刀、泼酸液。像这样命运多舛的作品，在西方美术史上也是独一份了。

这就是“被诅咒的名画” 的由来。

果真像受了诅咒一般。

应该不单是订画客户的怨念。

看看这儿画的这个小姑娘。明明是订单要求里完全没有的少女，却诡异地成了画中的焦点。

确实很抢眼。

但是，没人知道这个小女孩是谁。

画中的主角是民兵连的大叔们，压根没有什么小女孩。

怎么看都跟民兵连格格不入。

总之，这个小女孩的身份是个谜。而且你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更惊悚的事情。她的腰带上倒挂着一只死鸡。

哇，太瘆人了！难道是妖怪？

据说只要和这个小女孩的目光相撞，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天哪。

损毁《夜巡》的其中一个犯人在录口供时，坦诚自己是

受到画中小女孩的召唤。

我赶紧挪开自己的视线。

舞台灯光般的戏剧性效果，令这个没交钱的小女孩一下子成了画面中最抢眼的人物。

这个小女孩究竟是谁？

关于小女孩的含义众说纷纭。最常见的一种说法，认为她是民兵连的拟人化的女神的象征，至于她腰带上挂着一只脚爪清晰可见的鸡，其爪子则是火枪手的象征或标志。同时，鸡鸣声“cocq”也与班宁·柯克上尉的名字“柯克”谐音。

嗯，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

不过，为什么伦勃朗在以前创作的其他团体肖像画里没有将职业和属性拟人化，画成人物，单单在《夜巡》里这么画呢？原来，伦勃朗 40 岁（1638 年）时与爱妻萨斯基亚生下一个女儿，这个女儿生下不到一个月就夭折了。所以画中“乱入”的小女孩身上，寄予了画家心目中亡女的影子。因为在画的时候，想要画亡女长大成小女孩的模样，并且还要让她的面容与妻子萨斯基亚相似，所以画中的小女孩看起来有点年龄模糊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难怪觉得画中的小女孩看起来有点小大人的样子，原来是“大妈脸”的缘故。

总之，《夜巡》这幅画里寄托了伦勃朗强烈的情感，或许正是这种执念，容易刺激到一些人内心脆弱的一面吧。

寄托了执念的画……

好可怕。

说到可怕，咱们再来看一幅画。

《达娜厄》，1636 年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藏

在这幅名为《达娜厄》的画作中，伦勃朗初次尝试描绘跟真人等大的全裸人物。达娜厄① 是古希腊神话中阿尔戈斯国王阿克里西俄斯的独生女，在她即将达到适婚年龄时，国王得到了一条神谕，说达娜厄所生的男孩将会杀死他，因此国王将达娜厄囚禁在宫殿下面的一个青铜密室里。一旦看上哪个美女就会不顾一切弄到手的天神宙斯 ② 化成金雨潜入密室，降落在达娜厄身上，达娜厄因此怀孕。

宙斯好过分！

文艺复兴以来，很多画家画过这个题材，但伦勃朗的这幅画却有其与众不同之处，面对突然闯入的宙斯，达娜厄不仅没有露出慌乱的表情，反而一脸期待。

好开放的公主。

不过我让你看这幅画的重点不在于此，而是这幅画也能刺激一些人内心脆弱的一面。

不会吧！

1985 年，一个精神错乱的青年用酸液泼这幅画，并用匕首切划，因为损毁严重，这幅画已经无法完全修复。据犯人说，自己是“受到达娜厄的蛊惑” 。

太可怕了。

其实这幅画里也有令人细思极恐的莫名事物。你看，画的右上方的那个黄色的丘比特③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双手被缚、表情扭曲。

确实是。

有人说这暗示了达娜厄被幽禁的境况，但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本应在左侧的宙斯并没有画出来，这也给人一种微妙的不安感。

让人心里毛毛的。

不管是好是坏，伦勃朗的作品总是不局限于指定的绘画题材，向观者倾诉自己的心声。这种特征是伦勃朗之前的画家所不具备的。

①  达娜厄：古希腊神话中的阿尔戈斯国的公主。因神谕被父王阿克里西俄斯囚禁在地下密室，后因化为金雨潜入密室的宙斯而怀孕，生下珀耳修斯（古希腊七大英雄之一）。

②  宙斯：古希腊神话里众神中最伟大的神，奥林匹斯十二神之首，统治宇宙的至高无上的主神。生性好色，与不少人类女性育有子女。

③  丘比特：古罗马神话中的爱神。通常被描绘成背生两翼的幼童模样。因能射出爱情之箭而闻名，被称作“爱神丘比特”。

置之死地而后生！？
自画像中显现的作家属性

刚才那幅

《夜巡》是伦勃朗人生的转折之作。

转折？

嗯。在画《夜巡》期间，他的爱妻萨斯基亚病倒了。

他的那位漂亮的夫人？

嗯。生病的萨斯基亚当时恰好有孕在身，所以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生下孩子后，不久就去世了。这只是不幸的开始。妻子去世的时候，荷兰的经济恶化，他接到的订单越来越少。

啊，是郁金香泡沫① 。

郁金香泡沫发生后，英荷战争② 爆发，荷兰国内的经济越发不景气。在这种情况下，伦勃朗花钱依然大手大脚，所以日子越发窘困。

与其说他不走运，倒不如说是得意忘形惹的祸。

不过，也有人认为伦勃朗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再说眼下，爱妻生下儿子不到 8 个月就病死了，伦勃朗雇了一位保姆照顾幼子，很快和保姆打得火热。

怎么都是这种人！

确实有些无语。

真是的！

然而故事到这儿还没完，几年后，伦勃朗又雇了一位更年轻的保姆，然后和新保姆也好上了。之前和他有一腿的那个保姆当然不干，以违背婚约之名将伦勃朗告上法庭。结果伦勃朗败诉，不得不付一笔高额的赡养费给对方。

果然，艺术家的风流指数高。

这个嘛……

真让人无语。

伦勃朗不善理财，又有收藏美术品的嗜好。因此，法院的判决无异于令他本就困窘的生活雪上加霜。他只得不断借钱，债台高筑，最后破产，全部家产被抵押，就连住宅也被迫卖掉，不得不搬去贫民窟。不过自那以后，伦勃朗的艺术生命反而焕发出新的活力。

置之死地而后生？

《窗边的女孩》，1645 年伦敦多维茨画廊藏

《浴女》，1654——1655 年伦敦国家美术馆藏

比如右边这幅画。这是伦勃朗跌落谷底的时候画的，是不是很不错？这样全新的绘画手法，即使说是 19 世纪的画家画的，别人也会信以为真。

再看下面这幅画，画上的模特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位年轻的保姆。

啊，伦勃朗的情妇？

对。这个保姆是伦勃朗有实无名的第二任妻子。这幅画即使说成是后面要提到的 19 世纪的库尔贝画的，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伦勃朗的画更加洗练，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世界，作品变得更有深度。

有道理。

再看下面这幅画，这也是一幅团体肖像画。

伦勃朗破产后，画团体肖像画时会让全体成员都“露脸”。

《呢绒公会理事们的肖像》，1661 年阿姆斯特丹国家美术馆藏

感觉伦勃朗潦倒后终于知道好好干活了。

艺术家也要吃饭。

最后我们再来看几幅伦勃朗的自画像。

所谓自画像，自然不是接到订单后创作的。

《自画像》，1658 年曼哈顿弗利克美术馆藏

那个时代的画家基本上都是有人订画才动笔创作的，自画像并不是主动画的。特别是伦勃朗，或许是因为潦倒后雇不起模特，所以只能一个劲儿地画自画像。

这么说他当时只能画自画像了。

所以说，

这些是“作品”。

这些都是伦勃朗为自己创作的纯粹的作品。

嗯。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伦勃朗跟近代的艺术家很接近了。从伦勃朗创作的肖像画的数量之多可以看出，他不单单是一名接受“私人定制”的工匠，他是通过作品表现自我的近代艺术家的先驱。来看一下上面这幅自画像，这幅画据说是创作于伦勃朗的财产被抵押之前，因此感觉像是伦勃朗在破产前想留住最后的光辉形象而创作的。

穿得相当体面。

因为衣服也要被抵押，所以在此之前要好好打扮一下画幅自画像。再看看下面这幅画，这幅画是在家产悉数抵押、变卖之后画的，他的神态是不是很淡定？或许他已经心灰意冷了。

《扮作圣保禄的自画像》，1661 年阿姆斯特丹国家美术馆藏

好像一下子被磨平了所有棱角，颓了下来。

是吧。他已经心灰意冷了。换句话说，他想开了。

《扮作宙克西斯的自画像》，1665——1669 年科隆瓦尔拉夫理查尔茨博物馆藏

再看这幅自画像。虽然有争议，但大都认为这是伦勃朗 63 岁时画的最后一幅自画像。

这幅《扮作宙克西斯的自画像》，通常被称为“微笑的自画像”。

宙克西斯③ 是谁？

宙克西斯是古希腊画家，相传他的画逼真至极。某次他在画一个老女人时，突然意识到如实画出老女人的自己很奇怪 ——明明那么丑还照实画，太滑稽了，他突然放声大笑，最后笑死了。

好搞笑。

所以，伦勃朗将自己比作宙克西斯。

为啥？

伦勃朗或许觉得，落魄到这个份儿上却还没法放弃画画的自己简直可笑。要知道鲁本斯也好，不按常理出牌的卡拉瓦乔也好，那时的画家都是有订单才画画的，他们靠自己的技艺吃饭。然而晚年的伦勃朗却不是这样的。

虽然说不清为什么要画，但就是停不下来。

这恰恰是近代艺术家自我意识的萌芽。

伦勃朗是个地地道道的艺术家。

是啊。说了那么多，你对巴洛克绘画有什么感想？了解得怎么样呢？

嗯。简而言之就是“过火”。

卡拉瓦乔过于亡命，过于暗色调。鲁本斯过于功利，过于追求丰腴，孩子也过多。伦勃朗过于自负。

所以就栽了大跟头。

跌入人生谷底，从而脱胎换骨蜕变成真正的、跨越时代的艺术家。

他的画变得更有深度。

①  郁金香泡沫 ：1637 年荷兰的历史事件，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记载的金融泡沫。郁金香球茎的价格疯涨暴跌，价格的涨幅跌幅达到 100 倍。

②  英荷战争：通过东印度公司的香料贸易获利的英荷两国，围绕英吉利海峡的领海权爆发的战争（第一次英荷战争：1652——1654 年）。

③  宙克西斯：公元前 5 世纪活跃在雅典的古希腊画家。他的画逼真至极，以至招来飞鸟啄食画中的葡萄。

社会与艺术双双解体！？
动荡时代造就的变态们

这里是变态美术馆。在介绍完文艺复兴、巴洛克后，进入本章内容。

15 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确立的西洋美术，经历了巴洛克等美术时代，蓬勃发展了 400 多年。然而，进入 19 世纪，不过百年的时间，就将西洋绘画的传统瓦解。本讲要介绍的正是这个瓦解的开端，即起承转合的“起”时代的故事。

是啊。看下面这张年表就能明白。

■19 世纪法国动荡的 80 年（年表）

1789 年

法国大革命

1792 年

法兰西第一共和国建立（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1794 年热月政变；1799 年拿破仑发动“雾月政变”，建立独裁体制

1804 年

法兰西第一帝国建立（拿破仑加冕称帝）

1814 年

波旁王朝复辟（路易十八）

1815 年

拿破仑复位=百日王朝→波旁王朝第二次复辟（路易十八→夏尔十世）；1816 年 画家雅克·路易·大卫逃亡）

1830 年

七月革命（夏尔十世退位）→七月王朝（路易·菲利普）

1848 年

二月革命→法兰西第二共和国建立；同年 6 月，巴黎六月社会主义革命（抗议政府封闭“国家工厂”）

1851 年

法兰西第二帝国建立（拿破仑三世）奥斯曼巴黎城市改建

1870 年

普法战争（拿破仑三世被俘）

1871 年

巴黎公社（3.18——5.28）→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建立（一直到 1940 年，因为纳粹德国入侵而倒台）

在西方美术发生巨变的 19 世纪上半叶，咱们来了解一下安格尔、德拉克洛瓦和库尔贝这三位画家。事实上，19 世纪不光美术，社会本身也在发生巨变。

让-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尔（1780——1867 年）

斐迪南·维克多·欧仁·德拉克洛瓦（1798——1863 年）

居斯塔夫·库尔贝（1819——1877 年）

是啊。这个时代我还比较了解。这是《凡尔赛玫瑰》和《悲惨世界① 》的时代。

你说的这两部作品确实很能反映那个时代的变动。说到当时的社会巨变，其原因在于 18 世纪末发生的两大革命。其中一个是法国大革命中有代表性的“市民革命”。在此之前，掌权者是国王、贵族或天主教会，这些人是美术的赞助人，然而革命爆发后，这些人失去了权力。一般大众社会诞生，被称为“资本家”的富裕市民订画的时代到来了。

社会巨变对美术方面的影响不单单是顾客从国王变成普通百姓，还有大众市场的诞生。自此，画家不再需要有人订画再开始创作，而是可以自主完成作品后拿到市场上卖。

这跟我们现在熟悉的形式比较像。

是的。那个时代出现了跟现在的能够卖画的银座画廊一样的交易市场。这样一来，教会常常委托画家画的宗教画，以及王公贵族喜欢的历史和神话题材的画渐渐失去热度，更受普通市民青睐的风俗画性质的小品画、风景画和肖像画人气高涨。

市民对宗教和历史不太了解。

再者，普通市民的家里没有放置大件作品的地方。在荷兰等地，因为以往的赞助者就是市民，所以维米尔之类的画家创作的大型作品很少。

伦勃朗好像也是这样。

是的。另一方面，为了在大众市场上卖出自己的作品，艺术家们不得不考虑画的内容。

要是画得不够通俗易懂，那就没人买自己的画。

跟“画什么”同样重要的，是“谁来画” 。总之，由于市民革命，无论社会还是艺术领域都发生了巨变。

当时的另外一大革命就是“工业革命”。工业革命发生在 18 世纪下半叶，范围包括整个欧洲。工业革命的兴起自然推动了城市景观和生活发生变化。一座座大厦建起，一条条铁路开通。

还有以前上学时历史课上讲过的蒸汽机车。

蒸汽机车和汽车诞生后，城市的景象也为之一变。人类亲眼看见了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能量。由此，新的审美意识诞生了——技术万岁！

这跟悠闲地欣赏宗教画的时代很不一样。

这时的人们在看到取材于古希腊神话的画时不禁会赞一句“宙斯真酷！”，类似“机车真酷！”的审美意识诞生了。

这跟现代的价值观很接近了。

还有一点，西方绘画的重要转折点——照片出现了。在此之前，西方绘画的基点是写实。

像照片一样的写实画在照片登场后，渐渐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是的。写实性的危机出现了——只靠画得逼真是没法赢过照片的。就这样，两大革命令社会发生巨变，绘画也发生巨变。19 世纪以后的西方美术的中心，转移到法国。

之前西方美术的中心是意大利。

意大利、荷兰、德国都曾是西方美术的中心，而法国从 19 世纪开始，成为西方美术的中心。一方面是由于国力充实，另一方面，社会整体持续激烈变化，也是法国成为新的西方美术中心的原因。

啊，法国大革命。

是的，1789 年法国大革命爆发。

我想起了《凡尔赛玫瑰》。

嗯。后来的情况以前上学时历史课上都讲过。

法国在大革命期间，与周边国家爆发战争，拿破仑崛起并称帝。

推翻了封建王朝，但自己又当了皇帝。

推翻封建王朝，确立共和制后，拿破仑却建立法兰西第一帝国，独裁称帝。拿破仑 1814 年战败，被流放到岛上，波旁王朝复辟。波旁家的路易十八再次登上王位。但拿破仑从流放的岛上成功脱逃，夺回政权，也就是“百日王朝”。然而之后在滑铁卢一战的失败令拿破仑再次失势，路易十八又登上王座，波旁王朝又复辟了。然而，1830 年，七月革命爆发了……

《悲惨世界》里描述的正是这个时期。

是啊，大家不会都是看《悲惨世界》了解那段历史的吧？

很正常呀。据说这部小说还拍成过电影② 呢。

好吧，那也不错。《悲惨世界》的七月革命中，市民选出的“国民之王”路易·菲利普施行王政。然而 1848 年爆发二月革命，法兰西第二共和国建立。但社会主义力量过于迅猛，引发了巴黎六月起义和劳动者的暴动，令市民觉得国内没有国王或皇帝，无法长治久安，通过全民投票，拿破仑的侄子——拿破仑三世即位。这就是法兰西第二帝国。不过这个时期，日子反而很太平。

是因为拿破仑三世是个好皇帝吗？

吸取前车之鉴，政治相对比较清明。谁想到，国内的内乱好容易平定，社会得以安稳，又跟邻国普鲁士（也就是现在的德国）打了起来，即 1870 年的普法战争。法国一败涂地，拿破仑三世被俘。

啊，居然是这样的结局。

好容易消停下来的国内局面再次被打破，劳动者在两个月的时间内占领巴黎，建立了巴黎公社。这次暴动被镇压后，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建立，这次终于消停了几年，一直持续到二战爆发。

哇，好漫长的一段历史，真够折腾的啊。

一直折腾了 80 多年，国家制度不断变换。

生活在这段时期的人好可怜。

不会呀，说不定他们过得很开心。

真的假的？

生活在这样前所未有的变动时代，根本没时间感觉到无聊。你想啊，社会本身都发生巨变了，美术领域肯定也变化不小。现在你应该能明白为什么 19 世纪法国会有那么多层出不穷的新奇的艺术运动了吧。

①  悲惨世界：根据法国大作家维克多·雨果的小说改编的音乐剧。以波旁王朝复辟到七月革命时代的法国为背景。自 1985 年首次演出后，迄今长演不衰。

②  拍成过电影：这里指 2012 年上映的英国电影《悲惨世界》。安妮·海瑟薇凭借饰演的芳汀一角，获得奥斯卡最佳女配角。这部电影也成为日本史上最卖座的音乐电影。

新古典主义的大 boss！？
多米尼克·安格尔

前面我们提到，“用了 400 年的时间确立的西方美术的古典主义瓦解了”。虽说“瓦解了”，但并没有消失。在某种意义上说，反而进一步强化了。

你是说古典主义？

嗯，是的。在此之前，艺术家能有幸得到国王和天主教会“钦点”就是王道。比如，在梵蒂冈画过画的拉斐尔、米开朗基罗都是当时的巨匠。

只要得到大人物的“钦点”，就等于得到了认可。

是的。当权者的权威就是最好的代言。然而，当旧有的权威失效，就必须要确立新的权威。

权威真是个必要的东西。

是啊。将之强化的是艺术院（法兰西艺术院）① 。日本也有类似的艺术院。在当时的法国，这个艺术院举办名为官方艺术沙龙展② 的展览会。这样的官方艺术沙龙展，现在通常翻译成“官展”。

入选沙龙的画家等于得到了官方认可。那么，画家想要获得官方认可，就得进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

是不是类似于现在的美术大学？

没错。具体来说，在日本的话，相当于东京艺术大学，在法国，则是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③ 。

进这个学校应该很难吧？

嗯，非常难。若是有幸考进去，并且获得罗马大奖④ ，意味着新人“登龙门”。获得罗马大奖的学生，可以公费去罗马留学。不管怎么说，意大利都是西方古典美术的中心。

能去罗马，听起来很棒。

是的，去了罗马，就能观摩、学习文艺复兴时期的巨匠们的杰作。

从巴黎美院毕业，斩获罗马大奖，入选官方沙龙，最后成为法兰西艺术院的会员，这成为当时画家们的晋升之路。

明白了。

现在的各行各业也都是这样。比如日本的纯文学领域，斩获芥川奖意味着新人“登龙门”。如果没有权威，人就无法活下去。再说 19 世纪，有很多美术改革运动，其中，也有与法兰西艺术院一起坚决捍卫古典艺术权威性的抵抗势力。

这个抵抗势力的领军人物就是多米尼克·安格尔。

安格尔是保守派吗？

《自画像》，1858 年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藏

右边这幅图中的人物就是安格尔。

这是他 78 岁时的一幅肖像画。是不是看上去就很保守的样子？

确实给人一种固执的感觉。

安格尔是“新古典主义” 流派的画家。要说为什么在“古典主义”前加个“新”字，这是因为法国 17 世纪时已经有被称为

“古典主义”的艺术运动。在巴洛克时代，早已有人提倡“画更具有古典主义平衡性的文艺复兴时期那样的作品”，其中的代表人物是尼古拉斯·普桑⑤ 、克洛德·洛兰⑥ 。之后，经历过洛可可时代，到了 18 世纪末，古典主义再度兴起，因此称为新古典主义。新古典主义流派认为，“文艺复兴风格的画才是正道！”新古典主义的旗手安格尔，可以说是万恶的根源。

