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ble of Contents

第一部 辛亥前夜

第一章 姐弟恋引发的国际动荡

第二章 红灯区里的救国之术

第三章 慈禧和李鸿章绯闻满天飞

第四章 武林公司大斗法

第五章 日本的黑社会

第六章 江湖异闻录

第七章 绿林的辉煌时代

第八章 紫禁城偷拍案

第九章 落幕前夕的喧嚣

第十章 风云再起江湖会

第二部 辛亥革命

武昌起义大事表（代序）

第一章 掘墓人张之洞

第二章 听领导的就错了

第三章 一个人的起义

第四章 磨刀一试屠龙技

第五章 毁灭帝国的人

第六章 激战大武昌

第七章 革命大盛宴

第八章 第一次乌龙大战

第九章 异人世相录

第十章 第二次乌龙大战

第十一章 一条狗的激情岁月

第十二章 精彩傀儡戏

本书所引资料文献

第三部 激战北洋

第一章 萍踪侠影

第二章 奇门兵刃

第三章 局定山河

第四章 如何成为一个好土匪

第五章 黎元洪下狠手

第六章 从此遗臭万年

第七章 暗夜亡魂

第八章 乱天下（上）

第九章 乱天下（下）

第十章 鸳鸯蝴蝶花世界

第十一章 东方快车谋杀案

第十二章 午夜魅影

第十三章 肮脏英雄

第十四章 恐怖大亨

附录1：本书事件年表

附录2：本书所引资料文献

第四部 袁氏称帝

第一章 1915灵异事件簿

第二章 天生妖孽乱中华

第三章 比师娘更给力

第四章 北洋的敌人

第五章 帝制江湖十三怪

第六章 玉手点将录

第七章 世相两张皮

第八章 湘湖异战录

第九章 闹东京

第十章 魅影危机

第十一章 大崩盘

第十二章 乱局再起

本书事件年表

民国就是这样生猛

雾满拦江

作品推荐：

独家史料，新锐观点，“幽默讲史新掌门”雾满拦江彪悍开讲民国史。

中国第一部全面解读民国的长篇讲史力作，语言通俗易懂，风趣幽默，雾满拦江在精研民国史料的基础上，提出了很多在当今历史界来说也是很前卫的观点，被众多读者称为“中国版维基解密”。

在本系列图书中，雾满拦江将生猛型的讲史风格发挥到了极致，读起来让人忍俊不禁又陷入沉思。

本书目录如下：辛亥前夜、辛亥革命、激战北洋、袁氏称帝

作者简介：

雾满拦江，本名崔金生，着名作家，传统文化研究者，倡导“新价值写作”。他主张文学创作应走出书斋，立足于时代背景，打造智慧快餐，以诙谐幽默的笔法，提升大众品位。

他善于另辟蹊径，将我们熟知的历史从细节上做另类解读，看似恶搞，却是符合正史，而又延伸到正史之外的社会现实的合理写照。其文风辛辣犀利，观点新锐生猛，为千万读者所称道。

曾以自由撰稿人身份在《当代》、《十月》、《今古传奇》等杂志发表小说百万余字。代表作品有《清朝其实很有趣儿》、《民国原来这么生猛》、《推背图中的历史》、《盗宝世家》等。

内容简介：

辛亥前夜

晚清犹如危房，轻轻一踹，就会轰然倒塌！

面对这危急局势，各色人等，在神州舞台上展开了大PK！

李鸿章为洋务运动费尽心机，却为何换来累累骂名？

康有为携凛凛杀机高调入京，又被谁逼得仓皇而逃？

大头兵袁世凯不学无术，每被弹劾一次就升官一次，岂非怪事？

慈禧太后蹬腿之前，因什么纠结得几乎不想咽气？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孙中山真曾落魄得在美国刷盘子？

众人你吵我嚷，时光飞逝，历史一不小心滑入了辛亥年！

黑暗中，刀出鞘，枪上膛，一场巨变，即将登场！

大风云时代，热血横飞，诡计频出，怎一个复杂了得！

辛亥革命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乱世之局，尽多有志豪杰！

1911辛亥年，在各方势力的大博弈中盛装登场！

武昌首义险些失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辛亥革命第一枪，究竟是谁打响的？

冯国璋催师进逼武昌，黎元洪有何妙计抵挡？

袁世凯退居乡野，却为何还能掌控着全国时局？

孙中山当选“临时大总统”，是因五千万美元之诺？

蒋介石从日本归来，刺杀了民主革命家陶成章？

南北谈判，定都之址牵扯着怎样的利益纷争？

黄兴怒气冲冲，准备用兵参议院，到底为了什么？

激战北洋

辛亥革命，大浪淘沙；民国初年，风云际会。

激烈的血战，惊天的权谋，让民国历史更显悲壮！

孙中山角力袁世凯，双峰并峙逐鹿中华。

宋教仁创建国民党，功业未成身先死。

对于过往之事，蒋介石为何极力掩盖？

首义元勋恃功生骄，黎元洪暗施黑手。

身居总理高位，唐绍仪弃官私逃为哪般？

巨匪白狼流窜各地，北洋名将全力围剿……

大民国时代，英雄辈出，乱云飞渡。

熙熙攘攘的历史长河，奔涌向前。

在长河深处，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历史真相？

袁氏称帝

历史长河波涛汹涌，传奇人物各领风骚！

民国这趟列车，在历史的轨道上，高速行驶着！

汽笛长鸣，呜——民国列车驶入了“袁世凯时代”。

称帝前异象连连，是天命所归，还是北洋集团运作的结果？

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条”，袁世凯到底签署了没有？

孙文运作的“十一条”，又是怎么回事？

明知称帝违背历史潮流，袁世凯为何依然称帝？

小凤仙因蔡锷而出名，历史上真实的小凤仙究竟是怎样的？

袁世凯最器重段祺瑞，两人后来又为什么有了激烈的冲突？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洪宪帝国”轰然倒塌？

第一部 辛亥前夜

第一章 姐弟恋引发的国际动荡

01.这就是袁世凯

问：一个人买彩票，中了头等大奖，我们会说什么？

答：他运气好。

问：这个人再买彩票，又中了头等大奖，我们又会说什么？

答：他的运气好得不得了。

问：这个人买了一辈子彩票，中了一辈子的头等大奖，我们又会说什么？

答案一：这个人其实是卖彩票的。

答案二：这个人是袁世凯。

中国五千年的历史，是一部帝制史，万里江山，无尽财富，都是皇帝个人的私产。百姓民众只是皇帝家里的奴隶，辛劳一生，也与国家的福祉无关。直至到了民国时代，这种状况才得以改变。

民国之所以称之为民国，正是与帝国的称呼相对应，意思是说此后中国的万里江山和无尽财富，不再专属于帝王一人，而是属于全中国的普通民众。

但是，1911年那个时代的中国4亿5千万民众，并没有享受到民国带来的福益，如果说民国是一个大蛋糕的话，那么这只大蛋糕，却全被袁世凯切进了他自己的盘子里。

袁世凯被斥责为窃国大盗，不是无缘无故的。他这个人一生就是这样地让人切齿痛恨，他总是饭做熟了才上桌，蛋糕切好了才出场，而且他还总是得到最大最好的一块。甚至连整个国家利益，都没有惠及到民众的头上，全被他老兄一个人优哉游哉地享用了。

袁世凯并不是在民国时代才成为了最幸运的人，实际上这个家伙几乎总是和幸运形影不离。早在清朝覆没的过程中，每当清王朝剥落一块权力下来，这部分权力总是恰到好处地落入袁世凯的手中，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只需要付出极小的代价，甚至完全不需要付出。

为什么袁世凯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呢？

这就要从袁世凯的为人说起了。

说起袁世凯来，中国人了解他的不多，日本人知道他的却不少。在日本人眼里，袁世凯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家伙，不仅可怕，而且可恶，只要一提起袁世凯来，日本人就火冒三丈。

中国人民痛恨袁世凯，日本人民恨不得吃了他，但对袁世凯最愤怒的，应该说是韩国人民。

何以韩国人民更恨袁世凯呢？

这个答案，正是民国肇始的契因……

02.江南一枝花

晚清年间，中国天灾人祸不断，尤其淮黄流域，水旱之患连年频仍，地方官隐瞒不报，百姓流离失所，蹈死于路。

朝廷不问黎民死活，地方乡绅财力又有限，救得了初一救不了十五，于是就有好事之人摹西洋之法，发行赈灾彩票。但逢灾荒之年，民间发行的彩票多达数百种，和尚多了不撞钟，彩票多了不赚钱，这一年淮河又遭遇到百年不遇的水灾，可是赈灾彩票却无人问津，眼见得那无数的灾民每日里冻饿而死，急坏了苏州城中一名女子。

这名女子名冠苏州府，待字闺中，只因美貌绝伦，被人誉为“江南一枝花”。淮河水灾本来无关她的事，但她不忍见每日里流民失散，伏尸于路，就作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不管是谁，只要他摸得赈灾彩票的头奖，她便嫁给他。

果然，江南一枝花的决定，震动了江淮一带，赈灾彩票顿时供不应求。这其中有一名秀才李鉴清，他久慕江南一枝花之名，只是因为家贫，不敢有非分之念，但这次江南一枝花公开“招亲”，让李鉴清顿生无限希望。

有希望的不只是秀才李鉴清，但凡买彩票之人，都有希望抱得美人归。

可是彩票发行量很大，纵然是李鉴清拼着不吃饭，多买几张彩票，也未必能够中头奖。为此李鉴清一咬牙，将自己的祖屋祖产卖掉，卖得的钱，全部拿来买了彩票。

但是李鉴清的运气实在是有点糟糕，全部的家底都搭进去，买了一大堆彩票，还是没有摸到头奖。

穷秀才李鉴清做梦想美事，却只落得个倾家荡产，这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人们都拿这件事来嘲笑他，可当消息传进江南一枝花的耳朵里时，这个姑娘却不由得怦然为之心动。

为了你情愿付出一切，这样的男人，岂不正是女人的终身所托吗？

于是江南一枝花不顾物议，效红拂夜奔，大胆来找李鉴清，愿意与这个痴心的男人结为夫妻。

李鉴清因祸得福，自然是欣喜若狂。

可是他高兴得太早了！

现在江南一枝花是“头奖”，不是她自己想嫁给谁就嫁给谁的，她的婚姻大事，由那个摸到头奖的人说了算。

还真有人摸到了这个头奖，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二混子，据说那家伙只不过是在路上见到一枚毫角，顺手捡起来，拿去摸奖，竟然中了头彩。

这个消息把江南一枝花惊呆了，她已经心甘情愿嫁给李鉴清为妻，当然不会再承认头奖的事情，可只怕那中了头奖的人不答应。

她只好问新婚的丈夫：当今之事，如之奈何？

秀才李鉴清回答只一句：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为了避免无谓的麻烦，小夫妻二人取路山东，去登州投靠李鉴清的一个亲戚。

李鉴清的亲戚在山东开着一家小小的锡箔店，小两口赶到的时候，恰好亲戚的店铺刚刚接到登州驻军庆营的一桩大活计，要在七天之内将三千副兵甲镀上透亮的锡箔，活儿多，店里的人手却不足，小两口来得正是时候。

小夫妻二人顾不得旅途劳累，就急忙帮着亲戚干活，两天之后，李鉴清将一批镀得晶光锃亮的兵甲给庆营送去。

第一次去的时候，庆营中负责验货的是一个模样非常精明的年轻人。此后李鉴清又去了几次，两人就熟悉起来。李鉴清才知道这个年轻人叫袁世凯，河南项城人，出身于世家大族，因为科举不第，羞以见人，因此投身军伍，要效法古之班超，为国家建功立业。

袁世凯告诉李鉴清，此次庆营置办兵甲资重，正是要兵发朝鲜，去弹压那里的饥兵之乱。

03.这日子没法过了

事实证明，落榜生袁世凯投军之路还真走对了。朝鲜之行，从此让他飞黄腾达，一举成名。

袁世凯之所以有机会随庆营远征朝鲜，起因于一个美丽的姐弟恋的传说。

这个传说的历史比较久远，要从1392年说起。

1392年，中国还是大明王朝时代，时有一位边关守将，名叫李成梁，忽一日突发奇想，带了一队人马跑到了高丽，到了地方后就给朝廷打报告，要求担任朝鲜国王，朝廷批准了这一申请。

从此朝鲜的李家世世代代奉中国为宗主国，有事写奏章向中国政府请示汇报，行政官员的任命都要经过中国政府的批准，并由中国政府负责朝鲜的海关及国防。

这种宗主国的管理体制，与现在的“特区”非常相似，但在行政权力上，当时的朝鲜还没有现在的香港澳门的自主权力大。而李氏王族，从此世世代代就成为了朝鲜特区的“特首”。

眨眼工夫，朝鲜的李特首就更换了二十五茬人。到了第二十五代国王李升死的时候，这老兄却是疲软得很，连个儿子也没生出来，王位空缺。于是李特首一家就找了个远亲李罡应，让李罡应刚刚八岁的儿子李熙做了国王。而李罡应父随子贵，从此就成为了朝鲜的摄政王。

七年之后，国王李熙大婚，摄政王李罡应替儿子千挑万选，找了个闵氏大族的孤女闵慈英做妃子，史称闵妃。

闵妃就是世人皆知的明成皇后的原型，但实际上她一天的皇后也没做过；闵妃之所以被谥为明成皇后，是因为她有一个别人比不了的优势。

她比国王李熙大一岁。

成婚的那一年，闵妃十六岁，国王李熙才十五岁。

十五岁的小毛孩子李熙根本就不懂事理，还没发育成熟，这就要闵妃姐姐手把手地慢慢教导他了。

女大一，抱金鸡，姐弟恋，最好看。一段姐弟相恋的美丽爱情就这样开始了。

在婚姻学上有一条定律：家庭的幸福程度与父母的距离成反比。这个意思是说，两口之家的小日子最幸福，但凡有一方的父母不甘寂寞，非要跑来跟小两口扎堆起哄，那就少不了磕磕碰碰吵吵闹闹。

尤其是姐弟恋这种美事，情形就更是如此。俗话说得好，姐姐温柔弟弟乖，老公公鼻子要气歪，说的就是李特首一家当时的情形。

老公公李罡应天天杵在小两口中间，看这小两口的日子过得甜甜蜜蜜，越看是越不顺眼。老公公瞧儿媳妇不顺眼，儿媳妇却瞧着老公公更不顺眼。于是李特首一家出现了家庭矛盾。

家庭矛盾的最佳解决方案，就是分家，各过各的。因为矛盾是一家人扎堆带来的，除非分家，眼不见为净，否则家庭纠纷是永远也没办法消除的。

小媳妇闵妃提出来分家的建议，得到了两个人的坚决支持。

这两个人一个叫李载先，他是李罡应的大儿子，是国王李熙的大哥。因为老爹当时让弟弟做了国王，却没他什么事儿，所以李载先的内心很受伤，于是他坚决支持兄弟媳妇的分家要求，只要能让老爹心里不痛快，什么事他都干得出来。

另一个人叫李最应，此人曾是汉城里的一名菜贩子，同时还是摄政王李罡应的亲哥哥，弟弟时来运转成为了一国的摄政王，菜贩子李最应心里说不出的郁闷，他巴不得弟弟一家打个头破血流，所以坚决支持侄媳妇的分家要求。

于是李特首一家就分成了两伙，一伙是儿媳妇派，其支持者有王大哥李载先、王大伯——国王他大伯李最应。另一伙是老公公派，就老公公李罡应一个人，没有一个支持者。

王大伯、王大哥及王老婆合起伙来收拾国王他亲爹，李特首一家是彻底乱了套，每日里鸡飞狗跳，打成一团。

李罡应悲伤地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确实是没法子过了。

04.姐弟恋闹出了人命

当初李罡应千挑万选，选择了孤女闵慈英嫁给儿子，是考虑到这丫头孤身一人，没有家族的势力可以依靠，因此不会欺负他的宝贝儿子。

可是李罡应忽略了一点，闵妃既然是一个孤女，那无依无靠的生活必然会养成她刚烈的个性，个性不强硬，心眼不够多，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子又怎么能生存下来？

正因为闵妃个性较为强硬，所以她才会闹着要分家。

儿媳妇跟老公公闹分家，解决的方案无非是两种，一种是老公公拄着拐杖出门走人，另一种是小两口搬着铺盖卷另过。而这两个方案，对于摄政王李罡应来说却只是一个结果：

无论如何，他得交出权力。

因为大清帝国册封的朝鲜国王是他的儿子李熙，而不是他李罡应。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李罡应心里说不出的痛苦，他悲伤地叹息道：花喜鹊，尾巴撅，娶了媳妇忘了爹……

针对李特首一家的内部矛盾，日本史家佐藤铁治郎评价说：

王后闵氏专横且淫乱，韩王父久为不平，欲清君侧以振朝纲……

佐藤铁治郎的意思是说：摄政王李罡应，瞧他这个暴脾气，要闹事……

1882年7月23日，李罡应部下亲卫营大哗啸聚，突然杀入王宫，见活物就砍，逮喘气的就杀，王大哥李载先见势不妙，拔腿狂逃，而王大伯李最应年纪老迈，却是跑也跑不动，被乱兵追上，砍得没了全尸。

闵妃姐姐和李熙弟弟的爱情，终于闹出了人命。

只杀了王大伯还不够，乱兵涌入宫中，要找到闵妃姐姐一并砍了，大家只知道闵妃是韩国第一美人，所以只要见到美貌的宫女，不由分说就是乱刀齐下，眨眼工夫王宫中美貌的宫女就被砍得一个也不剩，然后乱兵呼啸一声，直扑日本驻韩使馆。

日本驻韩公使花房义质正和教官堀本礼造在使馆中喝酒，吟诗作赋，吟的还是日本着名俳句：叹我如草木，余年土中埋，今生长已矣，花苞未曾开……

这俳句吟得太有先见之明了，吟毕，乱兵突然涌入，教官堀本礼造喝得有点多，来不及逃跑，醉拳练得又不到家，当场被砍了个七零八碎。驻韩公使花房义质却是身手了得，在乱兵的追逐之下，一夜狂奔二百里，逃到了仁川。可是乱兵却仍然是穷追不舍，眼看花房义质就要玩儿完，幸好有一艘英国商船正要离港，花房义质纵身跳上了船，总算是逃得性命。

一件小小的家庭纠纷，转眼工夫演变成了国际事件。

事情闹大了，老公公李罡应匆忙进宫，看到宫中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连自己的亲哥哥都死于这场乱子之中，他不禁摇头叹息：你看看，你看看，家和万事兴，家乱出人命，我早就说过，姐弟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教训呐……

于是老公公李罡应亲自主持丧事，替死于兵乱之中的儿媳妇闵妃办理后事。

李罡应却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个儿媳妇远比他想象的更精怪，闵妃压根就没有被乱兵砍掉，而是化装成了一个丑宫女，逃出了宫外，并逃到了忠清道，躲到了闵氏族人的家中。

等闵妃再从忠清道返回王宫的时候，正是袁世凯将她接回来的。

日本史学家佐藤铁治郎一口咬定，在袁世凯接闵妃回宫的途中，不安于室，水性杨花的闵妃一见袁世凯，顿时两腿绵软，连路也走不动了，立即对袁世凯狂送秋波，展开了猛烈的爱情攻势，袁世凯坐怀不乱，对闵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结果这一动情，袁世凯的阵地反而失守了，成功地被闵妃攻克放倒……

说起这位佐藤铁治郎，此人在朝鲜混了整整三十年，当袁世凯到了朝鲜之后，他就天天拿个小破本，跟在袁世凯屁股后记录，传说连袁世凯放个屁，在佐藤的笔记本上都有记载。后来佐藤就依据这些记录，写了一部《袁世凯》，并准备在天津出版发行。此事被袁世凯得知，立即派了自己的儿子袁克定，急如星火地赶赴天津，找到日本驻天津总领事小幡酉吉。经过一番秘密会谈，日本人收下了袁世凯的一大笔钱，给了佐藤铁治郎算是稿费，而这本书稿，则应袁世凯的要求彻底销毁了。

袁世凯对佐藤铁治郎这本书的态度是非常的紧张，至于理由是什么，这就成为了一个永久的谜。但是这件事情表明，佐藤铁治郎这个家伙的观点虽然非常的不着边际，却很可能更接近于事实的本身。

在佐藤铁治郎看来，闵妃居然能有机会跟袁世凯扯上关系，这实在是这个女人的幸运，因为佐藤认为袁世凯是举世罕见的英雄，袁世凯以其一人之力，曾独抗日本五大师团，令日本列岛束手无策，震惊惶恐。这样的英雄人物，就算是打死日本人也找不出一个来，所以佐藤对袁世凯佩服得四肢伏地。

此外，佐藤还透露：袁世凯这个家伙是个万人迷，尤其是女人，见到袁世凯这样的男人，就两腿发软，情不由己地动心动情……最要命的是，佐藤铁治郎还有证据。

05.袁世凯是个万人迷

袁世凯在朝鲜的时候，经常去右相沈舜泽的私邸拜访。

沈舜泽有一婢女，貌美如花，慧黠可人，她曾于帘后偷窥袁世凯，见袁世凯生得相貌奇特，一副英雄气概……美貌婢女也不知脑子里的哪根神经搭错了线，顿时意乱情迷，陷入了情网。

由此可见，这位右相沈舜泽家里的男仆，肯定都是丑得突破人类想象力的极限了，否则这位美貌慧黠的婢女也不会被袁世凯迷得颠三倒四。

没过多久，袁世凯又来拜访，恰好沈舜泽不在家，于是美貌婢女就出来上茶，上茶之后却不离开，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袁世凯。袁世凯瞧这丫头有趣，就故意逗她：沈相家里，有什么瞒着我的秘密吗？

婢女回答：当然有，谁的家中都有自己的秘密。

袁世凯一怔：什么秘密？

婢女却抿嘴一笑：如果告诉了你，那还算是什么秘密呢？

袁世凯鬼精鬼精的，如何不知道这丫头对他有了那种意思？就故意问道：那要在什么情况下，才肯告诉我呢？

婢女脸色一红，闪身进了内室。

袁世凯哈哈大笑，起身离开了。

隔日，袁世凯又来到沈舜泽的宅邸，沈舜泽急忙出迎，那婢女再次出来上茶，袁世凯假装第一次看到她的样子，露出惊讶之色，道：沈相好福气啊，有这么伶俐的婢女侍奉，如我辈这些兵营出身的，可就不敢想喽……

沈舜泽一听，什么？袁世凯这个家伙竟然想要他家中最美貌最慧黠的婢女，这岂不是要他的老命吗？可再一想，自己虽说是“右相”，可充其量只不过是“朝鲜特区”的一个行政官员而已，而袁世凯却是大清国派来的，有来头，自己是万万惹不起的，于是只好咬牙忍痛，哈哈一笑：袁兄若是有意，这丫头就送与袁兄了，能跟在袁兄的身边，也是这丫头的福气……

袁世凯连称不敢当，不敢当，就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这个机灵的婢女。

史载：“迨后遇事，辄令其至沈邸侦探。袁之得韩宫府秘密，多出人意料之外者，实此女之力居多。”

从这件事情上看起来，袁世凯这个人实在是天生的领袖人物，普普通通的一个婢女，到了他手中顿时成了优秀的女间谍，这种驭人之术，恐怕是他好运一生的最大原因。

证明袁世凯是个万人迷，绝非只是一例个案。

据袁世凯的女儿袁静雪叙述：袁世凯少年时期，放浪形骸，渔色猎艳，闻得名妓苏州女子沈氏之名，就兴冲冲跑了去求见，却不料，沈氏一见袁世凯其人，竟然大为倾心，当即设下酒宴，宴请袁世凯，席间她温语相劝，劝袁世凯去投军报国，建功立业，为此她不惜将自己积攒的金银倾囊相授，全部拿给袁世凯，充作盘缠。而她自己则从此节身谨行，闭门不出，只等袁世凯功成名就，前来迎娶她的那一天。

临别之时，袁世凯和沈姑娘依依不舍，抱头痛哭。几年后袁世凯果然发迹，就踏破铁鞋，到处寻找沈姑娘，最终在上海把沈姑娘找到了，并依前诺将沈姑娘娶回了家。

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证明了袁世凯虽然模样长得丑，却硬是有女人缘。至于女人为什么会喜欢他这样的男人，这事别人可就摸不着头脑了。

女人喜欢袁世凯，可是男人却对他没什么胃口，尤其是朝鲜的摄政王李罡应，他恨不得吃了袁世凯。

06.未来民国的总设计师

闵妃姐姐和李熙弟弟的姐弟恋，引发了大规模的兵变，日本驻朝鲜使馆被踏平，多名日本商民被杀，遂有两个中队的日本兵计四百人，兴冲冲地杀奔朝鲜，要兴师问罪。

与此同时，在登州，登州统领吴长庆接到了让他率三千名庆军火速赶往“朝鲜特区”的命令。

命令一到，吴长庆的军营里突然热闹了起来。

一顶接一顶的轿子络绎不绝而来，头上的翎带一个比一个鲜艳，官阶一个比一个高，甚至连一些京官都出现在吴长庆的庆营里。

每来一位官员，吴长庆都得不情不愿地出迎。

每送走一名官员，吴长庆都要砸上几件器物或是家具。

每位官员临走的时候，都要带走一个两个营官。这些营官都是官宦子弟，家里把他们送入吴长庆的军营镀金历练，如今庆营真的要打仗了，这些人自当快快离开，也免得到时候被打死或是吓死。

营务处的营官越来越少，吴长庆非常担心，担心临到出征的时候，营务处的全体营官可别一个也找不到了。

怕什么来什么，临到了行军前七天，吴长庆去营务处看情形，居然是真的一个营官也不见了。

说一个营官也不见了，也不对，实际上庆营的营官只剩下黄仕林一个人。这个黄仕林跟随了吴长庆多年，是吴长庆的第一亲信，所以谁都可以逃，唯有这黄仕林，想逃也不好意思，只好陪着吴老大一起赴朝鲜去挨刀。

除了黄仕林，吴长庆帐下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大清末代状元郎张謇，此人虽然满肚子的之乎者也，可是未来的民国管理架构却是这个老腐儒躲在屋子里捣鼓出来的，这是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历史隐秘。

张謇——未来民国的总设计师，时在吴长庆身边任家庭教师兼账房先生。

除了未来民国的总设计师张謇，另一个还留在庆营的人就是袁世凯了。现在的袁世凯在吴长庆的军营里担任“帮办”一职，也就是帮点小忙，办点杂事的意思。

总之，袁世凯这时候还没混出个名堂来，没什么出息，不提也罢。

于是吴长庆就带着他的部众登船，急如星火地奔赴仁川马山釜。经过中两天两夜的折腾，终于到达了朝鲜，于是吴长庆急忙下令：老黄，你赶紧带人下船，快点去汉城王宫，可别让日本人抢了先……

营官黄仕林：统领大人，此时外边黑咕隆咚，岸上敌情不明，士兵们又都晕船呕吐，立脚不稳，若是这时候强行登陆，万一中了日本人的埋伏……标下损兵折将事小，折了统领大人的威风，这可不得了。

吴长庆：黄仕林，你想气死我啊……袁世凯，你现在有什么事没有？

袁世凯：禀统领，卑职现下闲得脚心痒痒……

吴长庆：那正好，你赶紧带人下船，快点去汉城王宫，可别让日本人抢了先……

于是袁世凯立即带了他的狐朋狗友及营兵二百人，匆匆下船，向着汉城一路狂奔，到了王宫门口正在大喘粗气，就听见吆西、哈咿、我哈腰狗崽子伊娃死的怪动静传来，两个中队的四百名日本兵也已经跑步到了。

突然发现朝鲜王宫的门前已经有了清兵在守卫，日本兵的领队花房义质气得半死，这时候如果再硬闯王宫，那就等于向大清国宣战了，花房义质可担不起这个责任，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只身进宫，以“大义”相责，替在姐弟恋事件中被砍杀的日本商民讨还公道。

07.日本人值多少钱？

于是花房义质愤然入宫，求见摄政王李罡应。

这次兵变，导致了多名日本商民被杀，日本驻朝使馆被捣毁，所以在道义上，朝鲜自然属于理亏一方，更兼朝鲜的国力与日本无法相比，所以花房义质旗开得胜，在谈判桌上为他的国家赢回了漂亮的一局。

双方约定：

第一条：朝鲜赔款五十万元，以赔付兵乱所造成的日本侨民生命及财产的损失；

第二条：朝鲜准许日本置守备兵两个中队计四百人，驻扎朝鲜，保护日本驻朝使馆……

这两条协议，可以说日本人占到了大便宜，花房义质总算是可以给他的国家和国民交代了，就心满意足地出了王宫，回军营去了。

却没料到，袁世凯甫到汉城，就派了人调查这次兵乱的起因，在得知兵乱系由摄政王李罡应的煽动之后，袁世凯就秘密派人盯上了摄政王。李罡应和花房义质的谈判结果，全被袁世凯给偷听了去。

听说李罡应要赔日本人五十万元，袁世凯顿时火了：

几个死掉的日本人，连皮带骨也不过几百斤，哪值这个价钱？这哪是什么外交谈判，这纯粹是跨国倒卖人肉！

不行！袁世凯打定主意，非要把这起生意搅黄不可。

08.我的地盘我做主

李罡应答应花房义质的生意，是因为那些日本人毕竟是被朝鲜乱兵所杀，赔点小钱息事宁人，是情理之中的事。此外，他急着快点把花房义质打发走，也好赶去清军大营会见吴长庆，秀一秀他的中国书法。

可是李罡应不知道，逃亡到了清忠道的儿媳妇闵妃，早已偷偷给朝廷上书，请求朝廷成全她和李熙的姐弟恋，快点把这个讨厌的老公公弄到中国去吧，中国有那么多的古书，足够这老头乐呵的了，干吗非要搅和进他们年轻人的生活圈子里来？

我的地盘我做主——闵妃对大清朝廷就这么点要求。

朝廷对于闵妃的请求，一时还拿不定主意，可现在袁世凯搅和进来，情况立即不一样了。

却说李罡应来到吴长庆的大营，就立即与吴长庆进行笔谈。

李罡应的中国字写得好，但不会说中国话，于是他泼墨挥毫：将军远来，劳苦不易。

吴长庆抬眼看看李罡应写的字，知道自己写得不如人家，心中惭愧：岂敢，岂敢。

李罡应见吴长庆的字没他写得好，更加是精神抖擞：将军未免过谦了……

吴长庆写道：阁下治理朝鲜，辛苦了。

李罡应见有机可乘，急忙显摆：白发三千丈，缘由是个愁。

吴长庆皱眉：阁下父慈子孝，国泰民安，有何愁可言？

李罡应欢喜得几乎要哭出来，急忙挥毫泼墨：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吴长庆：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李罡应：而今识遍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正写字写得高兴，突然门帘一卷，小帮办袁世凯一手按剑，大踏步地走了起来，一双怒气冲冲的眼睛，盯在李罡应的身上。

李罡应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却一个侍从也没有见到，这工夫那些人早已被袁世凯的狐朋狗友们灌得烂醉……李罡应再傻，这时候也察知到事不对头，于是急忙奋笔挥毫：

将军欲作云梦之游耶？

意思是说，吴长庆，你想学刘邦巡游云梦，诱擒韩信的故事，要将我捉走吗？

吴长庆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

说老实话，这李罡应对大清国忠心不二，一个人对付全家的亲日派，没有功劳也还有苦劳，所以吴长庆下不了手。

可是袁世凯才不管那么多，一挥手，早已冲进来一群狐朋狗友，不由分说将大吵大叫的李罡应抬起来，硬生生地塞入一顶轿子中，按住他不许动弹，李罡应只听到耳边风声四起，等到轿帘再掀开，外边已经是天津了。

此后李罡应被软禁在保定府，每日里倒是仍然可以看书写字，只是李罡应心里的那股子郁闷劲，就不要提了。

李罡应被袁世凯偷走，可坑惨了日本驻朝公使花房义质，这兄弟本来以为他替日本争得了五十万元的赔款，足以对国家交差了，可是李罡应突然失踪，这笔生意自然也就不作数了。日本列岛怒不可遏，众口一词怒骂花房义质是日奸，出卖日本国家利益，花房义质全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据说此人悲愤之下，回日本老家找了个温泉，叫来几个靓妹合洗了个泡沫浴，然后一刀剖开了自己的肚皮……

诱擒李罡应，搅黄了人家已经谈好的生意，生生把个善良的花房义质逼到切割自己的肚皮的程度上，袁世凯这个家伙，实在是太过分了。

幸好他的报应马上就来临了。

09.快去抢钱抢女人

大兵所至，秋毫必犯，童叟皆欺。

抢钱，抢女人！

多抢钱！抢年轻的女人！

抢多多的钱！抢最美貌的女人！

一入汉城，庆营标统黄仕林就给他的部下下达了这么三道命令。

黄仕林的亲信黄侃率众兵丁呜嗷怪叫着，扛着麻袋片冲上汉城街头，见到卖货摊子就砸，不管是银子铜板，稀里哗啦只管往麻袋里塞，眼看银子铜板就要装满了麻袋，黄侃却突然哗啦一声，将麻袋里的钱全都倒了出来。

发现了女人！

年轻美貌的女人！

见到年轻姑娘，众兄弟再也顾不得抢钱了，发出一声亢奋之极的怪叫，争先恐后地向着路上的女人冲了过去。

路上的女人吓坏了，发出长长的尖叫声，掉头就跑。

却又如何逃得掉？一个兄弟一个标准的狗吃屎动作，奋不顾身地向前一扑，抓住了一个女人的脚踝，将那个女人扑倒在地。

黄侃冲过来，拿麻袋往那女人头上一套，再往下一扯，动作娴熟之至，正要将那女人装进麻袋带回兵营，他却又突然把麻袋用力一掀，放开了那个女人。

发现了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

好多年轻漂亮的女人！

黄侃兴奋得差一点没哭起来。

这回先别着急抢，仔细地挑选最美貌的姑娘……终于发现了一个最漂亮的女孩，穿着传统长裙，姿容艳绝，香韵诱人，黄侃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美貌的姑娘。她正从一家宅院中走出来，好像正要出门的样子，突然看到门外一群大兵正暴突着眼睛，大张着淌着涎水的嘴巴，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那姑娘吓了一跳，情知不好，急忙正要把门再关上，却突听一声怪叫，轰的一声，那扇木门已经被众兄弟撞成了碎片，数不清的怪手将姑娘按倒在地。

刺激！真TMD刺激！

放开，都放开！黄侃急了，大吼道：这个最美的女人要给黄标统留着，你们谁敢动，不怕黄标统剁了你的手吧！

众兄弟刷的一声缩回了手。

那姑娘哭叫着，爬起来就想逃，黄侃急忙冲上去，拦在面前，温和地说道：姑娘休怕，我等乃天朝大军，是仁义之师，文明之师，所到之处，秋毫必犯，童叟皆欺……嗷！话未说完，那年轻姑娘已经一口咬在了黄侃的手上，痛得他尖叫起来。

推开黄侃，年轻姑娘向自己家里逃去，黄侃大展神威，施展十八般武艺，扑、堵、搂、抱、截、啃、挡、拦，顷刻之间，就见他鼻青脸肿，满身血痕，尤其是脸上，深一道浅一道，都是女人指甲抓出来的血痕，深可见骨。

纵然那美貌姑娘生猛麻辣，下手毫不留情，奈何黄侃终究是久经沙场的骁勇之士，只见他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瞥准年轻姑娘所在的方位，把眼睛一闭，猛地凌空一跃，将那年轻姑娘牢牢地抱在怀中。

哈哈哈，黄侃闭着眼睛拿手在姑娘身上一摸，不由得赞叹道：姑娘，你果然是虎背熊腰，胸肌肥大，尤其是两条大腿，端的又短又粗……好像不大对，谁家姑娘长这么一副怪模样？

诧异之中，黄侃睁开眼睛一看，不由愕然。

只见他想要捕捉的年轻姑娘正站在远处失声呜咽，而黄侃怀中之人，却是个头大颈粗的大男人——正是袁世凯也。

呛啷啷一声，袁世凯已经长刀出鞘，抵在黄侃的喉咙处。

你触犯军纪，欺凌弱女，按军律，斩！

10.把女人还给我

袁世凯带着他那两百号人马，沿途清肃乱兵，摇摇摆摆地回到了自己的军营。

进入到军帐中，侍从端来洗脸水，袁世凯正要洗一下手，却突听哐的一声巨响，那盆水已经扣在了他的脸上。

怎么回事？

袁世凯急抹一把脸，终于看清楚了眼前一只黑洞洞的枪口。

黄仕林一双喷火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黄仕林此来，就是想要袁世凯的命！

出身军伍，杀人如麻，黄仕林根本就不把袁世凯放在眼里，他万万想不到袁世凯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擅杀他的亲随，还抢走了他的女人，若是不杀袁世凯，他黄仕林以后还有何颜面再在这个世上混？

看着袁世凯那张惊讶的脸，黄仕林冷笑一声，正要扣动扳机，却听到身后哗啦啦一片响动，至少有十几支冷硬的铁铳，抵在了他的后背和脑壳上。

黄仕林心里一凛，这时候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袁世凯这个家伙，处处跟正常人不一样。正常情形下来军营投效谋食的，无一不是走投无路的穷光蛋，可袁世凯却是个世家子弟，从来不缺钱花，走到哪里屁股后面都跟着几十个狐朋狗友。

现在在后面拿火铳对准黄仕林的，就是那些和袁世凯一道从家乡出来的混混们，这些家伙唯袁世凯之命是从，正是因为有这么一群亡命之徒，所以袁世凯才敢于砸日本人的场子，连朝鲜一国的执政都敢掳走，黄仕林色迷心窍，居然忘记了这一点，只怕今天不唯是杀不掉袁世凯，连自己的性命都有点不保险。

当下黄仕林心如电转，仰天哈哈大笑：袁兄果然是英雄人物，我不过是试试袁兄的胆气而已，哈哈哈，袁兄居然也喜欢那小妞，倒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正所谓英雄美人，相得益彰，我黄某人自当割爱，自当割爱，哈哈哈……他一边大笑着，一边倒退着出了袁世凯的军帐。

走到足够安全的距离，黄仕林揩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突然撒腿狂奔起来。

他一口气奔回自己的军营，再回来的时候，却已经率了全营五百人众，虎狼般地向着袁世凯的营帐杀了过去。

11.汉城大逃亡

眼见得黄仕林飞跑不见，袁世凯急叫一声：快逃，黄仕林此去，必然不肯罢休，肯定会带人来砸营……

几十名亲信急忙上前，簇拥着袁世凯向营外逃去。

袁世凯一营，不过二百人众，黄仕林却是正规清营编制，有五百多人，真要是打起群架来，人家两个打你一个，袁世凯这方肯定不是对手，所以好汉不吃眼前亏，能跑多快还是跑多快吧……

堪堪没跑出几步远，就听喊声大震，黄仕林率五百余众已经冲了过来，顷刻之间将袁世凯的小营捣得七零八落，营中士兵更是被打得鸡飞狗跳，狼狈逃窜。

发现袁世凯已经先行一步逃远，黄仕林怒不可遏，立即带人追了上来：袁世凯你个小王八蛋，今天要是不宰了你，老子就是你妹子养的……砰砰砰，黄仕林开枪了，铅弹紧贴着袁世凯的耳朵边掠过，袁世凯却是头也不回，逃得更加飞快。

袁世凯舍命狂奔，黄仕林穷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嗖嗖两声，冲进了统领吴长庆的大营。扑通一声，袁世凯脸下脚上，一头栽进了吴长庆的军帐：统领大人，那黄仕林造反了……

吴长庆正坐在椅子上困觉，听了袁世凯的话，却只是做了一个手势，袁世凯惶然回头，就见军帐随风拂起，黄仕林的脚步声已经迅速逼近。

吴长庆又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袁世凯进入内室，袁世凯抹不开面子，做出不情愿的样子。吴长庆却把脸一沉，袁世凯一跺脚，乖乖躲了进去。

黄仕林大踏步地走了进来：卑职叩见统领大人。

分明是他在追杀袁世凯，可是黄仕林心里的委屈，却是达到了顶点，此时不唯他语带哽咽，甚至连眼角都含着泪花。

当兵的流血卖命，图的是什么？

他黄仕林连身家性命都卖给了大清国，不过就是抢个美女慰劳慰劳自己，可是缺德的袁世凯连这点乐趣都给剥夺了，这让黄仕林心中如何不感到委屈？

这些话他用不着说。

吴长庆也用不着听。

所以两人就此一言不发，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不长时间，就听见房间里鼾声大起，原来是吴长庆年纪老迈，不耐坐，稍不留神就睡着了。

眼见得吴长庆睡熟，黄仕林蹑手蹑脚地站起来，正要往内室走，却突听吴长庆提哩秃噜地打了一个响鼻，黄仕林急忙坐下，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过了片刻，见吴长庆鼾声越来越平稳，黄仕林再一次蹑手蹑脚地站起来，不承想吴长庆又突然打了一个响鼻，惊得黄仕林一身的冷汗。

就这样几次三番，黄仕林明明看到吴长庆睡得香甜，可他一站起来，就听到吴长庆发出种种奇怪的动静，搞得黄仕林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外边的黄仕林被折磨得凄惨，躲在里边的袁世凯更是可怜，这种强敌在外，命悬一线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啊。

等到一里一外两个人都被折磨得有气无力，没精打采的时候，吴长庆这才打了一个节奏悠长的鼾，然后幽幽醒转：老黄？

黄仕林：标下在。

吴长庆：扶我起来，咱们出去走一走……

黄仕林急忙上前扶起吴长庆，又恨恨地向内室门口瞪了一眼，心有不甘地搀扶着吴长庆出了门。

12.慈不掌兵

吴长庆让黄仕林搀扶着他，往前走，往前走，一直走到仁川马山釜，这才停了下来。

从此以后，黄仕林的五百部众都留在了马山釜，再也见不到袁世凯了。

庆营部将不和的问题，这就算是解决了。

这个就叫治军有术！

除了这一招，谁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唯一的营官黄仕林被调到了马山釜，吴长庆这边无人可用，于是袁世凯水涨船高，被提拔为营管，手下有了五百人众，算是与黄仕林平起平坐了。

也就是说，这场袁世凯与黄仕林的生死对决中，袁世凯算是胜了。

他的狐党们欢呼雀跃，一个个乱喊乱叫，连蹦带跳。

袁世凯的马夫从马棚里跳了出来，撕开胸襟，将一团茅草抛到了高空。却不料用力过度，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也随之被扔到了高处。

那团东西在空中自如地舒展着，展开来，恰好落到了袁世凯的大胖脑袋上。

什么东西一股奶腥味？袁世凯诧异地把头上的东西揪下来一看，顿时愕然：这是娘们儿贴身穿的……内衣……

嘿嘿嘿，马夫忸忸怩怩地走过来，伸手想拿回那件女人内衣，却被袁世凯往回一缩：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东西？

马夫顿时脸色大变，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袁世凯丝毫也不犹豫，当即把手一挥：军纪如山，不论亲疏，与我斩首示众！

顷刻之间，一颗血淋淋的首级呈了上来，袁世凯身边的乡党无不大骇，从此再也不敢有触犯军纪之举。

13.不许人间见白头

黄仕林去了马山釜，继续带着他的兄弟们抢男霸女，大发横财，而吴长庆老头身边却没个人伺候，于是袁世凯就经常到吴长庆大营“商议军政之事”。

说起这吴老头，年轻时也是一员骁将，他在太平天国起事的时候办团练起家，后成为了李鸿章淮军中的一员大将，正所谓，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吴长庆戎马生涯，折腾了一辈子，很有可能对他的身体造成了“运动性伤害”，自从到了朝鲜之后就添了个嗜睡的毛病，此外就是跟战国时代的廉颇一样，“一饭三遗矢”，现在他老人家是吃得多拉得多，除了睡觉就是蹲茅坑，总之是非常的可怜。

这一天袁世凯又来伺候吴老头：统领大人，标下有个想法……

吴长庆：什么想法？

袁世凯：统领大人，以标下看来，现在我们天朝大军人数虽众，但缺乏统一调度，莫不如把马山釜的那两营士兵也交给标下一并训练，统领大人意下如何？

吴长庆：呼噜，呼噜，呼噜噜噜噜噜……

袁世凯：……这老头，听见他不爱听的就睡过去，真是好本事……

吴长庆这一觉睡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肚子好饿……传令下去，本座要用膳……

袁世凯急忙跳了起来：统领大人要用膳，还不快点？

帐外只有几名士兵探头进来，却不见厨子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来，这当口吴长庆的肚子里发出了响雷般的轰鸣声，显见这老头是真的饿了。袁世凯慌了手脚，急忙跑去后面的厨房，让厨子快点把饭菜端上来。

可是后面的厨房静悄悄的，灶冷杯空，不见一人，袁世凯心中狐疑，这厨子哪里去了？怎么不就近侍候着？

就四下里寻找，找来找去，突然见到一个斜侧里向下的洞口，袁世凯大惊，莫非有什么怪物从这洞里钻出来，把厨子叼走了不成？

袁世凯紧张起来，他持短铳在手，率几名狐党一步步地走进洞里。

这个地洞幽深而狭窄，洞壁两侧泛着恐怖的幽幽磷光，浓重的泥土腥味透着沉重的压力，窒息得人喘不上气来。

洞里边，到底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屏着呼吸走到洞底，扑鼻就是一股浓浓的异香，再向前，就见一只红红的眼睛，于黑暗中忽明忽灭，盯视着进来的人。

袁世凯壮起胆气，定神一瞧，却见那只怪眼只不过是支鸦片枪，那厨子正四脚朝天地躺在毛茸茸的兽皮上，端一支精巧的鸦片枪，正舒舒服服地抽着鸦片。

一瞧这情形，袁世凯顿时火冒三丈，大踏步地走了过去：大胆，你怠慢军务，疏忽了统领大人用膳，更公然违反军令，竟敢吸食鸦片。

厨子此时正吸得神游天外，四肢慵懒，听见袁世凯的声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小凯子别捣乱……要不要也来一口？

袁世凯黑着一张脸：身为军人，吸食鸦片，按令当斩，来人，与我拖出去！

他身后的士兵冲上来，抓住厨子的脚踝，将他拖出了洞，厨子大惊，急忙尖叫起来：救命啊，统领大人救救我，小凯子他疯了……

听到厨子的尖叫声，吴长庆急忙赶了来：袁世凯，你又捣什么乱，快点给我把人放开。

袁世凯：禀统领大人，此人吸食鸦片，按律当斩。

吴长庆：斩你妈了个蛋，他是我的厨子，又不是士兵。

袁世凯：但他的名字在士兵的花名册上……

吴长庆：开玩笑，人家替你炒菜做饭，你不得给人家发点养家的饷银啊？不把他的名字写在士兵的花名册上，你袁世凯出这个钱啊？

袁世凯：可是统领大人，此时厨子已经伏法……

吴长庆：什么？你竟敢……

袁世凯真敢，这世上还没什么事他不敢做的。就这么三两句话的工夫，那厨子的血淋淋的脑袋已经呈了上来。

吴长庆顿时傻了眼：袁世凯，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存心饿死我老头子是不是？我可怜的厨子啊……呜呜……

14.他们要杀我

正当吴长庆被袁世凯气个半死的时候，法国人突然从地球背面钻了出来，他们手持先进的毛瑟枪，直扑越南，狠狠地欺负起大清帝国来。

南部边疆战事频起，大清帝国陷入恐慌之中。

朝廷急急传令，原登州吴长庆老头火速带其一半人马返回登州，朝鲜那边只留下一千五百人就够了……

于是吴长庆就带着一千五百名清兵匆匆返回登州驻扎，留下的一千五百人，就交给袁世凯统领了。

这一年是1884年，对于德国人穆麟德来说是一个难忘的冬天。

穆麟德，人称老穆，是大清帝国高薪外聘的洋打工仔，大清帝国雇用了他负责管理朝鲜特区的税务工作，说起来也算是个金领了。金领老穆最喜欢参加国宴，到场的均是各国公使，英国公使朱尔典，美国公使福特，以及俄国公使韦伯等。多跟这些大老板们拉拉关系，日后跳槽的时候也好有个退路。

那一天老穆接到朝鲜邮政总管洪英植的邀请，邀请他参加邮政大楼落成典礼，老穆兴冲冲地去了，到了地方之后邀朋会友，谈笑风生，正聊得高兴，突然门外一片喧哗之声，老穆一扭头，就见一个满身是血的人突兀地冲到他的面前：老穆救我！

穆麟德吓了一大跳：你是什么人？

那血人嘶声叫道：我就是老闵啊，老穆快救我一命……

这满身刀创之人，赫赫然竟是朝鲜实权派人物闵泳翊。

穆麟德急忙问道：老闵，出什么事了？

闵泳翊：来不及说了，老穆快带我逃命……

说话间，就见门外呼啦啦涌进来一群持刀的士兵，向着闵泳翊杀了过来，闵泳翊吓得魂飞魄散，一头钻进了同样是魂飞魄散的老穆身后，那群士兵们冲过来，突见老穆竟然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顿时吓了一跳，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纷纷散开。

穆麟德也是心中害怕，急忙站起来离开这是非之地，闵泳翊紧揪着他的衣襟不放，两人仓皇离开酒会，身后却跟着一大群来历不明的杀手。

虽然杀手来历不明，可是穆麟德终究是高职管理人员，知道身后的杀手定然是邮政总管洪英植派出来的。洪英植是目前朝中开化派的头子，和新任日本驻韩公使竹添进一郎是铁哥们儿。而在酒宴上险些被杀的闵泳翊却是事大派的首脑，主张朝鲜特区和中国的持续统一，反对分裂。

开化派和事大派水火不容，不管是闵泳翊砍了洪英植，还是洪英植砍了闵泳翊，都是正常的，穆麟德都不会感到奇怪。

可是洪英植偏偏挑选酒会的时候砍人，这事却是出乎所有人预料。

穆麟德带着吓坏了的闵泳翊回到自己的居所，急忙叫人去海关找一个人来。

那人来了，是一名模样威武的大汉，他手提两支德国精造短枪，满脸煞气地往门前一站，开化党的杀手们一见到他，顿时吓得屁滚尿流，眨眼工夫就逃得一个也不剩。

有这名大汉的保护，闵泳翊这才从极度惊恐中恢复过来，一头趴在穆麟德的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大汉却整整一夜站在穆麟德的门外守卫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快到天亮的时候，就听见远处有沉重的脚步声，迅速地向这边逼近，大汉两眼环瞪，怒声吼道：来人止步，否则格杀勿论！

脚步声却没有停下来，袁世凯一张惊讶的面孔出现在黑暗中：我是袁世凯，来找闵泳翊，你又是什么人？

那大汉精神抖擞，回答道：某乃海关下岗员工唐绍仪是也！

唐绍仪，未来民国第一任总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出场了。此人是大清帝国派出去的第一批海外留学生，正宗海龟，能文能武，能上能下，他在民国时期出任首届总理期间，弃职潜逃，逃到了一个小县城做了县长，是未来民国第一火爆新闻。

海龟唐绍仪为什么放着总理的职位不干，跑去当一名县长？

这个复杂的问题以后再解释，现在，他急忙请袁世凯老兄进去，问闵泳翊到底出了什么事。

袁世凯：老闵，你手下的亲中派大臣都哪去了？我去他们家里找，他们家人说国王星夜传他们入宫了，却不见一个人回来。我找到日本使馆，可是日本人的使馆大门紧闭，空无一人，四百多名日本兵全部失踪了，你知道他们都躲到哪儿去了吗？

闵泳翊：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知道有人要杀我……

15.王宫中的炸弹

临到天亮，袁世凯才弄清楚那四百名失踪的日本兵都跑到哪儿去了。

他们此时正在王宫中。

原来，上一次因为闵妃和国王李熙的姐弟恋闹出了乱子，几十名日本商民被杀，事后说好的赔偿，又因为摄政王李罡应被袁世凯掳走不了了之，日本人咽不下这口气，终于在昨天夜里按捺不住地动手了。

首先，亲日派头子洪英植等人在酒会上突然狂砍闵泳翊，然后趁乱冲入宫中，强迫国王李熙颁下诏书，恳求日本兵进宫“保护”，李熙被迫照做，日本驻朝公使竹添进一郎却表示要尊重朝鲜主权，绝不干涉朝鲜内部事务，对国王的要求断然拒绝。

拒绝之后，洪英植强迫国王李熙再次苦苦要求，又遭到竹添进一郎的再次拒绝，等到国王第三次苦苦哀求的时候，竹添进一郎这才不情不愿地带着四百名日本兵进了宫，将李熙控制在他们的手中。

然后日本人逼迫李熙传亲中派大臣入宫，进去一个杀一个，连续六名亲中派大臣当夜被杀，所以袁世凯才会到处都找不到他们的人影。

得知这件事情之后，驻朝鲜的大清官员马相伯、吴兆有、张光前等人顿时乱了阵脚，他们急传袁世凯，命袁世凯立即打电报向朝廷请示。

可是袁世凯说：我们的电台设在马山釜，这一来一去，再等朝廷开会讨论过之后，等有消息传回来，至少也要十几天的工夫。万一这段时间里日本人强迫韩王下诏，于我大清不利，届时一切都晚了。

马相伯说：小袁虽然年轻，屁事也不懂，可这话说得也有道理，那什么，咱们再继续开会，好好商量商量，到底应该怎么办……

袁世凯：你们先商量着，我去去就来……他出了门，带着清兵杀气腾腾地直奔王宫。

先礼后兵，一名清兵奉命送书信给竹添进一郎。竹添进一郎还没打开书信，外边的枪声已经响了起来。

是谁先开的枪？

日本人说：清兵入门，先击毙朝兵数十人，继与我军相接。

袁世凯说：我军甫入宫门，日兵即放排枪迎击，持战一时之久。

这场官司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到目前为止双方还是各说各的。但不管怎么说，反正双方是激烈地打了起来。

一时间子弹满天乱飞，枪声震耳欲聋，守护王宫的朝鲜新军先是帮着日本兵打清军，后来发现闯宫之人居然是袁世凯，那可是他们的偶像，朝鲜军就立即掉转枪口，又帮着偶像打日本兵，顷刻之间将日军压在一幢孤楼里，密集的枪弹打得日军头也抬不起来。

袁世凯身先士卒，迎着枪弹率清兵向孤楼发起冲锋，打算干脆利落地结束这场战斗。正在冲锋之际，耳畔间却突然爆出一声巨响，只觉得一道劲风疾袭而至，惊骇不已的袁世凯就忽悠一下子被抛到了半空中，跌下来的时候摔了个嘴啃泥。

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把所有的清兵都惊呆了。

袁世凯愤怒地说：日人狠毒，预伏地雷，兵丁误触雷线，炸毙两人，毁殿屋九间。

日本人委屈地说：韩军携轰雷一具入宫，袁兵触机爆发，炸伤多人，毁屋数间。

这枚地雷，竟然炸毁了殿屋九间，炸飞了至少两名清兵，事后整整找了两天，才把这两具尸体找到，可见这枚地雷的威力非同小可。

威力如此强大的地雷竟然埋在王宫里，袁世凯气得两眼血红，他猛地一下甩开搀扶他的士兵，长刀向前一指：给我杀！杀！凡是日本人，一个也不许放过，给我统统杀光！

眼见得袁世凯是真的火了，躲在屋子里的日本兵害怕了，急忙向首领竹添进一郎请示：公使，那袁世凯是真的急了，要玩命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竹添进一郎也害怕了：在王宫里埋雷，这事儿肯定是咱们理亏，袁世凯这个二愣子是不肯善罢甘休的，除非我们……

日本兵：除非我们怎么办？

竹添进一郎：除非我们现在从后门返回使馆。使馆是咱们日本的领土，那袁世凯不敢胡来。

于是日兵听竹添指挥，集中火力，以密集的排枪将清军的冲锋势头压下去，然后大家掉头，撒丫子往自己的使馆狂奔。

可是袁世凯却杀得红了眼，尾随日兵之后穷追不舍，竹添进一郎逃回使馆的道路被封锁，他只好带着日本兵逃向仁川。

日本人逃了，袁世凯在一座祠堂里把吓得唇齿青白的李熙找了回来。

李熙这人就是笨，远不如他的闵妃姐姐机灵。当李熙独自一人在祠堂里瑟瑟颤抖的时候，闵妃姐姐正优哉游哉地坐在清军大营里喝茶。

闵妃姐姐是怎么来到清军大营的呢？

要说这事跟袁世凯一点关系也没有，就算是打死日本人，他们也不会相信的。或许在日本人看来，正是因为闵妃已经安全了，所以袁世凯才不理会李熙的死活，悍然攻打王宫。

16.王宫里的男人

袁世凯攻打王宫，彻底出乎日本人的预料，也彻底出乎了中国驻朝官员的预料。

日本人被打昏了头，竟然不知如何应对。

中国驻朝鲜的各级官员们也昏了头，不停地开会吵架，骂袁世凯是个傻大胆，二愣子，攻打王宫，大肆杀戮日本兵，这可是会给朝廷惹来大麻烦的啊！

日本史学家佐藤铁治郎却替袁世凯辩解说：然世凯所以出此暴举者，实大有深意焉。

什么深意呢？

佐藤先生解释说：设清败而日胜，是甲午之役移诸十一年前……

佐藤铁治郎的意思是说：袁世凯这一手，将中日海军决战的日期整整推迟了十一年，如果不是袁世凯杀入王宫，将日本人逐走，那么，日本吞并中国的计划就会提前十一年。

袁世凯坏了日本人的好事。

这还不算完，他又干出了一件让众人大哗不已的事情。

他搬进了王宫里居住，和国王李熙、闵妃的卧榻只不过一墙之隔。

住进王宫之后，又发生了一件怪事。

他晚上搬进去住，第二天早晨再出来的时候，满头黑发竟然全都变白了。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白发三千丈，缘由是个愁，这袁世凯怎么把自己弄成了非主流了呢？

有人问他：你这么年轻，怎么头发全都白了？

袁世凯答曰：我这人就喜欢玩，玩着玩着，头发就白了（世凯少年浮浪，离家远游，所以头发全都白了）……

后期史家围绕着袁世凯一夜白头的怪事展开了研究，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了头，那是因为他过不去的话就会被砍头，所以白之，难道那王宫中也有昭关让袁世凯过不成？

还真有！

袁世凯的昭关，就是国家政务处理。

自打袁世凯搬进王宫之后，就大包大揽地将朝鲜政务全部揽了过来。每天他在宫中大模大样地居中而坐，一手按剑，一手执笔，各级行政官员潮水一般地涌进来，依次向他汇报工作，而他则针对于每一项事情发出明确的指示，并安排具体的执行步骤。

这一年他才不过是二十六岁，生理刚刚成熟没几天，年纪轻轻的要处理好整个国家的政务，还必须要把每件事情处理得妥帖稳当，这得累死他多少脑细胞？头发要是不白，那才是怪事。

总之，他拿自己当朝鲜的太上皇了。

袁世凯挤进王宫，令得各国驻韩公使目瞪口呆，遂有美国照会大清，希望弄清楚这个住在王宫中的中国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为照会事，照得本大臣接准本国外部来文，嘱询中国派驻朝鲜袁姓，官系何等职任。闻在该国，无论各国驻高大臣有何公事会议，彼均弗肯与议，惟派所用之通使前往，屡有事件，自以为与高廷相近，与他国大臣不同。其所用官衔，按英文译系办事大臣，本国于此事将有行知本国驻高大臣之件，故嘱转询中国所派驻高之员，是否即系办事大臣，抑系二三等钦差，希即照复，查照施行。

美国人弄不清楚袁世凯住进人家王宫里干什么，国王李熙也是非常的纳闷，为了弄清楚这个严重的问题，李熙一口气送给袁世凯仨老婆。

为什么李熙要送给袁世凯老婆呢？而且一送就是仨？

据日本史家佐藤铁治郎说：自古美人爱英雄，美貌无双的闵妃感激袁世凯救了她的性命，更仰慕袁世凯的英雄风范，就以身相许。袁世凯假意推辞了一番，就笑纳了这桩美丽的礼品。

为了掩人耳目，同时又能找一个频繁幽会开房的理由，闵妃想出一条妙计，将自己的妹妹送给了袁世凯，于是她每天借口看望妹妹，去袁世凯处两相欢好，却不料正当两人炽情如火的时候，不巧被闵妃的妹妹冲进来按住……闵妃的妹妹醋意大发，从此不允许袁世凯再与闵妃续欢。闵妃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于是闵妃秘密勾结袁世凯的大太太沈夫人，将闵妃的妹妹绑在桌子腿上，拿鸡毛掸子痛打了一顿……敢不让我跟你老公上床，打你丫的……

这个传说有鼻子有眼，只是有一个细节严重失真。

闵妃是孤女，压根就没有妹妹。

实际上，被赠送给袁世凯的那个女孩子，是宫中另一个妃子金妃的妹妹，这是一个美丽到了极点的姑娘，她的肌肤象牙一样的细腻洁白，满头乌发垂至脚踝……把这个惊人美丽的姑娘赠送给袁世凯，很可能真的是闵妃的主意，她肯定不希望王宫里再多出来一个比她更年轻、更美貌的女孩子，夺了她的宠……

这么多年轻貌美的女人搅和进来，表明了此后袁世凯在朝鲜的日子，已经不再是剑拔弩张的武装冲突了，而是进入了外交战时代。外交战以钩心斗角鸡飞狗跳为特色，在这个过程中女人必不可少。

这场隐秘的战争将持续十一年。

17.洋打工仔带来的麻烦

袁世凯在朝外交，遭遇的第一个对手就是洋打工仔穆麟德——金领老穆。

老穆是大清国高薪聘请的外援，负责料理朝鲜的税务工作，但是老穆对他的本职工作并不是那么热衷，而一直努力跳槽，想谋个更体面的工作。

因为有机会经常参加国宴酒会，老穆见到了闵妃，于是他不失机宜地劝说闵妃推进朝鲜独立，脱离中国，闵妃却担心大清朝廷不允，老穆就建议由他出面，联络俄国公使韦伯，以俄国的力量对抗中国。

闵妃默许，并每月支付老穆三百元的薪水，让老穆替她奔走。

老穆这样做，就明显缺乏职业操守了，所以袁世凯察知此事之后，就立即致电北洋，要求解除老穆的职务，而后袁世凯亲自写了篇文章，叫做《摘奸论》，并把这篇文章抄了许多份，分别送给国王李熙、闵妃及朝中诸大臣。

看了这篇文章，闵妃知道袁世凯生气了，就只好停发了老穆的薪水，但为了补偿老穆的辛苦，在宣布对老穆停职之日，还一次性地补发了老穆三个月的工资九百元。

老穆花完了这九百元，就山穷水尽了，只好再去找袁世凯，央求袁世凯替他在大清国再找个工作，袁世凯致电北洋，建议将老穆弄回中国去任职，也免得他再在朝鲜闹事。

老穆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但朝鲜的税务工作还得再找个明白人，中国人只懂得之乎者也，税务账目这东西是弄不明白的，于是北洋又高薪聘请了美国人德尼，由他取代穆麟德的职位。

于是袁世凯又有了新的对手——美国人德尼。

德尼到任，见过国王李熙和闵妃之后，就替这小两口出了一个坏主意。

德尼建议，朝鲜秘密向各国派出公使，绕过大清帝国的管辖，迈出脱离中国的实质一步。

闵妃接受了德尼的建议，秘密派出使者朴定阳赴美，并在未向大清朝廷请示的情形下，擅自向美国总统递交了国书。

这件事标志着“朝鲜特区”脱离中国的第一步，袁世凯如何能够允许？当即对国王李熙及闵妃严词相诘，要求严惩朴定阳，可是闵妃却使出了人海战术，大批的朝鲜官员纷纷找到袁世凯替朴定阳说情，而闵妃自己干脆更进一步，笼络袁世凯，要求袁世凯和她一起糊弄大清国。

双方斗智斗勇，唇枪舌剑，为这件事整整扯皮了十年，最后的结果是清廷准许朝鲜再度启用朴定阳，但“不得委以重任或再充使臣之职”。

这事因为闹得太乱，袁世凯和大清国始终没顾得上找德尼的麻烦，可是闵妃却不知为何瞧德尼不顺眼了，她自己偷偷找来了一个叫李仙得的日本美国人——李仙得是美国人，却在日本打工，后来失业下岗，就由日本跳槽到朝鲜，故称日本美国人——准备用李仙得取代德尼。

这时候德尼不再给闵妃出馊主意了，跑来袁世凯这里来哭诉。

袁世凯狠狠地骂了这个缺心眼的美国佬一顿，然后告诉他：

你奉中国的委派，韩国如欲撤换，应先咨请中国调回，如擅自派代，你不应遵从，可随时告我诘问韩廷，断不可遽自交代。

但是李仙得还是兴冲冲地来了，还带来了一个美国大富翁葛累好士。闵妃下令停发德尼的薪水，德尼只好哭哭啼啼地离开了朝鲜。

李仙得开始替朝鲜借外债，以推动朝鲜脱离中国，袁世凯立即发表声明：

……朝鲜贫穷而浪费，偿还贷款极为困艰，各国绅商不宜与该国订立合同，贷以巨款，将来如有借债不偿之事，中国不会为之担保。若各国因欠款而索债于朝鲜海关，中国也决不允许。预为声明，以昭和睦之谊。

发表了这纸声明之后，袁世凯就急急返回中国老家，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替他的四妹妹找个老公。

18.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外交战杂七杂八，说也说不清楚，听也听不明白。而袁世凯家里那本难念的经，念出来更让人哭笑不得。

袁世凯在朝鲜的外交战中一路升官，倒也容易，可是他的家事之麻烦，说起来几乎让人难以相信：

诚弟如晤：

来书均悉，此次吾家诸生均落孙山，只好以待来年。惟吾弟自此可与八股永别矣。

兄近来时带各营操演行军对敌诸法，跑得头晕眼黑，尚能耐劳。

寓内均好，孔君媒事已嘱君曼作书，景丈作冰。如能有成，甚好。昨告以四妹二十六七岁，拟告瞒一二岁，未知可否。望将八字送来为盼。沈家罢论，亦未始不好。匆匆，此询。

双吉。

四兄泐

看了袁世凯在几年后写的这封家书，我们知道了袁世凯面临着如下的麻烦：

第一：老袁家的人都随了他袁世凯，最是沾不得科举二字，一碰这个科举，结果就是“均落孙山，只好以待来年”……丢人啊。

第二：袁世凯有个四妹，乖乖，这四妹已经二十六七岁了，还找不到乐意娶她当老婆的男人……二十六七岁，搁现在也是剩女了，放在晚清时代，这么个老姑娘搁在家里，能把全家人活活愁死。

第三：袁世凯吩咐家人，再给四妹妹这个老姑娘说婚事的时候，不妨弄虚作假，把年龄报低一点……

第四：年龄报出来是假的，还要对方的八字来合，那能合得上吗？如果对方也隐瞒了真实的年龄，这八字合得可就热闹了……

经过袁世凯几番折腾，他这个宝贝四妹妹终于嫁出去了，而且还是嫁给了中国的千年望族——山东曲阜孔家。由此可见，老姑娘四妹妹不是嫁不出去，而是找不到能够与袁氏家族门当户对的婆家……

袁世凯丢下朝鲜的政局不顾，回家处理的，就是这样一些麻烦事。

半年之后，家务事处理停当，袁世凯又返回了朝鲜。

这半年他走得好，自从他走后，朝鲜就花李仙得从德国人那里借来的钱，这点钱早在袁世凯回来之前就花光了，朝鲜驻美国使馆，驻日本使馆，天天打电报哀求发工资，国王李熙和闵妃却是束手无策，只好眼巴巴地等着袁世凯替他们解决问题。

袁世凯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告诉朝鲜人：想让我帮你们解决钱的问题，容易，可是你们得听话才行——徜有正宗要需，不妨商请中国设法。

这时候闵妃和国王李熙再也没有精神头折腾了，袁世凯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听——被人追着屁股要债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于是朝廷传令：袁世凯外交手段麻辣，升任驻朝公使……

跟闵妃姐姐在一起，升官就是快。

修理闵妃，总比替二十六七岁的老姑娘找个婆家要容易得多。

应该说，袁世凯是非常喜欢这个工作的，每次他把闵妃修理过一番，都会官升几级，这工作谁不喜欢干？

袁大头是高兴了，可是日本人却受不了了。

在火箭干部袁世凯嗖嗖嗖升官的这些年里，日本人想尽了千方百计，想再挤进王宫里去，可是被袁世凯挡在这里，憋得日本人疯了一样在狭小的列岛上蹦来跳去。

于是图穷匕见，日本人开始考虑武力解决这个问题。

19.万夫当关，一夫莫开

到了1894年，袁世凯已经幸福地在朝鲜待了整整十二年。

这也是日本人痛不欲生的十二年。

世凯不除，日难未已啊！

日本人咬牙切齿，要彻底解决掉袁世凯这个麻烦。

时逢东学党于全罗道大闹事，派出弹压的朝兵被打得头破血流，连武器都被夺走，袁世凯急电朝廷，请求派兵支援，遂有直隶总督叶志超、太原镇总兵聂士成率清兵三千人，乘招商局的汽船于牙山登陆。

日本人也趁机凑热闹，派了八百名士兵跑来起哄。

等这八百日军登了陆，袁世凯才发现不对头，八百日兵人数是不多，但问题是人家这是先头部队，另有五个师团的大队人马还在后面呢。而且还包括了马步炮工各个兵种，一进入汉城，一万多名日本兵就热火朝天地挖起工事来。

袁世凯大急，急电朝廷，请求增兵。

朝廷回电：已经和日本人说好了，中国不增兵，天朝大国，岂能反悔？

袁世凯急得跳脚，就联合各国驻朝鲜公使，大家一起去日本兵营，面见五大师团首脑大鸟圭介，以道义相责，迫其退兵。

然而，武力控制朝鲜是日本人制定的国家战争策略，大鸟圭介正在全力推行，又岂是口舌之争能够解决得了的？

然而日本气势甚为凶悍，各国官员一时亦无可奈何。

知道与日本人兵戎相见势不可免，袁世凯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调叶志超的三千清兵入汉城，将王宫团团保护起来，这样日本兵哪怕来得再多，也是没咒可念的。

于是袁世凯立即打电报给朝廷，朝廷回答：老叶这人脾气不太好，谁也不敢惹他，要不……你自己跟他好好谈谈？

袁世凯没得法子，只好致电叶志超，商量如何渡过难关。

叶志超回电：别理我，烦着呢。

大势已去。袁世凯仰天长叹。

日本人的工事修好了，九个高高的炮台上，九尊巨炮居高临下地俯对着袁世凯的使署。

袁世凯无可奈何，只有致电朝廷：

津约日已先违，我应自行，若以牙军与日军续来兵相持，衅端一成，即无归路，乞速裁度……

袁世凯的意思是说：俺要回家……

这封电报让朝廷大哗，群情激愤，物议汹汹，这个袁世凯怎么这么胆小？于是朝廷拍来电报：要坚贞，勿退怯。

袁世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挺下去，可是使署员工都被大炮吓坏了，趁夜纷纷翻墙而逃，剩袁世凯老哥一个人，连饭都没得吃，于是他只好再次致电朝廷：

凯等在汉，日围月余，视华仇甚。赖有二三员勉力办公，今均逃去，凯病如此，惟有一死，然死何益于国？至能否邀恩拯救，或准赴义平待轮，乞速示。

朝廷烦透了这个袁世凯，吓唬谁呀，还日人视华仇甚，有这么对日本友人说话的吗？更何况袁世凯一回国，岂不是让外人说中日不和？让友邦惊诧吗？

回电不准。

于是袁世凯不再拍电报，但是朝廷却收到了海关下岗员工唐绍仪的电报：

现在汉城两署办公，只余两员，今闻南北进兵，均已逃去，无法挽留。仪一人译电办公，已难料理。而袁道病又须照拂，势急情迫，乞速示遵。

——原来袁世凯是真的病了，偌大个汉城，就剩下他和唐绍仪这俩难兄难弟了。到了这一步，朝廷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发来电报：

本日奉旨，袁世凯着准调回。钦此。希将经手各事，交唐绍仪代办，即回津。

朝廷是开了恩，允许袁世凯回去了，可是此时袁世凯的使署门外，是挤得密麻麻的日兵、日本浪人、武士及东学党的刺客，袁世凯又有什么办法平安地走出门去呢？

20.老干部发挥余热

究竟袁世凯这厮是如何从铁桶一般的汉城中逃走的，这件事让日本人伤透了脑筋。

后来日本人才发现，早在五大师团的日本兵赶赴朝鲜修理袁世凯之前，汉城中就有一顶华丽的轿子，每天来来往往，等到日军到了汉城，这顶轿子仍然在城门里进进出出，日本兵看得久了，也就习惯了。

原来这顶轿子却是狡猾的袁世凯为自己预先伏下的退路，他和唐绍仪化装逃出了使署，就一头钻进了这顶日本兵熟到了不能再熟的轿子里，由唐绍仪手提两支驳壳枪一路护送，英国公使朱尔典早已为袁世凯备下了英舰，当袁世凯回到天津的时候，日本兵们还瞎子一样地在汉城里到处追杀他呢。

弄清楚了事情的究竟如何，日本人一边惊于袁世凯的老谋深算，一边把火气全都撒到了倒霉的下岗职工唐绍仪身上。

日兵冲入中国使馆，要活捉唐绍仪，唐绍仪展开两条飞毛腿，于汉城的街道上狂奔如飞，一万名日本兵竟然逮他不着，被唐绍仪逃入了英国使馆，不久朱尔典也将唐绍仪送回了中国。

来了一万多名日本兵，却一个中国员工也没逮到，日本人这下子火大了。

四十多名日本浪人冲入了王宫，他们杀掉了王宫的守卫，殴打了国王李熙，闵妃吓得躲进了密室，却仍然被日本浪人将她搜了出来。

浪人残忍地杀害了闵妃，死后她的尸体还遭受到亵渎。

然后日本浪人毁尸灭迹，于王宫后面的松林中烧掉了闵妃的尸体。

正如袁世凯所说，中朝两国，唇齿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清帝国遭了难，朝鲜也落不得个好。

牙山的清兵领队叶志超脾气不太好，但脚程却是了得，当日兵大举进攻的时候，他逃得比兔子还要快，三千名清兵每人各举一块颜色不黄不白的裹脚布，哭喊连天地各自逃命。日军奇之，逮到清兵俘虏，问他们为何把裹脚布举得那么高，难道不嫌味道臭吗？

清兵答曰：这是咱们宣布投降的白旗……

甲午海上战役，大清帝国的水师悉数被摧毁，从此帝国彻底失去了控海权。

日军终于冲出了列岛，他们大踏步地前进，兵分三路，由平壤直捣盖平，由旅顺陷牛庄营口，此时辽东全部，尽落入了日本人之手。

翌年，日军攻陷威海卫。

光绪皇帝命丁汝昌火速出击，“断贼归路”。然而没有归路的不是贼，而是大清帝国自己。

丁汝昌力不能支，服药自尽。

就在大清帝国落幕的惨淡时分，中国的第一个总统出人意料地跳了出来。

在台湾！

唐景崧！

这个闻所未闻的总统是千真万确的，只因为叶志超耍脾气，不肯驱兵进驻汉城，导致了朝鲜的失落，由此而造成了大清帝国的全面崩盘，马关议和，被迫又割让了台湾和澎湖列岛。

台湾人民不肯承认这个屈辱条约，呼吁朝廷不要将他们抛弃，台湾巡抚唐景崧上书，言称“台湾属倭，万众不服”，“桑梓之地，义与存亡，愿与抚臣誓死守御，若战而不胜，待臣等死后，再言割地”。

唐景崧这番慨烈之言，绝非大话。早年他本是吏部一个小小的文官，只因为法国佬侵入越南，于是他挺身而出，主动请缨，要求赴越招募黑旗军义士刘永福，刘永福为其胆智而倾倒，从此追随于唐景崧之后，效命于国。

但是唐景崧的忠勇之心，为朝廷断然拒绝。

朝廷说：台湾算个卵子——台湾虽重，比起京师则台为轻，倘若敌人乘胜直攻大沽，则京师危在旦夕。

台湾士绅大怒，遂推选巡抚唐景崧为大总统，士绅丘逢甲为副总统，黑旗军首领刘永福为大将军，从此不认朝廷这个卵子，就和日本人拼了起来。

十二日后，台湾沦陷。

大总统唐景崧乘船而走，黯然逃归。

这就算下野了。

可大清帝国虽大，也没地方搁这么一个下野的大总统啊。

无奈之下，唐景崧隐居桂林，埋头于文化事业的发展，组建了“桂林春社”，并创编了桂剧，以退休老干部的身份，为中国的文化建设事业发挥了一点余热。

第二章 红灯区里的救国之术

01.公使夫人重操旧业

大清帝国被小日本揍得血肉横飞，看呆了列强诸国，更吓坏了兀自在海外的中国公使们。

正在俄国彼德堡参观访问的中国驻俄罗斯、德国、奥地利及荷兰四国公使洪钧听了这情形，躺在床上急急喊叫四国公使夫人傅彩云，要立即回国。

这位四国公使夫人傅彩云，后来被民间册封为“九天护国娘娘”，论其知名度远在她丈夫洪均之上。即使在当时的国际上，四国公使夫人也远比四国公使更受到列国的欢迎。

国人深信，如此年轻貌美的四国公使夫人，自然成为了国际外交场所中最受欢迎的人物，在洋场上自然少不了众多的追逐者，如德国驻俄罗斯上尉瓦德西，必然会被她的万种风情迷得神魂颠倒……

从此四国公使夫人构成了我们传统文化的一部分，以对我们后人的影响而论，传统的作用更大于历史本身。

历史是被我们遗忘的事实。

而传统，则是我们记忆深刻但却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所以四国公使夫人傅彩云，注定了在民众心目中有着更为持久的影响价值。

其时战火猝起，国难当头，四国公使洪均唯恐死在蛮夷之地，就带着傅彩云匆匆回国。他回来的正是时候，洪均的脚刚刚踏上故国的土地，还没有回到自己的家乡，就突发急病，“发痧”而死。

四国公使夫人傅彩云只好扶着洪钧老头的灵柩回家，可是她越走越害怕，越走两条腿就越是酸软。

说到底她只是个小妾，活蹦乱跳的老爷带了她出去，回来时却成了一具尸体，这让她如何给大奶奶交代？

再者说了，那个家根本就没她的位置，她回去凑什么热闹？

思前想后，傅彩云终于拿定了主意。

扶老头的灵柩到了苏州，傅彩云就失踪了。

四国公使夫人逃走了。

没过多久，上海十里洋场的彦丰里书寓，来了一个新头牌，花名赵梦兰（一说是曹梦兰），她的招牌黑底金字，朱红缎子，下系彩球，旁边是四国公使洪钧洪老头的大幅照片，广告上说：四国公使夫人怜及众生苦难，慈航普度，黄金锁骨，一亲香泽，生意开张之日优惠八折，欢迎新老顾客惠顾……

02.美女赛二爷的二次创业

四国公使夫人下海，重操旧业。

这条爆炸性新闻霎时间席卷大上海，彦丰里书寓门前，男人们排起了十里长的队伍……

洪钧老头的广告效应强烈，白花花的银子水一样地流进了赵梦兰的书寓。

男人有了钱会变坏，就会去找帮他花钱的坏女人。

女人有了钱想学好，就会去找帮她花钱的好男人。

这个帮助赵梦兰花钱的好男人，是中国大财枭盛宣怀的跟班，生得风姿玉立，眉目如画，论及美貌丝毫不亚于成功人士赵梦兰女士，赵梦兰女士对他疼爱非常，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可是小帅哥年轻贪吃，不知养生之道，旦夕以伐，忽一日爬到赵梦兰女士的身上，却再也没能下来。

脱阳而死。

这意外的事件把赵梦兰女士吓坏了，害怕官府追究她的刑事责任，赵女士一不做二不休，卷起铺盖卷儿走人，逃到了天津避祸。

赵梦兰女士的不幸遭遇引起了各级领导的关注，户部尚书立山亲自赶去慰问，对她说：赵女士，你不要有心理包袱，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人固有一死，可是那家伙却是舒服死的，他也该知足了……

为了表示对赵梦兰女士的关心与爱护，立山当即掏出两千两银子，让赵梦兰感受到了人世间的温暖……

赵梦兰女士感激不尽，立山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虽然没有像盛宣怀的跟班那样舒服死，但也死了个七七八八了。他食骨知髓，再也舍不得放手，索性邀请赵女士去京师二次创业……

立山说：人生豪迈，不过是从头再来。

于是赵梦兰女士进入大京城，她是南国佳丽，与北地胭脂的粗线条截然不同，富有特色的经营手法让她于北京城中一炮而红。

时人有云：偌大的中国，只有两个女人：

一个是金銮殿上的慈禧太后。

一个是八大胡同的赵梦兰女士。

白天的时候，忧国忧民的大臣们趴在慈禧太后的脚下，研究老太太的鞋底。

晚上的时候，大臣们挤在赵梦兰女士的裙子下面，研究赵女士的鞋面。

北京闻人卢玉舫听说了赵梦兰女士的大名，就找了来，两人一见如故，于是就写了金兰谱，结为了八拜之交，卢玉舫为兄，赵梦兰女士为弟。

赵梦兰女士不搞多元化，走的是专业经营之路，养了一个专业吹拉弹唱的经营班子，叫金花班，所以人称赵女士为赛金花。

与卢玉舫结为八拜之交后，北京城中的百姓们就亲切地称呼赛金花女士为“赛二爷”。

当年把德国驻俄中尉瓦德西迷得神魂颠倒的四国公使夫人，经过一番努力奋斗，终于把自己混成了爷字辈的。这再一次雄辩地证明了，命运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只要你不息地发奋努力，付出总有回报！

已经成为了名女人的赛金花，接到了一个迟早要来的客人：

——袁世凯。

袁世凯来拜访赛金花的时候，带来了许多白花花的银子。他对赛金花说：我希望你能够替我办件事情——替我接待一个客人。

那个客人是谁？赛金花好奇地问道。

03.脂粉圈套

中国古时候的穷书生，大多不过是两个梦想：

第一是红袖添香，美人陪伴。

第二是吟风赏月，美景常在。

最容易满足的是第二个愿望，好的风景随处可见，只要你家里有钱，不愁找不到好的风景。

至于第一个愿望，多半只会在舞台上出现，舞台上尽多见了穷书生就倒贴的美人，但是现实中的美人却是非常昂贵的，如八大胡同的赵梦兰女士，就根本不是普通的穷书生能够消费得起的。

流离于北京城的读书人王修植，就是这众多的穷书生中的一员。王修植也是八大胡同的常客，忙时闲时，八大胡同走一走，就算是兜里没银子，姑娘不让碰，远远的看一眼也是好的。

可是忽然有一天，王修植竟然时来运转，飞来艳福。

赛金花赵梦兰女士邀请他赴八大胡同“小酌”。

王修植喜不自胜，飞也似的去了。

果然是赛金花对他情有独钟，单单请了他一个人，美酒名花，娇艳醉人，更让王修植消魂蚀骨的是赛金花让他当夜留宿。

王修植的心里充满了幸福的感觉。

他没提钱的事儿。

提那个干什么？忒俗。

此后几天，王修植就住在了赛金花处，不是他闲着没事，只是这地方男人进来就不乐意走。

饮酒，赏花，醉品美人，这种舒服日子，给个皇帝也不换。

忽一日，赛金花再设小宴，亲替王修植斟酒。

席间赛金花软语温柔，旁敲侧击，才知道这位王修植虽然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门客，却也不是易于之辈，他有一桩让人生气的本事——他能够把他不会干的事情写得活灵活现，就好像他真的会干一样。

虽然他从未摸过兵刃，从未上过战场，却会写兵书。他曾经为贵州巡抚胡燏棻写过一部兵书，胡燏棻就拿这部兵书呈上朝廷，结果被朝廷派他去天津马场训练新军。这件事不知怎么被袁世凯打听到了，就带了礼物登门，想求王修植替他也写一部。

可是不曾想，袁世凯经略朝鲜，升官升得太快，早已引起了众怒，时下清流士子众口一词，一致认为甲午之败都是袁世凯惹出来的祸事，要不是袁世凯老是欺负日本人，大清国至于被撮尔小日本打得屁滚尿流吗？

此时袁世凯在读书士子的心目中的形象，已是臭不可闻。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袁世凯虽然心理素质过硬，不把人们的物议放在心上，可是他要想说动像王修植这样的人替他写一部兵书的话，自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听了王修植的解释，赛金花怀着沉重的心情正式通知他：

如果他仍然是执意不肯替袁世凯写兵书的话，那么，只怕袁世凯一生气，王修植这些日子以来的缠头嫖资，就得由自己来付帐埋单了……

王修植目瞪口呆，才知道女人的床是不可以乱上的，如果你上床上得容易，那么等你下来的时候，铁定会少不了麻烦。

但王修植终究不是易与之辈，他眼珠一转，就立即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04.没文化就会吃大亏

王修植睡了女人理短，不能不应付应付袁世凯，可如果真要是替袁世凯写一部兵书的话，他心里又不情愿。

于是王修植灵机一动，给了袁世凯一部废稿。

怎么说是废稿呢？

原来，早在王修植替胡燏棻写兵书的时候，第一稿写废了，只好重写。现在王修值就拿写废了的第一稿给袁世凯，谅袁世凯这人没读过几本书，没文化，也看不出个好歹来……

事实还真是这样，袁世凯见了那部废书稿，如获至宝，大喜过望，挟着这叠子废书稿就兴冲冲地离开了，看着袁世凯的背影，差点没让王修植笑死。

但是王修植笑得太早了。

袁世凯这个人，虽然书读得不多，却是地地道道的“不学有术”之人，王修植的这叠子废稿在别人眼里一钱不值，但对于袁世凯来说，却是价值非凡。

这时候的袁世凯，从朝鲜回来快一年了，这是大清帝国最难熬的一年，地也割了款也赔了，可是日本人还不肯罢休。不肯罢休也没办法，毕竟中国太大了，日本人想一口吞掉，那只会活活把自己噎死。

袁世凯看得明明白白，大清帝国的控海权是彻底完蛋了，眼下国家最迫切的需要是一支陆上力量，所以仿西洋之法训练新军，是朝廷必做之事。

朝廷主事的是慈禧太后，这老太太只比袁世凯精明，不比袁世凯糊涂。当袁世凯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慈禧太后已经命广西按察使胡燏棻于天津马场训练武定军，袁世凯慢了一步，失去了这个机会。

于是袁世凯高薪诚聘赛金花出马公关，终于拿到了王修植的这些废手稿。

回到自己的寓所之后，袁世凯点灯熬油，彻夜苦读，终于把这些废稿理清了脉络，弄出了头绪。

然后袁世凯把这部书稿重新改过，另写了一篇《应时练兵说贴》，拿去给荣禄看。

荣禄官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这个官大小相当于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想获得练兵的机会，首先就得得到荣禄的支持。

却是想不到，荣禄此人，正在等待着袁世凯的到来。

为什么呢？

原因很简单，荣禄也深知大清国海上力量的丧失，标志着此后的战争势将于国境之内展开，建设一支强大的陆军力量势在必行，虽有胡燏棻于天津马场已经训练出了五千新兵，但胡燏棻却是翰林出身，一辈子也没打过仗，他所谓的训练新兵，无非是照本宣科，拿着王修植闭门造车的书稿一字一句地念，用这种法子训练出来的新兵，到底管用不管用，那实在是天晓得的事情。

而袁世凯则不然，他的资历、见识、经验与对西方军事的了解，都不是胡燏棻那种文人所能比得了的，所以荣禄自然也不会放过袁世凯这种人才。

荣禄当场对袁世凯提问了几个问题，袁世凯对答如流。隔日，荣禄向慈禧太后汇报，要求让袁世凯与胡燏棻在金殿上展开“PK”，看谁的练兵理论更丰富，经验更老道……

金殿PK的结果，直教人跌破眼镜。

袁世凯的表现相当优秀，他慷慨激昂，侃侃而谈，等轮到了胡燏棻，却没料到这老胡不会说官话，竟然是满口谁也听不懂的绍兴方言。

老胡连官话都说不来，这又如何训练新军呢？

见此情形，光绪皇帝当即下旨，命袁世凯留在督办军务处供亲王及朝中大臣差委——这个职位却是个袁世凯最干不来的闲差，主要工作是翻译、研究各国的兵书，并撰写有“中国特色”的兵书，还要拟订西法练兵的计划和章程……

也就是说，朝廷是这样安排的，既然袁世凯懂得练兵，那就给胡燏棻提供技术服务吧，多翻译几本西洋兵书，天津练兵的差事，还是由老胡来担任。

05.慈禧的脸长在李莲英的脚上吗？

袁世凯无法接受PK大赛的结果，那老胡连普通话都说不来，还怎么练兵呢？可慈禧太后明知道这事，偏偏就是不把这个机会给袁世凯，袁世凯只好去找人说理。

还好，这大清国还是有说理的地方的。

李莲英的家里。

李莲英的家很好找，胡同里拐两个弯，好大一个门楼，那里就是。

当然太监是不允许出宫的，更不允许参与抢购房地产哄抬物价，所以这个门楼，又称之为李莲英弟弟的家。

于是袁世凯去找李莲英。

李莲英告诉袁世凯，近来太后心情一直不好，说话要留神，注意察言观色。喜欢听的就多说，不喜欢听的就别说。

袁世凯听后很为难，因为跪见太后，怎么能允许看着太后的脸回话呢？

李莲英说：你回答太后的话时，注意看我的脚。如果我两脚并拢，你就不要说了，那是太后不喜欢听；如果我两脚分开，就是太后喜欢听，你就大胆地说……

李莲英的这双脚，表情还真够丰富的。

有了李莲英这双脚表达慈禧太后的喜怒哀乐，袁世凯心里就有底了。

再上金殿，据理力争，字字句句都说在慈禧太后的心窝子上，老太太听得眉开眼笑，当即传旨：着温州道袁世凯赴天津小站，练精兵三十营，钦此。

圣旨下了，这时候大家才想起一桩事来，那满口绍兴鸟语的老胡还在天津马场呢，他怎么安排？

人才难得啊，就让老胡去修铁路去吧。慈禧太后胸有成竹地吩咐道。

袁世凯如愿以偿，奔赴小站去练兵，他走得正是时候。

他前脚走，俄国人后脚就来了。

中国北疆！

日俄战争由此拉开序幕。

06.神秘的女才子

日俄两国在中国本土上交战，清廷无可奈何，只能袖手旁观，宣布中立，这是中国历史上最令人痛心的一页，也是国际战争史上的大笑话。

但这个笑话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实际上，俄国人进入东北，还是由清廷自己给引进来的，这一招又叫驱虎吞狼之计，亦称以夷制夷，是典型的弱国外交之手段。

当时的情形是，日本人一举消灭了大清国的海上力量，挟新式火器之锋利，长驱而入东北，并向中国的东北三省大量移民，而清廷的陆军战斗力又是不堪一击，如果任由事态发展下去的话，就只能眼看着日本人吞并东北三省。

俄国人进入中国东北三省，在烧杀劫掠的过程中与日本人交战，这固然是国耻，可再大的国耻也比丧失国土要小得多，但凡有一点点抵抗能力，清廷也不会坐看局势一天天地恶化下去。

只要日本人和俄国人在东北打着仗，那么无论是日本人也好，俄国人也好，就不可能如愿地吞并东北，等朝廷这边慢慢养精蓄锐，等中国强大了，民族觉醒了，不愁不逐日俄两寇于国门之外。

也就是说，与日本人不同，俄国人侵略中国，是清朝政府自己请来的。在1896年，清廷与俄国就签署了《中俄密约》，条约中第一款规定：日本国如侵占俄国亚洲东方土地，或中国土地，或朝鲜土地，即牵碍此约，应立即照约办理。如有此事，两国约明应将所有水陆各军，届时所能调遣者尽行派出，互相援助，至军火粮食，亦尽力互相接济。

看看，这条约上说得明明白白，日本如果敢动手，俄国人就有责任来中国大战日本人……

再来看第三款：当开战时如遇紧急之事，中国所有口岸，均准俄国兵船驶入，如有所需，地方官应尽力帮助。

看看这条约我们就知道，清廷脑子是非常清楚的，国家就这么一个烂摊子，不指望俄国人和日本人两家对打，还能指望谁？

这就是清廷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但这只是朝廷的看法，知识分子可不这么看问题。

要强国，要雪洗国耻，首先就要唤醒民众——于是新的一轮文化复兴运动，就在中国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这场运动的宗旨就在于大力推进文化复兴运动，恢复每个中国人的自尊心。