万恶的根源？

以新的绘画流派为目标的年轻后辈都想打倒安格尔。可偏偏安格尔这个人非常长寿，并且一直坐镇法兰西艺术院。

终极 boss 一般的存在。

我在 BS 日本的“漫步美术馆·博物馆”⑦ 里也曾经提到过，“安格尔是坏人”。不过今天，我要讲一下安格尔的恶人外表下的悲摧往事。这可是我第一次支持安格尔哦。

“漫步美术馆·博物馆”里对安格尔没有讲得太深。这么说来，安格尔是世人眼里的坏人？

安格尔将后面要讲到的德拉克洛瓦视为眼中钉，一直阻挠对方成为法兰西艺术院的会员。

一句话，安格尔是个老害 ⑧ 。

老害……

恶评不断。
安格尔被嫌弃的艰难岁月

不过说起来，安格尔也有不堪回首的辛酸过往。他出生在法国南部一个叫蒙托邦的小村庄。家里没什么钱，他的父亲是室内装饰家。安格尔上小学时，法国大革命爆发，他的学校被炸毁。不过虽然上不成学，但安格尔画画很拿手，所以去了图卢兹美术学院学画画，但小学没能毕业这件事，日后回想起来多少令安格尔感到遗憾。

那时有学历歧视？

是的。不过，安格尔画画确实有一套。在美术学院举办的儿童绘画比赛中，安格尔获奖，被招到巴黎。

是才华成就了他。看来人确实得有一技傍身。

嗯。在巴黎，安格尔得到新古典主义画派的奠基人雅克·路易·大卫① 的赏识——大卫画的拿破仑的画像出现在世界史的教科书中，成为他的学生，并且考上了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斩获罗马大奖。像罗马大奖这样难度系数极高的挑战，失败个几次很平常，但安格尔第二次挑战就如愿以偿地获得成功——他在二年级时斩获罗马大奖。

德拉克洛瓦一直没能获得罗马大奖。

一次都没有吗？

没呢，要是能获一次，可能他后续的故事就要改写了。再说当时，法国处于拿破仑战争时期，根本不是纠结罗马大奖的时候，资金都被划拨回军事费用里。似乎是觉得“意大利是要被攻打的地方，不适合去那里学画”，安格尔的留学一事被搁置起来。

好可怜。

这一等，就是 5 年。

真不走运。

安格尔是走运还是不走运，这个就不知道了。在等待的 5 年里，安格尔也没蹉跎，下面这幅画就是他 24 岁时的自画像。是不是看起来自信心爆棚的模样？

《自画像》，1804 年法国尚蒂伊博物馆藏

从小学就受人追捧，

所以心里觉得“我最闪亮”。

脸上满满地写着“我最闪亮”。虽然他没能去成罗马，但通过在法国画肖像画，名声大噪，并被选为为拿破仑画肖像画的五名画家之一。

真是荣耀的事情。

当然。安格尔欣然接受。5 年后，也就是 1806 年，他终于能去罗马留学了。临行前，他为已经称帝的拿破仑画了这幅相当于临别赠礼的肖像画。

啊，好厉害！

《王座上的拿破仑一世》，1806 年巴黎军事博物馆藏

画得很棒吧。安格尔将这幅画寄回国内在官方沙龙上展出，本以为会听到“真不愧是安格尔”之类的赞美，并把画送到罗马。然而，这幅画在官方沙龙展出时，受到了舆论界的冷嘲热讽。

欸，为啥？

这个嘛，怎么说呢。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幅画压根没毛病。

画得相当出色。

确实很出色。

皮毛的质感都还原得很完美。

那当时的人觉得哪里有问题？

弗朗索瓦·热拉尔《加冕典礼的拿破仑一世》1805 年凡尔赛宫藏

这个解释起来有些复杂，咱们先来看一幅在当时看来还不错的作品。右边这幅画是比安格尔早一代、出身于艺术院的大画家弗朗索瓦·热拉尔② 画的拿破仑。

这幅看上去也不错。我还是不明白安格尔画的拿破仑槽点在哪里。

安格尔画的拿破仑看起来有点“端着”。不是安格尔的那幅，看起来柔和一点。

你说到关键了！当时的专家评委认为安格尔的这幅画“既歌特式又野蛮” ，一时间恶评如潮。他们认为安格尔“意图将绘画倒退回扬·凡·艾克③ 时代”。扬·凡·艾克是比文艺复兴稍早的时代的佛兰德斯画家，代表作《根特祭坛画》。专家评委认为安格尔的画风与之类似，过于陈旧，因此对他进行了严厉的批判。

胡伯特·凡·艾克、扬·凡·艾克《根特祭坛画》，1432 年根特圣贝文教堂藏

可是我完全没看出来这两幅画有什么相似之处啊。

都是

“手拿权杖地坐着”。

啊？

不过，等后面再看几幅安格尔的话画，你应该能发现他的一个特征——僵硬。不但僵硬，而且没有生气。

没有生气。确实，这么说的话，还是热拉尔的那幅画看着比较自然。

嗯。热拉尔这幅是“腾”地站起来，而安格尔那幅则是“咚 ——”的一屁股坐下去。

嗯，确实是不合常理的姿势。不过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被专家评委一致唱衰吧？

总之，原本一直自信心爆棚的安格尔，因为这幅画碰了一鼻子灰。他原本是个前途无量的画家，在去意大利之前还订下了婚约，原想着回国后就举行婚礼。但这一切，都因为这幅被差评湮没的画打了水漂，最后安格尔没从意大利回来。

那他的未婚妻怎么办？

婚约自动取消，未婚妻写信质问安格尔“我到底哪点儿不好？”结果安格尔回信道“曾有幸跟安格尔订婚就足够你引以为荣”。

啊？这个渣男！

这足以说明他的自负。受了打击的安格尔心里憋着一口气，就拿未婚妻出气。他去了意大利后，索性再不回来了。

他的未婚妻太无辜了。

不过嘛，说不定反而因祸得福。早点认清渣男的真面目不是好事吗？再说去了意大利的安格尔，原本打定主意“再不把作品寄给官方沙龙了”，但既然获得罗马大奖在这边留学，少不得定期把作品寄回国内，在官方沙龙上展出。

是啊。

毕竟是拿了国家奖学金才能出国留学的。

《瓦平松浴女》1808 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安格尔把作品定期寄回国内在官方沙龙上展出，潜台词“我可没闲着”，不过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安格尔的作品还是接连受到国内专家的差评。

唉，看来哪个行业都一样啊。

比如这幅现在也非常有名的《瓦平松浴女》，这幅画在安格尔的作品中也是可圈可点的杰作。同年，安格尔还创作了下面这幅画。

《俄狄浦斯与斯芬克斯 》1808 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这幅画取材于神话，描绘的是俄狄浦斯④ 正在回答斯芬克斯的谜题。

安格尔把这两幅画寄给国内的官方沙龙，是想证明“无论男性的裸体还是女性的裸体，我都能完美驾驭哦”，但他并没有得到自己意想中的“点赞”。

究竟问题出在哪儿？

这两幅画整体上也给人“僵硬”的感觉。

安格尔又画了不常规的动作。

不过，安格尔这个人也有他的过人之处，

那就是百折不挠。

即使陆陆续续寄去的作品都被否定，在罗马留学期间的毕业作品，他仍然提交的是这种风格的画。

《朱庇特与忒提斯》，1811 年法国普罗旺斯埃尔市博物馆藏

这幅画里朱庇特的姿势，跟他之前给拿破仑画过的那幅正面的皇帝像里的姿势很像啊。

是不是完全

没有吸取教训？

还是动作僵硬、手持权杖地端坐着。这样的作品当然惹毛了专家评委，“不合格！安格尔这小子在想什么！”

或者也可以说他自信心爆棚。

或许吧，也可能是他没觉得这么画哪里不好。总之，他似乎只能画这样的风格。

在这一时期，安格尔的作品还有下面这幅。这幅《大宫女⑤ 》也是安格尔的代表作。

《大宫女》，1814 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这幅画在当时也不被认可吗？

是的，这幅画也是恶评如潮。当时和现在都批判“后背太长了”。安格尔不但对“拿着权杖坐着的人”，还对“女人的后背”有着迷之执着。

他为什么在后背的长短上这么纠结？

因为喜欢呗。

安格尔一心想画后背，所以画的时候故意把它拉长。

好吧，原来是这样。

就是这样。安格尔为了尽量增大后背的面积，所以把它画长了。结果，被当时的专家评委批判“背部至少多了三节脊椎骨” 。不过作品本身还是很不错的。之后，这幅画也成了名作，不过还是给人留下僵硬、不生动的印象。

《洛哲营救安吉莉卡》1819 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确实看起来是静止不动的。不过画本身是幅好画。

这幅《洛哲营救安吉莉卡》描绘的是安吉莉卡公主的传说⑥ 的另一个版本的故事⑦ 。你觉得怎么样？

这种画我是不想摆在家里。不过画得真不赖。

我个人很喜欢这幅画。因为画里的龙看起来像怪兽，酷极了。安格尔一直坚持不懈地画着这类大怪兽。但这幅画还是给人留下怪诞、僵硬的印象，被专家评委贬到了尘埃里。

专家评委这样对安格尔是不是有些过分？

安格尔被法国国内的专家评委贬到了尘埃里，他愤愤发誓绝不回去。当然他内心其实是想回去的，但他找不到回去的契机啊。在安格尔待在意大利的期间，法国国内并不消停，因拿破仑下台，备受其推崇的美术界大 boss 大卫不得不逃亡国外。

哦，是前面提到的安格尔的老师。

嗯。大卫被迫迁居比利时，最后在那里去世。法国国内的美术界后继无人。

《路易十三的誓约》，1824 年法国蒙托邦市圣母院藏

青黄不接。

嗯，是的。在大卫去世的前一年，即 1824 年，安格尔送到国内官方沙龙的是右边这幅画。

这是宗教画吧？

是的。这幅名为《路易十三的誓约》的画，既取材于历史，又取材于宗教。

出乎意料的是，安格尔的这幅画大获好评。原因很简单，因为专家评委觉得，这幅画“简直是拉斐尔的造型和画法的翻版” （详见第 55 页《西斯廷圣母》）。

啊，原来是因为这个。确实，看着有点拉斐尔的范儿。

嗯。特别是里面的圣母和圣子，大多数人看了都觉得“啊，这是拉斐尔画的吧”。不过这对安格尔是好事一桩，他不需要做什么，别人就会觉得“哇，画得太棒了”“真像是拉斐尔画的啊”“不愧是去罗马留过学的人”。

安格尔终于画出能被那些专家认可的作品了。

是的。他们热情地向安格尔伸出橄榄枝，“快回来吧！”就这样，安格尔愉快地回国了，那一年，他被授予法国荣誉勋位勋章⑧ ，并被选为法兰西艺术院的院士。自此，安格尔扬眉吐气，成为大卫的接班人，坐镇法兰西艺术院。

真是大逆转啊。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变幻无常。

这是个残酷的世界。

①  雅克·路易·大卫（1748——1825 年）：法国新古典主义画家。在雅各宾专政时期，曾任公共教育委员会和美术委员会的委员。雅各宾政权被反革命颠覆，大卫失势。之后，拿破仑掌握政权后，在拿破仑的庇护下东山再起。

②  弗朗索瓦·热拉尔（1770 ——1837 年）：法国新古典主义画家。生于罗马，母亲是意大利人。离开父亲的故乡巴黎后，活跃于雅克·路易·大卫的画室。

③  扬·凡·艾克（1395？——1441 年）：15 世纪初期的弗兰德斯派画家。《根特祭坛画》由哥哥胡伯特·凡·艾克开始创作，弟弟扬·凡·艾克完成。

④  俄狄浦斯：古希腊神话中出现的人物。阴差阳错杀死了生父，迎娶生母并与生母生儿育女的俄狄浦斯发现了真相，刺瞎自己的双眼赎罪。因为解答了斯芬克斯的谜题“什么动物在早晨用四条腿走路，在中午用两条腿走路，在晚上用三条腿走路？”而闻名。

⑤  宫女：在土耳其苏丹（君主）的后宫服侍的女奴。具有强烈东方情调的绘画题材在 19 世纪的法国风靡一时。

⑥  安吉莉卡公主的传说：古希腊神话。公主安吉莉卡因过人的美貌触怒神灵，被当作海怪奥鲁克的祭品锁在岩石上，任波浪击打。正在这危难之时，英雄洛哲营救了她。

⑦  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安吉莉卡和洛哲都是 16 世纪意大利叙事诗《狂乱之夜》里出现的人物。最后被营救的安吉莉卡背叛了英雄洛哲。

⑧  法国荣誉勋位勋章：法国政府用来表彰对法国做出特殊贡献的军人和其他各界人士而颁发的最高荣誉勋位勋章。1802 年由拿破仑设立。共设六个等级：最高等、特等：军团长勋位（只作为法国国家元首莅任的象征）；第一等：大十字骑士勋位；第二等：大军官勋位；第三等：高等骑士勋位；第四等：军官勋位；最低等：骑士勋位。

时隔 55 年的复仇！？
安格尔始终如一的画风

安格尔原本就是不服输的性格，当他终于修炼成大咖后，就开始了复仇之路。

复仇？

这个词可能不是很准确，只是我的看法而已。你还记得安格尔的那幅《大宫女》吗，就是那幅上半身比例失调的画。封神后的安格尔把这幅画制作成版画出售，结果这次备受褒奖。

之前被贬得一文不值……

这样一来，安格尔一直备受批判的画风得到了正名，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你再看看下面这幅画。

《荷马礼赞》，1827 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安格尔对权杖真是迷之喜爱啊。

这幅画也同样存在缺乏生气、人物僵化的老毛病。

画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静止不动的。

这是一幅赞誉古希腊诗人荷马① 的作品。跟安格尔之前那些被贬得一无是处的作品一样，这幅画也存在人物僵化、不灵动的毛病。神奇的是，这次安格尔却收获了无数“点赞”。

这也太打脸了吧？

《巴黎市政厅天顶画之拿破仑礼赞》1853 年，巴黎卡尔纳瓦莱博物馆藏

在安格尔看来，会觉得他们“活该” 。这样一来，以前的《朱庇特与忒提斯》（详见第 154 页）也得正名才行。事实上，我觉得相比较而言，《朱庇特与忒提斯》更出色。

是啊。这个世道真是一言难尽。

世道就是这样的。右边这幅画拿破仑的画，也可以看成是复仇之作。

安格尔想证明自己的画风没问题。

嗯。不过，认为安格尔的这些举动都是复仇，纯属我个人的理解。

啊，是馆长独自的见解！我觉得这真是个很棒的发现。确实，安格尔这时的做法让人觉得他是在复仇，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个始终如一的人。

《泉》，1856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是的。安格尔的这幅拿破仑的画也是好评如潮。下面的这幅被赞为女性裸体画的巅峰之作之一的《泉》，裸体部分跟他之前那幅被贬得一无是处的《洛哲营救安吉莉卡》（详见第 156 页）里的基本相同。

确实是。而且，《洛哲营救安吉莉卡》更有趣些。

正是如此。我一直觉得《洛哲营救安吉莉卡》非常棒，但你们却无法理解。或许安格尔也是出于这种想法，想为自己的这幅得意之作正名吧。

确实成功正名了。

因此，《洛哲营救安吉莉卡》也成了公认的杰作，甚至成为后辈画家临摹的范本。

下面这幅画是安格尔晚年的代表作之一。

《土耳其浴室》1863 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好吧，又是后背。

何止是后背，你看看画里面最前面的人，

全身是不是都跟前面咱们看过的某幅画里的相同？

啊，跟《瓦平松浴女》（详见第 153 页）里的人一模一样。简直就像复制粘贴一样。

《瓦平松浴女》创作于 1808 年，这幅画创作于 1863 年，两者隔了 55 年。

隔了 55 年，可头部的毛巾的花纹都一样。

后背的长度也几乎一样。

就连露出的屁股都一模一样。

真是个不肯妥协的人。

“复仇说”看起来相当说得通。

是的。看到安格尔的际遇我们就会明白，

外界的评论也就那么回事儿。

当初把《瓦平松浴女》贬得一无是处的那帮专家评委，这次却把《土耳其浴室》捧上了天。这么一来，《瓦平松浴女》也得以正名。对于这般反复无常的舆论评价，安格尔一生都在向其宣战。

要是他当初不画那幅拿破仑的画就好了。就因为他一时兴起画了那幅画，招致恶评，害得自己那么多年一蹶不振。

怎么说呢，那是一个价值观变幻无常的时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安格尔的一生受到了时代的捉弄。

不过，他的复仇大获成功。

安格尔为自己正名、成为权威后，

连番狂虐接下来要出场的德拉克洛瓦。

安格尔和德拉克洛瓦相差几岁？

这一讲介绍的三个人，年龄差恰好都是 20 岁左右。安格尔比德拉克洛瓦大 18 岁，德拉克洛瓦比库尔贝大 21 岁。

安格尔竟然欺负一个跟自己孩子年龄差不多大的后辈。

确实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安格尔一直阻挠德拉克洛瓦成为法兰西艺术院的院士。1857 年，迫于其他院士的压力，安格尔最终只得同意德拉克洛瓦的入会申请，他愤然说道：

“我要和这个愚蠢的时代诀别！”

安格尔对德拉克洛瓦竟然讨厌到这种地步。

安格尔认为，“要让我认可那小子，除非我死”。然而，安格尔非常长寿。

真是个别扭的人。

其实，安格尔这么讨厌德拉克洛瓦也是有原因的。安格尔当初刚从意大利回国，不久就收了一名年仅 11 岁的学生。这个叫作泰奥多尔·夏塞里奥② 的学生深得安格尔的喜爱。

安格尔非常欣赏他的才华，曾说：“这个孩子会成为绘画界的拿破仑。”然而，安格尔因工作缘故再次前往意大利的期间，安格尔的这个得意门生却深受德拉克洛瓦的影响。

就是那个安格尔最讨厌的德拉克洛瓦吗？

没错。得知爱徒竟然被自己深恶痛绝的德拉克洛瓦“洗脑”，安格尔简直要暴跳如雷，立马跟这样的“逆徒”决裂。

呃，安格尔那时的心情肯定跟被人抢走女朋友差不多。

是啊。不过，安格尔将德拉克洛瓦视为眼中钉的真正原因是，二人对绘画的基本看法存在偏差。安格尔代表的新古典主义“注重素描和造型，理性地描绘匀整的构图”，而德拉克洛瓦代表的浪漫主义则“注重色彩，感性地表现动感的构图”。事实上，这两个方向的对立很早以前就存在。比如，达·芬奇跟米开朗基罗的关系不好的原因，就与之相似。人与人之间，都想排除自身不具备或者与自身相悖的东西。

因为跟自身相悖，所以会感到厌恶。

不仅仅是厌恶，还有嫉妒。德拉克洛瓦是来自大都市的名门阔少，这一点或许也令安格尔看不惯。因为安格尔出身乡下，靠着画画才出人头地的。

哦，我想起来了。安格尔小学也没念完。

①  荷马：公元前 8 世纪的古希腊吟游诗人。相传曾创作了奠定西方文学基础的两大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②  泰奥多尔·夏塞里奥（1819——1856 年）：法国浪漫主义画派画家。出生于中美洲多米尼加东北部的萨马纳。移居巴黎后，成为安格尔的学生。其后另立门户。

19 世纪的中二病！？
欧仁·德拉克洛瓦

终于要介绍德拉克洛瓦了。德拉克洛瓦被称为浪漫主义画家。你认为浪漫主义是一种什么样的主义呢？

浪漫主义啊，就是《悲惨世界》那样，给人一种浪漫的感觉的。

又是《悲惨世界》！？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那部音乐剧电影。不过说起来，《悲惨世界》的小说原作者维克多·雨果① 确实是一名浪漫主义作家。事实上，浪漫主义原本是文学术语，用到绘画方面时，比较难以定义。因此，我们需要通过几个关键词解读绘画领域的浪漫主义的特征。第一个关键词是“同时代性” ，即描绘自身所处时代的现实内容，而不是取材于圣经、神话和历史等过去的故事，这就是浪漫主义。

听起来有些像写实主义。

有一点写实主义的因素，其中还揉入了认为“当下的自己比过去的伟人更重要” 的个人主义。因此，比起知识和理性，浪漫主义更加注重直觉、想象力和感觉。因此，浪漫主义文学里有很多恋爱至上主义的作品。

在安格尔身上很难找到这样的情感。

安格尔不具备这些。他的绘画作品里没有感情表现，他的现实生活里的情感观也很淡漠。想当初，他抛弃未婚妻，去了意大利。之后，无论是在意大利的那段不得志的艰难日子里跟他结婚的妻子，还是发妻去世后续娶的妻子，都是跟着安格尔过着波澜不惊的平淡日子。

普通人不也是这样过日子的吗？或许从妻子的角度来看，这样的丈夫还不赖。

但对着这样的丈夫，不会觉得日子很无趣吗？与此相对，德拉克洛瓦跟其他浪漫主义的小伙伴们都是恋爱至上主义。接下来我们要介绍另一个解读浪漫主义的关键词，这个要稍微复杂一些，叫作“反体制的民族主义” 。

反体制的民族主义……听起来好像在说“左派性质的右派”，怪怪的。

反体制的民族主义，

意思是“明明是民族主义，

却对异国抱有强烈的憧憬”。

听得我一头雾水。

嗯，想了解浪漫主义的这种令人一头雾水的情感，就得知道其关键词“世界之外的任何地方 ② ”。这是波德莱尔③ 的一首诗的名字。波德莱尔是象征派诗人，他对德拉克洛瓦和后面将要出场的库尔贝推崇至极。