就在日本人与俄国人的隆隆枪炮声中，中国第一本女性杂志《女子世界》迅速推出，一时间，中国的男人趋之若鹜，识字不识字的，都跑来瞧瞧女人的世界是个什么模样。

打开这本杂志，松陵女子潘小璜这个名字，在第一时间抢入了读者的眼中。

这个女才子的第一篇文章，题目叫《中国女剑侠红线、聂隐娘传》，写的是唐末两个精娴武技的女侠客的故事，在正文中，松陵女子潘小璜慷慨宣称：吾二千年前之中国，侠国也。吾二千年前中国之民，侠民也。侠者，圣之亚也，儒之反也，王公卿相之敌也。重然诺，轻生死，挥金结客，赴汤蹈火，慨然以身许知己，而一往不返，一瞑不视，卒至演出轰霆掣电，惊天动地之大活剧，皆侠之效也……

这边厢日本人和俄国人在中国的东北三省打得你死我活，大清国四亿五千万人却束手无策；那边厢松陵女子潘小璜却大讲两个侠女的故事，这不啻于指着中国男人的鼻子尖骂娘，骂得男人们无不骨软筋酥，意乱情迷。

骨软筋酥之际，松陵女子潘小璜的第二篇文章又重磅出击，风格仍然是狂抽没骨头的臭男人，标题叫做《中国民族主义女军人梁红玉传》，然后又是第三篇：《为民族流血无名女杰传》……

识字的年轻人无不被这位才华惊人的松陵女子所倾倒，多人坠入情网，正所谓，做官当做员外郎，娶妻当娶潘小璜，人生有酒须当醉，管他日俄与列强……这时候这个女才子又在杂志上发表了首诗：《哭陶亚魂》，可知这名女才子会写诗，有思想，而且还通晓中国历史，这就更让众多的男士们沉不住气了。

想要结识这个奇异的女才子。

但无人知道潘小璜家居何处，但是此后不久，一名游客却在无意中邂逅了松陵女子潘小璜。

文章中说，那名游客闲游苏杭，途中路遇一惊人美貌少女，年龄十七八岁模样，见游客至，抛下手帕一条，游客把手帕捡起来，只觉清香拂面，令人魂不守舍。手帕上还写有一行字，某时可到某地……到了时间，游客兴奋地赶了去，却是一座美轮美奂的花园，蛱蝶曼舞，花茵如醉，游客于途中偶遇的美貌少女正坐于树下案前，伏案书写，身边有两个妙龄小丫鬟伺候。

见游客到来，少女便问：先生可是自上海来？

游客答曰：然也。

少女道：那么先生返回上海的时候，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替我把稿件带到《女子世界》杂志社去……

这篇文章刊出之后，印证了读者的一个判断，原来松陵女子潘小璜，果然是一个如花美貌的少女。只不过一日之间，数千封求偶书信，堆满了杂志社的房间，数不清的男人发誓，此生此世，非才女潘小璜不娶！更有那不成气候的权门达官，也跑来闹轧猛凑热闹，愿以黄金千两，娶回松陵女子潘小璜为妾。

当情书如雪片般飞往杂志社的时候，这名引发了公众狂热的美貌女才子却突然销声匿迹，金盆洗笔了，害得不知多少男人哭哭啼啼，满世界去寻找这名美女，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找到她。

松陵女子潘小璜就这样消失于历史的尘烟之中，直到一百多年后，才有史学家在旧纸堆里把这名神秘的女子找到了。

那么她到底躲在了哪里呢？

07.我以你血荐轩辕

一百多年后，史学家研究松陵女子潘小璜，不无惊讶地发现，有关这名女子的历史资料，除了她的年龄没有错之外，其他的资料都靠不住。

松陵女子潘小璜闯入人们的记忆中那一年，她确实只有十七岁。

只不过，这名美貌的女才子是个男人，并非女性。这个男人姓柳，名柳慰高，字安如。

十六岁那一年，柳慰高因为读法国大思想家卢梭的书读得如醉如痴，从此崇尚人权，干脆改名叫柳人权，字亚卢。

次年，柳人权嫌自己的新名字跟朋友陈去病的名字不配套，第三次改名，叫柳弃疾。从此柳弃疾、陈去病二人驰名文坛，知之者众。

此后柳弃疾专心写作，以期唤醒民众，遂每次署名为亚卢。但因为这个卢的繁体字“卢”笔画太多，写起来太耽误时间，于是他就干脆署名为“亚子”。

从此以后，大家都称他为柳亚子先生。

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之初，毛泽东曾与柳亚子和过一首《浣溪沙》：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诗人兴会更无前……于是柳亚子的大名，终于让每个中国人耳熟能详，却没有人想到，这位诗人少年时代，每天收到的男人情书都接近千封。

松陵女子潘小璜，是柳亚子在1904年时使用过的一个笔名。

之所以使用女性的笔名，是因为年轻貌美的少女远比任何一个大思想家更有号召力……总之，当时中国的男人睡得比较死，日本人和俄国人在东北的枪炮声都吵不动他们，只能换个年轻貌美的少女来试一试。

说到唤醒民众，名气最大的应该是周豫才。他在中国于甲午之战惨败之后，毅然决然地奔赴日本留学，师承于藤野先生，当时俄国人出动军队占领了中国东北三省，沙皇尼古拉二世声称，要在中国的东北建立“黄俄罗斯帝国”，并进一步向清廷提出了领土要求。此事发生之后，在日本的留学生于东京召开了全体大会，决定成立拒俄义勇军，许多留学生纷纷签名，加入拒俄义勇军，要奔赴前线与俄国人殊死一战。

周豫才的好友许寿裳报名参加了拒俄义勇军，曾被编入乙区二分队，于是周豫才慷慨赠诗，为朋友壮行，诗曰：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为了进一步鼓舞中国的青年学子们“掷笔而起”，周豫才拿起笔来，意译并改写了一部《斯巴达之魂》，文中说：西历纪元前四百八十年，波斯王泽耳士大举侵略希腊。斯巴达王黎河尼佗将市民三百，同盟军数千，扼温泉门（德尔摩比勒）。敌由间道至，斯巴达将士殊死战，全军歼焉。兵气森森，鬼雄昼啸，迨浦累皆之役，大仇斯复，迄今读史，犹懔懔有生气也。

总之，周豫才的目的，与松棱女子柳亚子是相同的，都是养成尚武精神，实行爱国主义。

意译并创改这部《斯巴达之魂》的时候，周豫才嫌自己的名字不够大气，遂改名为树人，此年周树人刚刚二十一岁，到了他使用“鲁迅”这个笔名的时候，他已然成为一代宗师了。

08.日本人的影子

说起拒俄义勇军，也是一个极为复杂的历史现象，当史家说起与这一群众组织相关的历史人物，如鲁迅，如苏曼殊，如黄兴，如宋教仁，如陈天华等，主要强调的是这个组织的战斗性、革命性与先进性。

但当史家说起同在这一群众组织的另外一些人，如张作霖，如吴佩孚的时候，一般则称呼这个组织为“花膀子队”，因为这一组织的统一的标志是以一条花毛巾缚于左臂。而且在这种情形之下，照例会提到黑龙会的前身玄洋社的作用。

玄洋社是日本黑社会头目头山满所创建的一个拒俄帮会。这个头山满在与俄国人的对抗之中手段过于恶劣——头山满给俄国人送去了许多身患性病的美貌妓女，没有确切的数字表明多少俄国鬼子中了标，但是搞到最后，玄洋社自己却因为这肮脏的手段而声名狼藉，不得不宣布撤销，并重组了黑龙会。

对于以拒俄为目的的义勇军，玄洋社当然要鼎力支持——包括了金钱与舆论宣传方面的支持。

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麻烦了起来。

拒俄义勇军无疑是正义的，尽管俄国人是清廷请来的，可侵略就是侵略，这没什么道理好讲。

清廷请俄国人来，是为了对抗日本人，所以日本人必然会支持拒俄义勇军，因为这是符合日本利益的……

总之，说到拒俄义勇军，就难免会卷入日中之战的理论旋涡，导致对那段历史缺乏了解的人意识错乱，没办法得出一个省事的结论。

相对于任何结论来说，历史都有点太复杂了。所以说，历史不适合于简单的是非判断，历史就是历史。

可怜的历史学家们被这段历史生生地弄得人格分裂，一般来说，当史家提及到这个组织的正面人物，如苏曼殊，如鲁迅等人的时候，就强调该组织的革命性、进步性与正义性。但当提到这个组织中的另外一些人，比如张作霖、比如吴佩孚时，就称这个组织为花膀子队，强调这个组织背后的日本人的影子。

要不然还能怎么办？

简单的政治观点与复杂的历史在这里撞了车，就只能绕过政治，单说历史了。历史就是这样：拒俄义勇军向清廷上书，曰：昔波斯王泽耳士以十万之众，图并希腊，而留尼达士（即周豫才笔下的黎河尼佗的另一个音译名字）亲率丁壮数百，扼险拒守，突阵死战，全军歼焉。至今德摩比勒之役，荣名震于列国，泰西三尺之童，无不知之。夫以区区半岛之希腊，犹有义不辱国之士，何以吾数百万方里之帝国而无之乎？

我们看看拒俄义勇军给朝廷写的这封信，再看看周豫才同学译创的《斯巴达之魂》的那一段前言，就会发现这两段文字风格完全一样，甚至连有些措词都一模一样，如“死战”，如“全军歼焉”等等，而且周豫才还特意在“温泉门”三字下加注“德尔摩比勒”的字样，这么看起来，执笔替拒俄义勇军写信与朝廷之人，与周豫才同学的关系干莫大焉。

头山满的玄洋社四处弄钱，资助中国留日学生的拒俄义勇军奔赴东北，与俄国佬殊死血搏，这情形搞得清廷驻日公使蔡钧紧张万分，不知如何应对。后来这老兄害怕朝廷怪罪，索性一咬牙，发狠给国内发电：留学生结义勇军，计有二百余人，名为拒俄，实则革命，现已奔赴各地，务饬各州县严密查拿。

好了，发了这封电报，清国驻日公使蔡钧就算没有责任了。可是拒俄义勇军就惨了，眨眼工夫，爱国义士就全都成了钦犯。

清廷的做法让义勇军无不愤然，现在他们才真切地意识到，中国最大的敌人，既不是日本人，也不是俄国人，而是清廷。于是拒俄义勇军改名为军国民教育会，听这名字似乎是转型为一个民间教育社团。

实际上，军国民教育会已经成为了一个暗杀组织，走上了革命暴动的路线。

当军国民教育会磨刀霍霍，视清廷为中华之仇的时候，组织的创始人之一苏曼殊转入了文化战线，和周豫才同学并肩战斗。

09.岳飞成了孙悟空

很久很久以前，日本自由党党魁板垣退助访问欧洲，见到了法国大文豪维克多·雨果，并问道：假如要把自由平等的理想灌输到人民中间，应该怎么办才好？

雨果回答：最好的办法就一个——让他们去看我的小说！

听这个口气，好像是大文豪雨果在推销自己的书……但是雨果的愿望——或者说是预言，很快就在中国实现了。

1903年10月8日，一部章回体文言文小说《惨世界》在大清国隆重推出，书的原作者署为法国大文豪“嚣俄”，翻译者为苏子谷。

这部小说描写的是一个叫“金华贱”的无产者，自小就被一位叫“满周苟”的恶霸欺压凌辱；有一位叫“范桶”的知识分子，亦同样总是被“满周苟”欺侮。这个“满周苟”欺人成习惯，他看上一位叫“孔美丽”的少女，每当他企图凌辱“孔美丽”的时候，“金华贱”就会挺身而出，不畏强暴，与“满周苟”据理力争，而“范桶”则是极力在两者之间和稀泥……

再后来，主人公“金华贱”遇到了一位贪婪的和尚“孟主教”，于是“金华贱”大彻大悟，终于认识到跟“满周苟”是讲不清道理的，“索性大起义兵，将这班满朝文武，拣那黑心肝的，杀个干净”……

这部《惨世界》写得跌宕起伏，悬念陡生，纵然是法国大文豪再世重生，也看不出这本书和他的《悲惨世界》有什么关系，但翻译者苏子谷却一口咬定，这个《惨世界》就是大文豪雨果的《悲惨世界》，所以书中虽然有一个“满洲苟”，但是清廷不应当认为这是讥骂清统治者为“满洲狗”，想一想，人家法国大文豪雨果怎么会骂你们清朝政府呢？

朝廷很不乐意，但是由于这本书打着法国大文豪雨果的名头，朝廷也拿翻译者苏子谷没得办法。

实际上，这本《惨世界》，却是军国民教育会的创始人之一苏曼殊拿雨果的《悲惨世界》为蓝本，重新自由加工搞出来的一部新小说……

苏曼殊，自小丧父，十二岁时，被慧龙寺长老收做弟子。此人性格极是单纯直率，他曾游历美国，遇一肥胖女子，体重超过两百公斤，腿粗如大象，苏曼殊见此胖女，当街拦住便问：你是否想找一个和你一样胖的男朋友？

那胖女很是羞涩，回答说：不，我想找个瘦一点的……

苏曼殊大喜，便自荐道：我很瘦很瘦，做你的男朋友如何？

……不知那胖女人有没有把苏曼殊打个半死……

像这样天真的性格来翻译雨果的《悲惨世界》，可知被翻译过来的作品与原作肯定不会是一码事。

小说中的金华贱，就是原作品中的冉阿让。范桶，就是原作品中的警察沙威。贪和尚孟主教，就是原作品中的卞福汝主教。

至于最牵扯读者感情的少女孔美丽，以及恶霸满周苟，却是苏子谷自己另行创造的人物，目的无非是给清廷心里填堵。

那么这个翻译者苏子谷，应该就是苏曼殊本人了吧？

偏偏不是！

实际上，苏曼殊本人的“中文水平”不是太高，翻译这本书给清朝填堵固然是他的主意，但等到操作起来的时候，苏曼殊就有点搞不明白了。

这时候苏曼殊的知交好友陈独秀跑了来，拿起笔来继续翻译——说是翻译，其实这本书的写作全是由着陈独秀的性子来，除了杜撰一个原作品中不曾有的人物满周苟，杜撰一个中国读者最喜欢的美女孔美丽，为了故事的发展，还杜撰了许多原作中根本不曾有的人物，直到让这些新杜撰的人物把整个剧情演完，小说在结尾才勉勉强强地又拉回到了《悲惨世界》的原文。

总之，陈独秀拿了这么一本《悲惨世界》，批判了清朝的统治，号召武装革命，批判了孔子的儒学，甚至还宣扬了社会主义思想……

但不管陈独秀怎么搞，雨果的思想跟清朝人实在扯不上半点关系，所以在新一轮的“小说界”革命进程中，中华民族英雄岳飞终于复活了……

话说岳飞在庙中醒来，曰：我想我中国国民，总有振作精神的时候。又听说西洋法兰西国，近来有许多新奇事，我今日趁着秋凉，要去探看探看。说罢，乘云驾鹤，飞往西方……

这是刊载于《国民日日报》上的《回天伟妇传奇》中的章节，隔了百年再看这段文字，岳飞居然也腾云驾雾起来，真的很难弄清楚作者在这里写的到底是岳飞还是孙悟空了。

10.政治让文学简单化

据柳亚子老先生自述，少年时代的他，最仰慕的人物就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贾宝玉，而且他本人也是处处以贾宝玉为样板，什么地方女孩子多，他就往什么地方跑。所以柳亚子先生凭空创造出一个松陵女子潘小璜，固然是为了唤醒民众，但这种革命风格也是最适合于他本人的。

到了十二岁，柳亚子又有了新的崇拜偶像，不再以贾宝玉为模板规划自己的人生了。

十二岁的时候，柳亚子开始崇拜康有为和梁启超。

这是因为康有为与苏曼殊、陈独秀等人的风格不同，苏曼殊也好，陈独秀也罢，都是走的“利用小说反朝廷”的路线，这对于国人来说未免有些隔靴搔痒，不够痛快，不够刺激。

而素有南海圣人之称的康有为，则是直言议政，不像苏曼殊、陈独秀那样遮遮掩掩，更不像周豫才同学有着把简单的事情弄得特别复杂的本事——周豫才同学送给拒俄义勇军的那首诗，时过百年史家还争论不休，“灵台无计逃神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以我血荐轩辕”，又是一个如何荐法？

文学把政治复杂化，政治把文学简单化。

当时的事情就是这样，康有为和梁启超一边大搞公车上书，呼吁朝廷立即推动政改，实行变法，一边翻译日本小说《佳人奇遇》，希望用东洋美女把国人从沉睡中唤醒……

鲁迅也好，苏曼殊也好，陈独秀也好，梁启超也好，为什么大家都一窝蜂地翻译小说呢？怎么就没人翻译科学或者是哲学呢？

这个事……魏源就搞了个《海国图志》，并明确地提出了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观点，此书在日本卖到脱销，几年间再版了二十多次，总销量达百千万册。基本上来说，日本人中只要是个识字的，就读过这本书。

可这本书在大清国却卖得很惨，先后几家书局硬着头皮出版，可读者硬是不买，几家书局都赔得一塌糊涂，其中还有一家书局被连累得关门倒闭。

所以搞到最后，大家只好去翻译小说，如林纾，他改译的法国名着《巴黎茶花女遗事》面世后，轰动了全国，严复曾评价说：可怜一卷《茶花女》，断尽支那荡子肠。

总之，清国人的心态是，第一爱看恋爱故事，第二希望有个圣人出来，替自己把所有的事情统统搞定。

因此康圣人横空出世，也在情理之中。

这场热闹自然也少不了袁世凯，据《容庵弟子记》中记载，袁世凯初见康有为，就亲亲热热地伸手打招呼，口称大哥……搞得康有为心里直嘀咕，不知道自己的妈什么时候又给自己生了这么大的一个弟弟……然后袁世凯冲上前来，亲热地摸着梁启超的脑袋，说：小伙子不赖，好好地干……爱其少年英俊，叹为奇才。

袁世凯既然见到了康有为，并自来熟地称呼为大哥，这只说明了一件事：

南海康圣人已经来到京师。

康有为，少有大志，又聪明好学，勤于思考，抱负远大，自视甚高。“自以为圣人则欣喜而笑，忽思量苍生困苦则闷然而哭”，“既念民生艰难，天与我聪明才智拯救之。乃哀物悼世，以经营天下为治”……总之就是地球离开他不转了，中国离开他完蛋了的意思。

圣人来了，中国人终于有了希望。

11.天下奇才不可用

康有为此番来京城，专是为了救国图强而来。

要救国，要图强，首先就得弄个官当当。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不当官，是没办法救国的。

于是康圣人就去央求光绪皇帝的老师，大司农翁同龢。

康有为走翁同龢的门路，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据恽毓鼎先生的《崇陵传信录》中记载，翁同龢打光绪小的时候就照顾小皇帝。小皇帝有一个最大的爱好，就是捏翁同龢的乳头，若是有一天没得乳头可捏，光绪皇帝连觉都睡不踏实，曾有一次，翁同龢请假回乡扫墓一个月，结果导致了没乳头可捏的小光绪严重失眠。

第二个原因：翁同龢生平最痛恨的就是如李鸿章之流的洋务派，翁老师觉得中国一切都挺好，根本用不着搞什么洋务，李鸿章一伙以夷变夏，铁定是汉奸之举，所以在甲午之战之时，翁同龢毅然决然地切断了对北洋水师的财政拨款，结果搞得北洋水师徒手跟日本人血搏……但不管怎么说，李鸿章的北洋水师最终没打过日本人，所以老李的汉奸已经坐实了，康有为同样憎恨李鸿章与日本人签订马关条约之举，和翁同龢是有着共同语言的。

话说翁同龢接到康有为的书信，大喜，立即吩咐快请。

康有为兴冲冲地赶到翁同龢的家，一问，却听说翁同龢刚刚出门去了……

那么这事就不好解释了，翁同龢既然避而不见，那又何必忽悠康有为呢？

于是就有人就此事询问翁同龢。

翁同龢回答说：此人是天下奇才，我安置不了他，所以不敢见。

翁同龢虽然不敢见康有为，但朝廷此时正是用人之际，管你翁同龢敢见不敢见，总理衙门把康有为叫了去，询问其变法之策。康有为侃侃而谈，听得总理衙门一众官员瞠目结舌，不敢擅作决定，就把康有为的文书报到了慈禧太后面前。

慈禧太后看了康有为的条陈，大悦，吩咐道：此事再议。

这事就这么算了。

正当康有为陷入绝望之际，历史上突然跳出三个小人物，此三人者，举手投足之际，就轻而易举地将康有为送上了历史的高峰。

这三人的名字，分别是雷协身、惠二哑巴及朱得法。

12.小人物影响历史

话说在山东巨野县，离城二十五里处有一小山村，此村偏离于商贾要道，居民稀少而且贫苦。村中仅有一条街，街后东首，有洋教士住屋一所，此屋乃中国传统建筑风格，门向西开，内有北屋三间，里边居住着德国传教士薛田资（Stenz）和韩理（Henle）二人。

光绪二十三年十月初六，同教之能方济（Nies）教士自汶上何家堂起身前往曹县，路过是处，即寓于韩理房内——房间里有两张床，两人各睡一张。

到了半夜十一点左右，突然有几条人影跳墙进来，进院行窃，这伙夜行贼人，便是巨野莠民雷协身、惠二哑巴及朱得法等人。

中国有句老话，叫贼入莫惊，意思是说如果有贼夜里进了门，千万不要声张，因为小偷的神经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你一吱哇乱叫，把小偷吓到，少不了戳你一刀两刀。

当时的情形正是这样，雷协身、惠二哑巴等人不过是想弄点钱财，你洋鬼子家大业大，还差那几个钱吗？可是洋教士韩理、能方济被惊醒后，不是继续假装睡觉，而是吱哇大叫起来，并操了手枪于窗孔前，向外砰砰射击。

还射击呢，这俩洋鬼子，他们到底是传教士，还是冒险家？

正在外边搬运东西的雷协身、惠二哑巴听到枪声，勃然大怒，众人蜂拥而入，逮住韩理和能方济，用标枪一通乱扎，扎得这俩倒霉蛋全身都是窟窿眼，当场毙命。

杀了两名传教士，雷协身及惠二哑巴等人于房间中搜出纹银二百一十两，大家分了，就各自回家了。

可是那边还有一个薛田资，这厮心眼硬是多，他眼看着两名教友被杀掉，却是一声不吭，等贼人逃走之后，他老兄这才跑去衙门报官。

事发之后，地方官雷厉风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将案犯雷协身，惠二哑巴等全部抓捕归案，朝廷将此事转告德国，并承诺清国会为此支付一切赔偿。

德国政府向清国朝廷表示感谢之后，一艘战舰就扬帆出海，绕过马六甲海峡，直奔中国的青岛而来。

此时青岛的守将是章高元，老章一辈子也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打个麻将，正玩得开心，有兵丁报说海面上驶来了一艘洋人的兵舰，章高元那个心烦啊，斥责道：大海又不是你们家的，还不兴人家洋鬼子的兵船路过了？

少顷，又有兵丁来报，洋鬼子的兵船靠了岸，买了一些毛笔，还留下了一封信。章高元这边急着自摸，随手把那封信扔到了一边。

自摸，清一色！

老章乐得心花怒放。

大家继续玩。

也不知玩了多久，终于有点累了，一个幕客随手拿起来洋鬼子送的那封信，章高元不高兴地吩咐道：放下，把那张废纸放下，咱们接着玩……这回该谁坐庄了？

那幕客说了句：信已经打开了，就看看何妨……话未说完，那幕客神色大变，惊呼起来：怪事，怪事，这岂非咄咄怪事？

章高元急问：如何一个怪法？

那幕客将信递过来，章高元拿起来也看，也不由得高呼起来：怪事，怪事，此诚怪事耳……

此事怪在何处呢？

原来，这封信却是德国人限令中国军队必须于二十四小时之内撤出青岛的最后通牒。

章高元急忙跑出门来看个明白，只见满大街都是德国兵，和大清的兵勇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章高元急了，立即命令部队集合，部队倒是集合了，可是士兵手上拿的都是空枪，军械库门前站着好多德国兵，说什么也不让大家进去取子弹。

章高元大怒，径直去见德军将领，与对方唇枪舌剑，展开争辩。可是那气人的德国佬却不跟老章打嘴仗，只是说：我们是军人，是奉了我国政府的命令来接管青岛与胶州湾的，这事哪有什么道理好讲的？你们快点走吧，只要你们别惹我们，我们是决不会伤害你们的。

章高元勃然大怒：宁失千军，不失寸土，想让我们中国军队撤出，你休想！

言罢，章高元返回官署，坚决不肯退让，德国佬拿他没有办法，就将官署团团围困了起来，不信饿不死你！

13.圣人爱杀人

德国佬突然蹿出来霸占了胶州湾，朝廷竟然束手无策，于是翁同龢就去找总税务司赫德——把握了中国税务的洋鬼子，想找他讨个主意。

翁同龢之所以去找这个洋鬼子，是因为赫德太不安分了，他不是好好地收税捞钱发财，却老给朝廷出主意，建议朝廷尽快变法图强。这一次翁同龢来到，洋鬼子赫德的回答是：我告诉他们，一切取决于他们将来能实实在在地做些什么。如果他们决心从明天开始就正经地着手改革，今天的损失是无关紧要的；然而若是根本无意于推动改革，今天的损失就毫无意义，只是向狼群投掷一片片肉，使它们暂时不追上来，直到把马累死为止。

当赫德说这番话的时候，康有为却已经是失望透顶，打了铺盖卷准备动身上路。

回家，以后不陪着朝廷这帮人玩了。康有为宣布道。

听说康圣人要回乡，翁同龢匆匆赶到康圣人下榻的南海会馆，却惊讶地发现康圣人还躺在被窝里没起床呢……那是谁说康圣人要回家的？

康圣人就这么留了下来——可随后翁同龢就失宠了。

恰好恭亲王病危，这位王爷临终留言，是指责翁同龢破坏洋务，导致了北洋水师全军覆没——皇上问户部尚书翁同龢如何，恭亲王回答是：所谓聚九州之铁，不能够铸此等过错。

于是翁同龢和康有为两人脱袍换位，康有为由布衣平民一步登天，入军机处，而翁同龢却由一品大员一头栽地，恢复了出生状态时的平民身份。

康有为初入朝房，就掀起了森森杀机。

据苏继祖《清廷戊戌变政记》中记载：康有为在召见那天，与荣禄相遇于朝房。荣漫不经心地看着他说：以夫子这样的磐磐大才，也会有补救时局的办法吗？完全是轻视鄙薄的态度。康答以非变法不可。荣相国说：早就知道法应该变，但是一二百年的成法，是一早上就能变过来的吗？康愤然回答说：杀几个一品大员，法即刻能变。荣深怒其狂悖，已有必杀之心。

康有为好歹也是一个“圣人”，怎么说话这么不着边际，当着荣禄的面扬言要杀一品大员！这大清国有几个一品大员？这不就是等于指着荣禄鼻子说要杀他吗？这种事情可能吗？

不是可能不可能的事情，而是确凿的史实。

康有为初入朝房，除了他本人的笔录没有提到他扬言要大砍大杀之外，其他人的笔录记载及历史资料都证明了这一点，只是细节上有小小的出入，如《戊戌变法》第四卷就曾提到：荣相国既被任命为直隶总督，到皇帝这里听训，正逢康有为奉旨召见，因而问（康）打算说什么，有为回答说：杀二品以上阻挠变法大臣一二人，则新法就行得通了……荣相国即退出，康则告诉人说：荣禄老辣，我不是其对手呀！

总之，康圣人火气很大，不杀几个一品大员，是消不得圣人心头之火的。然则康圣人何以生得如此之大的火气呢？听听康有为自己的理由吧：……二十八日早入朝房，遇见荣禄谢恩，一起说话，谈及变法之事。荣禄入对，就在皇上面前弹劾我是辩言乱政。……当时李鸿章一同谢恩，退下后面色大变，对我叹息着说，荣相国既在皇上面前攻击我，又告诉刚毅，皇上如欲赏（我）官职，不要给，应当给个小差事以压制我。皇上问军机大臣如何安排我时，廖仲山想要说授予五品京卿的职衔，而刚毅班次在前，请求谕令（我）在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总之是想羞辱我压制我。

——《康南海自编年谱》

看明白了，原来是康圣人嫌皇上给的五品官太小。

官太小，脾气难免要大一些，这是人之常理，可以理解。

14.给我宰了老太太

俗话说得好：铁肩担道义，辣手作文章。

话说那康有为，道义也担得，文章也作得，就是这个国家如何一个治理法，他老兄不知道。

不知道没关系，可事情糟糕就糟糕在，他不知道，却以为自己知道。

不知道如何治国，却以为自己知道，这种情况最多只是一个糟糕而已。但更糟糕的是：别人也不知道康有为不知道，都以为康有为知道……所以大家都寄厚望于康有为，等着他把百年沉疴咔嚓一下子给解决了。

然而老康纵有满腔热血，却是一脑子糨糊。

他啥也不知道，却撸胳膊挽袖子登上了历史大舞台。等百日维新开始之后，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变法第一步：废除科举！

诏书下达的次日，京城万名举子群起暴动，有分教，秋收时节暮云愁，霹雳一声暴动——十年寒窗苦读，举子们容易吗？好不容易等到金榜题名的机会了，你老康却要废科举，这还让人活吗？

举子们疯狂追杀康有为的大弟子梁启超，如果不是梁启超逃得快，铁定会被这些穷举子们打死。李鸿章派其幕僚于式枚急急赶到，劝康有为和梁启超先一人雇上十个八个保镖，扯什么变法不变法，性命要紧。

康有为看傻了眼，怪不得废除科举这么简单的事，举手之劳，偌大的大清国竟然没人去做，原来是举子们不乐意。

既然举子们都反对变法，那这条命令暂时就算了。

变法第二步：废除和尚寺庙和老道的道观，寺庙及道观全部改为小学学堂。

诏书下达的次日，全国的高僧名道已经纷纷排队上访，小和尚、小尼姑和小道士则深入群众，发动群众。未几，百姓们都听说康有为喂了皇上迷魂药，现在皇上只认东洋和西洋，不认亲爹和亲娘了……

既然和尚老道都反对变法，那这条命令暂时就算了。

变法第三步：裁撤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常寺，大理寺——凡沾一个寺字的机构，统统撤销，下岗人员自谋生路。

爱谁谁，就这么着了。

数万干部下岗，这帮下岗的公务员却是够狠，当即拆毁衙门，搬走桌椅，连门窗都扛回家去烧火了。

下岗公务员们放出风声，做饭缺米，烧火没柴，今天烧衙门，明天就要烧皇宫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既然公务员如此有意见，这条命令也算了，暂不执行。

变法就这么三部曲，眨眼工夫就全都不算了，那康圣人怎么下台？

康圣人却是早有胜算，成竹在胸。

他说：我还有绝活没使出来呢。

他吩咐道：给我宰了那个老太太！

这句话他是吩咐给梁启超、谭嗣同、康广仁、林旭、杨深秀、杨锐、刘光第等人的。

这些人当中，最厉害的要算梁启超，如果说民国初年最重要的人物是袁世凯的话，那么第二重要的人物就是梁启超了。

而且梁启超和袁世凯恰恰相反：袁世凯吃亏就吃亏在书读得太少，没文化。梁启超却是吃亏在书读得太多，文化含量太高，拖累了他的革命行动。

谭嗣同的麻烦在于他家境不好，幼年丧母，继母有事没事就虐待他，所以志士谭嗣同只晓得如何被虐待，却不晓得如何杀老太太。其余几位，还比不了谭嗣同，就更不要说了。

眼见这么多改革家凑在一起，却连杀个人都不会，康有为沉下了脸：你们都不行，那就只有等毕永年了。

15.杀人游戏

话说那毕永年，戊戌变法的1898年，他刚刚十八岁，但此人自幼生长于军中，有一身惊人的武艺，后来成为了哥老会的业务骨干，称得上古惑仔中的老大了，经常往来于汉口、岳州、新堤及长沙等地。江湖中人，多闻其名。

更兼毕永年为人豪放不羁，仗义轻财，所以各堂口兄弟，各地的龙头老大都渴望与毕永年结识——好弄点银子来花差花差。

毕永年的名头之大，不唯是各地江湖老大听得耳朵都出了茧子，就连洋人也听说了。

遂有日本平山周、井山雅二等浪人于烟台找到毕永年，希望傻瓜老毕赞助给他们一点旅费……于是毕永年干脆带这俩穿塌拉板的东洋浪客来到了京城，要大干一场。

当毕永年意气风发地带领日本人向大京城进发的时候，袁世凯也正跟在一个日本人屁股后面回到了京城。

和袁世凯在一起的这个日本人，名气却是大得很。

他便是于甲午海战中击溃了中国海防力量的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

伊藤博文此番来中国，纯粹是个人私费旅游，来中国他最想见到的人就是袁世凯，因为老袁曾一个人将日本人挡在朝鲜外整整十二年之久，这样的人物，伊藤博文不瞧瞧其模样，那可是死不瞑目啊。

这边会党英雄毕永年和大滑头袁世凯这两拨人，各自带着一拨日本人分路进京，而京城中的光绪皇帝却突然下了一道密旨。

密诏发给了维新六君子之一的杨锐。

之所以将密诏发给杨锐，是因为杨锐是戊戌变法六君子中最为老成持重的。可是老成持重的杨锐有个良好的习惯，喜欢猜谜语，他接到密诏后，先不急着打开，而是放在桌上猜谜语：猜一猜，皇上在这上面写了什么？我猜我猜我猜猜猜……

如此猜了三天，打开一看，顿时眉开眼笑，哈哈哈，原来是圣上危殆，哈哈哈，慈禧太后生气了，要干掉皇帝，哈哈哈，这真是太好玩了——这离奇到了不可思议的历史，见《戊戌变法文献资料系目》第1018页：近来朕仰窥皇太后圣意，不愿将法尽变，并不欲将此辈荒谬昏庸之大臣废黜，而用通达英勇之人令其议政，以为恐失人心。必欲朕一旦痛切降旨，将旧法尽变，而尽废黜此辈昏庸之人，则朕之权力实有未足。果使如此，则朕位且不能保，何况其它！

圣上危殆没关系，这不，会党英雄毕永年已经进京了嘛。

毕永年一到，就受到了康有为的亲切接见。

1898年9月14日夜九时，康有为召毕永年到他的卧室中，说道：你可知道今日面临的危局吗？太后打算于九月天津大阅兵时杀害皇上，到时候怎么办呢？我想要效法唐朝张柬之废武后之举，然而天子手无寸兵，很难举事，我已奏请皇上召袁世凯入京，希望你来帮助我。

毕永年狐疑地问道：袁世凯是李鸿章的人，而李鸿章又是太后的人，恐怕不可以用吧？更何况袁世凯那人也不是可以谋事之人，我听说他在高丽时被几个日本浪人吓得尿了裤子，私自逃回，像这种无胆之人，能靠得住吗？

康有为道：这个你尽管放心，袁世凯两天前已经到了京城，我已令人去他那里行反间之计，袁世凯愚蠢，必然中我妙计。现在袁世凯已经深信他之所以升官太慢，就是因为太后与荣禄作梗，此时已经恨透了太后和荣禄。而且我已经奏知皇上，在召见袁世凯的时候，隆以礼貌，抚以温言，又当面赏给茶食，这样袁必愈生感激而图报答了。

最后，康有为吩咐毕永年：你且耐心等待着，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让你来办。

饶是那毕永年久惯江湖风波，但等康有为用他的时候，还是让他大大地吃了一惊。

16.灌你两句迷糊汤

袁世凯到得京城第三天，就有圣旨下来：现在练兵紧要，直隶按察使袁世凯，忠勇勤奋，校练认真，着开缺以侍郎候补，责成专办练兵事务，所有应办事宜，着随时具奏。当此时局艰难，修明武备，实为第一要务。袁世凯惟当勉益加勉，切实讲求训练，俾成劲旅，用副朝廷整饬戎行之至意。钦此。

老袁运气硬是好，又升官了。

从地方三品的按察使，一下子擢升为中央的二品候补侍郎，那差不多相当于一下子升了三级。

这道圣旨，却是康有为说服了光绪皇帝下达的，说是让老袁升官，其实是一道救驾圣旨。

但袁世凯何许人也，又如何不知道这道圣旨实无异于催命符？所以他的反应，让所有人都难以理解：（袁世凯）自知非分，汗流浃背，立意上疏辞谢。随即有郭有琴等诸友人前来贺喜，都告以无功而受重赏，绝不是好事，有何可贺？即商量草拟疏稿，将力辞，将力辞。诸友人全都劝阻，于是托友人代办谢恩折。

于是袁世凯闭门不出，谁也不见，独居郊外法华寺，只是苦苦恳求皇上放他回天津继续练兵。但政治这东西却由不得袁世凯，袁世凯越是往后躲，政治就越往前逼，不把袁世凯逼到绝路，这事不算完。

袁世凯升官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是夜晚八时，康有为正在用晚餐，他当即丢下馍馍不吃，拍案叫绝说：天子真圣明，比我们所献之计还要隆重，袁世凯必然是喜极而泣，以图后报了。

于是康有为起身，命令毕永年随他前往卧室，毕永年硬着头皮去了，进去之后康有为坐下，劈头就问毕永年：你觉得下一步，我们应该怎么做？

毕永年回答说：事已至此，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按预定计划行事了，但我还是怀疑袁世凯不是可用之人。

康有为笑道：差矣，老毕你极是差矣，袁世凯是极可用之人，而且我已经得到他允诺的凭据了。

说着话，康有为从茶几间取出袁世凯以前写给康有为的书信，给毕永年看，这封信中袁世凯极力感谢康有为的引荐与提拔，并声称：赴汤蹈火，亦所不辞。

康有为得意地说道：你看袁世凯都说出这样的话了，还不可以用吗？

毕永年只好说：就算袁世凯可以用好了，那么先生你打算让我做什么呢？

康有为道：我想派你去袁世凯的幕府中做一名参谋，替我监督袁世凯，怎么样？

毕永年苦笑：我一个人在袁世凯那里有什么用？而且万一袁世凯另有异志，又岂是我能够对付得了的？

康有为说：那就给你一百个人好了，怎么样？等到袁世凯奉我之命兵围颐和园的时候，你就带着那一百人奉诏直进，捉住西太后，把她给我废了！

毕永年只好说：那我应当在哪一天去袁世凯那里呢？

康有为回答：这事再商量吧。

正说着，康有为的弟弟康广仁、弟子梁启超一起进来了，梁启超对毕永年激将道：这件事，你就不用再怀疑了，只管去做好了，只是不知道老兄敢做此等事情吗？

毕永年回答：这有什么不敢的？只不过我应该深思熟虑地处理此事，况且我从来就没有见到过袁世凯，不了解他的为人啊。

梁启超冷笑：袁世凯的为人没任何问题，现在有问题的是老兄你敢不敢担当？

毕永年犹豫不决，一边的康广仁勃然现出怒色，毕永年最后叹了一口气：此事我终究不敢独自担当，是否可以请唐才常进京商量？

唐才常？康有为听了这个名字顿时大喜，那可是一位有勇有谋、能担大事的英雄，可是……我们想就在这几天之内发动，等不及唐才常啊。

大家商量不下，就一起去了南海会馆谭嗣同的房间，让谭嗣同给大家拿个主意。

谭嗣同听了双方的意见，道：稍缓几日发动，也不打紧吧？如果此事能有唐才常这样的英雄人物参与，那就更有胜算了。

听了谭嗣同的话，梁启超就评价道：毕君沉毅，唐君深鸷，可称两雄。

但就这么两句迷魂汤，却是灌不倒毕永年的，因为大家要求他的事情太大了。

17.皇帝也是挂科生

毕永年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太悬，就于9月17日去找康广仁商量，康广仁一听他打了退堂鼓，顿时勃然大怒，斥责道：汝等尽是书生气，平日议论纵横，及至做事，却又拖泥带水。

毕永年辩解道：不是拖泥带水，康先生想用我，必须说清楚办法。我一命虽微，但不能糊涂而死。凡事贵深谋熟虑。康先生既然令我同谋，何以不能让我置一词？而且，康先生命我领百人行事，尤不能冒昧。我是南方人，初至北军，率领彼此互不相识之兵，十数天中，我何能将他们收为心腹，又何能得其死力？我八岁即随父叔辈来往军中，深知军中弊端。我不过是一个有母丧在身的拔贡生，统带此兵不独兵不服，同军各将，也会奇怪。

听了毕永年的解释，康广仁更加不高兴，冷笑着走出房间。

当晚七时，毕永年得知了一个可怕的消息。

光绪皇帝的密诏已经下来了，是给康有为的：朕今命你督办官报，实有不得已的苦衷，非笔墨所能尽呀。你可迅速出外，不可以延迟。你的一片忠爱热肠，朕深有所知。你爱惜身体，擅自调摄，将来还可更效驰驱，共建大业，朕有厚望啊。特谕。

看着圣上的亲笔，可知这光绪皇帝的学习成绩肯定不是太好，属于挂科生。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光绪皇帝写这封秘信的时候，已经哭成泪人了。

这封别别扭扭的信翻译过来就五个字：

老康快逃命！

于是毕永年急忙去见康有为，再次陈述上面的理由。康有为听了后大不高兴，斥责道：你以拔贡生领兵，也很体面嘛，有何不可？此事尚未定，你先不用多虑。

又过了一天，杨锐终于打开了光绪皇帝三日前颁发给他的救命密诏，给康有为拿了过来，于是南海会馆，哭声一片，众人都在思谋如何营救光绪皇帝。

哭声之中，一个叫钱惟骥的客人忽然问毕永年：康先生要谋弑太后，怎么办？

毕永年大吃一惊：你如何得知此事？

钱惟骥笑道：是梁启超告诉我的，梁启超说，康先生的意思是这样，奏知皇上的时候，只说是废掉太后，但等到兵围颐和园的时候，就将太后捉住杀掉，梁启超担心你不敢干，让我来试试你，怎么样，你到底是敢还是不敢？

毕永年嘟哝了一句：……你先等着吧。

当晚，毕永年发现同住在南海会馆的谭嗣同彻夜未归。

18.北京法华寺

谭嗣同是去了北京法华寺，袁世凯的寓所。谭嗣同来的时候，袁世凯正在起草奏章。

两人是第一次会面，但一进门，谭嗣同就要求袁世凯屏退左右，说是有秘事相告，袁世凯挥挥手，房间里别的人就消失了。

只剩下两个人了，就见谭嗣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袁世凯：袁公相貌不凡，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仪表堂堂，气势不凡，真是大富大贵之相啊——原话是：初次见面，不想公如此相貌堂堂，有大将格局。

替袁世凯看过面相，谭嗣同单刀直入：皇上方有大难，非袁公无人可救。

袁世凯：但不知皇上难在何处？

谭嗣同：荣禄要废弑帝君，袁公难道不知道吗？

袁世凯茫然：不会吧，荣禄没跟我说过这事啊。

谭嗣同冷笑：袁公，你别犯傻了，如这种话，荣禄怎么可能当面对你讲？你可知道荣禄其人外忠内诈，袁公忠心为国，却晋升如此之缓慢，何故？就是荣禄这个人在掣肘……

袁世凯拍案而起：这个荣禄，真是太不像话了，我饶不了他！原话是：杀荣禄如杀一犬尔！

谭嗣同大喜：那行，咱们就说好了，你马上回天津，带兵入京，先封禁邮电局和铁路，一半人马围颐和园，一半人马围皇宫，则大事可成。

袁世凯大诧：围颐和园干什么？

谭嗣同：这你别管，你只要照着做就是了。

袁世凯：恐怕这不成，我训练士兵的时候吩咐他们要忠君爱国，现在突然带着他们兵围皇宫，只恐部下不会答应。

谭嗣同急了：袁公放心，我已经召集了数十名江湖好汉，事在必成，请袁公务必答应我，否则我就死在袁公面前，现在袁公的命，在我的手上，我的命，也在袁公的手上，请袁公一决。

袁世凯：你就算是杀了我也没用，这么大的事，没有皇上的圣旨，我凭什么相信你？

谭嗣同：圣旨有，有有有。

谭嗣同拿给袁世凯的圣旨，却是他自己刚刚写的：某谋废立弑君，大逆不道，若不速除，上位不能保，即性命亦不能保。袁世凯初五请训，请面付朱谕一道，令其带本部兵赴津，见荣某，出朱谕宣读，立即正法。即以袁某代为直隶，传谕僚属，张挂告示，布告荣某大逆罪状，即封禁电局铁路，迅速载袁某部兵入京，派一半围颐和园，一半守宫，大事可定。如不听臣策，即死在上前。

袁世凯：这哪是什么圣旨啊，这是你自己写的吧？

谭嗣同：不是我写的，是杨锐写的……不对，是杨锐照着圣旨抄的，这个可恶的杨锐，圣旨已经下了三天，他却不打开，只是封在那里猜谜语，猜来猜去，把事情都耽误了。

袁世凯：可这上面也没写让我们兵围颐和园啊，更没写杀荣禄。

谭嗣同：袁公，你就别推三阻四了，报君恩，救君难，立奇功大业，天下事入袁公之手，公如果贪图富贵，告变封侯，害及天子，也在于公，由公自己裁决吧。

袁世凯长身而起，凛然道：姓谭的，你以为我袁世凯是何许人也？我袁家三世受国恩深重，断不至于丧心病狂，贻误大局，只要有益于君主和国家，必以生死承当。

谭嗣同大喜，长身拜倒：谨谢袁公，告辞。

回到南海会馆的寓所，谭嗣同正在梳头，毕永年已经急不可耐地闯了进来，询问究竟，谭嗣同有气无力地说：袁世凯还没有答应我，但也没有坚决地推辞，办法还得慢慢地想。

毕永年的心沉了下去：那么袁世凯到底可用不可用？

谭嗣同叹息一声：这个问题，我也跟康先生争论过多次了，我是不同意用袁世凯的，可是先生执意用他，真叫人无可奈何。

毕永年又问：昨夜你是否将密谋全都告诉袁世凯了？

谭嗣同道：大丈夫事无不可对人言，都说了。

毕永年仰天长叹：事情完全失败了，完全失败了！这是何等样的事，能说出口而停止不办吗？公等恐怕要有灭族之祸了！我可不愿意跟你们同罹此难，我现在马上搬出南海会馆，住到别处去。我劝兄也该自谋，不可与他们同归于尽，无益呀！

当天，毕永年逃离了南海会馆。

19.北洋大臣也有副职

毕永年逃至上海，得知康有为和梁启超也逃了，唯有谭嗣同等六君子被押赴菜市口斩首。毕永年琢磨了好半天，才寻思出不对劲来。

菜市口砍头的不应该是六君子，应该是七君子！

少了一个袁世凯！

袁世凯是知道维新党人的全部密谋的，知道就意味着参与了，可是朝廷怎么偏偏就是不杀他？

于是人们推测：这袁大头肯定是死定了，只因为他手握兵权，朝廷投鼠忌器，不敢轻动，定然是先升其官，削其兵权，再缓缓杀之，下一步，铁定是让袁世凯进宫。

果不其然，当年十月，朝廷有诏书下来，命袁世凯进宫。

这个消息传来之日，袁世凯的兵营中一片混乱，“众心惶惶，逃之夭夭”。

10月25日，有圣旨曰：候补侍郎袁世凯，着在西苑门内骑马，并乘坐船只拖床。钦此。

这袁大头又升官了！

这个官叫“护理北洋大臣”，大概是“副北洋大臣”的意思吧。

这道圣旨引发了袁世凯兵营的再次混乱，许多翻墙逃走的士兵又翻墙逃了回来，好家伙，朝廷对袁世凯可真够意思，谋弑太后是何等的重罪，等闲人物听到就是罪，可袁世凯跟着康有为一块干了，非但没砍头，反倒被提拔重用了。

全乱套了。

由是人们相信，这袁世凯铁定是告了密，否则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但是当事人如毕永年却是知道的，就算是袁世凯想告密，也根本没有这个机会，事实上，后来的史家多方查证，也证明了老袁确实是没有告密，他知道的这个消息比较晚，等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慈禧太后那边已经动手了。

没告密就没告密吧，毕永年才懒得管这事，他逃往日本，到了日本先写诗：日月久冥晦，川岳将崩摧。中原蝎虏沦华族，汉家文物委尘埃。又况惨折忠臣燕市死，武后淫暴如虎豺。湖湘子弟激愤义，洞庭鼙鼓奔如雷。我行迟迟复欲止，蒿目东亚多悲哀。感君为我设饯意，故乡风味俨衔杯。天地澄清会有待，大东合邦且徘徊。短歌抒意报君贶，瞬看玉帛当重来。

这首诗的意思很是浅显，无非是斥骂慈禧太后贪权误国，但是最后两句中的“大东合邦”之语，却隐藏着一段几欲湮灭的历史。

这个大东合邦，是康有为谋弑慈禧太后之前，与日本驻华公使矢野文雄的一个约定，双方约定，取消日本国及大清国的两个国号，两个国家合并为一个国家，合称为大东合邦，从此两国一统，不分彼此。从这个计划看起来，这个日本驻华公使矢野文雄的脑子也有点不清楚，两个国家合而为一，这是多么大的事情，连这事他都敢琢磨，实在是让人不知该如何评价。

诗成，雄心勃勃的老毕与康有为会合，准备带领十二万的哥老会兄弟，于湖南、广东各省起事。这件事情还没个头绪，大清国却在一个神秘人物李文成的带领下，走上了一条反帝反封建的革命之路。

义和团！

当最后的理性丧失之后，必然是群体性的癫狂。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这就叫历史的规律。

20.天龙出世红灯照

说起李文成其人，他本应该大名鼎鼎才对，就算是不知道他这个人，也肯定知道他所创建的群众组织——义和团！

也就是说，李文成本是义和团开宗立派的首任掌门人，是义和团的鼻祖，是中国人民反帝反封建的先驱。但离奇的是，偏偏硬是没人知道这位掌门鼻祖兼先驱姓甚名谁，这岂非天大怪事？

事实上，义和团的起因充满了神秘色彩，早在袁世凯逃离朝鲜，中日甲午一役，北洋水师全军覆没的时候，天津地区修河道的民夫就从地下挖出一座古碑来，这座古碑在地下也不知埋了几千几百年，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但却有二十个字，清清晰晰触目惊心：这苦不算苦，二四加一五，红灯照满街，那时才叫苦。……

这谶语究竟是何意，无人晓得，但是这奇怪的谶语却强烈地刺激了李文成的大脑，最终的结果是导致了李文成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彻底消失。

李文成给自己改了名字。

说起来这李文成原是江湖中人，绰号天龙，惯穿一条大红裤衩，头戴大红风帽，每日里率领和尚一群，道士一帮，社会闲杂人员无数，来无踪去无影，有饭就吃，见钱就抢……如此快活地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李文成就开始琢磨：不成，这种短期经营的做法要不得，会把市场搞坏的……于是李文成就考虑，不能再叫李文成了，先改名，改成响亮一点的，能够具有品牌效应的……

说到品牌，远一点的是前朝大明的朱氏皇族，近一点的就是红灯照满街了，于是李文成将这两个品牌凑起来一整合，就改名为朱红灯。

朱红灯这个名字的灵感，主要来自他穿的那条肥大的红裤衩，该裤衩至少用了一丈红布，走起路来两腿兜风，气流顺畅，倒是凉快得紧……远远看上去，就像盏红色的大灯笼满地乱跑……

李文成的意思是说，他不是李文成，他是前明朱氏皇族中一个有资格穿红色大裤衩子的人……

连大红裤衩子都有资格穿，那么一统江湖，号令天下，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遂创义和拳，斩杀二毛子于大荒郊野之间。

应该说，朱红灯还是非常有战略眼光的，他知道洋鬼子这东西中国人惹不起，也就不去招惹他们，但跟在洋鬼子传教士屁股后面信基督的“二毛子”们，这就用不着跟他们客气了，男的砍女的杀，不管宰多少二毛子，这都是中国人自己的内政，洋鬼子你管不着……

但是话又说回来，朱红灯斩杀二毛子，也不能全怪朱红灯，有些二毛子的素质，也确实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21.王母娘娘战上帝

光绪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在山东单县与诸县交界地带，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宗教战争”。

这起战争的导火索是一位叫郝和升的山西人，他不知怎么想的，跑到了山东单县，开了一家中药铺，有乡民吕登士上门抓药，抓药就抓药吧，偏偏这位老吕还没钱，只好赊账。

此后吕登士就隔三差五，到郝和升的药铺来赊账，三赊两赊，赊得郝和升账目上只见一堆白条，老郝中药铺的现金流生生地被老吕给赊断了，就要求吕登士付账。

吕登士断然拒绝！

为什么吕登士拒绝支付欠款呢？

很简单，老吕信了洋教，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上帝保佑你。上帝是来拯救你的灵魂的，你老郝居然敢向一位虔诚的基督徒要欠账，就不怕魔鬼把你抓了去吗？

吕登士有上帝保佑，拒不付账，郝和升勃然大怒，就和吕登士吵了起来。这件事让另一名虔诚的基督徒吕菜看得痛心疾首，就见义勇为地站了出来，为吕登士抱不平，劝说郝和升要抵御住魔鬼的诱惑，金钱乃万恶之源，千万不要和上帝过不去。

双方越吵越激动，吵到最后，吕菜痛骂郝和升是白莲教的妖人，而郝和升则痛骂吕菜是洋羔子庇护的匪人。

这个老郝竟然敢污辱上帝，这让吕菜非常的难过。他回到教堂，把事情跟教会中的兄弟们一说，兄弟们一听就火了，顿时操起粪叉扁担，向着单县杀将过去。那老郝却也不是只手空拳，他飞跑到当地白莲教的总坛，向总教师曹德礼哭诉了二毛子污辱白莲教的事情，曹德礼闻言大怒，立即呼叫众家兄弟集合，于是双方纠集人马，要大战于单县。

白莲教大战基督徒，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当地的乡绅父老都跑出来劝架，地方官也疲于奔命地两家说和，但说什么也没用，基督是不容污辱的，白莲教是不容诋毁的，所以这场架，早晚也要大打一场。

果然，山东的教案越闹越大，越闹越是严重，事情发展到最后，在有些地方出现了极端的情况，百姓如果不入洋教，就得入白莲教，因为入了洋教的人，认为凡不入洋教者都是魔鬼的仆人，拿你东西不付钱已经是小意思了，没把你这个恶魔吊死，只能算是你运气好……

而白莲教中人，视凡非本教兄弟都是信洋教的二毛子，见着就杀，逮着就砍，决不会手下留情。所以当地的百姓，信了洋教，可以砍白莲教，信了白莲教，就可以砍洋教，偏偏你洋教也不信，白莲教也不信，那两家肯定一起来砍你……

按说宗教信仰，原本是信仰者个人的心灵寄托，与别人没有关系。可是山东教案的情况却不同，伴随着洋教在中国轰轰烈烈的发展，义和拳开坛念咒也越来越频繁，诸天神灵，从孙悟空到王母娘娘，差不多都被大家请下凡来了。王母娘娘和上帝每天拿着锄头粪叉在山东打得不可开交，这事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

于是朝廷传旨，命袁世凯带队去山东瞧瞧，最好能够在“友邦不惊诧”的前提下，把事情顺利地解决掉。

这时候的袁世凯，已经不同以前，现在他手下是兵强马壮，人才济济。

22.把俄国人给老娘摆平

袁世凯部属排名第一位的，是王士珍，但这位王士珍并非王士珍，他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但肯定不是王士珍。

明明不是王士珍，那他为什么要叫王士珍呢？

这是因为，早在袁世凯练兵之初，四处抽调士兵，抽到了一个叫王士珍的人，可是那位货真价实的王士珍不乐意当兵，嫌累，于是这位假的就顶着王士珍的名字来了……而那位真正的王士珍，这时候正在地主家里挑水扛活做长工呢，吃不饱穿不暖，汗珠子掉地下摔八瓣，受尽了地主老财的剥削，日子过得暗无天日……可是这个假王士珍，却从此霸占了人家的名字，再也不还给人家了……只可怜那位倒霉的王士珍，连名字都被地主老财给剥削去了……

袁世凯部属排名第二位的，就是合肥人段祺瑞，此人未来将有三造共和之功，是北洋系中最具代表性的关键人物，他留学于德国，在甲午海战中亲率学生军与日本人血搏于威海卫炮台，一生的敌人唯有日本，所以日本人对他也最感兴趣。后来日本人侵华，就想将他捉去当汉奸，幸好老段培养了一个争气的学生——蒋介石。老蒋将老段抢走，避免了让他遭受日本人的羞辱，总算是能够安度晚年。

袁世凯部属排名第三位的，便是冯国璋。这同样是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英雄人物，他曾多次潜入日俄激烈交战的战场上刺探情况，观察战局，更曾赴日本考察日本军制，编绘成书，回国后献于淮军老将聂士成。聂士成认为一个大头兵却写这么多的字，多半是神经有毛病，遂建议老冯去看医生。冯国璋失望之下，又把兵书献于袁世凯，袁大喜，立即委以重任，由是冯国璋脱颖而出。

袁世凯部属排名第四位的，名叫梁华殿，这老兄的军事才干不在王士珍、段祺瑞与冯国璋之下。奈何梁老兄时运不济，在一次野营拉练之中，失足跌入水中淹死。美好的未来在向他招手，可是这老兄却把自己淹死了，死则死矣，但排行榜上的这个位置，却还得给他留着。

袁世凯部属排名第五位，名叫曹锟。此人系一个布贩起家，曾贩布于街市，遇一算命术士，曰：你有帝王之相。曹锟以为术士讥讽自己，遂暴打之，打着打着，心说这个家伙说不定说得有道理，遂丢下算卦术士不打，从军去也。此一去拜在袁世凯门下，成为了小站中的实力派人物。

只不过，曹锟有一个缺点，他待人太诚恳，太厚道，而且他是民国共和信念的真诚信奉者，他信奉的是：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保护你说话的权利……大家见此人如此傻帽，遂破口大骂之，骂来骂去，时日久长，三人成虎，千夫所指，黑白颠倒，老曹终于被骂出个遗臭万年……倘若老曹地下有知，一定会是非常的诧异。

虽然人才济济，但袁世凯部属中最另类的，还要数张勋。

张勋这家伙少年时被人推荐到广西提督苏元春处谋食，苏元春给他两万元，让他去上海订购军装，他到了上海却被上海的美人迷得颠三倒四，把钱花了个精光。这样回去肯定会被杀头，于是别人就劝他逃跑，他却说：把钱花光，因为我是个男人，可如果我跑了，那就不算个男人。就大摇大摆地回去受死。苏元春见这个怪家伙连逃跑都不会，居然回来受死，大诧，就把他抓了起来，判处死刑，暗中却派人放了他，写了封推荐信给袁世凯。袁世凯却是特别喜欢这种傻瓜汉子，遂收于旗下。

除了这些人之外，袁世凯在朝中还有一个得力臂助——徐世昌！

关于徐世昌这个人，慈禧太后有一句公正的评价：非徐世昌，不足以取代李鸿章。

这句评价来自甲午海战之后：俄国人祸害中国的东三省，朝廷派了大臣去跟俄国人讲道理，不想那俄国佬除了李鸿章谁也不理，居然养了个拳击手，叫皮德洛夫，凡是去跟俄国人讲道理的大臣，全被皮德洛夫打得鼻口冒血，狼狈而归。

于是慈禧太后急传徐世昌，吩咐道：小徐子，你快去东北，把俄国人给老娘摆平……

徐世昌就兴冲冲地去了东北。到了那儿，只听一声吼叫，俄国大力士皮德洛夫跳将出来，向徐世昌扑将过来，却早见徐世昌身后闪出一人，将那皮德洛夫左一拳，右一脚，再加两个耳光，打得皮德洛夫满地乱窜，鼻口冒血，泪流满面，口中连叫妈咪不止……再看徐世昌身后闪出来的那人是谁原来却是中国着名武术大师孙禄堂也！

徐世昌此人，与袁世凯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构成了大清国稳定的基本框架。

小站练兵，犹如打开了张天师家的菜窖，放出了天罡地煞一众煞星，除了这些煞星之外，北洋军中，还有一伙日本间谍。

23.间谍被迫做翻译

早在甲午之战之后，日本人径取中国东北，清廷无力抵抗，于是把俄国人弄进来和日本人对打，这样一来，日本人的麻烦就大了。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日本人的民间组织玄洋社、黑龙会从基层着手，促动中国民众反对俄国人干涉，要和中国建立大东合邦，两国合并为一国……

而日本军方却知道所谓的大东合邦纯粹是扯淡，靠不住，于是日本陆军大本营派了青木大佐，辅佐官佐藤安之助、阪西少佐及仙波少将，专门成立了一个谍报中枢，以对抗俄国人。

俄国人也有一个驻扎上海的情报中枢，负责人叫卡塞罗尼，这位老卡与朝廷关系比较铁——按照中俄密约上的规定，清廷有义务全面支持卡塞罗尼的谍报工作，这就导致了日本人的谍报工作不好开展。

于是日本人就琢磨，必须要在中国找一位支持者。

维新派康有为是“大东合邦”的首倡者，而袁世凯管康有为叫大哥，这么考虑起来，袁世凯应该是支持中日共存共荣，支持大东合邦的。

于是青木就试探着和袁世凯拉关系，不出所料，他接到了袁世凯的一封邀请函，邀请青木大佐参加北洋军队的一个小型派对舞会。

青木赶到之后，发现参加这场派对的人，有北洋的段祺瑞、段芝贵、王士珍与曹锟，这些北洋军官多与日本人在甲午之战中交过手，双方称得上是生死血仇，几双愤怒的眼睛死死盯着青木，骇得青木心神不定。

正在尴尬之际，突听脚步之声，就见袁世凯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袁世凯一进来，就立即握着青木的手，以洪亮的声音说道：

我久闻您的大名，可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阁下。

青木茫然，不解袁世凯什么时候听说过他。而段祺瑞等人，却是看得目瞪口呆，万难置信。

只听袁世凯继续大声说：

我记得三年前，您作为日军的军使，试图从鞍山站向北方前进。当时我在沟帮子负责输送军需品。忽然我接到北洋的一封加急电报，让我赶快到辽阳去迎接日本的特派军使，并且要优厚相待。因此，我赶快准备了洋酒、罐头之类的美味接待品，乘坐中国式的马车，经过两个昼夜兼行的辛苦，仓促地到了辽阳。我马上给您写信，催促您光临我处。您却没有回应。所以，我们拖到今天才见面，在此参加聚会的新建陆军将士，有段祺瑞、段芝贵、王士珍、曹锟，让我们一起畅快痛饮吧。

听袁世凯这么一说，青木想起来了，袁世凯说的这件事，发生在1895年，当时是日俄战争期间，青木奉命挥舞白旗，吹奏着号角与清兵讲和交涉，行至半路，被清兵一通射击，把翻译官给打死了，青木只好又返回去了。却不知道袁世凯还曾前来迎接他，这让青木登时大喜过望。

如此说来，这袁世凯岂不是亲日派？

青木想。

果然，袁世凯连续两次要求青木去北洋做军事顾问，青木起初还端着架子，后来不留神中了袁世凯之计，真的到了北洋担任军事顾问，准备影响袁世凯，促动袁世凯转向亲日。

可是青木万万没想到，他一到北洋，就被袁世凯给关进了一间小黑屋子里，每天强迫他翻译大量西洋兵书，翻译到最后，青木实在是受不了，就临阵逃走了。

这么好的一个翻译人才，怎么可能让他逃走？

袁世凯很不高兴，就与日本交涉，强烈要求青木回北洋继续搞翻译。日本军方也很生气，命令青木大佐回去好好干，一定要影响袁世凯，让他对日本产生亲善态度，可是青木却知道这老袁实在是太难对付了，他才不会让一个日本人影响到他，他只是剥削可怜的日本人，压榨日本人……可是不去又不行，于是青木就使了一招金蝉脱壳之计，骗了一个刚刚从欧洲回来的尾川少佐。

尾川不知好歹，气势汹汹地赶到北洋，旋即被关进小黑屋，让他把欧洲兵书统统给中国人翻译出来。尾川大诧，只好硬着头皮拿起笔，替中国人干活，干到最后，尾川精神恍惚，神智失常，搞不大懂怎么全日本人都在欺负中国人，偏偏自己就这么倒霉，反倒被中国人欺负。郁闷之下，尾川愤然自杀了。

总之，日本人的这个谍报中枢，都被袁世凯关进小黑屋里搞翻译，别提多凄惨了。

这样的袁世凯，义和团会是他的对手吗？

24.义和团推出大总统

先学义和团，后学红灯照，杀了洋鬼子，灭了天主教。

……就在朱红灯轰轰烈烈的反帝反封建革命运动之中，袁世凯率领他的北洋军队冲进了山东。

但是他来得不凑巧，等老袁到达的时候，朱红灯在“闹教”中因为折腾得太凶，竟然一口气把梁庄、王相庄、马沙窝、八里庄、业官屯及姚家庄等地的教堂给烧了，教民不分老幼也宰了个光光，惹得“友邦惊诧”，行将卸任的山东巡抚毓贤只好出兵将他逮到。

毓贤这家伙居然连义和团的老瓢把子都敢抓，这并非因为毓贤胆大，而是因为朱红灯这个掌门人的职务出现了太多的竞争者。

在天津，有神秘女子出现，创立了玄幻色彩浓厚的红灯照，这些神秘的女子能够白日飞升，飞到天上抛下火把，将洋鬼子的教堂烧得干干净净……

此时又有黄莲圣母出世，此女貌美如花，倾国倾城，肌肤如雪，吸风饮露，正要施展法术，将洋鬼子们的蛮夷小国统统灭掉……

还有更狠的沙锅照，这是丐帮的兄弟玩的花样，说是一口沙锅能够煮熟一百万人吃饱的饭，谁不信谁就是二毛子，杀之……

朱红灯一来没有红灯照美少女的飞天异能，只能在地上蹦来跳去；二来不像黄莲圣母那样貌美如花，反而丑得像只大倭瓜；三来不像沙锅照那样就地取材，成本低廉。这就注定了他在这番市场竞争中缺乏足够的核心竞争力，技术含量太低……

一句话，竞争对手太强势，朱红灯没得混了。

于是朱红灯在市场竞争中惨遭淘汰，被原任山东巡抚毓贤逮到，一刀砍了。

砍了朱红灯也没得关系，因为这时候义和团组织分裂生殖，衍生出来数不清的首脑人物，新任的山东巡抚袁世凯，是不会缺少对手的。

于是袁世凯兴高采烈地坐了下来：三军听令，与我四处出动，杀尽义和团……

众人正要出动，节骨眼上却突然接到一道圣旨：义和团扶清灭洋，乃我大清忠心赤子，各地官员不得剿杀，有违令者，斩之……这道圣旨让袁世凯手下的众人们傻眼了，连袁世凯自己都傻了眼。

自古以来，朝廷对民间的群众组织都是一个打压政策，怎么到了这大清国，却变了样呢？

其实朝廷之所以招抚义和团，是因为权力斗争的结果。

话说朝中有洋务派，有保守派，袁世凯的铁哥们儿、庆王爷老庆就是洋务派，而刚毅是保守派。刚毅最讨厌洋务运动，咱大清国啥玩意儿没有，干吗要跟在洋鬼子屁股后面学？所以刚毅要干掉老庆，非得在国学中寻找有技术含量的东西不可。

义和团崛起山东，席卷全国，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支群众力量比较生猛，刀枪不入，水火不浸，用来对付洋鬼子的洋枪火炮，恰恰是对症下药。

于是刚毅就跑去与义和团并肩战斗，火烧教堂，十数个修桥铺路、舍粥救生的洋教士及洋修女被烧成了一把灰。

要知道，那义和团虽然能够白日飞升，刀枪不入，可在朝廷中却鲜少能够找到知己，如今竟然得到刚毅的赏识，众师兄弟大喜，立即奉了刚毅为大师兄，并推举刚毅为“大总统”，虽然这个大总统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大总统，但刚毅这个大总统却是史册有名的，你不承认也没用。

所以继台湾巡抚唐景崧之后，大清国第二任总统已经出世，第三个大总统正在酝酿发酵之中，很快就会推出。

义和团连大总统都弄出来了，谅那袁世凯拿他们没咒念了吧？

山东的义和团兄弟们这样想着，更加积极地投入到烧教堂杀二毛子的革命斗争中去了。

可是兄弟们大意了，那袁世凯何许人也？此人脑子转动速度之快，天下人无出其右，义和团的兄弟们，又如何对付得了他？

于是袁世凯高呼口号：坚决响应朝廷号召，坚决支持义和团的正义行动……

喊过口号之后，袁世凯坐了下来：三军将士听令，朝廷的圣旨，我们是不打折扣执行的，义和团的正义行动，我们是坚决支持的。但近闻一些江湖莠民，市井无赖，地痞流氓，他们打着义和团的旗号，抢男霸女，杀人放火，严重破坏了义和团的声誉，对此种市场不规范行为，我们必须要彻底地清理……

袁世凯手下的众将连连点头：巡抚大人所言极是，只是那些打着义和团的正义旗号，却横行不法的江湖莠民，应当如何一个处理法呢？

如何处理？袁世凯冷笑：不显霹雳手段，不要菩萨心肠，对付这些败类，自古以来就一个法子：杀！

众人：巡抚大人所言极是，可是巡抚大人，那义和团的人都混掺在一起，谁又知道他们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

袁世凯：我说你们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那真的义和团有神灵护佑，是刀枪不入的，假的义和团没有神灵保护，那是刀也入得，枪也入得的……

众人心领神会：晓得了，巡抚大人，咱们见到义和团，就只管开枪开炮好了，真的义和团是打不死的，凡是打死的，那铁定都是假义和团……

袁世凯：……算你们聪明！

袁世凯手下悍将纷纷出动，枪声响过，打死数不清的假义和团。还没挨枪子的真义和团生气了，说：杀了袁鳖蛋，咱们好吃饭……不跟这袁大头生闲气了，咱们进京，去杀大汉奸光绪皇帝……

25.五台山来了大和尚

神出洞，仙下山，

扶助人间把拳玩。

兵法易，劝学拳，

要灭鬼子不费难。

公元1900年6月，义和团大规模进入京师。

义和团果然了得，进京的时候共分为三队。

第一队，是十二岁以下的童子军，计有几万人。

第二队，是由农家大脚丫子妇女组成的红灯照，也有几千人。

然后数十万人的义和团大队人马开了进来。

进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放火烧房。

据中华书局出版的《庚子记事》记载：义和团放火烧房子，是件很神圣的事情，所有路上的行人都要跪下来跟他们一起念咒，不跪不念者就是二毛子，当场宰杀。等大家都跪下来开始念咒了，大师兄就满脸神圣地拿着火把，一下子扔到半空，落到谁家的房子上，谁家就是二毛子，屋子里的人不许出来，出来就杀，外边的人不许救火，救火者肯定是二毛子，要杀，被杀了的人不许收尸，收尸抚孤那是洋鬼子才干的缺德事，义和团反帝反封建，不玩这个。

挑铁道，把线砍，

旋再破坏大轮船。

在《庚子国变》一书中，义和团庄严地指出：举凡铁路、电线，全都是洋鬼子用来祸害中国的，于是焚铁路，毁电线，只不过一夜之间，京师与外界的联系就被切断，沦为孤岛。幸亏朝中诸臣早有所备，八百里加急快马立即上路——只是驿使行不及远，便被想吃马肉的义和团指为二毛子，杀之。

不下雨，地发干，

全是教堂阻住天。

神爷怒，仙爷烦，

伊等下山把道传。

扶清灭洋，攻打教堂，京师的洋人们可遭了大殃。

时下北京城中计有洋兵四百五十一人，其中四十三人被派了去保护早年利马窦神父所建的天主教堂，剩下的四百零八人，分组保护各个使馆。

此外洋兵计有机枪四顶，其余皆为步枪，但在作战中洋妇女和洋儿童也全都上了阵，因为义和团不是跟他们开玩笑，是来真的，他们当然要豁出去保护自己的小命了。

西什库教堂的战斗尤为惨烈，里边的洋兵太多了，足足四十三人，攻打教堂的义和团和虎神营兄弟人数严重不足，才一万多人，整整打了一个月，打不下来啊，折损了一千多名兄弟，实在是打不下来。

为什么打不下来呢？

在《庚子记事》一书中，义和团给了我们极有说服力的解释：

……有人问团民，从前刚刚起事那会儿，焚烧各教堂，擒杀各教民，无往而不胜，确实可以使人听信。西什库教堂虽大，现有团民数十万之众，为何一个多月还未攻破呢？

团民说：此处与别处教堂不同，教堂内的墙壁上全是用人皮粘贴、人血涂抹的，又有无数妇人赤身露体，手执秽物站于墙头，又以孕妇剖腹钉于楼上。所以团民请神上体，行至楼前，被秽物所冲，神即下法，不能前进，因此焚烧。又加上教堂有老鬼子在里边，专用邪术伤人，所以难以取胜，反而多有受伤。

有人问：黑团与红灯照全都不畏脏秽之物，为何也不能制胜呢？

团民说：黑团虽然不畏惧秽物，无奈时日未到，难以成功。等到了日子，老团一到，自然扫荡无遗了。

……

明白了，原来义和团虽然厉害，更厉害的还有黑团，最厉害的则是老团。

于是义和团派人迎请五台山上法术最为高深的老和尚，十日后，老和尚抵达北京。众人无不欢呼雀跃，法师既到，洋鬼子命不久矣。

老和尚开始进攻了。

先选面貌姣好的少女百人，携红巾，裹红鞋，系红带，扎红抹头，粉黛掩映，口诵神仙咒语而行。

午时末了，大和尚骑高头大马，后面跟一群花不溜丢的红灯照小姑娘，清脆的声音齐声高喊：

天灵灵，地灵灵，奉请祖师来显灵，一请唐僧猪八戒，二请沙僧孙悟空，三请二郎来显圣，四请马超黄汉升，五请济癫我佛祖，六请江湖柳树精，七请飞标黄三太，八请前朝冷如冰，九请华佗来治病，十请托塔李天王，金咤木吒哪吒三太子，带领天上十万兵……

响亮的咒语声中，眼见得教堂就要攻下，却不料这时候教堂里突然射出一粒铅丸。

义和团中的军事专家分析，这一枚子弹，多半是躲在教堂里的哪个风格麻辣的坏娘们打的，概因这一粒子弹飞行的轨迹也忒离奇了。

大和尚骑在马上，两腿夹着马背，关键部位处于射击的死角，但那粒子弹硬是兜了个圈子绕了个弯子，扑哧一声，射入了大和尚的两腿之间，把大和尚打成了大太监。

大和尚被子弹打得凌空飞起，落下时砸得一个红灯照幼女肢残体碎，众位师兄见此情形，发一声喊，狂猛地踩着红灯照的小姑娘向后飞逃，师兄们的大脚丫子所过之处，红灯照幼女血肉飞溅。

眼见得众家兄弟亡命飞奔，红灯照幼女血污尘泥，大总统刚毅急忙跑来问：

怎么了？大和尚怎么了？

大和尚睡着了，等大和尚醒来，洋鬼子必亡，教堂必破。义和团正气凛然地宣称。大和尚却始终没有醒，义和团闲着没事，遂放火焚烧前门外大栅栏老德记药铺，并杀救火的二毛子数十人，大火蔓延，烧了一天一夜，共烧铺户一千八百多家，居民七千余家被烧成白地。

只一夜之间，京师十数万百姓丧命于义和团的刀下——主要是妇女和儿童，原因是她们逃得慢，好砍。

只杀老百姓，已经不够刺激了。

都统庆恒，一家十三口被杀，大臣立山——就是那位把赛金花从天津请到北京二次创业的户部尚书，被活生生地撕成碎块。那位曾和袁世凯在朝廷上用绍兴话大PK的胡燏棻，竟敢用西法练兵，义和团冲入门去欲杀之，然而胡燏棻既然有资格和袁世凯PK，那是相当的身手不凡，他疯了一样地冲上大街，数十万义和团前堵后追，竟然没能够逮到他。

人才啊！

可惜遇到了袁世凯，这可真是既生袁，何生胡。

奈何！

26.皇帝是个大汉奸

义和团终于杀入了皇宫。

他们要三颗脑袋。

一号大汉奸光绪皇帝的脑袋。

并列一号大汉奸李鸿章的脑袋。

第三个是庆亲王载匡的脑袋——这个老庆是袁世凯的铁哥们儿，洋务运动的粉丝，所以他的脑袋，义和团是一定要摘下来的。

这三颗脑袋，就是义和团所声称的“一龙二虎”之首级。

宫中全体宫女列队，接受义和团的体检。

体检的方法就是由团民轮起大巴掌，啪的一巴掌拍在宫女的额头上，如果打出十字来，那就是二毛子，立杀，如果没打出来……没打出来没关系，那就接着打，不信打死你之前，你脑壳上不出现一个十字架。

宫中大搜捕。

搜捕光绪皇帝。

有太监写书说，当时光绪皇帝吓得钻进了床底下。

钻床底下有什么用？义和团的正义脚步在步步逼近。

光绪皇帝眼看着就要玩儿完。

眼看着光绪皇帝就要被搜出来斩杀，突然之间，一个小脚老太太跳了出来，啪地照着义和团民就是一记耳光，挥掌大骂曰：我操你妈！打你小丫的！

义和团先是大怒：我操你妈，打你老丫的！骂完再定睛一看，不由得惊呼：我操，这是慈禧太后，惹不起，兄弟们，风紧，扯乎！

义和团们嘎嘎怪笑着逃出了宫，觉得这事特刺激。

宫中哭声震天，慈禧太后后悔得恨不得把自己咬死吃了。

没咒念了，看看洋人的态度吧。

其时交通已经被义和团掐断，洋人的态度根本就传不进来，但是朝中那些怪人们却弄出来一份假洋人态度，忽悠慈禧太后说：洋人要强迫慈禧太后下野，还政于光绪。慈禧太后怒不可遏，立即颁布诏书：

我朝二百数十年，深仁厚泽，凡远人来中国者，列祖列宗，罔不待以怀柔。迨道光咸丰年间，俯准彼等互市。并乞在我国传教，朝廷以其劝人为善，勉允所请。初亦就我范围，讵三十年来，恃我国仁厚，一意拊循，乃益肆枭张，欺凌我国家，侵犯我土地，蹂躏我人民，勒索我财物。朝廷稍加迁就，彼等负其凶横，日甚一日，无所不至，小则欺压平民，大则侮慢神圣。

我国赤子，仇怒郁结，人人欲得而甘心。此义勇焚烧教堂，屠杀教民所由来也。朝廷仍不开衅，如前保护者，恐伤我人民耳。故再降旨申禁，保卫使馆，加恤教民。故前日有拳民教民皆我赤子之谕，原为民教解释宿嫌，朝廷柔服远人，至矣尽矣。乃彼等不知感激，反肆要挟，昨日复公然有杜士立照会，令我退出大沽口炮台，归彼看管，否则以力袭取。危词恫吓，意在肆其猖獗，震动畿辅。平日交邻之道，我未尝失礼于彼，彼自称教化之国，乃无礼横行，专恃兵坚器利，自取决裂如此乎？

朕临御将三十年，待百姓如子孙，百姓亦戴朕如天帝。况慈圣中兴宇宙，恩德所被，浃髓沦肌，祖宗凭依，神感格，人人忠愤，旷代所无。朕今涕泪以告先庙，慷慨以誓师徒，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口，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连日召见大小臣工，询谋佥同。近畿及山东等省，义兵同日不期而集者，不下数十万人。至于五尺童子，亦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彼尚诈谋，我恃天理，彼凭悍力，我恃人心。无论我国忠信甲胄，礼义干橹，人人敢死，即土地广有二十余省，人民多至四百余兆，何难翦彼凶焰，张国之威！其有同仇敌忾，陷阵冲锋，抑或仗义捐资，助益饷项，朝廷不惜破格茂赏，奖励忠勋。苟其自外生成，临阵退缩，甘心从逆，竟做汉奸，即刻严诛，决无宽贷。尔普天臣庶，其各怀忠义之心，共泄神人之愤，朕有厚望焉。钦此。

大清国忍无可忍了。

忍无可忍，那就无须再忍。

慈禧太后扭着小脚，向列强诸国宣战了。

老太太总计向十一个缺德国家宣战：

德国、奥地利、比利时、西班牙、美国、法国、英国、意大利、日本、荷兰、俄罗斯……这张名单上少了一个葡萄牙，却多了奥地利、比利时及意大利，余下来的，清一色世界强国，囊括了新生的及老牌的各家帝国主义。

慈禧太后的宣战，令得列强顿时晕了头，十一个国家吵成了一窝蜂，比利时、西班牙和荷兰这仨国家惧怕我大清国义和团的神异之术，装孙子躲了起来没敢吭声，但还是有八个国家拼凑了两万人马，于天津大沽登陆。

1900年8月3日，八国联军从天津出发了。

这拨洋鬼子，人数最多的是日本鬼子，计八千人；其次是俄国鬼子，计四千八百人，第三多的是英国鬼子，三千人；美国鬼子第四多，两千一百人；法国鬼子第五多，八百人；奥地利鬼子来了五十八人，排行第六；排行第七的是意大利鬼子，才他奶奶的五十三人，与其说来打仗，不如说是旅游观光来了。

另有七千德国鬼子趴在海上，陆上的作战力量总计是一万八千八百一十一名鬼子，凶得很。

相比于八国鬼子的强大实力，义和团的力量就远远不足，才三十二万人，人数太少，太少。

义和团决定打持久战，转入敌后。

这时候厚道的淮军老将聂士成带兵上来了，迎着八国鬼子的枪林弹雨往上冲，与八国鬼子血战于八里台。

义和团立即配合聂士成，三十二万兄弟冲入傻老聂的家中，杀尽聂士成的家人，掳光聂家的财物，将聂士成家踏为平地……

现在明白袁世凯这个家伙为什么非要跟义和团过不去了吧？

义和团就爱干这事！任谁也拿他们没办法……

第三章 慈禧和李鸿章绯闻满天飞

01.如何让李鸿章成为大总统

八国联军中，来得最多的是日本鬼子，所以联军甫一登陆，就见街头巷尾、家家户户打出一面小旗，上书“大日本顺民”几个字。

第一个见到日本人的，是一个叫刘学询的人，日期是1900年6月11日。

但是刘学询当时并不在天津，而是在广州。其实他也不在广州，而是在广州和香港之间的一条船上。这条船的名字叫安澜号，是一条大清的运兵船。

安澜号悄无声息地出海，向着黑漆漆的海面行驶过去，两个小时之时，前方就见迷离而零星的灯光。

是一艘法国船，狄斯号。

身穿长衫的刘学询向对方举起灯盏，摇动着发出信号。少顷，对面也见一团灯火轻微地摇动着。

水面上响起了哗哗的摇桨声，一只小船慢慢地靠近了安澜号。

刘学询撩起长衫，俯身向着下面的小船：孙会首果然守时……

下面的小船上，传来一个生涩的声音：我的，不是孙先生。

刘学询大惊失色：那你是谁？

下面回答：我的，宫崎寅藏地干活。

刘学询吃惊得眼珠子差点跌了出来：日本人？

下面回答：孙先生派我来与李鸿章先生接洽，他的，在哪里？

小船上的人顺着缆索爬了上来，虽然一身毫无特色的西装，但紧凑的五官，浓密的须髯，让人一眼就认他是一个日本人。

宫崎寅藏，日本着名中国革命社会活动家。

生于熊本地方，兄弟四人，长兄宫崎八郎——明明是老大，不知何故却叫八郎——日本维新运动人物之一，殁于西乡隆盛之难。老三是宫崎民藏，平生志愿是深入中国之地，物色不世英雄，共同致力于亚洲之复兴，未几病死。二哥宫崎弥藏及四弟宫崎寅藏，继承了老三的遗志，从此追随中国会党大首脑孙文，积极投身到中国的革命事业中去。

日本人，热衷于中国革命，故称为日本中国革命活动家。

宫崎寅藏此来，是以兴中会会首孙文使者的身份，秘密会见李鸿章，有大事相商。他们要商谈的事情也非常的简单：

如何才能够让李鸿章成为中国的大总统。

02.不写专栏干革命

要推举李鸿章做大总统，说起来还是那位江湖人物毕永年的杰作。

当初毕永年率日本浪人平山周、井田雅二进京，与康有为、谭嗣同共谋杀掉慈禧太后，奈何实力不济，手下无人可用，康党灰飞烟灭，康有为逃入香港，毕永年却在日本游客平山周与井田雅二的帮助下，逃到了日本。

到了日本之后，平山周替毕永年引荐了一大批有志于在中国搞革命的日本人物，这其中就有宫崎寅藏。

得知毕永年是江湖英雄，素有呼风唤雨之能，宫崎寅藏先生就向毕永年强力推介了檀香山兴中会的大会首孙文，话说那孙文之所以成立兴中会，就是要驱逐鞑虏，光复中华，但是孙文手下却无一兵一卒，所以这驱逐鞑虏的伟大历史任务，仍然停留在宣传的过程中。

得知毕永年手中掌握着庞大的江湖势力，孙文立即赶赴日本，与毕永年风云际会。

毕永年告诉孙文，他与湖南哥老会大哥王秀方情同手兄，交情过命，哥老会旗下有十二万兄弟，组织严密，号令禁止，如若起事，则取天下易如反掌。

孙文大喜，立即决定，由他的兴中会出资，号令江湖兄弟，于近日内在广东、湖南、湖北各地同时起事，由南向北，一举推翻腐朽的清朝统治。然后孙文赶赴檀香山募集资金，毕永年潜回国内，秘密联络各路黑道豪杰，以图大举。

毕永年回来之后，脑子也就冷静了下来，黑道各路豪杰同时并举，这话说来简单，可真要做起来，只怕难如登天……于是毕永年就先撂下这事，开始求职谋生，不久便在日本人宗方小太郎的《汉报》报馆里弄了个专栏记者的名头，从此开始卖文为生。

却不想这家日本人的报馆对中国人极不友好，经常虐待中国仆役，毕永年本是江湖人物，如何看得下去？据说他暴打了虐待中国人的日本主笔一顿之后，就辞职不干了。

不干专栏记者了，那还有什么好干的呢？

要不就革命吧！毕永年想。

于是毕永年入湘，面见三江五湖众家魁首，向各家帮会隆重推介兴中会的孙文先生，哥老会总舵主王秀方，金龙山及腾龙山总共八位山主都听得动了心，非常希望能够与孙会首际会风云。

这时候兴中会孙文旗下大将史坚如找来了，邀请众家兄弟赴港，共举大义——差旅费用自理。

可怜这些在江湖上跺一脚都要晃动半天的黑道枭雄们，却不知怎么过的日子，一个个都是穷鬼，毕永年和史坚如带了六个江湖老大堪堪行到上海，就花得一分钱也没有了。

正所谓，一分钱憋死英雄汉，六大佬潦倒上海滩。毕永年东挪西借，终于凑了点，就让六位老大先去香港，他在这边等等，看看能不能再弄到他的旅费……

一个星期过后，兴中会孙文的幼年好友陈少白汇过来一笔钱，毕永年这才匆匆赶往香港，共谋义举。

实际上，早在甲午战争失败的次年，也就是1895年，孙文就联合洪门的兄弟在广州干了一票。那一天足有600支枪从香港运至广州，洪门兄弟二百余人前去迎接，不承想码头早就集合了近千名清兵，追得洪门兄弟们鸡飞狗跳，到处乱跑……孙文的第一次起事，就这么马马虎虎地结束了。

整整五年过去了，孙文终于等来了他的第二次机会。

03.中国的堂吉诃德

关于孙中山，他是以一人之力奋起向几千年帝制发起挑战之人，正如向着风车奋勇冲锋的堂吉诃德，孙中山所面对的数千年帝制思想远比堂吉诃德所面临的风车更强大，堂吉诃德会被风车掀翻在地，孙中山也不会例外。

孙中山，是一个不停地向失败发起挑战的人。

想象一个不断失败的英雄，我们就会知道“英雄”这个称谓的沉重含义。

现在，江湖豪客毕永年正赶赴香港，奔赴停泊在海面上的日船佐渡丸号，与众位英雄共谋大业。

此次行动，多名江湖大佬共襄义举，计有两湖哥老会大哥总舵主王秀方，江湖人称王四爵主，又号四脚猪，此人于平地能够蹦起来十数丈高，端的英雄了得；

金龙山的山主杨鸿均；

腾龙山有七位山主，来了四个，分别是：李云彪山主，辜天佑山主，李方山主以及张尧卿山主；

三合会首领黄福率两名兄弟赶到；

兴中会首脑人物陈少白及郑士良；

熊本地方英雄宫崎寅藏；

日本友人山田良政；

……

此次军事行动所需用的军火，由日本众议会议员中村弥六负责购置，日本三井公司负责运送，在这边接应军火的是日本驻台湾总督玉源太郎先生……

总之，这次起义的特点是日本人比中国人多，山大王比老百姓多。

除了最应该到的孙文先生没到之外，其余的人都来了。

孙文虽然没到场，但是他的要求毕永年已经全部知道了，就由他转述给大家。

孙文要求，所有的帮会统统解散，成立一个统一的帮会，孙文担任会首，其余的山主、魁首、瓢把子、舵主……统统不作数了，一律以同志为单位计算……

众家的舵主、魁首、老大及山主目瞪口呆之余，考虑到回家的路费还指望着孙文出……就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于是哥老会、三合会、金龙山、腾龙山诸江湖堂口一夜间江湖除名，统统成为了中和堂兴汉会的地方分舵，并制定纲领三条，大家背熟，饮血盟誓，从此大家就算是找到了组织。

然后孙文指示毕永年，先别让众家兄弟回山寨，回去之后谁还认这个兴汉会？大家一起到日本看樱花吧……

于是，江湖新组合兴汉会兵分三路，大将史坚如赴广州城里建立秘密联络机关，毕永年率众家兄弟赴日本，而宫崎寅藏先生，他则秘密潜入广州，与李鸿章接洽，要说服李鸿章与清朝决裂，担任大总统一职。

04.保救大清皇帝公司

当宫本寅藏赶到广州，劝李鸿章当大总统的时候，李鸿章正在作难。

李鸿章的难处，在于八国联军的首领瓦德西，也向他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建议。

瓦德西建议：杀掉战犯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让李鸿章做中国的皇帝。

正所谓风云突变，李鸿章从板上钉钉的大汉奸，突然变成了最抢手的香饽饽，现在的情形是孙文希望他做总统，日本人和英国人也推波助澜，在一边起哄，而瓦德西却另辟蹊径，干脆劝他做皇帝。

李鸿章摸着花白的胡须连连摇头，说：我老了，老了，这事过几天再说吧。

宫本寅藏很是失望，就离开了广州，去了香港的一家公司联系业务。

这家公司此间独有，世上所无，招牌上写的是：保救大清皇帝公司……

公司的大老板，便是康有为。

康有为创办了这么一家古怪的公司，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赚钱，赚多多的钱，赚到了钱好营救光绪皇帝，废黜慈禧太后。

听说有业务员来跑单，康有为打起精神出门接待，问宫崎寅藏有什么生意要做，宫崎寅藏则劝说康有为不要跑单帮，老板不好当啊，太辛苦，他建议由孙文的江湖帮会兼并康有为的公司算了……如果这笔生意成交，定然是中国历史上的首桩公司兼并案……

但是生意未能如愿成交。

康有为见此人来得蹊跷，旁敲侧击，敲出宫本崎藏居然是从广州来，而且他还发现宫崎携带了刀剑。康有为大惊，认为宫崎寅藏定然是李鸿章派出来的刺客，立即打电话报警。

巡捕房的巡警立即赶到，当场将宫崎寅藏拿下，再一搜身，竟然搜出三万元的巨款，巡捕房大喜，于是将宫崎寅藏下狱，几天后提审。

法官：你是不是富家子弟？

宫崎寅藏：不是，我家里很穷。

法官：那你身上怎么会有三万多元的巨款呢？

宫崎寅藏：我很穷，但我的朋友不穷，三万元钱是朋友赠送的。

法官：你的朋友送你这么多钱，目的是什么呢？

宫崎寅藏：利益交换是商人的事儿。我们只论江湖道义。

法官：你又如何解释你暗携的刀剑？

宫崎寅藏：刀与剑，是大和魂。

……

审讯过后，宫崎寅藏下狱，这急坏了孙文，急忙赶来营救。

这时候康有为已经在新加坡完成了他公司的第一次资金募集行动，带着精于技击的弟子梁铁君，赶去了日本继续募集资金。

到了日本之后，康有为展开光绪皇帝给他的衣带诏，痛哭失声，日本人见此情形，大惊，想不到中国的皇帝竟然落到这种地步，纷纷慷慨解囊，眼见得保救大清皇帝公司的账目上盈利越来越多，康有为正在眉开眼笑，却不料这时候突然跳出一个人来，一口叫破：