去一个不是这里的地方。

嗯。一句话，“没来由地对一切事物感到不爽” 。浪漫主义的人，大都出身富裕，比如德拉克洛瓦、波德莱尔。

反体制的资本家，好奇怪。

嗯。家里吃穿不愁的二世祖对父母和社会抱有逆反心理，不好好找份工作，整天谈爱情谈理想，这就是浪漫主义。换言之，“19 世纪的中二病” 。

哈哈，中二病。一有什么就产生逆反情绪。

虽然想反抗，但这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少爷，压根忍受不了吃苦受累。

欧仁·德拉克洛瓦的照片 1861 年，纳达尔拍摄

所以就只能口头上发发牢骚。

比如写首诗啦、画个画啦。想知道中二病的德拉克洛瓦长什么样子吗，请看这张照片。

啊，这是照片？

难道看上去不像照片吗？说起纳达尔④ ，他是当时世界上有名的人像摄影家。

从照片来看，德拉克洛瓦是个很有个性的人。

是的。德拉克洛瓦的父亲是政府高官，在德拉克洛瓦出生时成为驻荷兰大使。但传言中他的生父却是塔列朗⑤ 。

塔列朗是谁？

法国大革命时代极其有名的外交官，维也纳会议期间的外务大臣！

哦，这么说来，是德拉克洛瓦的母亲出轨了？

在当时的法国，尤其是上流社会中，出轨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关键是出轨的对象是塔列朗。这可是成为巴卡拉的类型系列名⑥ 的了不起的大人物啊。

也就是说，

德拉克洛瓦有可能是那位了不起的大人物的儿子。

是的。不过，生在这样富有又大有来头的家庭中，德拉克洛瓦却对自己的长相非常自卑，这一点你应该能从他的那张照片中看出来吧。

确实颜值不高。

嗯。德拉克洛瓦本人也觉得自己长得磕碜，这也令他十分纠结。他终生都没结婚，也从侧面证明了这一点。不过，情人倒是有一大堆。

他这款的也有女人爱？想不通啊。

游戏人间型。

那么，你能负责吗？

不能……

如果不差钱呢？

阔少怎么会缺女人，更何况德拉克洛瓦还是个艺术家。

没错。但中二病的德拉克洛瓦，对于自己不差钱这一点，反而觉得自卑。

他是个反体制的人。

我和三浦纯⑦ 也常说，“再没有比无忧无虑地长大更让人感到不自由的事情了” 。这种类型的人性格纠结，德拉克洛瓦就是这样。

①  维克多·雨果（1802——1885 年）：法国浪漫主义作家、诗人。其代表作有长篇小说《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和《九三年》等。

②  《世界之外的任何地方》：《巴黎的忧郁》中收录的一首诗，又译为“除了世界，哪儿都可以”。打碎了人们对改变场所就能令人生豁然开朗的淡薄憧憬，唤醒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的人的灵魂（中二病一般）。

③  夏尔·波德莱尔（1821——1867 年）：法国十九世纪最著名的现代派诗人，象征派诗歌先驱。推崇德拉克洛瓦，将埃德加·爱伦·坡介绍到法国。代表作有《恶之花》《巴黎的忧郁》等。

④  纳达尔（1820——1910 年）：法国摄影家。原名戈斯帕德－费利克斯·图尔纳雄。纳达尔是个创造欲很强的摄影家，曾乘坐氢气球拍下世界第一张天空摄影照片。

⑤  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1754——1838 年）：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政治人物。曾担任外交部长、外交大臣，并出席了维也纳会议。美食家。曾提出公制。

⑥  巴卡拉的类型系列名：法国高级水晶品牌“巴卡拉”（又译巴卡莱特、百家乐、百乐。——译者注）的“塔列朗”（TALLEYRAND）系列，其名称来源于塔列朗。此外，塔列朗还用于摇滚的老式音乐的命名中。

⑦  三浦纯（1958 年——至今）：日本插画家、散文家。因“my boom”（我的繁盛期）一词获得新语流行语大奖，“地区吉祥物”的命名者。山田五郎馆长的 30 年老友，在 CS 放送 MONDO TV 每期的《亲爷同志》中主持妄想脱口秀。

与时俱进的评价！
写实主义绘画

德拉克洛瓦 17 岁时，在知名画家皮埃尔·纳西斯·盖兰① 的画室学习。在那里，他邂逅了被誉为法国浪漫主义艺术先驱的泰奥多尔·席里柯② 。受同窗席里柯的影响，德拉克洛瓦努力于现实的描写，他 22 岁时送到官方沙龙展出的作品《但丁③ 之舟》，就是向席里柯《梅杜莎之筏》的致敬之作。

《但丁之舟》，1822 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泰奥多尔·席里柯《梅杜莎之筏》1818——1819 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梅杜莎之筏》是泰奥多尔·席里柯根据 1816 年发生的“梅杜莎号”海难事件创作的油画，画中描绘了船搁浅后，乘客乘坐木筏逃生的场景。这幅画在官方艺术沙龙上展出后，曾引起舆论界的抨击，“主题不好，表现也过激”。与之相对，德拉克洛瓦的《但丁之舟》取材于《神曲》④ 中维吉尔引导但丁乘小舟穿越地狱的场景，画中的戏剧性表现力与席里柯相比也不遑多让，这幅画在官方沙龙上展出后，却得到了不错的评价。

是因为德拉克洛瓦画得更好吗？

关键还是德拉克洛瓦的画取材于古典题材。不过中二病发作的德拉克洛瓦压根没因为受到肯定而开心，相反，他很不开心，于是学着席里柯的样子，也根据当时发生的真实事件创作了一幅画，然后送到官方沙龙上展出。这幅画就是《希阿岛的屠杀》。

《希阿岛的屠杀》，1823——1824 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看起来相当震撼。

确实震撼人心。话说这幅画有没有达到德拉克洛瓦预期的效果，这个就不知道了，但这幅画在官方沙龙上展出后，被专家评委贬得一无是处。

这么惨……可之前的那幅《但丁之舟》不是获得好评了吗？

你是不是觉得这两幅画无论表现的震撼性和场景描绘的凝重，其实都差不多？

是的。我觉得这两幅画在表现力上差不多。

若说有什么不同，前者取材于古典故事，

后者取材于同时代的真实事件。

《希阿岛的屠杀》描绘的是希腊独立战争⑤ 中的一幕：1822 年土耳其侵略军在希阿岛对希腊平民进行了大屠杀。

跟席里柯一样的作画动机。

是的。德拉克洛瓦也从真实事件中取材，向席里柯致敬，因此他的这幅画在官方沙龙上展出后受到了抨击。另外，德拉克洛瓦还画了下面这幅画。

《坐在墓园的少女》，1824 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真不错。

嗯。这幅《坐在墓园的少女》也是取材于希阿岛的屠杀事件。

这应该算写实主义吧。

是的。德拉克洛瓦认为，他虽然没有直接去过现场，但现在仿佛刚从希阿岛发生的现实场景中回过神来。

说得不错。

事实上，浪漫主义者眼中的希腊独立战争是一种“圣战”。浪漫主义大师——英国诗人乔治·戈登·拜伦⑥ 曾表示“我要拯救我们西方文化的源头 ——希腊” ，他积极勇敢地投身革命，参加了希腊民族解放运动。

他不是个诗人吗？

对，他是诗人。参军后，他在当地因病去世。因为这些缘故，希腊独立战争可看作浪漫主义的一个象征。因此，新古典主义的权威们能够接受《但丁之舟》，却无法认可《希阿岛的屠杀》。

不过在现在看来，《希阿岛的屠杀》的评价更高一些。

至少在 19 世纪初的西方绘画界，画“现在”是不被允许的。而且，《希阿岛的屠杀》的表现过于激烈，与安格尔的风格不同，德拉克洛瓦的画有一种跃动感。

用色也很强烈。不过好事多磨，就跟最初的安格尔一样，之后德拉克洛瓦无论画什么都被吐槽。

呃，好熟悉的场景……

比如这幅《萨达纳巴尔之死》，取材于拜伦的历史剧《萨达纳巴勒斯》。萨达纳巴尔（萨达纳巴勒斯）⑦ 是古亚述国的一个国王，因为荒淫无度而自取灭亡。按理说，这个题材够古典了吧，但这幅画在官方沙龙上展出后，还是受到了潮水般的差评。

《萨达纳巴尔之死》，1827 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明明都回归古典了，怎么还给差评啊？

谁让他曾经犯过一次错呢。

另外，安格尔那时从意大利回来了。

大 boss 回来了。

安格尔一回来，德拉克洛瓦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这样一来，德拉克洛瓦无论画什么都是错。

不过事情也不是没有转机。在此之前，因为帝制和王政复辟，古典主义流派得以延续和发展，就在这时，七月革命爆发了。

《悲惨世界》的时代！不过那会儿政权更迭实在太频繁了。

知道你喜欢《悲惨世界》，下面这幅画你一定喜欢。这幅画是描绘 1830 年爆发的七月革命的传世杰作。

《自由引导人民》，1830 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啊！

这简直是《悲惨世界》里的场景！

你是指哪里？

我指的是电影版《悲惨世界》的海报⑧ 里出现的手执旗帜的民众的画面，跟这幅画的感觉很像。

哦，原来如此。通常看到这幅画的人，都会联想到教科书中的世界史部分。画中的女神是将法国拟人化，并非真实存在的人物。这上面的那个拿枪的人，据说是德拉克洛瓦本人。

啊，还真是。

以当时的潮流来看，这幅画算得上大胆出位。

这是一幅具有时代气息的画。

不但描绘了同时代的真实事件，而且线条粗糙，颜色强烈，缺乏古典主义的均衡性，总之，各方面都越界了。

然而，七月革命迫使波旁王朝的路易十八退位，由市民选出的路易·菲利普登上王位。也就是说，革命的一方获胜。

这么一来，德拉克洛瓦的这幅作品的评价也陡然一变。

是啊，政府都换了。

嗯。这幅画被政府买走了。

德拉克洛瓦走大运了！或者说，他的这幅画顺应了时代潮流。

时来运转了。

①  皮埃尔·纳西斯·盖兰（1774——1833 年）：法国新古典主义画家和石版画家。浪漫主义大师席里柯和德拉克洛瓦都曾在他的画室里学习过。

②  泰奥多尔·席里柯（1791——1824 年）：法国著名浪漫主义画家。凭借根据当时的真实事件创作的《梅杜莎之筏》成为法国浪漫主义艺术的先驱。死时年仅 32 岁。

③  但丁·阿利基耶里（1265——1321 年）：来自佛罗伦萨的诗人、哲学家。被誉为意大利最伟大的诗人。其创作的描写地狱、炼狱及天堂的叙事诗《神曲》，经常出现在绘画题材中。

④  《神曲》：意大利诗人阿利盖利·但丁创作的叙事诗。描写了但丁在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引导下，穿过地狱、炼狱（净界），游历天堂。

⑤  希腊独立战争（1821——1829 年）：希腊反抗奥斯曼帝国的一场独立战争。后因为英、法、俄的介入，希腊实现独立。

⑥  乔治·戈登·拜伦（1788——1824 年）：英国 19 世纪初期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被歌德誉为“本世纪最伟大的天才”。后踊跃参加希腊独立战争，在当地因病去世。

⑦  萨达纳巴尔（萨达纳巴勒斯）：拜伦的历史剧中描写的古亚述国的国王，据说其原型为公元前 7 世纪存在的古亚述国的亚述巴尼拔国王。

⑧  电影《悲惨世界》的海报：手执旗帜的民众的画面令人联想到德拉克洛瓦的画。据说《悲惨世界》中的加夫罗契是以《自由引导民众》中的少年为原型的。

德拉克洛瓦和他的中二病小伙伴们

从这时起，自由主义成为时代的主流。德拉克洛瓦顺应潮流，而安格尔则成了旧时代的象征。

自由主义的浪漫主义派 PK 保守主义的新古典派。

浪漫主义的一个特征是：憧憬异国。与政府的距离拉近后，德拉克洛瓦 1832 年跟随国家的外交使团前往摩洛哥。

他对摩洛哥感兴趣？

在当时的欧洲人眼中，属于伊斯兰文化圈的摩洛哥充满了东方情调。当时的欧洲男人认为东方是性解放的天堂。古典主义也持有相同的看法，安格尔的代表作《大宫女》（详见第 155 页）和《土耳其浴室》（详见第 162 页）中，也洋溢着浓郁的东方幻想。

他们觉得东方在性方面非常开放？这也太离谱了吧。

这就跟我们现在还觉得瑞典是“性解放”的前沿阵地一样。总之，德拉克洛瓦去了摩洛哥，将当地的世情风俗用画笔记录下来。这也是他同安格尔的不同之处，他喜欢实地写生。德拉克洛瓦在这里创作了有名的《阿尔及利亚女人》。

《阿尔及利亚女人》，1834 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这幅画很不错，很有东方色彩。

这幅画中的色彩表现和光的表现，都比安格尔新颖。看上去是不是很有生气？在这里我插句题外话，浪漫主义其实不单单限于美术领域，它在文学、音乐等领域也十分盛行。因此，德拉克洛瓦的周边聚集了

各个领域的中二病小伙伴们。

哈哈。

要说他的那群中二病小伙伴有哪些人，咱们先来说说肖邦① 。

《钢琴家肖邦》，1838 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作家乔治·桑》，1838 年哥本哈根奥德罗普格美术馆藏

肖邦也是浪漫主义的中二病啊？

是的。他的中二病女友是右图中的这个人——乔治·桑② 。这两幅肖像画都是德拉克洛瓦画的。

画中的女人是肖邦的恋人？

作家乔治·桑是个有儿有女的有夫之妇，曾和李斯特③ 、诗人缪塞④ 等人传过绯闻，是个女性中二病患者。她曾和肖邦私奔到西班牙的马约卡岛上，过了 9 年同居生活。

拥有这么一群中二病小伙伴的德拉克洛瓦，却不断从自由主义系的政府那里接到订单。他在公共设施上画的壁画，要比安格尔多。

可他不是反体制的吗？

明明反体制，却做着体制内的工作。

从那时起，德拉克洛瓦几乎成了壁画订单第一人。

《阿提拉》，1838——1847 年，巴黎波旁宫图书馆天顶装饰画

《乐园的田野上》，1847 年巴黎卢森堡宫图书馆天顶装饰画

上面这幅画是古典题材的绘画吗？

不是，这幅画属于浪漫主义哦。从画中马的画法就能看出来。不过，右边这幅卢森堡宫的天顶画或许是古典主义。

很古典。

这幅画可能会让人觉得德拉克洛瓦混出名堂后，画风变得保守。不过，他晚年的力作——圣苏尔比斯教堂的壁画非常浪漫主义。其中有名的作品是下面的这幅《雅各与天使搏斗》。

《雅各与天使搏斗》，1861 年巴黎圣苏尔比斯教堂藏

这幅画是浪漫主义吗，好难跟古典主义区分开。

跟安格尔的画风相比，你不觉得看上去有一种明朗的跃动感吗？

这个是区分的关键吗？

两种画风的最明显的区别并不在这里。晚年的德拉克洛瓦接这类天顶画、壁画的大订单接到手软。

看来生意很红火嘛。

他是不是有意接这类订单就不得而知了，总之，他当时的行情非常好。

明明嘴上说着要革命……

是啊。是不是跟日本的全共斗 ⑤ 时代有些像？

哦，没错，是团块世代⑥ 那拨人。在大学里轰轰烈烈地搞学生运动，跟当局集体斗争，结果一毕业……

我想起那首老歌《再看一次〈草莓白皮书〉》里的歌词，“当我决定了工作，将头发剪短的时候，还对你辩解，说什么‘我们已经不再年轻’”。

结果，毕业时还是正儿八经当了上班族。

然后抓住一切机会混出名堂。所以，我将德拉克洛瓦称为“19 世纪的岛耕作 ⑦ ”。

啊，确实跟岛耕作很像，70 年安保斗争⑧ 时他恰好在早稻田上学。

他在那个时代混得风生水起。

①  弗里德里克·肖邦（1810——1849 年）：19 世纪波兰作曲家、钢琴家。作品多以钢琴曲为主，交响乐和管弦乐极少，被誉为“浪漫主义钢琴诗人”。

②  乔治·桑（1804——1876 年）：法国著名小说家。倡导扩大女性权利。乔治·桑的爱情生活丰富多彩，她与音乐大师肖邦的情感纠葛曾被拍成电影《爱的渴望》。

③  弗朗茨·李斯特（1811——1886 年）：著名的匈牙利作曲家、钢琴家、指挥家，伟大的浪漫主义大师。李斯特将钢琴的技巧发展到了无与伦比的程度，因在钢琴上的巨大贡献而获得了“钢琴之王”的美称。

④  阿尔弗雷德·德·缪塞（1810——1857 年）：法国浪漫主义诗人、小说家、剧作家。以与乔治·桑的情感纠葛为蓝本创作的自传体小说《一个世纪儿的忏悔》为其代表作。

⑤  即“全国学生共同斗争联合会”，六七十年代日本活跃的学生组织。——译者注

⑥  专指日本在 1947 年到 1949 年之间出生的一代人，是日本“二战”后出现的第一次婴儿潮人口。——译者注

⑦  岛耕作：累计销量 4000 万册的弘兼宪史著名系列漫画的主人公。在讲谈社的青年漫画杂志“Morning”上连载。这个系列讲述了岛耕作在日企初芝中打拼的几十年历程。——从课长到部长再到董事，几番浮沉，几度荣辱……

⑧  所谓的安保斗争，指的是日本社会在战后的大规模反战群众运动。——译者注

超自恋的左派帅哥！
居斯塔夫·库尔贝

如果将德拉克洛瓦比作“19 世纪的岛耕作”，那么接下来我们要讲到的库尔贝就是“19 世纪的丑岛君 ① ”。库尔贝确立了绘画领域的写实主义。写实主义的意思你明白吧？

就是照实画下来吗？

嗯，无论贫穷、丑陋还是色情，将一切都照实画出来。Let It Go ② （随它吧）  。

啊，《冰雪奇缘》的主题曲。

“Let It Go”地描绘的社会派实况，就是写实主义。

不过，那个时代已经有照相技术了，写实主义绘画是不是有些多余？

这个时代的照相技术还没法拍出逼真的写实感。因为要在长达 10 分钟的曝光时间里保持同一个姿势，稍一动就前功尽弃了。

哦对。要有纪实性质的画面，还得靠绘画。

没错。再说回库尔贝，他出生于法国东部一个叫奥尔南的村子，长大后考上巴黎大学的法学部，但他去了巴黎后却跑到美术学校学起了画画。库尔贝虽然出身乡村，但家里却不差钱，他父亲受过教育，经常跟儿子提起“你爹当年也参加过法国大革命呢”。

啊，跟刚才提到的学生运动的那帮人差不多。

是的。库尔贝的老爸就是这样子的。他老妈和妹妹都是美女。

欸，你连他妹妹的情况都这么了解啊。

居斯塔夫·库尔贝，1861——1865 年纳达尔拍摄

库尔贝给他妹妹画过肖像画嘛。说到肖像画，库尔贝给他自己也画过。右边这幅是他 40 多岁时的照片，那时有些发福了，不过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来他年轻时长得不赖。

嗯，能看出他是个帅哥坯子。

是吧！事实上他年轻时确实很帅，这也是他的最大特征之一。

长得帅，所以自画像都很炫酷。

这是他的一大特征？

《带黑狗的自画像》，1841 年巴黎小皇宫博物馆藏

《带黑狗的自画像》，1842 年蓬塔尔利耶市立美术馆藏

是的。因为他的第一幅入选官方沙龙的作品就是自画像。

看来库尔贝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哈哈，就连旁边那只狗也很酷。

这只史宾格犬实际上是库尔贝养的。下面这幅画也是库尔贝带着他的爱犬共同出镜的自画像，看着是不是很拉风？

是很拉风。

库尔贝的每幅自画像都是这么炫酷拉风。其中最有名的，是下面那幅名为《绝望的男人》的自画像。

《绝望的男人》，1843——1845 年，个人收藏

这就是绝望的表情？

你就当他是绝望好了。

我感受到浓浓的自恋。

没办法，谁让人家长得帅。

他是想说，“哥即使是绝望的模样也能帅裂天际”吧？

《叼烟斗的男人》，1848——1849 年蒙彼利埃博物馆藏

这幅自画像也很有名。我家附近的牙医诊所里就挂着这幅画的仿品。

这幅画这么有名啊。这种类型的男生确实很受欢迎。

那种放荡不羁的气质从画里都渗透出来。

嗯，库尔贝确实是个放荡不羁的人。

①  丑岛君：真锅昌平创作的高人气漫画《暗金丑岛君》中的主角。《暗金丑岛君》以暗金为舞台，真实地勾勒出日本现代社会中的阴暗面，自 2004 年在漫画杂志《BIG COMIC SPIRITS》连载，至今销售量已达 250 万册。

②  Let It Go：迪士尼动画电影《冰雪奇缘》的主题曲《Let It Go》。副歌部分反复出现“Let It Go”。

既然不被认可，那就自己正名！
举办世界首个个人画展

这幅《奥尔南人饭后的休息》是库尔贝 30 岁的时候画的，在官方沙龙展出后获得二等奖。看上去是不是完全是写实主义？画中如实地描绘了自己的家乡奥尔南村的一个饭馆里，吃完午饭的男子们闲聊的场景。