这衣带诏是假的！

这人是谁？

此人姓王，单名一个照字，原是康有为在大清朝廷时的同事，因为劝光绪皇帝出国考察而享誉天下。维新变法失败之后，慈禧太后掀起一轮轰轰烈烈的“斩足运动”，专一清理跟慈禧老太太过不去的小人物。倒霉的王照不幸中标，东躲西藏，亡命江湖。

困厄之际，王照却突然遇到了一个女侠客——秋瑾女士，秋瑾慷慨地掏了一笔钱给王照，让王照买张去日本的单程船票，于是他老兄就逃到了日本。

康党欲谋慈禧太后未果之事，王照知道得最清楚，当然知道这衣带诏不过是康有为为了集资而自己弄出来的道具。所以王照实话实说，道出了衣带诏是康有为伪造的。

好好的生意，让王照如此搅闹，康有为大怒，当即命精于技击的弟子梁铁君将王照拿下，关了起来。

这就属于非法囚禁了。

于是就有人看不过眼了，要出来打抱不平。

此人是兴中会……不，不，不，兴中会已经取消了，应该是兴汉会大佬级别的人物——陈少白。

05.拿钱砸死你

陈少白是孙文少年时代的伙伴，此人是一个鬼灵精式的人物，脑子最快，花样最多，再简单的事情落到他的手里，也会花样翻新，搞出种种眉目来。不让你看到张口结舌，目瞪口呆，他是不肯罢休的。

发现王照被康有为非法囚禁，陈少白断定此中大有文章，于是他找来日本友人平山周，委托他把王照从康有为那里“偷”出来。

平山周也是身手不凡，自受了陈少白委托之后，就天天盯在康有为的居所附近，终于等到技击高手梁铁君出门的工夫，平山周趁机冲上去，将王照偷了出来。

王照出来之后，就哭天抢地，大诉苦水：

王君又告予曰：原因保荐康、梁，故致此流离之祸，家败人亡，路人皆为叹息。乃康、梁等自同逃共居以来，陵侮压制，几令照无以度日。每朋友有信来，必先经康、梁目，始令照览，如照寄家书，亦必先经康、梁目始得入封。且一言不敢妄发，一步不敢任行，几于监狱无异矣。予见王君泪随声下，不禁怒火中烧。康、梁等真小人之尤，神人共愤，恨不令王君手戮之。

——1936年7月24日《大公报》王照与木堂翁笔谈

然后王照就把衣带诏为伪造之事，详详细细地告诉了陈少白。

陈少白大喜，立即向日本政府“举报”了康有为。

日本政府说不出来的别扭：管这事吧，好像不该管；不管这事吧，好像也不对。内阁议员们吵了几架之后，最后找到了一个妥协的法子：

请康有为离开日本，去别的国家发展。

康有为断然拒绝。

康有为也上火，我不过就是弄了个假的衣带诏而已，可我这样做是为了大清皇帝啊，这招你陈少白了，还是惹着陈少白了？凭什么要赶我走？

不走是不是？日本政府火了：你走不走？不走拿钱砸死你！九千日元，走不走？

康有为见钱眼开，拿了九千日元就离开日本，转道加拿大，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新加坡，继续为他的保救大清皇帝公司募集资本。

逐走康有为，兴汉会的目的有两个：一是避免康有为跟自己在融资市场上竞争，大家都在日本募钱，日本人掏出来的钱是有限的，给了康有为，兴汉会这边吃什么？所以这个市场竞争，就在所难免了。第二个目的，却是要拿下康党中的大将梁启超。

要知道，梁启超是民国初年三个重要人物之一，另两个就是袁世凯和孙文。如果孙文能够将梁启超拿下，纳入到自己的阵营之中，则兴汉会实力就会大增。

可是这梁启超端的难以对付，他一边和孙文称兄道弟，一边跑到檀香山，将孙文的老巢给抄了。

留守檀香山的兴中会兄弟一见梁启超，惊为天人，立即钦服，于是梁启超对檀香山兴中会进行了“改制”，原兴中会的兄弟会团结在梁启超周围，踊跃“起兵勤王”，纷纷解囊相助，眨眼工夫，梁启超就从孙文的老窝里抄走了二十万银元的巨款，然后又以上海广智书局招股为名，注册了一连串的连锁皮包公司，又搬走了五万银元。

而康有为在新加坡更是财源滚滚，康、梁两人赚到的钱合起来，是一个怕人的数字。

两湖总督张之洞奏报：康有为的保救大清皇帝公司，拥有至少六十万洋银的现金流……另有人着书指出，康、梁这两人赚的钱，足足超过了一百万银元……

康、梁募集到的资金是不少，但募集成本也高得吓人，“仅电报一项，耗费逾十万元”。

不管怎么说，反正康有为有了钱，他就要报陈少白举报并逐他出境的一箭之仇。

这时候正好毕永年率江湖帮会诸老大于日本归国，却被康为有埋伏在香港，突然杀将出来，给了哥老会总舵主王秀方、金龙山及腾龙山五位山主每人几百元钱，众老大见钱大喜，立即拨寨而走，合伙跟康有为走了。

其实这些人早就想走了，好端端的老大当着，都是非常体面的总舵主、山主，就因为跟孙文合作一次就全都没了，这谁受得了？

此时分道扬镳，江湖上于是又恢复了几个堂口，兴汉会从此无人再提。

毕永年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追在后面苦劝未果，悲愤之下，毅然削发为僧，从此周游天下，不问世事。

06.江湖国会大勤王

康有为往江湖老大身上砸银子，却也不是为了和陈少白怄气，而是他急于起兵，营救光绪皇帝。现在钱有了，愿意为了拿钱卖命的江湖人物也齐了，康有为也该大干一场了。

这时候八国联军正轰轰隆隆地向北京城开进，上海租界之中，由翰林院编修蔡元培牵头，在张园联络诸多社会名流共商国是。与会者有未来要创办复旦大学的马相伯，有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的同桌严复，有领导中国共和革命的决定性人物章炳麟，有康有为的优秀学生林圭、唐才常……后面这两个人还是两湖总督张之洞的优秀学生，掌握着张之洞的自立军，不可不提……

与会者还有一位高僧，悟玄大师。

这悟玄大师又是个怎么来历？

他就是毕永年！

毕永年是实在耐不住寂寞，更重要的是，他交游广泛，江湖之上大名鼎鼎，像张园集会这种事，缺了他是万万不成的。

八十多位社会贤达人士，僧俗名尼，在会议上热烈地讨论了大清帝国的时局与未来，与会者均认为，八国联军这就进京了，这个大清帝国算是完蛋了，大家干脆自由吧，民主吧，共和吧！

自由也好，民主也罢，共和也可，总得有个总统吧？

这个大总统，论能力论资历，是谁也比不得李鸿章的。

所以大家心里有数，大总统的事儿先放这儿，难得这么多社会名人名僧凑在一起……干脆就成立个国会算了。

于是大清帝国时代的国会横空出世。

所有与会人员，统统都成为了国会议员。

在国会上自由民主了之后，议员唐才常就开始考虑了，要自由，要民主，总得先有个皇帝吧……没有皇帝，自由就没有保障，没有皇帝，民主就无从谈起。

还是要起兵勤王。

在康才常这里，起兵勤王的人手是不缺，两湖总督张之洞的自立军由他掌握着，而且他的旗下还有两员悍将——吴贞禄和林圭。

吴贞禄此后将成为袁世凯最危险的对手。此人心智最深，性情沉稳，为难得的将才。但由于此人非常低调，反不如林圭那样引人注目——林圭素有豹子头之称，倒是没听说吴贞禄有什么威风的绰号。

有兵又有将，缺的就是钱！

而康有为却是不缺钱。

于是唐才常成立以营救光绪皇帝为目的的正气会，和尚毕永年任副龙头，但是很奇怪，这个江湖组合成立之后，名字却叫富有山堂，不知是何典故。

康有为的钱，加上唐才常的兵将，再加上哥老会王秀方兄弟的会众，那就干吧！

等到干起来的时候大家才发现，这次起兵勤王行动，计划是前所未有之周密，除了一个小小因素被大家忽略之外，应该考虑的问题全都考虑了。

这个被忽略的小因素，就是武器！

好像没有一个人想到打仗先要买武器，参加勤王的众兄弟，都是拎着锄头上阵的。

07.老少爷们儿上法场

唐才常的勤王兵马被清兵打得稀哩哗啦，史家一直责怪康有为这家伙打款太慢，他甚至都有可能根本就没打款，“康之拥资自肥”，所以才搞到勤王失败。

但实际上，唐才常的勤王兵马缺的不是钱，他们总不能扛着一百万银元向敌军冲锋陷阵吧？他们缺的是武器！

这次勤王举事，计划订在8月9日，但由于康有为的拨款没有到帐，唐才常就决定延期到8月13日。既然延期了，那就得跟手下兄弟说一声吧？可是老唐他不，延期就延期了，他谁也不告诉，所以到了8月9号，唐才常与日本友人田野橘次，甲斐靖溯江西上，饱览祖国大好河山。

等唐才常游遍祖国河山归来之日，才知道手下兄弟已经被砍得七七八八。最倒霉的要数着哥老会总舵主王秀方，这傻哥们儿，他兴冲冲的带着手下兄弟，提着锄头木棍，去共襄义举，到了指定的南陵地带，众家兄弟正松开裤裆小解之际，早见前面涌出无数清兵，火枪举处，硝烟顿起，哥老会的兄弟们顿时被打得鸡飞狗跳。

总舵主王秀方当场被俘。

吴贞禄闻知消息，抽飞急走，遁入上海。

豹子头林圭却傻傻的等在汉口，比他更傻的唐才常居然也返回来了，两兄弟相见，林圭问唐才常可曾带来军饷或军械。

唐才常笑曰：我有百万粮资，就在你的手中。

林圭看看自己两只空手：在哪里？

唐才常笑曰：我们先造点假钱，发给士兵，然后攻占汉口兵工厂，则这大清天下，尽落吾手中矣。

林圭听了大喜，于是两人连夜开工，撰写了《告全国民众书》、《通告友邦书》、《讨义和团檄文》等多篇作文，一夜写了这么多的字儿，两人很累，倒头就睡倒，醒来的时候，但见身边前后挤满了清兵。

唐才常被捕。

负责这次抓捕行动的，是两湖总督张之洞，此人与李鸿章齐名，热衷于办洋务，以强国为已任，李鸿章是大臣，而张之洞是儒臣，都是出了名的爱才如命。所以这唐才常抓是得抓，但张之洞是不会难为他的。

张之洞跷着大胡子，与湖北巡抚于荫霖升堂，看着唐才常被押了上来。

指着唐才常，张之洞拿手一绺须髯：唐才常是儒生，是我门下最优秀的学生啊，怎么抓人的把他也给抓来了？快点放他走。

不想唐才常却大声道：事之不成，有死而已，唐才常岂苟脱者！

张之洞脸沉了下来，一声不吭。看着唐才常写下供状：

湖南丁酉拨贡唐才常，为救皇上复权，机事不密请死。

供后，张之洞又做了一次努力，试图挽回唐才常的性命，但为唐才常断然拒绝。

张之洞无奈叹息，退入后堂。

1900年8月28日，唐才常被斩于武昌紫阳湖。

而在此前的四天，八国联军已经攻破北京城。

义和团在北方闹事，康党在两湖勤王，孙文对着广州虎视眈眈，这大清帝国，真的就没人管它了吗？

北京城的石头胡同中，却走出来一个扶风摆柳的弱女子——赛金花。

抗击八国鬼子的光荣任务，就落到这丫头的肩膀上了。

08.救国还得靠美女

瓦德西率八国鬼子气势汹汹地进了北京城。

在这里，历史再一次让位于传统。

居住于石头胡同的赛金花再一次声名鹊起，民间确信，正是这名弱女子在最后的时刻拯救了大清国，甚至是拯救了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的性命。是她，制止了联军在北京城中的大屠杀；是她，确保了皇宫没有被焚毁；还是她，最终说服了被义和团杀死的德国公使克林德的妻子，放弃了复仇的念头……

考虑到赛金花曾经做过四国公使夫人，曾经陪同洪均出使过德国，那么我们就得承认，民间的这种想象并非是没有丝毫依据的。

有意思的是，有关赛金花的故事，仍然是来自苏曼殊。

苏曼殊作《焚剑集》，记载道：彩云为洪状元夫人，至英国，与女王同摄小影，及状元死，彩云亦零落人间。庚子之役，与联军元帅瓦德西办外交，琉璃厂之国粹，赖以保存……

苏曼殊的证词，多少还是有些说服力的吧！

赛金花因此而被戏剧作家封为了“九天护国娘娘”。

在中国的神话时代，闯祸的是男人，补天的是女娲。

在中国的传统评书中，上战场打仗的，尽多如花木兰、穆桂英这样的女英雄。

什么事情都指望女人，那么中国的男人到底在干什么呢？

这个话题说起来就有点没趣了，我们还是看看当时一位北京市民的日记吧。

写这个日记的人，名叫王大点，原在北京五城公所当差，这个工作类似于警察。当八国联军进了北京之后，王大点无所事事，就开始了写日记：

……坐多时，平西方行，走鹞儿胡同口遇两个大头布洋人找妓馆。我带同上四神庙路西土娼下处，二人同嫖一妓，各用一洋元与之，哄他多时，又给我花生食。后出牛血胡同回行万佛寺湾，又遇德国巡捕洋兵三人，意往娼处。我俱带同猪毛胡同路东妓馆，有二洋兵各嫖一妓，亦以一元与之。

这个王大点素质真的很高，当时国人识字的也没多少，他居然还会写日记。只是这样的日记，真真切切地道出了中国男人的丑陋。

红灯照的出现，不过是男人们指望着女人的“法术”来保护他们而已。而赛金花的传说，则是男人们希望女人用自己的身体去保护他们。

说到底，都是要将男人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全部推到女人的头上去。

传统与历史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09.神仙是用来卖的

当赛金花与瓦德西展开了疑云重重的两国战争的时候，在西河的一艘船上，红灯照的创始人、仙女黄莲圣母，正在继续施术，要将洋鬼子统统灭除。

史载，这黄莲圣母，“略有姿色，而悍泼多智巧，乃群奉为女匪头目”……至于这黄莲圣母究竟姓什么叫什么，据说只有赛金花才晓得……因为黄莲圣母那艘船所在的地方，后面就是红灯区。

赐予我力量吧……黄莲圣母仰天长啸，她没注意到，岸上的义和团此时已经下了河，正乘十几条小船慢慢地向她靠拢。

左青龙，右白虎，云凉佛前心，玄火神后心，先请天王降，后请黑煞神……黄莲圣母还在忙活，这时候义和团的小船已经靠近了她的大船……白骨精，一千岁，参加了王母娘娘的蟠桃会……只听一声喊，小船上的众男人蜂拥而上，早已将黄莲圣母按得趴在了甲板上，动也动弹不得。

终于把这小娘们逮住了……众拳民们兴奋不已：想不到这小娘们儿如此美貌，要不然咱们……

你不要命了，这是朝廷钦犯，连她的主意你都敢打，真是昏了头……有明白事理的拳民训斥道：赶紧将这娘们儿手脚捆起来，送总督衙门去，赏钱肯定少不了……

总督衙门？有拳民提出反对意见：眼下京城当官的跑得连影子也不见一个，莫不如直接把这小娘们儿送洋人那儿去，洋大人阔气，说不定赏银更多……

于是众拳民抬了这倒霉的黄莲圣母，就给瓦德西送去了……

从此黄莲圣母的下落成了一个谜。

有人说黄莲圣母被洋人当场砍了，但这说法却没有任何记载。

更多的人相信，洋鬼子一瞧黄莲圣母美若天仙的模样，顿时就被迷得神魂颠倒，就将黄莲圣母掳去了欧洲……但也没有任何证据。

这个奇异的女人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黑洞里，就像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一样，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黄莲圣母的下落是一个谜，但红灯照众姐妹，却在八国鬼子来了之后，又都回到妓院上班去了——她们的工作岗位原本就在那里，重新上岗，业务仍然娴熟，据说还从洋鬼子那里赚得了大笔的银子……

在这起轰轰烈烈的运动之中，大发横财的当然是义和团的大师兄，大师兄张德成先富了起来，掳了也不知多少银子，逃到王家口子村，却被手下兄弟们追上了，老张急忙跪下磕头求饶。部众曰：老张，你是大师兄，刀枪不入的，咱们今天就试试……试过，大师兄张德成被砍成肉泥，兄弟们分了银两，四散而逃。

另一位大师兄曹福田，被自己的手下兄弟绑了，卖给了洋人，洋人转手加价卖给了官府，官府将其凌迟处死。

大师兄或被砍或被卖，黄莲圣母被义和团便宜地卖给洋人，说明了义和团既不愚昧，也不排外——排外还跟洋人做生意吗？他们比任何人都精明。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能靠神仙皇帝。神仙也好，皇帝也罢，都是用来卖的！

10.慈禧嫁给李鸿章

眼看着八国联军进北京，

眼看着义和团倒卖大师兄，

眼看着国会成立在大清，

眼看着慈禧太后失了踪，

……

大清帝国的东南诸封疆大吏，对这一切都持消极态度。

之所以消极，是因为这些封疆大吏中，明白人居多。

慈禧太后居然一口气向全世界十一个强国宣战，这摆明了是发神经，大臣们不反对慈禧太后发神经，但你发你的神经就算了，少把大家全都扯进来。

遂有李鸿章密电各地督抚：

千万秘密。廿三署文，勒限各使出京，至今无信，各国咸来问讯。以一敌众，理屈势穷。俄已据榆关，日本万余人已出广岛，英法德亦必发兵。瓦解即在目前，已无挽救之法。初十以后，朝政皆为拳匪把持，文告恐有非两宫所出者，将来必如咸丰十一年故事，乃能了事。今为疆臣计，各省集义团御侮，必同归于尽。欲全东南以保宗社，诸大帅须以权宜应之，以定各国之心，仍不背廿四旨，各督抚联络一气，以保疆土。乞裁示，速定办法。

李鸿章的意思是，这大清国算是完蛋了，大家就甭指望了，现在大家只能靠自己，要小心别沾上义和团，让他们将你们这些督抚卖给洋人，大家齐心协力，保住东南，算是给这个民族留下一点希望吧……

这情形大家都是清楚的，可是这圣旨已经下来了，抗旨不遵，不妥当吧？

李鸿章笑曰：此乃乱命——慈禧太后精神错乱时发布的命令，连这种命令都要执行，大家还长脑袋干什么？

于是各地督抚纷纷在由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等元老级别的重臣们搞出来的“东南互保”协议上签字，表明当地不介入这场乱子，由着慈禧太后一个人陪着洋人们玩去吧。

东南互保了之后，洋鬼子瓦德西找上门来了。

这一次瓦德西前来，却不是让李鸿章做皇帝的，他是来找李鸿章的麻烦的。

瓦德西命令李鸿章：请你们把慈禧太后交出来，她是战犯，必须要接受惩罚！

各地督抚：战犯……没见到慈禧太后啊。

瓦德西：我知道慈禧太后就在你们那里，就在李鸿章的床上！

各地督抚：天啊……老瓦，有没有证据啊，最好是照片什么的……

瓦德西：当然有！

于是瓦德西拿出来证据：《纽约时报》！而且是两年前的旧报纸，所以瓦德西说李鸿章和慈禧太后已经搞了两年了。

消息发自加拿大的温哥华。

报载：中国年轻的皇帝光绪陷入了极度的沮丧与愤怒之中，因为他的母亲、中国的皇太后，于1898年9月22日上午再次结婚，她在一个名叫“新发”的小寺庙中嫁给了中国最具声望的政治家李鸿章。随后，这对新婚的老夫妇乘火车前往天津度蜜月，为了防止他人追随，他们还将沿途经过的铁路均予拆除。

……这对吸引了全世界目光的新婚夫妻，他们将在旅顺港口度过一段幸福的时光，据说，这样做的目的不仅是为了避免皇帝本人的尴尬，也是为了消除另一位政治家荣禄的愤怒，尽管皇太后慈禧曾经两次怀上过荣禄的孩子，但最终，这位风韵犹存的皇太后成为了李鸿章的个人收藏品……

各地督抚看了报道，无不目瞪口呆。

……居……然……有……这……种……事……

11.不做总统做汉奸

瓦德西纠缠了好久，大家才琢磨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什么地方不对头呢？

什么地方都不对头！

那慈禧太后，竟然失踪了！

莫非这老太太真的让李鸿章藏自己被窝里了？

再想想不大可能，李鸿章再缺心眼，也不会收藏慈禧这老货，再者说了，他真要是将慈禧弄自己床上去，光绪皇帝还不得活活打死这老头啊！

所以说，慈禧太后肯定是失踪了，连洋人都找不到她了，所以才怀疑到李鸿章身上。

一时间，东南各疆臣如刘坤一、张之洞等人就乐了：哇，老太太失踪了，太好了，这个老太太总算是失踪了……那这个国家咱们怎么办才好，要不然……要不然咱们选出个总统来如何？干脆利用这个机会把大清国改成美国那样的民主制度得了。居然大家众口一词地推举李鸿章来做这个大总统。

李鸿章大喜：怎么好意思，怎么可以这么搞呢……还是大家先投票吧，既然要选大总统，投票选举这道程序就不能省……

于是大家就互相写书信投票表决，中国太大，交通不便，这个投票的过程就比较缓慢，正投票之间，突然暴出大熊市消息——慈禧太后重出江湖，此时正在陕西山路上拄着拐杖飞也似的狂奔。

李鸿章一听这个消息，当时就哭了。

完了，总统没了不说，我他妈还得再回去卖国，我老李招谁惹谁了，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这次短暂的民主进程，迅速消失在历史的旋涡之中。

12.孙文手下的日本人

1900年9月15日，李鸿章前脚返回北京去卖国，会党大首脑孙文后脚就杀了回来。

这次孙文回来，火气可真是大了。

他檀香山的根据地被缺德的梁启超单枪匹马给挑了，新组合兴汉会又被康有为挖了墙角，老大们统统反水，跟着康有为去起兵勤王去了，害得孙文手下，剩下的兄弟清一色都是日本人。

孙文手下的日本人极多：宫崎寅藏，犬养毅，大隈重信，副岛种臣，大石正已，尾崎行雄，山田良政，山田纯，萱野良知，平冈浩，犬塚信，久原房之助，以及日本在野党党魁头山满等，再加上众议院议员中村弥六，台湾总督玉源太郎等等，可谓人才济济。

虽然人才济济，但却派不上用场。

中国这里不缺日本人，攻入北京的日本兵就有八千人，这些人再来凑热闹，有这个必要吗？

总之，事情是非常的不好办。

直到一位非凡人物的到来，才扭转了这被动的局面——普航大师，一代高僧。

那么这位大师又是个什么来历呢？

还是那位毕永年！

他现在不叫悟玄大师了，嫌这个名太土，改法号普航。

毕永年和唐才常同在张园开国会，同在国会任议员，并同时出任正气会正副龙头，但两人的政治观念却有点分歧，唐才常认为皇帝是自由和民主的保障，而毕永年却不同意这一点，两人争议到最后，毕永年大哭而去，悲愤之下，干脆连法号也一并改掉了。

普航大师此来，又为孙文带来了金龙山及腾龙山两个江湖组合的人马，这两伙兄弟及哥老会总舵主王秀方原本是跟着康有为跑掉了的，哥老会王秀方勤王失败，与唐才常同时被杀，金龙山山主杨鸿均和腾龙山山主李云彪逃至香港，不久身上的钱花得光光，贫病交加之际，就向康有为求助。

不想康有为却躲起来不见，并吩咐门人轰走这俩大魁首，李云彪勃然大怒，就在康有为的寓所门前破口大骂，警察闻讯赶来，两位山主悲愤之下，大战香港警察，可怜两位大佬一身的好武艺，却硬是敌不过手枪警棍，被警察一顿劈头盖脸，打得半死不活，遍体鳞伤。

有道是，大魁首枉称英雄，两山主横遭羞辱。李云彪和杨鸿均爬了回去，恰好被正在翻译改写《惨世界》的苏曼殊看到。当时苏曼殊的惊讶，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于是苏曼殊大放悲声，就去找陈少白，要求借陈少白的手枪用一用。

陈少白问：你借手枪做什么？

苏曼殊哭道：康有为欺世盗名，假公济私，敛聚钱财，污辱同志，凡有血气，当歼除之。

陈少白最终没借手枪给苏曼殊，而李云彪和杨鸿均，此后就又跟着普航大师，跑了来找孙文。

孙文大喜，亲自坐镇于日本的佐丸渡号船上，孙文下令，先在香港注册同义兴松柏公司，作为起义总部，任命普航大师为民政部长，任命日本友人平山周先生为外交部长，所有江湖兄弟挑选六百名死士，由兴中会郑士良亲自率领，邓子瑜为副将，黄耀汉为先锋。

购买武器的还是日本众议员中村弥六，接应武器的也还是台湾总督玉源太郎。

兴中会大将史坚如潜入广州，不管是偷是抢，要想办法弄到钱，以买得广州一带的绿林兄弟共襄义举。

孙文先生自回南洋，做他最擅长的业务——筹款！

行动开始了！

郑士良率六百人，携三百条枪，九千粒子弹，埋伏于三州田的一家小小杂货铺里，杂货铺里食品有限，众家兄弟饿得将桌椅板凳啃得光光……关于这场战事，史家唯一的资料是宫崎寅藏先生的《三十三年之梦》中的叙述：

……数月以来，邻近村民有误入山寨内者，皆被拘留不许走出，以防泄露机密。因此，附近村民看见凡入山寨者有进无出，渐生疑念，谣言亦因之而起，说“三洲田山寨中有人谋反”。一传十，十传百，渲染夸大，终于说成有数万人马……

三个月后，一直到10月8日，众兄弟终于饿红了眼睛，破铺而出，杀向广州城，正行之间，忽见一日本浪人脚穿趿拉板，迎着众家兄弟走上前来，却原来是日本友人山田良政。

山田良政给大家带来一个坏消息：大家被骗了，负责购买武器的日本议员中村弥六，买来的武器全是废品，不能用。更要命的是，日本人在南方这么一闹，北京城里那八千日本兵在谈判桌上可就理亏了，切莫因小失大啊……

郑士良一瞧这情形，当机立断，风紧，扯乎，众家兄弟零星四散。单单撇下了一位不识得路的日本友人山田良政，穿着趿拉板在荒野中四处寻找出路——却也奇怪，既然他不识路，又怎么来到中国，找到郑士良等人的呢——未几，清兵赶到，发现山田良政形貌大异正常中国人，惊奇之后，捉住杀之。

山田良政先生成为了中国革命牺牲的第一位日本友人。

此后众位英雄各奔前程，郑士良返回香港之后，中毒身死，凶手不明。

而毕永年却回到了广州，于大街上摆摊卖掉了西装，只穿一身缁衣，隐居于广州白云山，并作书给他所有认识的人曰：

他日有奇虬巨鲸，大珠空青，任吾大陆破坏之责者，其人今或为僧耶？吾方入其群以求之。

这个老毕，他还是不甘寂寞。

两年后，高僧普航大师圆寂于惠州罗浮山寺，时年三十二岁。

13.三炸巡抚衙门

当日本友人山田良政先生惨遭清兵杀害的时候，广州城中，会党史坚如正钻在地下，用力地挖一条地道。

这条地道，从巡抚衙门后面的一幢宅子地下，一直挖到巡抚衙门。

史坚如要炸掉两广总督德寿，并炸毁整个巡抚衙门，用惊天动地的爆炸唤醒民众，用横飞的血肉宣传革命。

为什么要这么搞呢？孙文授予史坚如的任务，不是先弄钱再花钱买绿林豪杰一起来干吗？

这是因为，像康有为、梁启超那么有本事弄钱的人并不多，至少史坚如在这方面缺乏天赋，可就算是康有为、梁启超那样的本事，要想在这广州城中弄到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所以弄钱这活不好干，史坚如到处找中介，兜售自己的房产，一直到了郑士良这边失败，山田良政被杀，才卖出一幢，得到三千元钱。

三千元钱数量是不少，可要买动绿林道，这还远远不够。

所以史坚如破釜沉舟，拿这三千元钱在距巡抚衙门最近的地方租了间民房，打算从地下挖地道，直挖入总督德寿的床铺下，干脆把德寿连同巡抚衙门一道炸上天！

工程进展顺利，不过一夜之间，地道就已经挖成。

二百斤的炸药运了进来，就安放在两广总督德寿的床下面。

炸药足够了，二百斤炸药一旦爆炸，要想再找到德寿存在过的痕迹，那就比较困难了。

炸药放在一只大大的铁桶里，引线安排好，一支香炷点燃，正所谓一炷香的工夫，德寿兄弟就该升天了。

史坚如离开房子，反锁大门，到了码头，上船，准备前往香港……他看到街道上人来人往，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广州人民的幸福是可以理解的，此时北方枪炮隆隆，八国洋鬼子到处追杀慈禧太后……相比于北部的中国，一片安宁祥和的广州人民，又如何不感觉到幸福？

歌舞升平，载歌载舞。

可是不应该啊。

不是广州人民不应该幸福，而是从群众那一张张幸福到了极点的表情上来看，这分明不像是发生了大事的样子。

史坚如心中充满了困惑，他跳下船，回到巡抚衙门近前一看：啧啧，巡抚衙门好端端地在原地趴着呢。

这是怎么一回事？炸药怎么没有爆炸？

史坚如又回到那幢房子前，打开门，走进去，下了地道，到了尽头一看，炸药好端端地放在那里，没人碰也没人摸，那炷香早就烧完了，可是引线却没有点燃。

这就难怪了。

史坚如非常生气，这一次他干脆直接点燃引线，不信你不爆炸。

快步冲出地道，出门，疾走如飞，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史坚如扭头再看，只见数间民屋倒塌，百姓或死或伤，血流满面地哭号不停。巡抚衙门也没落好，一小截墙头被震塌了。而且两广总督德寿也被震得从床上直弹起，啪唧一声摔在了地上……

这就是爆炸的全部效果了。

史坚如左琢磨，右寻思，终于弄清楚了原因。

引线太短！

两百斤的炸药，只爆炸了一小部分……

史坚如铁了心，不行，他要三入老城，不炸掉巡抚衙门，决不罢休。

可是这一次他已经没有机会了，还没走近巡抚衙门，他就被侦探郭尧阶认出来了，清军士兵扑上来捉住他，在他身上搜出了用德文写的炸药方子。

9月18日，志士史坚如被斩首。

史坚如死后，陈少白为其作碑铭，曰：

雄心脉脉，寒碑三尺。后死须眉，尔茔尔宅。

国人欲复，哲人不归。吾族所悲，异族所期。

玉已含山，海难为水。蹇蹇此躬，悠悠知己。

天苍兮地黄，春露兮秋霜。胡虏兮未灭，何以慰吾之国殇！

悲愤于史坚如之死，陈少白发誓要让清廷付出代价。

14.俄国佬伏击李鸿章

会党于南方发难，而在北方，慈禧太后逃之夭夭，列国军队挤在北京吵吵嚷嚷，百姓伏尸于路，所有的人都如“久旱之望云霓”，眼巴巴地等着李鸿章出来收拾局面。

洋人评价说：

该大学士此行，不特安危系之，抑且存亡系之，旋转乾坤，匪异人任，勉为其难，所厚望焉。

李鸿章出发了，取路天津。

北京城中的八国联军，忽然变成了七国联军。

俄国人撤出了，全部撤到了天津，准备伏击李鸿章。

李鸿章一到，众俄人蜂拥而上，将其塞入轿杖之中，送到一所舒适的大房子里。俄公使格尔思出面相迎：捞朋友，鹅们油煎面了。

李鸿章破口大骂：我李鸿章活了七十多岁，想不到临到老来却瞎了眼，我拿你们俄国人当朋友，你们却趁火打劫……

格尔思辩解道：布什这个娘子的，鹅们鹅锅人，是来帮助泥的。

李鸿章愤然，拿拐杖指着格尔思的鼻子：攻我京都，杀我百姓，占我河山，烧我房屋，你这叫来帮助我？

格尔思急忙表态：捞朋友，泥妖相信鹅，鹅会把挖德西他们的谈判底线统统告诉你，只要泥能够真诚地维护鹅们鹅国人的礼仪……

哼，这个到时候再说吧。李鸿章冷笑，随后在俄国兵的前呼后拥之下，赴北京和八国联军谈判，到了地方李鸿章一坐下来，就拿手指着格尔思对联军说：你们的谈判底线，格尔思已经全都告诉我了，再在这里跟我漫天要价，有意思吗？你们TMD当我李鸿章是傻子啊？

七国联军大怒，揪住格尔思就打：麻辣隔壁，做人不能太无耻……

李鸿章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但这种枪炮下的外交已经不再有胜利的可能，所争的只是要赔给八国多少银子而已。

列强撇开李鸿章，自己关起门来商量：中国人必须要记住这次教训，三十多万年轻力壮的汉子不读书，不思考，就知道拿着大刀砍妇女儿童，这些人看本书考虑考虑问题能死啊……就让这个国家每人出一两银子好了，希望这对这个民族的智商提高有所帮助……

勒索赔款四亿五千万。

卖国！

李鸿章气得吐血倒在床上。

格尔思蹲在床边死缠不放：捞朋友，快签字，把东北三省给鹅们鹅国人吧，骑马妖比给日本人强……

听了俄国公使这话，李鸿章气得一口气没出来，死掉。

李鸿章死亡的消息传出，大清国举国震惊，得此噩耗，猛地如片石压入心坎之中，觉得眼前发花，立时都颜色黯淡，两宫惊痛，失去常态，随驾人员，乃至太监，卫士，无不相顾错愕，如同大梁和柱子倒塌了下来，骤然间失去依靠一样，到了这样的时刻，众人才知道元老重臣对于国家的分量。

大清的顶梁柱就此折断，整个帝国的重量，啪唧一声，全都压在了倒霉的袁世凯肩上。

15.吃领导不吐骨头

庚子国变，慈禧西逃，再一次让人们惊讶于这老太太那不凡的心计。

首先这老太太逃的方向准确，数十万义和拳民逮到了包括黄莲圣母在内的十几个圣母，以及义和团的多名大师兄，出售给了洋人，赚得钵满盆满。如果被他们将慈禧太后逮住，肯定也会卖一个高价。

但是慈禧就是有让你逮不住她的本事。

这老太太扭着小脚，狂奔如飞，八国洋鬼子在后面拼命地追，硬是追不上她。

命是保住了，但饮食起居，却成了个大问题。

老太太一口气逃到了陕西，只有稀粥可喝，而且还不管饱。

郁闷时分，荣禄赶来报告：太后，咱们收到了一笔汇款。

汇款……慈禧太后有点晕：这是哪跟哪儿啊，还汇款……多少钱？

荣禄：三十万两银子！

老太太腾的一声跳了起来：是谁啊，这么惦记着我们娘儿俩……

荣禄：除了七君子，还有谁？

老太太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原来是袁世凯。

这袁世凯，何以落了个七君子的绰号呢？

这是因为，当初百日维新之后，康有为宰杀慈禧太后失败，军机处自谭嗣同而下全部拖往菜市口砍头，这被砍之头中，原是有袁世凯那颗蛤蟆头的，但是荣禄却拦在了门口，说了句：袁世凯是我的人！

所以袁世凯这颗脑袋就没有砍。

因为荣禄护着袁世凯，惹得慈禧太后当时好不乐意，现在袁世凯知恩图报，雪中送炭，荣禄是一定要跟老太太说个清楚的。

那么，袁世凯的这笔钱又是哪儿弄来的呢？

事情是这个样子的，得知慈禧太后的下落之后，袁世凯就立即在山东召开藩、臬、司、道等各级领导干部会议，会议上，袁世凯说：诸位，国难当头，皇上去西部考察……要开发大西北，可是西北环境呢，比较艰苦……总之是缺衣少食，日夜不安，我们这些领导干部，要起到带头作用，大家都掏出点银子来，帮助朝廷渡过难关，如何？

众领导放声大哭：太后啊，你受苦了。

袁世凯说：我知道你们大家都有钱，再说这又是特殊捐费……

众领导放声大哭：皇上啊，你遭罪了。

袁世凯：难不成大家真的穷得一两银子也拿不出来了？

众领导：真的，我们家里一贫如洗，家徒四壁，袁大人你去搜，你能搜出一两银子来，我是你养的。

袁世凯被感动了：真是好干部啊……大家哭成这个样子了，现在会议休息，大家吃点水果点心，幸亏咱们山东没让义和团给祸害，吃的喝的还不缺……

各级领导去吃水果，这边袁世凯进了小会议室，早有人迎了上来：袁大人，查清楚了，各级领导在票号钱庄的存款有一百多万两银子……袁世凯接了过来，说：好，通知领导们继续开会。

领导们嚼着水果再次走进会议室，袁世凯把票号里取出来的钱往桌上一堆，愤怒地谴责道：你们大家，都是两袖清风的好干部，可是这些票号的掌柜们也太可气了，他们竟然假冒你们的名字在票号里存款，败坏领导的声名和威信，为了惩罚这些别有用心的人，我现在把这些银子都给太后皇上汇过去，大家有没有不同意见？

众领导放声大哭：老袁，你这个杀千刀的……吃领导不吐骨头啊……

16.红灯区的加班费

关于袁世凯智取各级领导干部的私人存款一事，听起来决然不是他的风格，因为此人在部下中享有极高的声誉，若是如此狠辣，是很难在官场上站住脚的。

但这件事，是袁世凯的女儿写出来的，据说她是听哥哥袁克定说的，所以大家明知道这是俩孩子在说瞎话，可还得当真事记录。

实际上，袁世凯这个人是很有情调的。

袁世凯在山东的时候，有一个秘书阮忠枢，该老兄一次无意中途经红灯区，不巧遇到了头牌赵熙官，这赵熙官端的是名花丛中的状元，胭粉场上的花魁，比花解语，比玉生香，孤灯对坐，人比花娇……阮老兄一下子就意乱情迷、颠三倒四了起来。

阮老兄爱上了赵熙官，赵熙官也想跟他回家，奈何这种事他们说了不算数，鸨母一开价，就吓昏了阮忠枢。

没钱，阮忠枢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恰好袁世凯吩咐他起草电文，这老兄一手执笔，满脸是泪，写了半晌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袁世凯火了：老阮，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

阮忠枢哭道：问世间情为何物，何必难为我这么一个小秘书……

袁世凯：原来不过是为了女人，你真TMD没出息！

阮忠枢：巡抚大人，你家里大小老婆十几个，敢情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我可不像你那么滥情，我和熙官两人已经发过誓，山无棱，江水竭，冬雷震夏雨雪……要休且等青山烂，水面上秤砣浮……

袁世凯：浮你个头，给我滚！

阮忠枢双手掩脸，失神而去，他脚步踉跄，向着自己的破蜗居走了过去。远远的，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丽人身影正站在门前，向他招手，阮忠枢眨眼再眨眼，他没眼花，也没看错，正在家里等待着他的女人，赫赫然正是他日思夜想的赵熙官……

好似猛虎下山，又如饿狗扑食，只听赵熙官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叫，阮忠枢家的门前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房屋富有节奏地弹跳着，弹跳着……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浪漫满屋结束，阮忠枢老兄泣不成声：熙官……你怎么也跟我一样，上班的时候中途溜号了，要是让老鸨抓到，记你一个迟到早退，你这个月的奖金又该泡汤了……

赵熙官道：没关系，我已经正式辞职了，以后只为你洗菜做饭，做你的小妻子，再也不回去了……

阮忠枢：……可是你的赎身费……

赵熙官：怎么？你不知道？巡抚袁大人没跟你说起吗？

阮忠枢：说起什么？

赵熙官：巡抚袁大人已经替我赎了身，以后我们两人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天天在一起？阮忠枢心里说：你这丫头想得美，袁世凯待我如此恩重，以后我还不得天天加班啊？

袁世凯义赎赵熙官，成就了她和阮忠枢的美事，一时之间成为了官场上的佳话。

此后山东各地的年轻公务员，但凡见到袁世凯，莫不作出情深深意浓浓的神态，如被棍子打过的狗，在袁世凯的门外逛来逛去，不时地长吁短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休也不能休，水面上秤砣浮……

不知道袁世凯怎么打发的这些小浑蛋……

17.中国不缺警察

慈禧太后鸾驾回京。

走到半路，老太太突然打滚撒泼，闹将起来。

谁又惹着她了？洋人，还是洋人！

原来，慈禧太后结束了对西北地区的“考察”，要回京，来的时候太狼狈了，回去的时候，那是不能再狼狈的了，但要命的是，回去的路上经过天津，而按照中国和列强刚刚签署的辱国条约，天津是决不允许中国驻军的，也就是说，如果慈禧太后要是经过天津的时候，就必须像做贼一样悄悄地溜过去……这让慈禧太后如何能够容忍？当场她就闹将起来。

看老太太闹得实在不像话，荣禄急忙致电袁世凯：

阿凯，交给你一个光荣而神圣的使命，替老太太摆平天津的洋人。

至于如何摆平，这事荣禄就不管了。

于是袁世凯离开山东，出发去从洋人的手中接管天津。

到了地方，洋人搬出账目来：这是我们接管天津时的财税账目，这些日子以来收了多少钱，维护地方治安花了多少钱，还剩下五千五百两银子，请您查收。

袁世凯笑嘻嘻地把钱票接过来，往怀里一揣，然后向后一招手，就见五百名穿着奇装异服的清兵冲了上来，洋人大怒：袁世凯，你敢违背国际公约？

袁世凯茫然：哪里有？

洋人：怎么没有？公约上明明约定，你们中国人不许在天津驻兵的。

袁世凯：是啊，我也没带兵来啊。

洋人气急：怎么没有，你身后的几百名士兵是怎么一回事？

袁世凯摇了摇头：乱讲，不要以为你是洋人就可以乱讲话，你这样乱讲话我一样可以告你诽谤——我身后这些人哪里是士兵，他们是警察。

洋人顿时晕了：……什么什么，你们中国哪来的警察？

袁世凯：废话，我们中国什么都缺，就不缺警察，你就等着瞧好吧。

这就是中国第一支警察队伍的来历。

首创中国巡警制度——这袁世凯，让洋鬼子们顿时全都傻了眼。

于是众公使纷纷进宫，说道：你们中国这不是有明白人吗？放着袁世凯不用，我说你们这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慈禧太后摇头叹息：这袁世凯，比不了李鸿章啊，虽说这两人一样的能干，可是李鸿章书读得太多，人就比较傻，所以才会闷头替我大清国卖命不吭声，可是这个袁世凯……他不读书……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自古以来，举凡不读书之人，哪有一个靠得住的？

荣禄：那……怎么办呢？

慈禧太后：还能怎么办？加官晋爵吧，控制使用吧，谁让这个大清国四亿五千万废物点心，就这么一个明白人呢？

圣旨下：袁世凯升任北洋大臣，直隶总督。

这个官在全中国四亿五千万人中，排行老三。

慈禧太后是老大，光绪笨皇帝是老二，老三就是袁世凯了。

他这官，升得实在是太快太快了，快得让人民群众无法接受。

18.老太太眼睛贼亮

袁世凯升任了全国老三，头一件事就是……要求维新变法。

而且他的步子，迈得比康有为大得多。

维新党人就为了一个变法，掉了也不知多少颗脑袋，这袁世凯，难道就不怕掉脑袋吗？

可是袁世凯这人，他总是饭熟了才肯上桌，经过了义和团这么一番折腾，八国洋鬼子的欺凌，变法的时机已经彻底成熟，这时候中国人就连吃奶的娃娃都晓得，大清国不变法，是不行的了。

总之，康有为变法的时候，是阻力重重，所以逼得他要杀慈禧太后。

等到袁世凯变法的时候，是顺风顺水，从慈禧太后到革命党，全都支持他。

仍然是康有为当年的老路子。

第一步，先废科举。

康有为废科举的时候，他的大弟子梁启超差一点没被京都举子活活打死。等轮到袁世凯，举子们早被义和团砍得皮毛不剩，所以这科举已经是名存实亡，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只有一片支持声。

第二步：兴教育，建学堂。

现在国人全都领教过了洋枪洋炮的厉害，已经知道了孙悟空猪八戒等神仙是靠不住的，所以这条建议顺利通过，只不过……要建学堂，钱从哪儿来呢？

于是袁世凯推出第三步：兴实业，建工厂，铺铁路，造机车……这些活都是早年李鸿章干的，就因为干这些活，李鸿章被义和团封为中国头号大汉奸，现在轮到袁世凯，又是一片鼓掌声。

实业带来财富，如今的袁世凯是大清国最有钱的人了，他全面接收了李鸿章原来的人马，那些忐忑不安的老学究来到袁世凯这里，工资立即翻番，众人大喜，于是立即卖命苦干——袁世凯这人特会捞钱，有一个唐绍仪的留学同学，叫梁如浩，被袁世凯收在旗下，并派他去接收关外铁路，据说他每个月都能给袁世凯捞上来八十万两银子，所以在袁世凯这里，只要你能干而且肯干，钱是绝对少不了的。

有这么多的钱，袁世凯截长补短，拿出一点来意思意思，办百八十所学校，还是相当容易的……

然后袁世凯又干了一件事：公派留学生出国！

慈禧太后最担心的，就是这最后一条。

由于留学生有相当比例都是湖北人，慈禧太后忧心忡忡地说：造就人才是湖北，我所虑的也在湖北。

这老太太，眼睛贼亮贼亮的，我们知道行将爆发的辛亥革命，就是在湖北，在大武汉爆发，这老太太竟然一瞧一个准，这就难怪她能够趴在龙椅上好多年了，这眼神，不服不行。

相比于慈禧太后，孙文的眼光却是差得远。

孙文，这位发誓要干掉大清帝国的头号种子选手，他精心选择了大清国最稳固的地盘，开始了他那事倍而功半的艰苦劳作。

有孙文盯死了两广，广州的官，开始越来越不好干了。

19.江湖人物搞掉朝廷重臣

却说志士史坚如三炸巡抚衙门，德寿吓了个半死，因为刺激过度，精神状态出现异常，需要去看医生，于是由岑春煊走马江湖，出任两广总督一职。

说起这岑春煊，原本是甘肃藩司，慈禧太后西逃的时候他赶去护驾，沿途照顾老太太的吃喝，四处乞食，说不尽的可怜。慈禧太后回京后，念及护驾救命之情，岑春煊也迅速成为重臣之一。

这老岑是一个生性刚直之人，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其人所到之处，各级领导官员们无不放声大哭。

岑春煊到得广东之日，便有一千四百名先富起来的领导干部被迫下岗，后面还要转司法程序，籍没财产，蹲大狱，甚至砍头……众领导不胜悲愤，纷纷逃往香港避难。

为解决掉岑春煊这个不和谐的大问题，各级领导出资港币一百万，只求哪位江湖好汉砍了岑春煊的脑袋……哪有这么欺负领导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江湖好汉来了。

陈少白！赫赫有名的江湖人物！

他刚刚替战友史坚如写过碑铭，墨迹未干，就赶来替各级领导排忧解难。

陈少白要求先付钱，再干掉岑春煊。

但是领导们也不傻，要求先干掉岑春煊，再打款。

激烈的讨价还价，最后敲定，先付三十万现金，等把老岑搞掉，另行支付其余的七十万。

于是陈少白走上海，赴京津，饱览了祖国大好河山之后，岑春煊果然被朝廷革职。陈少白不过是一个江湖会党人物，而岑春煊却是对慈禧太后有过救命之恩的重臣，而陈少白却能够轻易摆平岑春煊，岂不是怪事一桩？

说怪却也不奇怪，正因为陈少白是江湖人物，所以最了解中国的基本国情，所以他通过最原始的PS技术，伪造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有维新党人梁启超、麦孟华及朝廷重臣岑春煊，三人对坐，侃侃而谈。

然后陈少白将照片四处发售，见人就送，并送往报馆刊登，维新党人脑残，见此伪照，登时回忆起当年与岑春煊共同维新的“战斗历程”，各家报纸纷纷刊载回忆录，追述岑春煊为维新事业所作出的贡献……闹轧猛的人越来越多，瞎话越编越离谱，老岑名气越来越大，渐成维新党人的中流砥柱。

慈禧太后看到这情形，说不尽的闹心，就好言好语劝老岑先病休……

莫名其妙地被江湖会党解除公职，老岑悲愤交加，就去找李莲英说理。

说起李莲英这个人，他之所以能够深得慈禧太后的宠信，甚至对中国近代的政局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明理，正直，说话的时候考虑国家的时候多，考虑自己的时候……也不少，但一个人能够时时事事替国家考虑，慈禧太后有什么理由不信任他？

见老岑中了会党人物的暗算，李莲英亲自出马，也PS了一张自己和慈禧太后的假照片，拿去给老太太看，老太太幡然醒悟……

关于这件事，岑春煊晚年的时候撰写《乐斋漫笔》曾经提起过，只不过老岑比较有智慧，因为那时候已经是民国了，陈少白其人早已因为共和的成功，由狗皮倒灶的会党晋级成为了革命先驱，所以老岑吞吞吐吐，不说这事是陈少白干出来的，而是说是袁世凯干的，理由也非常的充分，概因老袁当时复辟帝制，已成过街老鼠，所以这盆脏水，是一定要让老袁笑纳的。

从江湖人物到革命先驱，这期间有一个过程，狗皮倒灶在所难免。但针对于廉吏名臣老岑的狗皮倒灶，却是基于当时理论界的空白。

没有革命的理论，也就不会有革命的行动。

所以大佬级别的会党人物，只能在狗皮倒灶中艰难地摸索。

就在这艰难痛苦的摸索之中，一声石破天惊，一个十九岁的瘦弱少年，替中国人洞开了革命之门。

邹容！

《革命军》！

一代思想大师，终于横空出世。

第四章 武林公司大斗法

01.少年思想导师

公元1903年，大中国热闹非凡。

陈少白狗皮倒灶，以江湖人物的身份解除了朝廷重臣岑春煊的职务。

而孙文发36誓21约10刑，于檀香山加入了洪门，并被封为红棍。此后洪门兄弟们倾家荡产，连总舵都被孙文卖掉了，筹资起事。但因为高僧普航、悟玄兼江湖英雄毕永年这三位一体的人物死去，孙文已经没有了号令武林的资本，再加上融资方面他又比不得康有为和梁启超，所以此时的孙文，说得上又重返事业低潮了。

而在上海的租界里，由大同书局秘密出版了十九岁少年邹容的《革命军》。

此书一出，堪称惊天动地，清廷评价说：此书逆乱，从古无有。

这本书彻底地将袁世凯送出去的留学生们转变成为了革命党，也将国内有远见的官员全部转成了立宪派，而且少年邹容还在这本书中创建了一种全新的文本风格——口号式文体，这种风格直到今天仍然被使用。邹容说：

扫除数千年种种之专制政体，脱去数千年种种之奴隶性质，诛绝五百万有奇被毛戴角之满洲种，洗尽二百六十年残惨虐酷之大耻辱，使中国大陆成干净土，黄帝子孙皆华盛顿，则有起死回生，还命反魄，出十八层地狱，升三十三天堂，郁郁勃勃，莽莽苍苍，至尊极高，独一无二，伟大绝伦之一目的，曰“革命”。巍巍哉！革命也！皇皇哉！革命也！

而后邹容大声号召：

掷尔头颅，暴尔肝脑，与尔之世仇满洲人，与尔之公敌爱新觉罗氏，相驰骋于枪林弹雨中！

邹容给中国的未来开出来的药方是：尽杀满洲人，中国就有希望了。

首倡排满，倡导革命。

从此邹容解决了横亘在中国革命前进道路上的理论性障碍，为中国此后的发展指明了一条明确的途径，并在事实上成为了革命党人的精神领袖以及思想导师。此后由哥老会肇始，至武昌而至的隆隆枪炮之声，都是在邹容这一明确的杀戮思想之下行进的。

邹容不是什么革命大将，他是一代人的精神导师。

因为他指明了中国的敌人是谁，赋予了革命党人暴力行动的合法性。

那么，邹容的革命思想，与孙文有什么区别呢？

要想知道孙文的思想及其人，单说一件事就能够让我们透彻地了解：民国建立之初，孙文与袁世凯相见，劝袁世凯练精兵百万，强大国家，而孙文替自己安排的任务是，他要为中国修筑二十万里的铁路。

当时袁世凯目瞪口呆地看着孙文，扭头贴着身边人的耳朵说了句：

孙大炮！

这就是孙文又被称为“孙大炮”的来由史实，概因孙文对实际政务一窍不通，说话没边没沿——后期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近五十年后，到了1998年，中国的铁路营运总里程还不到七万公里。孙文的目标距离现实过于遥远，所以才会让精通政务的袁世凯瞧不起。

袁世凯却不知道，孙文真正想说的是修三百六十万公里的铁路，只是身边有人提醒他，说话千万不要不着边际，牛皮不可吹得太大，万一被人家讥讽为孙大炮，那事情可就麻烦了。所以临到孙袁会面，孙文强忍着痛，将想要说的三百六十万公里说成了二十万里。

事实上，孙文的个人兴趣主要集中于形而上，他极度厌恶资本主义，他认为“欧美各国善果被富人尽享，贫民反食恶果，总由少数人把持文明幸福，故成此不平等世界”。并指责资本主义制度“疏陋”——见《孙中山全集》第一卷228页。

未来的民国应该是什么样的，孙文并没有构想得太仔细，他只是希望建设一个均富的国家。据1912年的《神州日报》报道，孙文甚至想要在东沙岛成立一个社会主义特区。

这位理想家向前跑得太远了，都已经跑步进入了社会主义时代，根本顾不上为推翻清朝还要建设一通理论。快去弄钱，买枪买炮买要钱不要命的绿林道，噼里啪啦打就是了，这还需要什么理论？

只要行动，而没有理论，这就使得孙文的形象在当时的国民心中变得模糊起来。那年月谁晓得社会主义为何物？而正是由于邹容的理论创建，才使得孙文由一个江湖孤胆英雄成为了革命领袖。

02.都是小偷惹的祸

邹容给中华革命开出来的药方，跟维新党康有为，跟义和团都没本质的区别，都是将中国的问题归结到某一个，某几个人，最多是某一群人的身上，认为将这些人砍光光，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可是邹容的思想更狠，康有为最多不过是宰一个慈禧太后，而在他这里，却要将满洲人彻底杀尽。如此破坏民族团结，可想而知朝廷是多么的光火。

遂有《苏报》大案发生，朝廷派人赶到租界，提出强烈抗议，于是邹容被捕，受审，与清政府高薪诚聘的律师古柏，舌战于法庭之上：

古柏：被告，《革命军》一书，可是你所写？

邹容：你说这个事儿……我也在纳闷，以前看西洋诸国图书，就随手写了点东西，扔行李箱里也不再管，可是前些日子我来上海，在大马路上看到有人叫卖这本书，这可真是奇了怪了，这书是谁印刷的呢？肯定是赚了不少钱……

古柏：那你……还记不记得书中都写了些什么？

邹容：早忘了写的是什么了，我现在忙着写本《均贫富》，《革命军》那本书早就丢掉了，现在市场上出售的书，跟我没有关系，等我回到日本东京，还要麻烦你们帮我查查这事……最好能够把稿费追回来。

古柏：你你你……你既然知道《革命军》犯有严重的政治错误，为什么不丢掉？既然此书已经被人盗印出售，你为何不出面制止？

邹容：拜托，我不过是一失足青年而已，我既不是巡捕房，也不是上海县，就算我想制止，我哪来的这么大本事啊？

古柏：……那么你反对朝廷的正确领导吗？

邹容：怎么会，我怎么会反对朝廷呢，要是我反对朝廷，我干吗还要写《均贫富》呢，你说是吧？

古柏：你……我……可能是吧？

邹容竟然自贬《革命军》，没有像公众所期望的那样高呼口号，英勇就义，这令得公众极度失望。

幸好，当初张园国会的议员之一、名流狂士章炳麟因为为《革命军》一书作序，更曾指摘清帝“载湉小丑，不辨菽麦”而被朝廷视为大逆不道，于是章炳麟和邹容一道被押上了工部局的法庭。

奈何这章炳麟乃当世国学大师，所以有做狂士的资本。他解释说：小丑的意思……就是小孩子的意思啦……这一手令得清廷目瞪口呆，彻底扭转了因为邹容的自贬所带来的颓丧气息。

然而人们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邹容之所以自贬，是因为《革命军》这一惊天动地的伟大思想的完成，早已耗尽了这个少年的体力、精神和意志。

他虽然还活着，但体力与精力的透支，使得他早已接近了油枯灯灭的境地。一朝沦地狱，何日扫妖氛。昨夜梦和你，同兴革命军。

两年之后——1905年2月，邹容瘐死狱中。

03.哥老会重出江湖

少年邹容透支他的生命，为中国革命指引了一条正确的方向，他的思想如金光万道的阳光，照射到江湖武林之上，给绿林兄弟们带来了新的希望。

说到希望，在这方面最凄凉的要数两湖哥老会了，老龙头四脚猪王秀方响应康有为的号召，踊跃起兵勤王，结果搭上了自己的老命。偌大的堂口失去了王秀方，顿时群龙无首，陷入了低潮之中，连带着堂口中一众兄弟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纷纷跳槽加入其他江湖组合……

当此之时，幸得哥老会中素有威望的大哥马福益开堂放票，广纳弟子门人，四方兄弟纷纷来投，哥老会才渐渐有了几分起色。

兄弟们多了，麻烦事也就多，最麻烦的是总是有兄弟上错了炕，睡错了女人……却说马福益手下有一个马龙彪，说起来和马福益还沾点亲，那马龙彪生得唇红齿白，玉树临风，面如薄粉，肤如凝脂……总之就是漂亮得不像话。

堂口中有个漂亮兄弟，正常，这么大的江湖组合，什么怪人没有？问题是那马龙彪你漂亮就漂亮吧，他却偏偏又和一个美貌的女人扯上了，和女人扯也应该是正常的，可是那美貌女人却是帮中另一位兄弟的老婆……

麻烦事儿来了，马龙彪上错炕睡错娘们儿了。

这在帮中叫穿红鞋，属于重罪！

老婆被马龙彪给睡了，那位兄弟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就哭诉到老龙头马福益这里来。马福益证实了此事不假之后，就开了马龙彪的香堂。

哥老会的香堂，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事情，当日各家龙头老大分列两旁，马福益居中而立，长声喝道：

不是愚下语言陡，大哥将令不自由。

上四排哥子犯了令，自己挖坑自己跳。

中四排哥子犯了令，自己拿刀自己剽。

九十老幺犯了令，四卜红棍定不饶。

五堂兄弟请升帐，我今把令往下传。

……

众家龙头老大齐声相呼，堂外兄弟，闻之变色。

被告、原告双双上堂。

先由原告兄弟哭诉：那马龙彪依仗自己生得美貌，就欺负人，穿红鞋，逮别人老婆乱睡一气……

被告马龙彪承认此事不假，虽说这事是那娘们儿几次三番眉眼相挑，可到底是自己对不起兄弟们……

既然如此，马福益当即传下堂令，那马龙彪身为会中人物，穿红鞋，睡自家兄弟的老婆，按帮规，当以处死，念及马龙彪为本帮兴旺做过大功，特许其投河自尽，以全其节……

众家龙头大哥虽然知道这个结果，可还是不忍心，就齐齐替马龙彪求情。

不许！

马龙彪无怨无悔，出门找了条淌水的小河，一头扎了进去……

此事过罢，又有一位戴姓兄弟犯了帮规，马福益星夜再开香堂，不是愚下语言陡，大哥将令不自由……戴姓兄弟被判死刑，立即执行。

然后马福益流着泪，亲送戴兄弟至河间，由其自行剖腹，途中路过山岩险隘处，戴兄弟回头对老龙头说道：

大哥小心，你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千万别掉下去……

号令禁止，无有不从。

不肯枉法，视死如归，老龙头马福益之名，霎时间威震江湖，遂有华兴会兄弟刘道一携密信一封，求见老龙头。

04.武林又开新公司

那华兴会是个什么名堂，老龙头马福益却是从未耳闻，唤那刘道一进来，详细问起，才知道这华兴会原来是近日前几个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学生所创立，会首叫黄轸，余者有宋教仁、陈天华、章士钊、刘揆一等人……经那刘道一介绍，这个华兴会，是在同学们庆祝黄轸二十九岁生日的那天建立的。

刘道一说，他们的华兴会，虽然是新成立的江湖组合，但引进了现代企业管理体制，与老龙头的哥老会全然不同。

不同在什么地方呢？

刘道一说：华兴会的名字，表示中华兴起的意思……此外，华兴会还是一家企业公司，又叫华兴公司，目前公司正在募股，欢迎老龙头马福益入股……

饶是老龙头见惯江湖风波，也被刘道一这番叙述搅得目迷五色，那华兴会虽说是小组合，可终究是江湖组织，却不开香堂，也没兄弟穿红鞋，不上别人老婆的床……那大家凑在华兴会干什么呢？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那老龙头马福益就更不明白了，你驱除你家的鞑虏，恢复你家的中华，跑我们堂口来干什么呢？

这还用问吗，驱除鞑虏也好，恢复中华也好，都是需要人手的，那华兴会写诗写文都是一把好手，这干活的差事……马福益这边可是有十万之众啊！

所以，华兴会大首脑、华兴公司总经理黄轸，为了联合江湖兄弟，共襄义举，目前正在筹办一个全新的大帮会，叫同仇会，黄轸自己担任会中大将，刚刚从日本回来的刘揆一，出任中将一职，目前少将职务暂缺，老龙头岂有意乎？

老龙头听得眨眼再眨眼，少将……这听起来，比老龙头威风多了。

再说吧，马福益说。

见老龙头兴趣不大，刘道一顿时急了，急忙上前相劝：老龙头，不平哉，不平哉，中国最不平……掷尔头颅，暴尔肝脑，与尔世仇满洲人，与尔之公敌爱新觉罗氏驰骋于枪林弹雨中，起死回生，反命还魂，出十八层地狱，升三十三天堂……他把邹容的《革命军》当场背诵了一遍。

老龙头马福益大惊，才知道这华兴会端的不同凡响，人人都是文曲星，个个都有经天纬地之能，不禁收起轻慢之心，再听刘道一说下去。

刘道一：马大哥究竟是遵照洪门遗训，担起灭清复明的责任呢？还是开开山，拜拜堂，收点党徒，弄点金钱，头上插个草标，出卖人头呢？还是收集力量，使官兵疲于奔命，莫奈我何，然后再受官廷招抚，别开生面去做清人的奴才呢？

老龙头马福益：我当然是要……

刘道一：老龙头，你听我说，为今之计，第一为图强，请看我们今日之中国，还成国家吗？推其缘故，都是满洲人弄成的，所以非革他的命不可？第二是满洲人的心中，认为我辈是他的家奴，情愿将国家送给外国人，不愿还给原有的主人。古人有一句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因此，又非实行种族革命不可……

老龙头马福益站起来，对刘道一推金山、倒玉柱拜了下去：我哥老会，自从老龙头王秀方被满洲人杀害以来，众家兄弟无一日不思报仇……如华兴会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哥老会数万会众，无不唯命是从。

刘道一大喜。

05.一龙二虎会三山

接到刘道一的回报，得知哥老会马福益虽然人在江湖，却无一日不思报国雪耻，愿意与华兴公司共襄义举，黄轸听了大喜。

黄轸决定，他要亲谒老龙头，共聚大义。

哥老会是江湖大组合，老龙头跺跺脚，江湖都要掀起三尺浪，所以华兴会这边，也必须要派出足够分量的人才行。

去一个上将，一个中将，要给足老龙头面子才行。

上将黄轸，中将刘揆一，军衔是哥俩相互封的。

换上夜行衣——黑色的短衣，江湖人物不可或缺的特大号头笠，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那种，先进的钉子鞋，午夜行动，偷风不偷雪，冒着大雪行走在山路上，整整走了一夜的山路，走了三十多里地，来到茶铺园矿山。

路上早有哥老会的兄弟接着，过一条险象环生的陡壁，下到一个废矿井中，从这头钻进去，再从那头钻出来，就见眼前一亮，上将黄轸和中将刘揆一就变了脸色。

三条龙精虎猛的大汉，抱臂站在他们的面前。这是哥老会三大龙头：谢寿祺，游德胜，与肖桂生。

三大龙头：兄弟吃什么茶？

上将黄轸：吃红茶（红指洪门，意思是说大家都是一家）。

三大龙头：从哪里来？

上将黄轸：从山里来（意思是说从山堂中来）。

三大龙头：先生又去哪里？

上将黄轸：从水路回家（意思是说都是自己人）。

三大龙头：你哥子府上哪里？

上将黄轸：家堂头乡（香）下。

……

听得黄轸对哥老会的隐语门清，三大龙头大惊，急忙闪身让路。

黄上将和刘中将举步上前，便见前方一个极隐蔽极隐蔽的小山洞，洞内走出一人，方额虎目，目光炯炯，正是哥老会老龙头马福益是也。

见华兴公司来了两名将军，马福益顿时大喜，急忙请客人进洞。

谢寿祺，游德胜，与肖桂生三名龙头大哥跟过来，从洞中捉出一只倒霉的大公鸡，当场宰掉，鸡血滴在一只碗里，留着给老龙头与两位将军结拜之用，这只鸡被剥光了身上的毛，赤条条地埋入一个雪坑之中，再用泥土夯实，上面加上木炭，烧起火来，不一刻，香气袅袅，散向四方。

三盏二十年的老酒，一只热气腾腾的鸡，马福益、黄轸与刘揆一对天地起誓，结拜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时死……而后三人席地坐于兽皮之上，相互对视，放声大笑起来。

生死兄弟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就干吧！推翻清朝，砍死慈禧和光绪这俩狗日的！

怎么个砍法呢？

对此，黄轸早已是胸有成竹：要推翻清朝，大家军衔还不够高，还得晋升。

于是黄轸由上将晋升为大帅，刘揆一由中将晋级为副帅，老龙头也担任一个副帅，回头还要再补发他一个少将军衔，要不老龙头太没面子。

时间定于11月16日，这个日子极为特殊——慈禧太后七十大寿的那一天。

慈禧寿辰，百官朝拜，在京的京官上朝去拜，各地的官员都要找地方磕头，湖南的官员习惯在长沙皇殿中磕头，到了那一天，所有的官员都会到场……

只要事先在百官跪拜的拜垫下面埋好炸弹，到时候……轰的一声！

听了黄轸的计划，老龙头大喜，连叫妙计；这种妙计，非读书人是想不出来的。

然后大家继续商量，一旦长沙官员统统都被炸死，老龙头就命谢寿祺、游德胜及肖桂生三位龙头大哥，率五万哥老会兄弟强取长沙。拿下长沙，则这大中国，就落入兄弟们的手中了……

黄轸激动已极，不由吟诗曰：结义凭杯酒，驱胡等割鸡。

06.轰动天下大秘密

等从马福益那里回来，黄轸有点醒过神来了。

不对劲，计划是个好计划，好像有什么地方还不大对劲……

对了，是钱！

马福益那里有五万兄弟呢，就算这些兄弟们风格硬是高，不吃不喝跟着你干，可五万人就得需要五万条枪，一人打一枪听听响，也得五万发子弹……

上哪儿弄这么多武器去？

难不成这一次还要让哥老会的兄弟们跟上一次一样，拎着锄头木棍上吗？

不妥当，大大的不妥当。

那就卖房子卖地，凑钱吧。

黄轸和刘揆一卖掉了他们差不多全部的祖业。

俩将军到处找中介兜售地产，华兴公司的业务骨干陈天华、宋教仁则已经开始了四处奔走，落实执行。

有李燮和潜入宝庆，联络当地的绿林豪强。

有陶行章潜入闽浙，与当地的江湖兄弟接洽。

实际上，现在黄轸这些人，正是此前所提到的“花膀子队”——也就是拒俄义勇军中的精英人物，因为拒俄义勇军遭到朝廷的防范，于是花膀子队迅速转型为一个民间教育社团：军国民教育会。目前会中总负责人是大清翰林院编修蔡元培，不要看老蔡是一介文人，却是血性得紧，他再次将军国民教育会改名，就叫暗杀团。

这个暗杀团势力庞大得很，至少比华兴会要庞大，只说一下暗杀团中的两个人物，就足以惊天动地，鉴湖女侠秋瑾，志士徐锡麟，这两个人可是大名鼎鼎，但目前女侠秋瑾正在日本四处追杀中华第一倒霉蛋杨度，暂未归国，所以在这边唱主角的，还是老龙头马福益。

话说那老龙头马福益自黄轸走后，就每天眼巴巴地坐在堂口里等华兴公司给他授衔。说过了要授少将的，少将啊，这可是大有面子的事情，所以每天里堂口中挤满黑压压的人群，都是赶来向马福益贺喜的兄弟。

等啊等，等啊等，一直等到八月中秋，黄轸才突然想起这茬事来，于是派了中将刘揆一，骨干员工陈天华押送长枪二十支，短枪四十支，马四十匹，秘密潜入浏阳，给老龙头授衔。

少将军衔，不是小事，哥老会对此高度重视，选择了人口最爆棚的牛马交易市场，开堂拜盟。

刘揆一与陈天华走进黑压压的人海中，顿时头晕目眩……人山人海，至少不下于几万人，好像全湖南人都挤到这里来了……

人多好啊，热闹，于是刘揆一当众登台，正式宣布授予老龙头马福益以少将衔，此后三军同心，众志成城，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老龙头领受了，然后请中将刘揆一对众家兄弟们讲几句话。

刘揆一推请陈天华来讲，因为陈天华文采斐然，不在思想导师邹容之下。

于是陈天华缓步走上台，众人见之，无不大惊。

皆因陈天华此人天生异相，大脸盘，布满了大麻点，所以他虽然才华出众，却鲜少抛头露面，此时他俯视万众，心潮澎湃之余，顿时文思如泉涌：

哪怕他，枪如林，弹如雨下？

哪怕他，将又广，兵又精强？

哪怕他，专制政，重重束缚？

哪怕他，天罗网，处处高张？

猛睡狮，梦中醒，向天一吼，

百兽惊，龙蛇走，魑魅逃藏。

改条约，复政权，完全独立，

秀才从军，

雪仇耻，驱外族，复我冠裳。

到那时，齐叫道，中华万岁，

才是我，大国民，气吐眉扬。

俺小子，无好言，可以奉劝，

这篇话，愿大家，细细思量。

瓜分豆剖逼人来，

同种沉沦剧可哀，

太息神州今去矣，

劝君猛醒莫徘徊。

匈奴未灭，

何以为家！

这就是志士陈天华那着名的《猛回头》，以苏州弹词的文体表现出来，端的是妇孺皆知，振聋发聩。

讲完之后，在数万观众兴奋的鼓掌声中，陈天华跳下台来，问刘揆一：刘将军，下一步我们干什么？

刘揆一回答：跑，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远跑多远……授个军衔弄这么大动静，那清廷捕快又不傻，恐怕他们早把牢房给我们准备好了……

07.干掉退休老干部

事机不密，清廷大捕，颁下海捕文书，老龙头马福益为暂避风头，走广西而避难。等安全了之后，老龙头越琢磨这事越可惜，黄轸那计划多好，轰的一声，湖南的官员统统炸零碎，多完美的计划啊……再派兄弟联系黄轸，可是世上已经没有了这么一个人，应该是改了名姓，如若是被清廷逮到，必定有消息放出来。

改名？

这主意不错。

于是老龙头给自己改了个陈佑衡的名字，兴冲冲地又返回湖湘。

终于又联系上了上将黄轸，原来华兴公司合伙逃到了上海。

华兴会是个小堂口，虽然人才济济，却终究是人数少得可怜，会中兄弟全部加在一起，还比不了哥老会的头目多，所以说跑就跑，让朝廷想逮也逮不到。

知道朝廷会有海捕文书发布，所以为了逃避朝廷耳目追捕，黄轸索性连名字也改过了，从此他不再叫黄轸，改名叫黄兴！

黄兴！

中国共和革命一代伟人，至此横空出世。

黄兴出世，老龙头坐镇于洪江，一再催促黄兴，快运武器，快运武器来……现在这里什么都不缺，就缺武器，多好的计划啊，一定要干出个名堂来。

一切顺利，计划仍然在执行过程中。

黄兴，刘揆一，陈天华，还有一个叫张继的，一行人兴冲冲地住进了上海新闸路余庆里刘揆一的寓所，继续起事。

听说他们来上海了，就有许多客人来访，当初在日本时的同学吴春阳，郭人漳，还有一位跑单帮的安徽志士万福华。

却说这位万福华，他自从读了邹容的《革命军》之后，就矢志救国，于是到处寻找江湖门派入伙。可也奇了怪了，那江湖人物别人一出门就碰上，等轮到万福华了，他找来找去，却是一个也找不到，让万福华实在是郁闷。

这一次，万福华终于找到了门路，找到了黄兴这里来。

华兴会一众兄弟亲切接见了万福华，共同交流革命思想：……不平哉，不平哉，中国最不平……掷尔头颅，暴尔肝脑，与尔世仇满洲人，与尔之公敌爱新觉罗氏驰骋于枪林弹雨中，起死回生，反命还魂，出十八层地狱，升三十三天堂……

如此一番交流，直教志士万福华热血澎湃，血脉贲张，当即跳起来爆料：好教众位兄弟们得知，那前任巡抚王之春，近日常在一品香吃法国大菜，我们把他给做了吧……

黄兴等人吓了一跳，前任巡抚？哪儿的前任巡抚？一时也顾不上问这细节，只是劝说热血志士万福华，兹体事大，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你看这万福华，那边有几万兄弟等着起事呢，他这却要做掉一个大清退休老干部，这不是扯淡吗！

遂不理会。

可是万福华却不知道黄兴等人要做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知道那边放着一个现成的退休巡抚，大家却不去杀，多可惜啊……

不平哉，不平哉，眼前这事太不平了……急切之中，万福华眼珠一转，忽然看到了一个比较缺心眼的兄弟：

张继！

他的心中顿时有了一条妙计。

08.一品香大刺杀

于是万福华立即向张继虚心求教，话说张继此人，端的是非同凡响的大人物，赚钱天才康有为手下有二梁，技击高手梁铁君，思想大师梁启超，梁启超只要见到张继就飞也似的逃命，张继却是见到梁铁君就飞也似的逃命……总之，单以身手而论，张继虽然不是梁铁君的对手，但暴打梁启超，却是他的特长……

现有的教科书上说，康有为的保皇党曾和革命党展开过一场大辩论，结果是保皇党大败，革命党大胜……但这个说法是不准确的，实际情形是，革命党人全部加起来，也斗不过保皇党梁启超的一支笔。单只看革命党弄点钱是如此的艰难，而保皇党却从无资金困扰，便知端倪。

那么革命党到底是依靠什么战胜的保皇党呢？

靠的就是张继这位风格麻辣的革命者。革命党中有四大打手，张继排名第一。

张继的武器是一根粗大的枣木杖。听说保皇党又在集会募资，张继便挥舞枣木杖，带若干健将杀将过去。梁启超持狼毫笔苦苦迎战，虽说文章千古事，可终究奈不得枣木杖落下见血，抡起带皮，自然不是对手，落荒而逃是必然之事。

万福华不是梁启超，所以张继自然不会对万福华拳脚相加，而是称兄道弟，情谊渐洽……看看情形差不多了，万福华就央求张继拿短枪与他看。他太想革命了，掷尔头颅，暴尔肝脑，与尔不世公仇爱新觉罗氏相驰骋于枪林弹雨中……可万福华连手枪都没见过，这还怎么驰骋？

张继就把手枪拿给万福华看。

万福华拿着手枪左看看，右看看，看着看着，他连人带枪就没影了……

此时他已经只手提枪，怒气冲冲地杀奔一品香。

话说那一品香，全称叫一品香英法大菜馆，是各级领导干部最喜欢的重要办公场所。那王之春自从御任巡抚一职之后，就隔三差五地在这里大快朵颐。话说那一天王之春正吃得幸福之际，突见一西装少年面带肃杀之气，向他疾步而来，到得近前，就见那少年突然伸出手，手中一块有形有状的铁物，对着王之春，发出了啪啪啪之异声……

这少年便是革命志士万福华了。

他手中所拿异物，便是倒霉蛋张继失踪的那只手枪。

缘何万福华不扣动扳机，却于嘴里发出啪啪啪之异声？

这事千万别问万福华，他比任何人都糊涂。

万福华只是一个热血少年，今天这是他生平头一遭摸到手枪，他以为手枪这东西，只要拿手指一勾动，就会啪的一声，喷出火来，却不知道手枪上另有一个装置，叫做“停机钮”——实际上就是保险，如果不打开这个停机钮，手枪就处于停机状态，任你怎么扣动，也是打不出子弹来的。

万福华不明白这个道理，拿着手枪对准王之春的脑袋，再扣，还是没动静，万般无奈，万福华只好嘴里发出啪啪啪的声音，表示他是玩真的。

这个王之春，原来却是广西巡抚，早年洋务运动先驱李鸿章手下的一员悍将，洋务了一辈子，也被中国人骂了一辈子汉奸，心里极是郁闷的，临退休了到上海吃几口大菜，算是安慰安慰自己，正在安慰之际，忽见一少年手拿铁物，不停地对他比画，王之春极是诧异，急唤侍从将这个少年拖开。

侍从夺下万福华手中的枪，发现赫赫然竟是真家伙，大异之，遂报警，巡捕狂奔而至，将万福华捉走。

万福华击杀广西巡抚王之春未果，由此拉开了铁血志士的暗杀序幕。

这是头一桩，但是与党人无涉，毕竟万福华只是跑单帮。

09.抓一个算一个

万福华被巡捕房抓了去，气坏了黄兴等人，于是就派章士钊去探监。

说起这章士钊，他是《苏报》的主笔，按说也是《苏报》案子的关键人物，可不知为什么，等到租界工部局捕人的时候，签了一大堆传票，抓了好多跟此案毫无关系的人，邹容与章炳麟双双入狱，偏偏就是没人理睬章士钊。

工部局不理章士钊倒也罢了，朝廷好像也忘了这个叛乱分子，所以章炳麟与邹容入狱之后，章士钊却仍然是寂寞孤独，一个人在上海的大街上逛来逛去。

这次他一径逛进了巡捕房大牢，见到万福华，叮嘱道：

你现在身陷囹圄，一定要千万小心，万勿中了清廷的暗算。我们正在努力活动，雇请律师，尽量将你保出来。

然后章士钊告别了志士万福华，出了巡捕房，就去找黄兴商量，后面黑压压密麻麻，跟着一大票巡捕房的密探，谁不晓得他是《苏报》的主笔？放长线钓大鱼，这个月的工资奖金，就全指望老实厚道的章士钊了。

章士钊大踏步地行走在新闸路上，身后的大批密探亦步亦趋。

章士钊进了余庆里的秘密机关，反手关上了门，众密探急忙上前，站在门前合影留念。

此后两天，华兴会就在密探的严密监视之下，紧张地策划着湖湘大起义……

两天不动手，巡捕房是琢磨着最好能够一网打尽，可盯了两天，巡捕房就有点上火，概因这华兴会赶上了车马大店了，江湖人物来往如鲫，你来他走，他走你来，最可气的是走的人，去日本那算近的，去德国就够远的，可怜密探们分路跟踪，累得驴子一般，直想哭……

算了，不跟他们玩了，干脆统统逮起来算了！

深夜行动！

破门而入！

小小的房间里，大通铺上竟然按住十几个人。

黄兴和郭人漳住一间小屋，因为郭人漳懂军事，住一个房间方便交流，结果一块被巡捕逮住。

都站好了，验明身份，巡捕将众兄弟排好队，仔细一核对，居然全都是房客，房东刘揆一屁股后面跟一大串密探，此时去向不明。

华兴会的堂口算是搬进了巡捕房牢房，除了刘揆一之外，兄弟们全都进去了。

巡捕房立即开审，审过之后，发现众人统统没有前科，个个都是良民，都表示要奉公守法，遇到乱党黄轸都会来报告……

交保释放。

只有万福华被判刑十年，民国成立后才出狱。

10.收费站带来大乱子

虽然被巡捕房的法律教育耽误了大家的时间，但哥老会的起事计划却仍然在顺利推进之中。

去日本搞钱。再去汉阳兵工厂买武器。

租民船一条，由上将黄兴、中将刘揆一两名将军亲自押送。

太不像话了，两名将军押送一条小舢板，沿途高速水路照样收费。

不像话也没办法，国情如此。

收费也就算了，可是厘金关卡的清兵，还跑到船上乱搜乱翻，满怀期待能够找到点违禁品，也好给家里添置件家具……在黄上将这条小船上，士兵发现的可不仅仅是一件家具，那可是成捆的长枪……正欲惊呼，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已对准了将枪械翻出来的士兵脑门。

砰！

黄兴开枪了。

太气愤了，这放着一个上将，一个中将，可那士兵还要乱搜……看看，这下子把命搭进去了吧？

收费的清兵大骇，丢了枪到处乱跑，黄兴和刘揆一也混进人群，逃之夭夭，安全脱险。

得知这情形，老龙头马福益叹息连连，多好的计划啊，怎么偏偏就……于是老龙头转赴湘东，联络各堂兄弟，却不料行至萍乡车站，被一名侦探认出，霎时间清兵纷至，将老龙头团团围住，老龙头奋起神威，拳打脚踢，刀砍斧劈，手刃六名倒霉的大头兵，但终究是众寡悬殊，老龙头不幸被捕。

哥老会的老龙头，无一不是身手不凡之辈，此前牺牲于唐才常勤王之役的王秀方，能从平地纵跳一两丈高，攀檐登壁，行走如飞。而此时的马福益更狠，举手投足之际，六名大头兵就一命呜呼，这是何等的身手！

唯恐马福益中途逃脱，清吏竟残忍地用铁丝穿过了他的锁骨，将之解往长沙。

一代盖世英雄，到此终成画饼，老龙头马福益被斩。死前留言：革满人的命，为汉人复仇，我一人杀头，有四万万同胞接着起来，只要冤仇得报，死而无怨！

马福益被害，湘湖举事就彻底泡了汤，黄兴仰天长叹，多么完美的计划啊……去日本吧，大家都去日本吧。

11.此人究竟是谁？

日本宇都宫市千手町。手冢屋旅店。

两名探员进入一间屋子，带走了一名形迹可疑的中国男子。

这名中国男子自称王礼钧，中国江苏苏州府常熟县人氏，声称来日本是为旅游，可是自从此人到了宇都宫千手町之后，却足不出户，结果引起了探员的注意。

到了警署之后，这名“王礼钧”交代了这么一段供词：

仆实性（姓）名杨度，清国留学生会馆干事。此次学生纷扰，欲将文部省规则全部取消，仆最为反对。诸学生恨仆反对，有持刀枪，有（欲）杀仆并杀杨公使者。杨公使与仆皆不挽救，且同盟休校之事及全体归国之事，皆仆所反对。今避众人之凶恶，故暂避于此。

原来这个中国人的真实姓名，叫杨度。

杨度，这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极为简单的人物。但是他偏偏生在一个复杂的时代，结果导致了他反倒成为了一个极为复杂的人物。

杨度最早出现在历史上，是在戊戌变法之后的一次经济特科考试，这次考试由张之洞主持。报名参加考试的考生有三百七十人，但由于竞争激烈，众考生为了清除人生道路上的竞争对手，就纷纷举报别的考生是康党，结果三百七十名考生中，有一百八十人进了监狱，还剩一百九十人，总算是平安无事地进入了考场。

考试结果公布，排第一名的是广东人梁士诒，第二名的就是杨度。

众落榜生勃然大怒，仔细一研究第一名梁士诒的名字，啧啧，康党中的大将梁启超姓梁，这梁士诒居然也姓梁，这难道是偶然巧合能够解释得了的吗？

再看看梁士诒的名字，士诒，天啊，原来康有为的字是康祖诒，这里又一个字碰上了，这就更明显了。

上书朝廷：“梁头康尾，其人可知。”

第一名梁士诒就这样被清除了，然后轮到了杨度。

杨度的名字是挑不出毛病来，但没毛病正是最大的毛病，连名字都没毛病，可知此人心机之深，居心险恶啊……

就这么搞下去，杨度终于招架不住了。为了保命，他不得不逃亡日本，成为了清国留日学生的领袖。

但从他这一纸供词上看起来，这一次杨度又遇到了麻烦。

没办法，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麻烦。而中国人扎堆的地方，麻烦就更多。

不管杨度逃到哪儿，哪怕是上天入地，也逃脱不了这个规律。

12.日本中国人

如果一定要追究责任的话，我们只能说，都怪杨度这个人是革命党中的异类，立宪思想的推动者，民国时代的怪物，恢复帝制的主力军……正是他一手把中国从共和时代又推回了帝制时代，绝对标准的帝制余孽……这些还都不够离奇，最离奇的是，此人还是一名优秀的中共党员……总之，这个人的社会角色从来都是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让看到他的人无不头晕目眩，目瞪口呆。

杨度其人一生，如此另类，如此出位，如此极端，说到底，还是他的为人太简单了。

一个简单的人，却引领一个观念变革过于激烈的时代，这本身就是个不简单的事情。

再追究下去的话，第一个责任人应该是袁世凯，这家伙目前正疯了一样地推进大清帝国的宪政改革，步伐之大，速度之猛，能够接受的大概只有慈禧太后，连逃居海外的康有为看得都连连摇头。

实际上，袁世凯堪称清廷的终结者，“清政府”的创建非他莫属。

他将朝廷的一切部、院、府、寺等过了时的老机构统统裁撤，设责任内阁，新成立了法部，陆军部，海军部，资政院、审计院与交通部……老朝廷中唯一没有被袁世凯撤销的部门，只剩下了一个学部。

袁世凯政改速度推进太快，是因为他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他一定在抢在慈禧太后蹬腿之前，把更多的学子送到海外去，尽可能地改变大清国的人口素质比例，以便在复辟大潮狂涌而至的时候，他能够拥有足够的对抗力量。

所以袁世凯加快往海外送留学生的速度，越送越快，越送越多，由一年一次，改为了一年两次。

此外，给杨度带来麻烦的第二个责任人，应该算是清廷各地的地方官。

却说自邹容的《革命军》迅速流传开来之后，许多年轻人开始公开对大清“出不逊之言”，这要搁在以前，铁定是个大逆不道、满门抄斩的罪名。可是现在呢，不唯百姓越来越清醒，官员的想法也在变化，并不认为对朝廷的质疑有何不妥当之处。

但是，质疑朝廷，总归是件麻烦事，万一朝廷较起真来，那自己的脑袋可就有点悬。

于是众官员想出一条妙计，将那些思想激进的孩子，统统弄到留学生的名单上去，让他们去日本扎堆吧……

史载：1905年，中国留日学生已增至八千人，革命倾向日趋激烈。

这时候再有华兴会的宋教仁，刚刚出狱的章炳麟，黄兴以及陈天华等人纷纷赶到，小小的日本列岛，顿时热闹非凡。

大批的中国留学生涌入，导致了日本二手房市场价格飞涨，供不应求，日本人把他们家的杂货铺隔离间，都高价租了出去，却仍然无法满足留学生的需求，于是日本房东顿觉奇货可居，欺凌中国留学生的事件屡屡发生，发展下去，甚至出现了虐待中国留学生的丑闻事件。

有的日本房东悍然提高房租，有的一屋两租，更有甚者，还有的日本房东收取高额押金，押一付一，押二付一，以至押三付一……而后再以种种错口，拒不交还留学生交付的押金。

于是就有人看不过去了，站出来抱打不平！

宫崎寅藏先生，日本中国革命活动家，自号“白浪滔天”。

宫崎寅藏向日本人大声呼吁：时下这些中国学子，虽然处境堪怜，但他们都是中国最优秀的，等他们归国之后，许多人都会成为国家的中坚力量，徜使日本人虐待他们，引发中国最优秀的阶层对日本的仇恨，恐怕日本的将来会很可怕，很危险……

宫崎寅藏之所以如此支持中国革命，是因为他们有一个中国人不太熟悉的观念。在宫崎等人看来，清朝就不能算是中国，明朝才是中国，是被满人灭亡了的，而日本虽然自大唐以来就不肯臣服，却始终视自己为中国的一部分。所以呢，中国虽然被满人灭亡了，但是中国的一部分日本，还孤悬在外，因此现在的日本，才应该是真正的中国，而满人建立的清朝不作数。

所以这些做如是想的日本人就想要“复国”。

所以这些正宗的日本人，却认为自己是中国人，我们称之为日本中国人。

但复国之举，所谋者大，日本人小鼻子小眼睛，非要说他们自己才是中国人，中国人哪会承认他们？

所以他们一定要扶立正宗的中华本土英雄人物，才能够在真正的中国人之间产生强大的号召力。

被日本中国人扶立起来的大旗英雄，就是孙文！

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个缘故，所以才会有孙文二次惠州起事，身后追随着大批的日本人的怪事发生，日本志士山田良政甚至牺牲在中国。

这时候八千名思想激进的留学生涌入日本，可想而知宫崎寅藏先生是何等的兴奋，于是他急忙赶写了一部《三十三年之梦》，并将其中部分章节译作中文，题为《大革命家孙逸仙先生》，在留学生中广泛散发。

这篇文章对留学生的震动是无与伦比的，他们刚刚意识到要革命，这边大革命家就已经出场了。

于是孙逸仙于留学生中声名大噪，所有的人都如久旱望甘霖，期待孙文的出现。

然而此时的孙文，却正在德国留学生之间“行走江湖”，以黑道大魁首的身份，震撼了莱茵河畔。

13.困难重重的筹款路

却说自江湖人物毕永年死后，孙文顿失羽翼，失去了号令江湖的能力。这时候回过身来，再回首他首倡革命的根据地檀香山，恰见梁启超单枪匹马挑翻了他的兴中会总堂，并加入洪门，一口气从檀香山掳走二十多万的银元，令孙文怒发冲冠，立即返回檀香山，要稳定自己的大后方。

说起来檀香山的兄弟们，确实是对不起孙文。孙先生在檀香山辛苦经营了多年，其间多有志士毁家纾难，卖房子卖地支援孙文的革命：最早的有位邓荫难先生，他卖掉了自己的农场，商店；孙文的胞兄孙眉则卖掉了自己家中的好多牛……如此轰轰烈烈筹款，才能勉强得到三万元，可是梁启超一举手一投足，就弄走了二十多万。最恼人的是梁启超这边筹到了如此之多的钱，却也没见到谁家卖房子卖地……那这檀香山众同胞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

如果大家都有钱，怎么孙文想弄点就那么难？

如果大家真的没钱，那梁启超一次性筹到的二十多万元，那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明摆着大家都有钱，可他们就是不掏给孙文，这又是何故？

孙文想不通，遂一怒之下回到檀香山，先申请加入洪门，却不料洪门中众兄弟纷纷反对。因为这些兄弟更欣赏梁启超，对孙文没什么感觉。孙文忍辱负重，也不吭声，耐心地等洪门中的大佬作兄弟们的工作，终于被洪门接纳。

此后孙文先生修改洪门章程，尽逐梁启超的追随者出会，然后出其不意地将洪门总堂口卖掉，拿着钱去了旧金山，未几，钱已经花光，孙文再回檀香山，去找洪门兄弟要钱，洪门大佬黄三德东躲西藏，却又如何躲得过去？终于被孙文堵在一条死胡同里，黄三德逃无可逃，欲哭无泪，被迫挪借了一千元钱给孙先生。

才一千元钱就哭鼻子抹眼泪！

梁启超一家伙弄走二十多万，怎么就没见洪门兄弟哭一声？

真是太让人生气了。

洪门兄弟厚此薄彼的做法让孙文很生气，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后来民国成立，孙文做了大总统，檀香山洪门大佬黄三德大喜，急忙跑去追要这些欠款，孙文也学了他的招，东躲西藏，硬是没让黄三德找到，气得黄三德吐血……这是后话，略过不提。