《奥尔南人饭后的休息》，1848——1849 年里尔美术馆藏

就是日常生活里的普通场景啊。

库尔贝在这幅画中没有像浪漫主义那样用戏剧性的手法展现大事件，而是描绘了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按常理，这么“不上台面”的画肯定会被那些专家评委批得体无完肤……

莫非这幅画受到了好评？

没错。而且不光如此！

你绝对猜不到谁给这幅画“点赞”的，是安格尔！

啊？安格尔不是看不惯这种类型的画吗？

按理是。结果这样不合安格尔三观的画居然得到了他的“点赞”，让一票人大跌眼镜。而且，安格尔的死对头德拉克洛瓦也给这幅画“点赞”了。也就是说，《奥尔南人饭后的休息》是一幅罕见的同时得到了安格尔和德拉克洛瓦“点赞”的作品。

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居然也有意见一致的时候，看来真是时代变了。

是啊，时代变了。这幅作品发表的前一年，二月革命爆发，法兰西第二共和国建立，社会潮流也随之出现了全新的变革。或许《奥尔南人饭后的休息》恰好契合了新时代的价值观。不过，安格尔等人过往的事例告诉我们，获得一次成功后得意忘形，往往会栽跟头。

难道库尔贝又画了一幅同样的画？

何止是同样，应该说是升级版。《奥尔南人饭后的休息》在官方沙龙上获得二等奖后，尝到甜头的库尔贝又画了下面这幅画。

《奥尔南的葬礼》，1849 ——1850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这幅长 6.6 米、高 3.1 米的巨作，名为《奥尔南的葬礼》。库尔贝或许在想，“既然我画家乡的小饭馆反响那么好，那么我再画村里举行的盛大葬礼，就能获得更多‘点赞’” ，结果没想到，这幅画在官方沙龙展出后，受到了激烈的批评。

为什么会这样？

或许是因为画幅太大，惹恼了专家评委吧。其实库尔贝之所以画得这么大，是将它提升到较为严肃的历史画领域，希望借此得到深受古典绘画熏陶的专家评委的认可。

这画的是库尔贝自己家乡的葬礼吗？

库尔贝觉得画自己家乡的葬礼这种反映普通人生活的画，理应作为新时代的历史画得到专家评委的认可。

所以他把画幅放大了是吧。

专家评委看到这么一幅巨幅风俗画都炸毛了，“简直乱弹琴！”

他们觉得库尔贝乱来？

嗯。《奥尔南人饭后的休息》这样的小品作，专家评委觉得“有些意思”，但《奥尔南的葬礼》这样的巨型作品，甚至还打上了“历史画”的标签，这让专家评委再也坐不住了，“画个乡村葬礼用那么大的尺寸，出什么幺蛾子？ ”在他们看来，不过轻飘飘地夸了两句“有些意思”，库尔贝就来了劲，敢跟他们叫板。

他们感觉受到了挑衅，“别给我们添乱，别得意忘形”。

对，“别得意忘形”，“能出现在巨幅作品中的只有手拿权杖坐着的人”。

哈哈，想混出名堂好难啊。

不过，得意忘形后被泼冷水的经历，安格尔和库尔贝都曾遭遇过，而且这两个人都有一股执拗，坚决不改初衷。库尔贝在此之后又创作了下面这幅高 3.6 米，长 6 米的画，又是一幅大尺寸的画。

《画室》，1855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这幅俗称《画室》的画，全名为《画家的工作室——一个现实的寓意，概括了我 7 年来艺术生活的情况》。

好长的名字！

之前的《奥尔南的葬礼》被他称为历史画，这次这幅则被称为寓意画。

寓意画？

这是北方的文艺复兴画家们最擅长的形式，比如，画盛开的花朵和枯萎的花朵，以此寓意人生的盛衰。

哦，有所比喻的画。感觉比较有内涵。

嗯。因此，库尔贝也声称自己的

这幅画里有隐藏的深意。

是什么？

库尔贝本人对此曾写文章解释过① 。根据他自己的说法，最中间的人是他自己，右侧的人是他的朋友——劳动者和艺术家。里面还画了波德莱尔。左侧的人象征了“生活在粗鄙的另一个世界”的人。将这幅画的左侧放大来看，能看到象征了贫富、剥削和被剥削的人。

啊，对立双方都包括吗？

我也不知道库尔贝所说的“粗鄙”是不是对立双方都包括在内。不过，库尔贝认为他那幅画葬礼的历史画和这幅寓意画是自己“艺术生涯的集大成之作” 。1855 年，巴黎举办世界博览会，安格尔的大回顾展也在此举办。插句题外话，在该博览会上，还举办了德拉克洛瓦的特别展出，惹得安格尔大为恼火。与这二人间满满的火药味无关，库尔贝坚持要展出自己的那两幅得意之作。

但那两幅画并没得到专家评委的认可啊。

嗯。所以这两幅画遭到了评审委员会的否决。愤愤不平的库尔贝在博览会附近搭了个棚子，以个人名义办了个画展。这也算是历史上第一个个人画展。

太酷了！多亏了评审委员会的否决，否则个人画展也不会诞生。

是啊。门票钱是 1 法郎，里面除了《奥尔南的葬礼》和《画室》外，还有库尔贝的其他一些作品。

有来看的吗？有市民吗？

来了不少市民呢。库尔贝的画确实出色，从某种意义来说，他的水平要超越安格尔。库尔贝的风景画和静物画也很不错，所以深受市民的喜爱。比如下面这幅画。上面的狐狸看上去是不是栩栩如生？

《雪中狐狸》，1860 年，德州达拉斯艺术博物馆藏

简直像照片一样。

蛮适合挂在家里当装饰画。

这种画安格尔绝对画不了。要是让安格尔画，肯定看上去像一只死狐狸。从这个意义来看，库尔贝的作品更容易被普通市民看懂。

①  “舞台是巴黎的我的画室。画面分为两个部分。我在中间作画。右边是我的同道，我的朋友、工人们、热爱世界和热爱艺术的人们。左边是另一个世界，日常生活的世界，人民、忧愁、贫困、财富，以及那些损害他们的人，还有生活在死亡边缘的人们。”（出自库尔贝致友人的一封信）

情欲与思想双双暴走！
革命家库尔贝

1855 年举办了自己的作品展后，库尔贝不知抽了什么疯，进入 19 世纪 60 年代，开始进军色情方向。

突然转了方向？

也可能是日积月累，到了 60 年代一下子爆发了吧。说起 19 世纪 60 年代，我们下一讲会介绍马奈——印象派之父爱德华·马奈。

啊，马奈我知道。

爱德华·马奈《草地上的午餐》1862——1863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这幅画是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详见第 226 页），描绘的是两位衣冠楚楚的绅士与一位全裸的女子坐在草地上野餐。这幅画 1863 年在官方沙龙展出后引起了极大反响。因为马奈打

破常规，没有画神话或圣经故事里的女性，而是破天荒地将同时代普通女性的形象描绘成裸体，这在当时绝对是离经叛道，被斥为低俗，得不到社会认同① 。在那样的时代，库尔贝画了下面这幅画。

《白袜女人》，1861 年，费城巴恩斯基金会画廊藏

啊，还真是！跟马奈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是吧。这就是我一直提倡的“全裸+1”嘛。

“全裸+1”，欲隐还露的“+1”比全裸的效果更诱惑。这么说的话，这幅画中的“+1”就是袜子吧。

哈哈，库尔贝将这种欲隐还露的感觉诠释得淋漓尽致。话说，当时一眼相中了这幅画并掏腰包将它买下的是美国一个叫巴恩斯的艺术发烧友，他创建的巴恩斯基金会画廊② 收集了很多印象派的名作。

这幅画居然卖出去了！？

是呀。先别吃惊，咱们再来看一幅画。

《睡》，1866 年，巴黎小皇宫美术馆藏

哇，这幅画更劲爆。两个妹子？

嗯，“蕾丝边”。

……“蕾丝边”。

是的。库尔贝的这幅画，经常被拿来当插画放在他的小伙伴波德莱尔创作的“蕾丝边”圣歌《莱斯波斯》③ 《被诅咒的女人》中。

那个时代就开始推崇“蕾丝边”？

蕾丝边自古就有，到了库尔贝那个时代自然也不罕见。不过，我们的库尔贝大师的色情攻势可并没有就此收手……来咱们美术馆的大都是女性游客，到底要不要给大家看呢，好纠结。

咱们这是变态美术馆，大家应该有心理准备。

好吧，那我就不顾虑那么多了。

《世界之源》，1866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啊啊啊！

这幅就是大名鼎鼎的《世界之源》。150 多年前的库尔贝大师就已经关注得这么细致入微……

《世界之源》……这名字确实跟画很契合。

这幅画现在收藏于巴黎的奥赛美术馆，如何展出成了棘手的问题。这幅画被单独放在了一个展厅中独立的一面墙上。

确实，眼睛都不知道看哪里好。这已经远远超越了色情的境界。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极致的写实主义。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引起大规模轰动后，库尔贝创作的这幅更加惊世骇俗的画作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当时的报纸《金龟子》上，曾刊登“库尔贝石破天惊之作” 的新闻。

库尔贝上了头版头条《金龟子》，1867 年

哈哈，报纸上的配图好像打上马赛克似的。

是啊。报纸上用葡萄叶遮住了那幅画，还写着“连本报也不敢刊登”之类的话。

太有意思了，法国人真幽默。

当时那些特立独行的年轻艺术家，纷纷膜拜库尔贝。比如，莫奈从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中得到灵感，画了一幅同名作献给库尔贝。虽然提到印象派的先驱，通常会提到马奈，但事实上，库尔贝对印象派的影响完全不逊于马奈。我们再来看一下《世界之源》。

……可我不是很想看。

这幅画对现代艺术影响深远，得好好看一下。比如，被誉为现代艺术之父的马塞尔·杜尚，他的遗作《给予：1.瀑布 2.燃烧的气体》就是从库尔贝的作品中获得的灵感。这件作品需要参观者从一个小洞望进去，才能看到类似《世界之源》那样的画面。

啊，原来是这样。

有人可能看过金泽 21 世纪美术馆④ 展出的安尼施·卡普尔⑤ 的《世界之源》，至于内容嘛，跟名字一样。

我看到过！那个洞穴确实让人觉得像“那个”。

《美丽的爱尔兰姑娘乔》，1865 年瑞典国立博物馆藏

是啊。安尼施·卡普尔的《世界之源》展现的是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深洞。再说回库尔贝的《世界之源》，这幅画的惊世骇俗不仅是其表现出的肉欲，还有一个谜题——这幅画的女模特是谁？据说这幅看不到脸

的画，其模特是右图中的这个人。

这都能查证出来……

右图是库尔贝画的肖像画《美丽的爱尔兰姑娘乔》。画中的主人公“乔”全名乔安娜·席夫尔南，是一个叫惠斯勒⑥ 的美国画家的女朋友。下面的插画是惠斯勒的名作《白衣少女》，里面的模特正是乔安娜。

惠斯勒《白色交响曲第一号：白衣少女》1862 年，华盛顿国家美术馆藏

嗯，很像，看着确实像同一个人。

就是同一个人。这个乔安娜是惠斯勒的女朋友兼模特。然后，惠斯勒跟库尔贝关系不错。

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嗯，你猜得没错。惠斯勒在巴黎发展期间，曾去智利待了一段时间。库尔贝在这段时间里创作了《世界之源》。

……好吧。

虽然没有证据，但在那之后，惠斯勒就跟库尔贝绝交了。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

这个推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被认为是讹传，直到前些年才得到证实。下面这幅画就是《世界之源》的上半部分。

《世界之源》的上半部分

啊，果然是那个乔安娜。不过《世界之源》突然“露脸”了，怎么总觉得看着有些猥琐，真不可思议。

不过，收藏这幅画的奥赛美术馆却一口咬定《世界之源》上半部分没有切割的痕迹，坚决否认这幅画是《世界之源》的上半部分。所以，板上钉钉的事实，只有库尔贝跟惠斯勒大打一架后，友谊的小船翻船了。

美术馆的说法是自欺欺人吧。

另外，前面出现的那幅画了一对“蕾丝边”的《睡》（详见第 199 页），俩模特中的攻⑦ 就是乔安娜。

库尔贝跟这个乔安娜绝对有一腿。

我也这么觉得。库尔贝长得帅气，而且也明显不是“禁欲系”。

艺术家的私生活真够乱的。

不过，库尔贝进击的并非只有色情方向，还有思想方向。比如下面这幅《蒲鲁东与家人》，画中的蒲鲁东⑧ 是位思想家，无政府主义奠基人之一。库尔贝为蒲鲁东的无政府主义理论所倾倒，主张不需要政府。

《蒲鲁东与家人》，1865 年巴黎小皇宫美术馆藏

那会儿是什么时代？是大革命结束后吗？

这幅画创作于 1865 年，当时是法兰西第二帝国统治期间。

哦，拿破仑三世那个时代。

是的。那是个相对安稳些的时代。库尔贝参加了宣扬“解放劳动者！”的社会主义运动，思想上是激进的无政府主义。

他是左派？

准确地说，是极左分子。而且他不是像德拉克洛瓦那样嘴上说说，而是真的身体力行。在色情和思想上自我放飞。

《杜歇老爹报》1871 年春季版

库尔贝是个货真价实的左派分子。

这个爆发力堪比赤军⑨ 的行动派还参与了 1871 爆发的巴黎公社运动⑩ ，右图是当时的报纸，要说库尔贝推倒的是什么，不知你还记得巴黎的旺多姆广场吗，那里云集了众多顶级品牌的总店。广场的正中竖立着一根纪念铜柱——拿破仑用来炫耀战功的标志物。库尔贝一直叫嚣“这样的帝国主义象征就该毁掉！” 所以，在巴黎公社运动爆发时，他真的带着一群人把它拆毁了。

啊，真的拆毁了……

把柱子拆毁后，这群人又在柱子旁边撒了泡尿，表示将柱子视为公厕。库尔贝推倒柱子的讽刺画登上了报纸。

纪念柱倒塌照片，1871 年

这根柱子现在还在吗？后来修复了吗？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柱子是 5 月 16 日被推倒的，5 天后，名为“五月流血周”的镇压活动爆发了。

法国人真是热血沸腾。

他们是肉食动物嘛。一周后，巴黎公社失败了，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建立。库尔贝以聚众滋事罪被逮捕。

他确实是应该被逮捕的核心人物。

唆使众人拆毁纪念柱，是他的主要罪状，他被判坐牢 6 个月，罚款 500 法郎。

库尔贝成了政治犯。

库尔贝出狱后，收到了政府寄给他的一份账单——“我们要修复纪念柱，你赶紧赔钱！” 因为库尔贝是主谋，所以政府让他出钱修复纪念柱。

为啥？拆毁柱子明明大家都有份啊。

道理是这个道理……

总之，库尔贝自认倒霉，逃到瑞士去了。

他是不想赔偿喽。

之前政府一直在琢磨该让库尔贝赔多少钱，7 年后，账单终于出来了——32 万 3091 法郎。要知道在当时，库尔贝办个个展，门票是 1 法郎，德拉克洛瓦的名画《自由引导民众》被政府以 3000 法郎收购，可想而知，32 万法郎意味着什么……

天文数字！

所以，法院裁定库尔贝每年付 1 万法郎，33 年付完。

即使 1 万法郎，也绝不是小数目啊。

正常情况下根本无法承担的数目。

库尔贝好容易逃到瑞士，在那里创作了下图这样技法日趋纯熟的作品。

赔偿金额的裁判是在 1877 年下来的，该年年底需要交纳第一笔 1 万法郎，库尔贝在当年的 12 月 31 日去世的。

不是自杀，是自然死亡？

他是病死的。不过，他的死法相当讽刺。

《汝拉的冬天》，1875 年华盛顿菲利普美术馆藏

他果然是心力交瘁。唉，悲摧的晚景。

不会呀，我觉得他死得还挺潇洒。

这个人果真是个左派。

何止是左派，分明是个货真价实的无政府主义者。想到什么做什么，看到什么如实画下来，活得肆意张扬。

我将他称为“19 世纪擅长画画的蛭子君”。

蛭子能收⑪ 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无政府主义者。

是无政府主义者。他跟库尔贝一样，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蛭子前阵子上电视时还说过，“我一去葬礼就想笑，真没辙，所以我现在不参加葬礼”。

嗯，他是这样的人。

蛭子要是也擅长画画的话，说不定也会把村里的葬礼画成大尺寸的巨作。

但蛭子君的颜值……

哦，那库尔贝就是

“19 世纪擅长画画的高颜值版蛭子君”。

看来你是认准蛭子君了……

他俩都是无政府主义者。

激烈辩论！理想和现实，
哪个更变态？

从安格尔的新古典主义到德拉克洛瓦的浪漫主义，再到库尔贝的写实主义，然后是下一讲将要讲到的马奈和印象派，这就是 19 世纪法国美术的发展趋势。

终于快到我也比较熟悉的时代了。

是的。印象派被说成是将西方美术现代化。在此之前，有德拉克洛瓦、库尔贝这样的大神们。本讲的三个人，你最喜欢谁？

嗯……我不喜欢安格尔。

呃，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平时总是把安格尔放在坏人的角色上，这次本想把他的优点好好放大一下讲给你的。

所以，我听着听着开始有些同情他，但听到最后，还是不喜欢这个人。

不过，从家庭的角度来说，安格尔是个模范丈夫，相比之下，德拉克洛瓦和库尔贝压根没结婚。

确实，他俩有点渣。

那这俩你喜欢哪个——岛耕作还是蛭子君？

谈恋爱的话，我选德拉克洛瓦。不过，或许库尔贝这一款更有女人缘。

如果我是女的，估计会迷上库尔贝。

啊，喜欢库尔贝的人肯定不少。

那位蛭子君，似乎也蛮有女人缘的。果然，有才华的男人最招人爱。

既有才又有点小坏的男人，肯定招人爱。

但是，库尔贝是最变态的吗？

我反而觉得他是这一讲的三个人里面最不变态的——他可一点也不压抑。最压抑的，我觉得应该是安格尔。

欸？压抑是变态的要点？

当然啦，将欲念表象化，就不会变态了。要说为什么意大利的变态少，我觉得是因为欲念在平常就轻松自然地得以宣泄的缘故吧。

不过，这应该是你自己对“变态”的解读吧？

不是，“意大利的色情小说乏味得很” 可是世界公认的事实。

嗯，日本的话，确实有被压抑的欲念。“全裸+1”？

除非是像 19 世纪的英国那样的压抑的社会，连露出桌脚都觉得猥琐，要用桌布将其盖上，否则很难培养出真正的变态。

我总觉得变态论越来越深奥了。那你喜欢谁？

我比较推崇库尔贝。作品的话，这三个人里面，我也最喜欢库尔贝的。德拉克洛瓦的中二病虽然能引起共鸣，但像岛耕作的地方有些让人接受不了。

我想问问，“理想和现实，哪个更变态？”这个标题是什么意思？

欸！？这个你都不明白吗？安格尔的古典主义描绘的是现实中不存在的理想美，德拉克洛瓦的浪漫主义则从另一个不同的角度追寻自己的理想，而库尔贝的写实主义则并不追求理想，只如实描绘现实。

啊，库尔贝是“现实”！明白了。

嗯。所以说，还是费尽心思想要追求理想的人，比较变态。因为很容易在求而不得中产生压抑感。

那你是认为安格尔最变态喽。

是呀。淳子，你的看法呢？

我还是觉得库尔贝最变态。

库尔贝不是变态呀。

但正常情况下，没人会去画“那里”吧。

虽然你这么说，但库尔贝画的裸体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从我们的角度来看，相当正常。

你说的“我们”，是指你和三浦君？

不是呀。这不是全世界共通的认识嘛。不管怎样看，还是安格尔画的拉长版后背更不自然，有些变态。

确实……各种各样的变态都有。

这么看来，安格尔的内心压抑了很多念头。

所以把这份压抑在画里释放出来。

嗯。压抑是变态的原动力。而库尔贝可不会压抑自己，想做的时候，即使是哥们儿的女友照样泡；想画的时候，即使是敏感部位的大特写也照样画。其实这样的画，凭安格尔的画技，他也不是画不出来——我猜他未必没想过画“那里”。但身为学院派的掌门人，他只能克制着。不过内心的欲望多多少少会流露出来，比如我们看到的那个长得离谱的后背。

还有对肌肤——瓷器般光滑的肌肤的异乎寻常的痴迷。安格尔爱画后背，说不定是因为后背是人体肌肤面积最大的部位。他喜欢画光滑的肌肤表面。因此，他喜欢画没有乳房等多余部分的后背。

听起来确实蛮有道理的。

关于变态咱们已经讨论了不少，大家也不妨一起来想想。

对于变态的解读，男性和女性似乎很不一样。大家也可以跟对象聊一聊什么是变态。因为这样的小话题拌拌嘴也蛮有趣。

马奈是“北野武”
印象派是“北野武军团”

这一讲我们来聊一聊瓦解西方绘画的传统、形成现代艺术特征的印象派的画家。

就连我这样的美术小白，也知道印象派有多牛。

嗯，对于印象派，不用我多说，大家都知道的。印象派的大神很多，如莫奈、雷诺阿、西斯莱、毕沙罗、德加……本讲咱们要重点介绍的三位大神，他们的名字写成中文是两个字，他们分别是马奈、莫奈和德加。