拿着这区区一千元钱，孙文去了布鲁塞尔，然后去德国柏林，下榻于罗兰多福街三十九号，并于当晚亲切会见了清国留德学生，鼓励大家加入他的同盟会，共同革命，当晚入会者二十余人。其中有两个人，一个叫王相楚，另一个叫王发科。

然后孙文从柏林转回伦敦，再从伦敦去巴黎，同盟会队伍不断扩大，这其中又有两个人，一个叫汤芗铭，另一个叫向国华。接着，王相楚和王发科也赶到了巴黎，与汤芗铭及向国华见面。

四人一同去拜会孙文，其中两人热情地请孙文饭局，孙文欣然赴宴。这边的两个人潜入孙文的房间，用刀子划开孙文的提包，将同盟会在布鲁塞尔、柏林及巴黎分会的成员名单盗出……

四人拿着秘密名单，飞奔了去清国驻法使馆，向公使孙宝琦自首。

驻法公使孙宝琦见到秘密会党名单，顿时拍案而起：胡闹！真是太不像话了！

指着王相楚、王发科、汤芗铭、向国华的鼻子，公使孙宝琦痛骂道：你们知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吗？

这是偷窃，是无耻的偷窃，是侵犯孙文先生的公民权利！

难怪人家外国人老说咱们清国没有人权……

此时的驻法公使孙宝琦是袁世凯嫡系人马，宣统元年出任山东巡抚，宣统三年（1911年）武昌起义后，于阴历九月二十三日被山东革命党公推为山东都督……

话说王相楚，王先科，汤芗铭，向国华四人盗出同盟会成员名单，疾奔驻法公使自首，遭到了公使孙宝琦的破口大骂，并被赶出门去。

赶走四人之后，孙宝琦将同盟会成员名单自己抄了一份，原件封好，派了人给孙文送回去。

盟据刚刚送走没多久，一个叫胡秉珂的人求见公使孙宝琦，孙宝琦知道此人系孙文派来打探消息，就请入内。

孙宝琦训斥胡秉珂：你们这些小毛孩子，不好好读书，就知道瞎胡闹，真是淘气，我送去的盟据你们收到了没有？

胡秉珂装糊涂：盟据？啥叫盟据？

孙宝琦：别装了，我告诉你吧，偷了盟据，来我这里告密的四个人分别是王相楚，王先科，汤芗铭和向国华，你们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

弄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之后，胡秉珂立即跑回去，告诉了名单上的同学们，众同学闻知是那四人盗取盟据告密，无不大惊，相互议论说：让那四个家伙抢了先，我们就危险了，莫不如……

于是众同学就去找告密的王相楚四人，对他们说：其实我们当时也只是玩玩，现在我们和你们一样，也都退盟了……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热爱大清国的……

大家正在纷纷表态，这时候来了一个人——朱中和。

此人将出任未来的民国陆军参谋部第二局局长。

他把王相楚四人拉到一边，问他们：你们知道孙文是什么人吗？

四人摇头：反正我们不想被满门抄斩……

朱中和：孙先生是江湖中人，洪门中的红棍，手下兄弟无数，皆是快意恩仇，杀人如麻之辈……

四人神色大变。

朱中和：你们偷到了江湖豪侠身上，敢情是嫌自己命长了吗？

四人大恐，想起了驻法公使孙宝琦的态度，若非杀人不眨眼的绿林豪侠，那驻法公使的态度岂会如此暧昧？想到这里，四人汗如雨下：朱兄救我……

朱中和：若想保命，易尔，只要你们四人对此事守口如瓶，再也不要提起就是了……

此后四人，果然再也不敢提起此事一个字。

解决了这个问题，朱中和就召集同盟会的学生们开会：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日本宫崎寅藏先生来信，请孙先生赴日，据说在东京的中国留学生革命运动大有发展……你们能不能想办法弄点钱？给孙先生买张船票，总不能让孙先生因财力不举而困住吧……

14.大清皇室的基因突变

群雄渡海，志士东来。

黄兴的华兴会，孙文的兴中会分路向东京集中，而暗杀团的志士却离开日本，潜入国内，开始了行动。

吴樾！

中华第一死士！

吴樾其人，与秋瑾、徐锡麟同属于暗杀团成员，这个组织是共和革命中流血最多的，付出牺牲最大的，对中国共和革命贡献也是最大的……所以中国人对暗杀团遗忘得最快也最彻底——志士们争相赴死，没人替他们做宣传，所以国人趁机忘却了他们。

暗杀团的成绩基本上都记到了同盟会的账上，但事实上，暗杀团与同盟会没任何关系。

此后暗杀团将更名为光复会，与同盟会的关系更是水火不相容。

此次归国，除吴樾之外，尚有暗杀团成员赵声。

赵声说：此番北上行刺，当此任者，非我莫属。

吴樾问赵声：舍一生拼与艰难缔造，何者为难？何者为易？

赵声说：舍生者易，缔造者难。

吴樾道：君为其难，我为其易。

他又说：异日提大军北上，而为某兴问罪之师者，必定是君。

这是吴樾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了这句话后，他就吞服了哑药，从此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虽古之专诸、豫让，不过如此。

此次吴樾刺杀的目标，是军机大臣铁良。

铁良其人，实在是大清皇室中的基因变异之物种，爱新觉罗氏入关一百七十年，其子孙是越来越差劲，酒囊饭袋就算是出息的了，庸庸碌碌之辈，不在话下，全靠慈禧太后拿了鞭子，赶着袁世凯这个家伙替大清拉车，但等得铁良其人一出，皇室气色顿时为之一变。

铁良此人的能力不在袁世凯之下，被革命党称之为“亡汉族者”，意思是说将来灭亡汉族希望的人，一定是他，因为这个家伙有可能重振爱新觉罗氏，说不定会把清廷的统治再延续个一二百年……

总之，铁良这个人太优秀，能力太强了，如果不干掉这个家伙，革命党的驱逐鞑虏，就不会有任何希望。

事实上，盯上铁良的不只是吴樾一个人，早在安徽志士万福华行刺退休老巡抚王之春未果之后，就有湖南科学补习班的一名“科学爱好者”王汉，曾持枪追杀铁良。

湖南的科学补习班是吴贞禄、朱中和及胡秉珂这几个人的朋友李步青所创办，目的是为了对群众进行科学普及教育……实质是一个秘密机关，但此机关遭两湖总督张之洞所破获，宋教仁也因此而暴露。

张之洞宣布：开除宋教仁同学的学籍，就算处理完了。

宋教仁跟黄兴等人逃去了日本，科学补习班的学员王汉却发了飙，提手枪一支，埋伏在汉口大智门车站，准备干掉铁良，未成，于是王汉不辞辛苦地衔尾追踪，一直追到河南彰德，铁良此去河南彰德，是去观看彰德秋操，秋操是由北洋段祺瑞带队，大战由黎元洪带队的自立军，两支军队十数万人，一支南守一支北攻，打得天地变色走石飞沙，这时候王汉突然冲了出来，给了铁良一枪。

没有击中。

再来一枪？

来不及了，这里有十几万的军队，突然发现一个刺客，霎时间十几万人疯了一样向王汉扑将过来，王汉拼了命地奔逃，却又如何逃得了？幸亏前方突然出现一口枯井，王汉一头栽了进去。

王汉跳井自杀，铁良逃过了一劫。

15.天下人的死仇大敌

吴樾谋刺铁良，与其说是替王汉复仇，莫不如说是替袁世凯那厮扫平道路。

概因铁良这个家伙是皇室成员，对汉人警惕性极高，防贼一样地防着袁世凯，再加上他本人的能力并不在袁世凯之下，于是他任由袁世凯训练他自己的新军，而铁良却自去训练旗兵，也好打消袁世凯的“不臣之心”。

为了训练旗兵，铁良这厮几乎将东南财税搜刮一空，他从上海制造局弄走了八十万，从江海关提去了七十八万，又从其他各地敛得百数十万不等，搞得袁世凯这边捉襟见肘，却硬是不敢吭一声。

这个时候袁世凯府中出了一桩怪事。

有刺客潜入袁府。

袁署护卫兵夜间拿获一革命党，并搜出手枪炸弹，袁屏退从人，与之座谈良久，予以百金善遣之，戒左右人勿声张，恐骇人听闻云。

很清楚的一件事情是，袁世凯这厮已经和革命党人走在了一起，不唯是他，兵部侍郎徐世昌经略东北，有革命党找上门去，要求老徐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与清朝划清界限，反戈一击。徐世昌请来人大吃了一顿，赠送两千金，让党人足足地赚了一票。

相比于徐世昌的大手笔，湖北立宪派头子汤化龙就吝啬到了家，这老兄一再急切催清政府速速立宪，否则他“将欲起事”，于是就有党人闻讯赶来，要与汤化龙“共襄义举”，汤化龙却只给了党人二十元钱，连买身像样的行头都不够，这叫人家还怎么革命？

再看驻法公使孙宝琦向孙文买好示媚，可知这大清天下，早已是离心离德，而此时铁良则成为了大清的中流砥柱，不唯党人想做了他，最希望铁良死的人，袁世凯当排在首位。

所以袁世凯家中出现的刺客，以及他处理的方式，这就耐人寻味了。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吴樾的刺杀行动与袁世凯有关系，但是此后，吴樾就颇繁地出没于铁良府邸，寻找机会。

这机会却是不好找，此时铁良已经成为了全体汉人的死仇大敌，他自己心里清清楚楚，当然会更加严密地保护自己了。

吴樾在北京街头逛来逛去，见不到铁良，倒是看到全国各地的立宪派组成商团，纷纷进京上访，游行示威，静坐闹事。

按说立宪派闹事跟吴樾没关系，你闹你的事，我杀我的人，大家各干各的，谁也碍不着谁……可是闹着闹着，就闹出事来了，最终把吴樾给卷了进去。

叫立宪派不停地这么催促，慈禧太后就坐不住了，于是就决定顺应民意，加快宪改步伐。

五大臣出洋考察！

五大臣者：

镇国公载泽，此人系皇族中优秀分子，可知在朝廷中的分量。

户部右侍郎戴鸿慈，大清国唯一由军机处入相者，沉稳之风，可窥一斑。

兵部侍郎徐世昌，袁世凯幼年好友，未来民国时代的大总统之一。

户部署理右侍郎绍英，此人名气不大，但却是立宪的积极推动者。

湖南巡抚端方，大清国与袁世凯、张之洞齐名的能臣，后因潜入皇宫偷拍小寡妇隆裕太后，引发了共和革命。

……

闻知这五大臣意欲出国考察，吴樾心急如焚。

倘若清廷快上一步，先行立宪，必可赢得国人之心，到时候你再号召“驱逐鞑虏”，那谁还乐意跟着你干？

朝廷立宪之举，将使革命失其依据，如之奈何？

1905年9月24日，五大臣兴高采烈地告别朋友家人，出国考察。

早已吞服了哑药的吴樾，带着另一名志士张榕，也登上了火车。

他要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狙击清廷的立宪。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对清廷立宪的狙击，早已在大中国全方位地展开。

刀锋所向，矛头所指——袁世凯。

第五章 日本的黑社会

01.老婆救了你的命

袁世凯，这位中国政改第一人，自从出任北洋大臣以来，他就一直走在生死线上。

他之所以存活了下来，是因为除了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担当起如此众多的国家责任，这些责任包括了：

——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

——兼管长芦盐政，

——督办关内外铁路，

——参预政务大臣，

——督办商务大臣并会议各国商约，

——督办芦汉铁路公司事宜，

——督练八旗兵丁，

——督修正阳门工程，

——督办电政大臣，

——会订商律大臣，

——会办练兵大臣。

史有公评：以上十一种，莫非任大责重之事，铁路、商务、练兵、电政各有专门，参政务，订商律，又不仅专门学识，尤须通中外情形，明社会习惯。凡此种种，以一人而能胜任愉快者，敢一言定之曰：不但非袁世凯无此才略，即东西各国旷古今亦无其人……

总之，袁世凯这个家伙，是个举世罕匹的旷世奇才，他不仅精通政治、经济、军事、教育、建筑，法律……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什么都敢干，这世上没他不敢干的事……

何以袁世凯什么都能干呢？

说透了，袁世凯如此能干，这也是被逼出来的。

要知道，袁世凯是没有功名之人，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没文化，没有学历和文凭。即使是现在，一个没文凭没学历的人，要想赢得别人的尊重，也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更不要提晚清时代了。

没有学历，没有文凭，袁世凯只能走“事功”路线，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强调他的个人能力，但不管他的能力有多强，没文化的这顶大帽子却死死地扣在他脑袋上，想摘也摘不下来。所以袁世凯只能是咬紧牙关，偷偷地跟着有专业能力的人拼命死学，越学他的能力越强，地位也越高，弄到最后他一人身兼十一职，可还是个没文化，仍然让人瞧不起。

朝中群臣眼见袁世凯如此能干，大喜，纷纷上书：

——“袁贼所为，乃二三大臣专权！”

——“内外皆知有二三大臣，不知有天子！”

——“袁贼所行，大臣专制政体也！”

——“……臣恐大权久假不归，君上将拥虚位，臣不胜惶恐，泣血叩首，请诛袁贼，以谢天下……”

弹劾袁世凯专权的奏章，雪片也似的飞往朝廷，慈禧太后见了大喜，袁世凯这个王八蛋，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现在知道在中国干点事儿是多么难了吧？

袁世凯却也不傻，立即哭哭啼啼上书，乞请丁忧。

不准！

你忧个屁啊忧，谁不知道袁世凯老爹死了多少年了！

圣旨下：

袁世凯奏请开去会办练兵差使一折，现在时事艰难，练兵为当务之急。前有旨派庆亲王奕匡总理练兵事宜，以袁世凯近在北洋，派令会派。原以该督于兵事夙所讲求，特加委任，惟此任怨任劳，挽回积习，认真整顿，勿稍推诿。所有练兵一切事宜，着随时会商庆亲王妥筹办理，以副朝廷整饬戎行之至意。所请开去会办练兵差使之处，着毋庸议。钦此。

慈禧太后打发了袁世凯去主持皇室立宪会议，有更大的麻烦等着袁大头呢。

袁世凯硬着头皮去了，就在宫里，找了间大大的殿室，周遭清一色眉目肃杀的皇室子弟，要是眼光能杀人，袁世凯早已是碎尸万段了。

硬着头皮来了，袁世凯开始宣布立宪法案：

撤销所有衙门，改以文官制度，将朝廷“改制”成为清政府……听着听着，大家听出不对劲的地方来了，醇亲王载沣首先发难，一拍桌子：袁世凯，你这是立宪吗？我看你这是十足的谋逆！

袁世凯还待解释，醇亲王却已经跳了起来，向袁世凯冲了过去，袁世凯急忙闪躲，身后早已冒出几个皇室亲贵，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迎着醇亲王冲上去，并惊声叫喊道：袁世凯，你真的要造反吗？竟敢对醇王爷大打出手……

见袁世凯这厮竟然迎着他扑将过来，醇亲王更加怒不可遏，又问候了一句袁世凯老妈，醇亲王伸手入怀，一支精巧的德造小手枪已经出现在他的手中：

尔如此跋扈，我为主子除尔奸臣！

千钧一发之际，袁世凯的铁哥们儿庆王爷老庆，急忙跑过来拦住醇亲王：看我面子，看我面子……就算大家不看我面子，也要看太后面子，你们就这样杀了他，肯定会被太后责怪的……

袁世凯趁机逃了出来，松了一口气，拔腿就往宫外跑，只想快一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刚刚拐过一个月形门，就见十几个太监突然跳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袁世凯，你这大奸贼，今天你还想活着离开吗？

袁世凯大骇，急忙掉头觅路而逃，却又如何逃得了？前面又冲出来十数个太监，将袁世凯围在当中，一边殴打一边大喊大叫：打死你这个大奸贼，打死你，打死你……喊声惊动了平静的皇宫，更多的太监都跑了来，加入到了殴击大奸贼的行列之中，霎时间，足有数百名太监将袁世凯围住，眼见得这倒霉蛋就要被人活活打死……

庆王爷跑了过来，被这情景吓坏了，众怒难犯，这几百人蜂拥而上，袁世凯还不得被打得稀烂……急忙上前劝架，大吼大叫，连哄带骗，外带威胁……打杀朝廷大臣，你们就不怕满门抄斩吗？

不管用！

太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眼见得袁世凯就要没了命，情急之下，老庆登高一呼：大家住手，你们全都误会了，误会了，你们打袁世凯，可就打错人了，他从来就没说过废除太监……

众太监：……老庆，你别骗人，他真的没说过？

庆王爷：你们自己想啊，袁世凯自己就十几个老婆，一个个貌美如花，要是再不把别人弄成太监，那他还能保住自己的老婆吗？

众太监：老庆这话……好像也有道理……

众太监纷纷散去，庆王爷向爬都爬不起来的袁世凯走了过去：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老婆吧，幸亏你老婆够多，不然的话你就没命了……

02.满天乱飞野鸳鸯

醇亲王载沣这家伙激流猛进，大搞政改，有三件大的举措，形成了三个要命的罗网，将他自己网在了其中，也险些使得大清立宪胎死腹中。

哪三件大举措呢？分别是：

一个是兴办实业，让一部分人先富了起来；

一个是建立巡警，把一部分人先抓了起来；

一个是放开舆论，让一部分人先骂了起来……

一部分人先富了起来，遂有一富家子弟，携三千金兴冲冲地杀奔上海红灯区，要寻找一个知情重义的绝世美女，与他共同走过人生的风雨历程。

在茫茫的人海里，心寻找心，在茫茫的人海里，生命呼唤着激情……在茫茫的人海里，有钱人在妓女窝里寻找爱情，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众里寻她千百度，正要解手，那人却在东胡同口的拐弯处……富家子终于找到了他生命的归宿，找到了他想娶为老婆的妓女。

这个女生的名字，中国人都很熟——花名宝玉是也！

却说宝玉那女子，正如秋宵华月，江上明霞，轻燕飞斜，凝脂润玉，暧脸羞花，英气勃勃，名成一家，妖姬绝代风合柳，春情三月妩媚花……让富家公子一见，顿时魂飞天外，惊为天人。

富家子陷入了深深的爱情之中，只要能够娶到宝玉姑娘，宰了他爹他都干。

幸好宝玉姑娘柔婉多情，心地善良，没有难为富家子，没有让他去宰自己的老爹，她只是要求富家子立即支付三千金，以资她赎其身，然后她立即就可以跟着他双栖双飞，天南地北……宝玉谢过心上人的慷慨，拿着三千金进去了。

她一进去就再也没出来。

富家子等了整整一天，饿得站立不稳，咬牙摸进宝玉姑娘的房间一看，却原来姑娘的内室另有一扇后门，那美貌聪灵的姑娘早就拿着三千金跟野汉子私奔了，这情景直叫富家子悲从心来，不由得吟诗曰：问世情为是何物，天南地北私奔客，拿了银子跑路……

被骗了！

被骗了也没关系，这不袁世凯已经创立了警察制度吗？

报案！

时上海道聂缉规对此案表示了高度重视，他指出：我们要保护上海的投资环境，要让投资者宾至如归，谁跟上海的经济发展过不去，上海的警察就跟谁过不去……

侦骑四出，走访群众，寻找破案的线索。没多久就有消息报来，那骗财骗色的美女宝玉，拿了人家的钱根本就没有走远，而是住进了自己的情人家里，把银子全给了情人，让情人拿着这些钱出去玩女人，她自己则每天替情人刷锅洗碗，买菜做饭……这丫头，还真够痴情的，让警察们对她油然而生出莫名的好感。

于是警察火速通知报馆，与新闻媒体共同行动，净化大上海的投资环境……

数十名警察并近百名新闻记者挤在宝玉的门外，平心静气地等待着，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正当宝玉与情人卿卿我我之际，众人齐齐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那扇房门如纸糊的般霎时间被捣得稀烂。众人疯了般狂奔而入，拍照的拍照，写生的写生，现场观摩并学习的也不少……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氛围之中，一对苦命鸳鸯就这么一丝不挂地被抬进了警局。

警局兴奋不已，连夜开审，先将宝玉的情人拖了上来。

警察：你叫什么名字？来上海干什么？

情人：我叫袁世彤，来上海找我的哥哥袁世凯。

警察：……哪个袁世凯？

情人：还有哪个袁世凯？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袁世凯呗！

警察：你……你……你是袁大人的兄弟？

情人：是不是兄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是一个妈生出来的。

众警察：……欢迎袁大人来我局指导工作……

03.才子挑翻红灯区

这位袁世彤，是袁世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亲弟弟，但是他和袁世凯的性格秉性完全不一样，袁世凯粗鄙不文，走的是“事功”路线，办事能力超强，但玩不来诗词雅句。而袁士彤“事功”比其哥哥袁士凯则差之远矣，唯其这诗词雅句，却是自成一家，成就非凡。

所以这袁世彤，最是瞧不上没文化的哥哥，就长衫一袭，空空两手，独自挑翻了上海滩头的红灯区，他玩姑娘是不需要花钱的，而且另行收费……只要姑娘让他老人家舒服了，他长身玉立，吟词一曲，就立即赢得了无数姑娘的芳心。

于是在大上海红灯区，性从业人员们围绕着袁世彤的归属问题展开了激烈的竞争，最终宝玉姑娘奇兵突出，以三千金的代价将大才子袁世彤砸翻在地，独占草魁，金屋藏草……

事情闹大了，上海道聂缉规急忙赶来向“领导”袁世彤汇报工作，他向袁世彤介绍了中国警察制度的建立与发展，汇报了当前上海警察局所面临的新经济形势与任务，并陪同领导参观了警局……

袁世彤对上海警察局的工作表示了肯定，他说：去你妈的，宝玉呢？快点让她跟我回去……

聂缉规说：这个事就不能怪我们了，要怪就怪你哥哥，谁让他闲着没事放开舆论来着，你自己看看报纸吧……

聂缉规把当日出版的报纸递了过来，袁世彤拿眼睛一瞄，不由得头皮发麻。

原来，记者们一个个都是鬼灵精，早就知道了袁世彤是袁世凯的亲弟弟，所以都开辟了专版，以连载的形式对此案进行了重点报道。

事情确实有些麻烦。

如果聂缉规放了宝玉姑娘的话，只恐怕他一夜之间就会成为大中国的名人，那代价可不是他能够承受的。

除非，袁世凯亲自下令放人。

可媒体正等着袁世凯这么干呢！

谁不知道袁世凯是个大奸贼？又是兴办实业，又是创立警察，又是放开舆论，正经人谁干这事？

袁世彤再傻，也知道宝玉是救不出来了，他强忍着悲痛，洒泪离开了上海滩。看着报纸上报道宝玉姑娘被严打重判的消息，他的心都碎了。

但是事情很快就有了转机，那宝玉姑娘如此精灵，居然能够空手从富家子手里套取三千金，那是何等的智慧？不过是判了几年而已，这又如何能够难得住她？

保外就医！

宝玉姑娘冲出了牢门，勇敢地投奔了爱情，找到了袁世彤。

袁世彤大喜。

这一双饱受磨难的情人死死地抱在一起，要休且等青山烂，水面上秤砣浮，山无棱，江水竭，冬雷震震夏雨雪。爱情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他们知道，此后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把他们分开了——除了钱。

金钱乃爱情的第一杀手，林黛玉之所以不肯嫁给马夫焦大，说到底不就是因为钱吗？如果马夫焦大像比尔·盖茨那么有钱，就算是林黛玉想嫁给人家，那也得排队预约才行。

如果袁世彤要想将宝玉姑娘娶回家去，首先他得弄一笔钱，数目少了都不成。

可他一个穷书生，上哪儿去弄钱呢？

他的目光投向了远方：

大哥大哥你好吗？你知道我在想你吗？

04.谁是爱情的敌人

袁世彤带着宝玉找到了哥哥袁世凯，哭诉了宝玉对他的真情与痴恋，并表白了他一定要娶宝玉为妻的决心。

没用！

袁世凯这个家伙，就像是台冰冷的机器，根本就不懂得人类最美好的感情，他要是懂这个，也不会搞那么多老婆扎堆在家里了。

袁世凯说：你们俩不合适，她年龄比你大。而且她人生阅历……太丰富，万一哪天咱家举办个酒会，来的都是她以前的嫖客，那你们谁先上？

说完这句话，袁世凯就躲了出去，出差了。他说走就走，天南海北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反正花的全是公款。可那可怜的袁世彤兜里空空，哪有本钱追在袁世凯的屁股后面穷追不舍？

没有钱，也就没有了爱情。袁世彤愧对宝玉一番真情，于是他修书一封，表示了他无奈的心情，然后就失踪了。

可怜的宝玉为了爱情付出如此之多，女贼也做了，监狱也蹲了，却只落得个竹篮打水，心里无法接受，悔伤交加，悒郁成疾，未几，竟然病死，一缕香魂，竟无归处。

宝玉姑娘身死，袁世彤像贾玉玉一样看破了红尘，避居于人世之外，决意终老林泉。如此几年的平淡生活之后，袁世彤静极思动，念及国家安危，更恨奸贼横行，于是上书河南巡抚景星，举仇不避亲，举报了哥哥袁世凯祸乱天下的贼子野心，并恳求朝廷严加惩办袁贼世凯，同时替袁氏全族乞求天恩，勿谓株连……

那河南巡抚见了这封书信，如何不知道事关重大？

这封信要的是袁世凯的脑袋！

当即销毁，权当没有收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此之谓做官诀窍。

眼见得这世道黑暗，官官相护，却也难不住忠心报国的袁世彤。

这不是还有媒体呢吗？

袁世凯既然非要让一部分人先骂起来，那大家一起来骂他好了……

《大公报》接到这封书信，大喜，立即全文刊载，这封书信的部分章节如下：

兄弟不同德，自古有之。吾家数代忠良，数世清德，至兄则大失德矣。二十年来，兄所为之事，均与母命相背，朝中劾兄之折盈尺，皆痛言兄过。

兄扪心自问，上何以对国家？下何以对先人？兄能忠君孝亲，则为吾兄；不尔，则非吾兄也。

弟避兄归里于兹十载矣，前十年或通信，后十年片纸皆绝。今关乎国家之政，先祖之祀，不能不以大义相责也。

兄显达后，一人烹鼎，数人啜汁，然弟独处僻壤，始终不敢问津。兄为总督，弟为匹夫，兄固不加爱，弟亦不敢妄邀。挑灯织履，次晨市之，虽然清苦，犹荣于依托老哥为人指责曰：此某弟也，某爪牙也。

弟视大义如山岳，富贵如浮云，惟谨守父母遗训，甘老林下。辛丑春，弟曾上书于河南巡抚景公，祈转禀荣相，以朝中无能制兄之人，恐将来尾大莫掉，莫若解其兵柄，调京供职。正所以保存功臣之后也。其言昭昭如在目前，今日之后，但愿彼苍有灵，先祖有功，兄能痛改前非，忠贞报国，则先祖幸甚，阖族幸甚，临笺挥泪，书不尽言。

这封信，真可谓声声血，字字泪，便是铁石人，也唤得回转。

只是不知对袁世凯那厮是否管用。

05.阴谋暴露大升官

慈禧太后身边，弹劾袁世凯的奏章堆如小山。

此前许多弹劾，多是出于大臣们的爱国之心，捕风捉影，道听途说而论。现在却截然不同了。

袁世凯的亲弟弟已经出面揭发举报了，其犯上作乱的狼子野心，已经是路人皆知，再经媒体这么一报道，如果朝廷不立即采取行动的话，往最轻最轻里说，那也是对人民群众忠君爱国热情的一次打击……

群臣汹汹，大为物议，袁大头屁股朝天蹶着，脑袋瓜子贴地趴着，听着同事们对他的工作评价和总结。

意见很快形成了一致。

鉴于袁世凯所犯的严重政治错误，大臣们拟定出三条处理意见。

意见一：现在就杀头，赶早不赶晚，现在直接将袁大头推出午门问斩，也省了再耗费高昂的行政司法成本，多事之秋，能节约点就节约点吧……

意见二：先下狱，袁世凯这厮已经成为了教育广大人民群众的反面典型，就这样杀了他，太可惜了，要先在全国展开揭批袁世凯国贼罪行的大批判，让更多的人认识到这个国贼的真面目，有利于团结大多数人，孤立极少数不法犯乱者……

意见三：削官去职，也就是开除公职。朝廷也不是一点道理也不讲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之所以要严肃处理袁世凯，目的无非是挽救落水同志……

三条意见，各有各的优点，各有各的作用，究竟哪条更合适呢？

这就要看慈禧太后的决定了。

慈禧太后脸色冷肃，那双冰冷的眼睛残酷而狠辣，死死地盯在袁世凯身上。

传旨！

慈禧太后吩咐道：

外务部尚书着袁世凯补授，钦此。

群臣大放悲声。

这TMD，还讲不讲道理了？袁世凯这个家伙的罪恶与阴谋暴露一点，他就升一次官，小暴露小升官，大暴露大升官，莫非慈禧太后的脑袋里，被袁世凯这个家伙灌进去了屎吗？

群臣不忿，冒死再奏。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袁贼趋避之。

拼了！

见群臣反对意见过于强烈，慈禧太后眼皮眨了又眨，只好做出让步。传旨：

大学士张之洞，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均着补授军机大臣。钦此。

群臣立即闭上嘴。

不再说话了，不能再提反对意见了。首次反对，把袁世凯弄成了外务部尚书，二次反对，把这个家伙弄进了军机处，再反对下去，闹个不好，说不定慈禧太后一急眼，干脆把袁世凯立为皇帝，那却如何是好？

看着老太太瞧袁世凯那眼神，说不定她真的打算这么干……

没人弄得清慈禧太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其实这药再也简单不过了，杀了袁世凯，你能找出一个有本事给这大清国立宪的人吗？找不到，就得用袁世凯这个浑蛋！

慈禧太后是真的没有办法啊。

难道就没有人能够牵制袁世凯这厮了吗？

有！他来了！

自东洋来，意气风发，挟日本列岛之海风，欲置袁贼于必死之地。

张一鹏！

06.小人物搞掉大知府

话说那张一鹏，生得五官清秀，模样周正，更有那一双眼睛，清澈纯净，不染尘埃，泉水一般一望到底，让人看了顿生自惭形秽之心，端的是一个优秀的大好青年。

眼见得时下里出国热，有出息的年轻人都公派出国，去东洋去西洋，学上个一年半载，再回来身价就非同一般，各地督抚只要见到留学生，就爱才如命地招揽过去。张一鹏也考虑是不是出国。

于是他就去找知府李丙吉借钱，李丙吉对少年张一鹏的志向表示了嘉许，并赠送三十元钱——与湖北立宪派头子汤化龙支援革命党人的二十元钱相比，李丙吉这应该算是大手笔了。

可是三十元钱哪够出国？

张一鹏心中大为恚怒，就拿这三十元当路费，去直隶总督衙门找自己的哥哥张一鏖。这张一鏖却是有点来头，他和阮忠枢同为袁世凯的左右手，实际上是左右二秘书。那阮忠枢曾爱上名妓赵熙官，后由袁世凯替赵氏赎身撮合；而这张一鏖，同样也是受过袁世凯恩惠之人。

张一鏖给弟弟张一鹏弄了一个公费名额，张一鹏就意气风发地踏上了求学强国之路，到了日本，甫一下船，恰见宫崎寅藏亲自撰稿的《大革命家孙逸仙》正在学生之中广泛流传，学生们吃饭睡觉，讨论的都是这件事。见此情形，张一鹏心念一动，也模仿着写了篇《大革命家李丙吉》，然后自己花钱印刷，也四处散发起来。

未几，学生们仰慕的革命领袖，除了孙逸仙之外，又多了一个李丙吉。

遂有正在国内活动的党人纷纷登门，有的要求李丙吉提供武器，有的要求李丙吉赞助经费，还有的建议李丙吉出任人体炸弹一职，要求他借金殿叩拜慈禧太后的时候，身上绑上炸弹，来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李丙吉惊诧莫名，不晓得自己好端端地在家里待着，怎么就被革命党引为同类了。直到有一个日本留学生归国，回来后说起那张报纸，李丙吉这才恍然大悟：

有人暗算他！

可是这人却是谁呢？

就是打死李丙吉，他也不知道这是清纯少年张一鹏玩的花样。

事情麻烦了，李丙吉急急上书朝廷，解释这件事情，他的奏章到了北洋大臣袁世凯处，正好被张一鹏的哥哥张一鏖见到，顺手拿到洗手间揩腚用了。

此后李丙吉几次上书解释，全都被张一鏖擦了屁股。

事实上，朝廷压根顾不上管这闲事，要知道，在清室权贵眼中看来，革命党无非是无官无职的立宪派，立宪派无非是有官有职的革命党，都是打着强大国家的旗号，无非是想要瓜分人家爱新觉罗家族的产业罢了。这事慈禧太后心里最清楚，所以她才无奈立宪。

瓜分就瓜分吧，只要给爱新觉罗家里留点糊口的就行。

这就是慈禧太后的底线。

在这种心态下，慈禧太后哪有心思找大革命家李丙吉的麻烦？

可是李丙吉却不这样想，虽说大家都喊着立宪，但如果慈禧太后一咬牙，非要杀李丙吉不可，那些立宪派也会照样遵命的。所以李丙吉眼下最聪明之举，莫过于逃之夭夭。

李丙吉逃到了东北，被盛京将军赵尔巽收留。

逃是逃了，但到底是谁陷害的他呢？这事李丙吉却是心里糊涂得很。

他左思右想，越琢磨这事越像是袁世凯干出来的，虽说他跟袁世凯无冤无仇，但那袁世凯狼子野心，天下皆知，如此狠毒之人，若说他不陷害善良的李丙吉，那简直是毫无道理的事情。

所以，此事定然是袁世凯所为！

听李丙吉哭诉了他惨遭北洋袁世凯陷害的经过，赵尔巽怒发冲冠，从此拒绝新政。庆王爷老庆惊问何故，赵尔巽掷地有声地回答：

我虽不善办新政，幸东三省尚不似北洋之暗无天日。

07.袁世凯惨遭玩弄

轻松搞掉知府李丙吉，张一鹏心情愉快，就响应朝廷号召，回国效力。

他先去找自己的哥哥张一鏖，看能不能在袁世凯身边弄个职务。张一鏖劝他道：袁公爱才，你须得写一条陈，言及强国之策，待我与你转至袁公。

张一鹏大喜，就租了间公寓，关起门来开始写，此人既然能够轻易扳倒一个知府，而且叫对方死得不明不白，那是因为他确实有才，非平庸之辈。须臾之间，条陈已经一挥而就，拿了去交给哥哥张一鏖。

张一鏖见了条陈大喜，就让弟弟在公寓里等待消息。

然后张一鏖拿着弟弟的条陈，回到书房，从上面抄了几条，拿去找袁世凯，恭恭敬敬地将条陈呈上。

袁世凯打开一看，大喜：不错，我就知道你有想法……好好干，我亏待不了你……

然后袁世凯匆匆去找庆王爷老庆，把张一鏖的条陈拿出来，给老庆看，老庆看了大喜：老袁，你真了不起，咱大清国，可就指望着你了……快点去见太后。

没过几天，张一鏖又从弟弟的条陈上抄了几条，拿去给袁世凯，袁世凯见了大喜，又跑去找老庆，老庆再带他去见慈禧太后。

如此这般折腾了几圈，袁世凯就上奏，张一鏖此人精熟新政，臣此前所议，均系此人所奏，请朝廷予以重用。

慈禧太后听了大喜，有这样的人才，那可别耽误了，马上放出去磨炼磨炼……

张一鏖遂补天津同知。

永远也不埋没下属的功绩，这一手是袁世凯从李鸿章那里学来的。

袁世凯很快就会知道，正是这一手宽待部属，才救了他一条老命。

临上任前，张一鏖叫来弟弟张一鹏，叹息道：兄弟，咱们运气不好，人家不爱用咱们，那也没办法，这不还有哥哥我在这儿嘛。你放心，哥哥我每月给你一千元生活费，哥哥这里若是有事，你可千万要过来……

那张一鹏鬼精鬼精的，如何不知道他哥哥在玩他？也不说破，恭恭敬敬地答道：弟弟以后全仰仗哥哥了。

就这样，以后袁世凯遇事，马上就会找得力助手张一鏖起草初稿，而张一鏖呢，他则是省心得很，只需要一个电话，把弟弟张一鹏叫来，工作全部交给张一鹏来完成……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段时间，三个人配合得非常默契。

临到五大臣出洋的前夕，朝廷又为立宪的事情吵了起来，吵架的一方是老臣鹿传霖，另一方是鹿传霖的小舅子张文襄。

鹿传霖认为：立宪预备期，需要七年的时间。

小舅子张文襄认为：七年是不够的，立宪预备期，至少要十年。

于是姐夫与小舅子拍案对骂。

张文襄大骂鹿传霖：蠢鹿无知觉，不足以语人事。

鹿传霖回骂张文襄：獐吃人，真可杀耳！

骂完了，恭请慈禧太后圣裁，慈禧太后也圣裁不了，于是两人就吵着回了家，当着家人的面继续破口大骂。骂着骂着，鹿传霖的老婆、张文襄的姐姐不乐意了。

她说：你们这俩浑蛋，就这么骂来骂去，那我不成了鹿的老婆、獐的姐姐了吗？咱家里全都成野兽了？

鹿传霖和张文襄这才醒过神来，就去找袁世凯，问袁世凯立宪期到底是七年对还是十年对。

袁世凯说：苟能实事求是，三年之久，何事不可预备？

他坚持立宪三年预备期，并立即吩咐张一鏖起草奏章。

张一鏖立即吩咐张一鹏起草奏章。

很快，张一鹏的奏稿拿来了，张一鏖抄了一遍，交给袁世凯，袁世凯打开一看，甚合他意，也抄了一份，拿到朝廷上去，念给群臣们听。

袁世凯正有板有眼地念着，慈禧太后却突然打断了他，让李莲英拿来一份别的大臣几日前上的奏章，递给袁世凯，让他自己看个清楚。

袁世凯打开这份奏章，顿时变了脸色。

这份奏章，与张一鏖为他提供的奏章，一模一样，连每句话都没有任何差别。

是张一鹏搞的鬼。

这小家伙，他一人接了两家的活，一稿两投，倒霉的袁世凯，被他给玩了。

而且玩得极惨。

08.轿子上的大草包

幸亏袁世凯学到了不埋没部属的御人之术，对慈禧太后主动说出了“张一鏖此人精熟新政，臣此前所议，均系此人所奏，请朝廷予以重用”这样的话，所以慈禧太后知道这事的问题并不是出在袁世凯身上，没有追究。

但袁世凯被张氏兄弟玩弄的事情，却成为了北京《京报》上的重磅新闻。

人们对这件事情表示了高度关注，是因为这件新闻终于证实了人民群众长期以来的一个判断：

——袁世凯不学无术，狗屁不懂！

以此大家骂他不学无术，只是因为气愤而骂，大家好端端的，偏他就是跟所有人不一样，建学校，开工厂，修铁路，定法律……看着他这么干谁不生气？可是生气归生气，骂他不学无术，最多也只是大家的“共识”，只是所有人都认为他不学无术而已，却也没什么证据。

但是现在，终于有了证据。

原来袁世凯搞的那些，都是别人给出的主意。

张一鏖是袁世凯的二级顾问官，而张一鹏则是袁世凯的三级顾问官，堂堂北洋大臣，直隶总督，竟然是如此一个草包，这真是让天下人耻笑。

下课吧，别玩了。

大臣们掀起了又一轮轰轰烈烈的弹劾高潮，如果这一次慈禧太后要是再升袁世凯的官，那大家趁早别混了……

果然，这一次慈禧太后顺应民心民意，没有再跟大家伙拧着劲来，没有再升袁世凯的官。

圣旨下：

袁世凯着加恩赏西苑门内乘坐二人肩舆。钦此。

是没有升官。只不过，从现在开始，大家走路，人家袁世凯却大模大样地在紫禁城中坐轿子。

天下不公之事，莫过于如此。

袁世凯的破轿子在百官充满了仇恨的目光中穿过，他心中的恐惧，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基本上就算是完蛋了，如果再想不出个法子的话，仇视他的人越来越多，不管这个立宪成功不成功，但倒霉却是他命中注定的事情了。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袁世凯眼睛一亮：派几个家伙出国！

出了国，见识到其他国家的宪政，自然也就会受到影响，这样一来，袁世凯的支持者也就多了起来……

五大臣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在北京东火车站上了车。

09.暗杀时代的壮歌

然而暗杀团的志士吴樾，也与五大臣同时登上了火车。

吴樾才不管你袁世凯有什么为难之处，他想的是决不能让清廷的宪政成功，一旦清廷实行了宪政，那暗杀团的兄弟们还怎么办？

所以这五大臣，甭管他们心里是什么想法，必须要统统干掉！

当火车开动之后，吴樾站起来，向着五大臣所在的车厢走了过去。

炸弹就在他的怀中，冰冷而坚硬。

这枚炸弹，是蔡元培找来的女子学校的两名女学生制造的，说起来女子学校也是袁世凯率先在中国推出的新鲜事物，可是他培养出来的女学生却制造炸弹，炸他的五大臣，这恐怕是袁世凯没有料到的。

立宪时代的官员比较缺心眼，五大臣连自己的包厢都没有，就那么傻呵呵地和老百姓一起坐在车厢里，所以吴樾就很容易地看到了他们，并不紧不慢地向他们走了过去。

他准备走到五大臣身边，突然将炸弹从怀中掏出来，掷向五大臣，而自己多半是逃脱不掉，在封闭的车厢里逃无可逃，肯定会被五大臣的亲随捉住，但捉住他又怕什么？

他已经吞服了哑药，已经不会再说话了，纵然是清廷严刑拷打，纵然是最后关头他滋生了可耻的求生之欲，那他也能够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招供。

他终于走到了五大臣的近前，正准备掏出炸弹。

然而就在这时，那枚贴肉而藏的炸弹却突然自行爆炸了。

轰的一声巨响，镇国公载泽首当其冲，被炸得满脸开花，另一名大臣绍英却也受到波及，然而受伤最重的，却是根本没被爆炸波及到的徐世昌，谁知道这个笨蛋怎么搞的，他因为一时惊慌把自己弄伤了。

火车立刻停了下来，警察局的警探全体出动，围绕着志士吴樾的尸身进行现场勘查。

勘查的结果表明，这名怀揣炸弹的男子在走到五大臣身边，正要取出炸弹的时候，却不料火车行驶时震动得过于猛烈，导致了刺客怀中的炸弹撞针重重地撞击在火药上，所以炸弹立即爆炸了。

吴樾身死，另一名志士张榕逃之夭夭，按说清廷的侦探已经没有可能破获这一疑案了，然而不知怎么搞的，这些警探们硬是厉害，居然让他们不知从哪条线索摸去了北京桐城会馆，当场逮到了一名叫汪炘的革命志士。

汪炘没有服下哑药，所以清廷的侦探们终于知道了刺客的名字，报纸上对此案件极尽渲染之能事，远在日本东京的留学生们才知道吴樾已然为了革命而殉身。

这个消息传入列岛之时，正值兴中会孙文与华兴会黄兴一番龙争虎斗，最终由孙文摘得了同盟会总理桂冠。

10.魅影危机

孙文是在黄兴于1905年夏到了日本之后，接到宫崎寅藏的消息，火速由布鲁塞尔赶往日本的。他此来是打算收服黄兴，以便让这位实干家替代毕永年的角色。

轮船抵达神户，张继率一批留学生在码头欢迎。这个张继一身兼数职，暗杀团的名单上有他，华兴会的名单上也有他，此后他扎根于同盟会，备受夹磨，苦不堪言，这是后话。

到达神户之后，孙文就取路东京，去找日本中国人宫崎寅藏。

孙文：宫崎兄，留学生中，可有优秀人才？

宫崎：有，有一黄兴，英雄非常，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手下尽多奇异之士，更能够号令江湖豪侠……总之，端的了得。

孙文：很好，宫崎兄，那我们一同去见他。

宫崎：差矣，差矣，你极是差矣。

孙文：……我差矣在何处？

宫崎：那黄兴虽然英雄了得，可终究是小辈，应该让他来拜见你才对。

孙文：我哪里有差矣，是你乱差矣，革命不分先后，不论年龄大小，我们明天就出发，给他来个措手不及。

黄兴确实是有些措手不及。

当孙文和宫崎寅藏赶到的时候，黄兴正在和一个重要人物举行会晤。

日本黑龙会！首领之一末永节。

他们终于出现了。

实际上，黑龙会早就来了，此前孙黄数次举事，黑龙会莫不参与其中，举凡参与到中国事件中而不提来历，称之为“日本友人”的，多是黑龙会中人。

而现在，他们有了一个更为成熟的计划。

11.孙黄斗智龙虎相争

到得神乐坂会黄兴的寓所处，宫崎推门进去，只见门内摆放着一大堆拖鞋，宫崎让孙文等在门外，自己冲里边喊了声：黄先生。

少顷，黄兴走了出来。

指着孙文，宫崎问黄兴：你看谁来了？

黄兴点头：是孙先生。

知道孙文所来之意，黄兴将房间里黑龙会的末永节叫出来，再加上张继等人，一同去了中国餐馆凤乐园。

这顿饭可不好吃，往小里说，这顿饭关系到孙黄两人的未来命运，往大里说，这顿饭关系到的是中国未来之命运。所以两人开始的时候都非常谨慎，小心翼翼，“相见甚欢”，但是要来的总归要来，一山不容二虎，孙文与黄兴，都是赫赫有名的党魁，就必然要一个臣伏于另一个……终于开始了。

孙文：黄先生革命，为何要选择长江湘湖？

黄兴：当然要选择在湘湖一带，长江两岸，尽是我革命义士，革命思想，深入人心，义旗起处，四面响应，若然起事，则一呼百应……

孙文：可是黄先生，两湖在中国内陆，若然起事，武器如何运入？没有武器，纵然你有百万英豪，也是枉然。

黄兴：孙先生这个问题好生奇怪，这武器是死的，人是活的，长江口是从来没有盖子的，运送武器又有何难？

孙文：好，就算你武器运进去，但如果事有不如意之处，一旦遭受清军四面合围，则起义的兄弟们往何处走？

黄兴：那么依孙先生之见呢？

孙文：依我之见，起事地点只有选择在两广。夫两广者，水路可通香港，陆路可走越南，边境线极长，清军防不胜防，武器可以轻易运往，即使事有不顺，起事的志士也可以安然而退。

黄兴：差矣，孙先生此言差矣，未曾革命，先想逃跑，两广除了占一个逃跑方便的地利之外，当地百姓对于革命其实并不热衷，而我湖湘哥老会，现有十万兄弟正在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这就是孙文与黄兴在第一次会面时所发生的争执。此次争执事关重大，争论的结果将决定孙黄二人谁将成为中国共和革命的领袖。

若然以孙文为首，则必是放弃长江及两湖，选择在两广起事。

若然以黄兴为首，则必是放弃两广，选择在长江沿岸并举。

我们都知道最后的结果。

中国共和革命的成功并非如孙文所愿起于两广，恰恰是武昌革命的第一枪，拉开了共和的序幕，这就证明了黄兴才是正确的。

黄兴不仅对未来的中国局势判断没有失误，更重要的是，两湖哥老会自老龙头马福益死后，十万众的江湖兄弟矢志雪恨，正如久旱望霓霖，苦盼着黄兴回去，再兴义举。

但是黄兴最终还是放弃了。

主要的原因是孙文争执得比黄兴更厉害，而当黄兴表示出激烈的情绪的时候，宫崎寅藏和黑龙会的末永节就会出面劝阻。

很明显的是，相比于黄兴，黑龙会更看好孙文。而革命起事的武器与金钱，莫不依赖于黑龙会的支持，这就构成了黄兴不得不屈服的残酷现实。

孙先生，我服了你！黄兴最后说道。

至此一言，尘埃落定。

12.黑龙会与同盟会

1905年7月30日。

日本东京。

赤坂区桧町三番。

黑龙会堂口。

黑龙会首领内田良平宅。

这次秘密会议，除甘肃之外，中国十八个省有十七省的学生参加，与会者数目不详，宋教仁在《我的历史》一书中说有七十多人，而冯自由先是在自己的《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一书中说有五十余人，后来他又在自己的《革命逸史》一书中改口说有六十多人。

瞧这些革命家糊涂的，连到底有多少人都不清楚，来的是谁，那就更是一笔糊涂账了。

实际上，这次会议，参加者计八十一人。

包括了黑龙会两名魁首末永节、内田良平及宫崎寅藏。

黑龙会的前身为玄洋社，由日本黑道人士头山满所创建，目的是为了抑制俄国人在中国东北势力的增长。但由于玄洋社活动频繁，搞了许多染有性病的妓女送给俄国人，结果弄得玄洋社臭不可闻，于是易名为黑龙会。

头山满之后，武士家族出身时年26岁的内田良平担纲了魁首。此人文武双全，才略过人，其影响力不唯在黑道中大名鼎鼎，即使是日本的政界及普通百姓，都对他敬畏有加。

此后黑龙会大批浪人进入中国，先后参与了唐才常的勤王之战与孙文的惠州起事，所以我们才会看到在八国联军进入北京的时候，前往惠州起事的孙文身后跟着太多的日本人。

也就是说，中国同盟会是一个怪异的混合性江湖社团，以中国人居多，但日本人也不少，除了宫崎寅藏、内田良平及末永节之外，至少还包括了素有日本法西斯灵魂之称的北一辉在内。

尽管如此，黑龙会与同盟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秘密社团，至于这样一种说法——黑龙会中的中国人，称之为同盟会；同盟会中的日本人，称之为黑龙会，更是毫无依据的。

正如我们已经知道的那样，黑龙会扶立同盟会，是基于这样一种认识：

——历史上的大中国，包括了中国本土，附属国朝鲜，越南以及日本，虽然中国的行政权力从未在日本列岛上行使，但列岛的日本人，多有朝代变乱时从中国逃过去的，所以这日本人，始终把自己当成是中国人。甚至连日本武士道的本朝武士族谱上，排第一名的，是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第二名则是背南宋最后一个小皇帝跳海的陆秀夫。

所以在当时的背景下，日本人这样看待问题：中国已经被满人建立的清朝灭亡了，中国所有的领土，除了日本孤悬海外之外，全都被清朝所占。因此，日本是最后的孤臣孽子，他们要逐走满人，要光复中华……

所以黑龙会才会和同盟会挤到了一个窝里。

这次会议只是一次筹备会，20天后——1905年8月20日，同盟会于东京赤坂区霞关阪本金弥子爵的住宅中正式成立。是时也，到会者三百余人。

会议决定，会员每人捐款日金五元，作为经费。

与会的人数虽众，但真正有影响力的却是少之又少，大概值得一提的只有浙江省的主盟人秋竞雄——鉴湖女侠秋瑾。

此外，孙文通过这次组建同盟会，干了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悲烈千秋惊天动地的吴樾志士，系暗杀团的正式成员，与新组合同盟会毫无关系，于是孙文果断地创建了追认制度，将暗杀团的成员吴樾追认成为了同盟会的会员，如此一来，同盟会的影响力顿时扩大了许多，说是无远弗界，也不过分。

组织重建倒也罢了，毕竟是你情我愿，但是将另一个组织的成就追认到自己这边来，孙文如此做法，实在是天才之手段，不得不说是奇谋远见。

也就是说，孙文先是组织重建，将黄兴的华兴会悉数纳入到自己的名下，虽然暗杀团游离于外，拒不臣伏，但只要有了追认制度这个杀手锏，此后革命举动和成果，便无论如何都与孙文有关了。

此后秋瑾女侠怒而出同盟会，加入了由暗杀团改组的光复会，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同盟会崛起江湖，孙文名声大噪，隐然有领袖江湖群雄之势。

13.日本文部爱撒谎

孙文拿下黄兴，下一个目标就是留学生领袖杨度。

杨度其人，能够在共和时代博得如此大的名头，缺少了真才实学是不可能的。此人身为留学生总干事长，在学生中的影响力极大，只要拿下杨度，同盟会成员数目扩充到几千人，也不是不可能。

孙文亲率黄兴、章士钊赶往富士町杨度公寓捉拿。

却不料杨度这个家伙硬是另类，断然拒绝：君子朋而不党，决不入盟。

孙文以退为进，诱邀杨度出任同盟会会刊《民报》主笔。

杨度再次断然拒绝——后来这个位置归了暗杀团老大章炳麟，其结果是导致了暗杀团成果统统归属了同盟会。

见杨度软硬不吃，孙文火气上来，将杨度死死地缠定了两天三夜，不信你姓杨的能够挺得过去。

两天三夜谈过来，杨度却是越谈越精神，反倒是孙文坚持不住了。

杨度兴致勃勃道：度服先生高论，然度投身宪政，难骤改，橐健随公，窃愧未能。

孙文道：……困死了……再见。

见杨度拒不出任《民报》主笔，章士钊也辞谢不任。

不知是否受到了杨度的影响，章士钊也拒绝参加同盟会，只管埋头读书，任众人如何劝说，只是不睬。

后来袁世凯的老上司——庆军统领吴长庆的孙女儿、清末四大公子之一吴保初的掌上明珠吴弱男也来日本求学。此女貌美如花，聪慧过人，章士钊见之，顿时目迷五色，陷入了情网之中。

吴弱男性格开朗好动，成为同盟会的“会花”。也不知是谁出的损主意，便让吴弱男去对章士钊施展美人计，务须让章士钊加入同盟会。

吴弱男欣然领命前去，正所谓赔了夫人又折兵，此一去，章士钊枕边多了一个绝色美人，同盟会却惨失“会花”。

说到美人计，同盟会因为施用美人计失其“会花”，却又因为康党也爱玩美人计，结果得到了一员大将。

这员大将就是广西才子马君武。马君武本是康有为门下弟子，有一次他看到了梁启超主办的《新民丛报》上有一首女子的情诗，但见词文婉丽，空灵剔透，马君武顿时就陷入了情网，拿着报纸就去找这名女才子，要娶她为妻。

康有为手下十三太保之一罗普告诉马君武，他要找的那名才女便是自己的表妹，如果马君武听话的话，他就答应把表妹嫁给马君武。

马君武情迷心窍，从此乖乖听罗普摆布，每天拼了老命替康有为写稿，大骂同盟会孙文，捎带脚还给意中人写点情诗，其中有一联“憔悴花枝与柳丝，为谁颦断远山眉”迅速不胫而走，尽人所知……如此卖命干了好久，那罗普的表妹却始终不与马君武见面，马君武急切之下连连逼问，罗普才不得不承认，表妹纯属子虚乌有，那首所谓的才女诗是他老兄自己写的，目的就是为了逗像马君武这样的男人开心……

马君武怒不可遏，气急之下反出师门，投奔了同盟会，从此每天写稿大骂老师康有为。

但马君武为情而投奔同盟会，是后来的事，同盟会眼前的麻烦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起因还是在杨度身上。

杨度竟然一点面子也不给孙文，这就意味着开罪了同盟会，很快就会有报应临头的。

话说八千多名留学生齐聚日本，每天吵吵闹闹，这其中有三千人左右是“黑”在日本的，即早已因为种种原因被学校开除，无颜归国，想进其他学校又找不到门路，就挤在东京街头打架斗殴，滥饮嫖娼，闹得不可开交，搞得东京乌烟瘴气。

再加上黑龙会与同盟会推波助澜，学生中的革命情绪极度高涨，高涨也就高涨了，清廷那边慈禧太后已经没几日活头了，顾不上理会这事儿，但日本政府却看不下去了。

遂有风声放出，说是日本文部省将加强对中国留日学生的管束。

中国留学生闻知大怒，登时火冒三丈，遂群起抗议。杨度身为留学生领袖，这时候是不能不说话的，于是他代表全体留学生，出马与清政府驻日公使杨枢交涉，最终逼迫日本文部省不得不发表声明，表示所谓对中留学生加强管束云云，纯属子虚乌有……

杨度回来，正自得意洋洋地接受八千名留学生的祝贺时，突然之间飞来横祸——那缺德的日本文部省，等把傻瓜杨度哄出门之后，就立即公布了《关于清国人入学之公私立学校之规程》。

杨度目瞪口呆：这个日本文部省，怎么这么爱撒谎？

早已对杨度不满的同盟会成员勃然大怒：杨度你这个大骗子，竟然和日本人串通一气，戏弄我们广大爱国青年……

14.不给我干活就打死你

1905年12月3日，中国留学生在会馆召开代表会，会议上一致同意，日本文部省出台的《关于清国人入学之公私立学校之规程》中的第十条“各公私立学校对清国人曾在他校以性行不良之故被命退学者，不得复令入学”等条款是对中国人的污辱，“有伤国体”，所以这一不良规程应立即取消。

会议决定，命令杨度速速解决这个问题。

杨度躲之。

6日，杨度现身，并声称：《规程》并非束缚特别苛酷之条例，其中颇有合理成分，也确实有些留学生缺乏自律，影响到了留学生的清誉……所以大家这种胡闹式的反抗运动，恐怕是师出无名，极不妥当……

杨度此言一出，顿时惹起众怒，众留学生义愤填膺，纷纷高举手臂，高呼口号：

杨度是个大汉奸！

杨度是日本政府的间谍！

打死他！

打死狗汉奸！

打死这个吃中国饭拉日本屎的败类……

愤怒的留学生冲上讲台，杨度却是不吃亏，只管掉头飞也似的逃命。

眼见得这厮竟然逃了，暗中主持会议的同盟会成员心生一计。

继续开会，并仍然推举杨度为留学生代表，于明日再与清国驻日公使杨枢交涉……

杨度不知是计，第二天傻乎乎地来了，他一来到，即“被裹挟”，落入了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

当时日本的报纸报道说：

杨稍主持重，急激派疾之益甚，以威力强逼之，使加入同盟会，捽之以行，闻凡一日夜不得食，不得息云……

原来问题还是出在同盟会上，同盟会要扩大组织，要推进革命，就需要留学生领袖杨度做个表率作用；可他非但不带头表率，反而非要和孙文抬杠，主张立宪，两天三夜拖垮了孙文，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你杨度不是本事大吗？现在你再来，这次让你吃没得吃，喝没得喝，打你个鼻眼乌青，看你还知趣不知趣！

竟敢开罪于孙先生，杨度这下子惨了。

但杨度之所以能够成为杨度，是因为他确有不凡之处，否则孙文也不至于在他的身上花费这么大的精力，就在同盟会数十人的围困之中，此人却突兀消失……

……未几避去，至今不知所之。

惊诧万分的同盟会兄弟搜遍了东京的角角落落，竟然遍搜不见。

这真是奇怪啊，他能躲到哪儿去呢？

枥木县知事白仁武致外务大臣桂太郎的报告如下：

机密受字2186号

关于清国湖南长沙府湘潭县人，现在早稻田大学留学生杨度，在宇都宫被发现的情况报告

明治38年12月18日

接受，主管政务局松井、坂田

外务大臣伯爵桂太郎阁下：

本月八日，从宇都宫市千手町旅舍手町屋业主森岛喜三郎处获悉：该旅舍有名客人自称为江苏省苏州府常熟县王礼钧，现年三十岁。后经侦探调查，始知原委。

据投宿者本人称，真实姓名为杨度，是清国留学生会馆干事。此次清国留学生发起反对文部省十九号令之运动，杨度与同国公使均持反对意见，不同意学生之所为，因而招致学生之憎恨。杨度担心凶变及身，不胜恐惧之至，故而暂时在宇都宫市隐居停留。

当杨度在手冢屋投宿之际，有与之同行的张孝准（现年二十四岁）亦登记入住。次日（明治38年12月9日）张氏结账离开。张孝准在手冢旅舍入住时，登记亦为伪名，自称为清国江苏士族章震。

现在，杨度仍在手冢屋停留，不再外出，为人和气，他对旅舍的家人非常客气，除了每日阅书，看东京之新闻报章数种之外，似乎更无别的行动。现仍在继续监视。谨此报告。

枥木县知事白仁武明治38年12月17日

——日本外务省外交史料馆藏：《在本邦清国留学生关系杂纂》

15.找到两个大傻瓜

杨度潜逃，秋瑾勃然大怒！

她在罢课集会上慷慨陈词，提出三条解决建议：

第一：全体中国留学生罢课！

第二：全体中国留学生罢课回国！

第三：全体中国留学生罢课回国，推翻清政权！

她说：如有人回到祖国，投降满奴，卖友求荣，欺压汉人，吃我一刀！

哚的一声，一柄雪亮的刀子从她的靴筒中抽出，插在讲台上。

一众留学生大骇，散会之后躲的躲，逃的逃，没躲没逃的回去收拾行李，准备回国。

巾帼英雄，千秋侠烈，秋瑾此举却是为了配合同盟会的行动。要知道，《规程》一出，同盟会外务部程家柽便于星夜撰文：《反对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之理由》，并刊载于东京的《朝日新闻》之上，文章中，程家柽向广大清国留学生发出热烈呼吁，呼吁大家罢课、回国，推翻清政权……

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那同盟会尽皆精英之士，如何不知道这个号召根本就是不可行之事？

罢课倒还罢了，可说到回国，只怕同盟会成员第一个不乐意回家：别的学生回国后都是海龟精英，提拔重用，可同盟会哪一个不是朝廷钦犯？回去干什么？蹲监狱吃牢饭吗？

所以程家柽这篇檄文，目的既不在清国政府——清国政府才不理你，也不在日本政府——日本政府更不理你。程家柽的檄文，目的不过是激起学生们的极端情绪，将胆敢挑战孙文的杨度逼入死角，逼之就范。

可万万没料到杨度却是精灵古怪，竟然逃之夭夭，同盟会失其所在，一时之间乱了阵脚。

而秋瑾性烈，想不到人的脑子里居然会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说回国举事，她立即响应，反而一下子将同盟会逼入了死角。让同盟会诸兄弟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委实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在日本，清国留学生超过八千人，而同盟会成员不足三百人，所占比例并不高，而且大多数学生学业未成，不情愿就此回国，所以八千双眼睛就盯住了同盟会中的三百人：看你们走不走，反正你们一多半是钦犯，只要你们敢走，我们就敢，你们要是不敢……那就少来忽悠我们吧！

同盟会陷入了尴尬之中。

写文章号召大家回国闹革命的程家柽不吭声了，去和一位清廷高干的美貌女儿谈恋爱去了，大家只好看看有没有比较缺心眼的，让他们出来收拾局面……

还真找到两个。

汪兆铭！

胡衍鸿！

前者就是汪精卫，后者就是胡汉民，都是共和时代的精英人物。

虽说是精英，但他们最多不过算是精英中比较缺心眼的。

猜猜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他们成立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维持会，劝说秋瑾及激进的留学生们要服从大局，忍辱负重，放弃回国之念，继续好好读书……

16.秋瑾反出同盟会

同盟会争执再起，秋女侠两度拔刀。

说起来这个维持会也不是汪精卫和胡汉民的责任，怪只怪孙文那双眼睛太厉害，一眼就瞧出来汪精卫这人天生就是搞维持会的料子，要不然，孙文何以不让别人来干这擦屁股的活儿？

先号召罢课回国，等大家行动起来了，又号召大家忍辱负重，横竖都是同盟会的道理——可秋瑾也是同盟会的成员啊，她在这边响应号召，鼓动大家回国，汪精卫和胡汉民却搞出维持会来，跟她扭着劲来，这不是摆明了要在学生中孤立秋瑾吗？

满腔侠气，一身烈性，秋瑾如何受得了这种窝囊气？

一怒拔刀！

聚打算回国的留学生于俱乐部之内，秋瑾宣布：汪精卫、胡汉民这两个家伙是叛徒，是汉奸，我现在正式宣布，判决这两个叛徒的死刑，他们要是聪明的话，最好不要让我看到他们……

死刑算是判决了，但大势已去，留学生们玩够了闹够了，夹起书包匆匆去上课了，《规程》废除之事再也无人理会了，这情景让秋瑾失望之极。

她说：中国人办事总是虎头蛇尾，从此后，不与留学生共事了。

愤怒的秋瑾准备回国，而更愤怒的陈天华，却选择了投海。

说起志士陈天华，委实是一个苦命人，据《湖南历史资料》载，陈天华幼年丧母，大哥是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人，二哥早夭，而陈天华自己的相貌又“面广而多麻”，贫寒的家境与生理缺陷，养成了他过于敏感与自卑的性格，每谈天下事，莫不是口沫交流，一座大惊……盖自是憔悴忧伤，泪痕萦萦然不绝于目矣。

此次同盟会借《规程》策动了针对于杨度的运动，陈天华始终冲在第一线，与秋瑾大声疾呼，号召全体留学生打起铺盖卷儿回国，正鼓动得起劲之时，奉了孙文之命的汪精卫和胡汉民两人跳了出来，悍然组织维持会，反过来劝学生们别听陈天华胡说八道，大家快去上课……大家都去上课，陈天华爱回去，就让他一个人回去好了……

陈天华天性敏感，如何忍受得了？当即就跟汪胡二人大吵大闹起来，却没有什么结果。

同盟会出尔反尔，他被出卖了！

自卑感极强的陈天华缺乏秋瑾女侠那种拔刀一决的气概，他没有判决出卖了他的汪精卫胡汉民死刑，而是判决了自己死刑。

1905年12月7日，志士陈天华于日本大森海，蹈海而死。

非一死，不足以表明他的清白。

关于陈天华蹈海，在宋教仁的《陈星台先生〈绝命书〉跋》一书中有详尽的记载：

迄月之十一日，其同居者则见君握管作文字，至夜分不辍。其十二日晨起食毕，自友某君贷金二元出门去，同居者意其以所作付剞劂也。听焉。入夜未归，始怀疑。良久，有留学生会馆阍者踵门语曰：“使署来电话称，大森警吏发电至署，告有一支那男子死于海，陈其姓，名天华，居神田东新社者”云。呜呼，于是知君乃死矣，痛哉！天未明，（上强下刀）偕友人某氏某氏赴大森视之。大森町长乃语曰：“昨日六时，当地海岸东滨距离六十间处，发现一尸，即捞获之。九时乃检查身畔，得铜货数枚语书留（寄信保险证），余无他物，今既已殓矣。”则率我辈观之。一凄然，倭式也，君则在焉。复审视书留，为以君氏名自芝区御前邮达中国留学生总会馆干事长者。当是时，君邑人已有往横滨备棺衾，拟于华人墓地，乃倩二人送君尸于滨，（上强下刀）与某等乃返。抵会馆，索其邮物，获之，则万言之长函，即此《绝命书》也。

在宋教仁的记述里，他承认陈天华的遗书并非是给他的，而是留给“中国留学生总会馆干事长者”的，这个“干事长者”就是导致了同盟会险些大火迸的杨度，如若是杨度这厮早举白旗，归顺同盟会，事情也不至于弄到这一步，说不定陈天华也不会蹈海而死。

宋教仁恨透了杨度，连他的名字都不肯提起。

陈天华是华兴会中人，他的遗书不留给黄兴，不留给宋教仁，却留给杨度，此事殊是耐人寻味。

此外，在由宋教仁发布的陈天华留给杨度的遗书中，却无一字一句是写给杨度本人的。

看来这宋教仁，多半也没有把实话全说出来。

第六章 江湖异闻录

01.江湖夜雨说奇侠

志士陈天华死后，女侠秋瑾，与同学易本羲、姚洪业等人回国。

三人取路上海，打算在上海办一所学校，未几金尽，秋瑾女侠去了浔溪女校任教，而易本羲却游侠到了湖南，单只把个姚洪业撇在了上海，衣食无着，生活困顿，四处告借而苦于无门，悲愤之下，姚洪业投海自杀。

志士姚洪业就这么窝囊死了，而易本羲却在湘湖遇到了异人，再次掀起了一场壮怀激烈的江湖大风暴。

却说易本羲甫到湘湖，就听说了这样一件事：

自哥老会与华兴会欲谋大举，却因为老龙头马福益被害而被迫终止，但由于多家江湖帮会参与了密谋，所以这些帮会中的大佬们，个个都上了朝廷的海捕文书，逼得众家兄弟不得不远走高飞，暂避风头。

但忽有一日，一名彪形大汉来到县衙，重重击鼓，扬言要见知县，衙役问其所来，大汉答曰：你们不是要抓老子吗？今天老子自己来了！

衙役以为此人是个疯子，就怒问了一句：你是何人？敢到衙门大堂撒野！

那大汉笑道：连我姜守旦都不识得，亏你们还吃公门这碗饭！

姜守旦？

听了这大汉自报家门，众衙役定睛一看，终于认出了来人，不由得魂飞魄散，骇得掉头飞逃入衙府之中。

原来那大汉，赫赫然正是朝廷通缉的江湖帮会头子之一：洪福会大哥姜守旦。

却说姜守旦这人，对共和革命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是改朝换代，鞑子们在中国已经一百七十多年了，也该消停消停了吧？皇帝轮流做，今年到咱家，姜守旦遂统帅江湖绿林，成立了洪福齐天党，打谱琢磨着能够在这个乱世中弄个皇帝过过瘾。所以近年来，无论是什么地方的兄弟起事，姜守旦都迫不及待地带着洪福齐天党的兄弟们赶过去，就算是没赶上热闹，起起哄也是好的。

湖湘这边，华兴会联络哥老会，却是雷声大雨点小，轰轰烈烈一番之后，华兴会合伙失踪，让姜守旦说不出来的寂寞，他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不下去了，就不甘寂寞地出来闹事。

他只身来到县衙门前，吓走了几个衙役，正自仰天大笑，就见更多的衙役们手持长枪锁链，蜂拥而出，不由分说将锁链套向他的脖子。姜守旦也不反抗，只是仰天大笑不止。

知县验明正身，这个疑似疯子的彪形大汉确是洪福齐天党的大哥姜守旦。知县急命将其下狱，严加看管，这边他急忙趴在桌子上给上司写奏章，为自己擒获会党魁首而表功……

奏章写到很晚，知县才在小妾的催促之下爬上床，两厢里温存一番，这才筋疲力尽地昏昏睡去。临至天明，知县睁开眼睛，突见自己的身边睡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惊讶之下，知县脱口大叫了起来。

那俏僧被惊醒了，也自发出一声尖叫——赫赫然竟是小妾的声音，她一边尖叫，还一边拿手指着知县的头顶。

知县拿手一摸脑袋，才发现头上不知何故，早已是寸毛也无。

原来不过是一夜之间，知县与爱妾的头发都不见了，这岂非咄咄怪事？

从被窝里爬出来，知县才发现他和爱妾的头发都好端端地在桌子上放着呢，除了头发还有一把锋利的短刀，闪烁着骇人的寒光。

知县呆怔良久，突然醒悟，急叫人去大牢看看，那洪福齐天党的老大姜守旦是否还在。

不久消息传来，姜守旦的牢门早已洞开，囚犯不见踪影，唯其几个狱卒瘫倒于地，虽然没死，却也难说是活人了，瞧那样子，应该是中了江湖人物的点穴之术……

02.革命党的会多

洪福齐天党姜守旦自入大牢，飞天而走，吓坏了当地的官吏，再也不敢对江湖兄弟们追迫过甚。

于是有洪江会再起江湖，与洪福会，武教师会勾连一气，隐隐有再次起事的苗头。

却说那洪江会，原系老龙头马福益的帐下人马，自马福益死后，哥老会为纪念老龙头，更名为洪江会。时下的会首更是神秘之至，此人名叫谢再兴，又叫谢醉兴，又叫章年，又叫张章年……名字太多了，估计他自己都记不得了，最后干脆改了个更不着边际的龚春台，成为了继王秀方、马福益之后的哥老会第三任老龙头。

武教师会的会首是廖叔保，能与姜守旦、龚春台齐名的英雄人物，当非泛泛。此人武艺精熟，擅使双刀，等闲十数个汉子近不得身。

这三股江湖势力合起来，称之为六龙山洪江会，对外算是一个统一的旗号。

同盟会的易本羲运气好，赶上了兄弟们这一拨，除了他之外，当年说服老龙头马福益的刘道一也来了，所以这次起事，同盟会也算入股了。

遂有长沙水陆洲会议，与会者三十八人，决定于年底起事。

第二次秘密会议在萍乡蕉园召开，这次会议是正式开山，成立六龙山洪江会，推举名字最多的龚春台为大哥，组织按哥老会的传统，仍然是分为内八堂与外八堂。并确立了誓词：

誓遵中华民国宗旨，服从大哥命令，同心同德，灭满兴汉，如渝此盟，人神共殛！

誓词过罢，所有的兄弟都领到一张布票，布票上写有四句话：

一寸三来二寸三，

六龙得水遇奇奸。

四五连一承汉业，

全凭忠孝定江山。

会议决定，会党的大本营就设在麻石，常驻会友二三千人。

事情应该是坏在第三次会议上，这次会议于1906年7月秘密召开，地点是萍乡慧历寺，寺中高僧名僧，尽是会党中人，眼见得众家兄弟齐心协力，高僧们看得激动不已，急不可耐地想贡献一份力量。

眨眼间到了八月十五，会党大本营为了给众家兄弟搞福利，就请来了戏班子，酬神演戏，四乡五里前来看戏的百姓与清廷密探，每日里超过万人之众，慧历寺众僧就于人群中弘扬佛法，宣称：天下即将大乱，将有英雄铲富济贫……总之，革命宣传工作效果非常的明显，听得清廷耳朵都生出了茧子，再不过来管一管，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于是1906年10月7日，萍浏醴三县的清军组成了联军，对会党的大本营麻石进行了“扫荡”。

按理来说兄弟们都是江湖中人，耳线灵通，干的又是杀头的买卖，对于三县清军的联合行动，不应该一无所知，但事情的结果偏偏就是这么让人意想不到，三县清军气势汹汹地杀入麻石，麻石的众家兄弟却正自挤在戏台下看戏喝彩，被清兵一拥而入，众兄弟不战而散，四处飞逃。

会党兄弟们的情报工作没有做好，而清兵却显然是消息灵通，清兵瞄准了会党李金奇，穷追不舍，追得李金奇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逃至白兔潭，失足跌入水中淹死。

眼见得清兵是来真格的，会党兄弟大怒，继续开会——为李金奇兄弟召开追悼会。

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人固有一死，有的死重于泰山，有的死轻于鸿毛……这边感人至深的追悼词还没有念完，那边清军已经将会党的码头副官许学生杀掉了，还捎带脚抄了慧历寺，寺中众高僧或死或逃……

连追悼会都不让人开，这些清兵，真是太没有人性了！

面对清军步步紧逼，六龙山洪江会的兄弟们做出决定——继续开会！

03.同盟会狙击革命党

1906年12月3日，六龙山洪江会于萍乡高家强召开第三次会议。

说到这里就产生了一个问题，那三县联军正自到处追杀六龙山的兄弟们，可是大佬们却没完没了地开会，他们到底开的是什么会？

武器！

还是这个问题，始终是这个问题。

虽说会党中的老大们个个身手不凡，飞檐走壁者有之，点穴破牢者有之，但会中绝大多数兄弟，却多是屁本事也没有的窝囊汉子，让兄弟们赤手空拳向着清兵冲去，这个……估计兄弟们未必答应。

所以非得要有武器不可。

然而偏偏众家兄弟就是没有武器，所以只能是不停地开会。

要是问题能够解决，谁还乐意开会？

这次会议开了一整天，大哥们吵了一整天，但再吵也吵不出武器来，会议开到最后，只作出这样一个决定——赶明儿个召开大佬级扩大会议，让更多的兄弟们享受开会的福利。

第二天，果然有更多的兄弟带着小板凳兴冲冲赶到，许多不该来的都来了，倒是有一个该来的没来——武教师会会首廖叔保。

老廖这家伙跑哪儿去了？

大家正在桌子底下门后面到处乱找，突听远处枪声大作，众人惊心不定，奔出门来，蹬到高处定睛看时，不由得叫一声苦。

只见麻石方向，满脸煞气的廖叔保亲率兄弟两三千人，高举一面白旗，上书“大汉”二字，手下兄弟皆衣青，前胸贴有“革命中军”四个字，后背贴有“兴汉灭满”四个字，正自向着麻石的三县联军杀将过去。

六龙山老大龚春台急得直跺脚，立即命令将能够找到的枪械全部翻找出来，分发给众家兄弟，干吧，他奶奶的，老廖这都耐不住性子自己干上了，那就一起干吧……干完了再开会。

先占领高家台，再占领金刚头。然后众家兄弟们继续开会，推举龚春台为大都督，于12月6日，众家兄弟终于与暴脾气的廖叔保胜利会师，兵分三路径取上栗市，上栗市不晓得有多少清兵，但战报上说，这一仗打得煞是热闹，只有四名腿长的清兵逃之夭夭。

攻打醴陵县城，占领桐木。

摧枯拉朽，一呼百应，起事者兄弟超过三万人。

四乡清理干净，众家兄弟的目光转向浏阳！

浏阳好啊，这座县城连座围墙都没有，最适合兄弟们拿来出气泻火，而且城中还存有大量的粮食，只要拿下浏阳，则众家兄弟顺浏渭河而下，就可以去长沙开会了……

而在浏阳的上东、张家坊一带，早已聚集了大批的兄弟，都是洪福齐天党的好汉。众家兄弟之所以如此的迫不及待，是因为会中兄弟王友求不知何时被拿入了浏阳大狱，而且这兄弟既不会飞檐走壁，也没有点穴的奇能，只能老老实实地蹲在监狱中等着众家兄弟来劫狱。

老大姜守旦急于想救出自家兄弟，所以早早地就命人向浏阳方向移动，奈何清军那厮硬是不肯让路，双方于詹家岭展开了激烈的交火，洪福齐天党兄弟虽多，却武器不足，苦于无法前进一步。

合力攻打浏阳，龚春台竖起“中华国民军南军先锋队”的大旗，强烈要求姜守旦兄弟立即易帜，归顺中华国民军。

姜守旦答曰：兄弟我听调不听宣，少跟我扯这个槌子。遂自竖一面大旗，上书“新中华大帝国南部起义恢复军”。

原来姜老大有点急，这就想要登基了……

可是缺德的清廷却非要跟姜老大过不去，居然派出了赣湘鄂苏四省的兵，计有：

江西巡防营左军；

江西常备军第一标第二营；

湖南常备军六营之中的五个营；

湖北二十九标步兵三营，炮兵两队，及第四十二标；

原驻江苏第三十四标全标。

……四省兵马，杀气腾腾，四面合拢。

在这四路人马之中，有三个人身份极为特殊——江苏第三十四标第九镇统制徐绍桢，以及他的两个得力下属：倪映典！赵声！

前者倪映典，再前者徐绍桢，都是同盟会中人。而后者赵声，却是暗杀团的铁血之士，与吴樾一道归国炸五大臣的就是。

现在他们来了。

04.你方唱罢他登场

这边会党兄弟起事，那边同盟会并暗杀团赶来弹压，按理说自家兄弟应该是胜利会师才对头。

可糟糕的是，兄弟们谁也不识得谁，在刘道一、龚春台这边，可能连倪映典、赵声的名字都没听说过。而在倪映典、赵声这边，更是不晓得这乱糟糟的是怎么一回事，所以这胜利会师的事情，就甭指望了。

如果这次起事由更高一层的人物来调度——比如说孙文，那情形必然是不一样了，奈何孙文此人神出鬼没，自打六龙山洪江会的兄弟会第一次开会，就派了人去找孙文，可事情已经过了足足百年，当时孙文在什么地方，现在却仍然是一个谜。

不要说找不到孙文，就算是找到了，按老孙的脾气，这次起义也要移到广东广西去搞……总之，同盟会也好，暗杀团也好，六龙山也好，洪福齐天党也罢，兄弟们只能是自己顾自己，先给对方两枪再说吧！

四路清军并举，众家兄弟皆溃。

姜守旦兄弟首溃于浏阳，次溃于枨冲。

大哥龚春台首溃于浏阳，次溃于南市街，不得已退守牛石岭。

龚春台退守牛石岭，竖起都督大旗，一支在上栗市为清兵击溃的会党残余部队急急赶来，就在这节骨眼上，那清兵却端的缺德，竟然射出一粒流弹，无巧不巧，正命中会党的火药储存处，只听轰的一声，惊天动地之际，十数条好汉被炸得尸骨无存，余下的兄弟们吓破了魂胆，顿时惨叫着狂奔起来，龚春台部阵脚大乱。

同盟会倪映典、赵声顺势推进，龚春台与廖叔保并多名大哥落荒而走。

12月30日，洪福齐天党大哥姜守旦在战斗中负伤，率残部两千人退入江西义宁州，未几，同盟会的倪映典与光复会的赵声追至，兄弟散尽，姜守旦也不知是被倪映典逮到了，还是被赵声抓住了，总之是没跑掉。

龚春台、姜守旦并刘道一俱为清吏所俘，慷慨成仁，众家兄弟战死并为清兵事后缉杀的，超过一万之众。

但是会党兄弟们说，龚春台与姜守旦此二人早已逃走，最多只能算是失踪。此后的哥老会，另有异人冈头樵渡海而来，入主哥老会，再次掀起声势浩大的江湖风浪，这是后话。

此时尚有广东来的三名兄弟，杨卓恢、廖仲璠及李发根，此三人潜入上海，准备配合龚春台的洪江会拿下南京——正在讨论三人如何拿下偌大一座南京城时，忽有哥老会兄弟萧亮、刘炎来到，请三人去扬州开会……革命党的会多，所以三位兄弟丝毫未起疑心，兴冲冲地赶了去，到得扬州就被下了大狱。

哥老会兄弟这番轰轰烈烈的壮举，孙文是在读报的时候看到的，孙文说：

当萍醴革命军与清兵苦战之时，东京之会员莫不激昂慷慨，怒发冲冠，亟思飞渡内地，身临前敌，与虏拼命。每日到机关部请命投军者甚众，稍有缓却，则多痛哭流泪，以为求死所而不可得，若莫甚焉。其雄心义愤，良足嘉尚……

因为心情过于激动，咸少写诗的孙文为了追悼牺牲于萍醴浏之役的同盟会成员刘道一，特地写了一首诗：

半壁东南三楚雄，刘郎死去霸图空。

尚余遗孽艰难甚，谁与斯人慷慨同？

塞上秋风悲战马，神州落日泣哀鸿。

几时痛饮黄龙酒，横揽江流一奠公。

孙文兴奋，当时的国人却是几乎到了亢奋的程度。

只不过，国人的亢奋跟飞天入地的哥老会兄弟们无关，让老百姓兴奋的是一个女人，一个美貌到了极点的绝代名伶：

杨翠喜！

党人喜欢的是拳头，百姓喜欢的却是枕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05.会捞钱的才是好干部

绝代名伶杨翠喜走入历史，构成了时代特有的风景，起因是袁世凯贪污一案。

关于袁世凯贪污，这是铁板上钉钉的事情，你看这家伙每天在朝堂上蹦来蹦去地撒欢，满世界就显着他一个人儿了，如果不是为了捞钱，他干吗又是修铁路又是办工厂？除非他疯了！

为了捞钱，这家伙甚至连盐政都把在了手里，敢情咱们大清国就没别人了，这么一个大草包，一人竟然兼营了九个大肥差，难怪这大清国总是搞不好……

群众议论纷纷，报纸上也时常透露点内幕消息，含而不露地告诉大家，最近袁世凯又捞了多少多少……

最近一段时间是盐政，听说这一次老袁可没少捞。

举报信雪片一般地飞往朝廷，慈禧太后也有点沉不住气了。虽说是千里做官只为财，可袁世凯你也不能太过分了吧！

查！怎么也得给袁世凯一点教训。

朝廷派出官员，开始清查袁世凯的盐政，这一查可不得了，查出了袁世凯的大问题！

这问题可实在是太大了——账目上未短一文，反倒是多出来几千两银子。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查账的官员心里困惑，重新再查第二遍，还是多了几千两银子，再查第三遍……有点醒过神来了。原来袁世凯这厮，用现代西法管理盐政，政务清晰，账目简捷，不像此前的官员账目上一塌糊涂，再加上袁世凯用了一大堆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海龟——连那个割了孙文皮包，盗走巴黎同盟会盟据的汤芗铭，都喜滋滋地在袁世凯这里吃饭，这家伙斗胆开罪革命党，对朝廷这边犯有谋逆罪，对革命党犯有叛盟罪，如果不是袁世凯收留他，他哪还有饭吃？

所以有这么一大群被袁世凯捏住小尾巴的能人替他干活，袁世凯根本用不着贪污，照样捞得盆满钵满……

总之，查账的结果，居然是查出了一个两袖清风的好干部。

袁世凯这一手，好险没把朝廷众臣活活给气死。

真是太欺负人了，这个袁世凯捞到这种程度，却还是清正廉洁的好干部，大家穷得连裤子都没得穿，反倒都是贪官……什么世道！

群臣是恨死了袁世凯，朝中最穷最穷的军机大臣矍鸿几，气愤之下，彻底与袁世凯断绝了关系，明确反对立宪，原因是受不了袁世凯这个家伙了。

要知道，矍鸿几那可是付出了举家食粥的代价，才勉勉强强混了个清官之名，这袁世凯天天大把大把地花钱，疯了一样玩女人，他居然也是清官，这不是骂人吗？

但是这次账目清查，却让许多皇族成员对袁世凯刮目相看，概因皇族是吃俸禄的，袁世凯既然有如此赚钱的本事，那么也不是非要骂他不可……遂有镇国公载泽——也就是曾经出国考察的五大臣之一，对袁世凯开始有了好印象。

载泽对袁世凯有了好印象，正是因为他出国考察的原因，他所到之处，听到洋人们对袁世凯赞不绝口，被洋鬼子们忽悠得久了，载泽不知不觉就着了道，立场就开始出现了问题。

镇国公已经被犯罪分子袁世凯一伙给腐蚀了，可是慈禧太后哪里知道？就派了他去东北考察，准备将东三省改为行省制。

载泽途经天律，捎带脚地去北洋督署检查指导工作，顺便看看袁世凯这个蛤蟆头又胖了多少……袁世凯向镇国公汇报过工作之后，就带着载泽去戏园子，指导着名艺术家杨翠喜的演出。

只听戏台子上锣鼓喧天，就见一个妙龄少女转出，手中持一硕大彩花绣球。

镇国公眼前一亮，脱口叫道：这名艺术家太美貌了……领导应该多加关心……多加爱护才对……

不想陪同镇国公前来的北洋官员中，有一个段老师，他的耳朵一直向镇国公这边伸着，镇国公对女艺术家的关心，全被那只怪耳朵偷听了去。

段老师的怪耳朵，开始激烈地摇动起来……

06.老师是个大傻瓜

段老师，名芝贵，字香岩，现任职于北洋新建讲武堂教官，这所学校中教出了一个鼎鼎大名的学生——蒋介石。

说起这位段芝贵，他大概算是北洋系中的三线人员。

什么叫三线人员呢？

如果我们把袁世凯于小站训练的人员按才能划分的话，那么，王国珍、段祺瑞与冯国彰这龙虎狗哥仨，称得上最优秀的，故称一线人员。

比龙虎狗这哥仨略差，但强于其他人者，应该算是曹锟了，此外还有一个辫子将军张勋。

按理来说，张勋的才干远不如曹锟，应该归为三类人员才对，但是徐世昌在经略东北的时候，手下无人可用，就向袁世凯把曹锟及张勋连兵带将都给借走了，带去了东北。时人不免幸灾乐祸，以为徐世昌定然会趁机抓住军权，将曹张二人的军队改造成徐世昌自己的人马。却不料徐袁二人情交莫逆，相互之间的信任程度……总之，他们相信对方，超过了相信自己的老婆。

所以徐世昌丝毫未碰及袁世凯的禁脔，这支军队怎么带走的，又怎么带回来并交还给袁世凯。

徐世昌只做了一件事：他看张勋这个家伙比较宝气，能力比曹锟还差着一截，让大家瞧他不起，于是徐世昌竟然收了张勋做自己的门下弟子，这下子张勋顿时就抖了起来，此前他是一个智商靠不住的二愣子，现在人家是翰林院编修门下的入室弟子了，从此不唯北洋兄弟对张勋的态度大为好转，就连袁世凯都高看他一眼。

由是张勋迅速从三线人员晋级到二线，却单单把个倒霉的段芝贵撇在了三线，和另一个叫赵秉钧的哥们儿相依为命，苦不堪言……

三线人员有多么可怜？

看看段老师的悲惨遭遇就知道了。他在讲武学堂当老师，而段祺瑞那厮却是校长，这就是区别！

所以这次段老师要抓住上级领导视察的这个难得机会，准备狠狠地改变一下自己的命运。

段老师的耳朵在不停地晃动，里边全是戏台上那震耳欲聋的锣鼓之声。

就见戏台上的杨翠喜娇滴滴地亮了个相，说道：各位来宾，各位观众，小女子感谢上级领导来我戏园子视察并指导工作，今天小女子要给大家变个戏法，小女子手里这只七彩绣球，不是一般的球，它的名字叫做福禄球，等会儿小女子将球掷出，这只球打到谁的身上，谁就会加官晋爵，福禄无穷，子孙满堂，公侯万代……

一席话未罢，台上的观众已经疯了一样地嚎叫起来，伸脖子者有之，探脑袋者有之，站起来希望增大自己目标者有之，总之，人人都希望让这只七彩绣球打到，到时候也好加官晋爵，福禄无穷，子孙满堂，公侯万代……

镇国公载泽看乐了，扭头对袁世凯说：这个小女子，蛮有味道的……

袁世凯点头：是的，是的……没闻过，真不知什么味道……

段老师急速地扇动耳朵。

台上的杨翠喜拿着绣球，走到了一侧，只听轰的一声，那边的观众因为急切向前探身，后面的人压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压着更前面的人，结果人压人人摞人，轰的一声全都趴地上了。

杨翠喜抿嘴一笑，拿着绣球走到另一边，那边又是轰的一声，数不清的人全都压在了一起。

这时候戏台子上突然锣声大作，杨翠喜脸色一变，随着激昂的鼓点飞速地旋转身形，越转速度越快，渐成一道花影，看得台下声音皆无，全都屏住了气息，要看她转多少个圈子才会晕倒……

突见一道红光，自那团疾速旋转的花影中射出，啪唧一声，众人愕然回头，只见那只七彩绣球，此时已牢牢地掼在一个人的脸上。

绣球缓慢滑下，露出一张怪异的人脸，脸上竟然没有鼻子。

迟缓地伸出手，捏住脸上一点点鼻尖，那人用力一揪，将被七彩绣球砸扁的鼻子揪得恢复原状，众人顿时掌声雷动。

被七彩绣球掼中之人，正是镇国公载泽。

目睹之一切的段芝贵段老师惊愕良久，才突然在心里大叫起来：

怪不得我怎么混都混不明白，原来这世上人一个个都TMD鬼灵精，就TMD我一个大傻瓜……

07.给慈禧太后做思想工作

杨小姐，请这边走。殷勤的段老师带着刚刚下车的杨翠喜进了一幢华宅。

亭阁花榭，曲桥流水，蛱蝶轻飞，花香四溢，看得杨翠喜目迷五色，由不得有些紧张起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段芝贵急忙解释道：没什么，就是镇国公大人，想同你探讨一下曲艺艺术……

他把杨翠喜领进了一扇竹篱掩映的小门。

过不一会儿工夫，段芝贵独自一人走了出来。他上了车，吩咐道：马上给我去商会会馆，去找王竹林会长……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却带了一百多名大兵，押着整整十万两银子。

士兵们将用白纸封着的银子搬进院子里，放好之后，段芝贵摆摆手，让士兵退出去。就见镇国公载泽笑眯眯地走了出来：段老师，这是什么？

段芝贵：回大人的话，这是给大人及杨小姐的新婚贺礼。

镇国公：你看你……搞来这么多的糖衣炮弹，这像什么话嘛！哪有这么腐蚀领导的？下不为例啊，我可告诉你，下不为例……

段芝贵大喜而退。

然后袁世凯来了：镇国公大人，关于东北官员的任职，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你看，咱们就让徐世昌出任东三省总督，兼管三省将军事务，让唐绍仪出任奉天巡抚，让朱家宝署理吉林巡抚，让段芝贵署理黑龙江巡抚，如何？

还能如何？载泽吃了袁世凯的嘴短，拿了段芝贵的理短，睡了杨翠喜气短，就只好回朝廷去给慈禧太后做思想政治工作，大力推荐袁世凯推出的四个人，不想事情比他预期得更容易。

载泽跟慈禧太后一说，这事就通过了。

上谕令：

整顿东三省吏治民生，改盛京将军为东三省总督，兼管三省将军事务，随时分驻三省行台，奉天，吉林，黑龙江各设巡抚一缺。以徐世昌为东三省总督，兼管三省将军事务，并授为钦差大臣。以唐绍仪为奉天巡抚，朱家宝置吉林巡抚，段芝贵置黑龙江巡抚。

载泽大喜，袁世凯大喜，名单上诸人纷纷大喜，正喜之间，却不料斜刺里杀出一支可怕的力量，顷刻间将袁世凯诸人的美梦击得粉碎。

狗仔队！

娱乐时代最强悍的战斗组合！与他们的实力相比，袁世凯实不堪一提。

08.狗仔队大战袁世凯

话说大清末年，朝政腐败，对媒体的管控力度极严，举凡涉及时政之议，报馆都难免监狱之厄，大清国希望的是报纸多多报道正面新闻和各级领导行踪，可这类新闻却是没有任何新闻价值，百姓不买账，报馆也没办法。

所以报纸为了生存，唯有走八卦路线，大肆报道名人逸事，花边新闻；演艺圈的名伶戏子，自然成为了记者们吃饭谋生的父母，而戏台名角为了票房，自然也需要记者抬轿子，所以记者们组成了组织严密的狗仔队，对名伶的私人生活保持着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视，以便实时报道。

绝代名伶杨翠喜好端端地突然在戏台子上失踪，这是当时中国娱乐行业的一件大事，差不多所有媒体的记者全都开赴天津，要找到杨翠喜的下落，大家也好有饭吃。

狗仔队果然个个都是神探，不过三日五日，便已查得杨翠喜下落。挖出杨翠喜的下落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些狗仔队们竟然连段芝贵替杨翠喜从戏班里的赎身费一万二千元，连同段芝贵以个人名义从商会会长王竹林那里借了十万两银子给载泽的细节都查得明明白白。

爆炸性新闻！

天津《大公报》、《顺天时报》等开始了对此案详尽的报道。不过是一夜之间，袁世凯的知名度再次高涨，美人计，性贿赂，这原是袁世凯的拿手好戏，现在终于被大家揪住了证据。

当此之时，忽有一人，未奉征召，就冲入宫来——岑春煊！

岑春煊此来，正是要向慈禧太后汇报目前有少数领导“亲贵弄权，贿赂公行，引用非人”的，与此同时，御史赵启霖递上他的一篇作品：《段芝贵夤缘亲贵，物议沸腾折》。

窃东三省改设督抚，原以根本重地，日就阽危，朝廷锐意整饬，特重封疆之寄，冀收拱卫之功，不谓竟有乘机运动，夤缘亲贵。如置黑龙江巡抚段芝贵。

臣闻段芝贵人本猥贱，初在李经芳供使令之役，继在袁世凯置中听差，旋入武备学堂，为时未久，百计夤缘，不数年间，由佐杂至道员。其人其才，本不为袁世凯所重，徒以善于迎合，无微不至，虽袁世凯不能不为所蒙。

上年镇国公载泽往东三省，道过天津，段芝贵复夤缘充当随员，所以逢迎载泽者，更无微不至。以一万二千金于天津大观园戏馆买歌妓杨翠喜，献之载泽。其事为路人所知，复从天津商会王竹林处借十万金，以为之礼，人言籍籍，道路喧哗。载泽等因为之蒙蔽朝廷，遂得置理黑龙江巡抚。

……段芝贵以无功可记，无才可录，并未曾引见道员，专恃夤缘，骤跻巡抚，彼可谓无廉耻。载泽，以亲贵之位，蒙倚痹之专，惟知广收贿赂，置时艰于不问，置大计于不顾，尤可谓无心肝。不思东三省为何等重要之地，为何等危迫之时，改设巡抚，为何等关系之事，此而变通贿赂，欺朝廷，明目张胆，无复顾忌，真孔子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矣……

事情闹大了，老袁麻烦了。

慈禧太后看了赵启林的弹劾奏章，笑曰：来人，剥去段芝贵的顶戴花翎。

倒霉的段老师，只好再拿起书本，去课堂上给蒋介石讲战术课。

事情还没完，慈禧太后吩咐：让醇亲王载沣，大学士孙家鼐组成调查组，要认真彻底清查此案，不管案子牵扯到谁，不管他职位多高，地位有多大，肚皮有多肥，都要严肃处理！

09.狗咬刺猬无处下口

慈禧太后硬是会用人，她派出来的这个调查组，绝对是客观公正的。

要知道，那醇亲王载沣对袁世凯恨之入骨，如果不是庆亲王老庆拉偏架，上一次宪政改革会议上，袁世凯肯定会挨他一枪的。所以有此人在，得出来的结论按理来说不会偏袒袁世凯的。

但这世界上的事情却是难说得很，自古以来的调查小组，无论立场是多么的客观公正，最终的结论总是跑不掉这样八个字：事出有因，查无实据！

恨不得生吞袁世凯的醇亲王亲自调查，怎么会也是这样一个结果呢？

这件事情说起来，估计最悲愤的还是醇亲王载沣自己了。

话说醇亲王出京调查，路上打开报纸，忽然眼珠暴凸而出。他看到了一条万难置信的消息。

天津《大公报》、《顺天时报》等俱各对杨翠喜一案作了更正，更正上说，由于校对错误，前日报道杨翠喜一案，误将天津富商王锡瑛写成了段芝贵，杨翠喜的赎身价三千五百元误写为一万二千金，而且王锡瑛买下杨翠喜，只是因为家里缺了一个扫地的丫头，并无巴结权贵之举……

这……这……这可是白日见了鬼了！

明摆着，袁世凯这个家伙对媒体施加了压力，强迫媒体作了更正……

那这案子还怎么查下去？

只能抓住杨翠喜那妮子问个究竟了。

醇亲王怒火攻心，气势汹汹地前往富商王锡瑛家中捉拿杨翠喜，要亲自提审，得到她的口供。

醇亲王亲审的结果，是清廷大内的档案中多了这么一件奇怪的东西，该物是从一张白纸上随意撕下来的一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毛笔字，最后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

杨翠喜卖给王五充当使女结呈

具呈人杨翠喜，为据实陈明事：

窃身向在天仙茶园唱戏，于光绪三十三年二月初间，有王五爷向身母说，允以三千五百元价买，充当使女之用。身遂于初三日在天仙茶园停演，于初四日回东安县。初十日返津，在王五爷日本租界楼房暂住。于三月十八日归王五爷住宅服役，所具是实，并无蒙混情弊。为此，叩乞钦差大人查核施行。

具呈人杨翠喜（押）

光绪三十三年三月二十九日

醇亲王拿着这页怪东西，真是欲哭无泪。

人家杨翠喜抵死不招，你还能怎么办？

大刑侍候——还是免了吧，少惹事，大家回京。

慈禧太后听了醇亲王的汇报，乐了：我早就知道是这样，那个赵启霖，即行革职，以示惩儆。

可事情还没完，眼见得连醇亲王都包庇袁世凯那厮，众御史为之哗然，遂走出一个江春霖，向调查组提出质疑：

买献歌妓之说，起于天津报纸，而王锡瑛则天津富商，杨翠喜又天津名妓，若果二月初即买为使女，报馆近在咫尺，何以误登？使女者，婢之别名，天津买婢，身价数十金到百金而止，无更昂者，而王锡瑛以三千五百元买一婢，当愚不至此。杨翠喜色艺倾动一时，何以甘充使女？又不善劳役，何能充使女？人可欺，天可欺呼？

江春霖的上书，条理清晰，文字清新，论证确切，正气凛然，如果再能弄出点证据来，那就更好了。

然而醇亲王偏偏就是弄不来证据。

不唯是醇亲王弄不来证据，那些正气凛然的御史们也搞不到，目前大家的奏折最无争议的是镇国公载泽确实在天津停留过，而且他在观看杨翠喜的演出之时，也确实看得口水直流……可是后面的一切，大家只能靠逻辑推理了，可不管你的推理多么周密，没有事实证据，任谁也拿袁世凯没得法子。

事实上，证据这东西还真有，在一个任何人也想不到的地方。

10.黑话连篇走江湖

事情过了许多年之后——那时候涉及到杨翠喜一案的所有当事人，包括袁世凯在内，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一封密信流出，后人才知晓了杨翠喜案的真相。

这封密信，正是袁世凯本人所写。若非他本人亲笔，别人也委实写不来这种怪信：

午桥四弟大人阁下，上中两旬间，奉读三月廿五日，四月初八日并抄件两次惠函，拜聆种切。

大谋此来，有某枢暗许引进，预为台谏。大谋发端，群伏响应。大老被困情形甚险，幸大老平时厚道，颇得多助，得出此内外夹攻之厄。伯轩、菊人甚出力，上怒乃解，而联合防堵，果泉亦有力焉！十二日大老独对，始定议遣出，上先拟遣，次日发表。

公举苏盒本意，大老亦在上前说明，颇以为然。大谋既去，位置苏公，必又将松一步。为苏计，大可趁此北来，在部浮沉数月，以明心迹，为将来大用地步。

大谋不肯去，十六日亦曾议及，当有对峙之术。总之，伊眷渐轻，势大衰，无能为也。不如不来不愈也。

举武进郑张，上均不以为然，人得借口，谓其推翻大老，排斥北洋，为归政计。因而大中伤，武进供给，亦有人言及，恐从此黄鹤一去矣！

育公始颇受挤，此次全开差缺，由于某枢耍弄，现已释然。

默揣情形，大老决不能动，同班中或不甚稳耳！人心太险，真可怕也。

大老心地厚道，事理明白，阅历既久，声望远着，如推翻之，何人代替？当今无第二，两宫圣明，必可鉴及。若辈何不自量耶？匆匆此复，敬请台安。祈即付丙！如小兄名心印。顿首。

若是有人能够读懂袁世凯这封信，那绝非一般人物。

这封信，原本就是袁世凯吃了文化水平不高的亏，写得疙疙瘩瘩纠纠结结，看得让人痛苦，偏偏袁世凯又使用了大量的黑话隐语，那就更加是云山雾不知所云了。

普天下能够读明白这封信的，就两个人。

一个是写这封信的袁世凯本人。

另一个是收这封信的午桥四弟兼大人并阁下——湖南巡抚端方。

端方的才干实是不可小瞥，哥老会三次起事，第一任老龙头王秀方，第二任老龙头马福益，第三次老龙头龚春台，说起来都是命丧端方之手，此人端的是会党的克星，他一边举重若轻击溃六龙山洪江会，一边还和袁世凯黑话通信，隐语往来，委实是精力过人。

要读懂这封怪信，就得先来破解信中的黑话和隐语：

某枢——指矍鸿几。

大老——庆亲王老庆。

大谋——岑春煊。

伯轩——为世续。

菊人——徐世昌。

果泉——为诚勋。

苏盒——郑孝胥。

张盖——末代状元张謇。

育公——镇国公载泽。

武进——盛宣怀。

……

把这些人名与事件对照起来，我们就会弄明白了。

杨翠喜一案，是袁世凯这厮精心设计的圈套，他先放给狗仔队假消息，说是段芝贵那厮官迷心窍使用了性贿赂，故意引发矍鸿几、岑春煊等人出场，等到时候一调查，却偏偏没有这档子事，那么矍鸿几和老岑的下场，可就有点惨了。

事实上，结果也正如袁世凯所料。

慈禧太后下令，将矍鸿几这个浑蛋清官连同他的弟子门人一并赶出京去，庆亲王老庆虽然脑子不是太明白，但皇族却比他更糊涂，所以老庆仍然是留在军机处，只不过派了醇亲王载沣盯着他点。

这是慈禧太后作出的最后重要人事任免，此后的未来，就是她和光绪皇帝两人拼命向着死亡飞奔，看谁能赢得第一的历史赛事了。

第七章 绿林的辉煌时代

01.世界上最神秘的帮会

有一个人好像被我们忘记了。

易本羲。

易本羲是和女侠秋瑾、姚洪业一并归国的，秋瑾去浔溪女校做了女教师，赚钱糊口，志士姚洪业身死，死后留下了为公学而死的遗书。唯独易本羲游侠到了湖南，赶上了六龙山洪江会这一场盛事。

可是当江湖三大势力共同举事的时候，诸位大哥们冲锋陷阵，血染湖湘，我们却好像没有看到易本羲的影子，他又跑到哪里去了呢？

他回湖北了！

易本羲急急赶回湖北，是号召湖北的兄弟们赶紧起来响应，可是他来得实在不凑巧，恰好法国友人欧吉罗先生要来演讲，宣传革命思想，湖北的同盟会兄弟们正忙于接待，顾不上跟易本羲扯淡，易本羲却是个暴脾气，气急之下，吐血数升而死。

这个欧罗吉又是何方神圣，竟敢害得志士易本羲吐血而死呢？

这个话要是说起来，要兜一个大大的圈子，简单说来就是这样：

欧罗吉上尉，乃法国在天津的驻军。他是奉了上司布加卑少校的命令，前来湖北讲演的。

那么布加卑少校为什么要命令部下来湖北讲演呢？

这是因为法国驻越南总督下了命令。

然则何以法国驻越南总督会下达这种命令呢？

这是因为法国内阁总理克列孟棱下了命令。

为何法国内阁总理要下这种命令呢？

这是因为克列孟棱最要好的朋友、法属印度支那联邦总督杜美要求总理下达这道命令。

那么杜美为何又会要求内阁总理下这种命令呢？

这个答案说起来，那就更新鲜了。原因是，孙文此人，赫赫然竟是法国共济会的会员。

这共济会，却是世界上第一神秘的社团组合，有资料表明，对世界影响最大的美国，就是由共济会建立起来的，此外，共济会是否有一个统治全世界的阴谋，是知道共济会这个组织的人最关心的问题……

最早是在德国，出现了一本名叫《世界政治体系揭秘》的怪书，书中指控共济会正在秘密策划世界范围内的革命，果不其然，三年而后，共济会就在法国策动了大革命，这导致了欧洲史学家对革命思想追本溯源，发现世界革命思想的开端，正是始于这个神秘的地下帮会。

共济会的势力伸入了中国，标志着中国革命的发展会更加热闹。

共济会的思想是靠了教士们的传播，而武昌这边接待欧罗吉上尉的秘密机关，对外的名称叫日知会，恰恰也是一位基督徒黄吉亭创办的，说起来也称得上是接待单位对了口。

现在日知会的负责人叫刘静庵，他本是已遭取缔的“科学补习所”的会员，却因为哥老会老龙头马福益起事的时候暴露了，那次事件直接导致的后果是宋教仁被学校开除，亡命日本，而科学补习所的会员王汉却怒而追杀铁良至河南彰德，最终投井身死。

科学补习所被查抄之时，抄出了刘静庵与华兴会首脑黄兴的秘密书信，这些书信很快报告给了湖北新军第八镇副统制黎元洪，而担任黎元洪书记员的刘静庵却是一点也不知道即将大难临头，兀自回军营去上班，替黎元洪起草文书报告。

02.苦命的活菩萨

黎元洪这个人，却是出了名的性格憨厚，待人以诚，与人为善，本着人善被人欺的基本法则，所以他的名声肯定也不会太好。

却说黎元洪接到部下的报告之后，就把假装伏案工作的刘静庵叫过来，把黄兴写给刘静庵的信拿给他看，并苦口婆心地教导道：小刘，你还年轻，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加入革命党可是要杀头的啊。

教导过后，黎元洪给刘静庵批了病假，这事就算过去了。

刘静庵跑回日知会，继续宣传革命。按理说黎元洪放他走路，压下此事不追究，革命党人应该对黎元洪有点好印象才对。

偏偏没有！

同盟会指责说：刘静庵不见容于黎元洪……

也不怪同盟会对黎元洪不满，概因黎元洪这个人，一辈子都是吃力不讨好。早年的时候，他在广东水师当一名小小的千总，随同广甲号给北洋水师送货，到了北洋恰好赶上黄海海战爆发，黎元洪所在的广甲号就随同北洋水师一起出海大战日本人。临至两军战前，北洋水师排队，将广甲号排在了最容易招惹日舰火力的位置，广甲号的管带吴之荣一怒之下，干脆下令广甲号走人，退出战斗。

却不想这广甲号也是时运不好，逃至大连湾一带，却搁浅了，于是管带吴之荣命千总黎元洪“坚守岗位”，而吴之荣自己却乘小船走了。

未几，日本舰追到，准备俘获广甲号，于是黎元洪下令船上的兄弟将船凿沉，决不留给日本人，凿船之后，众人蹈海而死。士有蹈海而死，此之谓也，黎元洪此举，堪称悲壮了。

偏偏黎元洪命大，被海浪冲上了岸，居然又活了下来，死战之士，侥幸存生，就算是不给他表彰大会，给个战斗英雄称号，也是说得过去的。

然而黎元洪注定了倒霉，战斗英雄称号没得不说，朝廷反倒要追究海战失败的责任，考虑到吴之荣大小是个领导，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于是这个责任就落到了黎元洪的头上，他被判处了半年的监禁。

蹈海而死，反被关进监狱，这是黎元洪以前的倒霉事。

缔造民国，反被千夫所指，这是黎元洪以后的倒霉事。

总结起来就是这样，黎元洪这个人，要才干有才干，要能力有能力，说到对国家，对共和信念的忠诚，此人当之无愧排在民国时代的第一位。奈何此人脾气太好，有黎菩萨之称，对谁都是一脸笑眯眯的。既然他对别人没脾气，别人难免都要对他发发脾气的了。

大凡部属犯了事，黎元洪无一例外统统包庇，尤其是革命党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动得最欢势，黎元洪却半闭了眼，硬装看不见。

但同盟会对黎元洪的要求，不是你装看不见就算完了，那留学生领袖杨度不就是不肯加入同盟会吗？结果怎么样？最后不得不亡命东京，东躲西藏？

现在黎元洪又跟同盟会顶牛，会有他的好果子吃吗？

总之，黎元洪所信持的“以人为善，以德服人”的人生观念，在同盟会面前是不起作用的，只能成为一个供大家攻击批判的活靶子。

但是当时刘静庵还顾不上批判黎元洪，他正忙着在日知会发展革命力量。自打离开黎元洪的管束，刘静庵就发了飙，居然一口气发展了一百多人。

这一百多人之中，多有知名人士：孙武，季士霖，刘尧徽，彭楚藩，熊秉坤，吴兆麟，王宪章，蓝天尉，熊子贞（熊十力）……

除了这些名人之外，刘静庵还发展了一个名气更大的人：

郭尧阶！

这个郭尧阶是谁？

想一想，志士史坚如三炸广东巡抚衙门，是谁告的密并将他抓捕？

侦探郭尧阶！

天啊，这个家伙怎么从广东跑到武昌来了？

03.头颅猎人

实际上，这位郭尧阶应该算是中国最早的猎头人，专一猎取江湖会党兄弟们的大好头颅，借此赚钱谋生。

郭尧阶最早的业务是在广东开展，但是随着形势的变化，两湖地带的革命风声越来越兴旺，于是郭尧阶就兴冲冲地赶来武昌，搞了个分公司，开展业务。

在武昌，日知会的刘静庵讲座每周都公开讲演，同盟会活动几乎是处于公开状态，郭尧阶只要找几个年轻人，痛哭流涕地拍着胸脯叫几声：不平哉，不平哉，中国最不平……就很容易加入了日知会。

所以当共济会的欧吉罗先生来日知会讲演的时候，郭尧阶也以积极分子的身份跑前跑后，端茶倒水，鼓掌欢呼，忙得不亦乐乎。

除了郭尧阶，还有一个更刺激的人物，也跟在刘静庵屁股后面跑跑颠颠，出了不少的力气。

这个人的名字叫张彪。他又是何许人也？

张彪，两湖总督张之洞的亲信，官任湖北新军第八镇统制。

说明白点，湖北新军系张之洞一手所创建，军队中官最大的就是这个张彪，官职排第二位的则是黎元洪。

张彪，人称丫姑爷，他得以蒙张之洞的赏识，那还是八年前的时候。

八年前，张之洞出任山西巡抚，一次去文武庙，归来的时候，有一群剽悍百姓当道劫轿，要将张之洞捉了去煮了吃，张之洞的亲随护卫及轿夫撒腿狂奔，张之洞也追在护卫屁股后面跑，却硬是跑不过他们，结果落入了百姓之手。

百姓们将张之洞拖到路边，就地生起火来，正要烧烤，恰逢一个路人经过，见此情景大为诧异，就上前建议大家要文明，食人生番是野蛮的。众百姓大怒，操起粪叉饭铲就向过路人扑了过去，却见过路人不慌不忙，拳脚齐下，力战众百姓，打得天昏地暗一塌糊涂，竟然被他以一人之力，打走了拦路的强人，救下了张之洞。

张之洞大喜，问其姓名，乃晋人张彪是也，目前下岗待业。此后张之洞将他带在身边，视为心腹，并将自己身边最伶俐的婢女嫁给张彪做老婆，于是张彪遂有了丫姑爷的美称。

然则张彪又何以跑来日知会做义工，难道他也加入了同盟会吗？

非也！

实际原因是，刘静庵闹得动静太大，欧吉罗这个洋人又太刺眼，日知会的活动完全是公开的，就算是张彪闭上眼睛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所以闻知欧吉罗要来讲演，于是张彪率了大批的密探队伍，跑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总之，欧吉罗先生讲演之日，在场倾听的，密探比同盟会的人多，同盟会比老百姓人多，总之是一个奇怪的集会。

官家侦探和私家侦探全都盯上了欧吉罗上尉，这洋哥们儿的麻烦来了。

欧吉罗上尉却全然不知，话说他演讲完毕，身边簇拥着无数的官家侦探私家侦探，七嘴八舌旁敲侧击，饶是他口风再紧，也耐不得众侦探过于热情，该泄露的机密他一点也没留下。

然后欧吉罗上尉离开武昌，走汉口，经长沙，赴九江，过南京，奔上海，途福州，绕厦门，如是一番长途跋涉，带着数不清的侦探又回到了天津。

见欧吉罗已经消停了，众侦探召开了首届侦探大会，讨论下一步的工作日程，经过两天一夜的激烈争议，最后会议决定，所有的侦探每人出五元钱，拿去贿赂欧吉罗的私人厨师，让厨师替大家搞点情报出来。

厨子无端落得一笔飞来财，大喜，就钻进欧吉罗的卧室，将带字的纸片统统拿出来，交给了侦探们，侦探们把资料拆开，每人分得一部分，就拿回去交给张之洞，要求差旅费用报销。

张之洞把这些怪资料再上报，清廷便以此为据，对法国政府提出强烈交涉，要求法国佬放弃对中国内政干涉的愚蠢做法。

法国人直翻白眼，将欧吉罗调去了越南，这事就算是过去了。

官家侦探人多势众，赚钱容易，可是私家侦探就不容易了。这边郭尧阶一直在日知会中琢磨，琢磨哪颗人头最值钱，说老实话，隐匿于日知会中的几个同盟会党，张之洞这边开出的赏金价格都不是太高，最高的才五百元。

除了同盟会的兄弟之会，另被通缉的有长江会党大龙头刘家运，赏金五百元。可是刘家运并没有出现在日知会，其他的同盟会成员价格太低，搞上一次，怕是赚不了多少。

赚不了多少钱也没办法啊，生意总是要做的。

于是郭尧阶向日知会的兄弟们爆料，说是湖南六合锑矿公司的经理刘小霖，愿意掏十万元钱给大家，同盟会的兄弟们头脑不是一般的简单，也不想想十万元钱是个何等吓人的数目，就纷纷跑去找刘小霖饭局，结果饭没有吃上，同盟会中多名志士反被捉走。

被捉走的志士中，最幸福的大概要算是华兴会的胡瑛，因为监狱长谈国华就是他岳父，于是岳父大人考虑到女儿的夫妻生活，专门在监狱里给女儿女婿设了个单间，据说单间里有书有报，还有先进的抽水马桶，老胡就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继续坚持革命。

另有一位党人李亚东，此人更狠，他无端在饭局上被逮到监狱里来，很不开心，于是建立了湖北军队同盟会，会员发展到两百四十多人，每天数不清的同盟会员赶来监狱向他汇报工作，搞得监狱热闹非凡……这是后话，略过不提。

然后郭尧阶亲领巡警去抓捕日知会的骨干成员，并指控说刘静庵就是江湖大豪士刘家运，这个坏家伙给刘静庵惹了大麻烦，入狱之后，刘静庵被多次刑讯，非逼着他承认自己是刘家运不可……他不承认怎么行？他不承认大家的奖金找谁去要？

这一次被捕的，日知会同盟会总计有十几人，秘密机关遭到了彻底的破坏，除了郭尧阶一人发了点小财之外，再就是湖北的革命发展遭到了阻竭，此后会党武装起义的中心，由湖湘而转向了两广。

04.两广豪杰

话说新加坡有一富户人家，系潮州府潮安县人氏，姓许，家有一子，名雪秋，自幼不爱读书，亦不喜钱财，唯其一个喜爱是舞刀弄棍，让家人操碎了心。父母在世管着他时，情形尚好，未几父母双双病故，那许雪秋一发不可收拾，每日里不事产业，只管呼朋唤友，打熬筋骨，一心一意只是羡慕江湖好汉的生活。

忽一日，有一游方郎中经此，言语间散布革命思想，鼓吹尽杀满人，恢复汉人天下，许雪秋听得如醉如痴，当即回家卷起一包金银，启程回国，到了潮安县宏安乡的老家，就开始四处寻访英雄豪杰，以图共举。

却说潮安一带，正是洪门三合会的势力范围，黄冈的会首有余丑，余通，丰顺之罗飞雁，饶平之丘松，揭阳之林鹤松，惠来之黄德胜，海阳之陈芸生……这众位会党英雄，也各怀有抱吞天下之志，与许雪秋一见如故，当下众兄弟立坛拜盟，星夜结义，筹饷购款，共图大举。

许雪秋自去南洋购置武器，并派了一个叫李杏坡的人，负责接待四方英雄，另一位吴金铭，以办团练为名，聚集了四百多名三合会兄弟，于潮安七都祠紧张地操练。毕竟是第一次起义，兄弟们都没得经验，每日里只管大张旗鼓，张张扬扬，却忘了那清廷也是大活人，岂有一个坐着等死的道理？

遂有清廷密探（严重怀疑此密探就是郭尧阶）假意革命，投奔李杏坡。李杏坡大喜，合盘向来的密探托出起义计划，结果清廷捕快大至，李杏坡亡命途中被杀。

正在七都祠训练的吴金铭也遭官府拘走，然后官府大搞政策攻心，鼓励许雪秋速速去衙门自首，徜认罪态度较好，或可网开一面……

政策攻心的压力太大了，许雪秋只好硬着头皮去道台衙门自首，却不料到了官府他老兄一亮身份，原来他也曾捐得候补道的头衔，和正要提审他的官员平级。

这案子就没办法审了，俩道台在官衙里小饮一通，酒酒酒，邀朋会友，临风不可无，对月只需有……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那位被下了大狱的吴金铭，另有当地乡绅父老出面，保释出狱。

然后许雪秋再去新加坡筹款，还要接着干，这次算他幸运，恰好遇到了也正在四处弄钱的孙文，于是孙文强烈建议他加入同盟会，起义的事他去，筹款这活就交给孙文吧。

1906年，许雪秋正式加入同盟会。

孙文正式任命许雪秋为“中华国民军东军都督”，颁鹰球图章，并亲绘一面青天白日旗与许雪秋，派他回去继续起义。为了确保起义的成功，孙文还派出了六名同盟会员，并两名黑龙会会员萱野长知、池享吉，总共八名干部，一起奔赴黄冈镇。

此后许雪秋将秘密机关设在黄冈镇担水街巷二号“泰兴号”，经过一段时间的经营之后，三合会已有超过千人表示对下一次的起义感兴趣。

第二次起义定于1907年2月19日，这次起义堪称一次尽善尽美的策划，起义的攻击目标是潮州府城。黄冈、浮山埠及揭阳方面的三合会共同发动，兵分三路，此外各交通要道均有兄弟埋伏，连揭阳炮台都考虑在内了。

然而，临到起义的夜晚，却突然出了一桩怪事。

那一夜，天气无缘无故地突然大变，就好似猪八戒突然下了凡，倏忽之间风雷大作，风雨交加，天色黑得好似锅底，面对面站在一起的人，居然看不到对方的人影……揭阳一路的兄弟，在杀奔潮州府城的途中越走人越少，大半兄弟全都迷了路，黄冈这边更惨，由于夜色过黑，许雪秋摸扒滚打找了半夜，也没有找到集合的地点……

当时许雪秋火气就大了，这叫什么事啊，今天这个义不起了，大家统统解散……

生气的许雪秋带着黑龙会的两名兄弟萱野长知、池享吉气呼呼地去了香港，拍电报向孙文请示。却不料许雪秋前脚一走，后面兄弟们自己干起来了，而且很快就攻破了黄冈协署……

05.反清复明孙中山

却说那一夜风疏雨骤，浓睡不消残酒，众兄弟尽皆迷失在起义的途中，搞得起义泡了汤，但起义的风声却早已嚷得尽人皆知。于是清巡防营候补千总蔡河宗扬言，要对三合会的秘密机关“泰兴号”进行一次审计大检查。

听到这个消息，众兄弟大喜，立即调兵遣将，凑足了几百人，埋伏在外浮山的路上，准备给蔡河宗一个教训。

那一日几百兄弟埋伏在路边，从早埋伏到晚，饿得饥肠辘辘两眼昏花，也未见到一个清兵的影子，无奈之下返回，想吃点东西，却不料回来之后大惊，只见泰兴号门倒墙塌，空无一人，留在这里的几名兄弟却一个也不见了，现场只有一片打斗后的痕迹。

众兄弟急忙四下里一打听，才知道蔡河宗那厮早就带着清兵来过了，而且已经将留守的三合会兄弟逮去协助调查了。蔡河宗这厮之所以来无影去无踪，说穿了也没什么奇怪的，只不过他是乘船走的水路而已。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兄弟们在陆路上埋伏，你却故意走水路，存心耍三合会的兄弟们玩是不是？

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时余丑就火了，丢他老母，欺负人欺负到这种程度，这蔡河宗真是太不像话了，大家马上动手，立即强攻黄冈协署，救出被掳走的兄弟们。

正所谓一呼百应，霎时间千余名三合会兄弟聚于黄冈三里之外的乱坟岗上，每人身上挂一条白布，上印鹰球徽号，然后众兄弟齐声宣誓，余丑并宣布军法十九条，然后兵分四路，杀向黄冈城。

正杀之间，那缺德的老天又来捣乱，只听一声惊雷，泪飞顿作倾盆雨，三合会的兄弟全都傻了眼，丢下枪便走。

三合会兄弟生死不惧，却为什么一见大雨就魂飞胆破呢？

原因很简单，三合会的兄弟们使用的武器，全都是自己在家里制造的火铳，这种火铳杀伤力强于拳头，而且还有一个拳头比不了的音响功能，可被雨水一淋，火铳的战斗力一下子就降到拳头以下，这让兄弟们如何受得了？

危急时刻，黄冈城中突然火光大起，霎时间情势扭转。

这把火，却是三合会大佬陈涌波放的，他眼见天降大雨，摧毁了兄弟们的战斗力，情急之下索性一把火烧掉了一座祠堂，火光起处，城中的守军顿时心寒胆裂，再不复此前的凶悍。

熊熊的火光之中，陈涌波大步向前，怒斥守军，要求面见候补千总蔡河宗。

蔡河宗下令，让陈涌波进去。

陈涌波单找蔡河宗，那是有缘故的。一来蔡河宗此人与三合会兄弟多有往来，有点宋江未上梁山之前的意思，再者蔡河宗此人能力非凡，可怜见的在清兵这边混了好久，才堪堪混上“候补千总”，最多不过是个副股级干部，这对蔡河宗来说委实是件丢人现眼的事情……

晓以大义，动之以理。

这边革命成功后，还有太多的大都督的职位可供蔡河宗挑挑拣拣，你说这蔡河宗会跟自己过不去吗？

于是蔡河宗火速加入革命党，掉转枪口，冲入协署，擒杀司官巡抚王绳武，守城把总许登科，并俘虏了黄冈同知谢兰馨，都司隆熙等。

革命军大获全胜！

胜了归胜了，但由于三合会的兄弟们文化水平不是太高，不晓得孙文是干什么的，以为孙文定然是反清复明的好汉，就发布公告，署名“大明军政都督府孙”，在历史上首次竖起了孙文设计的青天白日旗。

06.失踪者之谜

正在香港拍电报的许雪秋，从报纸上看到黄冈的兄弟们已经干了起来，登时就急了，他带了四个人飞快地往回赶。

哪四个人？

汪精卫，胡汉民，以及黑龙会的萱野长知、池享吉——仍然是汪精卫最拿手的维持会式的组合。

许雪秋五人匆匆赶路，三合会的兄弟们兵分五路，也在匆匆向并洲进军，本打算是打清兵一个冷不防，可是清兵却早有防备，三合会反倒差点中了清兵的埋伏，激烈交战过后，三合会阵亡二十多名兄弟，被迫撤走。

清军衔尾而追，而且从海面上包抄，迫得起义军一步步又退回黄冈。正在往土造火铳里填装炸药，那该杀的老天爷又来捣乱，大雨倾盆，彻底解除了三合会的战斗力。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宣布解散。

此后诸兄弟有钱的都逃到了海外，没钱的就比较惨，只能分撤到福建乌山防守，这次起义就这么结束了。等到许雪秋带汪精卫及日本人赶到，一切都晚了。

这次起义搞得许雪秋两头乱跑，说起来实在是很惨，但更惨的还是七女湖那边。

实际上，如果不是老天夜一个劲地捣蛋，搞得黄冈三合会兄弟万般无奈的话，只要能够再坚持六天，黄冈就能够和七女湖这边结成片了。

七女湖这边的起事，说起来极尽离奇，不可思议，充满了难解之谜。

说到七女湖，就要从庚子年间孙文于惠州的二次起事说起了。那一次起事的总指挥是兴中会的郑士良，他的助手是邓子瑜，先锋官叫黄耀汉，起事时日本志士山田良政被杀。

惠州起事失败后，郑士良、邓子瑜及黄耀汉三人都逃去了香港，那郑士良却被人毒死，凶手不知何许人也。而邓子瑜和黄耀汉两人，则分别在新加坡开了一家旅馆，从此成为了旅游业大亨，进阶到了成功人士行列。

1907年初，孙文密召旅店业大亨邓子瑜及黄耀汉，两人去了之后，只见孙文身边坐有一彪形大汉，龙威虎猛，声势骇人。

孙文向邓子瑜和黄耀汉介绍说，这名大汉，乃江湖中成名大哥，姓余，名绍卿是也，余大哥在江湖上端的有名望，说是一言九鼎，也不为过。现今孙文命令，由余大哥领队，带邓子喻和黄耀汉两人经由香港潜入惠州，再行举事。

于是余大哥带着邓子瑜和黄耀汉去了香港，刚刚到地方，就被香港警察盯上了，黄耀汉就掉头回新加坡去了，还是开旅馆安全。

现在只剩下两人，于是余绍卿大哥命邓子瑜在香港等信，余绍卿只身进入内陆，此一去，便如泥牛入海，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大哥余绍卿失踪，与他同时失踪的，还有这次起事的活动经费。

可想而知邓子瑜是何等的郁闷，大哥失踪了，钱也没了，就只好打报告，朝同盟会驻香港分会的负责人冯自由要。算计时间，邓子瑜打报告要钱的时候，许雪秋应该也在冯自由那里拍电报满世界找孙文呢，这两人相互之间就没有搭句话吗？

估计是没顾上，邓子瑜这边一口气找到了三个兄弟，这兄弟三人的名字也出奇的标准一致：陈纯，林旺，孙稳……瞧瞧这名字，也太整齐了吧？

邓子瑜派了陈、林、孙兄弟仨去干活，这兄弟三人活干得让人吃惊。

纠合了二三百人，一举占领了七女湖镇，并夺得该镇巡防营的械弹。

三日而后，克泰尾，杨村，三达，攻占杨村西南，夺得博罗东北，转而向南，横行于归善之东。

清军四个营，对此无可奈何。

五月初八日，大败清军于八子爷。

然后众位兄弟就回来了，因为弹药打光了。

回来之后，起义将领们被安置在屯门青山农场，做了幸福的园艺工。

三年而后，邓子瑜途经惠州，被清廷发现，要求引渡，同盟会花钱请律师辩护，无效，终被押解给清吏杀之。

七女湖之役，打得如此漂亮，按说应该有些战报描述一下战况细节才对。

但是没有。

我们得到的细节在东京——东京同盟会的兄弟们，打起来了！

07.孙文的身价

第一场架，是从升起在黄冈那面青天白日旗开始的。

同盟会要搞形象设计，就得先行设计一个LOGO，搞出一面富有中国特色的旗帜来，黄兴对这面旗考虑了太久太久，他的梦想就是弄出一面井字旗，以示恢复汉制之意，但是孙文却对他谆谆教诲说：克强兄，我们搞革命，就不要想着名利二字，功不必我成，名不必我就。

黄兴问：既然你不求名不求利，那还和我争什么呢？

孙文说：我不是和你争，我只是坚持我的观点——还是青天白日旗最好。

黄兴说：别提你那青天白日旗了，那明明就是日本膏药旗的变种——有日本并华之象，应当速速毁弃。

孙文闻言大怒，厉声道：

仆在南洋，托命于是旗者数万人，欲毁之，先摈仆可也！

孙文的意思是说，青天白日旗是不可更改的，谁不同意，给我滚蛋！

黄兴也火了，当场发誓退出同盟会。

而后回过头来，黄兴又后悔自己当时情绪过于激烈了，他写信给胡汉民说：

余今为党与大局，已勉强从先生意耳！

黄兴屈服了，在一边冷眼旁观的宋教仁却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说：孙文这个人，太专横了——待人做事，近于专制跋扈。于是宋教仁立即和同盟会决裂，辞去庶务干事一职，带着一个叫白逾桓的人去东北找黑社会去了——活动绿林。

这件事过去后，时逢六龙山洪江会举事，朝廷很生气，就向日本提出来逮捕并引渡孙文的要求，日本西园寺内阁接到清廷的照会之后，就去找黑龙会的魁首内田良平商量。至少在西园寺内阁的眼里，黑龙会与同盟会没什么区别。

内阁与黑龙会经过一番紧急协商，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于是日本政府出面，当着内田良平的面对孙文说：清国要求我们抓起，押送回国，我们当然不会这样干，但我们日本政府也不可能和清国弄僵关系，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请孙文离开日本。

当然，就这样让孙文离开，也有点说不过去，幸好黑龙会中有一位股票商人铃木久五郎，铃木愿意资助一万元与孙先生，同时作为补偿，日本政府也可以一次性支付孙文五千元……

听听日本人开的这价格。

还记得康有为那老兄走的时候，日本人掏了多少钱吗？

九千元！

现在轮到了孙文，才五千元，整整差了一半，这岂不是指着孙文的鼻尖骂娘吗！

可就是骂了你了，你孙文又能怎么着？你看看人家康有为，举手投足，弄一个保救大清皇帝公司，轻而易举地就弄到了上百万的巨款。再看看你孙文，连船票都逼着会中的兄弟卖房子卖地……

总之，日本人认为，与康有为相比，孙文的经营能力还差得远，五千元钱，这就足够了。

果然不出日本人所料。孙文大喜：成交！

于是黑龙会设宴，由内田良平主持，在赤阪区三河屋，参加这次宴会的有：孙文，章炳麟，宋教仁，胡汉民，刘师培，汪东，宫崎寅藏，清藤幸七郎，和田三郎等人。

宴罢，孙文带着黑龙会的萱野长知、池享吉及胡汉民、汪精卫等人南下——所以这四个人才会和许雪秋走到一起。

08.都是金钱惹的祸

这时候的章炳麟，身份是非常奇特的。

他并非是同盟会的人，但因为衣食无着，孙文让他做《民报》的主笔，这等于是收编了他，所以说他也应该算是同盟会的人。

章炳麟知道，孙文从黑龙会那里拿到了一万元，却不知道日本政府也支付了孙文五千元，更不知道孙文已经被驱逐出境了。

所以当孙文临走之前，从黑龙会的一万元中拿出两千元，给章炳麟办《民报》之用，章炳麟明确表示不够，应该把一万元全都留下——你孙文不是去南洋募捐去吗？带这么多的钱干什么？

孙文也不解释，只管揣钱走人。

——我们知道，孙文的这笔钱肯定没用在黄冈，因为黄冈的兄弟使用的都是土造火铳。

——这笔钱同样也没用在七女湖，七女湖的兄弟是攻下了七女湖镇的军械库，得到的武器。

那么这笔钱——至少其中的一部分是让江湖大哥余绍卿那兄弟揣走了。

不管这笔钱哪儿去了，反正同盟会这边没人知道孙文到底拿了多少钱，不知道最好，免得麻烦。

可是孙文刚走，黑龙会的四个日本人突然打了起来。

四个日本人分两伙，平山周、北一辉、和田三郎这三个人一伙，合起来暴打宫崎寅藏，打得宫崎寅藏吱哇惨叫，满地乱跑。

同盟会的兄弟听到黑龙会打架，章炳麟、张继、刘师培、谭人凤以及田桐急忙赶来劝架，这一劝架才知道，原来孙文还从日本政府那里拿到了五千元，而黑龙会之所以设宴，正是孙文保证再也不回到日本的表示。

霎时间同盟会诸人目瞪口呆。居然会有这样的事？

那孙文口风够紧的啊，一个字也不透露，把大家全都蒙在鼓里了。

张继第一个大叫了起来：这是受贿！孙文被收买了！此举有损同盟会的威信！

他声称——革命之前，必先革革命党之命！

章炳麟则是拿起笔来做刀枪，将《民报》上孙文的照片撕下来，批上“卖《民报》之孙文应即撤去”的字样，然后把照片和批语贴上邮票，寄到了香港，以羞辱孙文。

章炳麟，张继等人发火还是有理由的，说得过去，可是宫崎寅藏那几个日本人又是什么原因，打成一团的呢？

这事说起来，就有趣了。

概因扶立孙文为同盟会首领，是宫崎寅藏的力荐，但是平山周、北一辉及和田三郎等人却左瞧孙文不顺眼，右瞧孙文不舒服。他们认为孙文是一个西欧主义者——这几个家伙还真有眼光，连孙文是共济会会员的秘密都硬是看透了——所以他们反对孙文，支持章太炎或是宋教仁出任同盟会会首。

对此，北一辉后来专门写了部《支那革命外史》，用来解释这件事情：

……当时所发生之内讧，诸友皆以发生于不肖入党数月之后，因而归罪于不肖之行动，然而不肖方以彼等各自之色彩逐步趋向鲜明为快，深希彼等各自贯彻其思想之所向，因此敢于置不肖一身之毁誉于不顾也……

……以孙君英美化之超国家观观之，当其被逐时，日本政府赐予之数千金，未尝不可视为对亡命客所给予之国际怜悯，然以太炎国粹主义之自尊心视之，则深以孙君率留学生离去而不示威为憾，且认为孙君实不应密收金钱，如丧家狗之被逐，太炎之所以逼使孙君辞去总理之理由，亦可使人理解者也……

北一辉这个家伙的眼睛实在是太厉害太厉害了，他一眼就瞧出孙文超国家革命的共济会思想，相比之下，这个日本人更欣赏章炳麟富中国特色的“国粹主义”，这就难怪他要跳出来闹事了。

09.托尔斯泰给了中国革命一记闷棍

如果说，孙文的共和思想不成体系，只是东拿一点西借一点的话，那么如章炳麟，就连拿借的本事都没有。

章炳麟被世人戏称为章疯子，他最大的毛病是说不上两句话就动手打人。有一次他正在吃饭，一边吃一边和黄兴讨论问题，却不料他突然发了飙，操起饭碗砰的一声砸在黄兴的脑门上，砸得黄兴满脸是血，黄兴却只能尴尬赔笑——总不能他发疯你也发疯吧？挨了疯子的打，只能吃哑巴亏，换了谁也只能是自认晦气。

章炳麟的疯人疯事太多，此人初到日本，警察厅前来调查户口，让他填写一张表格，章炳麟给人家如此填写：

出身：私生子。

职业：圣人。

年龄：万寿无疆。

……连填个表格都这么胡闹，说他神经正常，这事谁能相信？

章炳麟之所以发疯，是因为他比较恼火，概因此人胸中所学，超过此前此后的任何人，他是重量级的国学大师，但就在这位国学大师的脑子里，知识与学问堆如小山，毫无秩序地摆放在一起，偏偏就是没有能够发酵酿生出伟大的思想来。只有学问而没有形成自己的独家思想，就只好掉书袋，最终成为迂腐不堪的老冬烘，书呆子。不唯是章炳麟，这种事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会让人发疯的。

孙文以其大杂烩思想能够领导群伦，那是别人脑子里连杂烩都没有，所以若是不论学问，不比谁看的古书多，单只看谁的思想更有价值的话，那么孙文至少要比章炳麟高出半个格来。

领袖的思想只比部属高出半个格，这实在是件危险的事体，要知道，就在这半个格之上，还有一位真正的思想导师邹容，若非这少年耗尽了自己的精力，瘐死狱中，只怕孙文很难形成大影响。

更危险的是，一旦再出现与邹容同一层极的人物，孙文的权威就会遭受到强有力的挑战。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能够有资格与邹容相提并论的思想大家，还真的来了。

而且一次就来了两个：刘师培与何震！

这两个人又是个什么来历呢？凭什么就说他们是思想大家？

刘师培和何震，是一对恩恩爱爱的小夫妻，两人一边恩爱，一边琢磨革命思想，当时刘师培还给自己起了一个笔名，叫做“激烈派第一人”，意思是说，天底下我最革命，谁也比不了我。这一对恩爱夫妻大闹上海滩，宣传种族革命，惊得地方官欲哭无泪，苦苦哀求他们快换个地方去革命……于是刘师培夫妇就跑到了东京，还和章炳麟住到了一起，共同探讨革命之路。

三个人的主要议题是：留小脚梳辫子的辜鸿铭其人。

这位辜鸿铭在两湖总督张之洞门下做幕僚，此人学贯中西，懂七八国洋话，他每次出国，都故意拖着大辫子，单挑洋人最多的地方，拿张洋人的报纸倒过来看，当众洋人看得惊奇，笑得前仰后合之时，辜鸿铭却将报纸一收，拿洋话呱唧呱唧把报纸上的新闻背诵一遍，顿时惊倒无数洋人。

辜鸿铭对西学研究得太深，知晓其弊，结果不幸掉头栽进了国粹主义的泥潭之中，他游走列洋，公开讲演，劝说西洋诸国效法中国，废除一夫一妻制，建立一夫多妻制，一夫多妻好，就是好来就是好……

辜鸿铭宣扬一夫多妻，目的是为了激怒西洋女性，存心惹事。果然，就有许多西洋女人跑去和他公开辩论，认为一夫多妻的社会制度，不如一妻多夫，男人的持久力明显不如女性，因此一妻多夫更科学。

于是辜鸿铭笑曰：你看这茶壶和茶碗了没有？这茶壶就是男人，这茶碗就是女人，从来都是一个茶壶配几个茶碗，谁见过一个茶碗配几个茶壶的？

如此妙喻，令得坚持一妻多夫的西洋女人目瞪口呆，再也无话可说。

总之，辜鸿铭此人有意以惊世骇欲的奇论宣传中国传统国粹，攻击西学之弊，单只是和洋女人理论，已经没什么刺激了，于是辜鸿铭决定找个洋大腕，好好大干一场。

他挑选了俄国大文豪托尔斯泰下手，于1906年通过俄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给托尔斯泰寄去了他自己用英文写的书：

一篇是《尊王篇》，另一篇是《当今，皇上们，请深思！论俄日战争道义上的原因》……单看这两个标题，不像是两本书，倒像是两篇文章。

大文豪托尔斯泰收到这两部书之后，隔不久就写了封复信：《致一个中国人的信》。发表在德文版《新自由报》、法文版《欧罗巴邮报》及日方版《大阪每日新闻》上。

信中说：

支那近岁中，浮躁之伦，以新党为目标，以为改革支那，不外仿行西法。有言建代议政体者，有言兴陆海军者，有言振西法之商工业者。众议纷嚣，如稠如螗。此非惟浅拙之谈也，抑亦至愚之解。以予所知于支那者论之，此制实与支那民族大相驰背。今举法制、军制、工业诸大端，惟西人之是效，不过使支那农业生活丧失于一旦耳。

托尔斯泰这封信，翻译得不是太明白，如果再翻译一次的话，那就只有一句话——要警惕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对清国的和平演变，清国“断不宜取法西人”，应该“保守农业生活，信从儒释道三教，则祸患自消”。

托尔斯泰要求中国人继续停留在农耕时代，别跟洋人学着向现代文明迈进，这封信不啻一记闷棍，打得同盟会诸人目瞪口呆，尽皆陷入了思想迷乱之中。

10.砸烂华盛顿的狗头

要知道，中国共和革命的思想源头，就是取法于欧美的民主制度，希望通过共和革命将中国民众从皇权桎梏下解脱出来，如章炳麟就坚定不移地确信：

中国亦望有尧，舜之主而出革命，使本种不亡已耳，何必望其极点如华盛顿、拿破仑耶！

很明显的是，至少在章炳麟的眼里，如拿破仑、华盛顿这样的洋圣人，远比尧、舜这样的国产圣人高明得多。

西方民主的影响，不仅涉及到了知识分子，甚至连朝廷选拔官吏，都能看到这些西方伟人的影响——有官员出题考考生，题目竟然是《项羽拿破仑论》，结果因为多数考生不解拿破仑为何物，写出了“项羽力能拨山，何惧一破轮乎”的千古奇文。

总之，共和革命，希望的就是建立起西式的民主制度。

但是现在托尔斯泰警告大家说：千万不要上资本主义的当，中国不适合民主，不适合进入现代文明，就停留在小农经济时代，刀耕火种最好。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大家还有必要搞什么共和革命吗？

可是共和革命是非要搞不可的，已经弄到了这份上，不将革命继续到底，难道还回去让清廷把自己逮到监狱中去吗？

要革命，又不能搞资本主义，那这个革命到底怎么个搞法呢？

绝望之际，刘师培登高一呼，给中国带来了无政府主义：

至其要归，则在中国实行无政府。

完了，这句话一说，从此刘师培被钉在了无政府主义的铁柱子上，一万年也难以脱解。

但实际上，刘师培的思想远不仅此，此人已经冲刺进了共产主义时代——这话我们等会儿再说，单说刘师培开出无政府主义的药方，破解了中国共和革命的悬疑，令得革命党无不欢呼雀跃。

最先被刘师培的思想所影响的，当然就是章炳麟了——这就是没有自己的思想体系的麻烦了。

自己没有思想，就只好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走，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思想与知识不是一个概念，知识是可以从外界汲取的，而思想思想，就是你自己的思考，你自己的想法，但凡形成思维惯性的人是很难改变自己的——于是章炳麟冲动起来，再一次发飙：

籍令死者有知，当操金椎以趋冢墓，下见拿破仑，华盛顿，则敲其头矣！

看看这个章炳麟，人家华盛顿拿破仑招你惹你了？你居然要钻进人家的坟墓里，拿“金椎”砸人家的脑袋！

章炳麟素有疯子之称，他突然之间从一个极端冲刺到了另一个极端，是正常之事，在情理之中。

但当隐匿江湖日久的美貌才女松陵女子潘小璜从斜刺里杀进来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刘师培的思想已经对整个中国的知识分子造成了强有力的冲击。

松陵女子潘小璜——这次他是以柳亚子的男人身份出现，写诗曰：华、拿竖子何须说……柳亚子这人自幼口吃，说话结巴，又有严重的女性化倾向，每与人争论，往往是粉泪盈盈，令人无计可施。可就是连他，都不把华盛顿和拿破仑放在眼里。

不放在眼里就算了，总之是西方民主不可效法，华盛顿和拿破仑的狗头统统要砸烂，那么中国共和革命的目标是什么呢？

——向共产主义冲刺！

年轻时代的刘师培为中国开出了这剂决定性的药方。

11.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我们说，刘师培是共和革命时代的思想大家，这不是毫无依据的。

实际上，刘师培是第一个把马克思主义引进中国的，还是在1907年，他就在他所主持的刊物上译介过《共产党宣言》的部分章节，并高度评价说：

自马尔克斯以为古今各社会均援产业制度而迁，凡一切历史之事实，均因经营组织而殊，惟阶级斗争，则古今一轨。自此谊发明，然后言社会主义者始得所根据，因格尔斯以马氏发现此等历史，与达尔文发现生物学，其功不殊，诚不诬也。

可见，刘师培是在十月革命炮响之前，抢先把马克思主义送入中国的，但还没等大家把这些思想消化掉，他的思想已经跑步进入到了共产主义时代。

最让我们惊讶的是，刘师培所营建的共产主义思想，后期在我们的生活中都得到了“实践”。比如说，刘师培设想的共产主义时代是每个人完完全全的平等，住同样的屋子，穿同样的鞋子，吃同样的饭菜……可是，每个人的智力不同，勤勉程度不同，对社会的贡献不同，那该怎么办呢？

刘师培说：……你活该！

他建议，在共产主义社会里，20岁前的人统统送入老幼栖息所，有天大的本事你也得憋住，不能干活，只能吃闲饭。等到了21岁，管你是刘翔姚明还是郭晶晶，都必须要去修马路，修一年的马路之后，大家统统去森林里伐木，然后再有四年的时间当建筑工人，去工地上搬砖头，别嫌累，好好干，搬过四年的砖头之后，再当三年的铁匠，这时候你已经三十岁了，OK，然后你要干五年的纺织工人，36岁那年你终于可以不干体力活了，你现在有两年的自由时间，在这两年的时间里，刘翔可以去跑步——这都36了，他还跑得动吗？跑动跑不动是你的事，人家刘师培才不管，跑两年步后，你还要再干三年的厨师工作，万一你炒的菜特别难吃，怎么办？那就活该吃饭的人倒霉，好在这厨师你最多也只能干三年，三年后你已经四十岁了，再去干五年物流，跑运输，到了46岁，你就是医生了……什么？你不懂医？你不懂那活该病人倒霉，这医生你想当得当，不想当也得当。当了五年医生，治死无数轻病患者之后，你已经五十岁了，就可以重返老幼栖息所，去吃最不称职的厨师炒出来的最难吃的饭菜，身体不舒服可以找一点医术也不懂的医生看……

按刘师培设计的这个工作流程表，如果刘翔姚明想当运动员，李宇春想唱歌，韩寒郭敬明想写书，那又该怎么办？

开什么玩笑？但凡表格上没有的活，就不要瞎琢磨，管你是李宇春还是郭敬明，统统去修马路……

如果你想上互联网玩游戏……不允许，你只能修马路。

思想大师刘师培不仅描画了这么一幅美丽图景，还制作了实现美好愿景的最可行方案。

1908年，广东大水，人民尽为鱼鳖，刘师培悲天悯人之余，写了篇名为《论水灾为实行共产之机会》的文章。

文章中说：水灾一到，田亩及财产付诸一空，所有的人都一贫如洗，终于平等了，因此这是实现共产主义的最好时机。当然不是灾民们自己和自己共产，而是要共地主老财的产：我现在奉告饥民的话，就是教他杀官，抢富户。这两件事做到尽头，就可以做成共产无政府了。

接着，刘师培谆谆告诫实现了共产主义的人们，“大家一起盖茅棚”，“要饭也要大家一起要”，“得了银钱，也要大家一起用，有了粮食，也要大家一起煮，一起吃”。

如此说起来，刘师培不仅是将马克思主义引进中国的第一人，而且也是暴力革命的始作俑者。

当孙文还没有琢磨在沙门岛建立社会主义特区的时候，刘师培的思想已经冲刺进入到了中国的共产时代，连暴力革命阶段都给跨越了。

你说这两人谁跑得更快？

12.大禹是只大晰蜴

刘师培这个人，跑得实在是有点太快，大家真的追不上他。

后来此人培养了一个学生，叫刘文典。

这刘文典，是赫赫有名的国学大师，他的十卷本《庄子补正》轰动全国，时称地球上只有两个人懂《庄子》，一个是庄子本人，另一个就是刘文典了。

刘文典因此而被当时的“蒋委员长”誉为国宝，于是蒋委员长亲切去见国宝刘文典，却不料刘文典见面就称呼蒋委员长为“新军阀”，蒋委员长大怒，当场扇了刘文典两个耳光，刘文典岂是吃亏之人？毫不客气飞起一脚，踹在委员长的小腹上，痛得蒋介石满地打滚，汗如雨下。

蒋委员长生气了，下令道：把刘文典这厮给我关起来，然后让他滚出安徽，去清华大学教书去！

打个破委员长还要被关？

听说了这事之后，周豫才同学——他现在已经是着名的鲁迅先生了——火冒三丈，撰文谴责道：

安徽大学校长刘文典教授，因为不称主席而被关了好多天，好不容易才交保出来。

鲁迅先生的笔硬是厉害，当面骂蒋介石是新军阀，被鲁迅先生轻描淡写地说成“不称主席”，两人打架的事也不提了，蒋介石挑这些文化人当对手，活该他吃亏。

不说蒋介石吃亏的事了，我们的话题还是在刘文典身上。

抗战期间，刘文典在西南联大，与大作家沈从文是同事，有一次日本人的飞机来轰炸，刘文典急忙挟起个破布包，从屋子里窜出来，向着荒山野岭狂奔，正奔之间，忽见沈从文也从屋里冲出，夺命狂逃。

当时刘文典极度诧异，停下脚来斥骂道：

我跑，是为了保存国粹，为学生讲《庄子》；学生们跑，是为了保存文化火种，可你这个该死的，跟着跑什么跑啊？

可怜的大作家沈从文，只因为写几篇小说，在国学大师的心目中，连逃命的权利都没得有。

但刘文典的这番话，也确实是有一定道理的，不是说写小说就不值钱，但与国学大师相比，无论如何总是要差上那么一点点的。

现在我们知道，刘文典要比差一点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沈从文，高上个那么一点点。

而章疯子章炳麟呢，则要比刘文典又高出那么一点点。

比刘文典要高一点点的章炳麟，最是不忿孙文，却对刘师培夫妇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唯是章炳麟，当刘师培在东京讲演的时候，另有一位国学大师钱玄同，也跟在刘师培的屁股后面跑跑颠颠，端茶倒水。

钱玄同虽然国学底子深厚，但不幸的是，这厮胡乱考据，竟然考据出了中国古代圣人、治水的大禹是条虫子！你说这岂不是胡闹，大禹是条虫子，那比大禹更早的黄帝，岂不成了阿米巴变形虫？

人家韩国人考古，越考越古，已经把黄帝的对手蚩尤考据成了韩国人的祖先，可他钱玄同竟然把大禹考成了蜥蜴级别的大爬虫，这岂不是存心打击中国人的自尊心吗？

鲁迅先生看不下去了，于是执笔开写短篇小说集《故事新编》，恶搞古代神话，在小说中，鲁迅先生让钱玄同这厮手持笏板，爬到正在补天的女娲娘娘的肚皮上，大喊大叫：……不穿衣服，伤风败俗，大禹是条虫子，是虫子……

那么大禹到底是不是条虫子？真是天晓得，这事先搁在这里吧，继续说钱玄同，虽然钱玄同在考古上伤害了中国人民的自尊心，但他对中国的文化事业还是有着突出贡献的，这最重要的贡献就是文字的横排——此前中国文字都是竖板的，是钱玄同最先建议横排，以利于读者的阅读，尽管这个建议被愤怒的印刷厂排字工人给否定了，但最终，中国人还是接受了钱玄同的这一建议。

如此说来，钱玄同终不负国学大师名头的，他和章炳麟加在一起，却都是跟在刘师培后面跑跑颠颠的，由此我们就可以知道刘师培此人的分量了。

13.同盟会大闹东京

刘师培与何震夫妇的到来，让同盟会中诸人对孙文更加看不到眼里。

有了刘师培这样的思想大师，还要孙文做什么呢？

正当大家心里犯嘀咕的时候，黄冈、七女湖两地起义失败的消息突然传来，霎时间同盟会炸开了锅。

这是孙文瞒着大家带了钱离开日本所主持的军事行动，却如此虎头蛇尾地收了场，众人大怒，而且有更多的人加入到了倒孙的阵营之中，由张继领头，一行人吵吵嚷嚷，去找同盟会的庶务干事刘揆一——这个庶务干事原本是宋教仁的差事，幸亏宋教仁见机得快，早早辞职，所以这个麻烦，就由刘揆一来承担了。

众人吵闹，要求立即召开大会，免去孙文总理一职，改选黄兴出任。

刘揆一却不同意这个做法，他认为虽然黄冈与七女湖两次起义失败了，可是孙文和黄兴都没有消息，也许他们正在筹划下一轮起义，如果大家就这么闹将起来，只怕那后果……

万一因总理二字而有误会，使党军前途，顿生阻力，非独陷害孙黄二公，实不啻全体党员之自杀。

张继大怒，强迫刘揆一立即宣布开会。

刘揆一硬顶着不允，结果被张继扑将过去，照头便打。刘揆一也不甘示弱，与张继扭打成一团，大家一拥而上，抓胳膊拎腿将刘揆一按住，劝刘揆一不要对自己的同志采取暴力行为，暴力行为是不妥当的……而张继则对刘揆一拳打脚踢，直打得刘揆一欲哭无泪。

哪里有暴力，哪里就有屈服。

刘揆一终于被说服了，宣布开会。

会议一开，刘师培就跳了出来，不失机宜地提出改组同盟会的要求。

原来，刘师培把孙文的思想和自己的一比较，发现孙文才刚刚到了“沙门岛社会主义特区阶段”，而自己这边都已经冲入了共产主义时代，理所当然的，他认为自己如果弄个同盟会总理干干的话，勉强还不算是太屈才……

而且刘师培早已发现，同盟会之所以能够在东京立足，是因为黑龙会庇护的原因，所以他一早就找了黑龙会的北一辉与和田三郎，劝这俩活宝也晋升到同盟会干事的职务。

而北一辉与和田三郎这俩家伙呢，分明是也有点责任心过强，觉得老是让同盟会这么放任自流可不行，就想监护得严一点。所以这俩家伙就支持刘师培出任总理职务，条件是自己也要从同盟会的普通会员晋升到干事级别。

但是刘揆一却是坚定不移的挺孙派，你刘师培的思想就算是跑步进入了共产主义有个屁用，广东那边多少志士正在与清兵进行着殊死血搏呢！

当场拒绝。

刘师培大怒，再度提议。

提议无效。

刘师培还要再闹，这边北一辉却火大了，当即穿着塌拉板，冲着刘揆一就扑了过去，将刘揆一按倒在地，举手就打。刘揆一奋力反抗，两个人滚成一团，同盟会诸同志在一边呐喊助威，和田三郎也穿一双塌拉板，呱唧呱唧跑过去助阵，却被刘揆一身体一撞，只听嗖的一声，两只塌拉板飞上了半空。现场人仰马翻，热闹非凡。

有分教，革命党大闹东京，同盟会内讧东瀛。要知道志士刘揆一与俩日本人谁输谁赢……这个事就不是那么重要了，总之，用拳头解决思想上的冲突，这是中国人比较喜欢的办法。

14.火箭干部徐锡麟

章炳麟、陶成章大闹同盟会，是有内在原因的。

因为他们的人此时正在流血，正在牺牲。却得不到任何支持。

——暗杀团！

——光复会！

——徐锡麟！

——秋瑾！

徐锡麟从未成为同盟会中的一员，相反，当他在上爱女校见到蔡元培的时候，就立即加盟了光复会。

此后徐锡麟回到绍兴中学当老师，恰逢蔡元培的本家弟弟蔡元康来绍兴做客，给徐锡麟出了一个怪点子：

抢劫钱庄，弄钱，然后买军火，然后再革命……

于是徐锡麟便找了另一位党人许仲卿，借了五千块钱，去上海买了五十支“后堂九响枪”，并子弹两万发。然后他去找绍兴知府熊起蟠，说是学生们练体操，需要武器……那熊起蟠明显是缺心眼，一听有道理啊，学生要做体操，没有武器怎么行？当即大笔一挥，批准了。

武器运来了，徐锡麟立即找来了同盟会的兄弟们，每人发一支枪，准备行动。却不料同盟会众兄弟连连摇头，都说不会用枪，徐锡麟说：我教你们用，你们看，这枪很好用的，举起来，瞄准对方，拿手指头一勾，啪……众兄弟答曰：太难了，学不会。徐锡麟这才有点醒过神来，敢情这同盟会只会说嘴，轮到干活的时候，就只能指望光复会自己动手。

于是徐锡麟就去大通寺找和尚帮忙，想借几幢空房子用来建大通学堂，但是徐锡麟的父亲徐凤鸣却怀疑儿子“图谋不轨”，于是吩咐庙里的和尚不要借给他，最后徐锡麟从别处还是借来了的房子，可是学校名称还是叫大通。这时候光复会的二把手陶成章赶来，认为大通学堂这名称太土，建议改为大通师范学校……

房子借来了，徐锡麟又去借人。

他去了哥老会在江浙的分支龙华会，借来了二十几个会玩枪的大哥，由大哥们当老师，大哥们带来一帮兄弟假装学生，这样学校就齐活了。

然后徐锡麟与陶成章等人开始制定“中央革命”与“夺取重镇”的起义计划，按照计划，他要先去日本学陆军。但是小日本的军队严实得针都插不进去，徐锡麟一无所获，就回国先去了东北，与绿林道冯林阁会面，然后去北京找袁世凯，袁世凯没有找到，他的伯父俞廉三却把自己的学生恩铭介绍给了徐锡麟。

这恩铭是清廷中难得一见的人才，办事能力超强，他进入仕途不过八年，就已经升任了安徽巡抚，升官的速度比之于袁世凯还要快，绝对的大清火箭干部。

从此徐锡麟跟了恩铭，升官速度却比恩铭还要猛，眨眼工夫就升到了巡察处会办，巡警学堂堂长，并加二品衔。从此徐锡麟就负责巡警学堂的工作，把大通学校里的大哥们交给秋瑾管理。

徐锡麟飞黄腾达，引来了光复会的极度紧张，于是陶成章匆匆赶到杭州。恰巧秋瑾刚刚收到了南洋一所女子学校的聘书，高薪诚聘秋瑾女士出任校长一职，秋瑾开开心心地正要收拾行李去南洋。

陶成章劝秋瑾留下来，南洋未必缺一个女校长，可是中国的共和革命，实在是太缺少有血性的革命者了。

秋瑾起初有些犹豫，但是天生的血性，终于让她无法置中国苦难百姓于不顾，答应陶成章留了下来。

秋瑾留下来，是为了起事革命，要革命，就必须联络终南山的江湖帮会——总不能让老百姓来干这活吧！

愿意革命，不畏生死的百姓，就已经不再是百姓了。

但中国的大多人还是老百姓，所以这掉脑袋的活儿，就只能指望江湖豪客了。

15.谒拜山门

要拿下终南群雄，必先拿下徐锡麟。

因为徐锡麟与终南会交情最深，他所创办的大通师范学校，就是终南龙华会的堂口。学校中老师就是大哥，学生都是会中兄弟，所以在徐锡麟离开之后，一连安排了两任校长，都被学校的师生们操桌子腿椅子蹭打得亡命飞奔，逃出学校后再也没敢回来，直到秋瑾出任了大通师范学校的督办，一众师生们知道秋瑾的刀子可不是吃素的，这才歇了手。

此时龙华会的大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牛大王竺绍康，便在大通师范学校担任课外辅导员。

秋瑾叫上牛大王，去安庆的巡警学堂找徐锡麟。

她一定要见到徐锡麟，那是因为她在反出同盟会后，是由徐锡麟介绍加入的光复会，所以对于徐锡麟到底有没有背叛光复会，不证实一下她是决不会轻下结论的。

见到徐锡麟之后，果然，证实了徐锡麟并没有因为受恩铭之恩，就放弃了革命，他仍然愿意主持这次军事行动。

于是秋瑾偕牛大王先要拜会金华会会首徐买儿，那徐买儿是绿林大豪，垄断了金华火腿的买卖，生意做得相当红火，用堂下客常满，杯中酒不空这句话来形象徐买儿，那是相当的贴切。

而且徐买儿手下弟子极众，遍布四面八方，最出众者有水下蛟，陆上虎，林中豹，天上鹰四个徒弟，这四人俱在江湖上闯出了不小的腕儿，天南海北，走到哪里大家都会给足了面子，由此可见徐买儿的势力不可小瞥。

按江湖规矩，秋瑾和牛大王拜山之前，先让一名兄弟呈上拜帖，算是给徐买儿一个面子吧。

一个弟子去下拜帖，却一去不返。

牛大王心中疑惑，再遣第二名弟子去，却仍然没有消息。

再让第三名弟子去，这名弟子回来得好快，只是回来的时候脸皮都吓得青紫了，他带回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前去送信的两名兄弟，不知因何缘故，都被徐买儿的徒弟打得口吐鲜血，爬不起来，此时正在爬回来的路上……

秋瑾和牛大王顿时变色。

这徐买儿，好凶好凶哦。

16.武林大豪

徐买儿确实凶得很！

他刚刚建了一幢大宅院，今天是上梁的日子，各地赶来祝贺的徒儿数百人，门外放着一对幅匾，上系红花，下悬彩缎，是当地最有名望的乡绅送来的。

满堂花醉三千客！

一剑光寒四十州！

正合房主人的武林大豪士之身份，看得徐买儿咧开大嘴巴傻笑个不停。

十几名弟子正在上梁，上梁前先要念《鲁班书》的秘密咒语，念了神咒，这屋梁就不会生虫子，也不会招引来老鼠，只有鲁班的传人才真正懂得这咒语，不懂的人，念了也是瞎念。

细如耳语的咒语声中，房梁慢慢悬起，悬起，突然之间，一道粗逾儿臂的绳子无故断裂，众人惊呼声中，就见那粗大的悬梁直落了下来。

堂下人头涌动，这悬梁砸下，至少也得几十条人命。

所有的人都骇得闭上了眼睛，不忍看那血肉横飞的场面。

却是作怪，悬梁落地竟然无声无息，更没有听到被砸人哭爹喊妈的惨叫声。

众人惊诧地慢慢睁开眼睛，顿时呆愕当场。

只见一条神态威猛的大汉，双臂高举，凛凛如天神，竟然托住了那沉重的悬梁。

拨山力，举鼎威，呜呶叱咤千人废！

这大汉好惊人的神力。

所有的人都看得呆了，眼望着这大汉，嘴巴大张，一任口水顺着嘴角淌下，却连擦一擦都不晓得。

砰的一声，厅内疾风空起，那大汉竟然将粗大的悬梁当长枪使，顺势一舞，将悬梁直竖了起来，冷硬的疾风刮得诸人面颊生疼，所有的人都发出不由自主的惊叫，忙不迭地逃开。

这天生神力的大汉，便是牛大王竺绍康了。

双方见面，这才弄清楚，那假传徐买儿之命，打伤牛大王送信之人的，是金华会徐买儿新近收的一名弟子，姓林，等到徐买儿怒气冲冲派人去捉他的时候，姓林的早已逃得踪影不见。

误会虽消，但徐买儿终究是心怀歉意，遂与牛大哥一道，由诸暨经浦江，武义而至金华，兰溪，复由永康，义乌而至处州，兼以鉴湖女侠赫赫之名，各地兄弟纷纷响应，总计联络了终南会、龙华会，金华会，九龙会，平阳党，乌带党以及青帮，洪帮等各路豪杰，共同举事。

照例是斩鸡头，饮血酒，对天盟誓：

对天盟誓，我等终南兄弟，愿奉徐大帅之号令，粉身碎骨，光复大汉，有违誓言，天雷亟之。

这终南群雄所奉的徐大帅，又是何许人也？

便是安徽巡察处会办，巡警学堂堂长徐锡麟是也。

为什么大家要奉徐锡麟为帅呢？说穿了也没什么稀奇的，一来是徐锡麟革命的资格最老，二来呢，目前这些人中他混的官最大——巡警学堂堂长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江湖兄弟起事，隐语暗诗总是少不了的，终南群雄每人领到一片纸，纸上写道：

一寸短来一寸长，

相逢休问爷和娘。

绿水东合三月三，

光复祖业拜高堂。

这次起事，遥尊徐锡麟为大元帅，大元帅之下为五大协领，次第而下，是由各堂口老大出任的分统。徐锡麟虽然是大元帅，但全军的司令官实际上是由秋瑾来担任，她将数万江湖兄弟分为十六级，横分为八军，分别是光军，复军，汉军，族军，大军，振军，国军，权军。这八个字联起来读，就是：光复汉族，大振国权。

此次行动，由金华会的徐买儿率先发动，届时清兵必然要自杭州渡江驰援，然后各路兄弟齐齐发动，截断清兵后路，乘势占领区杭州，再加上皖，江等各路兄弟同时起兵，义军即可会师于金陵。

而徐锡麟的任务，就是选择在巡警学堂毕业典礼的那一天，干掉恩铭，共同举事。

这一天将是1907年阴历的五月二十六日。

此次起义由光复会二把手陶成章、三把手李燮和成立于南洋的商业公司全额赞助，该公司专营零售批发业务，经营的商品五花八门无所不包，举凡教科书籍，图画，科学仪器，体操用具，音乐用具，学校用品，衣衫，裤子，背心，三角短裤，连裤丝袜，牙粉，苍蝇粉，鞋油，印度神油，肥皂粉等等一应俱全。

零售行业成本奇高，来钱来得慢，陶成章急不可耐，怕误了起义的大事，计划把光复会的会刊《教育今语杂志》全部用来刊登广告，却不想改版后的杂志遭到了读者的反感，只卖出了不到三百本，最气人的是经销商缺德，连这不到三百本的钱还给吞下了……

陶成章哭道：吾计穷矣……

钱是一分也弄不到了，可是起义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17.狱中藏有高手

光复会海外总部没弄到一分钱，一把手章炳麟和二把手陶成章老哥俩相互写信，安慰对方别急出精神病来：

祈老哥善自珍重，勿以经商目的之不能遽遂，多生烦懑，致生理有碍矣。

总部的大老板二老板自我安慰，终南诸堂口的大哥们却是枕戈待旦。却说按计划率先起事的金华会会首徐买儿，自从回到堂口之后，就传檄江湖，将自己门下四大弟子水下蛟、陆上虎、林中豹、天上鹰全部召至，调兵遣将，准备动手。

临起事就差三天了，堂口兄弟们的神经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之中，这时候突然有当地的一个乡绅刘知义找上门来，手里还拿着一张怪怪的书契，说是徐买儿最近买下的一处田产是他刘知义祖传的，他刘知义并没有卖，缘何徐买儿就说那田产是他的了呢！

这边就差三天就要起义了，突然跑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说什么田产地契，这不明摆着故意捣蛋吗？

当时徐买儿就火了：我这为了国家和民族殚精竭虑，操碎了心……来人，给我将这厮打出去！

一声令下，两名知名弟子陆上虎、林中豹上前架起刘知义的胳膊，向后轻轻这么一荡，再轻轻地荡回来，然后两兄弟配合默契地一撒手，只听嗖的一声，那不开眼的乡绅刘知义犹如旗花火箭，直飞上了天空。

大家只知道刘知义飞上天了，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降落的，太忙，都忙着起义，哪还顾得这种小事？

未几，有县府的吏员拿了拜帖，邀请徐买儿去县府开民营企业家茶话会。徐买儿经营金华火腿，在当地也是颇具名望的实业家，这种场合是必须要出席的。到了县府，徐买儿正大步流星地跟在县吏后面走，突见那县吏背部一弓，老鼠一般哧溜就蹿得没影了。

徐买儿一怔，心叫不好，正欲转身，却又如何来得及，就听哗啦一声，早有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十数个衙役从屋顶上跳下，用渔网将徐买儿缠得死死的，一动也动不了。

县令宣布：金华县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头子徐买儿，涉嫌杀害百姓刘知义，就此下狱。这标志着金华县扫黄打黑工作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听到这个宣判，徐买儿当时就急了：别介，可别介……这就差三天了，你娘稀皮这不是难为我老人家吗……

县令却偏要跟他捣蛋，不由分说将徐买儿砸上沉重的手铐脚镣，塞进了监狱里。

得知这个消息，金华会的兄弟们一下子傻眼了，就差三天，就差三天就要起事了，这边老大却进了局子，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劫狱！

说这话的，是徐买儿的两名得意弟子，陆上虎，林中豹。

他们两人说：若是放在往常，我们也无须着急，多拿些银子，打点打点那些胥吏，花费个十天半个月的工夫，老师也就出来了。可现在这节骨眼上不行。终南会几万名兄弟全在等着我们呢，我们不能让江湖人耻笑我们没有信义，所以我们必须……

组织劫狱小分队。

陆上虎和林中豹挑选了十二个身手过人的兄弟，带好枪械短刀，人皆衣黑，青巾蒙面，趁着夜色出发了。

他们去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得报，县衙监狱外不远的松林中，横七竖八倒毙着十几个黑衣人，听说是昨夜被官兵打死的劫狱者……

18.天罗地网

闻知陆上虎、林中豹双双遭了官府的毒手，水中蛟和天上鹰登时就变了脸色。

金华会四大弟子，同体连心，情如兄弟，如今竟遭官府如此涂毒，岂能善罢甘休？

当下水中蛟和天上鹰再点齐一众弟子，组织了第二批劫狱小分队，一共二十个最勇猛的兄弟，仍然是人皆衣黑，青巾蒙面。到了深夜时分，众兄弟施展轻功，放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不走，偏要在屋脊上蹦来跳去，嗖嗖嗖，不长时间，一众兄弟就已经蹦到了监狱门外。

向前面看，监狱里黑咕隆咚，一星灯火也无。

水中蛟心中困惑，顺手捡起块石头，对准监狱大门扔了过去。

砰的一声响，此后就是悄无声息。

这是怎么一回事？莫非是全监狱的人都死光了？

水中蛟越想越是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干脆进去看个究竟。他站起身来，向天上鹰打了一个手势，天上鹰点头，表示明白。于是两人按照来时商量好的方案，兵分两路，由天上鹰带十人伏于狱外，先让水中蛟进去探路。

黑暗之中，就见十一条影子一般的身形，悄无声息地蹿到狱门前，弄开了门，然后一个个钻了进去。

进到监狱里边，更是漆黑一片，水中蛟带着兄弟，拿手摸索着往前走，走着走着，突听一声刺耳的梆子响，水中蛟愕然抬头，只见数十盏雪亮的孔明灯照射过来，刺得他眼睛顿时淌出泪水，不由自主闭上了。

杀声猝起，雪亮的钢刀向着兄弟们招呼了过来，可怜那水中蛟，枉负盖世英豪，未等睁开眼睛，耳边听得森冷的刀风掠过，早已是身首异处。

顷刻之间，闯入大狱的十一名兄弟已经被全数杀尽。

在外边等动静的天上鹰眼睁睁地看着狱中突然灯火大起，杀声震天，情知狱中早有埋伏，当下丝毫也不犹豫，掉头就走。

一众兄弟堪堪逃到监狱外的松林处，突然听到一声锣鸣，火把突然燃起，就前十数个衙役一字儿排开，拦在兄弟们面前。

一看只不过是些衙役，并非官兵，天上鹰又恨又气，手中长刀一指，向前冲去，要宰了这些个酒囊饭袋，替自己的兄弟报仇。

见金华会的兄弟悍不畏死地扑上来，衙役们并不慌张，就见他们猛一弯腰，抓住了面前的一只大筐，就势一倒，黑暗中看不清楚筐里装的什么，只听到哗啦啦的声响。

这厮在恶搞什么？天上鹰脑际中刚刚闪过这个困惑，脚底下却突然踏到了一堆圆溜溜的什么东西，未等他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身体早已失去平衡，啪唧一声，脸朝下栽在了衙役的脚下。

天杀的衙役，他们筐里倒出来的是豆子。

豆子是圆球状的，叽里轱辘滚动个不停，一脚踏在豆子上，叽里轱辘就势一滑，任你有天大的本事，脸朝下委顿尘泥是必不可免的事情。

想清楚这个问题，不过是电光石火般的刹那。可衙役的钢刀落下，也只不过是这么会儿的工夫。

顷刻之间，天上鹰连同手下兄弟在爬起来之前，已经全数遭了衙役们的毒手。

这时候县令自衙役们的身后转出，颤声喝道：统统杀光，一个也别留……还有狱中的黑帮头子徐买儿，一并给我杀掉……

这县令既已开罪金华会党，就只有一条路走到黑，要用计将金华会合伙兄弟彻底摆平，否则金华会兄弟一旦东山再起，卷土重来，他的脑袋可就有点麻烦。

金华县志载：五月二十三、二十四两日，县狱门前杀劫累累，伏尸数十具，血腥弥天……

19.乌龙大起义

秋瑾安排下的第一路义军徐买儿，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一个小小的县令给摆平了。

更要命的是，徐买儿并非是光复军起事的第一个纰漏，早在半个月前，就有一位名叫裘文高的老大捅出了大娄子。

这裘文高，乃是嵊县的乌带党，该党党员穿衣服极不讲究，红衣服花衣服绿衣服，尽可由党员由着自己的性子穿，但是所有党员必须要扎一条黑色的腰带，带子的一端绣一白色龙头，并一排小字：点却朱红拜大哥邀请七十二路贤子。带子的另一端绣一黑色凤尾，黑底黑章，这凤尾旁边也有一排小字：叩请三山五岳蟾尾断樵知风月几何……这堆怪异的文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惹得好多人费了疑猜，最终也无人能够说出个子午卯酉来。

越是没人能够说得明白，大家就越是好奇，据说乌带党带子上的怪字，隐藏着一个绝世的大秘密，这秘密只有会首隐秘相传，一旦有谁探得一星半点，这辈子的衣食就不愁了。

同在嵊县，还有一个平阳党江湖组合，该组合的首领叫王金发。王金发对裘文高的裤腰带产生了强烈的兴趣，非常想弄清楚那上面的字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王金发就去找裘文高。

可是裘文高偏不告诉王金发，王金发心里憋得酥痒难耐，就请裘文高喝酒，说不定这老裘会酒后吐真言……

于是王金发就请裘文高喝酒，喝着喝着，裘文高脑袋一歪，一头钻桌子底下，烂醉不醒地呼呼大睡了过去。王金发扒开裘文高的裤裆，左研究，右研究，越研究越没个头绪，一生气拿起酒壶，把剩下的酒咕嘟咕嘟全喝自己肚子里了，然后他的头一歪，也趴地上呼呼大睡了过去。

等王金发睡死了，裘文高却突然睁开眼睛，目光炯炯地爬了起来：糟糕，喝多了，我忘了起义的大事……他飞奔出门，一口气跑回自己的堂口，揪住一个路过的兄弟：传我命令，所有的兄弟带上家伙，立即集合……

乌带党在江湖上是下九流，党内兄弟精于打闷棍，下蒙汗药，听到大哥传令，众兄弟纷纷提着装人的麻袋和熏香用的鹤嘴炉赶到，裘文高这边已经吩咐人将藏于堂口的短枪长枪全部取出，分发给大家，将子弹也一并发了下去，然后裘文高慷慨激昂地带领兄弟们发下血誓：对天盟誓，我等终南兄弟，愿奉徐大帅之号令，粉身碎骨，光复大汉，有违誓言，天雷击之……说这老兄喝多了吧，这誓言他可是一个字也没记错。说他脑筋清醒吧，这离起义时间还有近一个月，他就率众兄弟杀出了堂口，向着最近的清兵大营杀了过去。

那营地有清兵四十多人，可怜见的，平白无故一群打闷棍的汉子冒将出来，闷棍火枪齐下，打得清军溃不成军，数十人阵亡。

附近的清军大队人马接到消息，立即摆开一字长蛇阵前来迎战，裘文高这时候酒已经醒了，登高一瞧，只见清军黑压压的看不到头，惊叫了一声：兄弟们，风紧，扯乎！带着手下这些稀里糊涂的兄弟向天台与仙居的山区逃去，清军在后面狂追不止，追到天台，但见山回路转，曲折百回，风烟弥漫，长天无际，哪里还有裘文高乌带党的影子？

这正是：松下问童子，义军吃错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乌带党全伙逃逸，只苦了王金发兄弟的平阳党，众兄弟们被官兵撵得鸡飞狗跳，到处逃命。王金发这可怜的老兄淌着眼泪，拿冷水浇了浇昏昏沉沉的脑袋，向着杭州方向逃去，去找秋瑾汇报工作。

起义军这边，怪事一桩接一桩，这已经够让人上火的了。可是更惹人生气的，却是恩铭那厮，他一个朝廷官员，偏偏非常体贴下属，只因为巡警学堂毕业典礼那一天正是一名部属的母亲八十寿辰，恩铭要去给老太太拜寿，就命令徐锡麟提前两天召开毕业典礼大会。

何以恩铭要提前两天，而不是一天呢？

因为中间还有一个星期日。

最要命的就是这个星期日，如果恩铭将毕业典礼提前一天的话，那么，徐锡麟就可以和秋瑾共同发动，但是多了这么一天，结果就完全两样。

20.杀人的饭局

公正地说，恩铭并非是一个劣官，时至今日，也无人能够说出他所做的一点坏事来。

但正因为如此，徐锡麟才一定要杀掉他。

满人的好官越多，汉人的恢复也就越没有希望。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怨恩铭自己倒霉。

恩铭非要体贴下属，将毕业典礼提前了两天，徐锡麟也拿他没有办法，只有找了陈平伯、马宗汉两个由秀才而革命党的兄弟，三人共同起事。

陈平伯是炸弹迷，自己研究了好久，造出来的炸弹，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炸，后来他去了日本，找了专家学习，就此后的结果来看，那位专家也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话说恩铭来到之前，徐锡麟将全校学生召集起来，先行训话，号召大家要爱国，要救国，然后徐锡麟告诉学堂守门人，一旦恩铭及各位上级领导来到，就要把门关好，关得严严的，听见了没有？守门人立正回答：YES，SIR！

说话间，恩铭已经带着大队领导们来到了，参加巡警学堂毕业典礼的各级领导有：文巡捕陆永颐，武巡捕车德文，巢道凤仪，安庆知府龚镇湘，安庆府经历顾松——此人曾截获徐锡麟的党人秘信，告之恩铭，恩铭却不肯相信徐锡麟会害他——除此之外恩铭还带了两个仆人，祝顺和姜桂，其他各级领导，就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了。

见众位领导哗啦啦走了进来，徐锡麟迎上前去敬礼：报告，巡警学堂毕业典礼准备完毕，请各位领导饭局。

恩铭：……饭局？

徐锡麟：没错，各位领导远来辛苦，先食饭……

徐锡麟是琢磨着把各级领导全忽悠进食堂饭局，然后统统干掉。可是他这个建议太怪异了，恩铭听得直皱眉头：有没有搞错？咱们不是来参加毕业典礼的吗？先典礼，后饭局。

徐锡麟：先饭局，后典礼。

恩铭：先典礼，后饭局。

徐锡麟：先饭局……

恩铭：你还有完没完？我不是说了先典礼的吗？

徐锡麟：报告大帅，今日有革命党要起事！

恩铭大惊：徐会办，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这时候陈平伯越众而出，将一枚黑黝黝的生铁球掷向恩铭：从这儿得来的消息！

那枚黑铁球好生沉重，打得恩铭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是何物？

仆人姜桂将恩铭搀起来：回老爷的话，这玩意儿就是革命党人的炸弹。

恩铭：炸弹？那它怎么不爆炸？

仆人祝顺在一边道：回老爷的话，听说革命党人的炸弹质量不过关，老是炸到他们自己……

恩铭：徐会办，刚才扔炸弹的那个革命党是谁？

徐锡麟回答：就是我！

说话间，徐锡麟蹲身，从皮靴筒里抽出两支短枪，对准恩铭不由分说就是一通狂射。与此同时，陈平伯和马宗汉也掏出枪来，向着挤成一团的领导官员们只管砰砰砰乱打。

文巡捕陆永颐命苦，身中五弹，当场毙命。

武巡捕身中十一枪，竟然硬是不死，岂非咄咄怪事？

巢道凤仪与安庆知府龚镇湘，也各中子弹一粒，伤势不重。

众官员发出一片鬼哭狼嚎之声，疯了一样四下里逃窜。

要说这节骨眼上最镇静的还是恩铭那两个仆人，祝顺与姜桂。这俩家伙身处枪弹横飞的现场，却毫无惧色，先是祝顺将恩铭背起来，大模大样地就要回家，一粒子弹射过来，将祝顺打倒在地，姜桂马上将恩铭接过来，背起来接着走，陈平伯追上去，照恩铭后背又给了一枪，姜桂假装不知道，头也不回地背着恩铭走了——姜桂一直将恩铭背回了抚台衙门，请了英国医生戴璜来开刀手术，洋鬼子老戴也是个二把刀，他只顾剥皮剔骨翻找子弹，却忘了输血这码事。

子弹最终没有找到，恩铭却已经失血过多而死。

21.孙文不配指挥我

早在恩铭等人到来之前，徐锡麟就吩咐过守门人要将门关好，可是守门人心不在焉，忘了这码事，结果导致了一众官员哭号着冲出门去，四散而逃。徐锡麟追之不及，怒火上涌，揪过看门人来当头就是一枪，可怜一个打更老头，就此完蛋。

杀了看门老头，徐锡麟又逮到了安庆府经历顾松，大骂他是奸细。顾松跪在地下叩头求饶，徐锡麟只管拿刀乱砍，只砍得满地鲜血，顾松杀猪也似的大叫，偏偏硬是坚持着不死。陈伯平看不下去了，过来补了一枪，顾松这才断了气。

徐锡麟枪杀恩铭，三志士血战百官，这场景全被巡警学校的学生们看在眼里，直看得学生们紧张万分，大气也不敢喘——不明白这世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锡麟怒气冲冲地回到礼堂，用力拍着桌子，大声说：抚台已经被杀了，我们去捉奸细，你们所有人，马上跟我们去革命！立正，稍息，立正，向左转，开步走！

百余名学生迈着整齐的步子，跟在徐锡麟后面，一径来到了军械所，到了地方徐锡麟回头一看，发现学生只剩下三十多人了，便诧异地问道：怎么才来了这几个？其余的人呢？

学生们回答：他们都去厕所了……实际上是都跑掉了。

徐锡麟下令：与我将军械所守门的卫兵统统杀掉！

学生们发声喊，冲上前去，将那几个倒霉的大头兵全部打死，然后大家一起进入军械所，开始寻找武器。

一个学生找到了子弹，众人大喜，然后才发现子弹型号不对，没法用。

又一个学生在库房里发现了许多枪，可这些枪不知少了哪个零件，也没法用。

发现大炮！

徐锡麟大喜，命令将大炮搬出来，大家累了个半死，将大炮架起来之后，发现大炮上的扳机早被御走了，炮弹倒有好多，可是没法打。

这时候清兵追来了，大家顾不上再找武器了，开打。

双方展开激烈的对射，未几，陈伯平战死。

马宗汉急了，要求炸掉军械库，与清军同归于尽。

徐锡麟拒绝：火药爆炸了，全城的百姓都遭殃……

这时候外边的清兵已经将军械所团团围困，清兵统领在号召士兵冲进来：

统领：捉住徐锡麟者，赏三千元！

士兵一动也不动。

统领：捉住徐锡麟者，赏五千元！

士兵一动也不动。

统领：捉住徐锡麟者，赏七千元！

……

突然之间，统领不要命也似的向着军械所里冲了过去，边跑边喊：捉住徐锡麟者，赏一万元……霎时间，所有的士兵都一窝蜂地冲了进去。

徐锡麟被逮。

他是在何种情形下被清兵抓住的呢？

光复会二把手陶成章着《浙案纪略》说，清军在军械所的“第三重室”中将徐锡麟抓住的……

光复会一把手章炳麟则着《徐锡麟陈伯平马宗汉传》说，徐锡麟爬上了屋顶，在屋顶上被清兵抓住的……

看看这个光复会，两个最高领导都尿不到一个壶里，真麻烦。

徐锡麟受审，清吏问：是孙文指使你干的吗？

徐锡麟回答说：

我与孙文宗旨不同，他亦不配使我行刺！

徐锡麟被清廷剖心斩首，恩铭的家属用徐锡麟的心，祭祀恩铭。

22.意外的劳资纠纷

金华会的会首徐买儿被官府下了大狱并杀害，徐锡麟这边起义失败，大通学堂的秋瑾已是陷入了极度危险之中。

随着时间越来越紧迫，学堂中的会党们坐不住了，他们召开会议，要求秋瑾提前宣布起义，但为秋瑾拒绝。两天后，会党再次提出要求，仍然为秋瑾所拒，十数人因此而愤然出走，离开了大通学堂。