爱德华·马奈（1832——1883 年）

克劳德·莫奈（1840——1926 年）

埃德加·德加（1834——1917 年）

你是按照名字来挑的吗？

我按照名字一筛，结果发现了这个黄金组合。

先来说说马奈，其实，

马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印象派画家。

所谓印象派，是指举办了“无名艺术家展览会”（即第一届印象主义绘画展）的画家。参展的画家被称为印象派，他们的画风被称为印象主义。

这么说来，印象派就是这群小伙伴的同好圈？

跟文艺复兴、巴洛克这样的代表艺术思潮不同。

是的。印象派就是一群追捧和崇拜马奈的年轻艺术家的朋友圈。因此，马奈本人并不是印象派，也从来没有参加过印象派画展。

这么说来，马奈似乎是印象派的创派宗师。

说是创派宗师也成，说是一群迷弟们的老大也行。

马奈和印象派的关系，就好像北野武和北野武军团一样。

看来，马奈大神真是光环满满啊。

嗯，他比那群小伙伴年长，而且是印象主义的奠基人。插句题外话，要是说起印象派中谁最“印象派”，虽然目前还存在争议，但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是莫奈。

嗯。一提到印象派，脑子里只想到莫奈。

不是吧，雷诺阿① 你总该知道吧？

呃，雷诺阿我知道。

是吧。那么，西斯莱② 呢？

不知道。

那毕沙罗③ 呢？

没什么印象。

……好吧，那这里咱们要讲到的德加，你总该听过吧？

这个嘛，刚才一看到他的画，我就觉得眼熟。

不会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德加实际上是画风最不印象派的印象派画家。也就是说，本讲咱们将要介绍的三个人，分别是印象派的奠基人马奈、最具印象派特质的莫奈以及最不印象派的印象派 ——德加。我希望通过介绍这三位名字用中文书写都是两个字的画家，让大家对印象派那些不得不说的变态属性有一个明晰的认识。

①  皮耶尔·奥古斯特·雷诺阿（1841——1919 年）：法国印象画派的著名画家。擅长画人物，代表作《康达维斯小姐的画像》。晚年醉心于裸体妇女的描绘，如《阳光下的裸女》《浴女》等。

②  阿尔弗莱德·西斯莱（1839——1899 年）：生长在法国的英国画家。主要画风景画。在其他印象派画家转变画风时，仍然始终如一地坚持印象主义。

③  卡米耶·毕沙罗（1830——1903 年）：法国印象派画家，生于加勒比海。扶持后辈，受到了塞尚和高更等后印象派画家的尊崇。

维护传统的反叛者！
惊世骇俗的《草地上的午餐》

我们这就来聊一聊马奈吧，下图中的人物就是马奈。

马奈 35 岁时的照片 1867 年，纳达尔拍摄

不过为啥我听到场上有窃笑声？

这个嘛，或许是因为马奈有张国字脸吧。

虽然模样可能不太符合现代人的审美观，但马奈当时可是巴黎交际圈的“万人迷”。用现在的话来说，他情商高，讨人喜欢。1832 年，马奈出生在法国巴黎一个大资产阶级的家庭里，父亲是法国内务部首席司法官，母亲是法国驻荷兰公使的女儿。

真像个大少爷。

不是像，马奈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少爷。

他家住在繁华的圣日耳曼德佩区① ，中学在名校法兰西公学院念的。

他很聪明吗？

头脑聪明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而且马奈的家世和家底都很拿得出手。马奈一心想当个画家，但他有个当司法官的老爸，自然不会同意儿子“不务正业”去当什么画家——“行，既然你不喜欢法律，那当军官也可以”。于是，马奈被老爸逼着报考海军学院，但接连考了两年，都没考上。也有人说马奈是故意落榜的，毕竟他一心想当画家。不过不管怎么样，他老爸终于死心了，允许儿子去画家托马斯·库图尔② 的画室学习绘画。

马奈的举动要是放在现在的日本，就好比出生在青山区、毕业于麻布中学的政府高官的儿子，考防卫大学却接连两度落榜，最后去了时尚插画学院（SETSU  Mode  Seminar③ ）。

呃，秒懂了。

麻布中学毕业的人去考防卫大学，听起来怪怪的。

以前的海军学校走的可是精英路线。插句题外话，中松博士④ 就是从麻布中学毕业后，去当了海军。言归正传，咱们继续说马奈。马奈边模仿着他喜欢的西班牙画家委拉斯开兹⑤ 、戈雅⑥ ，边摸索着自己的风格。直到 1861 年，他才得到世人的认可。29 岁那年，他的作品被选入官方沙龙，入选作就是下面这幅画。

《马奈夫妇像》1860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这幅《马奈夫妇像》画的是马奈的父母。请注意他爸的样子。

他老爸看起来挺吓人的。

是啊。他老爸不但是政府高官，还是司法官。19 世纪的大资产阶级家庭中，父亲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后面再看几幅画你就会发现，当时上流社会的男性都爱穿黑衣服。对穿着黑西装的严父的畏惧和反感之情，是解读这个时期艺术风格的一个关键。

他老妈看着也很古板。

嗯，他父母看着确实没啥亲和力。

插句题外话，他家的二儿子选择了跟哥哥相同的职业。

马奈的弟弟也当了画家？那他老爸肯定很失望吧。

他弟弟不是画家，他的工作相当于艺术代理人，一直力挺印象派。两个儿子都“误入歧途”，令老爸很失望。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在这幅画创作后的两年后，他老爸就去世了。

要说凭借这幅画闪亮登场的马奈，在美术史上占据怎样的重要地位，想必不用我多说。

呃，但我对马奈知道得不多。

对马奈不太了解的话，可以看看下面这幅画。这幅画描绘的是当时巴黎的杜伊勒里花园举办露天音乐会的场景。你瞧，男士们清一色地穿着黑外套、灰裤子和白衬衣。

《杜伊勒里花园音乐会》，1862 年，伦敦国家美术馆藏

看起来真像制服。而且，连帽子都是一样的。

嗯，都是高筒礼帽。虽说是露天音乐会，但正装出席公众场所是当时的社交礼仪。

看起来还蛮时髦的。

众所周知，19 世纪的西方，男性的服饰完全谈不上色彩和个性。男性服饰的这一基本特征，实际上是万恶的根源。这个话题先说到这里。马奈在美术史上的意义，从这幅画就能看出。

上一讲咱们提到过，在西方绘画的传统中，历史画和宗教画格调最高，而描绘同时代生活风貌的风俗画则“不上台面”。但进入 19 世纪后，反映同时代现实题材的画渐渐崛起，如以德拉克洛瓦为代表的浪漫主义、以库尔贝为代表的写实主义。

马奈的这幅画描绘的正是同时代的生活场景。这也是这幅画的新意之一。至于另一点新意，咱们前面说过古典西洋绘画讲究线条平滑，色调渐变，不知你还有印象吗？

达·芬奇独创的晕涂法！（详见第 38 页）

没错。使用晕涂法这种色彩渐变技巧，关键在于线条的平滑程度。比如马奈的这幅画，线条粗犷。

这反而成为崭新的一点。

是的。

用速写的方式生动地勾勒出近代都市的生活场景。

这正是马奈的新颖之处。凭借这幅独具新意的画，马奈迅速走红。

《草地上的午餐》，1862——1863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啊，这幅画上一讲曾经出现过。（详见第 197 页）

这幅就是当时轰动整个画坛的作品——《草地上的午餐》。1863 年这幅画送到官方沙龙被拒收了，专家评委怒斥其“下三滥”。

不是因为技法方面的问题拒收，而是因为“下三滥”？

嗯。那一年的沙龙，除了马奈以外，还有不少人的作品因“下三滥”被拒收。

因此，其中三人直接告到沙龙的主办方——拿破仑三世那里，最后拿破仑三世在沙龙外搞了一个“落选作品展” 。

拿破仑三世这件事办得不错。

然而，这幅《草地上的午餐》，

在落选展会上也引发轩然大波，被认为“有伤风化”。

现在的绘画作品里不也经常出现裸女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之前介绍库尔贝的时候曾提到过，那时能够以裸体形象出现在绘画作品中的女性，只能是神话中的维纳斯、圣经中的夏娃等。也就是说，不允许画凡人裸女。《草地上的午餐》中，穿着黑色衣服的男子是当时普通绅士的形象，跟他们一起的裸女竟是个凡人，着实令当时的人大跌眼镜。

要是圣经里的人物倒没什么，现实生活中的人物则不行。

对，不允许写实。

而且，其他人都穿得板板正正的，就那个女人裸着身子，未免有点色情意味。二男一女疑似 3P 的不道德画面，也受到了舆论的猛烈抨击。

……

不过，这幅画实际上是正儿八经的古典主义的作品。看看下面这幅画就会明白，这幅作品是拉斐尔的学生马康托尼奥·雷蒙迪⑦ 将老师的作品制作成了版画。

马康托尼奥·雷蒙迪《帕里斯的评判》1515——1516 年，斯图加特国立美术馆藏

拉斐尔的原画已经找不到了，这幅《帕里斯的评判》取材于古希腊神话。

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就是从这幅画中获得了灵感。对美术比较了解的人能看出其中的门道吧？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但看不懂的人很多。所以这幅画受到了批判。在马奈看来，“美术学院的会员居然连拉斐尔的画都不知道”。

稍微有些前卫啊。

嗯。而且，这幅画里还有一个前卫的挪用——两个穿着衣服的男人和一个裸女的组合，其实是来自下面这幅画。

提香、乔尔乔内《田园合奏》1511 年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啊，果然是这样。这幅画也是取材于神话吗？

这幅名为《田园合奏》的画不是取材于神话，是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威尼斯画派的代表画家提香的名作。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正是向古典主义杰作《田园合奏》的致敬之作，却没有得到专家评委的认可。从这里也能看出，马奈并不是单纯地尝试新的事物，而是思考如何将古典元素活用在现代题材中。

马奈本人是一本正经地在做这件事。

嗯，他压根没想恶搞。

结果弄成了这样的 3P 画面。

呃，3P 的说法我是开玩笑的，其实马奈是一本正经地在做事。

啊，马奈是来真的。

证据就是，越挫越勇的马奈第二年将下面这幅画送到沙龙参展。

《奥林匹亚》，1863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这幅画也受到了舆论的狠批，认为“画了个娼妓”。

呃，看起来确实是这样。

但这幅画也是从古典名作获得的灵感，而且这幅名作比之前那幅来头更大，提起来恐怕没人会不知道。这幅画就是提香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

提香·韦切利奥《乌尔比诺的维纳斯》，1538 年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藏

提香是画女性的天才，他构想出的许多画中女性的“摆拍”姿势，成了西方美术中女性姿势的基本款。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上一页这幅画中的姿势。马奈可能觉得，《草地上的午餐》的挪用有些晦涩难懂，但《奥林匹亚》的挪用绝对能让人“秒懂”。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奥林匹亚》还是被批得狗血淋头。

为啥？

《左拉肖像》，1868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画中的裸女是个凡人，而且笔触粗犷，这些都让学院派的大咖们看着很不爽。不过，马奈这种越挫越勇、永不放弃的架势，获得了一票年轻艺术家的膜拜，“马奈大神，干得漂亮！”

年轻人喜欢这个调调。

而且，马奈是最早借鉴日本元素的西方画家。右边这幅画是他为好友——小说家左拉⑧ 画的肖像画。里面画了日本浮世绘。

还真是。

看来日本元素那时蛮风靡的。

《吹短笛的男孩》，1866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印象派的时代风靡于西方绘画界的日本美术，马奈最先借鉴。右边这幅画明显受到日本浮世绘风格的影响。

这是 2014 年奥赛美术馆展览海报上的那幅画。

背景和衣服都是平面的。而且，轮廓很清晰。传统的西方绘画中，阴影的界限必须画得完全看不出来，看不出轮廓线。然而马奈的这幅画，却如此清晰地把轮廓画出来了。

这是受了日本美术的影响？

西方绘画的特征，是运用没有边界线的平滑过渡的渐进法和透视法画出立体效果。而日本绘画的特征是清晰的轮廓和平面性。两者的方向截然相反。

马奈受到日本美术的影响，迈出了否定西画基础——透视法和明暗法的第一步，从这一点来看，他也不愧为印象派的老大。另一方面，这幅画的色彩，你有没有看出是受到了西班牙绘画的影响？

哦，看出来了。

特别是，在绘画中使用黑色营造出西班牙的风格。马奈画画时经常使用黑色，这是他与印象派的一大不同点。

不使用黑色，是印象派的特征。

确实，莫奈等印象派画家的画给人一种明亮的感觉。

莫奈是印象派第一个不使用黑色的人。也有刻意使用黑色的印象派画家——雷诺阿。不过，马奈层出不穷的创意和不怕折腾的干劲，令莫奈和雷诺阿十分佩服，毕沙罗、西斯莱、塞尚⑨ 、德加也是马奈的死忠粉。马奈的画室所在的巴蒂诺尔街上的盖尔波瓦咖啡馆 ⑩ ，成了他们的聚集地。在这里，他们热烈地讨论新时代的绘画应有的风貌。

马奈也来参加他们的聚会了吗？

感兴趣的时候就去。

这些年轻的艺术家被称为巴蒂诺尔团体。

这就是印象派的前身吗？

嗯。巴蒂诺尔团体的小伙伴们眼看自己的画作在官方沙龙那里吃闭门羹，打算干脆自己办个展览会。

于是，他们凑在一起，成立了艺术史上第一个独立艺术家协会——“无名画家、雕塑家和版画家协会”。1874 年，无名艺术家协会举办了第一届画展，并因参展作品——莫奈的《日出·印象》（详见第 259 页）而得名，被称为印象派。

《在小船上》（又译《游舟》），1874 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这么说，莫奈是印象派的灵魂人物喽？

将印象派的小伙伴们凝聚在一起的灵魂人物，应该是里面最年长的毕沙罗。不过他们心目中的老大是马奈前辈。马奈从没参加过印象派的画展，一直坚持往官方沙龙送作品参展，不过他的作品反而受到了印象派的影响。听起来是不是很不像马奈的作风？比如右边这幅画，浓浓的印象派风格有木有？但马奈就是不参加印象派的画展。

是嫌弃小伙伴们年龄小？

这倒不是，应该是觉得

“我要是露面，小家伙们可能会受拘束”。

有个军团也不赖，但不愿意当北野武？

没错。立川猕猴桃⑪ 若是出现在 LOFT PLUS ONE⑫ 没什么，若是换成立川谈志⑬ 师傅，小伙伴们可就嗨不起来了。

哈哈。

若没有谈志师傅为了将古典落语改良成符合现代的形式，不断与落语协会抗争，那就糟糕了。

谈志师傅眼中的落协，就相当于马奈眼中的美术学院吧。

下面这幅画，就是马奈晚年的一幅代表作。

《女神游乐厅的吧台》，1882 年伦敦科陶德画廊藏

马奈在这幅名为《女神游乐场的酒吧》的画中，以浮世绘风格的大胆构图和独特的速写形式，描绘了惯常展现的同时代的巴黎的生活场景，这已经超越了写实的范畴。

欸？为什么这么说？

背景的镜子中映出的戴着高筒礼帽的大叔，按理出现在画面前方的应该是个背影，而且啤酒瓶在镜中的映像位置不对。

被你这么一说，确认有些不合理。

马奈摒弃了透视法的写实性，

采用了自由的画面构图。

这也正是马奈的创新之处，

是迈向近代绘画的伟大的尝试。

①  圣日耳曼德佩区：位于巴黎塞纳河左岸的中心区，云集了众多品牌旗舰店。20 世纪 50 年代，“双叟咖啡馆”（超现实主义艺术家的聚集地）等咖啡馆里聚集了众多艺术家。

②  托马斯·库图尔（1815？——1879 年）：法国著名画家。因厌倦了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的教育，自己开了画室招揽学生。其中最著名的学生是马奈。

③  SETSU Mode Seminar：知名画家长泽节创办的美术学校。培养出众多插画师、漫画家、设计师、演员和模特。

④  中松博士（1928 年——至今）：本名中松义郎。发明了煤油泵和液体电池鞋等。多次参与东京都知事选举和国家选举（均拒收）。目前患癌症。

⑤  迭戈·委拉斯开兹（1599——1660 年）：17 世纪西班牙巴洛克时期的画家，文艺复兴后期西班牙最伟大的画家。他曾是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的宫廷画师，充满未解之谜的传奇之作《宫娥》是他的代表作。

⑥  弗朗西斯科·德·戈雅（1746——1828 年）：西班牙浪漫主义画派画家，与委拉斯开兹齐名。国王卡洛斯四世的宫廷画师。长久以来被认为是其代表作之一的《巨人》现已认定是其学生的作品。

⑦  马康托尼奥·雷蒙迪（1480？——153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版画大师。曾将拉斐尔画室的大量作品制作成版画，进一步提高了拉斐尔的知名度。

⑧  爱弥尔·左拉（1840——1902 年）：法国自然主义小说家和理论家，自然主义文学流派创始人与领袖。代表作《小酒馆》。发评论支持马奈，与塞尚关系要好。

⑨  保罗·塞尚（1839 ——1906 年）：法国著名画家。参加了第一届印象派画展并加入印象主义画派。因厌倦巴黎的浮华气息，回到位于法国南部的家乡，开创了自己的绘画风格，被誉为“现代绘画之父”。

⑩  盖尔波瓦咖啡馆：位于巴黎巴蒂诺尔街（现在的克里希大道）的咖啡馆。仰慕马奈的印象派画家雷诺阿、德加、塞尚、莫奈等人曾经常在周五的晚上在这里聚会。

⑪  立川猕猴桃（1967 年——至今）：日本落语家。立川谈志的第十四位徒弟。16 年来历经 3 次被逐出师门的前座（落语家的最低阶）生涯后，升入二之目等（单口相声）演员。2011 年升入真打（落语家的最高阶）。

⑫  LOFT PLUS ONE：位于新宿歌舞伎町的高级 LIVE HOUSE（小型现场演出的场所），劲爆、暧昧、荷尔蒙浓郁的亚文化天堂，连续举办现场演出。

⑬  立川谈志（1936——2011 年）：日本落语界的天才。因主持搞笑综艺节目《笑点》一炮而红。因真打晋升考试与落语协会引发口水战而退会，创立立川流落语。

堪比八点档的狗血剧情！
马奈的劲爆风流史

关于马奈大神在美术史上的功绩已经讲了很多，接下来咱们聊聊历史上那些著名的画家们不为教科书所记载的另外一面——他们变态的属性。

好吧，谁让咱们这里是变态美术馆呢。

我要讲的关于画家的不能说的秘密，其实糅合了我个人的想象和猜测。

苏珊娜·马奈夫人的照片 1868 年，夏尔丹拍摄

你到底要讲什么？

其实我要讲的都是有史料依据的，只是要看怎么理解。比如马奈，他和他老婆的关系很微妙。右图中的人物就是他的老婆，觉不觉得她的发型有点怪怪的？从发型和衣服可以判断，她是荷兰人。这个叫苏珊娜·林霍夫的女人，是马奈 18 岁那年，父亲为他和他弟弟尤金请来的钢琴老师。听到这里，有没有觉出哪里不对劲？

欸？挺正常的啊。

给18 岁和 15 岁、正处于青春期的两个儿子找了个 20 岁出头的钢琴女老师，后续的剧情发展似乎不难想象。果不其然，2 年后，这个女人生了个男孩。

谁的孩子？

据说是马奈的，但上户口的时候是以苏珊娜弟弟的身份。

欸？苏珊娜生的儿子变成了她的弟弟？？？

嗯。而且，这个孩子的抚养费是由马奈家出。

呃，到底怎么回事？

你还没明白过来吗？

10 年后，马奈的老爸去世了。

第二年，马奈就把苏珊娜娶过门。

啊，原来是马奈的儿子。

然而，这种说法也有些站不住脚。

据说苏珊娜实际上是马奈父亲的情妇，并且这种说法言之凿凿。

啊！也就是说，是从苏珊娜成了马奈家的钢琴老师开始？

是的。

从那时起，苏珊娜就已经是马奈老爸的情妇了。

啊，不是吧？让 20 出头的小情人去给自家青春期的儿子当家庭老师，怎么想的！

你可以反过来想，如果不这样呢？刚才那张苏珊娜的照片是她上了年纪时拍的，年轻时的她白皙丰满，模样还不赖。身为严苛的司法官的马奈老爸，之所以那么放心地让年轻性感的小情人去给年龄相仿的儿子当钢琴老师……

是因为他觉得“这是老子的女人”？

也只有这么理解，才能说得通为什么他笃定苏珊娜不会和儿子们乱来。

那个，看到自己老公外面有人了，他老婆肯定火山爆发了吧？

19 世纪的大资产阶级家庭里，妻子没有地位。那是个妻子和儿子通通没有发言权的父权社会。

到底哪些是真实情况，哪些是你的想象呢？

当时就有说法，认为苏珊娜生下的叫莱昂的男孩，实际上是马奈老爸的儿子。不过，马奈老爸去世后，马奈对莱昂视如己出地精心照顾，因此，仰慕马奈的年轻艺术家们都相信马奈和苏珊娜是夫妻，莱昂是他们的儿子。然而马奈本人连迎娶苏珊娜的事情都没有对外公开。所以我总觉得这对夫妇身上有很多谜团。