那么秋瑾何以拒绝行动呢？

很简单，裘文高与徐买儿双双失败，注定了这次起义已经失败。此时没有援军，若是秋瑾发动，只能是让更多的志士枉然送死。

纵然不起事，清廷也不会放过她——然而那只是她一个人去死，却不会拖累其他的志士们。

死则死矣，唯一人做事一人当，因此秋瑾说：

虽死犹生，牺牲尽我责任；

即此永别，风潮取彼头颅。

这一天嵊县的会党首脑人物王金发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大通学堂，向秋瑾汇报嵊县裘文高的事情。秋瑾留下他吃饭，正吃之间，忽然有学生来报，说是杭州派来的清兵已到，秋瑾命再探，传回来的消息说，清兵去了东浦。秋瑾这才定下心来，继续招呼王金发吃饭，却不料饭还没有吃完，清兵已经冲进了门来。

秋瑾立刻取出手枪，与王金发分头突围，却不料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凑到了秋瑾面前：应该发工资了吧？

这个突然跳出来的人，名叫蒋继云，此人混在大通学堂白吃白喝，却总觉得自己为了革命吃了大亏，眼见清兵来袭，就跑来讨要工资。

秋瑾被他缠着，脱不开身，蒋继云却反过来揪住秋瑾的衣襟不放，等到秋瑾一脚踢开他，荷枪实弹的清军已经将她团团包围了。

秋瑾被收入监牢，并被用刑拷问，供词如下：

秋瑾即王秋氏供：山阴县人，年二十九岁。父母都故。丈夫王廷钧。我于光绪二十九年与丈夫离别出洋，往日本游历，与徐锡麟、赵洪富会遇熟识。后我回国，在上海开设女报馆。上年十二月间，始回绍兴。由蔡姓邀我入大通学堂，充当大通附设体育会教员。与竺绍康、王金发均属要好，时常到堂，已有月余，也系熟识。今日闻有营兵前来拿捕，当即携取手枪、皮包，就想逃走。不料堂内开枪，兵勇等亦开枪，并将我连枪拿获。又论说稿数纸、日记手摺一个。此稿是我所做，手枪亦是我物。我已认了稿底。革命党的事，不必多问了。皮包是临拿时丢弃在堂。至赵洪富、竺绍康、王金发现逃何处，不知道是实。（下有指模，注明：右手二指。）

志士秋瑾的供词，读来让人哽咽，可是那怪人蒋继云的供词，读起来却让人忍不住发火：

监生蒋继云即子雨供：年三十三岁，金华人。父蒋贤选，曾任玉环守备，光绪三十年交卸。母陈氏，弟兄四人。娶陈氏，生一子。光绪三十二年，在杭州与缙云人吕凤樵遇面熟识。五月里，吕凤樵荐监生到上海秋先生处谋事，给我盘费洋十元。到上海客栈遇秋先生，投递吕风樵荐函。

秋先生要叫监生到湖南劝捐，是监生不肯。因见客栈同寓的，都是西装，陈墨峰亦在内，秋先生行为叵测，时露破坏主义，住了一夜，就回杭州了。听说秋先生是叫竺绍康即酌仙（又叫牛大王），同到湖南募捐，捐到银子不少。王金发初四这一天上午，到过大通学堂。秋先生告诉他风声不好，催他逃走。他们各省均有大头目，浙江的大头目，要算秋先生了。他的党羽不知多少，闻说已纠合五六千人。秋先生于无意中把人拉做朋友，他就把悖逆诗词论说叫人抄写，秋先生得了凭据，都不敢不依他了。金华人张伯谦，即张恭，是个内地的头目。绍兴人陈伯平即陈墨峰，是个大头目，最热心，不怕死，与秋先生最要好的。秋先生在上海开女报馆，邀陈墨峰主笔。陈墨峰能制炸弹的。前年冬天，北京车站炸弹，是秋先生同谋的。秋先生送吴樾到北洋，吴樾愿死，预先立下愿书。张兆卿能制炸弹。孙文来往踪迹，他都知道的。所供是实。

志士秋瑾就义，监斩官是山阴知县李钟岳，几天之后，李钟岳自杀。

他无法承受杀害像秋瑾这样千秋义烈的心理压力。

事实上，秋瑾被害，引发了国人的极大愤怒，因为中国历史上再也找不到如秋瑾这样臻于完美的爱国志士，在她的身上寄托着国人不知几许期望，几多景仰，杀害秋瑾，清廷已无异于判决了自己的死刑。

秋瑾生前有词云：

片帆高挂渡苍溟，回首河山一发青，四壁波涛旋大地，一天星斗拱黄庭，千年劫烬灰全死，十载淘余水尚腥。海外仙山渺何处，天涯涕泪一身零。

闻道当年鏖战地，至今犹带血痕流，驰驱戎马中原梦，破碎河山故国羞，领海无权归索莫，磨刀有日快恩仇，天风吹面冷然过，十万云烟眼底收。

秋瑾的才情，倾动天下，她身死而后，国内各媒报不顾禁令，纷纷向朝廷发难。

上海《中外日报纪事》云：“绍兴官吏率兵搜捕大通学堂时，嵊县匪首竺绍康、王金发正去府城内中，官吏纵之不问。而先捕学生与秋瑾，指为通匪，其命意何在？真令人百思不得矣。”

《时报》云：“浙省官场，因外间人言喷喷，群为秋女士讼冤。大吏授意某某，求秋女士书函等件，仿其笔迹，造通匪等函件，以掩饰天下耳目。此说若真，官吏之用心，不可问矣。”

《文汇报》云：“绍府贵守，无端杀一女士，竟无从证实其罪，是诚大误。初指其与徐同党，后因不能搜得实据，故出示称女匪平阳党首领云。”

另有报评论《秋瑾有死法乎？》略云：“浙吏之罪秋瑾也，实为不轨、为叛逆。试问其所谓口供者何若？所谓证据者何若？则不过一自卫之手枪也，一抒写情性之文字也。果然，则仅得一违警罪而已。嫌其失实矣。乌得而杀之？如是而出于杀，则有以知政府之为此，非出于政治问题而出于种族问题。”

清廷杀害秋瑾，无异于开罪天下，一时之间，《浙绅之对于党狱》、《责难浙绅篇》、《对于秋瑾被杀意见书》、《敬告当道诸君》、《敬告浙抚张公》、《敬告全浙士绅》等文章纷纷发表，强烈抗议并谴责清廷“杀我无罪之同胞”的罪行。

秋瑾一案，直接触动了国人之心，为革命党正了名，此后的历史进程，在此时已经不复再有悬念。

23.大家一起反清吧！

秋瑾的浙东起义枪声未起，但是钦州三那墟却是枪声一片。

那里有数万人在打群架。

所谓三那墟，指的是钦州所辖的那黎、那彭和那思三个“墟”，墟这个字的意思类似于村镇，总之是人烟不算是太稠密的工业区，这里主要是出产糖，当地百姓都是以种植蔗糖为生。清末，官吏不断提高糖税，百姓苦不堪言，就推举出几个代表，去知府的衙门请愿，请求官府减轻糖税。

那几名代表去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被官府直接送进了大牢里。

众乡民无奈，就去找托塔天王哭诉。

这托塔天王，名叫刘思裕，是当地有名的富户，家里买了许多新式的火枪，养了许多家丁，隐隐有与当地官府抗衡的架势。人们把他与《水浒传》中的托塔天山晁盖相比，故称托塔天王。此时见百姓前来哭诉，刘思裕大怒，当即吩咐侄儿刘显明，将当地百姓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万人会，然后挑选了几百个身体精壮的汉子，组成敢死队，刘思裕亲自带领，杀入了县城，打破府衙，将百姓代表全都抢了出来。

事情闹大了，廉钦道王秉恩出示劝谕，要求解散万人会，并派了分统宋安枢率兵弹压，墟民抗拒，官兵开枪，当场打死百姓数十人，万人会一哄而散，只留下地面上近万双鞋子。

此后，廉州府缺粮，谷子价格飙升，乡民要求平抑谷价，饬查各富绅家中的存谷，除了自己吃的之外，余谷一并出售。乡绅王师浚家中积存的谷子较多，却隐匿不报，惹得群情激愤，数千人吵吵嚷嚷冲到了王师浚的家中，强行要求验谷，经查验，王师浚家中一粒谷也无——都被饥民趁着这股乱劲抢了个光光。

当时托塔天王刘思裕一琢磨，这天下都乱成这个模样了，分明是要改朝换代了，咱也别耽误时间了，抓紧吧。遂聚起两三千人，占领了三那墟，廉钦道王秉恩眼见情形不妙，急忙向两广总督周馨求救。

周馨当即派了巡防营三个营，新军一个营，炮兵一个营，攻灭三那墟的乱民。

清军大队人马未到，一个叫邝敬川的人前来寻找刘思裕，此人正是孙文派出来的使者。

邝敬川建议刘思裕不要闹自由主义单干了，横竖也是造反，何不干脆革命，尽杀满人，恢复大汉江山呢？

刘思裕却是弄不大明白，我这边有枪有人，粮足兵精，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和你们搅和到一起去呢？

邝敬川告诉刘思裕：很简单，因为前来弹压的官兵，多是同盟会中人，大家原本志同道合，属于同道之人，何不联手合作呢？

邝敬川这番话，却是实实在在，一点都没掺假。

来的清兵，巡防营领队的是陕西候补道郭人漳，新军的领队则是赵声。

这郭人漳，称得上老同盟会会员了，早年曾和黄兴在上海住同一间屋子，并一起被巡捕捉走过，绝对是可靠的。

至于赵声，他曾和志士吴樾共同谋炸出洋五大臣，吴樾身死，而赵声无一日不在等待时机，现在时机终于来了。

刘思裕听罢大喜，当即归顺，等着与郭人漳、赵声合兵一处，共同推翻清朝。

说时迟，那时快，郭人漳和赵声已经统兵冲了上来，刘思裕正要上前热烈拥抱，当头却是一排冒着硝烟的枪子。打得刘思裕身边的兄弟死伤一片，刘思裕大惊，急命兄弟抵抗，却又如何抵抗得住？但见那郭人漳与赵声配合默契，杀伐果断，顷刻间将刘思裕的四千人马击得大败而溃。

这孙文，说谎话不眨眼，差一点骗死刘思裕。

刘思裕悲愤莫名，星夜调集大队人马，竟有万人之众，人人黑衣长刀，卷土重来，是夜风寒霜冷，杀声震天，郭人漳与赵声不慌不忙，分兵拒之，及至天明，郭、赵二人抖擞精神，驱清兵大进，刘思裕一介草莽，如何是这二人之对手？只能是且战且走，狼狈而逃。

郭人漳由小路攻下米仔村。

赵声由大路攻下木兰塘。

两路并进，双向夹击。刘思裕泪流满面，退守那彭，据险而守，郭人漳、赵声督促士兵继续猛攻，将三那墟尽皆摧毁。郁闷的刘思裕死于乱军之中，其侄刘显明带残余人马，死守于那桑之狭地。

大败刘思裕，赵声缴获了刘思裕发布的告示，拿过来一看，只见题头上一行大字：

总统汉军大元帅黄！

却是怪哉！赵声惊叫了起来：这个告示好像是我们家的。

郭人漳也看到了这张告示，他拿在手上，回了营帐。

有一个熟悉的人正等待在他的营帐里。

革命党！

黄兴！

24.模棱两可的回答

为什么孙文要欺骗老实厚道的刘思裕呢？

其实孙文并没有骗他，孙文说的都是大实话。

只不过这里边出了岔子，孙文派出与刘思裕接洽的人到位了，可是派出与郭人漳、赵声接洽的人，却未能到位。

孙文是派了一个叫陈油的人，让他去给郭人漳及赵声送信，可是这位陈油，人如其名，既滑又油，拿着孙文的亲笔信就开溜了。

所以刘思裕这边兴高采烈地准备与郭赵二人合兵，可是郭人漳赵声哪知道他发什么神经？只管驱兵大进，举重若轻地摧毁了三那墟的团民，连带着刘思裕也送了命。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孙文马上派出两员上将，赶来弥补这个纰漏。

黄兴与王和顺。

黄兴我们都晓得，这王和顺，又是何许人也？

说起那王和顺，有一首诗，单道他的好处：

回天霸业大成难，

异国秋风落月寒。

半夜高楼愁不寐，

一声胡笛夜漫漫。

此诗，便是日本黑龙会兄弟池享吉写给王和顺的——瞧这日本人，写的诗硬是比大多数中国人写得好，难怪让他总是弄不清楚自己是哪国人。

——这首诗单道昔年黑旗军刘永福帐下有一名哨官，后弃职加入三合会，未几名声大振，朝廷出十万两雪花银要王和顺的脑袋，王和顺逃入香港。此后王和顺复返广西，几番与清军血战，直杀得清兵人人胆寒，个个心惊，听到他的名字，都吓得不敢入睡。

这就是会党英雄王和顺。

此番孙文收得此一员大将，如获至宝，一刻也不耽误地将他派往前线。

黄兴来到了郭人漳的大营，郭人漳倒屣相迎。

黄兴问郭人漳：你是否还记得当年入同盟会时的誓言？

郭人漳回答：假如是革命军堂堂正正地起事，我肯定会配合。

这实际上是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但对于黄兴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此后就和郭人漳卧则同榻，寝则同床，牢牢地盯住了郭人漳。

而王和顺，则进入了赵声的新军大营，赵声对王和顺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并颁发委任状一张，任命一个叫张德兴的人出任自己的“军事委员”。这个张德兴，自然就是王和顺现在的化名。

王和顺在赵声的营中住了十几天后，他步行到了钦州，独自一人穿越封锁线，抵达了由刘显明死守的那桑墟：兄弟辛苦了，我是上级派来的……

刘显明这边的万人会，此时被郭人漳和赵声打得连兵带将，剩下几百人。这时候又有王和顺的旧部几百人，居然自己也找来了，大家合兵一处，直奔王和顺的老家广西，准备攻打南宁。

王和顺带革命军在前面跑，赵声紧跟在后面一步不舍，说他们是两支队伍吧，明明就是一支，说他们是一支队伍吧，明明还是两支……跑着跑着，刘显明就腻了，不想再跟在王和顺屁股后面瞎起哄了。

王和顺要去广西，因为那儿是他的老家，地形他熟。刘显明不乐意离开广东，是因为这边才是他的老家，他熟悉，所以两人友好地分道扬镳，以后就各干各的了。

分手之后，王和顺却也没能去得了广西，那缺德的官兵硬是不让。害得王和顺只好天天在钦州一带逛来逛去，一逛就是几个月。

王和顺在闲逛什么呢？他正在傻等孙文运武器来。

可是王和顺哪里知道，此时在东京，又因为武器的事件，同盟会中又打成了一团……

25.借钱好去当和尚

返回东京购买武器的，是萱野长知，萱野长知回来后只找宫崎寅藏——这是黑龙会中的挺孙派，但是倒孙派的平山周、北一辉及和田三郎却天天盯着他们呢。

萱野长知和宫崎寅藏买了村田式快枪两千支，每支带弹六百发，计划运至白龙港起岸，孙文那边再派人接应。

萱野长知和宫崎寅藏之所以办事这么利索，是因为这种村田式快枪在日本已经淘汰了，过时了，基本上是给钱就卖。但比较起来，这种怪枪再落伍，比之于三合会兄弟们自己造的火铳，还算是先进的。

章炳麟第一个看不过去了，率先发难：

这种式子在日本老早不用了，用到中国去不是使同志们白白丢了性命吗？可见得孙某实在不是道理，我们要破坏他。

于是张继立即打电报给已经去了奉天，正忽悠徐世昌的宋教仁，宋教仁飞快赶回，联络同盟会本部人马，再组倒孙联盟，故意用明码打电报给香港《中国日报》，说是“械劣难用，请停止另购”。

于是全世界都知道了，有个孙文正在买武器和清廷干架呢。

同盟会中最年轻的会员大概是冯自由，他十四岁那年，就由叔叔冯紫珊引荐加入了同盟会，而冯紫珊却担任了康有为的横滨分会会长，总之不管什么帮派，冯家都派了人分关把守，说起来也极是好玩。

冯自由年轻稚嫩，敬服孙文，就去找倒孙派最得力的陶成章，劝道：大家不要争夺领袖。

陶成章道：小孩子滚一边去，大人的事少插嘴。

这边闹成一团糟，还在钦州外围逛来逛去的王和顺，就只能继续逛下去，武器他是甭指望了。

这件事让孙文勃然大怒，他让胡汉民发来电报，通知大家：

封禁章炳麟和宋教仁，令其以后不得再干预军事问题。

谴责平山周、北一辉及和田三郎，说他们“不顾公义”，“破坏团体”，“侵入内部，几致全局为之瓦解”。

孙文宣布：以后同盟会的事务，全部交给宫崎寅藏一个人，无论是同盟会还是平山周等人，一概不许他们知道：不特平山、北、和田数子，不可使之闻知。

这下可好，孙文火大了，不带同盟会玩了，就要宫崎寅藏一个人。

于章炳麟、宋教仁、陶成章及张继这些倒孙派看来，你孙文不带我们玩正好，我们还不带你玩呢！改选总理，就让黄兴上吧。

可是同盟会中挺孙派就傻了眼，如刘揆一，他急急写信给胡汉民，提醒胡汉民“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孙文也有错，所以建议孙文向大家引咎谢罪，也好维护同盟会的团结。

孙文说：让我认错？容易，你们先让宋教仁他们到我面前承认错误再说吧！

党内纠纷，惟事实足以解决，无引咎理由可言。

瞧孙文这倔脾气，是没有妥协或是缓和的余地了。

章炳麟万念俱灰，他作出了一个怪诞的决定——去印度，当和尚去！

可是这印度怎么去呢？钱全都让孙文拿走了。

那就借钱吧！

可找谁借呢？

先找张之洞，没联系上，再找大清国第一变态怪人端方——瞧瞧章炳麟找的这些怪人！不过章炳麟也有他自己的理由，革命是公义，借钱是私交，战场上你可以打我，可我要当和尚了，你们总应该掏点钱吧——连写五封信，委托刘师培和他的小媳妇何震联系湖南巡抚端方。

刘师培夫妻接到章炳麟的五封信，立即行动，将五封信全部影印，寄给了黄兴等人。而且何震还写了封揭发信，揭发章炳麟是同盟会中的叛徒。

信中说：

……章炳麟，一名绛，字太炎，又字枚叔，别号末底、西狩、载角，浙江余杭人。幼婴羊疯疾，今尚缺二门牙……

好家伙，何震这小妮子硬是要得，竟然连章炳麟小时候抽羊角风，跌掉了两颗门牙的事儿都给抖了出来。

刘师培不是思想导师吗？他们小两口不是和章炳麟关系特别的好，连住都住在一起吗？怎么突然之间就闹得这般水火不相容呢？

这个事……说起来，大概就是刘师培这位思想导师最终迷失于历史深处的真正原因了。

26.凶手是谁？

历史学家解释说：刘师培折腾了好半天，没当上同盟会的总理，心里充满了悲愤。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一咬牙一跺脚，干脆去找湖南巡抚端方去了，表示以后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跟着朝廷效力卖命……

刘师培也确实是投靠了端方，但唯此并不足以解释他们夫妻为什么非要跟章炳麟过不去，好歹也是一个屋檐下生活过，一个锅里吃过饭的啊，怎么会弄到揭发章炳麟没门牙的程度呢？

说章炳麟没门牙，那就意味着暗示章炳麟是无耻（齿）之徒。

章炳麟究竟是怎么个无耻法了呢？

悬疑！历史深处的大悬疑！

神户的《日华新报》刊出对章炳麟的人格评价结论：“章氏日言道德，而其个人道德则如是！呜呼！章氏休矣！”

章炳麟和刘师培夫妇是在“社会主义讲习会”后闹翻的，双方打得极是激烈，何震的表弟汪公权起来参战，扬言要和章炳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于是章炳麟躲了出去，怕真的挨上一刀，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同盟会的兄弟纷纷赶来劝架，细问章炳麟究竟因何故与刘师培夫妇闹翻的。

章炳麟闭口不答，只字不吐。再问刘师培夫妇，他们却也不肯说。

朋友反目成仇，甚至到了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程度，偏偏就是不肯说出原因来，这件事，实在是让人好奇。

革命党中出现了如此神秘之事，中国戏剧界的同仁再也坐不住了，在广州，遂有一幕名为《章炳麟出家》的“活剧曲”登场：

（同志扫板唱）

章炳麟抛却了，

平生抱负。

（慢板）

眼见得汉人中，少个帮扶。

披袈裟，坐蒲团，不顾宗祖。

纵不念，众同胞，该念妻孥。

况且是，我支那，蹉跎国步。

望同志，抱热心，休作浮屠。

（章炳麟中板唱）

……

因此上，除却了三千烦恼，逼着我请个高僧来到东京披剃头毛。

我非是，主持厌世遁入空门爱栖净土，我国人莫予肯谷故把禅逃，从今后理乱不闻兴亡不顾，入沙门，参佛祖做贝叶工夫。

……

看看同盟会这场架吵得，居然还推进了中国戏剧事业的发展，真叫人不知说他们什么好。

这事还没完，刘师培一家与同盟会这就算结了仇，先是刘师培和妻子何震愤然离开东京回国，留下了小舅子汪公权在东京，继续找章炳麟的麻烦。

此后同盟会疑案不断，先是纵火案，有人暗中放了一把火，要烧指章炳麟主笔吃饭的《民报》报社。此事发生之后，众人惊魂未定之际，又发生了毒茶案，有人暗中向茶中投毒，想毒杀章炳麟。

这两起刑事案子的主犯，都是刘师培的小舅子汪公权！

由此我们可以断定，章炳麟与刘师培夫妇之间的问题，必然是私怨，而非公仇。

若然是公仇，是双方在政治观点上的分歧，那汪公权根本没理由要和章炳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无非是不能够告诉别人的私怨，而且这私怨是结于何震而非刘师培——如果是姐夫跟人结了仇，根本就轮不到小舅子又是放火又是投毒，而如果此事涉及到自己的姐姐的话，汪公权的行为才能够找到合理的解释。

刘师培夫妇背叛革命，可是蔡元培却替他说解：

刘申叔，弟与交契颇交，其人确是老师，确是书呆。

那么在章炳麟与何震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不知道！

当事人生前拒不交代，我们也不好瞎猜，反正我们只知道这个同盟会是有点太乱了，已经不足以再支持正在钦州血战的王和顺等起义将士了。

27.迷路的革命军

东京同盟会打成一团，叛变的叛变，当和尚的当和尚，没人顾得上王和顺这边。害得王和顺每天就在钦州外围转来绕去，转啊转，绕啊绕，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天才的好点子。

不去广西了，干脆就在这边拿下钦州算了。

这钦州城的清军领队是郭人漳，还有黄兴……干掉他们！

欲夺钦州，先下防城，这是兵家之要义。于是王和顺率兄弟们杀奔防城，迎面正见一支清兵杀将过来，带队的是清军衡字营左哨哨长刘永德，两军相近，但见那刘永德一个虎跃，向王和顺扑将过去：亲人们呐，我可找到组织了，以后我就跟着你们干了……

王和顺大喜，命刘永德为先锋，继续跑步前进。

前面当先一员小将，乃清军衡字营右哨哨弁李之昆，这李之昆见哨长刘永德跳槽过去，马上就升了先锋，不禁大怒，强烈要求入伙，王和顺更加大喜，遂命李之昆为先先锋，跑步进入防城，如拿下知县宋浙元，再做计较。

兵不血刃。

这是历史上革命军首次拿下县城。

此前多次拼命的折腾，始终没出过村儿，就这次不一样。

知县宋浙元被押了上来，他一见王和顺，就热烈地张开了双手：亲人们呐，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宋浙元强烈要求加入革命军队伍，并主动献计，要替革命军拿下钦州。

他的计划是这样的，事先由王和顺率一部分士兵埋伏在钦州城外，另行分配一些士兵给他宋浙元，再将一些士兵假扮成囚犯，宋浙元骑在马上，带着兵丁押解囚犯前往钦州，他是防城知县，钦州必然会放他进城，等进了城门口，再突然拿下守门的士兵，发出信号，革命军一拥而入，则钦州城可一举而下。

王和顺听得心花怒放，可又有点不放心，莫不成这防城都是革命党？可以前怎么不见这些革命党出来帮忙呢？

放心不下，王和顺就与孙文给他派来的助手梁少廷商量。

梁少廷却是看宋浙元不顺眼，因为此前他奉了孙文的命令，来说服宋浙元起事革命，结果宋浙元非但不从，反而扣押了他。所以这被扣押的一箭之仇，梁少廷是一定要报的。

所以梁少廷建议，管宋浙元是不是真心革命，先把他满门老小杀了再说。

如果宋浙元是假意革命，杀了他全家，他也没得话说。

可如果宋浙元是真心想革命呢？

革命嘛，就是要流血，如果宋浙元真的想参加革命，他还怕自己流血吗？

宋浙元已经满门被杀，此人到底是首鼠两端，还是真的赞成革命，从此就成为了一个永久的谜。

杀了宋浙元老幼满门，王和顺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可别扭也没办法，杀了的人是活不过来了。

郁闷之下，王和顺下令，全体出动，与我星夜奔袭，拿下钦州！

革命军此时已有千人，星夜疾奔，跑啊跑，跑啊跑……跑了大半夜，大家发现了一件事：

迷路了！

那TMD钦州城，到底在哪儿呢？

28.兄弟翻脸如翻书

夜黑不识得路，偏偏又赶上瓢泼大雨，王和顺率起义军在黑暗中摸索啊摸索，看看天亮了，终于摸到了钦州城边上。

只是此时城上灯火如炬，士兵荷枪实弹，严阵以待，摆明了早有防范。

王和顺顿时大怒，黄兴和郭人漳这两人是什么意思？老子这边是革命军，他们那边是同盟会，你同盟会把枪口对准革命军，想干什么？

于是传令三军后退，扎营于涌口，此地与钦州不过是一箭之地，肉眼就能够看得清楚。王和顺这意思，是告诉郭人漳和黄兴：老子来了，你们到底想怎么着吧？给个痛快话！

天亮了，就见黄兴和郭人漳带了一支六十人的卫队，出了城门巡逻，巡着巡着，这支卫队就不见了——早已来到了王顺和的大营。

郭人漳与王和顺一见如故，双方热烈握手，亲切拥抱，郭人漳说：等到了晚上，这钦州就是王兄的了……

王和顺大喜，立即吩咐摆酒设宴，众家好汉便拼起酒量来。拼了未及一时三刻，王和顺去厕所，出门就见刚刚参加革命不久的刘永德迎了上来。

刘永德来找王和顺，是因为他左看郭人漳不顺眼，右看郭人漳不对头，所以他建议，甭管郭人漳怎么忽悠，都不要听，立即将他和黄兴统统拿下，关押起来，把郭人漳的卫队也统统缴械，剥了衣服，再由刘永德带人穿上，立即混进城，则大事可成！

可是王和顺刚刚杀了宋浙元全家老小，心里说不出的别扭，革命是为了民众福祉，他这里却杀人家的满门老幼，这种革命，是民众所需要的吗？

更何况，黄兴是和孙文齐名的革命大家，他这边却要连黄兴一道逮起来，这事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再往下分析，如果郭人漳有异心，他也不可能留黄兴在他的兵营里住这么多天，却连根手指头都没碰黄兴一下，而且人家是带着诚意来的，自己这边再怎么做，也不能搞得太过分。

所以王和顺断然拒绝了刘永德的建议。

回去继续拼酒。

郭人漳酒足饭饱，和黄兴一起带着卫队，依依不舍地和王和顺道别，约好晚上钦州城中再见，这才回去。

送走客人之后，忽有一人匆匆从钦州城中赶来，却是此前郭人漳所带的一个卫兵，他送来一封郭人漳的亲笔信。

王和顺打开信来，仔细一看，只见信上写着：王兄山威海涵阁下，久慕王兄英名，见面果然，如沐春风，虽别未久，弟甚思念，唯愿与兄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前面好长一大段客套话，完了之后，郭人漳诚恳建议：钦州这小破地方没什么意思，不好玩，建议王兄去攻打南宁城，他郭人漳一定全力支持，并愿意送一些械弹……

王和顺呆呆地把这封信看了好久，才突然吼叫起来：

去你奶奶的郭人渣，老子要是能攻下南宁城，还来你这破钦州凑什么热闹？

29.假冒伪劣害死人

郭人漳莫名其妙地突然变了卦，王和顺固然愤怒，更惨的是黄兴，此时他身在郭人漳的军营，却连怎么回事都不知道。

这段历史怪异就怪异在这里，黄兴至死也没弄明白郭人漳何以突然变了卦，他身在现场的人都弄不明白，别人就更不清楚了。

大家猜，这郭人漳多半是看了王和顺那边兵弱马瘦，心里鄙视之，所以就……

总之，老郭改主意了，不跟大家瞎掺和了。

黄兴急了，就去找郭人漳，郭人漳也不傻，却又如何肯让他找到？

找不到郭人漳，黄兴干脆撸起袖子上阵，就在郭人漳的兵营之中，对士兵们进行策划，号召大家起来革命，可是士兵们只关心黄兴的赏格，除此之外，一概没什么兴趣。

万般无奈，黄兴逃出郭人漳兵营，假道越南去找孙文会师去了。

黄兴可以逃，可王和顺却没办法逃，他这边本来已经有了一千多人，这几天四乡五里又来了许多待业青年，人数凑足了三四千，有点越搞越大的意思。

可这么多的人，却大多是赤手空拳，没有武器，王和顺左琢磨右琢磨，郭人漳这边的钦州城高枪多，就不要想了，干脆去攻打灵山县城吧，说不定……

听说灵山县城的城墙也不是太矮……于是王和顺就叫过来一个新近参加革命的陈发初，命令他赶造五架攻城用的云梯，等到攻打灵山县城的时候，再带六十个人拿下六凤山炮台。

陈发初说：保证完成任务！

王和顺大喜，当即吩咐四千人马急行军，拿下灵山县城，兄弟们好大快朵颐。说话间几天过去，革命军已经蜂拥到了灵山脚下，城墙上的清军向着外边挞挞挞狂射，王和顺一声令下，早见三架云梯冲了上去。

王和顺眨眨眼：我不是命令造五架云梯的吗？怎么这里才三架？

可就这三架云梯，也全都是假冒伪劣品，有两架往城墙上一靠，自己就解体了，还剩一架勉强凑合着爬上去三十来人，然后也解体了，害得那三十多个兄弟好惨，落入了清军的重重围困之中，城外四千多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被清兵打死，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假冒伪劣品，真是害死人啊！

陈发初那厮不光是在云梯上动了手脚，他还在炮台上动了手脚。

话说陈发初接受了王和顺的命令，率六十个人轻易拿下六凤山炮台之后，当即架起大炮，向着王和顺的革命军轰将过来，打得革命军哭喊不迭，四下乱跑。

明白了，陈发初这个浑蛋，原来他是假意革命，是混进革命队伍中的奸细。

此时的王和顺，实在是内外交困，内无粮草，外无援兵，革命的前途，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乐观了。

退守木头塘，别让陈发初那王八蛋拿大炮乱轰了。

发现革命军退走，驻扎在灵山县的清军宋安枢部大怒，这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打胜仗的机会，你王和顺居然说走就走，真是太不像话了。

于是宋安枢派了手下人去给王和顺送信，声称要投降，让王和顺回来受降。

这时候的王和顺，即使不信也没什么路可走，管他是真是假，先回去看看……回来之后，果然就见宋安枢大开城门，就在城门外挖了战壕，和革命军对打起来。

正打得热闹，郭人漳那坏家伙突然从后面冒了出来，两下里一夹击，革命军顿时溃散。

要知道，革命军虽然人多，可是枪少得可怜，这四千多人绝大多数只是拉拉队，实战时候派不上用场。此时眼见郭人漳来势汹汹，已经将周边的革命军清剿了个一干二净，并复夺回了防城。四乡五里来投奔的乡亲们立即挟起小包裹，回家继续待业。

王和顺眼见情势不对，将剩余的拉拉队统统解散，余下的精锐进入十万大山打游击，他自己带了二十几个人，也途经越南回去向孙文汇报工作去了。

这边还有一个哨长刘永德，他是铁了心的革命，紧追在王和顺后面去找孙文，却是一进越南，就被法国佬逮住，把他们全给卖到新加坡去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同盟会是不是把他赎了回来……

清军这边捷报纷传，论功行赏之际，却发现功劳最大的，单单要数着中越边境的东兴小镇。

这里的清兵缘何立下如此之大的战功呢？

原来，早在王和顺和黄兴去内地发动群众的时候，孙文就派了人去运动东兴的清兵驻军，双方经过几次激烈的会谈，最后终于谈妥了价格。

双方约定，孙文这边一次性支付款项若干，驻军这边，等王和顺在钦州发动，就立即将清廷的龙旗易为同盟会的青天白日旗。

见钱易帜，易帜拿钱，言不二价，童叟无欺。

合同一式三份，立字人画押。

合同签订了之后，双方愉快地握手，清兵驻军这边手拿青天白日旗，站在旗杆下眼巴巴地等着，而孙文则四处狂奔，想办法弄钱。

客观评价，孙文搞钱的本事远不如康有为和梁启超，但跟一般人相比，也称得上弄钱的好手了，不久，终于弄足了钱，交给了一位叫关仁甫的兄弟，让他给东兴驻军送去。

临行之前，孙文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把钱弄丢了，千万千万……

关仁甫也确实不负孙文所托，那些钱，他一分钱也没让人偷走。

都让他老兄自己花光了。花得一文钱也不剩。

总之，关仁甫这兄弟有性格，要革命，也要善待自己……

关仁甫兄弟这边一点也不亏待自己，但清兵那边却有点缺心眼，到了约定时间，就哗啦一声，把青天白日旗升了上去。因为东兴小镇在边境线上，于是国际上都知道中国革命了，算是起到了极大的宣传作用。

这边宣传工作是搞完了，可人家清兵兄弟却硬是没见到钱，清兵兄弟很生气，降下青天白日旗，又升上龙旗，并给上面打报告说：……怀着对朝廷的一颗赤胆忠心，将士们经过浴血奋战，终于攻克了东兴云云……

朝廷接到战报大喜，通令嘉奖，还要让东兴小镇的战斗英雄们组成劳模团，全国巡回演讲……

第八章 紫禁城偷拍案

01.荒山红粉佳人来

王和顺找到孙文，就挨了一顿训斥……池享吉写诗给他，并说他遭到了友人的责难……但这个友人是谁，又凭什么责怪王和顺，池享吉却是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吐露。

不透露的原因是太危险，河内这里密探成群，孙文这边刚刚派人说服了广西边防统领总教官易世龙、龙州厅幕友陈晓峰共同革命，第二天这两人的脑袋就被清廷悬挂到了旗杆上。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凭祥的土司李佑卿手下有游勇数百人，愿意追随孙文，于是孙文就打发征尘满面的王和顺快点去李佑卿那里，指挥作战。王和顺兴冲冲地去了，却也奇怪，李佑卿及部下游勇瞧王和顺硬是不顺眼，把王和顺撵了回来。

孙文诧异，又改派黄明堂去，李佑卿对黄明堂却莫名其妙的一见如故，甘受节制。于是黄明堂迅速升官——中华国民军镇南关都督！

黄都督与李佑卿气势汹汹地统领游勇八十人，四十条枪——两个人合用一条枪，一口气攻下了镇南、镇中及镇北三个炮台。三个炮台的守兵总计百人，平均每个炮台三十人左右，兵力分散，惨遭各个击破。

守备叫黄瑞兴，被俘虏。

大家要求他立即反正，参加革命，黄瑞兴断然拒绝。

拒绝就拒绝吧，缺了你黄瑞兴，大家一样玩，于是发放路费给黄瑞兴，让他回了家。

随后孙文率大队人马火速赶到了。

这是孙文首次亲临前线——由于此次前线就在边境上，易逃易躲，所以这一次孙文是一定要亲临的，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就不好说了。

与孙文同时抵达战场第一线的有：同盟会黄兴、胡汉民、胡毅生、卢仲琳、张翼枢，黑龙会的日本人池享吉，共济会的法国人狄氏——能在镇南关这种小地方搞出一场世界革命来，孙文此举，委实是骇人听闻。

发现大炮！

发现大炮是正常的，但孙文却兴奋起来，他让所有人都站一边看着，由他亲自动手，和那位法国军官摆弄起这门大炮来。

这门大炮，比较原始，是和炮台修筑在一起的，按理说如果孙文发炮的话，炮弹应该打到越南去才对——把边境炮台上的炮口对准自己的国内，哪个傻子会这样干？

可是事情偏偏就这么奇怪，硬是有人说孙文一炮打到了清军大营，炸得清兵哭爹喊娘。

说这话的，是一个砍柴的赤脚女人，却是面容姣美，眉目传情，两只脚也是白白嫩嫩，好像她生平首次赤脚出门……此时革命党大集于镇南关，开枪开炮喊打喊杀，四乡五里的老百姓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偏偏这个怪女人却背着一只花哨的小竹笼，低着头把柴砍过来，不知不觉就砍进了革命党的大营，砍到了孙文面前。

然后那女人突然抬头：请问是孙逸仙博士吗？

孙文大喜，的确有许多洋人称呼他为孙逸仙医生，但由于在英语中医生和博士是同一个词，所以同盟会的粉丝们为了宣传上的需要，就故意翻译成孙逸仙博士，在这荒山野岭突然遇到知音，可想而知孙文是多么的兴奋。

有人托付我送封信给先生。那奇怪的女人说道。

02.江湖夜雨鸿雁传

见到那神秘女人递过来的书信，孙文不禁愕然：如何会是他？

他是谁？

说起来写信与孙文这人，实在是赫赫有名。

早在甲午年间，中越边境的绿林道上，可以说是三点会的地盘，虽然这个江湖堂口只不过二十多人，但人人高来高去，飞檐走壁，徒手山川，来无影去无踪，有香味的东西就吃，见美貌女人就睡，端的是威名赫赫，天下皆知。

后来朝廷吏部有一小官唐景崧，亲往三点会，面谒会首陆亚宋，晓以国难大义，陆亚宋欣然相从，从此三点会消失于绿林道上，跟着唐景崧去台湾做中国首任大总统，大战日本兵。未几，台湾失守，三点会再现江湖，仍然是活跃在广西一带的老地盘上。只不过此时兄弟们人皆衣黑，双排密字纽扣，两支王八盒子，仍然是像以前那样无影飞天，杀戮无常，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每日里端的快活。

这时候的广西边防督办，名叫苏元春——早年袁世凯的小站兵马中，最缺心眼的张勋就在苏元春手下吃饭——苏元春派了人去三点会找陆亚宋，建议小陆受招安，日后也好一刀一枪，求个封妻荫子。陆亚宋大喜，立即率三点会众兄弟飞檐走壁，于午夜半更跑到苏元春的床边接受招安，并改名陆荣廷，耐心等待着封妻荫子的那一天。

这陆荣廷是难得一见的军事将才，自从受了招安以后，官职一路飙升，先是一个小小的帮带，然后是统带，等这边孙文兴冲冲赶来革命的时候，陆荣廷已经官拜巡防统领了。

现在孙文攻占的地盘，恰恰是陆荣廷负责的地方，所以陆荣廷有书信写来：

……荣廷现虽食清朝俸禄，但以前亦曾统率游勇，专与清兵为敌，此公等所知者。荣廷前以时运不佳，不得已暂时屈身异族，以俟机会。区区此心，尚祈谅之！荣廷初疑公等此次起事，近于轻举妄动，及观今晨炮火之猛烈，乃知有一代豪杰孙逸仙先生为公等画筹，无任钦佩。

瞧瞧，那炮弹果然是打到了陆荣廷的军营里，这可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只不过，这封信似乎是写给黄明堂或是土司李佑卿的，但孙文非要看，谁敢不让老大看？

继续读信：

……荣廷现有众六百余人，随时可以投入麾下，以供驱使。徜荷录用，即请给一确证，俾得知所去就。若至明日，则有清军五百自凭祥开来，后日更有清军二千自龙州开来。事急万分，祈自为重。

陆荣廷这封信，也太离奇了。

他居然想到让孙文替从他那边投降过来的士兵开个证明，这种证明怎么开？难道还写成：兹有士兵两人，胳膊腿完好，携枪一支，来我部参加革命，特通报你部知晓为盼是荷……这未免也太能扯淡了吧？

而且他还说有清兵大队人马行将赶到，这又是真是假？

读完了这封信，孙文站起来，吩咐黄明堂和李佑卿：无论如何也要坚守镇南关炮台，至少要守住五天。

而孙文自己，则返回河内，看能不能弄到点钱，好给义军发饷。

03.为什么会受刺激

这一次革命党真的要发财了。

法国银行家来到了河内，是不是共济会派来的，不清楚，但出手阔绰，数目大得足以把人吓死。

两千万元！

当然不是白给，这个叫代募革命军债。

说到募集革命军债，孙大炮曾经有一个天才的妙点子，他印制了大量的面值一千元的债券，但售出时只售二百五十元，并承诺说一旦共和革命成功，债券的持有人将获得面值的本息，但这个二百五的计划好像不是那么成功，一旦屁股后面跟上一堆讨债的，新的债券发售就变得困难起来。

据统计，孙文这位漂泊无定的革命家，花费了十六年的十年，亲自募得数十万元的资金——而康有为一年就弄到手上百万，梁启超几日间就捞了二十多万，比较起来，孙文弄钱的本事确实是差了一点。

这次有法国的大银行家赶来帮忙，情况应该好转了吧？

可还是不行，这个法国佬要求孙文先拿下龙州，那么他愿意以个人的名义代付五万元，倘若能够连南宁一并拿下，他还可以再加五万。

可是没钱，革命军溃散不过是三两天的事儿，还说什么拿下龙州、南宁？

可这不关法国佬的事儿。

这次革命军债的募集，就这么算了。

一个子也没有拿到，怎么办呢？

问问黄明堂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一片哭声！

倒是伤亡不大，只是黄明堂受了太深的刺激。

清兵确如陆荣廷所说，从凭祥来了五百，从龙州又来了两千。这是陆荣廷在信上告诉大家的，他没有撒谎，所以这件事对大家没什么刺激。

刺激大家的是陆荣廷，这家伙，他和他的兵疯了一样直扑过来，一个个命都不要了，好像跟革命党有八百辈子的血仇一样，打得革命党目瞪口呆，东逃西窜。老陆这么搞是什么意思呢？

大家理解不了，所以深受刺激。

再打听，终于弄清楚了。

原来，陆荣廷这伙人对革命党如此凶狠，是因为他们想过来，想参加革命。

既然想过来，那为什么还要打得这么狠呢？

因为他们想让孙文看清楚他们的身价。

现在革命党知道这帮家伙确实值钱了。

陆荣廷部一共有四千人，他们派出了谈判代表，来到河内甘必达街六十一号，面谒孙先生，要求谈判。

孙文亲切接见了陆荣廷方面的谈判代表。并求：如果能够拿下龙州，每名投诚士兵可拿到一百元的奖励。如果没有战功的话，那么每人最多不过十元钱。

对方却嫌每个人十元钱太少，继续讨价还价，最终双方约定，陆荣廷那边每过来一名士兵，孙文必须要支付三十元的奖励……但等到双方在合约上签字的时候，孙文猛地醒过神来了：

陆荣廷手下的士兵，足足有四千人，现在这帮兄弟都想过来拿钱，每人按三十元计，就是十二万元！

当时孙文就火了，他要是有这十二万，连紫禁城都买下来了。十二万元的巨款就买四千人过来点个卯，说不定点完卯这帮家伙又逃回去了……

不谈了，不谈了！

你们爱革命就革命，不革命就革你们的命，这有什么好谈的？

04.不要再玩我了

谈判破裂，陆荣廷部的爱国士兵们报国无门，很是生气，就使足了劲欺负黄明堂，打得老黄立脚不住，到处乱跑。

黄明堂生气了，撤入越南境内，你有本事追过来？追过来咱们一块革命！

怕引起国际纠纷，陆荣廷站在边境线上咬牙切齿，硬是不敢追过来。

然后众家兄弟在越南休整了足足三个月，又出发了。

都知道老陆太厉害，不敢招惹了，现在大家跟着王和顺走，十万大山里还躲着王和顺的几百名可怜兄弟呢，等机会和黄明堂合兵一处，足可大干一场。

说跟着王和顺走也不对，这次带队的，是黄兴。

黄兴终于出马了。

现在筹款的任务主要由汪精卫负责，这小伙子生得唇红齿白，玉树临风，有中华第一美男子之称，由这小帅哥出面忽悠钱，效果明显强于孙文本人，但与康有为、梁启超那俩捞钱天才相比，仍然是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但不管怎么说，兄弟们这一次的确是鸟枪换炮了，虽然人数只有两百人，盒子炮却有一百二十多支，子弹更是充足。所以革命党理直气壮，公开打出青天白日旗，唱着革命歌曲，迈着大步向东兴小镇挺进。

这个东兴，就是首次悬挂青天白日旗的那个地方，该驻地的清兵因为“克复”有功，受到了朝廷通令嘉奖，目前军队干部都在全国劳模巡回报告讲演会的途中，东兴驻地只有几名炊事班的伙计在喂猪。见这么一支奇形怪状的队伍杀气腾腾而来，炊事班众伙夫大骇，每人抱一口猪逃走了。

拿下东兴，二次悬挂青天白日旗。

然后向小峰进发，遇清军杨姓管带统兵阻路，双方交战，清军大溃。

继续前进，杨管带又来了，再激战，杨管带复溃。

仍然前进，就听前方枪声激烈，打成一团，革命军急忙上前，却发现那杨管带正与郭人漳的部队交战正酣。

这是怎么一回事？莫非那郭人渣良心发现，迷途知返，也参加革命了？

派人一打听，压根不是那么一回事。原来郭人漳那厮是又跑来镇压革命，路上正遇到被革命军打糊涂了的杨管带，这时候杨管带已经昏了头，见到活动物体就打，郭人漳正与杨管带亲切招手，当场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郭人漳这厮却是个怪脾气，见杨管带竟敢打他，当即不客气，驱兵大进，将杨管带统统消灭，再与革命军交火。

见到郭人漳，黄兴气得两眼发黑，当即叫道：来人，给我派个使者过去，狠狠地骂郭人渣这厮……

使者去了，见到了郭人漳：郭人渣，你这个叛徒，格老子龟儿子娘稀皮丢你老母妈拉个巴子辣块妈妈你奶奶那个熊……操全国一十八种方言，严厉谴责了郭人漳对革命军犯下的累累罪行。

郭人漳却也是非常的委屈，他早就跟黄兴说过：只要是堂堂正正的革命，他郭人漳一定会参加，可看革命军现在这个样子……

郭人漳的言外之意，革命军现在非常的不堂堂正正，人数太少了……TMD，正因为人太少，才号召你郭人漳过来凑人数，人要是多了还差你一个郭人漳吗？

使者骂不过郭人漳，只好退而求其次，要求郭人漳履行诺言，为革命军送枪械弹药，郭人漳没口子地答应了下来。

然后郭人漳真是按照革命军指点的时间和地点，把一批枪支弹药送到了地方，耐心地等革命军派人来取。

黄兴这边也确实派了人来取，可不知怎么搞的，派去的人走错了路，硬是没取到武器。

黄兴大怒，再派人去严厉谴责郭人漳。

郭人漳真的好委屈，只好派人再送武器，可这一次黄兴仍然没有收到。

可怜的老郭至少送了五次武器，黄兴这边也奇怪了，派去的人每次都走错路，正在这极度郁闷之中，突然传来一阵枪声，革命军将郭人漳的一支小部队干掉了。

这下子郭人漳火了：玩够了没有？我就这么好玩吗？我说黄兴你就别再玩我了好不好……

打！

黄兴与郭人漳正式进入了交战状态。

05.革命进军大拍卖

凡事最怕较真。

郭人漳这边一较真，黄兴那边就招架不住了。

撤退，解散，过段时间再回来……

下次再回来，相隔不过月余——钦廉上思之役是1908年3月27日，这次称为河口之役，时间是1908年4月29日，但不知怎么搞的，老王王和顺越混越没出息，名字不断地往后排，这次是“中华国民军南军都督”黄明堂带队，猜猜排第二的是谁？

关仁甫！就是前一次把东兴易帜经费给花得光光的那一位。

钱都花光了，老关还是排在第二位，这说明人家就是有本事。

而王和顺拼命折腾，现在却排到了关仁甫的后面，他到底是怎么混的，这个事不清楚，反正我们只知道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老哥仨统率着曾参加过镇南关之役的一百多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越南老街，进入了国境。

这边有数量两百人的铁路工人在接应，警察局的兄弟们已经全部参加革命，然后又来了清军巡防营的两哨人马。

三山聚义，兵强马壮。

清军那军的统领王镇邦派来使者，强烈要求革命，这边就派了同盟会黄华廷带一个卫兵，前去招降。未几消息传来，黄华廷一到，就和卫兵一起被王镇邦这厮给斩了。

岂有此理，革命军大怒，挥师猛进，王镇邦那厮上蹿下跳，命令清军全力抵抗，却不想他的部下有一名守备熊通，觉得这王镇邦太不明大义了，遂拿手中的手枪击之，王镇邦身死，革命军因而大胜，队伍迅速扩充到了一千多人。

继续前进，清兵络绎不绝地前来投靠，革命军人数激增到了三千人。

此时胡汉民坐镇河南，正等待着革命军攻占昆明的好消息，可是他只收到了革命军的财务报告。报告如下：

革命军战士每人每天需要三毛钱做伙食，全军三千人，伙食费用日支出超千元。

胡汉民这边一分钱没有拨过去，全靠了革命军自己琢磨，目前琢磨到了三千五百元，这些钱：

奖给打死王镇邦的勇士熊通二千元。

其他战士的奖金是两千八百元。

总计支出：四千八百元。

亏损：一千三百元。

胡汉民的河内总部只有二千二百元，他已命人全部给关仁甫的右路军送去——说过了吧，人家老关硬是亲生的，混得那叫一个明白。

胡汉民在河内电报孙文：给钱，给钱，只要十万就行，求你了……

若得十万金，分半先为粮食之用，分半预备子弹之补充，则大军所至，势如破竹，攻城略地，无后顾之忧矣。

孙文回电：去找一个叫弼翁的，还有一个叫陆秋杰的去要钱。

胡汉民：去过了，人家说没钱……

孙文：你可真叫笨，有这么张口要钱的吗？把云南矿营专利给他们……

若秋君或弼翁此任此十万，当酬以云南全省之矿权专利十年也。

不知道弼翁与秋君这哥俩是否拿到了云南矿营的专利权，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革命军硬是没有拿到钱。

只得后撤。

06.人才大批发

孙文筹款，说不尽的艰难，都是侨民们三块两块硬凑起来的，搞一次弄到手一千两千，就算是多的了，没办法跟梁启超一家伙弄二十多万相比。

更惨的是，孙文尝试过卖革命债券，可是债券早就到期了，非但无法偿还，还要求股民们追加投资，颇有点中国股市的意思，不见分红，老是扩股，股民们岂能乐意？所以这筹款之事，愈发的艰难。

实在弄不到钱，孙文灵机一动，计上心来，颁发委任状，委任黄兴为云南革命军总司令，派黄兴去云南接替黄明堂的指挥。

人才最值钱，给你们一个黄兴，怎么也值十万八万的吧？

估计当时孙文是这么考虑的。

黄兴兴奋地赶了去，可是黄明堂心里老大不乐意，本来事先说好的让自己做一把手，官拜大都督，不曾想这又弄出来一个总司令，自己一下子成了二把手了，老黄心里就闹起了情绪。

黄兴却不管那么多，只管催师猛进。黄明堂搞怪，故意给黄兴一百人，让黄兴自己带队前行。黄兴当下带领这一百人就往前走，堪堪行出不足里许，突听身后一排枪声，黄兴急忙回头，发现那一百人全都坐在地上了，不走了。

好说歹说，黄兴嘴皮子磨破，众士兵才无精打采地爬起来，跟在黄兴身后一步一顿地慢慢走，走着走着，黄兴一扭头，发现身后的士兵都不见了，诧异中再把头扭回来，发现刚才走在前面的士兵也不见了……

全都逃了。

后人评价：黄兴的军事能力确实有点不足，他大概与一个保安团长的能力差不了多少，这也是郭人漳老不服气的原因，至少郭人漳的军事能力比黄兴强多了。

士兵都逃了，黄兴一个人再往前走也没什么意思，就只好返回河口，问王和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王和顺解释说问题还是出在兵少子弹少上，这仗就没法打。黄兴就想抽调精锐部队，亲自带队，先把蒙自打下来。

于是黄兴下令全体集合，众士兵听了，拿眼瞧瞧黄兴，都晃荡着膀子回屋睡觉去了，没有一个人听黄兴的。

黄兴气坏了，心想这支部队战斗力太差了，不听话也没什么，如果找回我的老部队来……于是黄兴重返河口对岸的越南老街，想招集自己的人马。不料他刚刚走进老街，就被法国警察抓了起来，法国驻越南总督吩咐：把那个日本人，卖到新加坡去……走批发价。

黄兴被押上船，一打听，得知此前王和顺防城之战时，有刘永德及五位革命志士也是被法国佬卖到了新加坡，但人家走的却是零售价。

都是卖人，上次五个人走零售价，现在轮到了他黄兴，居然按批发价，这不是胡来吗？

黄兴气炸了肺！

有分教，黄兴一怒，老街火起，法国佬终将为他们这种可耻行为付出惨重代价。

07.革命军大战法国兵

黄兴走了，驻扎在河口的革命军遭到清军猛烈的进攻，抵挡不住，最后剩下的六百志士不得不退入越南，进入到了越南太原府境内。

这时候讨厌的法国佬又来了，让革命军缴械，遭到了革命军的断然拒绝。

法国兵急了，上前强行缴械，被革命军按住，一顿暴打。

缴械不成，来了更多的法国兵，奈何这边革命军有六百人，打清兵不成，打人数稀少的法国兵还是不在话下的，当即将法国佬打得丢盔卸甲，狼狈而逃。

革命军确实不怕法国佬，主要是因为法国兵人数太少，总共才两三百人，法国训练的越南人军队战斗力又太差，武器也落后，革命军当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法国人愤怒地鸣枪。革命军兴奋地鸣枪。

鸣来鸣去，一个法国兵不知何故，突然脚下一滑，啪唧摔倒了。法国佬大骇，以为他被革命军打死了，立即枪口平端：砰砰砰……

革命军毫不客气地举地还击：砰砰砰……

这下可好，革命军和法国兵打了起来。

别的法国人跑来助战，所有的革命党人也跑来助战，战火迅速扩大，东起太原府的左州，西至保胜老街，全部成为了战区。枪弹横飞，硝烟弥漫，越南境内乱成了一片。

对面的清兵看得大喜，就趴在边境线上充当拉拉队：打，打，打死他个王八蛋……

法国驻越南总督急了，急忙四处寻找孙文，却哪里能够找得到？找不到孙文，这场战事就没有办法解决，革命军这边人多枪猛，再加上不断有革命党人运来弹药补给，瞧这架势，莫非是要解放越南不成？

三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找到孙文，而革命军和法国兵的交战愈发激烈，原来的战区此时已经成为了无人区。这时候法国驻越南总督醒过神来了，孙文那厮压根就不想让你把他找到，这是因为孙文生了法国人的气……因为前段时间，清廷向法国施加压力，强迫法国逐孙文出境，所以孙文非常的不高兴。

没办法，只好去找当地的华侨侨民领袖梁正礼，央求梁正礼出面调停。

于是梁正礼出来做和事佬，他两头跑来跑去，整整跑了一个多月，总算是谈妥了条件。

法国人这边的条件非常简单——革命军统统缴械。

那革命军这面的条件呢？

不知道——但是缴了械的革命军前脚被押上船，送离越境，后脚孙文就回来了，舒舒服服地住进了他在甘必大街六十一号的宅子，而法国佬再也不提将他驱逐出境的事儿了……

只是那六百革命军就惨了，被法国人送到新加坡，新加坡的英国人不要，又送回来，法国人又送回去，英国人再送回来，法国人再送回去……如是几番，最后英国人将这六百志士全部铐起来，拖上岸关进了监狱。

此后就是大营救，请了律师做担保，将六百志士全部保了出来。

下一个问题就是六百志士的就业，专门为志士们办了一个中兴石厂，部分志士转型成为了采石工人，其余的志士们，分别被送到槟榔屿，吉隆坡，吡叻文岛等地，有的去了矿场采矿，有的去了农场务农……总之都成功地融入到了社会的主流生活之中。

统计河口战役，功劳最大的要数王和顺，孙文为了表示嘉许，专程将王和顺接到甘必街六十一号，以国士之礼待之。

此时已经是1908年8月间，正是大中国陷入裂变的最前夜，有分教：

同盟会二度分裂，暗杀团再现江湖，袁世凯折损其足，老慈禧一命呜呼……最热闹的喜剧，终于上演了。

08.孙文三招大杀手

话说自从上一次同盟会倒孙风波之后，孙文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孙文采取了三大手段对付章炳麟等人。

第一招：断其粮草。孙文断绝了对由章炳麟担任主笔的《民报》的财务支持，再也不给章炳麟一文钱，饿得章炳麟到处蹭饭，经常是一天只能啃到一块麦饼。章炳麟苦苦哀求，央求孙文别这么搞，好歹给口吃的，但孙文硬是装听不见……

……或无复音，或言南洋疲极，空无一钱，有时亦以虚言羁縻，谓当挟五六千金来东（相）助，到期则又饰以他语，先后所寄，只银圆三百而已……

第二招：另起炉灶。实际上孙文这时候早就不打算再带章炳麟、陶成章等人玩了，这些人不好玩，现在孙文主要以胡汉民、汪精卫这哥儿俩为班底，把南洋的同盟会统统改组，同盟会不要了，另行成立一个“中华革命党”。

到了1908年的秋天，南洋同盟会的分支已经成为了实际意义上的同盟会总部，各地同盟会有事情要向南洋分支的胡汉民报告，没人搭理章炳麟和陶成章，东京同盟会已经是名存实亡。

第三招：绝其后路。这一招最是狠辣，此前孙文已经放弃了《民报》，任由章炳麟饿着肚皮硬撑着，等看看章炳麟饿得差不多了，孙文突然对《民报》恢复投资，章炳麟正欲大喜，惊见他的主笔已经惨遭撤销，这张报纸归了小帅哥汪精卫了。

可想而知章炳麟是多么的悲愤。但更愤怒的，还是要数陶成章。

初时，陶成章眼见得章炳麟饿得打晃，《民报》已经撑不下去了，就一咬牙，离开东京前往南洋募捐，但却被孙文及其支持者沿途阻截，言称：南洋同志甚少，且多非资本家。建议陶成章回东京找钱。

陶成章急了，找到孙文，说明他是为了秋瑾的联省起义而来，至少需要五万元，孙文立即脱下手腕上的手表：就这个了，值不值五万？

孙中山四处张罗，无法筹措，乃出其手表等物，嘱往变款，以救燃眉之急。

孙文当场摘下手表，他的支持者认为这是最真诚不过的态度，可在陶成章看来，这不过是戏弄他而已。

从此陶成章绝口不提同盟会三个字。

光复会再出江湖，陶成章独走南洋。

却不想，南洋华侨只听说过同盟会，不晓得光复会是做什么的，听陶成章讲来说去，才知道两家原是一家，捐款就不太积极，更气人的是，有的当场表示捐款，却是只举牌子不拿钱，当着面说得好好的，可等陶成章去拿钱，却再也找不到人影儿……

陶成章终于知道了弄钱不容易，就收起自尊心，再找孙文，央求孙文开一张介绍信，以便各地收款。

孙文断然拒绝。

陶成章怒不可遏。遂有《孙文罪状》一文横空出世，掀起了同盟会党争的腥风血雨。

《孙文罪状》，是同盟会中最大风波，此文声称：馨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无尽……文中指责孙文残贼同志之罪五条，蒙蔽同志之罪状三条，败坏全体名誉之罪状四条……

总之很严重。

节骨眼上，销声匿迹多年的康有为、梁启超哥儿俩也冲了出来，闹扎猛凑热闹，发表文章修理孙文：

孙文腔中，何尝有一滴爱国之血，眼中何尝有半点爱国之泪，心中何尝有分毫爱国之思，不过口头禅焉耳！

全乱套了。

首先是孙文抛开同盟会，不要了，另行组建中华革命党，南洋同盟会分会积极响应，统统改名为中华革命党，可是这个新名称，老百姓不认……

偏巧章炳麟和陶成章也有点犯糊涂，那同盟会孙文不要了，你快点抓过来啊，可他们偏不，他们也抛开同盟会，恢复重建光复会。

同盟会这个壳，扔大街上没人要，又被中华革命党南洋分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捡了回去，于是中国革命党借壳上市，同盟会又恢复了，仍然是以孙文为总理。

09.要命的铁路

同盟会这边焦头烂额，陷入了迷乱之中，那边北京城中，袁世凯的好运也似乎到了头。

慈禧太后突然对袁世凯翻了脸。

言语之中，再也没有了此前的那种倚重，相反，猜忌之心日重，杀机隐现。

而且这个变化，是一日之间突然转变的，此前甚至无丝毫预兆。

事情的肇因应该是江浙铁路案，铁路案是一桩极为怪异的政治争端，其间隐含着中国社会政治的模糊分野与认知，袁世凯正是因为江浙铁路案差点掉了脑袋，又因为四川铁路案走上了权力的巅峰，说起来是件饶有趣味的事。

成也铁路，败也铁路，铁路铁路，成败之路，要命的铁路！

说起铁路，还要从义和团提起，早年义和团最憎恨铁路这玩意儿，质朴的劳苦大众一瞧这嗖嗖嗖跑得飞快的火车就上火，你说你闲着没事跑这么快干什么？火车趴着还跑这么快，那要站起来还了得？所以义和团以饱满的激情投入到拆毁铁路的事业中去，正拆得热闹，八国鬼子来了，义和团从此散伙。

此后，中国人终于发现铁路这玩意儿也不是一无是处，它至少……能够帮助各级领导赚到大钱。

于是江浙的官员们积极行动起来，号召人民群众捐款捐物，踊跃认购铁路债券……轰轰烈烈地搞过一轮，领导拿钱走人了，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只听说南洋又多了几个爱国侨胞，那铁路却影子也无。

正因为铁路影子也无，所以新任领导到任，下车伊始，吱哩呱啦，继续号召人民群众捐款捐物，踊跃认购铁路债券……然后领导又失踪了，南洋爱国侨胞的数目保持着可持续性增长。

又有新领导上任，仍然是一个吱哩呱啦，号召人民群众捐款捐物，踊跃认购铁路债券……但这次群众学乖了，钱掏得难度就有点大。但群众把钱袋子捂得再紧，也奈不得领导那边天天琢磨你……未几，领导推出现代管理体制，钱收上来不是放在领导手中，而是存放在钱庄中，等捞得差不多了，钱庄老板突然失踪，或者是倒闭，群众再次傻眼，只好卖儿卖女，凑钱去北京上访……

铁路影子也没一根，群众跳井投河率居高不上，上访的人群天天围着紫禁城，慈禧太后就吩咐袁世凯解决这事。

区区一条两条铁路，对袁世凯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可是他此时身兼九职，天天忙得四脚朝天，手下的能人又抽不出来，都铺在其他项目上了。

于是袁世凯就说，这事，还是去外国找几个专家来吧，把铁路经营权给他们，洋人有银行做担保，就算是遇到骗子，也有银行把钱还给你……

袁世凯此言一出，他老兄就被一家伙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他竟然把铁路给了外国人！

汉奸！

大汉奸！

各级领导全都毛了，登高一呼，群情激愤，正抱着孩子上访的群众一听这事，当即把孩子一摔，义无反顾地加入到了声讨大汉奸袁世凯的行列之中，这个大汉奸，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自己内部原本闹成一团的同盟会发现了这边的热闹，也激动不已地插一脚进来，以“东京来稿”的名义，在神州日报上发表文章，将袁世凯比作历史上的赵高、董卓、曹操、杨国忠、蔡京、秦桧、贾似道、严嵩等奸臣……

一时间风起云涌，全国人民掀起了揭批大汉奸袁世凯的斗争高潮。

众怒难犯，老袁傻眼了，回金銮殿趴慈禧太后脚下等着挨修理。

慈禧太后说：赏！

赐袁世凯无量寿佛、金佛两尊，汉玉如意四柄，内库纱八卷，江绸八卷，蟒衣一袭，御酒两樽，双龙贡蜡二对，并亲书福寿字各二，寿额两悬。

10.大清豆腐公司沿革

现在是揭开谜底的时候了。

袁世凯这厮，不贪吃不多占，不拿公家一文一毫，却硬是钱多得花不完，他到底从哪儿弄来的钱？

原来袁世凯这厮，苦钻“事功”，弄清楚了现代商业的基本法则，所以就偷着开了好多家公司，替自己赚得钵满盆满。

袁世凯有句名言：官可以不做，实业不可不办。

概因开公司这活，太赚钱了，康有为的保救大清皇帝公司捞足了一百万，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而袁世凯开办公司，花样比之于康有为更绝，比如这个豆腐公司，就是打死康有为也不敢想的玩意儿。

豆腐公司这个创意的来由，源自大清国的自来水公司。

忽有一日，慈禧太后杞人忧天，遂召袁世凯入殿，问曰：徜使北京城中突然失火，如何是好？

袁世凯建议，如果起火的话，那就拿水浇好了……听听这个建议，他分明是还没弄明白慈禧太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果然，慈禧太后的担心是：万一北京城起了大火，上哪儿弄那么多水去？

袁世凯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慈禧太后的意思是，让他学西法为北京城引进自来水，可是慈禧太后为什么不明说呢？

很简单，自来水是西方的东西，而国人对西方的东西最是切齿痛恨，凡引进西法者莫不是以夷变夏，属于百分百的大汉奸，所以这引进自来水的人，肯定也少不了遭百官百姓臭骂。慈禧太后以前是把挨骂的活儿都推给李鸿章，现在呢，这个挨骂的工作就由袁世凯承担了。

于是袁世凯急忙出宫，成立了大清国自来水公司指挥部，任命亲信周学熙为总理，同时募集官股与商股，官股就是各地财政自愿入股，商股就是由商家自愿购买，后来官股一股也没卖出去，商股倒是卖了三百万，然后工程开建，花费了两年的时间，建有水厂、水塔等基础设施，京城内外建设大小水管共长三百七十余里，各街市售水龙头共四百二十余号。

袁世凯搞出来的这个大清国自来水项目，历三十余年而基构未改，轮奂如新。

子曰：以夏变夷，夏也；以夷变夏，夷也。

袁世凯倒行逆施，以夷变夏，竟然乱建自来水厂，激起了北京人民的极大愤怒。先是此前靠卖水、拉水的水行员工全部下了岗，下岗人员包围了自来水厂，爬上了高高的水塔，焚烧了袁世凯的模拟画像，高喊着“反饥渴，要喝水”的口号，扒开了水厂的储水池，大水泛滥，游行示威人员俱为鱼鳖……

袁世凯手忙脚乱，被迫答应让这些水行的下岗员工去水厂收费，北京百姓闻言大怒：什么？好你个大汉奸袁世凯，你从洋人那里弄来几根水管子，就想让我们掏钱喝水？真是黑心烂肚肠的大汉奸啊……愤怒的北京人民又闹腾起来，反饥渴，要免费喝水……

事情闹大了，朝臣纷纷上表弹劾袁世凯，袁世凯那厮哄抬水价，鱼肉百姓……却不想，这一次袁世凯的态度却是低眉顺眼，应和大家的要求，居然真的要免费为北京市民供水。

袁世凯的态度，引起了御史们的警惕——这厮又在搞什么鬼？

拿起报纸一看，群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袁世凯那厮居然抢先一步成立了他家的大清国豆腐公司……这用水用得最多的，不就是豆腐公司吗？怪不得老百姓闹事要求免费供水，原来这一切都是袁世凯策划的阴谋。

当下，朝廷众官员召开了价格听证会，会上有多名百姓代表到场，纷纷发言，代表北京市民强烈要求提高水价，涨价涨价再涨价……最好水价涨到让袁世凯的豆腐公司倒闭才好……

11.中国人的游戏

不做不错，多做多错，越做越错——这个就是中国人的游戏法则了。

一个人干，两个人看，三个人捣乱——这话我们熟悉吧？

这些社会游戏的潜规则，是当今中国人最大的困扰，连我们现在做点事都这么难，可想而知袁世凯时代又是如何的不容易。

所以袁世凯事情做得越多，挨的骂就越多。干到最后，落得个汉奸的名头，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慈禧太后最明白袁世凯的处境，所以不管舆论是如何的谩骂，在她那里就一条处理意见：赏！

袁世凯都汉奸成这样了，还要赏？

朝中各级领导思想顿时陷入了混乱之中。

思想混乱的各级领导一边在心里骂袁世凯的八辈祖宗，一边排着长队去袁世凯的家中，给袁世凯送寿礼，连镇国公载泽都来了，他还在送给袁世凯的寿礼上落款：盟弟！

瞧瞧，瞧清楚了没有？载泽跟袁世凯是亲哥俩。

朝中御史怒不可遏，立即抓住这个把柄，再次群起而弹劾袁世凯！

豁出去了，奶奶的！

宗室居然与汉人联谱，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慈禧太后收到弹劾奏章，立宣袁世凯上殿。

袁世凯大摇大摆地去了，每一次言官弹劾，袁世凯都狂猛地升官，已经升到了一身兼九职，这一次还要再升多大的官？

然而，令袁世凯万分意外的事情出现了，这一次慈禧太后居然坏了规矩，不仅没有升官，还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顿。

声色俱厉！杀气腾腾！

袁世凯傻眼了，不是说弹劾一次，官升一级的嘛，今天老太太这是怎么了？

滚！慈禧太后最后说。

袁世凯乖乖地向后一滚，叽里咕噜，顺着殿阶滚了下去，大家傻傻地看了半晌，才突然醒过神来，急忙奔过去搀扶起他，却见袁世凯一条右腿已经跌断，走不了路了。

受刺激了！

袁世凯心神大乱。

12.是杀还是留？

慈禧太后像宠儿子一样宠袁世凯，怎么会突然翻脸了呢？

理由很简单：慈禧太后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有她在，纵然是大清江山风雨飘摇，但以她那过人的意志，强悍的精神，缜密的思维，过人的直觉，超乎寻常的权力运作技巧，对世事法则洞察一切的眼光，对国家政务的惊人娴熟与清晰，对人性透彻入骨的认识……再大的问题，再多的麻烦，都无足以撼动大清江山分毫。

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权力女性！

她以那令人胆寒的钢铁手腕，强拖着这垂危的大清帝国又走过了六十年。

如果没有她，早在洪秀全时代大清就应该灭亡了。

她在，则江山在。她那过人的统辖之术，具有征服一切的秉质。

她统辖过儒家文化在中华的最后智慧之花——曾国藩！

而后，曾国藩最心爱的弟子李鸿章，又在她的役使下沦为替帝国拉车的老牛，一直到死，都没有找到翻身的机会。

然后是北洋的合法传承人袁世凯，这个不学有术的家伙，大中国由帝制转向民国时代的所有创新，近乎完全是出自此人，可是慈禧太后却能够在谈笑之间，就轻易地摘下他的首级。

慈禧太后再也清楚不过，如袁世凯这种能力超群的人，也只有她才能够镇得住，若她一走，袁世凯必生异心。

她想杀了袁世凯！她好想好想杀了袁世凯！

但是她更知道，如果她杀掉袁世凯，那么，当她死后，也就是帝国灭亡之日，爱新觉罗氏那不成才的后代啊，你们怎么这么没出息呢！

绝望！

慈禧太后陷入了绝望之中。

杀袁世凯，帝国必亡！可要是不杀他，帝国必亡于此人之手！

就留着他，让他再替大清帝国拉两天磨……说不定，过几天爱新觉罗氏家族中会基因突变，冒出一个能够摄伏袁世凯的人物来……

就在这绝望的举棋不定之中，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前后脚撂挑子了。

帝后皆死，国失其主。

13.欺负女生的大师们

1908年12月2日，三岁的溥仪登基，改国号宣统。

流亡海外的康有为发来贺电，请诛袁世凯。

国内诸御史朝贺，请诛袁世凯。

满朝文武，千余名官员，只有一个学部侍郎严修建议别诛，剩下的所有大臣，都要求诛之。

隆裕皇后晋级为皇太后，她从谏如流：大家都说要诛，那就诛了吧。

载沣晋级为摄政王，他素来就恨袁世凯，诛之！

镇国公载泽说：诛是应该诛的……只不过，听康有为说，袁世凯不太好诛……

摄政王大怒：有什么不好诛的？

庆王爷急忙跳出来：诛袁世凯，容易，可是……万一诛了袁世凯，北洋军队造起反来怎么办？

摄政王载沣：先别说诛不诛的事儿……你们有谁见到袁世凯了吗？

没人见到他。袁世凯此时已经逃之夭夭。

由亲信张怀芝陪同，直隶总督杨士骧之弟、京津铁路督办杨士聪亲自提枪保护，袁世凯化装成山西煤老板，逃到了天津，火车一到站，他老兄就疯了一样地向着英租界狂奔，直到住进了英租界的利德饭店，这才松了一口气，急忙联系洋记者莫理逊，请求莫理逊帮忙联系，袁世凯要求去英国政治避难……

袁世凯这边忙碌出逃的事，朝廷那边发出寻人启事，到处去找袁世凯，并一再保证不会杀害他……这封寻人启事最先被前任直隶总督杨士骧收到，于是杨士骧急命自己的大儿子杨毓瑛跑步前进，去租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袁世凯。

杨毓瑛呼哧呼哧跑到的时候，袁世凯正正襟危坐，接受洋记者莫理逊的专访。

要专访，一定要专访。

一定要通过专访的形式，让广大的英国人民知道在大洋彼岸，有一位中国的改革家袁世凯，他先进的宪政理念，与悲惨的个人遭遇，一定要让英国人民看得痛哭流涕……

时过百年，袁世凯的这篇专访历历在目，他的许多治国思想，现在读起来，拂去那历史的烟尘，却仍然有着不凡的价值：

莫里逊：“大清国的管理体制和民众从本质上都是趋向民主的。如果民主的历程一经启动，就将极大地增加帝国复兴的可能，您对此怎么看？”

袁世凯：“我们内部的管理体制必须从根本上加以改革，但这却是一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非常难的事情，因为它牵涉到要彻底改变甚至推翻现在体制的某些方面。而这个体制已经存在了许多个世纪，诸多因素盘根错节地紧紧交织在一起。就民意支持的状况而论，我感到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给我们时间再加上机遇，我们无论如何都能够实现改革的大部分目标。”

——看看袁世凯这番话，我们就知道他的脑子非常清晰，他知道中国政改所面对的最大困难是形成了数千年的传统习俗，这实际上是李鸿章的“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三千年未有之强敌”的理论浅说。

莫里逊：“最需要改革的是什么呢？”

袁世凯：“财政制度、货币流通体系以及法律结构。只有做好了这些事，大清国才能真正理清国家正常的经济和政治生活。这三项改革中的任何一项都与其他两项有着密不可分的依赖关系。”

——分析这段文字，我们至少要提起两个人物，一个是诗人徐志摩，一个是国学大师金岳霖。

民国年间，诗人徐志摩与金岳霖留学德国，当时徐志摩正在追求心目中的圣女林徽因，可是他的结发妻子张幼仪哭哭啼啼不肯离婚，而且张幼仪恰好有了身孕，徐志摩却冷酷地命令妻子：马上去把孩子打掉。

张幼仪哀求道：听说打胎会死人的。

诗人的回答是：坐火车还会死人呢，你是不是一辈子不坐火车了？

任徐志摩如何逼迫，张幼仪就是不肯听从。徐志摩苦思无策，就去饭馆请客，让大家帮他想办法，如何才能甩掉张幼仪。

参加这次饭局的，清一色的未来的国学大师，有陈寅恪，有傅斯年，有余大维，有罗家伦，有童冠贤，有毛子水……总之，众多的国学大师济济一堂，共商如何帮助徐志摩甩掉张幼仪。

这么多的国学大师欺负一个女生……唉，少年孟浪啊！

更气人的是，这顿饭还是国学大师们骗张幼仪掏钱请他们的客，众大师一边吃张幼仪，一边算计这个女生，不知是谁突然想起金岳霖老兄单身，还没有老婆，于是就建议干脆让金岳霖接收张幼仪，让他们俩凑成一对夫妻，腾出徐志摩去追林徽因，大家听了，纷纷叫好。

众大师只顾叫好，却没想到金岳霖也正在相邻的雅间吃饭，听到这帮家伙琢磨的这事，金岳霖探头过来，大叫一声，众大师大惊失色，纷纷落荒而逃……

现在我们说的就是国学大师金岳霖的学术贡献，中国改革开放后，大师金岳霖曾经推出了他的一个学术思想，他认为中国的封建政体之所以数千年不变，是因为国家的政治、经济与文化这三者之间彼此构成了相互制约的三角关系，你若是想改革政治，经济和文化会限制你，你想发展经济，又会受到政治和文化的限制，就算是你想在文化上搞点创新，政治和经济又来限制你……

金岳霖提出这一思想的时候，已经是七十年代了，现在再让我们看看袁世凯的这番话，早在晚清时期，袁世凯就发现了中国的财政制度、货币流通体系与法律相互制约。你若是想改变清国的财政制度，货币流通体系和旧法律制约着你，你想改变货币流通体系，财政制度和旧法律会让你一事无成，你想动一动法律，财政政策与货币流通体系又让你举手无措……

国学大师弄出个学术思想来，那太正常了，可是袁世凯书没读过几本，却竟然也搞出了学术思想，这让我们不得不重新看待袁世凯。

袁世凯的这个专访，其价值超过了大师的几部学术专着。

14.不要太欺负人哦

听说朝廷不诛自己，袁世凯再度使用易容术，化装成为一个农民企业家，趁夜黑人静潜入北京城中，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家，假装自己从来就没有逃跑过的样子……

袁世凯回来的第三天，摄政王载沣发来了上谕：

袁世凯现患足疾，步履难行，难胜职任，着即开缺回籍养疴，以示体恤之意。钦此。

诏书发布，满朝寂静，整整五分钟没有一点声音，突然之间轰的一声，就见顶戴花翎，黄袍马褂，抛得满殿都是，激动不已的群臣们泪流满面，有的情人一样抱在一起痛哭，有的哲人一样坐在一边默默流泪，有的诗人一样飞奔狂叫，有的女人一样嗷嗷怪叫……

大快人心！

袁世凯这个家伙，他欺负人欺负得太厉害了，从来就没见过像他这么欺负人的，法律他也懂，行政他也懂，金融他也懂，财政他也懂，经济他还懂，就连修个铁路，都离了他不行……他一人身兼九大要职，让别人还怎么混？

袁世凯，不要太欺负人哦。

北京城中，锣鼓喧天，鞭炮轰鸣，说是普天同庆也差不多，按说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才死了没几天，不应该这么闹腾的，可是老百姓顾不了了，太兴奋了，大奸贼袁世凯终于被削了官，下一步就该满门抄斩了吧？大家紧张地期待着……快点快点，袁世凯这个家伙，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就在这充满了期待的紧张之中，一个消息突然传来——张之洞死了。

说起张之洞这个人，他是和李鸿章齐名的人物，对于大清帝国的作用也同等重要，但是他不像李鸿章那样拼命往前冲，相反，张之洞很讲究策略的，他提出了中体西用的策略，意思是说……大家别担心，别担心，以前咱们怎么玩，现在还怎么玩……他这样做，目的就是为了避免因为强国理念而引发仇视，应该说，这样做的效果非常明显，至少他的名声要比李鸿章好多了，不像李鸿章受累受气还要挨骂。

张之洞垂危之前，摄政王载沣来病榻前探望，亲切地问候道：中堂公忠体国，有名望，好好保养。

张之洞回答说：公忠体国，所不敢当，廉正无私，不敢不勉。

载沣眨巴了半天眼睛，也没弄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就站起来说：告辞。

载沣走后半晌，张之洞才流泪道：国运尽了，希冀此辈一悟而未能也。

语罢，死之。

袁世凯出局，张之洞辞世，现在这个行将覆亡的大清帝国，还剩下最后一个明白人了。

端方！

就是袁世凯用黑话给他写信的那个“午桥四弟大人阁下”。

可以这样说，当时的大清帝国，之所以还没有灭亡，就是因为有袁世凯、张之洞与端方这三个人在，袁世凯占据中枢推进变革，张之洞镇住最危险的两湖，端方镇住同样危险的两江，才避免让革命的火星将这百年的老宅彻底烧毁。

而且，端方这个怪人，刚刚摆平了光复会熊成基在安庆的起事。

15.就是不让你吃饭

熊成基，江苏省扬州府甘泉县人，任新军第三十一混成协（旅）炮兵营的一个队官（连长），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加入的光复会，但是他与同盟会的倪映典关系很好，上面两家的头头打成一团，下面的兄弟考虑干点正事，可正事还没干，倪映典就被撤了职，这时候官职最大的党人是第三十一协第六十二标第二营管带（营长）薛哲。

现在是薛哲年龄最大，官也最大，所以按情按理，让老薛来领导大家最合适不过的了。

但是不知为什么，大家却公推熊成基为领袖，让他领导老薛。

熊成基的年龄比老薛小，官衔比老薛低，老薛心里会服气吗？

不太清楚，反正同盟会对光复会这拨人不看好——后面有资料为证。

慈禧太后死后两天，熊成基传檄老薛并各路兄弟，聚于十祖寺的杨氏试馆，大家商定，当天晚上就干了，兄弟们统统带自己的本部人马出动，一标兄弟抢西门，一标兄弟抢东门，一标兄弟抢北门，熊成基自己带着炮营，抢南门，老薛在门里接应，进去之后执行军法，大开杀戒……

大家在这里商量，可是清兵也没闲着，话说那端方早就料到慈禧太后死后，军中必然有事，早早地派去了一个活宝——朱家宝。这是袁世凯的亲信之一，书法自成一绝，清正廉洁，是难得的好官，此前他官任吉林巡抚，不晓得何时又来端方这里干活了，由此可见袁世凯和端方这两人合穿一条裤子，连亲信都彼此之间如此信任——端方那厮早早派了朱家宝来安庆防御，防范军中有人趁机起事。

熊成基果然起事了，他下令炮营与马营立即集合，大家服从命令，炮营营长陈镛昌惊问：我这个营长还没说话呢，你个小破连长在这里咋呼啥？

就因为多了这句嘴，倒霉的陈镛昌当场被杀。

马营营长李玉春明显心眼较多，众人乱枪齐放，却仍然被他带伤逃之。

熊成基率炮营马营杀奔安庆城，到得南门，等老薛开门，但是门里却没动静，熊成基大诧，下令攻城，轰轰隆隆打了半晌，见城里仍然没一点动静，熊成基很生气，就率炮马两营占领了军火库，占领了炮台，捎带脚还烧掉了测绘学堂的步兵营，正烧得开心，突听身后炮声隆隆，众兄弟回头一看，不由得变了脸色。

炮营的营地，被清兵的兵舰发炮给端了。

马营的营盘，被清军巡防营与师营合力给端了。

朱家宝这一手好毒，他存心不让炮营马营的兄弟们吃饭！

炮马两营的兄弟，从此无家可归，只好跟了熊成基去攻打合肥，一路行来，众兄弟趁上厕所的工夫，逃的逃跑的跑，还剩一百来人死活就是不肯离开熊成基——他们想要熊成基的脑袋，拿回去换银子。

几次暗杀都被熊成基躲过了，可是熊成基却是越来越失望，他命令大家解散，自己去了芜湖姑母家，姑母替他落了发，给他搞了套袈裟，于是熊成基一路敲着木鱼化缘，从大连走海路去了日本。

离奇的是被解散的那一百来名兄弟，他们在一个叫程芝萱的兄弟带领下，继续向前冲锋，铁流二万五千里，向着一个坚定的方向……大家居然一直杀到合肥东乡，还剩下三四十人，于是众兄弟握手告别，换了身衣服或是投亲靠友，或是打工求职去了。

那么，老薛薛哲为什么不响应熊成基呢？

同盟会中最年幼的小家伙冯自由写书，说老薛的确是带了人去接应的：

及见城上有少数巡防营守卫，遂逡巡反营舍，不敢发动。

冯自由还说：

朱归，即于此时以重利诱城内将士，勿为义师所动，对于薛哲尤为笼络。薛为所动，竟临阵退缩，不能为成基之助。

对于同盟会的记述，光复会是不认可的，如果薛哲已经率了百人向北突冲，又如何会接受朱家宝的“笼络”呢？

实际情况是，薛哲是在率众去南门接应熊成基的途中，遭朱家宝这个书法大师的暗算，全军覆没了。

朱家宝在安庆，一口气杀掉了三百个革命党。其残忍行为，引来了朝廷的勃然大怒。

严词申斥！

16.打人偏打脸

话说自秋瑾牺牲之后，革命党人终于明白过来了，他们应该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的革命权利。

遂有朱家宝安庆大开杀戒，革命党人的家属悲愤填膺，纷纷组成上访团进京告状，有的更直接去英国大使馆，控诉地方官滥杀无辜、制造冤案的累累罪行。

进京上访的乡亲们，去了北京就找老乡，找到了安徽老乡御史石常信、陈善同，两名御史大怒，朱家宝你个云南蛮子，竟然跑我们安徽去杀人，你书法好就了不起啊？

参！

摄政王载沣弄不清楚谁有理谁没理，看安徽这边人多，那肯定是朱家宝没理……

朱家宝遭到申斥，他重用的亲信也被撤职，永不录用。

这时候的大清帝国，已经是急手忙脚了，想当初湖湘六龙山洪江会的龚春台起事，一口气杀了一万多人，那时候谁又敢说什么？

现在可不行喽！

现在谁要是再跟革命党过不去，可就得掂量掂量你的乌纱帽了。

这时候东京的同盟会已经放出风声，熊成基加入同盟会啦！

离奇的是，同盟会却无法拿出熊成基加入同盟会的证据——没有熊成基的签字及宣誓。但这没关系，同盟会毫不客气地将这次安庆起事搂进了自己的篮子里，就是要气死你光复会。

这时候的光复会和同盟会，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紧张状态。

陶成章去找孙文，恰巧上海的青帮大亨陈其美在场。

陈其美为孙文带来了一个相貌俊美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刚刚从段祺瑞老兄的武备学堂出来——也不晓得毕业证拿到了没有，就跟着大佬陈其美来找孙文，要求加入同盟会。

孙文这个人，对其追随者是十分挑剔的，非形貌俊美者，难以在他身边立足。如陈天华，面广而多麻，就只能投海，像汪精卫那样美貌，才有前途。见此年轻人不仅相貌俊美，而且一身英气，孙文大喜，问道：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大声回答道：蒋介石。

孙文大喜，就对蒋介石嘉勉，这时候陶成章突然插了一杠子。

陶成章当着众人的面，劝说陈其美把嫖女人的这个毛病戒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大家为革命筹款可谓千难万难，可是弄来的钱……总之，大家筹款不是让哪位兄弟玩女人的，是为了革命啊！

打人不打脸！

可是陶成章偏偏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陈其美的脸，陈其美登时就火冒三丈。

从此双方结下了死仇。不死不休！

同盟会，终究是江湖上的堂口。

17.投向革命党的匕首

围绕着熊成基花落谁家的最后归属，同盟会与光复会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同盟会自从陈其美加入进来，风格就顿时一变，不再干出力不讨好的玩命事儿了，只管将如熊成基等人活着的劝说，死了的追认，你不加入我同盟会，不把起义的功劳划到我同盟会的账上，这事跟你没完。

光复会怒不可遏，却又无法可施。

只能看熊成基自己的选择了。熊成基左右为难，于是他作了一个英明的决断——消失！

大活人是没办法消失的，但是他可以改名。

熊成基改名为龙潜，足不出户，只和几个朋友来往，不介入江湖纷争。

熊成基也没有接受过同盟会的津贴和补助，在东京的生活费用，全是靠着几个朋友资助。是不是那钱不好拿呢？这事就不清楚了。

熊成基埋头研究军事，发现革命党屡屡起事却均以失败告终，关键是被钱卡住了脖子，所以他开始潜心研究弄钱的办法。

怎么才能弄来钱呢？而且还得是大钱，钱少了不管用的。

经过认真研究，熊成基终于找到了一个好法子：

去找俄国人要钱，要卢布！

可是俄国佬会白白把钱给咱们吗？

可咱们也不是白要俄国佬的钱啊，咱们拿日本人的军事机密和俄国佬换！

日本人的机密不好弄，陆军铁板一块，想当年徐锡麟用尽了法子也没挤进去，但是熊成基硬是有法子，没多久，便搞到了十几册日本人的军事机密。

这就是钱啊！

于是熊成基去沈阳，走长春，到处找俄国人兜售这十几册“奇书”。

如果俄国人买了这些奇书，革命党铁定能够弄到大大的一笔钱，而且日俄肯定会因为这件事再打起来，这样一来，革命党人就又能够找到自己的机会了。

——看看革命党的思想，日本人和俄国人要是再在中国的东北打起来，遭兵火荼毒的不还是中国东北的百姓吗？而且这两个国家在中国的土地上开战，这岂不是国家的耻辱？

就读于日本弘文院的周豫才同学愤怒了，尤其是当他发现日俄两国在中国本土上打仗，做间谍的竟然是中国人时，周豫才受到了深深的刺激，他决定弃医从文，唤醒民众，让民众万万不可像熊成基这样麻木了……

于是周豫才拿杂文做匕首，向着熊成基嗖嗖嗖地投掷……

但是熊成基已经没有机会品味鲁迅匕首的威力了，他到了哈尔滨，住进了东京校友的家里。校友的家人热情地招待他，不停地提高房租。熊成基稍有不满，校友家人就会大怒，就将他准备卖给俄国人的日本机密偷出来两本——这时候熊成基已经和俄国人接洽上了，可是俄国佬死抠，嫌熊成基开价一百万太高，双方激烈谈判，僵持不下——这时候房东带着捕吏兴冲冲地赶到，将熊成基抓住。

于是志士熊成基写下了遗书：

譬如草木，不得雨露，必不能发达，我们之自由树，不得多血灌溉之，又焉能期其茂盛？我今早死一日，我们之自由树早得一日鲜血。早得血一日，则早茂盛一日，花朵早放一日。故我现望速死也。

1910年2月28日，光复会志士熊成基于吉林就义。

熊成基的死，彻底将同盟会置于尴尬之地。

徐锡麟之死，秋瑾之死，熊成基之死，光复会在极度艰难的情形之下，始终承载着复国的重任，那么同盟会，他们是不是也应该做点什么呢？

同盟会也确实干了点什么，只不过……

18.紫禁城中偷拍案

我们应该还记得，同盟会较大的革命行动，是想将钦州三那墟的万人会组织起来，可是由于联系失误，等黄兴等人匆匆赶到的时候，三那墟的万人会，已经被同盟会的倪映典、光复会的赵声杀得只剩三两百人，连万人会的会首托塔天王刘思裕都给干掉了。

按说倪映典和赵声的表现应该很不错了，但奈不得端方那厮硬是厉害，那家伙先是对赵声产生了怀疑，于是电报赵声的上司，说赵声“才大而志不测”，建议调离重要岗位，冷处理……

接着端方又盯上了倪映典，倪映典在兵营里请了假，跑去参加熊成基的起义，这又如何能够瞒得过端方这家伙？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端方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毫不客气地开除了倪映典的军职。

倪映典被开除了军职，就去找赵声拿主意，赵声建议他立即改名，重新参军入伍，人生豪迈，不过是从头再来……于是倪映典改名叫易培之，意思是说我很好培养的，先去炮营当了个大头兵，很快就成为了排长。

倪映典这边扎扎实实地从基层做起，端方那厮却一个不留神，把自己又弄成了布衣平民。

起因是在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的葬礼上。帝后殡天，这是多么大的事情，众大臣有泪的要哭，没有泪水的挤出泪水也要哭，皇室与群臣之中，大概真哭的就隆裕太后一个人——慈禧太后临走之前，让她晋级为太后，这种恩义，不哭两声，未免有些不妥当。