想想苏珊娜曾是自己老爸的情妇，就不难理解马奈的举动了。

是吧？当时这种爱情模式还真不少，

屠格涅夫的《初恋》① 写的不就是这样的情况么，痴恋的女神实际上是老爸的情妇。

我以前看过这本书，书里面的爱情故事是以单相思结束的。

马奈最初或许也是单相思，他老爸死后，终于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不管怎么样，马奈喜欢苏珊娜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因为他画中的苏珊娜总是美得不得了。

哈哈，这幅画里的苏珊娜，

确实比刚才那张照片里的漂亮多了。

《弹钢琴的马奈夫人》，1868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至少在画这幅画的时候，马奈是很喜欢苏珊娜的。

嗯，从画中感受到了浓浓的爱意。

不过，还有一幅谜一般的画——下面这幅叫作《讲课》或《阅读》的画，觉不觉得哪里怪怪的？

《讲课》（又译《阅读》），1865——1873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嗯，这个地方有些不寻常。

只有那里颜色跟画上的其他处不一样。

这部分是后来加上去的。包括这部分在内的整幅画原本是白色的渐进画法。画上的女性是马奈的老婆苏珊娜。

欸，这跟刚才那幅画里的是同一个人吗？这幅画里的苏珊娜画得也蛮漂亮的。

感受到了浓浓的爱意有木有？这幅以爱妻为模特的画原本是以柔和协调的白色作为背景色的，却不知为何在 8 年后添加了破坏协调性的颜色。

这纯属画蛇添足嘛。

原本和谐的白色背景被破坏了。

这里添加的男性，据说是莱昂。

啊，莱昂小朋友……把他添上去，是马奈在他老爸死后很久之后的事情吧？

马奈在老爸死后，一将苏珊娜娶过门，就画了这幅“和谐的白”。8 年后，他把长大的莱昂添了进去。

不懂马奈的想法。

他是想表示莱昂其实是自己的孩子？

或许他是想让自己觉得，莱昂是他的孩子。

有点凌乱……

或许苏珊娜怀莱昂的时候，就已经和马奈好上了。在马奈看来，他自然希望莱昂是自己的孩子，但如果莱昂是父亲的孩子，看起来也会跟自己长相相似，所以他心里也没谱。但即使如此，他也想让自己相信莱昂是自己的孩子，所以宁可打破作品的协调性，也要把“儿子”添加到妻子旁边。当然，这纯属我个人的猜想。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简直像狗血肥皂剧。

再来看一幅迷之画作。

这幅画是德加画的。

埃德加·德加《马奈夫妇肖像》1868——1869 年，日本北九州市立美术馆藏

德加也是马奈的迷弟之一。他也是个阔少，跟马奈趣味相投，很谈得来，所以平时经常到马奈家玩。德加画了一幅马奈夫妇的肖像，开开心心地把它送给偶像马奈。没想到，马奈也不知是看哪里不顺眼，把画中自己妻子的部分裁掉了。

欸？裁掉了？

这也太伤人心了吧。

嗯，德加大发雷霆，跟马奈吵了一架后，俩人友谊的小船从此翻了。

哪个艺术家看到自己的画被裁切会不发火。

马奈也是画家，而且是德加的前辈，他自然应该能理解德加的感受。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做这样无理的事情呢？据说，是因为马奈觉得德加把苏珊娜画得太丑，所以生气了。

如实画下来的模样，令马奈觉得丑？

德加又不是苏珊娜的老公，

不可能满怀爱意地将苏珊娜画成仙女。

在马奈的眼里，爱妻苏珊娜是跟之前自己画中那般的美人。

不过，要说马奈对妻子“被画丑”的脸看不下去，为什么不干脆把她从画上裁掉，只留下自己的部分，干嘛只把妻子的部分裁掉一半呢？

确实是……把苏珊娜裁掉了一半。

马奈的内心世界真让人看不懂。

《在阳台上》，1868——1869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从这里就能感觉到马奈对妻子的复杂感情。这幅画画于 1868 年，处于前面那幅《讲课》从完成到添加“儿子”莱昂的中间的这段时间。要说 1868 年有什么事情发生，实际上这一年，马奈遇到了一位女性——女画家贝尔特·莫里索② ，也就是下面这幅名为《在阳台上》的马奈的代表作中，斜倚在阳台栏杆旁的白裙女子。

啊，真是个大美人。她也是艺术家吗？

当时的大家闺秀都会学些技艺，其中学画是最潮的选择之一。当然，这些大家闺秀不是去美术学校学画，而是请来知名画家一对一指导。因此，不乏出现一些拥有绘画天赋的大家闺秀成为画家。贝尔特·莫里索就是其中之一。她跟马奈一样出身于上流社会的官宦家庭中，跟着巴比松派大师卡米耶·柯罗③ 学画画，作品还入选过官方沙龙。1868 年，莫里索与马奈相遇，马奈不收徒弟，所以与其说他教莫里索画画，倒不如说他将莫里索当模特用。从此，莫里索的形象频繁出现在马奈的作品中。

《歇息》（又译《贝尔特·莫里索像》），1870 年普罗维登斯罗得岛设计学校美术馆藏

《穿玫瑰金色鞋子的贝尔特·莫里索》1872 年，广岛艺术博物馆藏

马奈画了很多幅莫里索的肖像，对于这两个人的关系，你怎么看？

他俩莫非有什么不得不说的故事？

我是想听听女性角度的看法。刚才我说过，马奈很喜欢他的太太苏珊娜。这样的话，我想知道从女性的角度，如何看待马奈对莫里索的态度。

马奈找莫里索当了那么多次模特，应该是对她很满意吧。不过，他画自己老婆时，会刻意进行美化，而画莫里索时，是像拍照一样如实画出来。

这或许是因为，画莫里索时不需要刻意美化。

这倒也是，莫里索那么美，如实画出来就好。你怎么想？

马奈对莫里索的想法暂且不提，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莫里索喜欢马奈。

欸，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她的眼神。

你是指凝视着马奈的眼神？

嗯。尤其是下面这幅画，几年前我在日本举办的马奈展上看到过这幅画。

《手持紫罗兰花束的贝尔特·莫里索》1872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这双眼睛仿佛在倾诉“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佩服你的脑洞……这么说来，莫里索是单相思喽？

我一个大叔是这么理解的，所以想听听你的看法。

用这种眼神看大叔，会让对方误会的吧。

欸！？误会？

被漂亮美眉这么凝视，大叔绝对会以为妹子对自己有意思。

或许吧。

要说证据嘛，莫里索这样的美人生生把自己熬成大龄剩女，33 岁才嫁人，这在当时算得上相当晚婚的情况了。我觉得这是莫里索在等待马奈明白自己的心意。

33 岁在当时是晚婚，现在看来倒是稀松平常。

尤金·马奈的照片

在 150 年前的世俗眼光看来，那个年龄绝对是晚婚。而跟晚婚的莫里索结合的是右边照片中的人——马奈的弟弟。

啊！！

其实马奈的弟弟一直很喜欢莫里索。

原来是这样！比起国字

脸的马奈，明明他弟弟看起来比较帅！

呃，男人不能只看脸。马奈画画出色、风度翩翩而且谈吐幽默。然而，马奈再有魅力，也改变不了他已婚的事实。所以我脑补的情节是这样的：看到心目中的女神莫里索为了自家哥哥暗自神伤日渐憔悴，痴情男二尤金不断地劝说“不是还有我吗？”

这个尤金是做什么的？

他是个艺术代理人，曾挖掘了毕沙罗等印象派画家。因此，他对莫里索婚后继续当画家的想法十分理解并全力支持，婚后俩人过得很幸福。

有这样的老公，真是太幸福了。

所以，马奈之所以不回应莫里索的心意，或许是顾虑弟弟对她的爱慕之情。

这是你的想象还是真的？

呃，纯属想象。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当时看来是黄金剩女的 33 岁的莫里索嫁给了马奈的弟弟尤金。

这几个人都是从身边的小圈子里找对象啊。

莫里索眼见跟哥哥无果就选了弟弟，马奈则娶了父亲的情妇。

上流社会的圈子就那么大，翻来覆去不过那么几个人，所以往往只能从身边的那拨人里挑。不寻常的是咱们的马奈大神。马奈有个癖好，为即将结婚的女性画单身时代的最后一张肖像画并赠给对方。下面这幅画就是马奈为莫里索画的最后一幅画，看到莫里索手上戴的婚戒了吧？

《拿扇子的贝尔特·莫里索》1874 年，里尔美术馆藏

这是莫里索结婚前的时候吧？

嗯，莫里索当时已经决定跟马奈的弟弟结婚。

从那以后，马奈大神再也没画过莫里索。

看来是顾虑到弟弟的感受。

大概是吧。这幅“最后的肖像”里的莫里索，看上去是不是有些哀伤？还是说，是我的错觉呢？

好吧，要是让我说的话，感觉像是在听你说故事。曾经的灵感缪斯要嫁给别人了，多么令人伤感的故事。

伊娃·冈萨雷斯的照片

是吧？这个故事叫作“贝尔特·莫里索心中的秘密”。不过，故事讲到这里并没有画上句号，因为我们的马奈大神可不是一般人。就在认识莫里索的第二年，另一个女人出现在马奈的视线中。就是右边照片中的这个女人，是不是长得还不错？

还凑合，不过看着有些壮实。

说得对。所以我有这么一个猜测：马奈大神之所以没跟莫里索在一起，关键就在这里。如果说马奈喜欢的女性是他老婆苏珊娜那一款，那么苍白、瘦削的骨感美人莫里索显然不是马奈的菜。而这张照片中的女人，

看起来更符合马奈的审美。

啊，确实跟他老婆的风格有点像。

不但像，而且比苏珊娜更好看。另外，从她轮廓分明的五官和伊娃·冈萨雷斯④ 这个名字也能知道，她是西班牙人。而马奈大神年轻时曾经痴迷于西班牙绘画。

确实是。体态丰满，而且是西班牙人。

《伊娃·冈萨雷斯的肖像》，1870 年伦敦国家美术馆藏

而且，还是个画家。这个白富美是西班牙裔知名作家的爱女，跟莫里索一样，富家千金都得学点才艺，她也选了绘画，最后成了画家。右图是马奈以伊娃为模特画的一幅画。

画得比照片上的真人好看。感觉到了画中流淌的爱意。

嗯。说到这儿，还得提马奈大神的一个让人不解的地方——他曾明言不收徒弟。像马奈这样拥有一大票迷弟的大神级偶像人物，

自然如同北野武和谈志师傅一般吸引了众多拜师学艺的年轻人，但马奈都拒绝了。就连面对颇为赏识的莫里索，马奈仍然“say no”，拒绝收徒。然而，这样的马奈却公开声明，伊娃是自己唯一正式的徒弟。

啊！

所有人都觉得，这！不！科！学！特别是莫里索，得知这个劲爆消息后整个人都不好了——“明明是我先拜师的，为什么不收我！”而且，不考虑先来后到的逻辑，单论绘画天赋，莫里索绝对碾压伊娃。

“我的颜值和画技都碾压那个女人，你为什么选她当徒弟不选我！”

是的，就是这种强烈的不服气。从莫里索写给朋友和兄弟姐妹的信中也能看出，她对伊娃深恶痛绝。

还有信件留存下来？

贝尔特·莫里索是个很细心的人，她将与亲友往来的书信都很好地保存了起来。然而，这其中偏偏没有马奈的。

书信？

嗯。很奇怪是吧？明明俩人曾经有过亲密往来。一封书信都没有，反倒不太对劲。

是啊。难道是莫里索把与马奈往来的信都烧掉了？简直像电视剧一样。

或许马奈告诉莫里索，她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也就是说俩人实际上通过很多书信。

也有这个可能吧。另一方面，对于横空出世的伊娃·冈萨雷斯，马奈大神的一票迷弟们也纷纷表示看不懂。崇拜马奈的一干年轻画家纷纷傻眼，“啊！偶像为什么会选那个伊娃！”这就好像坚称绝不收徒的谈志师傅，突然收了个半路出家的落语家当唯一正式的弟子，吃瓜群众不傻眼才怪。

《伊娃·冈萨雷斯》1878 年，个人收藏

伊娃 30 岁时嫁给了一个叫亨利·格拉德的平面设计师。婚前，马奈大神按惯例画了一幅“最后的肖像”（见右图）送给她作纪念。不过，伊娃跟马奈的缘分到此并未画上句号，马奈死后的第六天，34 岁的伊娃也去世了，冥冥中仿佛是追随马奈而去。

果然，这个伊娃也对马奈有意思。

其实伊娃是死于产后并发症。

原来是个巧合……

确实很巧合，但也有人会想得更深一些。不管怎样，马奈大神和很多女性有着扑朔迷离的八卦绯闻，引人遐想。因苏珊娜而与父亲争执、因莫里索的缘故兄弟间的关系微妙，简直让人联想到 19 世纪小说里的故事情节。但若说到与伊娃的绯闻，要说普通也很普通，要说特别也很特别。

如果马奈喜欢伊娃的话，

将喜欢的人收为徒弟，真是个凄婉无奈的故事。

后人眼中的马奈大神风度翩翩、感性多情，是个游戏人间的浪子。但我觉得，马奈在感情方面是个很单纯的人，当年的钢琴老师苏珊娜，应该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嗯，当时他才 18 岁。

第一个女人是自己父亲的情妇，内心的斗争和复杂情绪可想而知。

初恋居然是老爸的情妇，换谁都会纠结。

所以，我脑补的情节是：这份伤痕一直留在马奈大神的心中，当他遇到贝尔特·莫里索的时候，即使心动也只能将感情收敛起来，因为他发现弟弟也喜欢莫里索。马奈不愿弟弟跟当年的自己一样，饱受感情的折磨。就在这个左右为难苦闷难耐的时候，一个符合他心中的理想型，并且不需要那么多顾虑的美少女出现了……

伊娃出现了。

嗯。面对拼命克制着对莫里索的心意的马奈大神，伊娃快速地占据了他心中的空白。因此，马奈才会出现突然收徒的自相矛盾的举动。从这个角度来说，马奈这个艺术圈大名鼎鼎的先锋人物，在感情方面，却出人意料地保守，有自己的底线。

多到眼花的连作！
克劳德·莫奈

克劳德·莫奈的照片 1899 年，纳达尔拍摄

在马奈大神开辟的崭新的艺术大道上，印象派闪亮登场。印象派这个名称的由来之作《日出·印象》，正是莫奈（见右图）画的。

一看就是艺术家的范儿。

现在一提到莫奈，经常会摆出这张白胡子的老年时的照片。其实，莫奈年轻时长这样。

是不是看起来英姿勃发？

啊，好帅！

克劳德·莫奈的照片 1860 年，哈尔贾拍摄

年轻时的莫奈是个看着有些强势的帅哥。他生于 1840 年，比马奈小 8 岁，虽然与马奈同样出生于巴黎，但从 5 岁起，他家就搬到勒阿弗尔（法国北部海滨城市）居住。而且，跟身为富家阔少的马奈不同，莫奈家里在街上开了家杂货铺维持生计。

哦，莫奈家境一般。

嗯。莫奈家境一般，高中辍学后，在当地画画。擅长海洋风景画的画家欧仁·布丹① 当时正好待在勒阿弗尔，莫奈幸运地得到了他的认可，并跟着他学习在自然界的光线下画画。

这就是莫奈走上绘画之路的原点。

在布丹的鼓励下，19 岁的少年莫奈怀揣梦想来到巴黎，进入瑞塞画院② 学习。在那里，他与毕沙罗等人成了好基友。在夏尔·格莱尔③ 的画室，他结识了雷诺阿、德加、西斯莱。小伙伴们一拍即合，聚在一起喝酒聊得嗨时，眉飞色舞地谈论着“马奈前辈棒棒哒”，位于巴蒂诺尔街上的盖尔波瓦咖啡馆（马奈前辈的画室就在这条街上）成了他们的聚集地。就这样，这帮小伙伴形成了一个叫巴蒂诺尔的团体，这个团体就是日后印象派的前身。插句题外话，马奈和莫奈在当时常常被人搞混。

Manet 和 Monet，俩名字只有字母“a”和“o”不同，确实容易混淆。

莫奈的作品最初入选沙龙时，由于名单被弄混，差一点被当作马奈的作品。马奈很纳闷，“这不是我的画啊，会是谁的呢？”就这样，马奈和莫奈第一次见面。自此，莫奈对马奈越发崇拜，画了一幅向《草地上的午餐》（见第 226 页）的致敬之作。

莫奈在美术史上的功绩自是不必多说。首先，他确立了一种新的绘画技法——色彩分割法。下面这幅画是莫奈与雷诺阿在巴黎近郊的一处叫拉·格勒鲁依叶的沐浴胜地画的画，从中可以窥见色彩分割法的端倪。

《青蛙塘》，1869 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这是一种分割色彩的技法吗？

是的。前面介绍马奈时曾提过，在此之前，西方绘画讲究反复修饰直到看不到笔痕。将原先应调和的颜色用短小的笔触并列表现出来的色彩分割法，无疑是对西方绘画的传统的直面否定。

没有反复修饰，而是将笔痕就那么留下。这确实是印象派的风格。

色彩分割的另一个革命性的关键点是，不调和颜料，直接使用颜料管中挤出的颜色作画。即利用未调和的颜色反射出的光在人们视觉中的产生的“视觉混合” ，跟现在的四色印刷④ 是一个原理。要说为什么会这样，其原因之一是明度的问题——颜料越混合，颜色就越暗浊。而印象派则追求的是在明亮的外光下作画，捕捉瞬息万变的光的效果。为了追求更明亮的光色表现，色彩分割法应运而生。

哈哈，明亮才是王道。

在户外的光线下作画，这本身就是一个全新的尝试。现在不也能看到一些画家在户外支着画架、戴着贝雷帽写生？

对啊。比如坐在河边写生。

这样的场景是印象派盛行，也就是 19 世纪后半叶才出现的。在此之前，虽然也有画家在户外写生，但油画的话还是得在画室完成。首开户外写生的风潮，这也是印象派的创新之一。这群前卫的巴蒂诺尔团体的小伙伴们，估摸着自己的作品基本没法获得审美观守旧的官方沙龙的认可，几个人一合计，干脆决定自己办个画展。在值得纪念的首届画展上，莫奈参展的作品正是下面这幅。

《日出·印象》，1872 年，巴黎马蒙坦美术馆藏

这幅现藏于马蒙坦美术馆的《日出·印象》，名字据说是莫奈被催得没辙随口起的。因为在画展展出后，被评论家果断给了差评——“名字够贴切，这画只能给人一种印象 ”，所以巴蒂诺尔团体的小伙伴们由此得名，被称为“印象派”。

名画最开始往往不被看好。

不过，这个原本满满带着评论家的嘲讽之意的称呼，居然歪打正着说到了莫奈和他的小伙伴们的心坎里——“太贴切了！”此后，他们将画展命名为印象派画展，到 1886 年，一共办了 8 届画展。

不过，虽然笼统地将这些人称为印象派，但他们的发展方向却各有侧重。莫奈 1883 年搬到一个叫吉维尼的小镇，自此醉心于创作“连作”（即画家在同一位置上，面对同一物象，在不同时间、不同的光照下所作的多幅画作）。他的第一组连作，就是下面的《干草垛》系列。

《干草垛》，1891 年，波士顿美术馆藏

《干草垛》，1891 年，个人收藏

《晴天的干草垛》1891 年，苏黎世美术馆藏

《日落中草垛雪景》1891 年，芝加哥美术馆藏

《干草垛》1890——1891 年，芝加哥美术馆藏

《阴天雪中的干草垛》1890——1891 年，芝加哥美术馆藏

这个连作看着有趣吗？

不觉得……

不过，画得还是很不错的。

当时，巴比松画派的画家被批“描绘朴素的田间劳作场景，缺乏趣味性”，而莫奈的这组连作，连田间的劳作场景都木有，只有干草垛。而且，还不知疲倦地画了一幅又一幅。这组“干草垛”连作，大概有 30 多张。

莫奈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画干草垛？

其实，莫奈想画的不是干草垛，而是光与色。他是想通过连续描绘同一个物象，

从自然的光色变幻中捕捉瞬间的感觉。

哦，原来是这样。

从同样的干草垛上能看出在不同光线下的效果。

凡是容易捕捉光色的瞬间变化的事物，都能成为莫奈作画的对象。画完干草垛，莫奈又画了杨树林，在这些朴素的题材之后，莫奈又开始画建筑——鲁昂大教堂和伦敦国会大厦……莫奈孜孜不倦乐此不疲地画着，每组连作都是好几幅。

看来莫奈是个喜欢做同一件事的人。

抛开对这些连作的喜好问题，莫奈的画技已经炉火纯青。集印象派之大成的《睡莲》连作，足足画了 200 多幅。

200 多幅！？

嗯……这样吧，咱们只介绍其中的一幅。下面这幅《睡莲》是《睡莲》系列中比较出色的一幅。

你的意思是，还有画得不好的《睡莲》？

毕竟画了 200 多幅，其中难免有几幅不那么出彩的《睡莲》嘛。国立西洋美术馆的主要馆藏松方藏品（Matsukata Collection）来自松方幸次郎⑤ 。《睡莲》是松方在巴黎造访莫奈时，莫奈送给松方的。莫奈珍藏的作品是他直接捐给美术馆的。另外，西洋美术馆里的咖啡馆的名字也叫“睡莲”。可见美术馆是多么重视这件藏品。

《睡莲》，1916 年，东京国立西洋美术馆藏

①  欧仁·布丹（1824——1898 年）：法国风景画家。擅长巧妙利用室外光线描绘大海情景。莫奈的启蒙老师。与诗人波德莱尔私交甚笃。

②  瑞塞画院：位于巴黎的私立美术学校。这里不提供课程，但为没钱单独请模特的年轻画家提供了模特。

③  夏尔·格莱尔（1806——1874 年）：生于瑞士、长于法国的画家。在巴黎开办画室，培养了莫奈、雷诺阿、西斯莱等年轻后辈。

④  四色印刷：将青色、品红色、黄色和黑色四种色料（油墨或燃料）按减色混合原理实现全彩色复制的平版印刷方法。因四种标准颜色的首字母，四色印刷也称 CMYK。

⑤  松方幸次郎（1866——1950 年）：明治时期的内阁总理大臣松方正义的第三子。神户财界的巨头，曾担任川崎造船所（川崎重工前身）等企业的社长。知名的美术收藏家，国立西洋美术馆的主要馆藏松方收藏即来自松方的捐赠。

印象派的“超级老爸”！？
莫奈的大家族时代

言归正传，莫奈对着同样的睡莲乐此不疲地画了 200 多幅画，你有没有觉得他这种迷之执着有些诡异？

嗯，确实多得离谱。正常人应该不会这么干。

嗯，所以我的假想是，这般不知疲倦地创作连作，或许是因为莫奈曾经的一段心伤。

《撑阳伞的女人》，1875 年华盛顿国家美术馆藏

又是为情所困！？

接下来咱们要探讨的重头戏是“男人的心伤” 。莫奈 39 岁时，他的第一任妻子去世了。右边这幅名画中的女性卡美伊就是他老婆，她旁边的小男孩是莫奈的长子吉恩。

莫奈一家 1871 年搬到巴黎近郊的一个叫阿让特伊的小镇，在那里住到 1878 年。我个人最喜欢这一时期莫奈创作的作品。那时 30 多岁的莫奈虽然是个穷光蛋，但事业上能够跟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一起搞搞新的美术运动，家庭方面也其乐融融，有了第一个孩子，生活得有滋有味。对莫奈来说，这或许也是他最幸福的时光。下面这幅也是以妻子卡美伊为主题画的，看上去是不是流淌着满满的幸福感？

《阿让特伊的罂粟花田》，1873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看上去真不错。

一提到莫奈，总会想到他爱画风景，其实在阿让特伊生活的期间，他画了大量以家人为主题的作品。从右边这幅以长子为主题的画中，是不是能感受到当时的莫奈那种虽拮据却幸福的生活呢？

《莫奈儿子骑在心爱的小马车上》，1872 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莫奈很爱他的妻子吧？

《正在绣花的卡美伊》1875 年，费城巴恩斯基金会画廊藏

这一点毋庸置疑。证据就在右边这幅名为《穿日本和服的女子·卡美伊》的名画中，画中的模特自然是卡美伊。从伦勃朗的时代（详见第 115 页）开始，越来越多的妻奴画家又找到了秀恩爱的新方式 ——把妻子 cosplay 给自己画。

《穿日本和服的女子·卡美伊》1876 年，波士顿美术馆藏

卡美伊穿的是和服？

是打挂① 。从马奈开始，在绘画作品中展现日本元素成为流行时尚。

她手里还拿着把团扇，连这都有啊，但我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个问题我曾请教过京都服饰文化研究院(KCI)的深井晃子女士，她表示，莫奈把和服的下摆画成立体裁剪的弧形。

莫奈是凭着想象画的吗？

不是，据深井女士说，莫奈是让老婆穿着和服画的，至于将直线裁剪的下摆画成圆弧形，或许是因为作为西方人的莫奈凭感觉无法理解直线裁剪的缘故。日本的直线裁剪方法对西方服饰概念的冲击，从这幅画中就能看出来。

画得跟看到的实物不一样。

莫奈让娇妻卡美伊穿上和服摆 pose 给自己画，这样一对好得蜜里调油的小夫妻，却阴阳两隔——

卡美伊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啊，怎么这些画家的老婆都这么红颜薄命！

《奄奄一息的卡美伊》，1879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在卡美伊去世的前一年，他们一家刚从阿让特伊搬到一个叫韦特伊的小村庄，这个原本幸福和乐的家庭突然遭遇了一场意想不到的打击。当时有个叫厄内斯特·奥修德② 的巴黎百货业大亨，他是莫奈和其他印象派小伙伴的重要资助人，曾买下莫奈的《日出·印象》。

顶级富豪。

这位顶级富豪破产后，连夜逃往比利时。于是，他的老婆带着 6 个孩子，不知怎的，跑去投奔莫奈去了。

抛家弃子自己一个人连夜跑路？可怜莫奈跟着遭殃。

莫奈家不算大，而且那时他老婆生下了二儿子米歇尔，产后卧床不起，第二年就去世了。这幅画是莫奈在爱妻弥留之际，强忍悲痛画下来的。

《韦特伊莫奈花园》，1880 年华盛顿国家美术馆藏

心爱的妻子去世，家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小儿子，按理说莫奈此时走投无路了。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奥修德的老婆爱丽丝住到这里，她不但照顾着自己的 6 个子女，还帮莫奈照顾他的 2 个儿子。这个新鲜出炉的 10 人“大家庭”搬到吉维尼。右图是搬走前莫奈在韦特伊画的。

10 人大家庭……够壮观的。

印象派的“超级老爸”。

下方图表是莫奈家的成员构成。

莫奈家这边，卡美伊和克劳德·莫奈于 1870 年结了婚。实际上，在 1867 年，他们的长子吉恩就诞生了。次子米歇尔生于 1878 年，第二年卡美伊去世，年仅 32 岁。另一方面，奥修德家的孩子不少。

真能生啊。

我想特意拿来说一下的是，奥修德的二儿子让-皮埃尔生于 1877 年这个事实。这一点很重要。她老公奥修德 1878 年破产潜逃，1891 年去世。

莫奈和爱丽丝的全家福，1886 年

辛辛苦苦跑路，还是难逃一死。

奥修德是返回法国后去世的。他去世第二年，莫奈就续娶了爱丽丝，组成了名正言顺的大家庭。这张是他们一家人聚在一起的照片。插句题外话，莫奈的大儿子吉恩跟爱丽丝的二女儿布兰切 1897 年结婚了。

这是印证了日久生情的道理吗？

加一条，他们搬到吉维尼这样的小村庄，很难遇到合适的人。

而且也没啥娱乐活动。

说起超级老爸，我想起以前 TBS 播过的一部讲述大家族里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之间的感情纠葛。不管怎么样，到现在为止，莫奈家的故事还是其乐融融的大家庭的发展趋势——“印象派‘超级老爸’风风火火的每一天”。

①  一种长罩衫，现代被用作婚礼时新娘的礼服，象征着家境的富裕。——译者注

②  厄内斯特·奥修德（1837——1891 年）：百货业大亨兼艺术收藏家。莫奈的资助人之一。因生活奢靡无度导致破产，藏品全被拍卖。

《睡莲》系列
原本是写给亡灵的安魂经！？

然而，这个看似圆满的大家庭的背后，有一个不太好的传闻。当然，这绝非我的猜测，是法语版维基百科里写的。不知你还有没有印象，前面我提过奥修德家的二儿子让-皮埃尔。这个孩子身上颇有疑点。

有疑点？

你再看一眼刚才那张全家福。最前面的小男孩是莫奈的二儿子迈克，他后面的孩子是奥修德的二儿子让-皮埃尔。这两个小孩，你觉不觉得长得有些像？

啊，确实有些像。

父母各不相同的两个孩子，却诡异地长得如此相似。

一个是莫奈的儿子，一个是不知逃到哪里的奥修德的儿子，为什么会长得像呢？

你还没反应过来吗？其实当时就有传闻，让-皮埃尔的亲生老爸是莫奈。

啊，也就是说，莫奈和爱丽丝婚前就有一腿？

而且，是莫奈的前妻卡美伊在世的时候。因为，让-皮埃尔是 1877 年出生的，如果真是莫奈的儿子，那么莫奈和爱丽丝至少 1876 年就搞在一起了。而且，卡美伊 1878 年生下二儿子米歇尔。也就是说，莫奈让爱丽丝怀上孩子后，又紧锣密鼓地跟卡美伊造人成功。

啊，确实。卡美伊的小儿子是后生的。

而且，卡美伊生下小儿子就去世了。如果这些传闻是真的，那么莫奈无疑是个渣男。

太渣了！这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或许是真的，法语版维基百科里都这么写。而且，其他一些资料也指出了这种可能性。奥修德最风光的时候，曾于 1876 年在巴黎附近买了一座叫作罗滕堡的大庄园，并委托莫奈为客厅绘制装饰性的门、墙等的镶板。所以据说莫奈是在那里工作期间，跟奥修德的老婆爱丽丝好上的。

哇，真不愧是法国人。

跟资助人的老婆搞上床，这种丑闻其实不少。而且，这样的男人，往往越是出轨时就对妻子加倍的好。就像莫奈，让老婆和情人先后怀上孩子。不过，他应该做梦都没想到，老婆卡美伊会丧命。如果这些传闻都是真的，那么就算莫奈是生性浪漫多情的法国人，恐怕也会产生极大的负罪感，追悔莫及吧。

他会悔恨自责，“都是花心惹的祸”。

莫奈绝不是不爱自己的老婆，相反，他很爱自己的老婆。然而，因为一时把持不住造成这样无法挽回的后果，莫奈想必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莫奈在卡美伊去世 7 年后，不知怎的又画起了当年那幅《撑阳伞的女人》（详见第 263 页）——那是莫奈在人生最幸福的时光里曾为卡美伊画过的旧作，而且，一画就是两幅。

啊，那幅旧作里面有吉恩小朋友。

《撑阳伞的女人（朝右）》1886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撑阳伞的女人（朝左）》1886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嗯。其实这幅画的模特是爱丽丝与前夫所生的三女儿苏珊娜。然而，这幅画跟以卡美伊为模特的旧作不同，没有描绘五官。同年，莫奈又画了身子朝右的版本，这一幅也没有画五官。有人说这是习作，但我更在意的是，莫奈为什么会将这幅画再画一次。

是想起亡妻，所以才画的吗？

我所想的恰好相反，莫奈是为了抹除这份思念。不管有多懊恼，卡美伊都不会起死回生，不如忘了她，跟爱丽丝和孩子们好好生活下去。为了坚定这个决心，莫奈将凝聚了自己和卡美伊最美好的回忆的作品《撑阳伞的女人》重画一遍，以此跟过去挥手告别。

原来如此。难怪莫奈会用新的家庭里的孩子当模特。

但是，莫奈却怎么都无法画出模特的脸，要他用其他人的脸孔替换掉卡美伊的，他做不到！这是我瞎猜的，不过从那之后，莫奈再也不画人物肖像了，他开始醉心于干草垛、睡莲系列连作的创作中。

啊，这其中原来有这些缘故。

莫奈画完新版《撑阳伞的女人》之后，还曾以苏珊娜与前夫的三个女儿游船为主题画过画。但之后就基本只画干草垛之类的物体。为什么莫奈突然不再画人物？为什么他要把《撑阳伞的女人》重画一遍，而且不画五官？思来想去，或许这个看上去其乐融融的大家庭，实际上也背负着很大的秘密和伤痛吧。

好纠结的故事。到底哪些是你的想象，哪些是事实呢？

维基百科里只写着“据说让-皮埃尔是莫奈的儿子”。

原来如此。不过若真的像你讲的那样，莫奈的情史也够跌宕起伏的。

或许是共同背负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莫奈和爱丽丝相处得不错，携手走过生命中余下的岁月。右边这张照片里，他俩是不是看上去很幸福？

圣马可广场上的莫奈与爱丽丝照片，1908 年

是的。这是他们晚年的照片吗？

这是哪里？

他们在威尼斯的中心广场圣马可广场上喂鸽子，你看，他俩头上还停着鸽子呢。

拍下这张照片的人真了不起。爱丽丝看起来有些目中无人，我本以为她长得会讨喜一些。

爱丽丝这个人很不简单。虽说老公破产潜逃，但好歹他们家之前也是巴黎的豪门望族，能投靠的人家按理说应该不少。可是，爱丽丝偏偏跑到跟老婆住在郊外的小屋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穷光蛋莫奈那里。

如果考虑到他俩早就有一腿，那么她的举动就解释得通了。

就算是这样，但一般的小三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跑到原配那里，心安理得地住一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愧疚，爱丽丝精心照料卧病在床的卡美伊，对她的孩子更是视如己出，甚至加倍地疼爱。

卡美伊太可怜了。

这告诉我们一个教训：先死的吃亏。这么想的话，莫奈的那组多到离谱的《睡莲》系列连作，或许是为了向亡妻忏悔。

睡莲被寄予了特殊的念想。

或许到了画睡莲时，已经是安魂仪式。莫奈边祈祷着“我为了你已经不再画人像了，你就原谅我吧”“你安息吧”，边画着画。

像是抄写佛经一样。

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在东方，睡莲是极乐净土的花。莫奈作为资深“哈日”族，曾让爱妻卡美伊穿上和服作画，还跟日本的文化人士有过交流，他知道睡莲的寓意也不稀奇。或许是松方幸次郎之类的访客告诉他，“莲花在佛教中是天国的象征”。

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阴郁、色情、变态！？
埃德加·德加

《自画像》，1855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本讲我们要介绍的第三位、也是变态美术馆的最后一位怪咖——他就是埃德加·德加。右图是德加 20 岁时的自画像。

看起来闷闷的。

欸？明明挺帅的呀？

帅倒是帅，

不过，看起来很宅。

确实看着不怎么开朗。

闷骚型。

总之，德加留给人的印象，是闷骚型帅哥。不管是马奈前辈，还是莫奈等印象派画家，私生活暂且不论，他们的作品本身只要不做深层次解读，看起来还是很正常的。但怪咖德加在私生活和作品中，却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变态属性。这不是现在那些画家牵强地表达出变态，而是现代也通用的货真价实的变态属性。所以说，拿德加做压轴再恰当不过。

咱们先从出身说起。埃德加·德加从年龄上讲，恰好在马奈与莫奈之间——比马奈小两岁，比莫奈大六岁。他父亲是个银行家，所以他跟马奈一样，都是不差钱的阔少。他住在比马奈居住的圣日耳曼德佩区更历史悠久的高级住宅区，毕业的学校是比马奈的法兰西公学院更有来头的巴黎路易大帝中学，而且，跟连考两次海军学校都没考上的马奈不同，他以应届的身份考上巴黎大学的法学部。

看来德加很聪明啊。

但德加想学画，所以退学了。受到学院派大神安格尔的鼓励，德加考入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如果将马奈的履历比作青山区长大，麻布中学毕业，没考上防卫大学，那么，德加可看作麹町长大，日比谷高中毕业，考入东京大学文科一类，但中途退学，重新考上东京艺术大学。

《希烈·德·加斯的肖像》1857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有道理，感觉德加更牛。

家庭背景方面，马奈的老爸是当官的，而德加的老爸和祖父都是企业家，他老爸在巴黎管着老爷子在那不勒斯开的银行的分行。右图中的人物就是德加的祖父，看起来是不是派头十足呢？

一看就是个体面的有钱人。

前面介绍安格尔的时候曾提到过，对当时巴黎艺术学校的学生而言，斩获罗马大奖，去意大利留学是崭露头角的不二途径。不过，对于像德加这样不差钱的阔少来说，自费去趟意大利留学绝对是小菜一碟，完全不必为罗马大奖纠结。

欸，这也行？

《贝利尼一家》，1858——1867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当然，法国象征主义画家古斯塔夫·莫罗① 也没有获得罗马大奖，选择了自费留学。右边这幅就是德加自费留学时画的，画中的人物是德加在意大利寄宿的人家。这种古典风格的画风就是正宗学院派出身的德加的原本风格。

学院派老大安格尔很器重他。

莫奈就不必说了，就算跟前辈马奈比起来，德加的画看着也很古典。不过，这幅古典风格的画中，也有比马奈、莫奈更“潮”的近代、变态的萌芽。

欸？这幅画里就有变态的要素？

有呀。

可我压根没看出来啊。

之后你就会懂的，咱们先来说说下面这幅画。凭借着古典的画风以及在意大利的“镀金”经历，德加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作品入选官方沙龙了，例如这幅《室内》。这幅画其实还有另一个有些惊悚的名字——《强奸》。德加就凭着这样一幅画入选了。

《室内》，1868——1869 年费城艺术博物馆藏

这幅画的主题是“强奸”？不过画里的妹子确实有些衣衫不整。

主题是什么先抛开不谈，单论画风，确实是正统的学院范儿。这幅画里没有半点跟印象派沾边的新新要素，然而，这里已经流露出德加的近代、变态的要素。首先是“室内光”，再有，女性的“衣衫凌乱”和“裸露的后背”，以及“穿黑衣的阴郁男子”。

欸？这就是你说的变态要素？照明也算？

埃德加·德加的照片 19 世纪 50 年代

那个稍后你就知道了。先看看德加的照片。

还是觉得他像个宅男。

这个表情是不是有些不自然？身为不差钱的阔少和学霸的德加，究竟为什么会不自信？一个可能是，他老妈是美国人。因为有这层关系，德加曾到美国旅行过。德加可能是唯一一个加入印象派，还去过美国的法国画家。

当时的美国很受关注吗？对那时的巴黎人来说，美国还是乡村吧？

正因为是乡村，反而不受传统和惯例的束缚，近代文明得以繁荣发展。因此，美国先于欧洲，诞生了现代思想的萌芽，反过来影响了欧洲。比如，奥地利建筑师阿道夫·路斯② 在访美期间受到影响，提出著名的“装饰即罪恶”的口号，成为现代主义建筑的先驱者。说到阿道夫·路斯我插句题外话，这个怪蜀黍是个萝莉控。

呃，这个跟咱们现在谈的内容有关联吗？

《新奥尔良棉花市场》1873 年，波城美术馆藏

这个跟德加有关系，关于美国和变态这个话题的关系，以后再聊哈。右边这幅《新奥尔良棉花市场》是德加在美国游玩期间创作的。画上，德加的舅舅在棉花交易市场忙得风风火火。除了美国经历外，眼疾也成为德加不自信的一个原因。1870 年普法战争，被征兵的德加在某次射击训练时，被发现“眼睛似乎不太好使”，结果一检查，发现他有眼疾。

身为画家却得了眼疾？

嗯。关于德加的评传里，说他得了“恐光症” ，眼睛一接触外光就会睁不开眼。

难怪他画了那么多室内的画。

这跟刚才提到的“室内光”这个变态要素有直接关联。而且，对德加的人生有决定性影响的一件事是欠债。德加 40 岁那年，老爸去世了。这时他才得知弟弟欠了一大笔债。最后，身为家中长子的德加只能“弟债哥偿”。这时的德加何止是身无分文，分明是债台高筑。

好悲摧。从阔少爷一下子变成穷光蛋。

从那时起，德加在越来越多的作品中使用了色粉画和版画的技法。据说这是为了更快地画出更多的画然后卖掉还债。

色粉画画起来很快吗？

比起画油画要快好几倍。总之，因为种种因素，德加渐渐变成一个性情孤僻、不好相处的骨灰级宅男。因此，虽然他加入了印象派的圈子，但小伙伴不多。

啊，果然如此。

不单是性格问题，从发展方向来说，德加自己也说不清他为啥要加入印象派。他从印象派吸收的技法，只有色彩分割法和浮世绘风格的构图，在其他方面，他完全在自己的道路上探索着。

因为小伙伴少呗。

首先，印象派的一大特征是在自然光下作画，而德加偏爱室内光。其原因不单是因为德加患有“恐光症”，还因为他对自然没啥兴趣。要说证据嘛，德加的作品里几乎找不到风景画。但要说他喜欢画人物，这也有点牵强，德加画的人物都是“扑克脸” 。特别是在加入印象派的圈子后，这种倾向越发明显，他有意弱化甚至抹去人物的性格，换言之，德加想画的不是人物的个性，而是匿名性。这种匿名性，跟德加的另一个变态的嗜好——“爱画后背”有关，这一点需要留意。

匿名性……

莫奈醉心于捕捉光的瞬间变幻，而德加则对捕捉肢体的瞬间动作有着异乎寻常的执念。比如刚才提到的“衣衫凌乱”那般的发生不协调的瞬间，德加会像按“暂停”键般将其捕捉下来。

原来是这样。

令“独行侠”德加在独自探索的道路上充分焕发光芒的题材是“舞女”。在室内光下，身份不详的舞女衣衫凌乱地重复着瞬间性的动作。这简直是为德加而存在的绘画题材。而且，芭蕾是在德加所在的时代快速发展起来的新兴艺术。证据在于，芭蕾中前所未有地出现了近代色情。