隆裕太后正哭之际，却突然发现有一人正手拿照相机，对着她啪啪拍照。

端方！

端方这个偷拍爱好，为死气沉沉的追悼会添加了一丝活力。

经过朝中群臣多次的开会协商，讨论，处理意见终于出了台。

偷拍女领导的公务员端方，被开除出公务员队伍。

端方一去，大清国这口沸腾的热锅，就等于掀开了最后的盖子。

帝国的悲剧，就在于最后的能臣，偏偏是有这么个爱偷拍的毛病……这可真是要了人的命了。

可谁也没办法。

19.一分钱引发的血案

正在基层埋头苦干的同盟会倪映典，突然发现他现在的官比端方还要大许多，好歹他是个排长啊，端方现在的政治面貌，却只是个普通群众。兴奋之下，倪映典立即向同盟会请示：要求两万元的起义经费，同时电邀黄兴、谭人凤来广东，大家一起干，推翻清朝。

接到电报，孙文批了一个阅字，然后去了纽约、波士顿及芝加哥，三个地方募集了总计八千元，给倪映典汇了过去。钱就这么多，你自己看着办吧。

钱不够，看来这次又要泡汤，幸亏有一位港商李海云，他刚刚参加了同盟会，身份是远同源银号的股东之一，就趁其他股东不留意的工夫，将银号里全部的流动资金，总计两万元，偷偷地给倪映典汇了过去。等到被其他股东发现的时候，李海云再慢慢地解释……慢慢地解释……

倪映典这边有了钱，事情就好办了。

决定起义。

本次起义，以广州新军为班底，由倪映典出任总司令。私挪公款的李海云解释不清，就派他去运送枪械，以免被其他股东逮到。

朱执信与胡毅生秘密潜入番禺、顺德，联络绿林道，以谋共举。

孙文的大哥孙眉，率黄兴妻子徐宗汉，胡汉民妻子陈淑子，胡汉民妹妹胡宁媛等一众娘子军，负责缝制青天白日遍地红旗帜。

起义时间定于1910年2月12日。

一切顺利。

大家以紧张万分的心情期待着，可是谁也没想到，起义军这边足足有两万元现金呢，却因为一分钱，惹出了大乱子。

惹这个乱子的是新军第二标士兵，他的名字叫吴英，这不是快要过年了嘛，于是吴老兄就去街头找了家绣文斋，给自己订了一百张一盒的名片，准备用来拜年，讲好的价钱是二角五分，约定除夕前取货。

到了2月9日，还差三天过年了，吴老兄兴冲冲地来取名片。

可是这家绣文斋，说好了的印一百张，他只给人家印了五十张，理由是纸不够。

纸不够你早说啊，这都眼瞧着过年了，你让人家客户怎么办？

中国人做生意，就是这么不讲信誉！

双方就这么吵了起来，越吵越激烈，吴英火从心起，飞起一脚，踢翻了柜台。

这时候一群巡警扑了上来，将吴英横七竖八地拖上警车，强行押走。

警车行至半路，吴英从小铁窗里突然看到几个正在逛街的新军兄弟，就急忙喊叫求救，新军诸兄弟冲了过来，拦下警车，要抢下吴英。

警察如何肯让？双方扭打了起来。

新军兄弟勇猛，警察力有不支。

可是警察太不像话，打不过他们不说认输，却狂吹警笛，结果跑来好多警察，把新军兄弟打得头破血流，到处乱窜，吴英没被抢出来不说，反倒让警察们顺手牵羊，又逮走了一个兄弟。

侥幸没被捉走的新军兄弟悲愤回营，哭诉于营官标统。标统就出面去第一巡警局，要求释放吴英及另一名兄弟，却被警察局断然拒绝，就是要抓你们新军，怎么着了，你丫敢不服？

新军兄弟都快要气死了，有这么欺负人的吗？我们这边忙着救国起义，你警察局不说共襄义举，反而抓我们的兄弟，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兄弟们生气了。

出动两标人马，四五百人，有人携枪，有人提刀，于大年初一挑了第一巡警局，从笼子里将吴兄及另一位兄弟救了出来，还捎带脚将第一巡警局拆为了平地。正要凯旋回师，第五巡警局的警察赶来了，双方一场好打，直打得天昏地暗，人仰马翻，新军众兄弟大胜，追杀巡警一直到了第五巡警局，一个巡官出面弹压，被兄弟们砰的一枪，打得登时没了气。

当时的两广总督叫袁树勋，这厮发现城里新军和巡警打成一团，就立即命令封城。

打架的是二标和三标的兄弟，就一标的兄弟最老实，待在军营里没动静。

见一标的兄弟们老实，一标的统领刘雨沛就蹬着兄弟们的鼻子上脸，欺负兄弟们，宣布说，初一初二初三这三天，就不放假了，兄弟们，咱们就老实地待在军营里，开运动会得了，不要给朝廷添麻烦……

众兄弟大怒，他们二标三标跟人家打架，你怎么惩罚起我们一标来了？惹火了的兄弟们蜂拥而上，打伤了刘标统的脸部，刘标统掩面而走。于是众家兄弟冲入辎重营、工程营、协助司令部等，抬出来好多好多枪炮和子弹，兴冲冲地出了营地，奔广州城杀了过去。可是此时城门已关，兄弟们冲不进去，就成群结队地在二标和三标的营地附近徘徊，召唤兄弟们快点出来，大家一起干了。

可是二标和三标的兄弟们却比较惨，他们睡觉的时候，被标统偷偷将所有人的裤腰带偷走了，所以这两标的兄弟们只能是捏着裤头，蹲在被窝里，眼巴巴地看着外边……

眼见得一标的兄弟们就在外边游来逛去，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当地官员就请前任一标的标统、现任陆军小学的总办黄士龙来调解。黄士龙是一标的老领导，一标的兄弟们见了就泪如雨下，哭诉了后任标统刘雨沛对他们的凌辱，最后大家达成协议，大家跟着黄士龙一起去东门，进城去找回十几个昨夜被关在城里的兄弟……大家走到东城的城门，向着守城的旗兵喊话，解释，旗兵听明白了兄弟们的意思之后，就开枪了。

啪，啪啪啪——和事佬黄士龙当场被子弹掀翻，虽然没死，一条命也去了一半。

另一名兄弟当场被打死。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一标的兄弟们都快要气死了。

20.你死定了

上午十点左右，排长倪映典和炮营管带齐汝汉几乎同时到达了。

倪映典是刚刚从香港回来的，这几天他一直在香港和黄兴、胡汉民、赵声等人开会，会议讨论得非常热烈，最后大家决定，起义改期，就安排在初六好了。

于是倪映典赶回来安排，正遇到炮营管带齐汝汉招呼大家集合，听他讲演。

齐汝汉痛心疾首地劝大家千万不要上同盟会的当，要遵纪守法，正说得亢奋，凌空飞过来一粒子弹，老齐一个跟头仰面朝天，此后他再也没能爬起来。

开枪的，是倪映典。

枪声一响，众兄弟纷纷表态，跟着倪映典干了，只有一个队官宋殿元跟大家扭着劲，被大家乱枪打死，然后众兄弟跟在倪映典身后，排成长队出发了。

占领茶亭！

占领淑德书院！

占领麻风病医院……这地方不对劲，大家快走……

再往前走，迎面来了一支队伍，领队的是水师李准派出来的部将——吴宗禹。

只见吴宗禹拍了拍手，一个人从他的队伍中走了出来，向着倪映典走过去，却是倪映典在东京时的老相识，名叫童长标。

原来这童长标，与倪映典同是同盟会会员，只不过倪映典矢志革命，而童长标回国之后，就背叛了同盟会。

童长标此来，是要劝说倪映典放下武器，朝廷也不容易啊，倪映典则怒斥童长标背叛革命，双方正在吵架，那边吴宗禹却悄悄一举手：预备，放！只听轰的一片枪响，倪映典中弹，被打落马下。

童长标趁势上前，挟起负伤的倪映典就走。革命军这边只顾躲子弹，没人顾得上，等大家发现这事，童长标已经将倪映典挟持到了吴宗禹的清兵阵营。

吴宗禹吩咐：立即枭首，以慑敌众。

志士倪映典遇害。

革命军群龙无主，顿时溃散。

清兵四处追击，计捉往革命党三十九人，其中三人被判处死刑，三人永远监禁，余者遣返原籍，由群众监督劳动改造。

另有百余名党人逃至香港，由同盟会香港分支负责人冯自由负责替他们介绍打工单位。

同盟会的又一次尝试，再度因为会中的叛徒而黯然收场。

第九章 落幕前夕的喧嚣

01.男人就是要怕老婆

当倪映典独自一人殊死血战的时候，同盟会那边，正在和清朝秘密交涉，这一次同样有黑龙会在里边搅和，并再一次大打出手。

最早的联络人是程家柽——就是那位写文章号召全体留日学生回国闹革命的程家柽，他文章写得漂亮，又喜欢社会活动，就引动了一位漂亮妹妹的芳心。

这位漂亮妹妹是高干家属，她是朝中重臣录肃亲王善耆的内亲荣铠的女儿。

于是革命党与满族亲贵喜结连理。

结了连理之后，程家柽就去找同盟会兄弟刘揆一，替铁良转交给刘揆一一万元钱，条件是：

——别杀满洲人了，五族共和吧。

——如果革命党不能答应这个条件，那就退而求其次，只杀满洲人中的老百姓吧，别杀当官的了。

——如果第二个条件革命党也不答应，那就再退一步，别的当官的由着革命党杀，但别杀铁良了，铁良也不容易……

程家柽这边只顾跟刘揆一谈条件，却不想他老兄早被人盯上了。

盯上他的人，名叫刘光汉。

这个刘光汉又是何许人也？

说穿了委实乏味，刘光汉便是思想大师刘师培。由于他写文章用的是刘光汉这个笔名，久而久之，刘光汉渐成品牌，就没人知道刘师培是何许人也了，于是他就长期占有了刘光汉这个名字。

刘师培是党人中唯一有自己思想的人，是因为他的脑袋瓜子，确实不简单。早在程家柽喜与清朝亲贵结良缘的时候，刘师培就知道老程迟早会和老婆站到同一个阵营里去，这对刘师培来说是毫无悬念的事情。

因为刘师培就是出了名的怕老婆，不怕老婆的男人，还算什么男人？

但程家柽怕不怕自己的老婆，好像这事跟他刘师培也没什么关系吧？

错了！有关系，而且大大的有关系！

什么关系呢？

业务竞争关系——这时候的刘师培，已经深得朝廷各级领导的重视，最重视这个小年轻的，就是两江总督端方。早在端方偷拍隆裕小寡妇被当场拿获之前，端方就已经吩咐了刘师培：看看革命党人有什么难处，缺钱不缺钱，如果缺钱的话，尽管说话。

端方愿意付钱给革命党，跟铁良一样，也就仨条件：

头一个：党人能不能放弃暴力，别杀满人，五族共和如何？

如果不行，那就只杀满洲人中的百姓，领导就不要杀了，毕竟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

再不行……那就杀别的领导吧，别杀我端方，这总该没问题了吧？

清廷中的最强硬人物铁良、端方分别向革命党人示弱，求好，是因为他们是清阵营中最有见识的，知道大厦将倾，所以求以自保。

但这样一来，铁良的私人代表程家柽和端方的私人代表刘师培，双方在业务领域里就形成了竞争。

程家柽的智力，照刘师培明显差上那么一点点。刘师培发现了程家柽这个竞争对手，程家柽却没发现刘师培。

那就活该程家柽倒霉了。

于是就有俩日本人，黑龙会北一辉及清藤幸七郎，去旅馆找程家柽。按说这哥仨都是兄弟，都是同一个帮会的人，但现在说话，双方吞吞吐吐绕来绕去，绕到最后才弄明白，俩日本人就是想弄清楚一件事，朝廷为孙文的脑袋到底开出了多大的赏额，如果超过十万金的话……嘿嘿嘿，那就不劳别人动手了，黑龙会的兄弟也都是穷鬼，早就惦记着发笔横财了……

大家聊过天之后，俩日本友人告辞，程家柽急忙和刘揆一、宋教仁等人通气，气刚刚通完，俩日本人又回来了，邀请老程出去坐坐，老程就跟着去了一个僻静之地，正走之间，不提防俩日本人突然一伸腿，将他绊倒在地，然后脱下脚上的塌拉板只管没头没脑地狠砸。

程家柽被打得极惨，拼命呼号救命，喊了好久，才见到几个警察跑过来，俩日本人光着脚丫子跑掉了，程家柽脑袋受伤，入院治疗。

刘师培的恶性竞争之手段，引发了东京同盟会的厌恶，党人的天平迅速倾向铁良，反对端方，刘师培好生乏味，便同老婆一起去了端方那里吃饭。

02.病急乱投医

此后同盟会的红龙计划在美受挫。

此后光复会的妓院计划在华受挫。

同盟会的红龙计划，是由美国人荷默·利及查理士·布思提出来的，他们建议孙文中止中国境内长江中下游的军事行动，积蓄实力，储备人才，向纽约财团贷款，把贷来的钱送给美国人，由美国人帮助同盟会训练军事人才，然后等上个十年八年，再图谋大举。

按照这个计划，美国人必须要在17个月内筹足三百五十万元，分为四期摊付给孙文，为此三人还成立了一家辛迪加，据启雷·姜先生的《流产了的美中关于中国革命的计划》一书中记载，17个月后，孙文急切地致电查理士·布思，要求对方速速支付第一笔款。

查理士·布思以美国人特有的乐观精神，回信告诉孙文：

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得到了非常令人满意的鼓励。

这绝对是一个好消息。

只是孙文却没有见到一分钱。

再打电报，查理士·布思那边更加的乐观，却仍然没有钱。

连续收到查理士·布思多封乐观的电文之后，孙文苦求这位美国佬能不能说句实话。

1910年9月10日，孙文的辛迪加召开会议，在这次会议上，查理士·布思先生希望孙文能够明白，他曾经“不惜努力或开支花费以获得预期的成果”。可最终钱没弄到一分，这又怎么能怪得了他？

孙文无奈，只好放弃红龙计划。

光复会那边，二把手陶成章有一个伟大的计划，他琢磨着在北京开一家全球最大的妓院。

按照项目书上来运作，这家妓院的姑娘，都应该是全球最美貌的，美貌程度差上哪怕一点点，那也不行。

还有，最重要的是，这家妓院中的姑娘，都必须要有病……性病！

病轻了还不行，但太重了，如艾滋晚期，那也大大的不妥当……

据魏兰先生的《陶焕聊先生行述》记载：老陶的计划是，这家全球最大的妓院是专为清朝各级领导服务的，他琢磨的是让清朝的所有领导统统染上严重的性病，徜如此……有分教，大妓院领导统统病倒，小把戏党人轻获成功……则革命成功，近在眼前矣。

猜一猜，陶成章办的这家大妓院，现在经营得怎么样了？

……妓院最终未能开办起来，因为可行性太差，到哪儿去找那么多美貌姑娘去？有本事弄来这么多的美貌姑娘，大家伙儿还革命干什么？正是因为弄不来美貌姑娘，大家才怒而革命……

连大妓院这种招数都想出来了，可知此时的光复会是何等的穷途窘迫。

总之是病急乱投医！

可不管怎么说，两个组织的领导人都弄不到钱，并且都认为自己之所以弄不到钱，是因为对方搞的鬼……

于是继续相互攻击。

在新的一轮攻击行为中，孙文的同盟会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局面，概因同盟会中的许多成员确实有点不像话，胡吃海塞的有，狂嫖滥赌的有，至于这些人是谁，限于面子，大家吵架的时候就尽量不提名字……

最要命的是，光复会在中国已经搞过了一轮又一轮，每一轮都引发了激烈的社会反响，同盟会这边却是磨磨叽叽，好不容易有个倪映典舍生赴义，偏偏又是被同是同盟会的童长标干掉的，弄得同盟会这边有嘴说不清，尴尬万分。

当倒孙狂潮再度涌起的时候，同盟会这边近乎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埋伏了起来，听着陶成章大骂孙文。骂吧骂吧，反正骂不死人……

就这样骂着骂着，终于有一个人看不下去了。

汪精卫！

他说：我要回国行刺。

同盟会终于有人站出来了。

胡汉民却吓坏了，他极力劝阻汪精卫放弃这个想法，但是汪精卫话已出口，誓难再回。

万般无奈之下，胡汉民急忙去找孙文，对孙文说：汪精卫并非刺杀型的人才，而是宣传型的，派他回国搞刺杀，不合适。

孙文一言不发。

他为什么不说话？

很简单，你说汪精卫不合适，那麻烦你找出一个合适的来！

谁去谁合适，这世道从来如此。

03.无定向刺杀

为什么同盟会数千人，临到正式场合只有一个汪精卫出来呢？

这个理由解释清楚，可能会让人很失望。

因为汪精卫这个人，比较清纯，说透了也就是有点宝气。别人加入同盟会，给自己的定位都是做好后勤工作，一线的工作，诸如刺杀或是起义，就交给别的兄弟了，陶成章爱骂他们就随他骂去，不理他就是了——背黑锅我来，牺牲你去。唯独这个汪精卫比较爱较真，脸皮薄，让陶成章骂了几句，就受不了了。

受不了骂，那就担当起救国的重任吧！

汪精卫准备行动，这时候他收到了一桩美妙的礼物。

南洋华侨富商陈耕基的女儿陈璧君，把自己当礼物送给了汪精卫。

陈璧君是同盟会中年龄不大的少女，素有“肥环”之称，体型略胖，但美貌可爱，她痴恋汪精卫非止一日，奈何汪精卫这个怪人，声称革命不成功，不言男女情事，但他现在要去搞刺杀，这是有死无生的活儿，所以儿女私情这事，也就由不得他了。

汪精卫与陈璧君的恋情，冲淡了革命时代的血腥气味，带给人无尽的联想，更因为这二人男的风仪无双，女的貌美惊人，双方均是才貌双全，更兼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浪漫色彩，等于无形中替革命党做了一个大大的广告，让同盟会以无限光彩的形象呈现在世人面前。

于是汪精卫开始组建一支小规模的暗杀团，计划四名成员：

负责刺杀行动的是汪精卫、黄复生两人。

负责研究炸弹的是喻培伦。

应该是负责东京外联事务的黎仲实——因为暗杀团在东京成立的时候有他一个，等暗杀团开始行动了，这老兄却是低调得紧。

但是这支小小的暗杀团迅速扩张，先是陈璧君主动加入进来了，她愿意与汪精卫共同赴死。

然后又有两名烈血女子曾醒、方君瑛也加入了进来，刺杀团人数达到了七人。

暗杀计划第一步：研究炸弹。

临到决定暗杀，才开始研究炸弹，可见同盟会的机构设置大有问题，那孙文怎么不早点成立一个军械研究部门呢？

估计还是因为没钱，不过如果有钱的话，什么先进的炸弹买不来？谁还会再花费心思从零开始起步研究呢？

不管怎么说，折腾到最后，喻培伦的炸弹终于研究出名堂来了。

然后是计划的第二步：谁能弄点路费来？

路费？

路费难道不应该同盟会给出吗？

同盟会哪儿来的钱，你的一切革命行动，统统都是费用自理，这才是革命者最难的。

幸好这里还有一个富商的女儿陈璧君，钱的事儿，就麻烦这丫头了。

陈璧君回到家，骗过爹妈，弄出一笔钱来，这样刺杀团的活动经费就解决了——这件事情告诉我们，你要是模样长得丑，连革命都无从革起，至少你遇不到像陈璧君这样又美貌又愿意为你掏钱的革命伴侣。

革命也是桩花钱的苦活儿啊，这事，只有革命家心里最清楚。

经费有了，就是计划的第三步：写信给亲朋好友诀别。这又对革命者的素质提出了一个很高的要求，你文笔要好，文笔太差，你革了半天的命，大家还以为你是个普通刑事犯罪分子呢。

信写好了，就是计划的第四步：选择目标。

选择谁呢？

当然是时下朝廷中风头最健的人物。

这个人是谁？

广东水师提督李准。这厮刚刚派人把倪映典的起义摆平，是同盟会最痛恨的人物，而且炸他汪精卫还有一个优势——早在汪精卫赴日之前，他曾经因为才华出众，被李准聘为了家庭教师，所以杀李准，对汪精卫来说应该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但是李准很快被排除了，因为据说端方来了，于是大家改了主意，准备暗杀端方。

但是目标端方很快也被放弃掉，因为胡汉民来了，胡汉民强烈要求汪精卫留在香港，或是返回东京，就这么一要求，时间又耽误了，端方那厮早已不知去向，于是暗杀团再次改变目标。

去北京吧，逮着谁算谁倒霉。

最后暗杀团作出了这样一个决定。

04.不要搞恐怖主义

汪精卫、陈璧君、黄复生与喻培伦，刺杀团一行四人进了北京城。

先开一家照相馆，弄个正当职业做掩护。

恰好载涛、载洵两个王爷刚刚赴欧洲考察海军回来，这算是国内一件大事，那暗杀团也就不挑挑拣拣了，就炸这哥俩儿了。

到了日子，汪精卫和黄复生两人兴冲冲地携了炸弹，赶到前门火车站。到了地方一看，好家伙，只见密麻麻黑压压满世界的顶戴花翎、黄袍马褂，原来是前来接站的各级领导官员。这么多清廷官员，到底哪两个才是载涛和载洵呢？

汪精卫不认识，黄复生也不认识。

不认识怎么办？

这里有这么多的高级领导，随便把炸弹一扔，就能收到石破天惊之效，如何？

不不不，革命党人只炸明确的目标，逮谁炸谁，那是恐怖主义，是错误的，是极不妥当的。

于是汪精卫和黄复生失望而归，不炸载涛载洵了，这两人没什么名望，干脆炸庆亲王老庆吧，这家伙名气大。

汪精卫、黄复生两人又兴冲冲地去老庆家，可是老庆家门前警卫森严，接近不得，两人烦躁，说：那就不炸老庆了，改炸摄政王载沣得了！

这一次可是玩真的了！

汪精卫回去，对陈璧君说：小陈啊，我已经不打算再活下去了，你要好好考虑考虑你的打算，你还年轻……

陈璧君说：我不是为刺杀摄政王而来的，我是为了爱你而来的，愿意与你生死与共，万一我们两人都活了下来的话，我愿意把一切都献给你，做你的妻子，希望你能够答应我。

汪精卫为陈璧君的真情所感动，点头答应了。

开始行动！地安门伏击！

伏击了一天，摄政王都上完朝回家了，汪精卫和黄复生也没见到他的影子。就算是见到影子也没用，禁卫重重，根本就靠不了身。

改为甘水桥设伏。

甘水桥，摄政王载沣上朝回家必经之路，桥下设炸弹，用引线引爆，届时让他轰的一声飞上半空。

汪精卫和喻培伦半夜到甘水桥下挖坑，埋炸弹，一切顺利……就是引线太短，只好再把炸弹挖出来，等天亮去买引线。

第二天，引线是够长了，这次负责挖坑埋炸弹的是黄复生，老黄正忙碌着，去不意桥上走来一人。

这人是何许人也？他为何半夜不睡，却发神经走来这种僻静地方？

原来，来人是北京城中一普通市民，这位兄弟命苦，他的老婆与奸夫私奔了，老兄非常愤怒，就出来寻找，突见桥下有人影晃来动去，当下老兄暗想，那莫非是拐了我老婆的奸夫？要不然他何故大半夜地还钻进桥底下动来动去的？就上前查看。

黄复生见有人来查看，丢了炸弹不顾，急忙逃之夭夭。

那老兄见黄复生逃了，也不去追，单只跳下桥去，看看埋的是什么。这家伙有点见识，一眼就认出了炸弹，而且他的警惕性极高，丝毫也不犹豫，撇下老婆奸夫不顾，撒腿直奔巡警局。

报案！

首都人民的警惕性，硬是高。

05.革命大PARTY

刺杀团屏息静气，躲了好久，也不见有什么动静，于是又行动了起来。

喻培伦返回日本，再去买炸药。

陈璧君和黎仲实——人家这不是来了吗，凭什么说人家低调——去香港，看看能不能再搞点钱来，五个人在北京又吃又住，消费太贵，这个暗杀，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只有汪精卫和黄复生留了下来。

发现报纸。

报纸刊载了甘水桥下发现炸弹的消息，消息说，甘水桥下，取出的炸弹足以炸掉半个北京城，目前庆王爷老庆被列为第一嫌疑人，巡警怀疑老庆埋炸弹，是冲着肃亲王善耆去的。但巡警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这么多的炸药，很有可能是刚刚从国外回来的载涛和载洵带回来的，至于他们两个弄这么多炸药回来干什么，这就得问他们两个了……

哈哈，原来巡捕房怀疑这炸弹是朝廷政争的派系搞出来的，没咱们什么事儿！

汪精卫和黄复生击掌相庆，再接着来！

这时候突然出了件怪事，一个革命党人白逾恒自己摸上门来了，热情邀请汪精卫和黄复生去一个叫姚蓉的妓女那里开PARTY，主持人不是别人，而是目前已经在肃亲王善耆处做了幕僚的老同盟会员程家柽。

后人写这段历史的时候，一再说明这是程家柽前来帮忙，可是忙没帮上，帮的是倒忙。白逾恒送来了一个新消息——巡捕房已经捉到了那个在甘水桥下埋炸弹的人，而且已经枪决。

汪精卫看看黄复生，黄复生看看汪精卫：没事了，大家洗洗睡吧。

第二天，在照相馆里打工的员工达子来了，说是有人来查执照，要汪精卫和黄复生过去处理一下。

黄复生问汪精卫：应该没什么事吧？

汪精卫回答：应该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那就去吧，于是黄复生跟着达子就去了，刚刚走到琉璃厂的大街上，迎面突然来了一个人，一把揪住黄复生：逮住了，就是你用假钞票骗了我。

黄复生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说：我的事我心里明白，你们不要不客气……

黄复生被捕，然后是汪精卫，这时候他们才知道报纸上的报道是故意骗他们的，巡警局之所以放出假消息，就是为了麻痹刺客，让他们留在北京等着被抓。

汪精卫与黄复生，都是非常有骨气之人，庭审的时候，汪精卫说：是我干的，这事跟黄复生无关。而黄复生则说：是我干的，这事跟汪精卫无关……

这时候终于用上程家柽了，他拼命活动，在肃亲王善耆面前替汪精卫和黄复生说好话，力证他们都是爱国志士，才华横溢，并拿来汪精卫的文章给善耆看。

却说这位善耆，也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出任民政部尚书之时，正逢北京城中赌风甚盛，从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皆乐此不疲。善耆亲自督警，四处搜索。皇族载振、载搏等日日混迹赌场中，善耆大怒，探明赌窟所在后，趁夜深人静，率巡捕亲往抓捕。

到赌窟后，只见男女老幼，接踵相连，王公卿相，夫人小姐，轿夫菜贩，优伶娼妓，济济一堂，一应俱全。

众人见善耆到了，个个面如死灰，抱头鼠窜。只有两名洋人，举枪与巡捕对峙，被善耆纵身上前，劈面夺下洋人手中之枪，命巡警将其押送本国使馆法办。一时之间，报上称呼善耆为“拿赌大王”。

如今汪精卫落到了善耆手中，当场开庭刑讯。

汪精卫、黄复生二人被押上来，就听善耆喝了声彩：干得好！我若不是皇族，早就参加革命了！

原来这位皇族宗室，拿赌大王，竟然是革命党的粉丝。

然后善耆就去找摄政王说情：冤家宜解不宜结，这汪、黄二人，都是革命党中的领袖之辈，若是杀了他们，只怕那革命党会不死不休地找你来报仇，到时候刺客源源不断，只怕你老兄的脑袋……

摄政王载沣倒吸了一口冷气，于是从谏如流，曰：既然如此的话……那就不要杀，判个无期徒刑吧……

没事了！

汪精卫大喜，遂作诗：

街石成痴绝，沧波万里愁；

孤飞终不倦，羞逐海浪浮。

姹紫嫣红色，从知渲染难；

他时好花发，认取血痕斑。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留得心魄在，残躯付劫灰；

青磷光不灭，夜夜照燕台。

诗成，天下人再度陷于癫狂之中，在汪精卫这个家伙的身上，集中了公众最渴望关注的所有焦点——美貌，才情，智慧，胆略，责任与勇气，一时之间汪精卫的诗不胫而走，闹到了洛阳纸贵。

这么大的事，居然只是一个无期。

从六龙山洪江会湖湘大举，失败后遭清廷斩杀万人，到熊成基新军起事，三百人被害而清吏反遭申斥；从鉴湖女侠秋瑾举事遇害，到汪精卫行刺摄政王反而平安无事，这一系列变化，标志着革命思想已经为国人所普遍接受。

汪精卫与黄复生以贵客的身份被请到肃亲王的宅邸做客，而党人则积极奔走，竭泽而渔聚敛金钱，意图毕其功于一役。

06.都是肚皮惹的祸

1910年11月份，革命党人召开庇能会议，孙文主持了这次会议并发表讲话，会后，孙文本人被英属马来亚驱逐出境。

孙文奔加拿大温哥华，从当地洪门的分舵中挤出港币一万元。

然后孙文奔维多利亚城，将当地洪门的堂口卖掉，得钱三万元。

孙文扬言奔多伦多，多伦多的洪门兄弟大骇，急捐一万元，算是保住了堂口。

竭泽而渔，全力以赴。

此次募集资金总计：157213元。

这些钱，全部由黄兴组建的革命统筹部办事处来负责花用，有资格花销这些钱的志士有：

调度处：处长姚雨平

储备课：课长胡毅生

交通课：课长赵声

秘书课：课长胡汉民

编辑课：课长陈炯明

出纳课：课长李海云

调查课：课长罗炽扬

总务课：课长洪承点

此番行动，革命党近几全部出动，黄兴带来了他的华兴会老班底，光复会中福建籍的二十三名义士悉数加盟——并全部死义。

此次活动经费支出总计：187630元。

支出款项包括了：

65981元用来购买军火（尚欠日本军火商一千元）；

35235元被“选锋课”用掉；

24960元被“调度处”用掉。

就经费及人才的充足，行将举行的黄花岗之役，是革命党前所未有的，不唯此前未有，即使是同年的武昌首义，也是没此鼎盛的。

有了这么多的钱，统统用来买枪，买子弹。

先买日本七响无烟枪七十五支，金山大六响四十支，子弹四千粒，不料想这批武器尚未运到，途中遭遇巡警，负责押运的党人周来苏同志一时惊慌，将这些枪支弹药全都丢进了海里，于是周来苏同志荣获“胆小鬼”荣誉称号。

那就再接着买。

从日本买来手枪五百一十三支；

从西贡买来手枪一百一十六支；

从香港黑道人物手中买手枪三十支；

此外党人账目上另有购买手枪支出6813元，估计又买了六百多支手枪，手枪总数超过七百七十一支。

此外还买了炸药许许多，花掉了2500元。

由志士喻培伦亲手制造炸弹，是因为汪精卫被捕后，陈璧君骂老喻是胆小鬼，老喻心中极是愤怒，他化悲愤为力量，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拼命苦干，制造了至少八百颗炸弹。

还有大刀，大刀在东莞经济开发区的工厂里制造，仅“打刀费”一项，就支出706元，但是革命党的账面上却只有三百把大刀，一把大刀打造费用就要2元（当时印一盒一百张的名片也不过两毛多钱），明显有点贵，所以后期清理账目的党人认为，肯定是不止三百把刀，应该还有些武器没有入账。

大批的革命志士潜入广州，成立了至少三十八处秘密机关，至少有一多半的秘密机关，还没有列入统计之中。

成立“选锋”，精选福建、广东、安徽、四川、江苏等地志士——基本上都是光复会与华兴会的老班底，这些选锋有留学生，有教员，有军官，有商人，有工人，有农人，所有的选锋均是只知有国不知有家之人，此行必死，赴义凛然。

海外志士大批归国赴义，起事的消息已经嚷得尽人皆知。

虽然尽人皆知，那也没有回头路，于是统筹部找来一个叫冯忆汉的人，命他于起义前干掉清水师提督李准，李准那厮太坏了，革命党至少有四次起事，都是被这个家伙摆平的，不干掉他，革命党就放心不下。

冯忆汉拿了一笔钱，兴高采烈地回家了。

未几，老冯把钱花光光，又回来了，继续申请刺杀经费，赵声把他骂了一顿，又给了一笔钱，前后两次，老冯已经赚到了几百元，却仍然不见行动的意思。

恰好这时候，南洋游侠温生才回来，他是跑单帮的，自己找到了起义统筹部，也要求经费搞刺杀，黄兴给了广毫十元——价值七块钱，让他搞掉李准，可是没两天温生才又转悠回来了，黄兴大怒，斥责道：

汝领广毫十元，负责杀李准，李准尚在，（汝）有何面目相见？

实际上，温生才是真的在行动，只不过他实在不晓得李准那厮长的是什么模样，就在总督衙门附近溜达。忽见一顶杖轿，内坐一大大肚皮官员，其肚皮之大，堪称登峰造极，当下温生才心里一琢磨，此人肚皮如此之大，莫不是李准而谁何？难道别人还需要长这么大的肚皮吗？

当下温生才不由分说，掏出抢来，全然不理轿杖旁边的侍卫，径冲到轿子边，对准里边的大胖子砰砰砰一通狂射，可怜轿中那位，只因肚皮过大，竟惹来如此杀身之祸，轿边的侍卫惊得呆了，直到温生才子弹射光，确信轿中人绝无活转过来的可能，这才抛下空枪，撒腿狂逃。

众侍卫醒过神来，追之不及，但是南洋游侠温生才却也是时运不好，他一路狂奔到了码头上，竟被一个大块头的巡捕追上扑倒，温生才旋即遇害。

事后才知道，被温生才刺毙之大肚皮，却不是广州水师提督李准，而是广州将军孚琦，这家伙的命真够便宜的——七八元钱就结果了这厮性命。

07.十路人马大起义

虽然起义的消息已经被清廷察知，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黄兴出任此次起义的总司令，光复会赵声为副司令。

分十路人马，大张义帜：

第一路，由黄兴率选锋百人，强攻两广总督衙门。

第二路，由赵声率选锋百人，强攻水师行台。

第三路，由莫纪彭、徐维扬率选锋百人，攻打督练公所。

第四路，由胡毅生、陈炯明率选锋百人，占领归德门与大南门。

第五路，由黄侠毅、梁逸率选锋百人，攻警察署。

第六路，由姚雨平率选锋百人，占领飞来庙。

第七路，由李文甫率选锋五十人，攻打旗界、石马槽及军械局。

第八路，由张六村率选锋五十人，占领龙王庙。

第九路，由洪承点率选锋五十人，破西槐二巷炮营。

第十路，由罗仲霍率选锋五十人，破坏电信局。

除此十路人马之外，另设“放火委员”多人，起到《水浒传》中鼓上蚤时迁的角色，负责于广州城中各处放火，响应行动。

黄兴正在布置，同盟会的谭人凤举手要求发言：我反对。

黄兴：老先生反对什么？

谭人凤：你这里哪一条都不妥当，我统统反对。

黄兴站起来：老先生，你跟我来一下。

黄兴将谭人凤带到一间空屋子里，对他说：全军的勇敢与否，看的就是我和赵声两人勇不勇敢，请你不要再坚持你的反对意见。

谭人凤不再吭声了。

于是起义就定在三月二十八日。

临到二十六日，黄兴突然发现，有一批从安南和日本方面的军火还没有运到，这批械弹二十九日到货，于是黄兴命令：将起义时间改在二十九日。

命令下达之后，黄兴又发现一件事：

有人泄密。

千真万确，是有侦探混进了起义军中，将起义日程告之了清廷，于是就在二十六日，两广总督张鸣岐调来了巡防营二营，驻扎在观音山与龙王庙，居高临下，对行将爆发的起义阵局形成了俯冲之势。

霎时间黄兴心灰意懒，便给统筹部拍电报：

省城疫发，儿女勿回家。

这封电报的意思是说：省城的情势不利于我，起义的事算了，就当没有那回事，香港的人员也不要再来了……

于是十路义师开始了大撤退，仅一船上就有撤走的志士三百人，撤走之人多是光复会赵声所统领的新军。

吩咐大家撤退，黄兴却独自留了下来，他要以一死刺李准，要不然的话，这命革得也太窝囊了。

正在这时，喻培伦和林时爽来找黄兴，告诉黄兴说：此时广州城中，尚有许多志士宁赴一死，拒不离开。他们建议黄兴放弃李准，把大家组织起来，强攻总督衙门，干掉两广总督张鸣岐。

黄兴大喜。

到了二十八日，陈炯明和姚雨平找来了，对黄兴说：清军顺德三营已经调来广州，目前已到天字码头。

黄兴沮丧。

陈炯明又说：不过这顺德营，三营十个哨长，倒有八个是革命党，他们积极要求共同举义……

黄兴复又大喜。

于是重新调整十路人马：

第六路姚雨平，仍然是攻取飞来庙，顺便接应巡防营与新军。

第四路的陈炯明，改为攻打巡警教练所，接应所中革命同志。

其余八路义军，仍按原计划行动。

于是黄兴再拍电报：

母病稍痊，须购通草来。

意思是说：局面现在好转，大家快回来，快回来一起干吧……

起义日期就这么颠三倒四，改来变去，黄兴这边很是方便，可是香港的兄弟们，却有了麻烦。

08.擦枪走火

却说香港统筹部接到黄兴的电报，就立命所有志士出发。

却不料想，从香港到广州，船小而少，而且还有许多游客，正兴高采烈地从香港方面赴广州，弄得船票紧张，一票难求。

统筹部慌了手脚，就急忙拍电报给黄兴，要求起义日期再延期到三十号，否则大队人马来不及赶到。

不解何故，这封电报先被陈炯明这厮看到了，于是他立即飞跑去告诉所有他遇到的起事者：起义改期了，改三十号了，大家回去洗洗睡吧……

可是黄兴并没有宣布起义继续延期。

何以如此呢？

黄兴也有黄兴的难处，这难处就在于革命党的秘密机关太多，被破获的概率自然也高，三月二十九日那天早晨，就有两个秘密机关被警察调查户口的时候无意间侦破，结果有八名志士被捕。到了下午，又有一个秘密机关被破获，黄兴这边火烧眉毛，不能再拖延了。

这时候香港方面派了老先生谭人凤来到了小东营黄兴的机关，他到的时候，黄兴正居中而坐，给起义的志士们发放枪支，子弹，炸弹和大刀。

谭人凤说：黄兴你先别忙，我有话要跟你说。

黄兴顾不上理他，忙着分发装备。

谭人凤急了，就当众大叫道：黄兴，香港方面收到你的电报太晚，来不及搭乘昨天的夜船，而今天早晨旱船只有一条，大部分同志只能搭今天晚上的船来，明天早晨才能到。

黄兴不耐烦地说：老先生，请你不要乱我军心。

谭人凤不再说了，把他的长衫脱掉，排在队伍里也要求领枪械。

黄兴说：老先生，你年纪大了，以后的事儿还需要人来做，这是敢死队，请老先生退后。

谭人凤大怒：偏你们年轻人敢死，我就怕死不成？

黄兴无奈：行行行，给你两支手枪，自个到一边玩去。

谭人凤分得两支手枪，大喜，就拿到一边拿手指勾来勾去，突听砰的一声，手枪被他玩得走了火，一粒子弹紧擦着他的鼻尖，射在了屋梁上。

黄兴烦躁，站起来从谭人凤手中夺过枪，说：老先生你不行，不行。

虽然不行，却也不见警察听到枪声来查问，何故呢？

说过了，此时广州城中遍布革命秘密机关，到处都在擦枪走火，把可怜的警察累得东奔西走，根本没注意这边还有动静。

辛亥年三月二十九日下午五点二十五分，黄兴亲率革命选锋一百三十人，从小东营秘密机关部出发，杀向两广总督衙门。

十路义军，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最后行动的时候，仅余黄兴一路。

09.美男子大战广州城

当日革命党走上街头赴死之际，是非常激动人心的。

四名身穿雪白罗衣的美男子走在最前面，他们是林时爽、何克夫与刘梅卿，另一人遗失姓名，四人皆左手持螺角，边走边吹奏出悲壮的声调，右手持手枪，背负大砍刀，胸前挂满了炸弹，臂膀上缠有白布。

四人之后，革命军均短衣短装，扎了裤角，提手枪，负炸弹，背砍刀。众人出发的时候，同盟会的朱执信恰好穿着长衫来小东营串门，见状立即加入，但已经没有短装给他换上，朱执信便将长衫的下半截剪掉，雄赳赳气昂昂地混杂在队伍中行进。

三名户籍警正在查户口，见了这情况不说快点跑，反而喝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革命党乱枪齐放，一名警察当场被打死，另两名飞也似的消失在街头。

队伍到达了总督衙门。

衙门口有几十名卫队，诧异地看着队伍走近。

革命军开始喊话：我们为中国人吐气，你们也是中国人，如果赞成，就请举手……

卫队们搔耳朵，抓脑袋，不知道该怎么办。

四名美男子见对方没反应，大怒，炸弹一股脑儿地扔了过去，炸得卫兵们到处乱窜。卫队管带当场被炸死，另有几名士兵也咽了气。

革命军冲入了总督衙门。

绝大部分卫兵逃进了卫兵休息室，并在门外挂上了“闲人勿入”的牌子，希望革命军不要打扰他们的休息。少部分缺心眼的卫兵还埋伏在衙门二门处与革命军对射，顷刻间尸横于地。

黄兴亲率朱执信、李文甫、严骥等志士由侧门冲入，转入大堂，花厅，内室，却一个人影也找不到——原来总督张鸣岐早已率老婆孩子从后门逃走了，逃到了水师行台。

找不到人，黄兴一行再绕出来，迎面突见一排卫兵，站得整整齐齐，很有气势地向黄兴射击，黄兴双枪并举，杀出一条血路，冲出了东辕门。

东辕门外，李准那厮的卫队已经赶到，单膝跪地向革命党射击，美男子林时爽向对方发起攻心政策，喊话未毕，已经中弹身亡。

总督衙门一役，革命军折损九人。

黄兴右手两指被打断，脚上也受了轻伤，他率死冲出总督衙门，却见门外一个人影也无。

原来门外的志士，都跟着喻培伦去攻打后门，他们炸破了衙门后墙进去，却也是一个人影也没有找到。

看起来那总督衙门的占地面积有点太大了，革命党人此时已经分散成各个小队，各自为战。

黄兴率了朱执信、方声洞、华金元、阮德三、徐国泰、罗仲霍、何克夫、李子奎、郑坤等人向大南门方向杀去，迎面来了一支清军队伍。

这支队伍带队的叫温带雄，早已加入了革命党，此番他正是率了部众来响应黄兴，当他看到革命党的时候，就大声地用广东话喊了起来：

兄弟！兄弟！

革命党开枪了。

温带雄当场身死。

10.广州城中大乌龙

开枪打死温带雄的，是革命党人方声洞。

方声洞是福建人，听不懂广东话，他看到一个清兵军官冲着他喊，猜测多半是让他放下武器的意思，所以他毫不客气地开了枪。

这一枪，彻底消灭了这次起义最后成功的机会。

温带雄死，他带来的人被迫向着黄兴等人开枪，双方一番激烈的交火之后，黄兴这边又有三人被打死，一人被温带雄的部下俘虏，余者溃散。

这时候黄兴只剩下了一个人，他躲在一扇门板后面，和温带雄的部下展开对射，打了好半晌，温带雄的部众突然发现自己这边连个头儿都没有，那还打什么？遂四散而走。

黄兴趁机走出来，一个人到了码头上，雇了只小船，到了“河南”的东头，上岸后找到一个秘密机关，负责这个机关的有同盟会女会员徐宗汉。徐宗汉替黄兴清洗了伤口，包扎好，然后徐宗汉出门去买药，出门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刚刚从香港赶回来的赵声，赵声这时候也在四处寻找自己的同志，徐宗汉带他回来，赵黄二人相见，顿时抱头痛哭在一起。

后来这位徐宗汉女士，把黄兴送进医院开刀，院方要求家属签字，徐宗汉便以黄兴妻子的身份签了字，从此以后，黄兴与徐宗汉就结成了夫妻。

11.戏院里的革命党

黄兴脱险而走，广州的大街上，革命志士仍在奋力拼杀。

何克夫、李子奎及郑坤三人走在一起，一路冲杀，不久李子奎中弹身亡，何克夫逃入了一个亲戚家，躲藏了起来，郑坤独自一人，在街上踟蹰，忽见路边有一家店铺，便走了进去。

店老板发现进来一个满身血污之人，吓得要死，便拼命喊叫起来，郑坤大怒，按倒老板一顿暴打。打过了之后，剥下老板的衣服，换在自己身上，兴冲冲地出了门，忽见有一家戏院正在卖票，就买了张票，进去看戏去了。

看了戏出来，郑坤施施然返回了香港，安全脱险。

那边还有一个朱执信，当初他参加同盟会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剪掉辫子，以示与清朝势不两立，偏他就是不肯剪。同盟会的兄弟想动粗，强行给他把辫子剪掉，不想老朱却操起火枪，扬言谁敢动他头上一根毛，他就跟谁拼老命。

当时大家都认为老朱这人革命态度不坚决，遂与他保持距离。而现在，于广州城的枪林弹雨中，奋力拼杀的同盟会员却是朱执信，那些剪了辫子的兄弟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朱执信与所有人失散，独自和一伙清兵展开对射。

砰砰砰，砰砰砰！

老朱的子弹打光了。

当下老朱站起来，将盘在头上的辫子解下，往下一垂，倒背了手，哼着小曲，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清兵冲过来，发现老朱的辫子又粗又长，不禁好生羡慕，便纷纷绕过老朱，去犄角旮旯里寻找革命党。

就这样，流弹飞雨的广州街头，走过朱执信拖着大辫子的悠然身影。他走到码头，登船买票，回香港汇报工作去了。

12.绿林道上烟花起

志士莫纪彭在他的《广州血战笔记》中提到：

……俄而有二花县人色如灰土，抢入室内……

这二人，却是来自花县的绿林道。

花县的绿林道应该是此次起义的主力队伍，十路人马中的选锋，大概也是从绿林道中筛选出来的。单只是志士徐维扬所率，就有花县绿林五十余人，想来花县的绿林义士，能来的都来了。

花县绿林义士，多数姓徐，如徐维扬、徐怀波、徐佩旒、徐满凌等，此战花县绿林死伤累累，多人战死，徐满凌和另一名义士逃入了大石街的秘密机关，正遇到莫纪彭在内，所以莫纪彭有此记载。

秘密机关内，尚有宋铭及庄汉翘两名女同志，还有两个服务生，于是莫纪彭抓紧时间写绝命书，写好之后，拜托两位女士收藏，让她们快点离开。

这时候外边号角声起，听到了喻培伦浓重的四川话：先人板板，你娃子快点出来，出来助战。

于是莫纪彭、徐满凌及另一名绿林道走了出来，看到了党人宋玉琳和喻培伦正在外边。

喻培伦是四川人，口音重，就将话筒移交给广东籍的莫纪彭，大家一起向前走去。堪堪走出大石街之时，就听到了观音山上的清兵正向着莲塘用排枪密射，莲塘街上，传来了“呼痛声”，“绝命声”及“倒地声”，这些倒在清兵枪弹下的人，正是来自于花县的绿林道。

这时候他们听到屋顶上有声音。

是抽拔炸弹引线的声音。

还有激烈的枪弹射击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

此时正有党人在屋顶上，与清兵浴血苦战。

喻培伦急叫：快拿梯子来！

大家跑回大石街秘密机关，搬出来两架梯子，然后喻培伦、莫纪彭、徐满凌及另一名绿林兄弟四人，爬到了屋顶上。

屋顶上，于清兵密集的枪弹中，就见一名穿雪白罗衣的美男子，正在用炸弹向敌人投掷。见四人上来，美男子便伸手招呼他们，四人冒着弹雨，跳到美男子身边，用手枪向着敌人砰砰乱打。

美男子看了后说：短铳的子弹打不到敌人的阵地，你们应该留起来，以后用。

莫纪彭急忙请教美男子的名姓。

其人答曰：吾人刘梅卿是也。

志士刘梅卿独守楼上，他身边有一只大竹篓，篓中原有满满一篓的炸弹，现在已经用掉了一半。他说：我在这里摔炸弹，无非是壮壮声势，倘若炸弹摔完，那时节敌人便会冲下山来了，请你们下去再拿些炸弹来。

刘梅卿是实话实说，这里离观音山还有一段距离，观音山上的清兵又只开枪不出营，在这么个地方摔炸弹，就是图个响，清兵是炸不到的。

但有响动就够了，革命到今天，不就是想让中国的老百姓听到这响声吗？

于是四人急忙转身，发现从秘密机关拿出来的梯子已经扔到了大街的另一侧，便招呼下面的老百姓帮忙搬梯子。老百姓瞪着眼睛看着他们，不敢帮忙，四人大怒，以短铳逼之。大家冒着生死之险，摔炸弹给你听，让你搬个梯子都不肯……百姓这才乖乖地把家里的梯子搬了出来。

四人下梯子的地方，恰好与观音山成直角，山上的清兵看得清清楚楚，便拿他们四人当成活靶子，弹飞如雨，向着四人打来。

四人被打得紧贴墙壁，一动也不敢动，只好大声喊：快拿炸弹来，快拿炸弹来。

喊过了一会儿后，见没有动静，四人便接着喊：快拿炸弹来，快拿炸弹来！

想想这事也实在可气，秘密机关里就他们这几个人，现在几个人全在这里喊，那谁来拿炸弹？

喊着喊着，屋顶上的刘梅卿也把炸弹扔光了，自己跳下来。这时候天色已昏，视线不清，观音山上的清兵开始吃饭，没有人再向他们射击了，于是诸人便一起来到了大石街。

13.一个人的起义

五人回到大石街，看到党人宋玉琳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另一名党人但懋辛坐在石阶上，左手持刀，右手却是鲜血泉涌。莫纪彭惊问：老但，你是不是中弹了？

但懋辛答：是老喻用刀砍的我。

是喻培伦砍的？众人吃了一惊，再看喻培伦，却见他扭过头，只是不说话。

同是革命志士，那么喻培伦何故要砍但懋辛呢？

原来，起义之初，但懋辛和喻培伦双方意见不同，喻培伦因为被陈璧君骂过，心里积愤，已经决意舍生取义，所以坚持起义。而但懋辛却认为时机不成熟，主张延期起义，并把喻培伦已经装进筐里的炸弹推到了井里，那炸弹可是喻培伦几日不休不眠制造出来的，喻培伦如何忍受得了？遂怀疑但懋辛有二心，一怒拔刀，砍伤了但懋辛。

砍了也就砍了，那方声洞还一枪打死了温敬雄呢。革命起事，急手忙脚，这种事在所难免。

大家聚集在大石街秘密机关部，清点人数，居然有二十多人，于是众人公推喻培伦为领队，出发去往莲花街的陈炯明秘密机关，看能不能再多找些人手。

大家到达了莲花街，找到了陈炯明的秘密机关，却发现机关中只有两名女士何少卿、胡佩元在值班。两名女士请大家坐下，喝功夫茶，聊天。

然后莫纪彭出去到百姓家里借了一个灯笼，而喻培伦却不晓得从哪里弄来了一大筐炸弹，让两名志士抬着，大家听喻培伦号令，等待出发。

喻培伦说：我们现在去燕塘，好不好？

大家说好。

于是喻培伦大声发令：先人板板，我们这一队向东门进发。

众人一动不动，都看着喻培伦——听不懂他的四川话。

莫纪彭把喻培伦的四川话翻译成广东话，众人这才齐声响应，大踏步地出了大石街口，进入了华宁里。

华宁里有一个巡警小衙门，一个侦探正在门外闲逛，发现这一票人马来到，立即逃进了衙门里，稍后，一排子弹从衙门里射了出来。

莫纪彭大怒，拔枪还击。

小衙门里的射击却是越打越热闹，莫纪彭估摸着打了有半个小时，正准备招呼同志们，却惊讶地发现门外就自己一个人在攻打小衙门，喻培伦及一众同志却不晓得何时离去了。

最糟糕的是，莫纪彭朝百姓们借来的灯笼也不知何时丢掉了，黑暗中看不到路，他就一个人摸着往前走，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前面有卫兵喝问，他提高声音一问，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走到小北门来了。

走错路了，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这时候莫纪彭想起一件事情来：据说巡警教练所的所长有心参加革命，可是莫纪彭并不认识巡警教练所所长，认识他的，只有一位姓陈的党人。

于是莫纪彭就摸黑找到了姓陈的住的那家旅馆，问清楚了姓陈的在哪个房间之后，就用力拍着板壁喊叫他的名字。

房间里，原本是静寂无声，可当莫纪彭敲响板壁的时候，里边却突然响起了清晰的鼾声。

知道此人绝无可能为了革命冒一点风险的，莫纪彭只好作罢。

14.侠骨余香魂犹在

莫纪彭莫名其妙地与喻培伦失散，并最终脱险，而喻培伦，却在广州城中与清军展开了最惨烈的恶战。

失去了莫纪彭这个向导，喻培伦带着花县的绿林道就在东门一带团团乱转，他们不留神误入巡防营，大打大炸了一番，又接着乱走，却突然遭遇四百清兵，敌众我寡，党人急忙避入源盛米店，垒了米包做沙包，与清兵恶战起来。

这四百清军的带队，正是革命党的老冤家——斩杀了起义志士倪映典的吴宗禹。若不是此人，也不会死缠不休，狂攻不止。革命党报说他与喻培伦激战了一夜之后，又激战了一个上午，清兵被打死近百人，却仍然攻不下来。

听说双方交战一昼夜，犹自攻不下来，于是两广总督张鸣岐亲自下令：烧街！

大火沿街道窜将过来，革命党人再也无法坚守，只好突围。

此役，多名来自于花县的绿林义士殉国。

徐满凌被俘，而后遇害。

徐熠成，徐培添，徐日培当场战死。

徐容九负伤，逃回家中因伤重而死。

徐茂振、徐茂均、徐茂燎及徐金炉四人突围而走，清兵穷追不舍，追到二牌楼华庆里，再次将四人重重围困，此四人之役，已是广州大起义的最后枪声。四人与清兵对峙了一天一夜，徐茂燎阵亡，徐茂振、徐茂均与徐金炉爬上屋顶，脱险而走。

喻培伦究竟是怎样就义的，却有两种不同的传说。

曹亚伯着《武昌革命真史》中说：喻培伦讯时，自认为王光明，王光明者，四川语无是公也。述其制炸弹之精及革命宗旨，对问官曰：学术是杀不了的，革命尤其杀不了。

第二种传说来自莫纪彭的《广州血战笔记》，书中说：后闻诸花县某君云，喻队自失落后，左冲右突，不能越城墙出。天明后，吴宗禹率兵来攻，喻乃入源盛米店，聚米包为垒，恶战三时，全队几覆。喻到急时，以炸弹自焚——世所传高阳里源盛米店之剧战，即喻最终之奋斗处也。

义士自滋远去，唯闻侠骨余香。

15.判决你的死刑

黄兴回到香港，怒不可遏，他顾不得右手指伤，以左手握笔，作《广州起义报告书》，报告起义的经过和经费开支细目。

十路义军，临起事的时候却有九路按兵不动，唯独黄兴一路独浴于血火之中，可想而知黄兴心中是何等的悲愤。

黄兴指责胡汉民的弟弟胡毅生坐视不动，尤其对陈炯明这个家伙最是切齿痛恨，指责说：

竟存此人，不足以共大事，观其眸子，足知其阴险，须亟除之，免为后患。

骂完这番话，黄兴伤指已经溃烂，徐宗汉急忙将他送入香港雅丽医院治疗。趁黄兴住院的工夫，胡汉民急忙替自己的弟弟辩解几句：

成则归功于己，败则诿过于人，庸非笑话！

胡汉民此言一出，惹火了一个人——赵声！

光复会。

此役，是同盟会，黄兴的华兴会及光复会共襄义举，可临到事头，十路军中，所有的同盟会义军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而没有参战，黄兴自己的华兴会打光，赵声的光复会更是惨烈，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仅福建籍的光复会志士就有二十三人，可以说，广州之役，光复会的精英已经彻底拼光，唯独同盟会毫发无伤，这让赵声如何受得了？

赵声当着胡汉民的面嘶声大叫：胡毅生什么东西，我要杀了他！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愈发的扑朔迷离，胡汉民请愤怒的赵声吃酒，赵声吃过后回到住所，却突然吐血而死！

毒杀！

发生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同盟会即便想不让别人这样想，也不可得。

光复会陶成章断定，是胡汉民毒死了赵声。不仅是牺牲惨重的光复会这样想，甚至连同盟会内部，都有人看不下去了。

那位不会玩枪的老先生谭人凤亲睹了华兴会、光复会血战广州，而且他还亲眼看到了胡汉民的弟弟胡毅生逃出城去，所以当胡毅生为清军杀害的消息传来，胡汉民忍泪失声的时候，谭人凤火了，指责道：

七十二烈士，无一非我辈兄弟，未见君堕泪。何闻你弟噩耗，竟如是之悲伤？且报纸多谣言，何足信。

谭人凤断定赵声之死是胡汉民下毒所致，更认为胡汉民的弟弟胡毅生并没有死，于是他在赵声的追悼会上，公开谴责胡汉民，并判决胡毅生的死刑——这让我们想起秋瑾在回国之前，也曾判过胡汉民和汪精卫的死刑，这个胡汉民啊，加上这次死刑已经被革命党自己判决过两次了。

总之，后勤工作不好做。

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仅指埋葬在黄花岗的志士而言，实际上，广州起义中战死的烈士至少超过一百零四人，如香港统筹部有一个厨师，临到起义前夕也赶到广州，结果以身殉难，竟无人知其名姓。

16.脑袋争夺大赛

广东水师提督李准，这就算是和党人结下了血海深仇。黄兴发誓，一定要得到他的脑袋。

遂有东方暗杀团再现江湖，以黄兴为领导，踢开同盟会，密联陶成章的光复会，要不惜一切代价，摘下李准这厮的项上人头。

不过四个月的时间，党人陈敬岳易装为乞丐，持炸弹而来。这一次他可没认错人，就见半空中一枚炸弹晃晃悠悠，眼睁睁地没入了李准的轿子中，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炸得李准凌空飞出，腰与右手俱伤。

缘何李准未死？那是因为，党人中的最精于制造炸弹的精英尽殁于黄花岗起义，所以此后的炸弹，威力就越来越不堪提起。

李准勃然大怒：我招谁惹谁了？你凭什么拿炸弹炸我？

捉住党人陈敬岳，细细一审问，李准的魂魄好险没吓飞，这时候他才知道他的脑袋已经成为海外党人竞相争夺之物，再审下去，才知道此番党人络绎不绝袭杀而来，却不是贪图功名富贵，而竟然全是中国最优秀的青年学子，这些学子无一不是国家最需要的人才，却都纷纷投入到争夺李准脑袋的这场赛事之中，这如何不让李准惊心而丧胆？

当下李准就暗骂自己：我TMD吃多了撑着了？干吗非要跟党人过不去，以后啊，再碰到这种事，我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那么积极地表现干什么？又没人给你发勋章。

李准这厮的态度转变，害惨了党人但懋辛。

当时老但在广州城里持枪与清兵对杀，杀来杀去，子弹打得光光，被一群清兵逮到，押到李准这里。

李准一见但懋辛，便笑曰：果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这个革命党已经自首，可带下去好吃好喝地供着……

但懋辛急了：你龟儿子李准，老子没有自首……谁耐烦听他解释？已经被拖了下去，好茶好饭伺候。

李准不敢再开罪党人，所以不敢杀但懋辛，这事大家没有料到，听说老但在李准这里已经自首了，众党人大怒，齐口开骂老但……骂了好久，大家才醒过神来，原来是冤枉了老但。

当李准的态度转为倾向于革命党的时候，中国各地的巡抚司衙，大都开始思考这么一个严肃的问题：党人是惹不起的了，谁惹他他就拿炸弹炸你，那以后再碰到这事怎么办？

革命不足畏，唯暗杀足畏。

摄政王载沣得知了此事，就说：立宪吧，咱们抓紧时间立宪。

遂立宪，于1911年5月7日推出新内阁。

新内阁成员一共13人，计有庆王爷老庆，出任总理大臣，徐世昌、那桐出任协理大臣，梁敦彦出任外务大臣，肃亲王善耆出任民政大臣，载泽出任支度大臣，唐景祟出任学务大臣，荫昌出任陆军大臣，载涛出任海军大臣，绍昌出任司法大臣，溥伦出任农工商大臣，盛宣怀出任邮传大臣，寿耆出任理藩大臣。

这十三个内阁大臣中，有满族九人，其中皇族七人。

清廷这边急手忙脚地立宪，革命党却毫无声息。

事实上，同盟会已经陷入了极度的绝望之中。

黄花岗之役，党人精英尽出，全力出击，以为破釜沉舟之战，却不料仍然被清朝轻易摆平，还有多少优秀的人才能够再投入到这场无休无止的自杀行动之中去？

最乐观的党人认为：五年之内，同盟会是无法恢复元气的，就更别提推翻清朝的了。

最悲观的是同盟会领袖孙文，他不无悲哀地说：民国的建立，恐怕我这辈子是看不到了——不能及身以见其成。

对革命的未来前途，孙文是彻底失望了，于是他放弃革命宣传，赴美国科罗拉多州，选择了一份非常有前途的正当职业——去餐馆刷盘子去了。

有分教，革命党远走海外，立宪派决死朝廷，江湖盟风云再起，袁大头雄心复萌……愈是接近于武昌首义的前夜，大中国的政局，愈发的错乱迷离。

17.老子就是这么拽

1911年5月，汉口万人集会，送立宪派头子汤化龙进京。

汤化龙说：我今此番进京，若不推翻皇室内阁，誓不罢休。

立宪派的“倒阁”正式开始了。

并成立了“宪友会”，有点宪政发烧友协会的意思，联络全国各地宪政党人，向朝廷发难，同时放出风声，要敦请袁世凯出山。

那袁世凯虽然讨人嫌，可是他毕竟有一桩好处——那厮是真正的立宪，真正推动大清国的政改，不像现在这位摄政王载沣，糊弄天下人，弄出个皇族内阁应付差事，这岂可容忍？

袁世凯这个名字一经提出来，就立即引起了朝中各势力的注意。

据统计，自袁世凯回家“养病”期间，到武昌首义爆发的前夜，总计两年零八个月，仅天津的《大公报》和奉天的《盛京时报》这两家报纸，关于袁世凯的消息报道就多达一百零六则，其中涉及到他“出山”问题的报道，有六十四则之多。

在消息中，保荐或敦劝袁世凯出山的人有皇亲载涛、载洵，庆亲王老庆，那桐，徐世昌，鹿传霖，陆润痒，载泽，唐绍仪，梁敦彦……立宪派首领张謇，北洋系所有的将领……还有一个端方。

总之，举凡中央到地方的大小官员，如果不闹轧猛劝袁世凯出山的话，那就会显得很老土，不时尚……

这一百零六则新闻报道，迅速催生出了大清国头号诗人——袁世凯。

大家都知道，袁世凯这厮，军伍起家，一辈子就吃没文化的亏，吟诗作赋，那简直是要了他的老命。

但自从遭到朝廷废黜，隐居于彰德洹上村之后，他却突然迷上了写诗。

当皇族内阁成员并徐世昌等人提议袁世凯出山的时候，袁世凯急忙提笔，写诗曰：

昨夜听春雨，披蓑踏翠苔。

人来花已谢，借问为谁开？

瞧瞧，这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然后北洋军中的将领们鼓噪，吵吵嚷嚷地要求朝廷请袁世凯出山，袁世凯闻之，急忙再写诗，诗曰：

雕倦青云路，鱼浮绿水缘。

漳洹犹觉浅，何处问江村。

看到这首诗，大家琢磨了半晌，好像没出律，又好像出律了，一时也说不清，这工夫全国各地的大小官员都在闹轧猛，纷纷上书要求袁世凯快出来做官。袁世凯闻之，欣然命笔：

风烟万里苍茫绕，波浪千层激荡频。

寄语长安诸旧侣，素衣早浣帝京尘。

袁世凯写这首诗，是啥意思？大家摸不着脑。

摸不着头脑，索性就不理了，遂有立宪派人士鼓噪起来，要求袁世凯出仕。

袁世凯听了，又写诗：

人生难得到仙洲，咫尺桃园任我求。

白首论交思鲍叔，赤松未遇愧留候。

远天风雨三春老，大地江河几派流。

日暮浮云君莫问，愿闻强饭似初不。

……瞧这个袁世凯，他可真能拽啊。

可是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18.老子去找黑社会

袁世凯这边慢悠悠地写诗，聚集于北京城的立宪派，却是快要气疯了。

说到立宪派，那又是一帮与革命党完全不同的江湖组合，在狂热程度上不相上下。只不过革命党沉迷于暴力，一听刺杀与政变就兴奋不已，立宪派人士却个个都是宪政迷，说起欧美各国的宪政来，登时滔滔不绝，不说到泪流满面昏死过去，不足以宣泄心中的情绪。

这么一说就明白了，立宪派不过是年纪老成的革命党，而革命党随着年长，迟早都会变成宪政派。

所以在立宪派组织的会议上，那是绝对少不了革命党人的身影的。

革命党人何海鸣挤进了“宪友会”，与湖北立宪派头子汤化龙，湖南立宪派头子谭延，上海立宪派头子张謇，大家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发布檄文，大哭曰：

希望绝矣！

好端端的，怎么希望就绝矣了呢？

概因立宪派这些怪人，中了西方宪政的毒太深了，听说朝廷立宪，就全都当了真，蜂拥入京大举要倒阁，而倒阁这种政治游戏，虽然在美国日本已成政治常态，但在中国，至少对于摄政王载沣来说，会认为这些臣子如此一个搞法，纯粹是大逆不道。

宪友会倒了好半晌的阁，才发现这其实不过是自己和自己玩，朝廷压根不理睬他们，爱倒阁回家倒去，大家懒得理你。

1911年6月11日至7月5日，各省咨议局联合会两次上书请都察院代奏，并援引各国公例，以“君主不担负责任，皇室不组织内阁”为由，要求撤销皇室内阁。

摄政王载沣听了这事直乐，噢，合着你们立宪派爱国，我们皇室就不能爱国了？我们皇室偏偏就是要爱国，就是要组成内阁，你不服？不服你去死！

湖北汤化龙，湖南谭延放声大哭，发布《宣告全国书》，大骂朝廷“名为内阁，实则军机，名为立宪，实则专制”。

汤化龙扬言，要走武装暴动路线，跟革命党人合伙，敢欺负我立宪派，老子跟你没完！

谭延扬言：要走会党路线，你朝廷欺负我们立宪派，老子就找黑社会，雇兄弟拿刀砍了你……

总之，立宪派人士都快要气疯了，说话颠三倒四，摸不着头脑。

这工夫里唯一还保持冷静的算是张謇了。

张謇说：你们都昏了头，眼下这事，除非……找那个诗人出来，才能够解决。

诗人？

袁世凯！

于是张謇就拍了电报给袁世凯：

别几一世矣，来晚诣公，请勿他出。

拍过电报之后，张謇就上了火车。在车上他心里七上八下，袁世凯这厮，愿不愿意见他呢？感觉够呛，因为……因为张謇可是名满天下的状元公，袁世凯写的那一手诗，糊弄糊弄他家里的傻丫鬟还差不多，让张謇看到了，只怕袁世凯羞愤之下，会一头撞向墙壁的……

说话间，火车已经到了彰德，还未下车，就见一名身材健壮的军官跑上前来，他手中持有一张好大好大的拜帖：可是状元公张老爷？

张謇心想这厮是干啥的？答曰：正是。

就见那军官伏地拜倒，呈上拜帖：我家老爷知张老爷来，欢喜不尽，特嘱咐小的前来迎驾……

张謇拿眼一看拜贴上斗大的字，登时大喜。

原来是袁世凯派了自己的副官前来接他。

八抬大轿前呼后拥，很快将张謇送到了袁世凯居住的洹上村。就见两年未露面的袁世凯光着脚丫子疾迎出来，两人入内，开始密谈。

张謇说：两人主要交流了淮河治理的问题，并表示……一定要根治淮河。

午后五时至彰德，访慰亭于洹上村。道故论时，觉其意度视二十八年前大进，远在碌碌诸公之上。其论淮水事，谓不自治，别人将以是问罪之词。又云，此等事不当论有利无利，人民能安业，则国家之利。尤令人心目一开。

看看张謇的日记记载，那袁世凯可真是位卑未敢忘忧国啊，确实不容易……

这俩家伙，要说张謇专程跑上这一趟，就是为了治理淮河，打死别人也不会有人信的。

淮河的问题谈完了之后，就见袁世凯拿自己那双怪眼睛看着张謇，好半晌突然冒出一句：有朝一日蒙皇上天恩，命世凯出山，我当一切遵从民意而行。也就是说，遵从您的意旨而行。但我要求你，必须在各方面，把我的诚意告诉他们，并且要求您同我合作。

张謇大喜！

他此行，要的就是这句话。

这次袁张会晤，意义重大，它标志着中国两个最强有力的政治联盟走到了一起，张謇为立宪派物色到了一个满意的政治领袖，而袁世凯则获得了一个坚实的社会实力后盾。

第十章 风云再起江湖会

01.侠影再现黄鹤楼

这是民国开端最神秘的一段历史。

中华山，共进会。

最早发现这个神秘江湖组合的，是长沙百姓，与混杂在百姓之中的文人墨客。但是没有人知道，正是这个神秘的江湖社团，将彻底地改变中国。

长沙！

抢米风潮。

烈焰腾空！

长沙抢米风潮，说起来应该是岑春煊这厮惹出来的乱子。当时长沙人心思乱，莫不惶惶，于是纷纷抢购米粮囤积，搞得市场上米也缺，粮也缺，人心愈加惶惶。偏偏岑春煊那厮出任湖南总督，他在调查了湖南的米食供应情况之后，知道粮食足够富裕，就任由百姓折腾去。

这一折腾，就折腾出事了。

明明是米粮充足，却偏偏有人活活饿死，世道黑暗啊，居然还有洋鬼子跑来买米……

长沙饥民大愤，蜂拥而至抚署，要找老岑这傻瓜讨个说法。岑春煊烦不胜烦，就躲在衙署里偷看，这一看，把老岑吓了一大跳。

岑春煊发现，乱民之中，有一个牛高马大的汉子，正幸福地咧着嘴巴，咔嚓咔嚓地锯着抚署的旗柱。

当时老岑心里那个火啊，心说你那块头，有力气不去码头扛麻包，怎么偏偏这个节骨眼上跑到我的抚署来锯旗柱，欺负我老岑老实啊？我老岑老实就该让你欺负啊？

开枪！岑春煊下令。

砰——轰！枪声响处，抚署的旗柱应声而倒，人群中却早已不见了那大汉的身影。

那大汉哪里去了？

众卫兵端枪找了半晌，突然发现那大汉正在第二根旗柱前忙碌着，众卫兵大骇，急忙开枪，又是砰——轰一声，旗柱折倒，大汉已经无影无踪。

旗柱被锯倒，乱民愈发鼓噪，就在这混乱之中，突见一条人影，手提两只西洋怪箱，纵身凌空一跃，偌大的身躯轻若无物，竟然跳上了屋顶。饥民惊呆了，好半晌才有人突兀地叫了起来：这厮便是刚才锯断旗柱的大汉。就见那大汉咧开嘴巴，向众人抱拳执礼，分明是江湖人物。

饥民欢声如潮，抚署的卫兵趁机瞄准了大汉，疯狂射击。

子弹打在瓦片上，未伤及大汉分毫，只见他扭开提箱的盖子，将箱中的煤油洒在屋顶上，放一把火，然后身形纵起，消失了。

饥民趁势鼓噪，蜂拥而冲入抚署，见东西就抢，逮人就往死里打……

这时候那惯会飞檐走壁的大汉已经施展轻功，到了长沙中学，看这所学校蛮好，学校屋舍的屋檐竟高三丈，就跳上去放了一把火，然后接着往前跑，跑到了海关关署，发现海关关署也不矮，再放一把火。

数不清的长沙百姓跟着大汉的身后狂追，却又如何追得上？只落得满街都是跑脱落的鞋子，和被众人赤脚踏踩得半死不活的老腐儒，那老腐儒一边呜咽，一边执笔在别人的脸上急速地书写——实在是来不及找纸张了，只能就近找张人脸来打草稿——世岂真有剑侠其人哉？

是不是剑侠没人晓得，只是这时候那身手惊人的大汉已经冲进了师范中学。

学校正在上课。

那大汉一进来，只管飞砖掷瓦，打得众师生鬼哭狼嚎，拼命飞逃。就听那大汉用浓重的北方口音吼叫道：快走快走，都走开，别耽误正事……

正事就是个放火。

将师范学校的师生全部撵出去之后，那大汉又在校园里放起火来，火光声中，只听朗朗大笑之声，伴随着一条近乎虚幻的人影，倏忽间飘飞远去……

俄顷，有消息传来，一个身手惊人的大汉正在益阳放火……

益阳距长沙，其间相隔二百余里，那大汉来往神速，出入无阻，何其惊人。

02.北道豪强

当长沙大火之时，有一名达官贵家的子弟，正登上天然台，坐在那里悠闲地独品香茗。忽然之间就听到人声吵吵嚷嚷：那啥，咱们去那疙瘩看看去，那疙瘩的风景，贼好……清一色北方口音，走上来四个身材惊人魁梧的大汉。

那官家子弟也有几分胆气，见此四人并不害怕，招呼道：几位大哥居然也有此雅兴，登此天然之台，便过来一同品茗如何？

四名大汉有些惊讶，突然沉脸吼道：你敢招呼我们喝茶？不怕丢了你的小命吗？

官家子弟吓了一跳：我好意招呼你们喝茶，缘何会丢了小命？

四个大汉走上前来，围着官家子弟走了一圈，突然一指远处的大火：看到长沙城中的大火没有？

官家子弟：看到了。

四名大汉哈哈大笑：好教你得知，这场大火，便是俺们兄弟的杰作。

官家子弟这回是真的吓了一大跳：几位有何冤屈？为何要放火呢？

四大汉仰天长笑：你个小屁孩啥也不知道，老实告诉你，俺们哥几个是你们两湖道上的兄弟请来的，都说两湖是人间宝地，可来到这疙瘩一瞧，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这两湖地带，饥民嗷嗷，贪官污吏却不管不问，我兄弟路见不平，就想杀几个贪官惩戒惩戒，可是你们两湖道上的兄弟胆子太小了，就知道做小贼东抢西劫，真是丢尽了我们绿林道的脸面。所以我们兄弟今日小试身手，那啥，就是要让你们湖南这疙瘩的窝囊废知道一下俺们那疙瘩的厉害……那啥，你听明白俺们说啥了没有？

官家子弟目瞪口呆，连连摇头：听不大明白……

四个大汉有点着急：那啥，就是那啥，你小子要是乐意的话，就跟俺们哥几个走，跟俺们吃香的喝辣的去。实话告你说，这世道马上就要大乱了，你早点跟俺们走，早占一天的便宜……

说话间，四个大汉掏出一个白布裹成的怪东西，展开来，上面满是血手印，就听他们劝道：那啥，你要是想跟俺们走，在这上面按个手印就成……

官家子弟定睛一看，只见那血手印一个个触目惊心，鲜红刺目，兀自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道，直骇得官家子弟三魂俱散，七魄不存：几位大哥……饶了我吧，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

见官家子弟怯了，四名大汉收起血手印，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望着四人远去的背影，官家子弟好半晌才叫出声来：莫非是哥老会又出江湖了？

却也不大对头，这些绿林人分明是从北方那疙瘩来的……

03.老龙头的归来

那官家子弟一点也没猜错，销声匿迹良久的哥老会，确实是又回来了。

这次长沙抢米风潮，便是哥老会的杰作。

至于那北方口音的汉子们，却是哥老会为壮声势，专程赴北方寻找到的义和团武装。

正像我们所知道的那样，这一次的长沙抢米风潮，的确不是因为湖南粮食紧张而引起来的饥民自发行动。要知道，湖南的米粮虽然未必充足，却也没到十数万人吃不上饭的地步，所以岑春煊才会有恃无恐，认为只要粮食足够，百姓就不会闹事。

岑春煊想得也没错，那百姓是不会闹事的——可是哥老会却是一定要闹事的！

要知道，这哥老会，已经与清廷结下了血海深仇。

第一任老龙头王秀方，因为辅佐唐才常起兵勤王遇害，可怜平地能够蹦起来一丈多高，可清兵硬是不让老龙头蹦，就这么在紫荆湖把老龙头的脑袋砍了下来。

第二任老龙头马福益，与华兴会共谋起事失败；第三任老龙头龚春台，起事失败后连累得哥老会万人丧命，这一万多条人命啊，哥老会岂肯罢休？

所以这次长沙抢米风潮，便是以哥老会为首，联合了江湖洪天保派的兄弟，并募集了北方义和团的残余“青军”，共同发起了一次复仇行动。

在长沙城里四处放火，及在天然台上出现的那几个北方大汉，便是哥老会从北方请来的义和团人物。若然不是他们，也不足以惊扰整座长沙城。

请来义和团，组织并发起这次复仇行动的人，名叫左耀国。

这个左耀国来自日本，在日本他的名字叫冈头樵。

而这个日本人冈头樵，却又是龚春台的六龙山洪江会起事失败后，逃到日本的哥老会龙头之一焦煜的化名。

但是焦煜这个名字大家很少用，一般时间大家都称呼他为焦达峰。

党人焦达峰！哥老会第四任老龙头！

老龙头回来了。清廷的气数，也该尽了。

04.大家一起来共进

却说六龙山洪江会起事失败之后，会中龙头大哥之一焦达峰亡命日本，化名冈头樵，找到黄兴并加入了孙文的同盟会，一心一意等着孙大哥带领众兄弟杀回湖南，为此前三任老龙头报仇。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孙文对长江流域的革命并不热衷，主要的原因是孙文自知无力控制两湖绿林。所以孙文有了一个铁的原则，同盟会的经费，只能用在两广的起事方面，内地的革命活动，孙文支持的力度不是太大。

眼见得两湖哥老会十几万兄弟憋足了劲急欲起事，而孙文却不紧不慢地在毫无革命根基的广东广西外加云南折腾过来，再折腾过去，焦达峰终于火了，遂决定踢开孙文闹革命，不跟同盟会磨洋工了，自己搞一个新的江湖组合，先干起来再说。

1907年8月，两湖哥老会老龙头焦达峰、四川孝义会大佬张百祥等人在东京发起，集合逃亡于日本的绿林首领，成立了共进会，这个帮会是共和革命历史中最缺乏资料的，这是因为会中兄弟多是大佬，不耐烦写字记事，只琢磨着一刀一枪，杀他个痛快……

因为会中兄弟的文化水平都不是太高，弄不出什么响亮的名堂，就将同盟会的宗旨章程能搬的搬，能抄的抄，唯其同盟会宗旨有四个字，叫做“平均地权”，兄弟们都有点保留意见的意思。

为什么要平均地权呢？人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地，你凭什么要跑了去和人家平均呢？

江湖大佬们要面子，不好意思直接问孙文，幸好有个比较宝气的同盟会员阎锡山——就是后来的山西阎老西，他跑了去和孙文理论。

阎锡山：地有生地和熟地，总理听说过吧？

孙文：生地熟地……没错，中医里是有这两味药……

阎锡山：不是，总理，我说的不是中药，我说的是土地，土地未开垦过的叫生地，庄稼不好长，要农家垦耕几年之后，慢慢地变成熟地。除此之外还有山地和荒地，山地里石头多，荒地里土质不好，举凡农家经营山地和荒地，都要花费几十年的工夫，慢慢地才能把地养熟，这活只有勤苦人才肯干，许多懒人根本就不乐意干活，总理请你告诉我，凭什么那些懒人要平均人家勤苦人的地权呢？

孙文：阎小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要知道地价不是一成不变的，比如说你家里有一块地，开始时只值一千元，后来地皮涨价了，涨到了一万元，这一万元就不能归你了，得大家一起来分……

阎锡山：搁孙总理的意思，我买一块山地，因为地里石头太多，只值一千元，等我全家人吃苦卖力，花了几年工夫把地里的石头全搬出去，地价上升到了一万元，这一万元就归那些蹲我家地头上看我家干活流汗的懒汉了？

孙文：你这个阎小西，什么脑子嘛，光靠蹲地里捡石头能把地价抬到一万元吗？那是革命成功了，所以你的地就值钱了。

阎锡山：我还是不明白，革命成功不成功，跟我家里的地有什么关系？

孙文：当然有关系，革命不成功，你家里的地只是你自己家的，当然不值钱，等革命成功了，平均地权了，你家里的是大家的了，才变得值钱起来，你明白了吧？

阎锡山：……我更不明白了……

……

一根筋的阎锡山跟孙文抬了足足半个小时的杠，讲得孙文口吐白沫，也没能说服他。

连阎老西都想不明白的事，江湖大佬们就更拎不清为什么要让懒人平均勤苦人的地权了。

所以焦达峰始创共进会，把同盟会的宗旨照搬照抄，唯独这个平均地权，特意改成了平均人权。

人权又怎么一个平均法？

幸亏阎锡山没资格加入共进会，否则他非得跟老龙头焦达峰打起来不可。

连地权怎么个平均法都没有弄清楚，这边又闹出人权来也跟着平均，这纯粹是瞎起哄。大家还是尽量别提这种怪问题的好，以免大佬发火。

不提问题，那大家干什么呢？

大家一起来共进！

什么叫共进呢？

共进会的宣言上说，共的意思，就是大家一起来……

一起来吧。

05.红花亭下拜龙头

时间：1907年8月。

地点：日本东京牛区赤城町清风亭。

首领：

会长张百祥：四川人，两湖孝义会龙头。

内政部长居正：湖北人氏，秀才留学生。

财政部长刘公：湖北人氏，襄阳首富，世家公子哥。

外交部长邓文翚：江西人氏，秘密会党龙头。

文牍部长彭素民：江西人氏，秀才留学生。

党务部长潘鼎新：湖北人氏，哥老会龙头大哥。

军政部长孙武：湖北人氏，太平天国后人。

交通部长焦达峰：湖南人氏，哥老会老龙头。

侨务部长陈兆民：南洋侨胞。

各路兄弟入得共进会门来，首开山水堂香。

山是中华山：

神明华胄创中华，凿井耕田到处家。

锦绣山河万世业，子孙相守莫相差。

水是兴汉水：

一水源流万里长，汉家兴复起中央。

自从派衍分南北，气势奔腾不可当。

堂是光复堂：

堂上万家气象新，敬宗养老勉为人。

维新守旧原无二，要把恩仇认得真。

香是报国香：

香火绵绵未为休，祖宗一脉自千秋。

膻腥久豤庄严土，待买名香炦九州。

兄弟入得门来，便是一家，檄文同传，报国复家：

呜呼！吾同胞苦于祖国沦亡，呻吟于异族专制之下垂三百年矣。以四百兆黄帝子孙，神明华胄而屈辱于区区百万弹膻腥之鞑虏，可耻可哀。为古今天下笑，孰有过此者？凡有血气，皆当奋起，以雪累世深仇，此其共进会今日成立之原因，及宗旨所在也。

共进会者，合各派于革命之途，以推翻清朝政权，光复旧物为目的，其事甚光荣，其功甚伟大，其责任甚艰巨也。吾同胞甘心恭顺，愿认贼作父，则亦已矣。若不然者，当应抚胸自问，犹有热血，则杀我祖宗者，即在眼前当必怒火中烧，应该挥刀直前，以图复仇。若时有齐桓公复百世之仇，宿恨方消，伍子胥鞭平王之尸，英雄吐气。吾同胞其念之哉！今日之事无论男女老幼，士农工商，以讫江湖卖技之流，军旅荷戈之士，皆宜负弩前驱，灭此朝食。太平天国讨满檄文有云：“忍令上国衣冠，沦于夷狄，相率中原豪杰，还我河山。”何其壮也，功虽未成，其杰亦矣。我共进会者当承其志，以竞未竞之功。然后可以上对祖宗，下垂后人，以齿于圆颅方趾之俦，皇天后土，实鉴斯言，弟兄袍泽，有如此约。

然后会首张百祥率众兄弟改发——打散发辫；洗面——面巾覆盆；改衣——换白色长衣；包头——以红布包头；再换好干净的鞋子。

正式迈入洪门，有兄弟相问：

门前兄弟来同宗，入到洪门尽姓洪。

有仁有义刀下过，不忠不义刀下亡。

入洪门的兄弟回答：

一进洪门结义兄，当天盟誓表忠情。

长沙湾口连天近，渡过乌龙见太平。

然后引路兄弟率新进兄弟进忠义堂，过乾坤圈，饮三河水，到木杨城，最后来到了红花亭，红花亭的门口，悬有一联：

红花亭内一炷香，五龙出世立誓章。

高溪开定约本字，招得兄弟万古扬。

红花亭下，端坐的是龙头大哥，会中执事立于一旁，宣布开坛。

问：到来何事？

答：来拜天地会。

问：拜会何事？

答：反清复明。

问：有何为证？

答：有诗为证：

反斗穹原盖旧时，清人强占我京畿。

复回天下恭师顺，明月中兴起义时。

若是新进兄弟答得毫厘不差，龙头大哥便大喜，拿你当亲兄弟。如果回答稍有差池，那你就惨了，免不了要三刀六洞，活活的痛死你。

记忆力好的兄弟，能够流利地背诵这么一长串，那么龙头大哥就会带着你斩七——斩鸡头；焚香——烧黄纸；散莲花——摔碗；饮红花酒——喝血酒；歃血——拜把子。

如是一番折腾，非身强力壮者，是很难支持到最后的。毕竟闹革命是个体力活，身体素质不行，自然不在共进会的考虑之内。

06.招摇过市的同盟会

共进会成立之后，老龙头焦达峰化名回国，先在长沙密招哥老会兄弟，从长沙至浏阳，沿途十里收罗乞丐饥民，谎说长沙放赈，诱之以往，并使会中兄弟扮作饥民，蜂拥而入长沙，先行捣毁粮店，继而聚江湖兄弟并从北方招募义和团“青军”，再加上不甘寂寞的闲杂人众，总计万人大闹长沙，火烧了巡抚衙门，哄抢了米店，捣毁了洋行，逼迫巡抚岑春煊出逃。

而后焦达峰赶赴湖北武昌，与共进会在湖北的领导人孙武一同大搞抬营。

所谓抬营，就是将共进会的发展目标重点放在湖北新军方面，运动军队，把清军一队一队、一营一营、一标一标地争取过来，利用军队现成的组织，实现革命的目标。

焦达峰之所以撇开老家湖南，跑到湖北武昌去活动，最重要的原因是湖北的民主气氛太浓烈了，就在湖北新军中，赫赫然竟有一个“湖北军队同盟会”在公开活动。

最离奇的是，这个公开活动的同盟会的负责人，居然还在监狱里。

这位正在监狱中的同盟会首脑，名叫李亚东，他是在哥老会第三任老龙头龚春台起事失败后，被猎头侦探郭尧阶卖给官府的。卖就卖了，李亚东也不跟他计较，只管成立湖北军队同盟会，并办了会刊《通俗白话报》，每天在狱中忙于同盟会的事务，来请示汇报工作的同盟会会员在牢门外排起了长队，搞得监狱长目瞪口呆，于是下令禁止李亚东会客。

不让会客就算了，李亚东大度，还是不肯计较，只不过大家这时候才醒过味来，这个已经运转了五个月的群众组织，打出了同盟会的旗号，怎么官府也不说管管呢？

算了，大家考虑，为安全起见，先改个名吧，免得让人家抓住把柄。

就改名为“群洽学社”。

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古怪，以前大家就叫同盟会的时候，也没见官府理会，现在改叫“群洽学社”了，反倒引起了官方的注意。

事情的起因是大家听说了湖南长沙的抢米风潮，有谣言说湘中已全为革命军占领，当时大家一听就信了，吵吵嚷嚷地搞了好多武器，准备往湖南运，幸亏这时候黎元洪把他们叫了去，让他们看一份刚刚从长沙发来的电报，电报上说长沙的民变已经平息，众人这才作罢。

作罢过后，大家又觉得群洽学社太醒目了，于是决定再改名，这次改为“振武学社”。

振武学社有会员二百四十余人，只是收会费的会计就有五人，五个会计天天在军队里收会费，又被黎元洪发现了，于是大家紧急开会，再次改名。

这一次就改为文学社，社长叫蒋翊武。

这时候同盟会的老先生谭人凤来了，老先生却不知道这个文学社扛枪拖炮，实力怕人得很，只是听名字叫文学社，以为是吟诗作赋的文人团体，就没有当回事。

谭人凤带来一千元钱——谁说孙文不支持内地革命，这不是给了一千块嘛——给了共进会的孙武二百块，给了同盟会的居正八百块，文学社一分也没得到。文学社没见到钱，倒也没吭声，可是共进会的孙武却是老大不乐意，认为同盟会欺负共进会。

却说广州起义之后，孙文远走美国，消失不见；而在上海，以宋教仁为首，得陈其美、谭人凤相助，又搞了一个“同盟会中部总会”出来——这种行为属于地地道道的分裂同盟会。因为同盟会的东京总部还在，虽说现在总部只剩下刘揆一老兄一个人了，可总部就是总部，这可不是可以乱抬杠的。

东京同盟会总部名存实亡，香港同盟会因为孙文的失踪，彻底陷入了瘫痪，唯其此时宋教仁登高一呼，恰好弥补了组织上的空缺，至少，湖北这厢的文学社也好，共进会也好，都又有领导了。

于是同盟会中部总会发布宣言，痛责胡汉民、黄兴等人的不负责任之举，声明中说：

同人等激发于死者之义烈，留港月余，冀与主事诸公（赵声，黄兴，胡汉民）婉商善后补救之策，乃一则以气郁身死（说的是赵声），一则以事败心灰（谴责的是黄兴），一则燕处深居，不能谋一面（骂的是胡汉民），于是群作鸟兽散，满腔热血，悉付之汪洋泡影中矣。

虽然，党事者，党人之公责任也。有倚赖性，无责任心，何以对死友于地下？返沪诸同志，迫于情之不能自已，于是乎有“同盟会中部总会”之组织。

定名同盟会中部总会者，奉东京本会为主体，认南部分会为友邦，而以中部别之，名义上自可无冲突也，总机关设于上海，取交通便利，可以联络各省，统筹办法也。各省设分部，总揽人才，分担责任，庶无顾此失彼之虞也……

……举义必由总部召集，各分会提议，不得怀抱野心，轻于发难，培元气，养实力也。

因为去美国找一个刷盘子的临时工比较困难，所以现在大家只好彻底地撇开孙文了，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分裂出来的新同盟会，却工作的重点转移到了长江中下游。

这一次算是对了路子，两湖这边十几万人等得太久了。

路子对上了没错，可两湖的兄弟们，又是如何与宋教仁联系上的呢？

这件事说起来就绝了，起初，两湖兄弟到处找同盟会，也找不到，最后商量是不是得去东京找，这时候居正突然想起来，监狱里还关押着一个同盟会胡瑛，监狱长胡国华就是胡瑛的老岳父，说不定这胡瑛……于是就去探监，果不其然，胡瑛指点道：你们不必去日本，只要到上海四马路一支香番菜馆，去与宋教仁和陈其美联系便可。

果然，居正赶到上海的四马路，与一支香番菜馆的经理对上暗号，就见陈其美来了。于是居正狮子大开口，要枪械，要子弹，要炸药。陈其美的回答是：给，你要什么给你什么，要多少给你多少，你们回去立即准备，八月十五杀鞑子——正因为有陈其美这句话，才有了前面提到的谭人凤带来的一千元钱。

这样大家就算是找到组织了。于是宋教仁大抱大揽，于“中部总会”中设立了五个总务干事，分别是宋教仁、陈其美、谭人凤、杨谱笙及潘祖义。

居正被派到湖北担任地区主持人，焦达峰被派到湖北担任主持人，可这老哥俩始终泡在一块，于是焦达峰对居正说：看清楚了没有，来了这么多大佬，可钱还是没有一文，你有办法弄点钱来？

居正说：亏你还是哥老会的老龙头，弄钱的事儿还来问我？

焦达峰仰天长叹：神啊，我们好歹也是江湖大佬啊，可是从老龙头王秀方那一任就穷得要死……

神？

看来要弄钱，真的只能是指望神仙显灵了。

07.金菩萨怪案

老龙头焦达峰咬住一个钱字不放，那是因为他老兄的债务人身份。

长沙抢米风潮，老焦鼓动起三会兄弟超过千人，就算是每个兄弟的补贴十元钱，那也要一万元。北方募集来的青军要价更高，不说别的，单说放火的那几个血手印，每人如果少于二百元的话，那人家还不得跟你玩命？