色情吗？现在好像没人会觉得芭蕾色情吧。

芭蕾现在已经变成了高雅艺术，然而它原本是将近代色情艺术化的产物。现在要是跟跳芭蕾舞的人这么说，估计会被痛打一顿吧。

在当时的人看来，芭蕾的衣着相当暴露，甚至能看到脚。

大面积的裸露令观者心里痒痒的，芭蕾中潜藏的色情的新意实则在于近代的身体语言，或者说激烈的动作——一种与之前的舞蹈形式迥异的不自然、异乎寻常的身体动态。

一下子抬起腿。

“居然还可以这样跳起来！”“竟能这么旋转！”芭蕾这种艺术形式，就像这样在极具震撼力的身体动态中，令人发现新时代的美和色情。

还有踮着脚尖走路，当时应该也很有视觉震撼。

从这种身体的功能性中发现美的意识，一战后渐渐变得普遍。那时，毕加索③ 和德·基里科④ 娶了俄国的芭蕾舞演员。即使到了 20 世纪 20 年代，芭蕾舞演员仍然是艺术家们心中的缪斯。

艺术家想要据为己有的色情。

德加领先了这种潮流 50 年。但是领先得有些过头了，19 世纪时，还不允许名门阔少娶芭蕾舞女。所以，当时那些阔少们想了个办法，将喜欢的芭蕾舞女当情妇包养。然而，欠了一屁股债的德加没这个经济实力，他只能把芭蕾舞女画下来。

就像追拍偶像的摄影发烧友那样。

①  古斯塔夫·莫罗（1826——1898 年）：法国象征主义画家。作品多以神话和圣经故事为题材，以其明亮的色彩效果和充满梦幻的激情著称。是抽象表现主义的先驱。

②  阿道夫·路斯（1870——1933 年）：奥地利建筑师与建筑理论家，对美国现代高层建筑影响深远。他主张建筑以实用与舒适为主，成为现代主义建筑的先驱。代表作品是咖啡博物馆（Café Museum，被誉为“天才的咖啡馆”）。

③  巴勃罗·毕加索（1881——1973 年）：西班牙天才艺术家，多产画家（吉尼斯认定），生前已备受认可，功成名就。开创立体主义。一生中不断变换画风和情妇。

④  乔治·德·基里科（1888——1978 年）：意大利艺术家，形而上学画派创始人之一。超现实主义的先驱。

秃顶老头
效应凸显的色情意味？

我说了这么多，现在咱们来看一幅德加画的芭蕾舞女——名作《舞蹈课》。后背、动态、凌乱的衣衫，基本涵盖了德加的“舞女”系列的要素。还有一点不能遗漏 ——秃顶老头。

《舞蹈课》1875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秃顶老头？秃顶老头很重要吗？

秃顶老头是德加的“舞女”系列作品中必不可少的元素。看上面这幅画。

《芭蕾舞剧场的休息室》，1872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芭蕾舞蹈练习》，1873——1878 年哈佛大学福格艺术博物馆藏

我说的没错吧，将导演或音乐家画成了秃顶老头。

这个重要吗？

看来这一点确实很难让女性理解。

男性能理解！？

按理没错。添加一个秃顶老头，这是现在的 AV 里也经常使用的一种传统手法。

比如，女高中生跟秃顶老头的组合。

我好像听到在场男听众们的“啊”声……

我将这种组合叫作秃顶老头效应。在糟老头的衬托下，愈发凸显出少女们的纯洁，增强了色情意味。所以，这种情况下，老头的形象越猥琐不堪，甚至让观者产生心理不适，就越能达到强烈的对比效果。

德加画里的老头不是有名的芭蕾舞老师吗？

再有名，在画里的作用还是糟老头。

哈哈。

这种秃顶老头效应，是从文艺复兴时期就开始使用的一种西方绘画的传统表现手法。

画秃顶老头竟然还是传统？

阿特米西亚·真蒂莱斯基《苏珊娜与长老》，1610 年维森施坦城堡波姆斯菲尔德

比如，《圣经》中的“苏珊娜与长老 ① ”是伦勃朗等众多大神最爱的绘画题材之一。这个故事讲的是猥琐的长老偷窥了少妇苏珊娜沐浴并要挟她做出不道德的事情。历代大神在描绘这一场景时，大都将少妇苏珊娜青春、纯洁无瑕的胴体跟俩长老猥琐不堪的丑态形成对比。

这是《圣经》旧约里的故事？

是《圣经·旧约》的《但以理书》里的故事。“苏珊娜与长老”之所以成为深受画家们偏爱的绘画题材，或许是因为可以有借口光明正大地画年轻的裸女和秃顶老头的组合。

不会吧……不过这画面确实是对比鲜明。

说到这里，你可能还会想起咱们先前看过的一幅画——德加在意大利留学期间画的这幅《贝利尼一家》（详见第 278 页）。这里面就已经能看到少女和秃顶老头的对比了。

啊，果然如此。或许是偶然吧。

你是说那幅画里的父亲可能恰好早衰？呃，好吧，你好像觉得德加画里那些秃顶老头的出现都是偶然的。

嗯，我是这么想的。

确实，咱们先前看到的德加的“舞女”系列作品，单看画本身，感觉可能恰好老师或者指挥是个秃头。那我们再来看一幅，画中圈出的人物的存在，你怎么理解呢？

《舞台上的彩排》，1874 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这么多……这些都是什么人？

左边的秃顶老头是指挥，所以问题是右侧椅子上坐着的两个老头——德加为什么要画他们？

是啊。看着像是碰巧来看彩排的，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有必要画上去吗？

如果说他俩真是来看彩排的，你不觉得态度有些恶劣吗？满脸的不耐烦。

看起来目中无人的样子。

他们坐着的地方正冲着演奏，难道是观众？

这幅画画的是芭蕾舞女们彩排的场景。

难道是管事的人？比如赞助商？

不是。其实这两个人是芭蕾舞女的金主。

啊！金主！？

所以才会一脸不耐烦，“怎么还不快点结束！”

快点结束，好进行接下来的活动……连这些人的内心剧场你都能脑补到？

这些一看就能秒懂嘛，而且画册的解说里也是这么写的。

看这幅画时可以脑补出这样的故事：本以为看了小情人穿着芭蕾舞短裙跳舞的样子后会性致高涨，没想到看了会儿彩排，发现无聊得要命。或者，想趁着看彩排的时机物色一下有没有其他“猎物”，没想到大失所望。

啊，德加连这些细节都没遗漏！

不是“没遗漏”，是“刻意”这么画的。这些秃顶老头的存在，令这幅画中的秃顶老头效应更加生动。观者会浮想联翩：“哪个女孩是他们的情妇？”“彩排后，这个女孩会被这个秃顶老头摆布着做出怎样不堪入目的姿势？”这正是德加“刻意”安排数个秃顶老头出场的目的。

我想我以后都没法直视这幅画了。

《舞台上的舞女》，1878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德加有一手画秃顶老头的绝活儿。虽然是“绿叶”地位，但那种金主在心中抱怨“怎么还不结束啊”的惟妙惟肖感跃然纸上。因此，德加最具代表性的名作《舞台上的舞女》中，自然也少不得秃顶老头粉墨登场。

啊，看到了！站着的那个！舞台上的女孩跟他也是包养关系？

画册的解说里是这么写的。这里的秃顶老头没有“露脸”，所以没法一下子捕捉他的内心剧场。这样一来，就更让人好奇他此时脸上的表情了。想想看，这不是彩排现场，而是正儿八经的演出舞台。对于包养了混出名堂的芭蕾舞女的金主来说，这绝对是最有面子、最满足的时刻。

“你们赞不绝口的女神是老子的。”

嗯，倨傲地站在那里的秃顶老头心里肯定美得冒泡，“怎么样，我的妞还不错吧？” 德加的“舞女”系列中，有很多完美糅合了精湛的画技和高超的色情表现手法的杰作。

德加是有意识地要在画里体现色情？

德加或许没想表现色情什么的，但他刻意在画里添上“打酱油”的秃顶老头，总归是有原因的。比如，增添反派人物增强整幅画的对比效果、买画客户的嗜好，等等。不过也有人认为“这不是色情，而是社会派纪实”，他们认为，德加跟写实主义的库尔贝前辈一样，“如实”地反映了收入微薄的芭蕾舞女不依靠金主就无法生存的剥削社会的现实。

德加是想反映这样的社会现实？

但我其实并不这么认为。

《涂脚趾甲》，1873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因为德加还画过这么一幅画。画里的秃顶老头在给女子涂脚趾甲。这很明显不是社会派纪实，而是变态派色情了吧？

这一对也是包养关系？

如果是，那也玩得太高级了。

本应是施虐方的秃顶老头，反倒服侍起少女。也就是说，SM 角色对调游戏。

这幅画确实有些色情意味。

是吧？画这种画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为了反映社会现实将秃顶老头画上的。

①  苏珊娜与长老：《圣经·旧约》的《但以理书》里的故事。两位长老偷窥少妇苏珊娜沐浴并要挟她做出不道德的事情遭拒，后因先知但以理罪行暴露。

前方高能！？
德加身上体现的近代变态论

德加的“舞女”系列，不单有秃顶老头效应，还有室内光、匿名性、后背、瞬间动态以及凌乱的衣衫等加成。

这幅作品里就有“凌乱的衣衫”。

或者可以将这一类叫作“整理装束”系列。

《舞蹈教室》，1873 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其中，德加最偏爱的是“整理鞋带”。说白了，他想要画脚。说到脚，这个部位现如今是女性身体中最有诱惑力的部位之一，而在以前，脚是具有中性意义、男女皆有的部位，更有甚者，在欧洲传统的服饰体系下，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脚被认为是男性的色情器官。认为女性的脚具有色情意味是从 19 世纪开始的。在这一点上，德加绝对是具有相当超前意识的变态。

不是胸和屁股？

胸和屁股是女性体征的身体部位，为其吸引也是出于传统、健康的性欲。而从中性体征的脚中发现色情意味的德加是性意识超前的变态。看下面这幅画，画了好多好多脚。

《系鞋带的芭蕾舞学校的学生们》，1893——1898 年，克利夫兰美术馆藏

还真是……德加对这个 pose 绝对是真爱。

德加有两大心头好 ——整理鞋带、调整肩带。这两种动作都能表现衣衫凌乱和身体动态的瞬间，而且整理鞋带、肩带的 pose 恰好能露出脚和后背。比如这幅画，既露了脚又露了后背。

《系鞋带的舞女》1887 年，收藏者不详

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咱们看到的这些作品里都看不到芭蕾舞女的脸。德加把她们的个性和容貌特征巧妙地抹除了。

德加对脸没有兴趣。也就是说，他对舞女本身没有兴趣。

对德加来说，芭蕾舞女并不是独立存在的个体，而是根本不需要刻画五官的素材。

啊，他把活生生的芭蕾舞女当道具用？

比起胸和屁股，德加对脚和后背更感兴趣，也是因为脚和后背的“匿名性”更强，更像素材。德加对脚和后背的疯狂痴迷，到了他后来画“裸女”系列时，表现得更加露骨。下面这幅是德加“裸女”系列中最有名的一幅，从中可以看出，德加眼中的女性身体跟画中的水壶一样，都是绘画素材。他对女性的性格、情绪什么的完全没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有形体。

《浴盆》，1886 年，巴黎奥赛美术馆藏

德加果然是个不懂女人的宅男。

你说的宅男属性，其实正是德加是性意识超前的变态的证据。说起“后背控”，你还记得在德加学生时代曾鼓励过他的安格尔吗，安格尔也是个“后背控”。

啊，没错！那个长得离谱的后背（详见第 155 页）。

《梳头女子》，1885 年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藏

不过，同为“后背控”，安格尔除了画后背，也没忘记把女模特的脸好好画上，而德加却拒绝画女模特的模样，只画后背。在“后背控”这一点上，德加比安格尔更偏执。

嗯，这幅画里的模特就没“露脸”。

安格尔和德加还有一大不同——安格尔喜欢画静止的 pose，德加喜欢画动态的瞬间。

这里画的是头发一下子梳上去的瞬间。

不过，即使是画动态的瞬间，德加也从来不挑能看到脸的角度作画。他十分抗拒画女人的脸部，就像是有厌女症似的。

果然。这是宅男常有的交流障碍。

《盆浴的女人》，1886 年康涅狄格州法明顿市希尔斯蒂德博物馆藏

右边这幅裸女画，摆的 pose 跟之前的系鞋带的舞女差不多。为了捕捉这样的瞬间动态，德加巧妙运用了其他印象派画家极少使用的照片。

这是德加拍完照后，按着照片画的？

嗯。比如先拍一张左下方这种照片。然后，看着照片，画出右下方的作品。

《浴后》照片 1896 年，埃德加·德加拍摄

《浴后》，1896 年费城艺术博物馆藏

我还以为是让模特一直保持那个 pose 然后作画呢。

要是一直摆那个 pose，模特肯定要抓狂。不过，据说马奈画画时不管这些，就让模特一直保持“摆拍”状态。贝尔特·莫里索看到后，曾在书信里提到“模特太可怜了”。这么看来，德加采用照片的方式，并不单纯是体恤模特，恐怕还有没法苛刻要求模特的因素在里面。

对有交流障碍的人来说，跟人打交道是件可怕的事。

是啊，我脑补了一下当时的小剧场——

德加：“能一直保持这个 pose 吗？”

模特一脸蒙圈：“啊？”

德加：“太勉强了是吧，抱歉抱歉，那你再坚持一下，让我拍张照哈。”

模特一脸不耐烦：“你赶紧的！”

模特脾气这么大？

《十四岁的小舞者》，1881 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呵呵，纯属想象。言归正传，德加他有眼疾，上了年纪后视力越来越差，没法继续画画了。所以他开始凭着手感用黏土做雕像。但不知为啥，他的雕塑作品并没怎么在生前公开展示过。右图中是德加生前唯一公开展示的一件雕塑作品。

还是芭蕾舞女……

德加用黏土做了好几个同样造型的芭蕾舞女雕塑，奥赛美术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里都有收藏。不知大家看到过没有呢？这个雕塑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觉得看着恶心？

恶心？

嗯。这是看过这件作品后人们的共识——恶心。德加给雕像套上了用布料自制的芭蕾舞衣，由于年代久远，舞衣看起来脏兮兮的，这更令观者心中的不适感加剧。这就像是音像店里卖的音像制品一样，拷贝的话不会觉得有什么反感，但看到母碟时，就会清楚地感到“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会被深深震撼——做这个的人是货真价实的……

货真价实的……恶心宅男① ？

所以说，德加不是宅男，是变态男。货真价实的大变态。

德加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变态。做这样一个类似人偶的雕塑，也让人觉得有些恶心。

《西班牙舞女》，1885 年奥克兰美术馆藏

德加生前发布的雕塑作品只有这一件，其实他做了一大堆这类雕塑，都屯在家里。要是德加有钱请芭蕾舞女做模特，或许会让她们脱光衣服摆出各种 pose 供自己创作。这么想的话，是不是有些惊悚？

因为没钱，所以用作品的形式……

类似下图这样的雕像，是德加去世后，人们在他家里整理遗作时发现的。是不是有些惊悚？不止芭蕾舞女，德加还将自己爱画的“浴盆+裸女”做成了 3D 立体效果。比如下图中这样的，是不是很不对劲？

《盆浴》，1889 年，诺顿西蒙博物馆藏

这是德加想让模特摆的 pose？

对着活生生的模特难以启齿的 pose，通过制作手办得以实现。这件作品从正上方拍摄的照片也有，那效果就连我也有些老脸通红，所以选了这幅侧面照。

确实，正上方的角度感觉会更尴尬。

与其说是艺术，不如说是犯罪。

这就是犯罪！如果不是德加有创作的才能，绝对会让人觉得他是个很糟糕的人。

晚年的德加跟印象派的小伙伴们陆陆续续掀翻了友谊的小船，变成了有着下图中这张寂寥脸的独居老人。

……他总是这种画风。

德加是本讲的 3 个人中，唯一一个终身未婚的人。

德加 60 岁时的照片，1895 年

都没听你提到他的恋爱经历。

其实德加也不是没撞到过“桃花”。他曾经收过一个女学生——来自美国的画家玛丽·卡萨特② 。你知道的，德加会英语。卡萨特十分崇拜师父德加，就在俩人的关系逐渐升温时，德加不知抽了什么疯，突然大发雷霆，把卡萨特逐出师门。

果然，德加没法爱上活生生的女人。确实超前。

是吧！顶着这样一张寂寥脸的独居老人去世后，人们在他家中整理遗作时，发现了一大波令人产生心理不适的手办。是不是听起来像是在现在的日本才会发生的事情？

好可怕！跟那些在秋叶原疯狂收集手办的御宅族一个样。

何止是收集，德加自己还动手制作呢！而且是批量制作。

做完后不拿出去展示，而是留在家里，也让人感觉到一种诡异的阴郁。

插句题外话，前面咱们提到过的现代主义建筑的先驱——阿道夫·路斯，在他死后，他家里也被翻出大量不可描述的照片。

果然，去过美国的人都是变态？

前面提到过，位于欧洲之外的美国因为不受传统的束缚，最早出现现代化萌芽。另一方面，因为“边缘化”，所以美国仍保留着古老肃穆的清教徒式的道德观。

在这种最尖端的近代文明与古老的禁欲主义的摩擦中滋生的扭曲中，新时代的变态得以萌芽 ——这类变态渐渐疏远活人：比起胸、屁股这样的性征明显的部位，他们更青睐脚、后背这样的中性部位；比起个性，他们更青睐匿名性；比起真人，他们更喜欢手办……

从这种意义上讲，德加是 19 世纪末超前自学成才的变态先驱。

色情的先驱。

现代也通用的变态性。

嗯。德加的绘画和变态，现在仍能很好地通用。

超前的变态。

那么说，这一讲的变态第一人是德加喽？

德加是第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变态。

从第一讲的达·芬奇到本讲的莫奈，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的变态。

欸，已经进行了四讲了吗？过得好快！

这么说来，德加其实才是最终大 boss！

“变态”是 19 世纪末德加所处的时代才诞生的病理。

……好深奥的变态论。

说起变态的定义，

有机会咱们可以再好好深入聊一下。

至于咱们变态美术馆，

“真正的变态”德加登场，所以这个话题暂告一段落。

感谢大家抽出宝贵的时间，听我絮絮叨叨地讲了这么多。

①  对于那些服装怪异、言行举止让人恶心的宅男的蔑称。——译者注

②  玛丽·卡萨特（1844——1926 年）：美国画家、版画家。来到巴黎，经德加引荐加入印象派。在美国宣传印象派的功臣。卡萨特善于描绘母子关系的作品。

后记　即使是变态，
“我们不一样，我们都很好”

　　画商小和田爱策划了一个活动，让我以访谈的形式，通俗易懂地给广告文案撰稿人古山淳子讲解西方绘画史，我开始对“变态美术馆”这个选题名称表示反对。理由有两点：

　　第一点，本书的开篇中已经提到过，如此称呼对真正的变态未免唐突。拿我打个比方，我戴眼镜是因为高度近视、散光和老花眼，而不是因为喜欢才戴的。所以，每当看到眼睛好好的却带着副平光镜充时髦的人时，我心里总会有微妙的复杂情绪。同样，为了达到娱乐目的，将患者本身无可奈何的病理学意义上的变态拿来做噱头，对货真价实的变态患者未免失礼。

　　第二点，对艺术家是种冒犯。从这个选题名称，也能感受到人们的一个思维定式——艺术家里怪咖多。这自然是一种偏见，艺术家中更多的是三观正常的人。

　　然而，这种“没有恶意的冒犯”“毫无根据的偏见”，在舆论中几乎成为常规认识，所以我也无意去指责小和田和古山二人。转念一想，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为矫正人们对变态和艺术家的误解和偏见，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虽然是件小事，但我还是请来了我当编辑时就对我颇为照顾的摄影大师伊岛薰帮忙摄影，为麒麟的维生素饮料和小丸速食面进行美术设计而一举成名的艺术创作家秋山具义为我设计图标，以及 VoiceVision 的上地浩之为我提建议。承蒙大家的费心，尤其是新锐广告文案撰稿人古山女士充当“捧哏”，令我十分过意不去。

　　承蒙大家的无私奉献，每回访谈的参与者逐渐增多，得到 Excite 株式会社的田中都君和德永祥子君的帮助，会场也得以升级。我本人也通过尚未用熟的“脸书”，希望能让更多的人关注这个访谈。之后，这

　　个访谈得到钻石社的土江英明先生的青目，在编辑田中幸宏先生的帮助下，将四次访谈活动的内容用纸质书的形式呈现出来。在这里我再次向参与访谈活动和图书出版的各位表示由衷的感谢。

　　本书介绍的 12 位画家都有各自的变态之处。不过，变态的方面各不相同。大家在看他们的某幅作品时，或许会恍然大悟。

　　不过，若要恍然大悟，须得观赏者与画家有同样的变态之处。也就是说，画家与我们一样，在某些方面或者某种程度上有着小怪癖。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从那些年代久远、不同文化背景的陌生画家的作品或生活履历中，产生共鸣。

　　借用金子美玲的一句话，即使是变态，“我们不一样，我们都很好”。今后如果有机会，我想说各种各样的变态的优点。敬请期待《美术馆里聊怪咖》第二季的登场吧。

山田五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