火焚衙署的时候，岑春煊那厮还悍然令部下开了枪，造成五十四人的惨重伤亡，这五十四人中多有流民乞儿，大佬焦达峰不会掏钱，但受伤和死亡的兄弟的疗养费和抚恤费用，林林总总，账目加起来，财务支出绝对不少于一万五千元。

老龙头焦达峰有这笔钱吗？

没有！

这么一说我们就明白了，负责湖南事务的老龙头天天泡在湖北舍不得走，实际上是跑湖北来逃债来了。

可怜的老龙头，欠了这么多的债没办法还，真是太惨了。

想办法弄点钱吧，老龙头焦达峰死命地催居正：想想办法，快点想想办法，到底哪儿能弄来钱呢？

居正被焦达峰缠得昏头涨脑，就只好想破了脑袋地想，这一想还真想起来了——就在广济县里，有一个达城庙，庙里供奉着一尊金菩萨，金菩萨金菩萨，那可是金子做的，值钱……

把金菩萨弄来！

老龙头焦达峰当即作出决定。

先踩点，焦达峰和居正哥俩儿以游客的身份去了广济县，到了达城庙拜菩萨，果见一尊金光闪闪的菩萨，慈眉善目地端坐于法座之上。老龙头焦达峰见了菩萨，眼泪当时就下来了，急忙磕头：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啊，都这光景了你老人家还坐得这么稳啊，赶明儿个我们兄弟带你去革命……

踩点回来，证实消息无误，于是焦达峰催促孙武快点准备工具，请菩萨那可是件大事，怠慢不得。

行动的那天夜里，大雨倾盆。道上有句话，叫做偷风不偷雨，可是老龙头焦达峰明显专业不精，外行，居然就挑了这么一个暴雨如注的日子干活。

六条人影在焦达峰的带领下，于午夜时分到达达城庙。

翻墙而入，急骤的雨声掩盖了他们弄出来的响动，庙祝睡得猪一样的深沉，众家兄弟已经进得庙里，给菩萨磕头。

菩萨菩萨别生气，弟子请你革命去。

金身熔炼都是钱，买枪买炮买武器……

请菩萨与弟子同行……将金菩萨搬下法座，感觉好像不是太沉，就让力气最大的兄弟周海文把菩萨背上，其余的兄弟断后，一众急急离开了达城庙。

行至半路，突见灯笼火把，络绎而来，焦达峰大骇：兄弟们苦也，事机不密，走漏了风声也，只怕是官府派了兵丁追来了……

那怎么办？

好办！焦达峰让大家将金菩萨藏在路边的麦田里，做好记号，然后众兄弟散开，假装夜行路人的模样匆匆离开。

第二天才弄清楚，昨夜碰到的兵丁，不过是蕲州的巡逻官吏，例常巡逻而已，让兄弟们虚惊一场。

焦达峰松了一口气，再率兄弟们匆匆回去，将金菩萨取回——却是作怪，等到了藏匿金菩萨的地方一看，却是空空如也。

那金菩萨竟然不翼而飞了。

真是奇哉怪也，金菩萨怎么会不见了？

莫非是被哪个过路的拿走了——可这也未免太凑巧了吧！深更半夜走路，被金菩萨绊倒跌一跤，而且这人还要有很大的力气，能够将金菩萨搬走……可能性太小，太小。

莫非是哪位兄弟见财起意，自己又偷偷地溜了回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位兄弟也不用将金菩萨搬走，他只要将金菩萨换个地方藏起来，众家兄弟就找不到了……但是众家兄弟为了革命，都是连身家性命都不要了的人，却在一尊金菩萨上玩这种心眼，这种可能也不大，不大。

最大的可能是——金菩萨它自己钻进地下去了。

08.是兴奋剂还是蒙汗药？

老龙头焦达峰硬是缺乏做贼的经验，也不想想那尊金菩萨体积庞大，需要几个人从法座上才能搬下来，可只要一个兄弟就能背起来走——若真是纯金铸造的菩萨，岂是五六个人能够搬得起来、一个人背得动的？

那尊金菩萨，原本就是泥塑的，只是外表刷了一层金漆而已。

那一夜暴雨如注，众兄弟将这尊泥菩萨抛置于风雨中，只顾自己仓皇而走，可怜那尊菩萨被大雨一浇，原本是来自尘土，又归于尘土了……

这是金菩萨失踪之案的最终破解，只要逮来庙祝严刑拷打，便知端的。

可是当时焦老龙头没心思破这个案子，就算案子破了又能怎么样？老龙头缺的是钱啊！

上哪儿弄钱去呢？

可怜的老龙头都快要愁死了。

眼见得老龙头如此可怜，一个叫邹永成的革命党人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就献上了一条妙计。

邹永成说：我有个婶母，住在武昌八卦井，她的箱子里有很多金银首饰，只要略施小计，把我婶母的首饰弄到手，革命经费就解决了。

众人听了大喜，偷窃不避亲，兔子偏吃窝边草，就捡老邹的婶母下手了。

可怎么下手呢？

兄弟们琢磨来琢磨去，终于琢磨出来一条妙计。

弄点蒙汗药，给老太太灌下去，这事准能成。

蒙汗药好搞，大家都是江湖人嘛，可江湖人是江湖人，好像没哪个兄弟有采花的经验……就去找新军31标的军医，请军医给兄弟们配点蒙汗药。

蒙汗药配制好了，邹永成自己花钱买了瓶好酒，把药剂掺进去，提了酒瓶直奔婶母家，孙武、邓玉麟等党人一人拎一条空麻袋，兴冲冲地跟在邹永成身后，等邹永成进了屋，大家急忙趴在窗台下听动静。

孙武和邓玉麟等了好久，就见邹永成气冲冲地走了出来：这是哪个浑蛋配的蒙汗药？我婶母越喝越精神，非要让我再给她买两瓶……我哪有这么多的钱买酒？你们得赔给我……

孙武和邓玉麟面面相觑，别是那军医看错了方子，错把兴奋剂当蒙汗药了吧？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大家决定，由邹永成把他婶母的儿子骗到汉口去玩，而大家则在那边冒充绑匪，看能不能让那老太太拿出钱来。

这一招果然管用。

老太太真的以为儿子被绑了肉票，哆哆嗦嗦地拿出八百元钱来。

革命党有钱啦！

只是这些钱，要是发起场起义的话……好像还差点。

09.我的小名叫公公

八百元钱明显不够起义的，那怎么办呢？

这时候大家听说了一个好消息，共进会的财政部长刘公，他家是襄阳城中的巨富，有钱，大大的有钱，而且刘家一次性地就给了刘公两万元。

这两万元，是刘公的父亲刘子敬给儿子的，刘子敬这么舍得掏钱，是因为听了刘公表兄弟周德麟的教导。

周德麟说：要光宗耀祖，要发大财，就必得先做大官，做了大官，发财就容易了，听说美国人都是这样。现在我表弟刘公是日本留学生，人才啊，家里再拿点钱，给表弟捐一个道台，这样就容易来钱了。

刘子敬听了大喜，当即把儿子刘公叫了过来，拿出两万两银子来，让儿子拿这些钱去省城，找个门路捐个道台，也好光宗耀祖。

于是刘公就揣了两万两的银票，又回到武昌，继续革命。刘公弄到钱的消息不胫而走，霎时间革命党人都激动不已，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凑在刘公身边，晃来晃去，谈东言西，都在等着刘公自觉地把钱拿出来。

可是刘公这厮却也是邪门了，他却还跟大家东拉西扯，一连好几天也不肯把银子掏出来，把大家急得眼睛都蓝了，于是大家聚在一起商量说：既然刘公公死活不把银子拿出来，咱们也不能强迫人家是不是？那咱们就回去工作吧。

于是革命党彭楚藩要求刘公抄录一份革命文件，刘公不知是计，洋洋洒洒，一挥而就。

彭楚藩拿到刘公书写的革命文件，立即扬言要报官，惊得刘公魂飞天外，才知中了彭楚藩的诡计。

无奈何，刘公只好交出银票，算是解决了革命党的经费问题。

10.有人在暗中操纵

革命党人为了弄点钱，想尽了法子，出尽了洋相，真的是没有办法。

朝廷这边，也始终面临着钱的麻烦。

湖北、四川接连有几家钱庄突然倒闭。

银庄倒闭是正常的，但这几家钱庄的倒闭，却有点不正常——从民间募集来的川汉铁路资金，至少有一多半都存在了这几家钱庄里，数量高达近千万元，有这么多的钱存在钱庄，这钱庄有什么理由非要倒闭？

唯一的理由就是——负责经办川汉铁路的领导们急于先富起来，这边钱庄一倒闭，那边的南洋就又多了几个爱国侨胞。

百姓捐出来的血汗钱就这样消失了，数万百姓哭天抢地，入京上访告状，静坐示威，更有卖儿卖女、悬死于路者……报纸严厉批评清政府行政不作为，并大声疾呼——政府也不说管一管！

于是政府只好出来管一管，上谕：

所有宣统三年以前，各省分设公司、集股商办之干路，延误已久。应即由国家收回，赶紧兴筑。除支路仍准商民量力酌行外，其从前批准干路各案一律取消。至应如何收回之详细办法，着度支部，邮传部，凛遵此次谕旨，悉心筹划，迅速请旨办理。

朝廷的这个方案一出台，就见川汉铁路，一片哭声震天，督抚衙署，几许枪声惊心，大清国，亡就亡在这道上谕上。

朝廷这道圣谕一下，在成都的川汉铁路大股东们登时勃然大怒！

搞什么名堂嘛，大家凑在一块弄点钱容易吗？这才不过是倒闭了三家钱庄，也没见四川人全都上了吊，本来再捞两票，大家就可以收手走人了，可你朝廷断人财路，这也太狠毒了吧？

给我把护理四川总督王人文叫来！大股东下了令。

总督王人文颠颠地来到，参加了四川保路会的剪彩，并给朝廷上奏章：

本月二十一日，成都各团体集铁路公司大会，到会者二千余人，讨论合同，及于国家与铁路存亡之关系，一时哭声震天，座次在后者多伏案私泣。臣饬巡警道派兵弹压，巡兵听者亦相顾挥泪。

摄政王载沣一看这奏章，鼻子差一点没给气歪，铁路收回国有，大股东捞不到钱了，当然要哭，可你老百姓们跟着哭个什么劲啊？

没过几天，王人文再上奏章：

谕旨敕下内阁，会同各部妥议具奏，速将邮传部所订借款合同，即行废弃，嗣后关于外债事项，请敕下资政院照院章十四条第三款议决施行。其川路公司办理及款项事件，请敕下四川总督，令该公司照钦定股东公司律召集股东会解决，呈请查核施行。

至盛宣怀蔑法媚外，误国殃民，尤恳严治其罪，以重国典。

看到这个奏章，摄政王载沣当时大大吃了一惊。

想不到这个不起眼的王人文，竟然有如此智慧。他给朝廷出了一个彻底的解决方案，宰了盛宣怀，让老百姓们消消气。

铁路收回国有，这事跟老百姓一点关系也没有，老百姓手里有几个钱，还想在修铁路上捞一票吗？明明没你的事儿，可老百姓们非要跟着捞钱的大股东一起哭，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有人在暗中操纵四川民意。

倒是王人文出的这个主意比较省事，以汉奸的罪名把盛宣怀揪出来，交给百姓们批斗，而后让大股东继续狂劳老百姓们的钱，一切就消停了。

可是盛宣怀也没什么错，凭什么要揪斗他呢？

既然不愿意揪斗盛宣怀，那王人文就倒了霉了。

王人文被撤职，命其候讯——也就是等候处理的意思。

找一个明白人来处理四川的麻烦事。

新任护理四川总督——赵尔丰。

11.立宪党率领革命党

赵尔丰！

赫赫有名的赵屠户！

好端端的一个清白人，怎么混了这么一个难听的绰号呢？

赵屠户这个绰号，始自于他经略西藏的时候，时逢一伙暴徒违背西藏百姓意愿，公然闹事，大搞藏独，老赵招呼也懒得打一个，挥刀一通猛砍，西藏乃定。此事过后，他就落得个赵屠户的绰号，意思是说此人敢作敢为，尽量不要惹他为好。

虽然敢作敢为，但赵尔非也非一介莽夫，端的是个明白人，他一上任，先去保路会参加会议，并认真听取了社会各界的声音。

大股东们见了赵尔丰，一如见了亲人，顿时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收路为他国所有，川人誓死不能从。此次铁路借款合同，名非抵押，实则拱手奉人。况因此借债、路权、政权两受干涉。埃及覆尘，危机在即。佥谓吾辈今日之集会，实亡国民之集会也。死中求生，惟先决死！

听着大股东们哇哇地哭，赵尔丰心里明镜也似的。

盖修铁路这事，需要的是巨额资本，根本不是靠民间摊派能够撑得起来的。全国每个省都疯了一样地摊派铁路费，可是捞上来的钱呢？这川汉铁路捞了一千多万，还没开工钱就没影了。

很快民国成立，孙文出任全国铁路督办，提出举国大修铁路，在其所制定的铁路章程上，开宗明义，第一句就是：借款修路，并给予外国人路权四十年……

但借款修路这桩事，别人做得，清廷却做不得。别人做了是救国，清廷做了是卖国，而赵尔丰要处理的麻烦，就是这么麻烦……

想到这里，赵尔丰大声说道：我坚决支持你们内争路权、外御国侮的爱国行动，当着你们大家的面，我可以明确表态，对于盛宣怀出卖国家利益、把路权拱手送给外国人一事，我们要与之斗争到底，坚决不妥协……你们有没有现成的弹劾盛宣怀的呈文？如果有的话，拿给我，我替你们代奏朝廷。

赵尔丰缘何说话颠三倒四，言不由衷？

这是因为，赵尔丰初见保路会的正副议长是立宪党人蒲殿俊、袍哥大佬罗纶，倒也未上心思，概因这立宪派对清廷怨气太重了，但怨气再重，立宪党人毕竟老成，尤以这蒲殿俊，与革命党的年轻人是水火不相容的，按理说有蒲殿俊在，四川的事情再闹，也闹不了多大。

然而赵尔丰却惊讶地看到，就在座位上和蒲殿俊挤坐在一起的，赫赫然是一大堆革命党人，如朱之洪，如龙剑明，如曹笃，如王天杰等人，这些小家伙都是同盟会的热闹人物，此时居然和蒲殿俊并排而坐，只怕这四川之事，已难善了。

所以赵尔丰一见这情形，就知道前任王人文是对的，眼前这桩事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有党人要趁机闹事，闹大事……要想避免事情闹大，只有逮捕倒霉的盛宣怀，以汉奸罪论处，让大家找不到由头闹事，然后再说……

当下赵尔丰将保路会弹劾盛宣怀的呈文报送朝廷，并拍了一封电报，警告朝廷：

此时如纯用压力，反抗必藉此而起。

先让朝廷这边缓一缓，缓一缓。赵尔丰心想，革命党人混进了保路会，事情只怕非常的麻烦……这事得提醒蒲殿俊一下，告诉他可别让革命党人利用了……

12.被你玩惨了

发表了讲话之后，赵尔丰把蒲殿俊请到了督抚衙门，带到书房关起门，悄悄地让蒲殿俊看朝廷刚刚发过来的四川铁路处理意见：

蒲殿俊将那份内参展开，就见上面写道：

自铁路国有命下，反抗者尽少年喜事之人。公正绅董，多不谓然。询之蜀人，众口佥同。请饬川署严重对待，以遏乱萌，而靖地方。

给蒲殿俊看朝廷密件，赵尔丰的意思是说：保路会中，确有革命党人混入，四川保路之事，局势是相当的复杂，他希望蒲殿俊好自为之，千万不要被革命党人所利用……

蒲殿俊唯唯而退。

回到保路会，蒲殿俊立即召开股东扩大会议，大股东要到会，小股东也要到会，举凡四川百姓，哪怕是恰好出门打酱油者，都一律请来参加会议。

等人到得黑压压一片之后，蒲殿俊把他刚刚在赵尔丰处看到的朝廷密件告诉了大家，只听众人轰的一声，骚乱起来。

报告完毕，会场一片哭声，喊声，骂声，捶胸跌足声，演说声，纠察整饬秩序声，会长静众声……轰动会场。

时有拍案大哭，致推翻几案者数起，又茶碗破裂声，几案倒声，满场热焰欲焚。于是会场有喊须罢市者，有喊须停课者……

激情之下，众声鼎沸，纷纷摆好桌子，拿来笔墨，开始书写传单。不过一时三刻，传单如雪片，已经飞遍了成都城：

自明日起，全川一律罢市罢课，一切厘税杂捐，概行不纳，邀求收回成命。

四川七千万人同白。

这张传单很快也飞进了赵尔丰的衙署，当时他正悠然品着香茗，等着蒲殿俊来向他报告好消息，突然见到这传单，赵尔丰的眼珠暴凸而出，大叫一声：

老蒲，你哥子玩我！

为什么赵尔丰会认为这是蒲殿俊在玩他呢？

这是因为，赵尔丰专门把蒲殿俊叫来密谈，就是想将蒲殿俊拉入到自己这一边。从道理上来说，蒲殿俊是四川立宪派的头子，与地方官的利益息息相关，如果四川乱了，清政府怪罪下来，赵尔丰落不了个好，蒲殿俊当然也没好果子吃。

可是赵尔丰万万没有想到，这蒲殿俊竟然是唯恐天下不乱，那他还是立宪派吗？这么个搞法，岂不成了革命党吗？

革命党容易对付，可是拿比革命党更能闹事的立宪派怎么办？

赵尔丰傻眼了。

13.为啥跟我过不去

成都全市大罢工，大罢课。

赵尔丰贴出告示，苦苦相劝：

谕尔商民，莫听浮言。

如有误犯，拿办可怜。

妥议路事，必须文明。

何若妄举，自害安宁。

苦言相劝，大众敬听。

贸易照常，各谋营生。

蒲殿俊一瞧，赵尔丰你这笔字拽得很嘛，龟儿子格老子先人板板，再给你玩个绝的。

保路会举行万人集会，到场的何止万人。不明缘由的，万余人放声号啕，哭得赵尔丰心惊肉跳，坐卧不宁。心想这四川人莫不是疯了不成？就算是铁路不收归国有，难道你们就能占到便宜了？至于哭成这样吗……

这哭声的效果，远比赵尔丰的告示更有效果，成都已有半数的商家关门，另半数硬着头皮做生意的，免不了要吃几块突然飞来的冷砖，店老板被砸个头破血流，在所难免。

保路会派出会首罗纶、邓孝可二人来见赵尔丰，蒲殿俊老兄躲了不露面。

赵尔丰问二人：你们为什么要罢市？

二人答：是因为邮传部……

赵尔丰：邮传部又不在四川，又不负责管理四川政务，你说是因为邮传部罢市，那就应该进京去找邮传部闹，在四川你闹个什么劲？

二人答：罢市是民意所要求……

赵尔丰骂道：扯什么民意？我现在负责四川方面的工作，你们罢市，无非不过是让我难堪，我赵尔丰哪点对不起你们四川人了？你们这么跟我过不去？

二人答：我们没有跟你老赵过不去……

赵尔丰急道：日你先人板板，你龟儿子偏偏挑在老子的任上罢市，你们说这事应该由谁来解决？还不是让老子替你们擦屁股？

二人答：老赵差矣，民意如此，我们也没有办法，再说现在只是罢市，又不是暴动……

赵尔丰火了：你们还敢暴动？信不信老子弄死你个龟儿子的！

二人问：那大帅的意思是……

赵尔丰：你们要想这事好好解决，趁早给我停止罢课罢市，别以为我老赵就好欺负，惹火了我老赵，让你龟儿子好看。

二人：……

赵尔丰：你们给我回去，给我通知你们每一位大股东，今天晚上十一点半，我要参加你们的股东大会。

二人：十一点半还要开会？太晚了，这是明显违背劳动法……

赵尔丰：滚！

到了夜间十一点半，赵尔丰来到了保路会，他此行还请来了一个熟人——已经被撤职但尚未离开四川的前任王人文。

王人文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讲，有一千多人听了他的讲演……听完了之后，大家认为，赵尔丰和王人文，这两个领导讲话很有水平，值得大家认真学习……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嘛，是继续罢市罢课。

14.怪事层出乱蜀川

赵尔丰磨破嘴皮子，跟大家讲道理，大家全当他是放屁。

除了杂货饮食店铺之外，全城已经进入了彻底的大罢市，保路会不知何故，竟然请出了光绪皇帝——这位皇帝可是当年被义和团指认为中国第一大汉奸的，现在却成了保路会的救命稻草。

成都城中，家家户户都供起了光绪皇帝的牌位，有些是用红纸写的，有些是保路会秘密印刷之后，免费分给劳苦大众的。劳动人民辛苦了，捐了那么多的银子也没见到一根铁轨，分给你一张光绪皇帝的红纸，就当分红了吧。

牌子的正中书写道：光绪德宗景皇帝之神位。

右边六个小字：庶政公诸舆论。

左边也是六个小字：川路准归商办。

赵尔丰盯着这牌位看了好半晌，才看出个门道来：你们又在瞎胡闹，这两句话，竟然是从光绪皇帝的诏书里抄下来的……

保路会的罗纶解释道：是啊是啊，这川路准归商办，可是圣上的旨意啊……

赵尔丰白了他一眼：少来，你们牌位上正中的那几个字，写得不对，什么叫光绪德宗景皇帝？应该是大清德宗景皇帝才对。

罗纶道：大帅果然明鉴，只不过如果写成大清德宗景皇帝的话，老百姓压根就不晓得你写的是谁，只有写上光绪的年号，大家才晓得的……

赵尔丰冷笑：看来你们为了难为我老赵，可真是煞费了苦心。

蒲殿俊嘿嘿笑道：民意难违，民意难违……我们是真的没得法子……

赵尔丰冷笑一声，一行人继续往督署衙门方向走，就见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头上都顶着光绪皇帝的神位，怪模怪样地在街上走来走去。赵尔丰就问：这些人为什么要把神位顶在头上？

邓孝可答：民意，民意，这就是民意……

赵尔丰沉下脸不再说话，再往前，却见前面当街的路口中心，搭了顶席棚亭子，里边供奉着光绪皇帝的牌位，沿途过往的官员百姓，骑马的要下马，坐轿的要落轿，说不尽的麻烦，所以大家只好尽量绕着远路走……

赵尔丰指着绕远路的行人问道：这也是民意吗？

蒲殿俊鼻尖冒汗，讪笑道：这个……大概也算是吧。

赵尔丰不再说话，带着保路会的诸首领进了他的督抚衙门。

一同带进衙门里的，有九名保路会的领袖，分别是蒲殿俊、罗纶、邓孝可、颜楷、张澜、胡嵘、江三乘、叶秉诚、王铭新，此外还有三名疑似保路会业务骨干人员：彭芬、蒙裁成、阎一士。

把这些人带进一间大屋子里，赵尔丰指着桌子上的一堆电报文稿，说道：我老赵对你们保路会的态度，对你们四川人的态度，都在这里了，今天请你们这些人来，就是要让你们看个清楚，你们看一看，看清楚了再说话……

众人走过去，拿起电报稿来一看，原来都是赵尔丰自上任以来发往北京的电文：

初三日电：似此本应惩治，然人民皆未滋扰暴动，碍难拿究。

初四日电：故此次罢市，罢课，人心坚固，谓国家如体恤民情，川路暂归商办，并请将借款修路一事，交资政院议决，院议通过，不敢再有异辞，否则举凡一切赋税杂捐，概不完纳，政府若不转圜，人民亦将坚持以待，官吏保持治安，人民亦不暴动。如用强迫手段，即以全省之力对待之云云……尔丰受事之初，已窥其隐患，故思潜移默运，收拾人心……唯有仰恳王父（内阁总理老庆）、中堂（内阁协理那桐）密为代奏转圜，拯救危局，倘能准交院议，既可转危为安，若始终坚持，则祸乱不知所届。

初七日电：尤恳中堂（内阁协理那桐）顾念全川，维持大局，倘蒙谕交（资政）院（咨议）局分议，拯救眉急，可事从容布置，不胜感祷。昨日英领来函，议及路事，拟将宜归已用之款，暨现存之款，仍还公司，令川自修川境之路，名为枝路，一以符先朝商办谕旨，一以符干路国有，枝路准民办之旨，亦不相背，如与公司议妥后，伊即电达驻京各国领袖公使及英使云云，所言是否可行及能否办到，尚不可知。

初十日电：总之，此事非和平即激烈，如朝廷准归商办，大局或不致十分破坏，如不准所请，则变生顷刻，势不得不用兵力剿办，成败利钝，实不可臆计。

等大家一言不发看完电文之后，赵尔丰吼叫了起来：看清楚了没有？你们都看清楚了没有？我老赵可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地方吗？你们心里也清楚，几天前革命党人王天杰趁机造反，捣毁了荣县和彭县两地的征稽局，这事我老赵如果报上去，是一个什么结果，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众人静默，半晌，袍哥大哥罗纶问了句：那老赵，你让我们看这些电文，又是什么意思呢？

赵尔丰反问：你说呢？

蒲殿俊道：老赵，你不是要扣留我们吧？

赵尔丰还是那句话：你说呢？

正说着，突然一个士兵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贴在赵尔丰的耳边上说了几句话。

赵尔丰脸色勃然大变。

他匆匆地出了门，走到了督抚衙门口，定睛一看，不禁愕然。

只见衙门口前，络绎不绝，数千名百姓手捧光绪牌位，来到门前有组织地一排排跪下，再看远处，更多的百姓在身份不明的人士带领之下，正在继续向衙门口集中。

眨眼工夫，督抚衙门前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人。

赵尔丰倒吸了一口冷气中计了！

他刚刚将保路会的人带进督抚衙门，混进保路会的革命党人，就急切地抓住这个机会行动起来了。

15.伪劣诗人幕后操纵

四川的立宪党人为了把持铁路，继续捞钱，公然与革命党人眉来眼去，强迫清廷做出让步，否则不惜鱼死网破。

然则朝廷何以也要一条道走到黑，不肯退让一步，堪堪逼得个赵尔丰寻死觅活，欲哭无泪呢？

这件事的根子，还在袁世凯的身上。

或者说，四川的乱局，正是袁世凯这厮一手策划的。

然则，天天躲在彰德洹上村冒充诗人的袁世凯，又是如何成功地策划了这起商业运作的呢？

事实上，袁世凯虽然遭到了废黜，但威信仍在，尤其是在北洋军中，他更是无可争议的大帅。虽然他隐居于彰德洹上村，却在村头架了部电台，每日里电台滴滴答答从早响到晚，北洋军中但凡有个打架斗殴，穿红鞋偷睡了别人的美貌老婆，又或是争权夺利，彼此不服，都要来袁世凯这里告状。

张勋官升江南提督，上任前先到袁世凯这里汇报工作，听取袁世凯的指导。

段老师段芝贵又去东北上任了，临行前向老领导请示汇报。

陆建章倒霉，别人都升官就没他的事，就打电报给袁世凯哭诉，袁世凯就拍电报哄孩子：十九世纪什么最贵？人才，你别急，他日你一定会“再拥旌旄”。

两名旧部吴凤岭、陈光远打起来了，袁世凯就打电报：要和衷共济，要补救时艰，别唧唧歪歪的打群架……于是吴凤岭和陈光远就立即消停了。

协统雷震春跟龙将军王士珍打起来了，袁世凯急忙打电报给雷震春：黄花老圃，已过重阳，野趣秋光，萧闲爽朗……云山雾罩东拉西扯说了一大堆，雷震春和王士珍就忘了打架这回事……

总之，袁世凯官迷心窍，每天就琢磨着出来发挥余热。

要发挥余热，就得广结善缘，要让大家都呼吁你出来，这样才有成功的可能。

在这里，这个大家，说的就是盛宣怀。

拿下盛宣怀！这是袁派人马共同的愿望，共同的心声。

要拿下盛宣怀，就先得弄清楚老盛平时心里净琢磨些啥！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是官迷，鸟为食亡——袁世凯天天琢磨当官，那盛宣怀也绝无可能琢磨别的！

盛宣怀出道比较早，财源滚滚但官运不佳，混了好久好久，才堪堪混成个“侍郎”，说起来太丢人，太丢人。

1910年上半年，袁世凯的铁哥们儿徐世昌授协办大学士，入直军机处，主动请求辞去邮传部尚书一职，当时盛宣怀的心就被吊了起来，邮传部尚书，这个职务最适合于他，就是给个总统也不换……

但是缺德的朝廷却任命袁世凯旗下的另一巨头唐绍仪，出任邮传部尚书。

听到这个消息，盛宣怀当时就哭了。他说：我不过就是想给国家、给民族做点实事，怎么就这么难呢……

这时候却突然出了怪事——唐绍仪竟然拖拖拉拉，坚决不肯赴任。

咦，这个老唐是啥意思？莫非他不喜欢当官？

唐绍仪果然不喜欢当官，他竟然主动提出辞职！

到了这一步，所有人都看出唐绍仪的意思了——他就是想把邮传部留给盛宣怀！报纸上为此发表评论员文章，指出：这是为了让“盛侍郎可以有邮部尚书之望”。

明白了吧？盛宣怀的邮部大臣，是伪劣诗人袁世凯任命的。

盛宣怀明白了，这袁世凯，能量大得简直吓人，非但不能招惹他，还要乖乖听他的话……于是盛宣怀立即建议摄政王载沣收回路权，目的就是要把局面弄到非袁世凯不能收拾的程度，这就算是投桃报李了。

所以赵尔丰这面，无论如何苦苦哀求，朝廷硬是装聋作哑，就是要让你四川陷入乱局，打得一塌糊涂才好呢……

可怜的赵尔丰，他不幸陷入了上下两大势力集团的斗法之中，饶是他有天大的本事，也肯定要被这强大的力量挤成粉末状态，再不复原形……

欺负赵尔丰，并不是因为老赵长得丑，而是盛宣怀要帮一个朋友的忙。

这个人就是端方。

端方是治世之臣，清国现在活着的人当中，除了袁世凯本事最大，第二个就能够排到他了。

可是治世之臣，总得有麻烦事让你来治，天下太平，要你治世之臣何用？

所以说，如果赵尔丰不倒霉的话，端方也没有机会出山的。

这就是赵尔丰的悲剧了。

可这同时也是端方的悲剧——这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16.老谋深算

紫禁城皇宫偷拍案件中的重要人物一端方，重新进入了公务员队伍，以侍郎衔出任督办川汉、粤汉铁路大臣。

端方再度出山，标志着袁世凯、盛宣怀两大势力集团的和解。

这同时也标志着，横亘在袁世凯面前最后的一块绊脚石被挪开，此后袁氏出山，已不复再有悬念。

于是袁世凯欣然命笔写信：

陶公四弟大人左右：

昨由京舍寄到惠赐食物，花绸等件，阖家分领，欢感同深。

路政想已筹商就绪，月内当可起节为盼。

何令炎有函至仲勤，谓一时未能脱身。昨来邺后，面询情形，实有为难之苦衷。原函附呈清鉴。此令办事虽甚结实，而才华稍欠开展，谅已早在洞鉴。

现若须人驱策，有湖北候补道周学辉者，是郁老爱子，上年随郁老来邺，数与晤谈，才识甚优，极有条理，与缉之相似，其性情亦与路矿各业相近，湖北情形亦不隔膜，似可留意罗致。不妨询商缉之，祈卓栽。

近闻湘人颇有风潮，大节似宜先驻汉阳，分段委员勘查，步步经营。想高明已筹之熟，肃此，祗请。

双安。

愚小兄弟凯叩上。

五月初十日。

袁世凯这封书信，令得不知多少人击掌赞叹，这厮端的老谋深算，智计之深，让人防不胜防。

袁世凯指点端方“先驻汉阳，分投委员勘查，步步经营”，是因为武汉为粤汉、川汉铁路的起点，九省通衢，湖广总督驻节之地，且京汉铁路已通，在汉阳建立了铁路督办行辕，当然是最佳之地。

按照袁世凯的想法，只要端方把屁股在汉阳坐稳了，再派能干的员工分头去各地摸情况，弄清一步情况，就往前走一步，不摸情况的地方，绝不要轻易涉足，就这样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庶几无虑矣。

如果端方真的按袁世凯的指点做了，未来的局势演进，必然是完全不同。

然而端方终究没有听取袁世凯的意见，成都督抚门前的一声枪响，给端方带来的是川蜀亡命之旅。

17.大兵坐着轿子走

砰！砰砰砰！

赵尔丰终于开枪了。

下令的是营务处田徽葵。

早在枪响之前，督抚衙门四下里已经是火光大起，烈焰腾空。放火的不知何许人也，但目的很明确，就是生怕没有大事闹将出来，上面的权力博弈将赵尔丰置于必死之地，让赵尔丰陷入绝境，而争取川民支持最终失败，现在川民对赵尔丰的态度更是充满了敌意。

他们步步逼近，脸色铁青，充满了怨毒与仇恨。

他们冲进了督署大门！

冲到了大堂屋檐下！

他们涌上了大堂，一张张扭曲而亢奋的脸，向着赵尔丰扑了过来。

如果赵尔丰被他们捉到，结果会怎样？

他们会把赵尔丰彻底分解，连皮带毛让你再也找不到。

赵尔丰心下悲凉。他实在是弄不懂，这百姓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这铁路哪怕是孙文来了，也是一个出让路权换取外国风险投资，难道逼死他赵尔丰，这个必然的结果就会有所改变不成？

死就死吧，非如此，不足以死中求活。

一轮枪声响过，督抚衙门前抛下了三十二具尸体，数千百姓疯了一样地往自己家里逃——现在才想起来家里安全，早干什么去了？你们不是非要让我赵尔丰死吗？你们不是要在大堂上把我撕成碎片吗？怎么轮到你们自己，就怕成这个样子了？

督抚卫队冲出衙门，沿长街一路追杀。营务处拉出大炮，将炮口放平，对准满大街疯跑的人准备轰击。

成都知府于宗潼见状大惊，号啕大哭着冲上前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炮口，那些非要把赵尔丰撕成碎片的人们才幸免于难。

何苦，这真是何苦！

明明知道赵尔丰是出了名的狠人赵屠户，你偏偏闲得没事非要去撕碎他，你说这是何苦！

除了横躺竖卧的尸体，此时成都街道上已是空无一人。

赵尔丰下令，城门关闭。他必须要在朝廷惩处他的公文到达之前，挖出城中的革命党，只有这样才能够化被动为主动。

可是那些革命党人比赵尔丰预想的更精明，同盟会的龙剑鸣与曹笃从被查封的保路会中逃出，冒死缒城而下，逃到了城外的农事试验场，然后他们栽木板大书：

赵尔丰先捕浦罗，后剿四川，各地同志速起自救自保！

二十一个大字触目惊心。

这些木板趁夜深人静之际，投入到锦江之中，时逢秋季水涨，木板趁势顺流，不过一日之间，消息已经传遍了川西南。

这就是传说中的四川水电报。

看看这封水电报，赵尔丰先捕浦罗，后剿四川——他赵尔丰剿四川干什么，闲的啊？

但老百姓才不管你那么多。次日，数万人向成都蜂拥而来，将成都团团围困，他们砍断了城外的电线杆，切断了四川与外边的联系，赵尔丰被困于成都这座孤岛之上。城外五十里内外，布满了他的敌人。

朝廷有旨，撤去赵尔丰护理四川总督一职，任命端方为护理四川总督，并命端方自湖北带新式陆军第三十标、第三十一标入川。

端方大骇，他不敢离开汉阳，袁世凯的告诫他可是一点也没忘。

于是端方建议另换个明白人去四川。朝廷便命令老岑岑春煊去担任四川总督。

老岑接到任命，大喜，先狂要了大大的一笔军饷，然后躲起来不见了。

朝廷一瞧老岑不听话，便又来欺负老实人端方，又逼着端方去四川。端方万般无奈，只好出马了。

此一行，端方从汉阳前往宜昌，又从宜昌率军坐兵轮沿长江前往重庆，再从重庆起旱路前往成都。

一路行来，端方坚守一个爱兵如子的法则，但凡有士兵生病了，就派他的亲弟弟去送药慰问，有的士兵不晓何故死掉了，端方亲自修书哀悼……正哀悼的工夫里，有百姓牵猪赶羊，前来慰问军队，端方急命人将百姓送来的食物拿过来，他先尝一尝，直到确信食物中确实没有下毒，这才让士兵们吃。

士兵也是爹妈生的，也是肉长的，从重庆一路走到四川，这是多累的苦活啊，几名士兵累得躺下了，他们哭着说：要回家，要妈妈……打死我也不走了，呜呜……我要回家……

端方赶来，看到这个情况，当即下令：

沿途雇用百姓的轿子，花钱雇轿夫，让这些比娘们儿还疲软的士兵们坐上轿子，抬着他们走！

不抛弃不放弃！一个也不能少！

却说正在彰德洹上村口溪边假装钓鱼的袁世凯听到端方用轿子抬着大兵的消息，登时大叫一声：端方休矣！

向后便倒。

18.江湖大佬风云会

秋风起兮马肥，

兵刃接兮血飞。

蜀鹃啼血兮鬼哭神愁，

黄鹤楼头兮忽竖革命旗。

噫！

长江上下游，

七八月间真多事哉！

吾其歌乎？

吾其哭乎！

这一首诗，乃革命党人元老于右任登临吴淞江口所作。

呜呼！蜀江潮接汉江潮，波浪弥天矣！吾昨日登吴淞口，而俯视长江，滚滚者皆血水也。此三日间天地为之变色矣！噫！

于右任老头被搞得又哭又歌，噫噫噫叫个不停，是因为端方入川，带走了一部分军队，这就等于把武昌这口沸腾的大锅揭开了锅盖。

入川鄂军开拨的前几天，武昌城中，党人秘密聚会，有人主张立即行动，有人认为不能仓促行事，最后决定加强联系，一旦武昌举事，入川部队马上回鄂响应，联络的电报暗号是：

母亲故——则起事成功；

母病危——则起事有成功把握；

母病愈——则起义失败。

入川军队临行之前，革命党秘密机关领导人邓玉麟、刘复基等亲往船上送行，与友人洒泪相别，相约后会有期。

武昌起事，就在此时！

这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的事情。

不明缘故的，武昌所有的商铺全都不声不响地关门停业了，只有月饼铺的门前，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这么多的人都跑来买月饼，是因为传说革命党是通过月饼向武昌民众传达起事的命令，更离奇的是，有人居然真的在掰开的月饼里发现了这道命令：

八月十五杀鞑子！

最火爆的商家是刘武记，因为百姓传说这家月饼店是共进会的头子孙武和文学社的头子蒋翊武合开的，老百姓们疯了一样地涌到这家铺子抢购，让刘武记的老板先富了起来……实际上这家月饼店跟革命党一点关系也没有，孙武和蒋翊武这哥俩儿正因为起义时谁当头的事情，在武昌分水岭7号孙武的家里打成了一团，党人们纷纷劝架，根本就不晓得刘武记月饼店冒用了他们的品牌……

城中在骚动不安，而当端方溯江而上的时候，他发现长江两岸布满了江湖人物，两万余名江湖会党手持铁械，纵马狂奔于长江沿岸。从湖南长沙直到湖北武昌，沿途水旱两路，都已被哥老会秘密接管，绿林豪杰的游动哨一直放到了长沙与浏阳的城区，但凡衙署中稍有风吹草动，江湖会党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迅速传递出去。

哥老会的老龙头正在秘密开堂口。

老龙头，焦达峰！

他不怕兄弟们要债，竟然又回来了。

这是两湖哥老会历史上最具规模的一次会议，内八堂大爷正龙头，副龙头，总堂，座堂，陪堂，盟堂，礼堂，值堂，刑堂齐至，外八堂大爷心腹，圣贤，当家，红旗，光口，巡风，大满，么满都必须要到场。至于哥老会各山堂，金龙山，腾龙山，泰华山，锦华山，楚金山，金凤山，天台山……诸山寨的山主，也是一个不缺。

而且这次会议也是哥老会历史上最长的一次——整整开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以来，老龙头焦达峰，各分堂龙头大哥，各堂堂主，各山堂山主……总计七十余名名动江湖的人物，都始终是一言不发。

所有的人都静静地坐着，不眠，不休，不食，也不动，连厕所都不去。

他们在紧张不安地等待着，等待着黎明前夜那石破天惊的一枪！

是时候了！

1911年10月10日下午7时。

枪声起处，天地变色，山川回应，哥老会内外十六堂二十八山率十万众夜入长沙，江湖上风云弥漫，绿林道重整河川，民国的大历史，在此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一部完）

第二部 辛亥革命

武昌起义大事表（代序）

1911年

9月24日：

武昌党人密谋起事，设秘密机关两座：一为汉口俄租界宝善里14号，一为小朝街85号。

10月9日：

汉口俄租界宝善里14号秘密机关发生炸弹爆炸，会首孙武受伤住院，起事之用文书、符号、文告、印信及党人名册，具被抄走。清吏按名册大捕党人。

上午，小朝街85号文学社机关：起义总指挥蒋翎武接黄兴来信，命令将起义时间推迟两个月，刘复基与蒋翎武发生激烈争吵，举棋不定。

下午5时，孙武炸伤消息传来，蒋翎武泪下，当即下达起义命令。

晚9时，密探侦破小朝街秘密机关，刘复基，彭楚藩等被捕。同一时间，党人杨洪胜因为营中运送炸弹，事泄为旗兵所捕。

10月10日：

凌晨4时，彭楚藩、刘复基并杨洪胜受审，并枭首示众。至此，武装起义的指挥系统，在起事命令下达之后即遭全部摧毁。而接到起事命令的各标营，因为营官防范周密，未能举事，起义流产。

早7时，工程营党代表熊秉坤，密召党人，谎称起义改为由工程营率先发难，联络党人蔡济民，将起义定于下午3时。

下午3时，熊秉坤将起义时间改为晚7时。

晚7时，熊秉坤，金兆龙打响首义第一枪，武昌起事终于拉开序幕。

晚8时，熊秉坤率党人夜奔楚望台，杀旗人百余。

晚8时20分，总代表熊秉坤发布命令。

晚9时，左队队官吴兆麟匿于沟壕，被党人捕获，遂命之出任起义总指挥。

晚10时半，起义总指挥吴兆麟发布作战命令，向城中各标营开枪开炮，促其响应，各营党人尽出，奔楚望台，由是党人声势大振，诸队合攻督署。

10月11日：

凌晨2时，义军强攻督署未果，起义总指挥吴兆麟再次发布命令。三路烧街，火焚督署，切断电话联络，统制张彪夜走刘家庙。

上午：新军溃散，党人出动扑杀旗兵。协统黎元洪匿于黄土坡，为党人挟制而出。

中午：湖北咨议局议长汤化龙出，召黎元洪并武昌官员士绅，共议成立军政府，黎元洪被推为大都督。

晚：武昌全城底定，城门大关，搜杀旗兵。

10月12日：

武昌起事消息传至彰德洹上村，袁世凯问计，众人说：武昌无人，只须一鼓而定。袁世凯说：有黎元洪在，何谓无人？

武昌义军扑杀旗人。

武昌党人推黎元洪为大都督，成立湖北军政府及鄂军都督府。

10月13日：

军政府黎元洪下令停止捕杀旗兵。

选派各省在武昌军校的学生，持军政府书信分赴全国各省，联络各省党人与咨议局，谋于各省起事独立。

组建学生军，发布通告，数日内扩兵一倍。

党人李烈钧途武昌，不入而走，赴京面谒吴禄贞。

朝廷起用袁世凯为湖广总督。

10月15日：

上海赵凤昌召黄炎培至惜阴堂，制订应变策略。密令各地君宪派上书，要求清帝逊位，并嘱各省咨议局与党人秘密合作。

黄州党人起事。

留日学生以程潜为首，大批入武昌，程潜出任龟山炮队司令。

10月16日：

君宪派密会于苏州阊门外惟盈旅馆，江苏巡抚程德全，委托张謇起草劝清帝逊位奏章。黄炎培题诗以志，收于《苞桑集》。

10月17日：

武昌军政府举行祭天仪式，发誓恢复汉人基业。

武昌革命军开赴汉口，血战刘家庙。

沔阳党人秘密起事。

10月18日：

清军王占元部乘火车进逼汉口，遭革命军狙击，火车倾覆，王占元部大溃。

宜昌党人起事，宣布独立。

10月19日：

清将冯国璋至，革命军于造纸厂设防，血战三道桥。

袁世凯电召幕僚刘承恩，从襄阳赶赴河南彰德，建立与与黎氏之间的沟通管道。

10月20日：

血战三道桥，此后革命军与清军相持，至27日而溃，学生兵亡者愈两千之众。

10月22日：

湖南革命党起事，杀巡防营统领黄忠浩，推焦达峰为大都督，陈作新为副都督。

陕西新军党人张凤翙、钱鼎率军起事，占领军装库，入西安。是夜炮击旗营。

10月23日：

九江新军党人蒋群、林森起事，宣布独立，拥马毓宝为大都督。

湘人彭寿松入武昌，谒张振武，赴福建游说第十镇孙道仁起事。

10月26日：

陕西党人推张凤翙为大统领，钱鼎，万炳南为副大统领。是日马超俊于香港组织华侨敢死队。

安徽革命党吴旸谷入武昌，黎元洪任命吴旸谷为鄂皖联络员，返回策动新军起事，以响应武昌。

10月25日：

清广州将军凤山甫到广州，为党人炸死。

10月28日：

黄兴携夫人徐宗汉，日本黑龙会萱野长知，以红十字会张竹君女士为掩护，抵达汉口。

山西模范军中党人起事，杀陆巡抚并其子光熙，推党人阎锡山为正都督，温寿泉为副都督。

10月30日：

马超俊华侨敢死队途上海。

两江总督张人骏疑心南京第九镇新军反，命统制徐绍桢率所部开出南京，移师秣陵关。

南昌党人方先亮，蔡森缒城入南昌，巡抚冯汝骙、协统吴介璋不予抵抗。党人推举冯汝骙为大都督，冯汝骙惋拒，遂推吴介璋为大都督，宣布江西独立。

安徽党人吴旸谷，吴万泰起事，临起事时胡万泰以母病请假，义军攻城未果。

云南新军蔡锷起事，总督李经羲避入法国教堂，后为革命军轿抬礼送出境。

宣统帝下罪已诏，开放党禁，赦免党人。

留日学生蒋志清，并23名留学生同日抵沪。

10月31日：

北洋冯国璋部大战汉口，重炮开路，烈火焚城。

安徽党人吴旸谷起事，部众缒城而入，为朱家宝绞杀，党人尽散，吴旸谷逃入武昌，恳求武昌革命军援助。

湖南兵变，新军管带梅馨，杀军政府大都督焦达峰，副都督陈作新。推举谭延闿为大都督。

袁世凯抵信阳，正式接任钦差大臣。

江西宣布独立，推吴介璋为大都督。

11月1日：

北洋冯国璋部据汉口。

皇族内阁辞职，以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

湖南大都督谭延闿致电武昌，黎黄二人商定，为使湖南早日援助，只贺新都督，不问旧都督。由是谭延闿组建援鄂湘军。

云南军政府成立，蔡锷出任大都督。

留日学生蒋志清赴浙江密谋起事。

11月2日：

党人李书城奉军咨府大臣载涛之命，与军咨府职员黄郛，携家眷离开北京，寻找革命党人谈判。李书城遂入武昌，出任中华民国军政府战时总司令部参谋长。

军咨府科员黄郛到达上海，与党人陈其美共谋大举。

冯国璋摧师而入，汉口失陷，黎元洪避于洪山。

上海闸北巡警起事，闸北革命成功。

陈其美强攻上海制造局。

11月3日：

黎元洪登坛拜将，以黄兴为革命军总司令，率湘鄂联军兵出武昌，进攻汉口。

袁世凯抵孝感前线。

上海制造局被攻克。

留日学生蒋志清，随尹锐志、尹维俊姐妹的敢死队赴浙江起事。

11月4日：

陈其美当选沪大都督。

上海君宪派50余人乘火车至苏州，会同新军党人，劝说江苏巡抚程德全宣布独立，程德全以不杀旗人为条件，宣布独立。

民军总司令黄兴，登龟山观阵，时程潜为龟山炮营司令。

湖南援鄂军王隆中协抵武昌。

朝廷以吴禄贞署山西巡抚。

吴禄贞至娘子关，与阎锡山会唔，共组燕晋联军，以吴禄贞为大都督，准备起兵直捣北京。

贵州自治党、君宪党联手起事，宣布独立。

上海宣布独立。

浙江同日响应。

11月6日：

湘军第一协统王隆中率所部援助武昌，抵达汉阳。

浙江党人起事，光复会女杰尹锐志，尹维俊率敢死队自上海赶到，进攻督抚和军械局，同时出榜安民，宣布独立。下午旗人营投降。

燕晋联军大都督吴禄贞被刺身亡。

南京发生骚乱，谣传徐绍桢第九镇反。

安徽咨议局面谒朱家宝，要求独立。朱家宝答复：家宝食清之禄，死清之事，城存人存，城亡人亡，无复多言。

11月7日：

汉阳不守，黄兴退回武昌。

广西巡抚沈秉堃召咨议局人士开会，因其财政收入不足，皆靠湖北支援，此番湖北宣布独立，所以广西只好独立。

11月8日：

南京新军第九镇徐绍桢部反，强攻雨花台，大败。

安徽咨议局宣布独立，安徽巡抚朱家宝出任军政府大都督。

广州水师提督李准召咨议局开，驱逐两广总督张鸣歧，宣布独立。

君宪派汤潜寿出任浙江大都督。

湘军第二协协统甘兴典率所部援助武昌，抵达汉阳。

11月9日：

鄂大都督黎元洪，电起义各省派代表到汉会议，筹组临时政府。

广西发生兵乱。

广州咨议局推举同盟会胡汉民为军政府大都督。

湘人彭寿松策动福建新军第十镇起事，炮击旗兵大营，是日旗兵投降。军政府成立，以新军第十镇统制孙道仁为大都督。此后彭寿松杀党人蒋筠、黄家宸，复封报馆，殴记者，为岺春煊所驱逐。

安徽党人胡旸谷不忿朱家宝出任大都督，愤而赴九江向李烈均借兵，于是李烈均命黄焕章率所部2000人入安庆。

11月10日：

马超俊敢死队抵达汉口。

11月11日：

信使刘承恩、蔡廷干入武昌。

鄂大都督黎元洪，任命袁世凯为中华民国大总统。

山东咨议局开会，强迫巡抚孙宝琦宣布独立。

东北革命党人蓝天蔚，联结奉天咨议局议长吴景濂，意图发难赵尔巽，促成东三省独立，为张作霖所阻止。

九江黄焕章部入安庆，强索咨议局10000元军费。

沪大都督陈其美，电起义各省，要求派代表到沪会议，筹组临时政府。

11月13日：

袁世凯在北京任内阁总理。

11月14日：

黄焕章焚杀安庆。

袁世凯遣长子袁克定入汉阳，与黄兴秘密商谈，约定联合行动。

11月15日：

黄焕章焚杀安庆。

11月16日：

黄兴以成炳荣、杨选青，为左右路，自统湘军王隆中，甘兴典部，三路人马齐发，下令攻取汉口。是夜成炳荣部迷路，杨选青因为入洞房未出发，王隆中并甘兴典部躲入民房避雨。

袁世凯在京组责任内阁。

11月17日：

黄兴令三路人马攻汉阳，湘军甘兴典部崩溃，逃回湖南。

日本人大原大尉自愿参加革命，并赴汉口刺探情报，中流弹而死。

朝廷以段祺瑞为湖广总督。

11月18日：

九江黄焕章杀安徽党人吴旸谷。

11月20日：

在沪各省代表议决，以武昌为民国中央军政府，黎元洪为军政府大都督，又议决各省代表赴鄂会议。

11月21日：

北洋第六镇渡过汉水。

黄兴嘱马超俊死守汉阳兵工厂。

安徽诸军入集贤关，组成联军，意欲讨伐黄焕章部。李烈钧摧师突入，联军尽散。

11月23日：

江苏总督程德全视察镇江联军。

李烈钧出任安徽大都督。

安庆出现反对黄焕章的标语。

湘军王隆中部退入武昌两湖书院，拒绝再上战场。

11月24日：

镇江联军以徐绍桢为总司令，始攻南京。

11月25日：

湘军统协刘玉堂，率千余人增援汉阳，并于当日下午中弹殒命。

留日学生蒋志清，奉陈其美命，刺杀革命大领袖陶成章于上海广慈医院。

11月26日：

武昌都督府副参谋长杨玺章，主张死守汉阳，并奔赴前线，中弹死亡。

11月27日：

黄兴携夫人徐宗汉，日人萱野长知，乘轮渡离开武昌。是日冯国璋占领汉口。

清军占领汉阳，各省代表转入汉阳租界开会。

袁世凯密令山东孙宝琦取消独立。

11月28日：

黎元洪一日五电，要求李烈均撤出安徽。

11月29日：

李烈钧率部至武昌，出任五省联军总司令，中央军总司令，武昌危困稍解。

12月2日：

徐绍桢联军克南京。

12月4日：

各省在沪代表决议，设临时政府于南京，推黄兴为大元帅，黎元洪为副元帅。黄黎二人均拒绝。

各省代表于汉口英租界开会，决议限各代表于7日内齐集南京，如到10省以上代表，即召开临时大总统选举会，选举总统，组织临时政府。

12月17日：

各省在沪代表复推黎元洪为大元帅，黄兴为副元帅。

12月18日：

举行和议于上海，双方停止军事行动。

12月23日：

河南党人密谋起事，50余人被捕，11人被杀，咨议局被控以暗通南军，强令解散。

12月25日：

革命大领袖孙中山抵达上海。

12月29日：

孙中山自谓，伊在美募有美金千万元，兵船十只。如在宁组织临时政府，举伊为临时大总统，可将钱及船献出为政府用。由是各省代表推举孙中山先生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1912年

1月1日：

孙中山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1月3日：

党人王金铭、施从云，白雅雨，凌铖宣布滦州独立。

袁世凯撤回和议小组，唐绍仪辞职，北南和议破裂。

各省代表会选举黎元洪为临时副总统。

1月4日：

滦州党人誓师，西进，所部叛变，党人战死者30余人。

1月5日：

滦州党人孙谏声被诱捕，割去心肝，踢尸城下。党人白雅雨逃到古治，被捕，刽子手令其跪，不肯，斫断其腿，割去其头，数日无人收尸。

北洋军以姜桂题为首，四十七名将领联名致电，誓死反对共和，拥戴君宪。

冯国璋部撤出汉阳。

1月14日：

北方代表唐绍仪致电南方代表伍廷芳，言称北洋正在力促清室逊位。汪精卫质问孙中山：是否恋栈大总统之位？孙中山答复：如清帝实行退位，宣布共和，则临时政府决不食言。文即可正式宣布解职，以功以能，首推袁氏。

1月16日：

党人大举入山东，据黄县，清兵捕杀，尸横壕沟，党人尽散。

1月22日：

孙中山派胡汉民将五条议和条件提交各省代表会议复议。

1月26日：

京津同盟会彭家珍，炸死宗社党头子良弼，彭家珍同时殒难。

2月12日：

上海惜阴堂赵凤昌召黄炎培，伍廷芳等修改清帝退位诏书，曰：予以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

清帝逊位。

2月13日：

袁世凯致电南京，不同意建都南京。

孙中山向临时参议院提出辞职。

2月14日：

参议院会，党人李肇甫提出建都北京之议案，参议院通过。孙中山怒，将李肇甫叫去大骂。

2月15日：

黄兴说：如参议院不能于午时通过建都南京之议案，将以兵戎相见，首开武力胁迫议院之先河。

是日参议院推举袁世凯为中华民国大总统。

第一章 掘墓人张之洞

01.中华有神功

晚清末年，广东佛山出了一位盖世英雄，姓黄，名飞鸿，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精擅佛山无影脚。一旦双腿连环踢起，犹如风车疾速高旋，虽十条八条壮汉，近身不得。他曾为乡人表演武学，地面上放一块砖，砖上放一块刚磨出来热气腾腾的豆腐，豆腐上再轻放一块砖，黄飞鸿将掌贴在最上面的砖头上，掌心微微用力，夹在中间的豆腐未见丝毫异常，豆腐下面的那块砖，却已经成为了比豆腐都细腻的粉末状。如此功夫，令人咋舌。

由是武师黄飞鸿之名，不胫而走。有一天，他正在自家院子里，吭哧瘪肚的练功，门外忽然来了一人，西装革履，八字胡须，手拄一根文明棍，头发梳理得锃光净亮，连苍蝇都立不住脚。此人来到黄飞鸿家门外，断声一声：黄飞鸿，你可知罪？

黄飞鸿抬头一看，却见来人原来同乡猪头荣，早年被人贩子拐卖猪仔，卖到了南洋，发财后回来，整日里就是这般假洋鬼子做派。他还有个儿子，在大街当口摆摊卖猪肉，人称猪肉荣，很是热衷的想拜黄飞鸿为师学武。只因为黄飞鸿还没拿定主意开馆授徒，所以未曾允许，此时见猪头荣喝问，就收了功夫，问道：猪头，我自好端端的在家里练功，没招谁没惹谁，你凭什么对我兴师问罪？

听了黄飞鸿的话，就见猪头荣怒发冲冠，沉喝一声：黄飞鸿，你莫非不知道？现今西夷蛮狄小国，欺凌我上国之疲弱，把我当猪仔卖到南洋不说，还成帮结伙来我中华，公然仗势凌弱，抢男霸女，早已是闹得天怒人怨。

黄飞荣笑道：猪头，你被卖到南洋，是你自己缺心眼，人贩子拿块糖饼一招呼，你就自己跑上船了……这关我什么事？

怎么就不关你事？猪头荣喝道：姓黄的，你枉学了一身武功，可是却任由洋人欺凌我官民，辱我上国斯文，你羞也不羞？

黄飞鸿道：哪个洋鬼子欺凌我官民了？你叫他来，看我不打他个猪头。

猪头荣哈哈大笑：黄飞鸿，你不过是家里的能耐，炕头上的光棍。那洋人为非作歹，仗势欺人，怎么会到佛山这种地方来？他们在租界，在上海。黄飞鸿，你若然有种，就收拾一下家当，与我去上海一趟，教训教训洋人。

说到去上海，黄飞鸿还真有点心虚，盖因他天天闭门不出，只知道躲在家里练功，对外边的世界一知半解，在心里也是极羡慕走南闯北的猪头荣，早有心去上海走走。如今听了猪头荣这番话，真的动了心。

于是，半个月后，黄飞鸿果然背着一只小包袱，和猪头荣一到去了上海。

02.沪上大决战

此时上海已成远东乐土，冒险家的乐园，极是繁华。华丽旗袍下女人的大腿香腻诱人，拉洋车的车夫飞跑不停，东西洋风格的楼房栉次鳞比，看得黄飞鸿惊心不定。忽然猪头荣推了他一下：飞鸿快看，那里有个洋人……

黄飞鸿向前一看，前面果然来了一个洋人，金发碧眼，西装礼帽，脸上的黄色汗毛，钢针般粗细，叼支硕大雪茄，手里还牵着一条大狼狗。就听猪头荣对黄飞鸿道：飞鸿，揍他。

黄飞鸿诧异的道：为何要揍他？

猪头荣道：这还用问吗？他抢男霸女啊。

黄飞荣摇头：可他现在没抢男，也没霸女……

猪头荣大怒：黄飞鸿，你还是不是中国人？汉奸！见到你洋祖宗就怕成了这个模样？要不要上前叫人家一声祖宗啊……口中骂着，用力一推，将黄飞鸿推到了洋人面前。

黄飞鸿无奈，只好对那洋人摆开了架式，邀请洋人进招。那洋人惊愕的望着他：你干啥？竟然是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

原来这名洋人，来自俄罗斯，叫波提留夫，在中国东北呆得久了，学了一口溜利的东北腔，本国语言倒是说得结结巴巴。黄飞鸿不知，还以为洋人都是这种说话方式，就拿手向对方一招：在下佛山黄飞鸿，阁下请进招。那洋人诧异的看着他：为啥我要进招？

为啥……我怎么知道为啥？黄飞鸿觉得无趣，低头看洋人牵的狼狗正向他做势欲扑，被他一记佛山无影脚踢了过去：呔，恶犬看招！只听砰的一声，那只大狼狗被踢得飞上半天，落下来时恰好砸在洋人的脑袋上，洋人惊叫一声：小乖，你怎么蹦这么高……扳过狗头一看，只见那狼狗七窍流血，已然是条死狗。

当下那洋人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嗥叫：还我小乖的命来，我没招你没惹你，你凭什么踢死我的小乖？难道你们中国人，就这样强横霸道。蛮不讲理吗？

我蛮不讲理？黄飞鸿失笑：洋鬼子，明明是你们抢男霸女……

那洋人上前揪住黄飞鸿：你说我抢男霸女，好啊，你说出来，我抢了哪个男了？霸了哪个女了？

你抢……黄飞鸿知道事情不对了，急忙扭头去找猪头荣，却见猪头荣已经转身，向一条巷子狂奔过去，边跑边喊：飞鸿快跑啊，巡捕来了……

巡捕？黄飞鸿掉头一看，只见前面果然飞奔过来几个头裹硕大怪缠头的印度巡捕，边跑边吹响警笛。霎时间黄飞鸿慌了神，猛可地挣脱了那洋人的撕扯，掉头狂奔起来。

这一掉头狂奔，黄飞鸿再也没停下来过，一口气跑回到佛山，才气喘吁吁的一屁股坐下：缺大德的猪头荣，你坑死我了……

喘息声中，黄飞鸿反思自己这一次孟浪之举，说：以武会友，只能结怨于人，以后我莫不如……莫不如……他回到家，钻进屋子里捣腾起来，许多个时日过去，他再从屋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浅黄色的汁液，说道：……莫不如以茶会友，今日我黄飞鸿研制开发出一种新型生物饮料，名字叫凉茶，此茶清热去火，解暑化淤，诸位乡邻，只要你掏钱，都可以买一碗尝尝……

凉茶，系黄飞鸿首创，由此正式进入了中国人的生活。

有了产品，下一步就是打品牌。打个什么品牌呢？黄飞鸿想了两个晚上，终于想出来个好名字：对了，就叫宝芝林吧。

可是，宝芝林的凉茶刚刚推出之时，销路不畅。都知道黄飞鸿是个武师，武师吗，卖个大力丸，狗皮膏药什么的，还有人信，可是这凉茶……这玩艺儿管不管用啊？人人都持怀疑态度，没人肯买来喝。

见此情形，黄飞鸿急了，就想：产品卖不掉，那是品牌的知名度和美誉度不高的缘故，如果要是能找个国家领导人题字的话，产品保准好卖。中国老百姓吗，啥都不信，就信肥头大耳的领导。

可是找哪个领导呢？

就找军机大臣刚毅了。

黄飞鸿拿定了主意。

03.凉茶品牌专卖店

话说那军机大臣刚毅，虽是满清贵族，但对于中华国学，最有研究。他每天都要在佛像前焚香祷告，祈求上苍遣孙悟空，猪八戒等神仙下凡，轮起九齿钉靶，尽逐洋人于海外，还复我天朝上国之威色。

这一天他刚刚在佛像前磕了头，早有亲随过来，身后跟着满脸堆笑的黄飞鸿：王爷，来了个农民工兄弟，特意进京看望领导，带了点家乡的土特产，想请王爷替他题写块牌匾。

题牌匾？刚毅诧异的看着黄飞鸿：你真是来题牌匾的？不是上访？

黄飞鸿赔笑道：王爷放心好了，我闲着没事上访干什么？是这么回事，我搞出来个发明，叫凉茶，可是没人买，所以想借王爷的名头……

刚毅叹息了一声：你这个黄飞鸿蛮有头脑的吗，居然知道借本王的名头。说着话走到书案前，拿笔在手：你想让我题什么字啊？

黄飞鸿回答：题写宝芝林三个字。

刚毅：为啥要题这三个字？

黄飞鸿：因为我的凉茶专卖店就叫这个名字啊。

刚毅：原来是这样，那就题吧……提笔在手，笔墨狂舞，倾刻间题了三个字，回头叫黄飞鸿：过来看看，这几个字写得怎么样？

黄飞鸿过来一看，顿时就闭上了眼睛：王爷，你字写错了，我的专卖店叫宝芝林，王爷你给写成宝宝林了……

宝宝林？刚毅诧异的看了看纸面上，顿时乐了：宝宝林也蛮好吗，不如就叫宝宝林吧，别叫宝芝林了。

黄飞鸿为难的道：王爷，宝宝林是不错，可是……可是……王爷，你看咱们这么着如何，去翰林院找个翰林来，让他帮王爷题个字。反正我出门就说是王爷你题的。

刚毅把脸一沉：黄飞鸿，你啥意思？难道翰林院的翰林，写的字比本王还好？

黄飞鸿赔笑道：那当然不是，可是王爷，老百姓不懂得的字啊，王爷的字写得太好，怕老百姓欣赏不了，阳春白雪，在下里巴人那里照例都是曲高和寡的。还不如找个翰林，写两笔鬼画符，老百姓反倒认帐。

刚毅想了想，道：那就依你吧，快去找个翰林来。

没过多久，一个年轻的翰林被叫来了：王爷好，吃了没？

刚毅斜眼看着这翰林：你姓什么，会写字吧？

那翰林笑道：小姓张，字倒是练过二十年的。

真的练过？刚毅表示怀疑，拿手一指书案：练没练过，本王一试就知，过去写几个字让本王看看。

张翰林走到书案前，拿起笔来：王爷，咱们写什么字？

刚毅道：宝宝林。

张翰林：宝宝林？……啥叫宝宝林？

刚毅：你看，我早说了吗，这三个字没有情调的，黄飞鸿你也真是没文化，怎么想出这么个专卖店名称的呢？干脆本王给你改改吧，改叫宝芝林如何？

黄飞鸿欲哭无泪：谢过王爷赐名。

于是张翰林大笔一挥，写下宝芝林三个大字，落款写下刚毅的名字，交给黄飞鸿，黄飞鸿喜形于色，拿着题字回佛山卖凉茶去了。这边刚毅也是心花怒放，就问张翰林：小张，你是读书人，写两笔字不算本事，懂国家大事吧？现在蛮夷小鬼子日日凌我上邦，你有什么好法子，解决掉他们吗？

张翰林道：王爷，这话你可问对人了，小可天天就琢磨这事。

真的？刚毅不信：你可别骗我，要是你真琢磨过，给我写个条陈来看看。

04.名臣张之洞

几日过后，刚毅从张翰林的条陈中，抄了两条，就去上早朝。见到了慈禧太后，刚毅越众而出：启奏太后，微臣有本上奏。

慈禧太后诧异的看着他：刚毅，谁不知道你出了名的缺心眼，也会有本上奏？别是什么家长里短吧？告你说，你要是敢在朝廷上弄这事，我饶不了你！

刚毅急了：太后，微臣考虑的都是国家大事，岂有个家长里短的道理？不信太后你看……说罢，把自己的奏章呈上去。

慈禧太后打开奏章，看了两眼，忽然脸上变色，大喝一声：刚毅，你好大的胆子！

刚毅吓呆了，扑通一声跪倒：太后饶命，饶命啊……

就见慈禧横眉立目：刚毅，你给我老实说，这奏章上的条陈，到底是谁写的？

这个……不干我事啊……刚毅哭得泪人一样：都是我一时不察，被人蒙蔽了，实告太后，这条陈是翰林院的张翰林写的。

慈禧的声音更加阴冷：刚毅，你可知罪？

知……不知……知不知……刚毅已经吓糊涂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却听慈禧叹息道：刚毅，不怪我骂你，咱们大清国，国大人多，却反遭西洋蛮夷欺凌，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我大清吃饭的人多，有本事的人少。所以我才经常吩咐你们，要多加留意，发现人才，如今你找到了张翰林这等人才，不说快点向朝廷引荐，加以重用，反而压制他，还偷他的条陈。刚毅啊刚毅，你这样做，对得起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刚毅松了一口气，禀报道：太后吉祥，虽然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不过那张翰林吗，反正他也跑不了，以后臣会主动和他交流，多多探讨治国良策，再抄几条。

慈禧道：少来，你抄了一次还不够啊？那张翰林叫什么名字？

刚毅歪着脑袋，想了半晌：好象叫什么张之洞。

传旨，慈禧道：让吏部看看，什么地方官员有空缺，让这张之洞去历练历练，以后咱们的大清国啊，很有可能得指望着他替大家干活。

慈禧还真说对了，名臣张之洞，至此横空出世，被吏部派到山西做巡抚，他是晚清时代有名的儒臣，甫一出世就顺风顺水，仕途上青云直上，成为了晚清最为倚重的人。

但理有正反，话有两面，张之洞横空出世，只为强国而来，却奈不得爱新觉罗皇氏的利益，是与国家利益相对冲的。结果是张之洞的苦心经营，不过是在满清王朝的棺材上，吭哧吭哧的钉下了四枚大铜钉。

就此意义上来说，儒臣张之洞本人，不啻于大清帝国的最后掘墓人。

05.帝国的棺材

说张之洞才是帝国的掘墓人，这个论点肯定会有争议。先把争议放下，甭管大清帝国的掘墓人到底是哪个，但有一点：既然有人不辞辛苦的为帝国掘墓，那么肯定，帝国这时候已经装在了棺材里。

那么大清帝国的棺材，又是什么呢？

说起帝国之棺，首先要提到的，就是清王朝那浑然天成无懈可击精巧备至勾连错合的军事体制。

说到清王朝的军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游手好闲托着鸟笼子的八旗子弟，但没落的八旗并非是清王朝军制的全部。要知道爱新觉罗皇族中人才跻跻，不乏具大智慧之人，如恭亲王，如荣禄，如铁良……上述之人奔走于海外列洋之间，无日不思效法西洋先进的军事制度以强大清王朝，把八旗子弟描述成清王朝军事体制的全部，不过是对皇家精英的羞辱，并非是历史本身。

事实上，晚清之时，清王朝比任何人更早的意识到了八旗军制的没落，所以朝廷负责军事的部门一下子设置了两家，一为陆军部，一为军咨府。并有计划，有步骤的要在全国设置三十六镇新军。

要建新军，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军官！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没有高素养的军官，决无可能出现高素养的军队，这是常识。可天地茫茫，四海无垠，上哪儿去找高素养的军官呢？

只能是自己培养。

人才这种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只能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的教育出来。

所以晚清时代，为创立新军，先在各省成立了陆军小学，招收高等小学的毕业生，学习三年才能毕业，课程方面，数学要能够解析二次方程，物理要知道牛顿三大定律，化学要晓得元素周期表。除此之外，学生每天还要出操两次，光着膀子狂奔二百公里野营拉练。

考入陆军小学的学生，不只是解方程和光膀子狂跑，朝廷有旨，学子是帝国的未来，每个学生的衣食住行，统统由朝廷包了，发衣服，给饭吃，每个月还有370块钱的零花钱要拿。只不过拿钱的时候，校官会严肃的问你：你丫拿的是谁的钱？你必须要响亮的回答：拿皇上的钱。校官再问：你丫吃的是谁的饭？你必须要响亮的回答：吃皇上的饭。如果你抬杠拧劲不这么回答，那这钱就不给你花，饭也没得吃了。

小学毕业之后，就可以考陆军中学了。

晚清的陆军中学只有四所，一中在直隶清河，二中在西安，三中在武昌，四中则在南京。陆军中学的学制，只有两年，课程却囊括了现在大学的全部教程，学生要学高等代数，解析几何，高等物理和化学。看看这课程，我们就知道晚清时的中学生，水平大致和现在的大学生相当。所以陆军中学的毕业生，一毕业就会送入各省的军队中，先当一等兵，6个月后再送回到保定军官学校，等于是回炉重造再读两年大学，这一次数学要学到微积分，学完了微积分再送回部队，还是先当大头兵，但最多6个月，就可以当个排长了。

大学本科学历，混在晚清最多不过是个小排长。可知大清帝国对人材素质的要求，远不是一般的高。

清王朝的这种军官培养体制，是全盘西化的结果，是照抄了德国和日本。这样训练出来的军官素养高，科学根基深，军事训练也足够，如果有机会的话，这样一支虎狼之师，未必不可以称雄世界。

但这样一支高素养的军队，培养起来必然的会很慢，按说慢也没关系，但要命的是，民智的开放是与帝国利益不兼容的，晚清帝国的体制是家天下，无限江山，尽为爱新觉罗一家之私产，人才跻跻，皆是爱新觉罗一家之奴仆。而西方现代科学的人文基础，却是民主与自由的理念，大清帝国每培养一个人材，都等于把自己往坟墓里推了一步。

所以帝国为自己打造的这口棺材，就叫民智。

闭塞民智，帝国只能等死。放开民智，帝国就是找死。这就是清帝国的必死之途了，在死亡之路上，没人能够拦得住他们。

06.黑锅专业户黎黄陂

民智既开，帝国必死，但最终会死于何人之手，这本来是一个有趣的历史悬念。但张之洞着急忙慌跑来，一口气往晚清的军事体制上钉了四枚铜钉，让这个悬念顿时豁然开朗。

张之洞为晚清棺材钉下的第一枚铜钉，是个大活人。

黎元洪。

黎元洪这个名字丝毫也不陌生，湖北人氏，耕读世家，号黄陂。他曾经被定位于“篡夺了辛亥革命果实”的大坏蛋，但如果黎元洪知道子孙后代这样评价他的话，他一定会哭天抢地大声叫冤，那么他到底冤不冤呢？

西人云：人的性格就是人的命运，这话如果搁在黎元洪的脑壳上，是完全符合的。细究黎元洪其人，他善良，忠厚，与人为善，木头木脑，这种性格搁在权争利夺的大民国时代，注定了是个背黑锅的料。

黎元洪背的第一口黑锅，历史上赫赫有名：甲午之锅。

话说黎元洪原本是耕读世家出身，因为朝廷建立新军制，到处设免费学校让穷孩子读书，于是黎元洪入北洋学堂，以优秀的成绩毕业后，分配到了广州水师的广甲号上，做一名小小的把总。按理来说，黎元洪人在广州水师，行将爆发的甲午海战，是日本水师对北洋水师，不应该让黎元洪来背这口黑锅。可偏巧广甲号奉命给北洋送给养，到了地方正赶上海战爆发，于是北洋下令：那谁，那个广甲号，你先别回去了，先来参加海战，等打完了仗再回家吃饭也不迟。

于是黎元洪就稀里糊涂上了战场，等到两军对垒，双方火力交换的时候，北洋水师将自己的战舰一字排开，让广甲号吸引日本战舰的炮火，当时广甲号的管带吴之荣就火了，立即吩咐开船走人，这仗，咱们不跟着掺合了。

广甲号不战而走，逃到了大连海域却触了礁。于是管带吴之荣就命令道：那个谁，把总黎元洪，我命令你守住战船，船在人在，船亡人亡，本官先上救生艇，到岸上去休息休息再说。

管带吴之荣走了，留下黎元洪独守孤船。这时候日本人的战舰冲了过来，广甲号上的火力明显不支。于是黎元洪就和部属们商量说：兄弟们啊，是我们报国的时候了，这时候咱们打是打不过的了，投降想也不要想，来，大家操家伙把船凿沉吧，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广甲号落到日本人的手中。于是大家冒着日军的炮火凿船，然后士兵们纷纷投海自杀。

临跳海前，黎元洪摆了个大POSS，曰：士有蹈海而死，此之谓也。然后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捐躯报国，志士蹈海，本来是蛮壮烈的事儿，可不曾想这时候来了一个大浪，将呛昏过去的黎元洪，一直送到了岸上。醒来后正赶上朝廷追究战败的责任，北洋水师或战死或被俘，只有黎元洪老兄莫名其妙的回来了，没办法，那就让黎元洪承担战败的责任好了。

法庭一审判决黎元洪服刑半年。

半年之后，黎元洪蓬头垢面的出了大牢，捂着饿得干瘪的肚皮想：好饿啊，去哪里弄吃的呢？听说两湖总督张之洞素有贤名，招贤纳士，江湖人称张香帅，只要你懂英语会开根号会解微积分，到他那里就有饭吃。要不我去张之洞那里碰碰运气？

到了地方，正巧张之洞刚刚从日本买了艘兵轮，船号楚泰。张之洞摇摇摆摆，带着手下幕僚登船，亲自验看。众人登船之后，兵轮驶入湖中，正行之际，高天上忽然惊雷大作，兵轮摇摇晃晃，竟然眼看就要沉没，于众人的惊恐呼救声中，忽有一人疾冲入驾驶台，单手掌舵，操船如走马，就见兵轮于惊涛之际划破一道白线，竟而是驶出了险域。张之洞大喜之下，细看掌舵那人，原来是甲午败军之将黎元洪。

当时张之洞一看是黎元洪，心里想：小黎这个孩子不错呀，挺能干的，要不要我替这个孩子找点好玩的事儿干呢？

此念一起，黎元洪正式登陆历史，此后注定了他将辛苦栽培出辛亥革命之果，并莫名其妙的背负上篡夺革命胜利果实之黑锅。

这个结局，谁也无法改变。

因为历史在前行。

07.第二枚铜钉

黎元洪的投奔，给张之洞出了大难题。

如果黎元洪没什么本事，那么这事就太容易了，随便找个端茶倒水的差使，糊弄黎元洪一口饭吃，到时候黎元洪肯定会感恩戴德，事情就算解决了。

如果黎元洪只是有点小本事，事情也不难，张之洞一直在训练自立军，大小安排黎元洪一个官职，也能糊弄过去。

偏偏黎元洪这厮，虽然性格温厚善良，耕牛一样的任劳任怨任人宰割，军事素养却不是一般的高，黎元洪是北洋学堂毕业的优等生，而且又曾有过甲午海战的实战经验，经张之洞多加考验观察，确信黎元洪乃难得的大将之才。俗话说得好，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可你既然得到了这么一员大将，怎么着也得给他一支军队摆弄摆弄吧？

但问题是，张之洞身边另有一个亲信张彪。张彪这个人能力或许是稍微差上那么一点点，但人家政治上可靠，对朝廷忠心耿耿——张彪娶了总督瑞瀓的丫环当老婆，新军将士赠了他一个绰号：丫姑爷。这都丫姑爷了，可知张彪对朝廷是不可能再有二心的——这一点，可不是黎元洪比得了的。

一个是难得的将才，一个政治素质过硬，搁在张之洞这里，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事可怎么摆弄呢？

正在犯愁之际，铁良来了。

铁良，宁汉将军，是最优秀的爱新觉罗皇家子弟。此人聪敏而好学，曾留学日本，熟知列强诸国情形，支持变法强国——铁良支持变法强国，其原则是要坚持爱新觉罗对大清国的正确领导，一百年不变。正因为有如此清醒的认识，所以精明强干的铁良，已经成为了爱新觉罗皇族的希望。

为了强国，铁良终日不停的奔波于路，先后检阅了全国各省的新军，发现湖北张之洞所训练的自立军，其成绩冠于各省之上。铁良大喜，立即趴办公桌上写奏章，要求朝廷表彰张之洞。

正写着，张之洞推门进来了：铁子，练字呢？

练……铁良羞红了脸，拿手把奏章盖上。他的毛笔字在皇族中算是超级优秀的了，但没法跟一代大儒张之洞比，担心张之洞笑话他的字太丑，本能的拿手遮住。

但张之洞的心思并不在字上：铁子，你猜一猜，为啥我们湖北的新军，能够在全国取得最优成绩呢？

因为……铁良正想说：还不是你老张忠心为国，夙夜不怠的缘故。但心里又一想，张之洞这时候问此话，定有用意，就问道：这事我也正想问一问你，老张，你有什么好办法，快点说出来。如果有效的话，咱们就全国推广。

张之洞严肃的板起脸来：19世纪，啥玩艺儿最贵？人才！

就听张之洞动情的道：铁子啊，要强国，需练兵。要练兵，就需要军事人才，可上哪儿去找军事人才呢？只能是就地取材现培养，我有一个想法，就在湖北创建陆军特别学堂，实行兵学制，谁想参军报效国家，OK，你必须先进学堂做学兵，要学识字，还要学微积分线性代数，只会开根号还不成，还得会求导会查对数表。总之吧，等毕业的时候，还必须要完成一篇学术论文，通过答辨之后，才可以进部队当兵。

微积分？学术论文？铁良听得目瞪口呆：就为了当个兵，还得写论文，这未免也太他娘的夸张了点……张大人高见，高见啊高见……若然我大清的士兵，人人都会写论文，都会求导开根号，这样现代化的军队，必然是天下无敌啊！

那当然，张之洞得意的一捋大胡子：所以呢，为了建立兵学制，也为了强大我们大清的军队，我的意思是得抓紧扩充武昌的第八镇新军，嗯，就建立个二十一混成协吧，让张彪做第八镇统制，让肥仔黎元洪做第二十一混成协的协统吧，你看如何？

你等等……铁良听得头晕：刚才你不是说兵学制，微积分求导开根号写论文吗？现在怎么又弄出来个第二十一混成协……还有，肥仔黎元洪是谁？干吗让他当协统？

张之洞正色道：黎元洪是难得的军事人才，将才啊，唯有他这样的将才，才会知道兵学制的重要性。所以，若然不请他来做协统的话，兵学制是建立不起来的。

有这种事？铁良彻底听糊涂了。

有！张之洞肯定的道：铁子，别眨巴眼睛了，为了国家，为了圣上，你快点写奏章吧。

我写……铁良低下头来开始写奏章，由是黎元洪所率领的新军第八镇第二十一混成协正式宣布建立。

辛亥革命的第一枪，就将由这支学生军负责打响。

08.一品夫人定江山

如果说，黎元洪是行将到来的辛亥革命之关键的话，那么吴兆麟就是辛亥革命关键之关键。

如果说，黎元洪以他的军事才干，成功的将一场兵乱转型为革命并最终取得成功的话，那么，吴兆麟则是以他的军事才能，成功的将一场暴乱转型为兵乱，从而和黎元洪接力配合，最终促成辛亥革命的胜利。

说了这么多，可这个吴兆麟究竟是何许人也？

吴兆麟，他是张之洞的兵学制所结出来的丰硕成果，是武汉三镇近2万名学生中的一个，是黎元洪亲传的弟子，又曾拜了日本教官铸方大佐为师，潜心修习参谋学。虽然他只是新军第八镇第二十一混成协中的一名中层军官——不过是工程营左队队官而已。但是他的军事才干却在第八镇广为人知，甚至连黄炎培先生都称赞他“素来有些信仰”。

高素质的士兵，高素养的中层军官，以及富军事才干的军事将领终于被张之洞凑齐了。而这就意味着：武昌一旦起事，就会有一套成熟而实用的军事体制，在第一时间发挥出其有效的作用。

而这些，将构成行将到来的辛亥革命成功的基本保证。

但只有军事力量还不够，辛亥革命更意味着一场大规模的政治革命，必须要有一个政治家，以他高超的政治手腕，将一场军事行动转型为社会革命。所以，张之洞他老兄还必须要为未来的时代准备好最富智慧的政治家。

话说江苏武进地方，有一家小小的杂货铺，杂货铺里，有一个年轻的小伙计，这伙计眼神快，腿脚勤，而且为人诚恳忠厚，很受杂货铺老板的信任。有一日，一个客人来店铺买东西，不慎失落了一包银子，被小伙计捡到，这伙计收起包裹，等在路上大半天的辰光，才见到客人满脸焦灼的返回，待发现小伙计非但没有吞并他的包裹，反而怕失主找不到银子寻短见，苦候在路上的时候，客人感动之下，连声赞叹小伙计，并把这事告诉了杂货铺老板。

杂货铺老板知道这事后，就把小伙计叫过来，说道：孩子啊，你心眼善，人又聪明绝顶，当个跑腿的小伙计太可惜了啊。这样吧，我替你出盘缠，你进京赶考去吧，我琢磨着，凭你的善良和聪明，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拿个状元。

小伙计失笑道：老板啊，我字也认不得几个，诗文也写不来，让我做八股文章，还真不如杀了我。老板你要是真的愿意帮助我，干脆替我捐个官好了，说到底，考科举中状元，还不是为了当个官吗？

捐官？捐官要花好多钱的哦。老板皱起眉头：你等我打听打听，看看有什么好门路。

不久老板又跑来了，说：咱们杂货铺是小本经营，拿不出捐官的银子来，你看我替你捐个小吏如何？岂不闻，铁打的胥吏流水的官，再有本事的官，也得靠了吏员来做事，行不行？

小伙计想了想，道：当个小吏也成吧？不信遇到有眼光的官，他会认不出我来。

于是老板替小伙计在广州官衙捐了个县丞，小伙计打起行李卷，就兴冲冲的赴任了。到后没多久，恰巧张之洞调任两广，对衙署的吏员一考核，就发现了这个小伙计，再有意给他几桩事情去办，小伙计办理得妥妥当当。当时张之洞心想：此人虽然只是一个小吏，但办事的才干，只怕大清国也难找出几个来，这么能干的人，我得把他留在身边，以后有活就让他替我干。

再后张之洞来到湖北，就把小吏带到了身边，小吏但有进言，张之洞言听计从。起初只是个言听计从，再往后，张之洞干脆当上了甩手掌柜，什么政事也不管了，全听这个小吏吆喝，小吏吩咐他什么，张之洞就做什么。官场之人，多闻此事，于是有句话在官场上不胫而走：

两湖总督张之洞，一品夫人赵凤昌。

赵凤昌，就是这个小吏县丞的名字了。虽然他是个大男人，因为他隐于张之洞幕后，对张之洞耳提面命，所以被人戏称为张之洞的一品夫人。

而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张之洞所谋所思，尽皆出自于赵凤昌的脑壳。所作所为，尽皆出自于赵凤昌之手。

话说大清帝国，原是有言官制度的，类似于今天的纪检委，但没有执法权，只是一些专门盯紧了各级领导的官员，发现有什么不正之风，就立即上奏。一品夫人赵凤昌事件爆发之后，众言官义愤填膺，纷纷上奏：启奏太后，不得了，我靠不得了了，张之洞那厮，放着正事不干，和一个叫赵凤昌的服务生好上了。

言官纷纷弹劾，慈禧太后就吩咐老干部两江总督刘坤一，带队来解决张之洞的问题。刘坤一来到之后，细一看赵凤昌替张之洞出的主意干的事，由不得怒发冲冠，恶上心头。

看看赵凤昌干出来的好事，他替张之洞建立了陆军测绘学堂，陆军中学堂，陆军小学堂，普通中学堂，工业，农业，商业，矿业，铁路，方言，理化，省师范，道师范等学堂，还有武昌路五路小学堂，以及教会所办的博文、文学和文华大学等。感情赵凤昌这一个小伙计，竟然比大清帝国的整个朝廷都能干，数万名官员两百年干不成的活，让他一个人稀哩哩哗啦啦全给干完了。

这人怎么这么能干？

真是太不象话了，赵凤昌这么能干，让那些混日子的庸官们，还怎么混啊？他这么个搞法，岂不是断了庸官的生路，剥夺了大家混日子吃饭的神圣权力？

情知赵凤昌能力过强，居然敢以一人之力，砸整个朝廷的饭碗，已经犯了众怒，刘坤一左思右想，决定舍帅保卒，干掉赵凤昌，保护张之洞。遂上奏建议：将赵凤昌废黜，逐出官场，永不许进入朝政——他一个人比整个朝廷都能干，所以决计不能让他再在官场上折腾了。

由是赵凤昌在张之洞的资助下离开武昌，转道上海，居住于上海南阳路10号，其居所号惜阴堂，从此摩拳擦掌，打定主意要做一番惊天的事业。

09.风云啸聚上海滩

离开张之洞的赵凤昌，如同离开水缸跳入大海的鲨鱼，从此无人可制。他到达上海之后，很快就形成了自己的雄厚政治势力。

据革命元老黄炎培在《我亲身经历的辛亥革命事实》一文中称：

……我在上海有一群政治意识不完全相同而一致倾向于推翻清廷，创立民国的战友。其中教育界为主力，包括新闻界、进步的工商界和地方老辈如马良（马相伯）、张謇（季直）、赵凤昌（竹君）……我们在上海很自然的成立起几个据点来，经常集会……又一处是赵竹君的家惜阴堂，张謇来上海，时时会集在那里。而奔走联络这几个据点的是我……

黄炎培先生的社会地位估且不论，我们来看看他提到的，与赵凤昌相提并论的几个人物：

马良马相伯：统领北洋的袁世凯的老上司，早年袁世凯赴朝鲜打天下的时候，职称是“帮办”，帮办帮办，就是帮着老领导马相伯办点杂事。再后来，马相伯老人腻歪了官场上的勾心斗角，进入教育界，创办了上海的复旦大学。所以在这里，黄炎培将他列为教育口人士。

张謇张季直：他是大清帝国的末代状元郎，早年也曾去过朝鲜闯荡，当时他的身份，是庆军统领吴长庆的幕僚，兼差教导吴长庆的儿子，还有一个袁世凯读书，只因为袁世凯读书疲惫，不上心思，张状元一怒之下，进入工商界，回到家乡开办纱厂，成为晚清赫赫有名的大资本家。

不论是马相伯还是张謇，或者是离退休老干部，或者是赫赫有名的状元郎，都是大清国的名流，唯独这个赵凤昌的身份有点尴尬而别扭，往小里说，他不过是杂货铺的小伙计，往大里说，他不过是张之洞的“一品夫人”，而在行文中黄炎培竟然将赵凤昌与马相伯，张謇并列，甚至选择了赵凤昌的家做为集会场所。而这时候黄炎培的身份，不过是“奔走联络这几个据点的是我”——一介跑腿的小伙计而已。

全乱套了，原来的小伙计居然成为了上海滩笑傲风云的人物，黄炎培先生居然给他跑腿。这个赵凤昌，本事大到了怕人的程度。

再来看看黄炎培先生此时的身份：

……那时我任江苏省咨议局常驻议员、上海工巡捐局义董、江苏省教育总会常任干事、苏州江苏地方自治筹办处参议……

黄炎培先生这伙人，在当时有个名堂，叫君宪派。

说起这君宪派来，也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话说大清帝国早年为了爱新觉罗氏的统治，锁国愚民，拖累了中华民族的发展，临到咸丰年英法联军杀到北京，甲午年北洋水师为日本歼灭，庚子年又来了八国联军，追得慈禧老太太撒丫子狂逃。爱新觉罗氏一点也不傻，眼瞅着天天挨人家列强的暴打，就商议说：不对头啊，以前那么个搞法不对头啊，对头还能天天让人家暴打吗？大家商量商量，看有什么好法子，强大咱们的大清国，也免得天天叫人家揍。

这么一商议，就商议出来个君宪派。

君宪派主要由比较激进的体制内左翼人士所组成，比如说张謇就是江苏的君宪派头子，而湖北的君宪派头子是汤化龙，湖南的君宪派头子是谭延闿……君宪派甫一登陆历史，就抢了革命党人的风头，概因君宪派的政治主张，与孙文的革命党一般无二，都是个要求爱新觉罗皇氏无条件出让股权，强大国家。最让革命党人闹心的是：君宪派人士是体制内的，革命党人是体制外的，虽然大家的政治主张没什么本质的区别，可君宪派人士干了革命党人的活，属于国家立宪范畴，是朝廷允许的。而革命党人干了君宪派人士的活，却属于乱党，是要杀头的。

总之，朝廷许可君宪派人士的话语权，目的就是为了从道义上否定革命党。所以革命党大怒，当朝廷派了五大臣出国考察，为立宪做准备的时候，党人吴樾杀奔而来，一枚炸弹，炸得君宪派人士惊心不定。

虽然如此，但君宪派人士和革命党人，终究能够在政治上达成谅解。而赵凤昌竟然能够跻身于君宪派人士之中，这表明民主共和由军事行动转型为政治运动的条件，已经成熟。

10.共和革命三级跳

据参加过辛亥革命的元老周雍能回忆：

……辛亥革命一起，一般人都认为是中山先生的功劳，实际上中山先生奔走革命远在海外，在海外的力量远比国内为大，而在国内的革命思想影响，可能比不上梁启超，由于各方面力量的汇合，终于获致辛亥革命的成果，这是追随孙中山先生多年的我不能不承认的……

辛亥革命时，周雍能老先生才刚刚17岁，是个年轻稚嫩的学生兵，当时他人在江西的南昌，响应了辛亥革命，但是他读到的书，却是梁启超先生编的《新民丛报》及《少年中国魂》等报刊，才产生了民族思想，并终身追随孙中山。他叙述说辛亥时孙中山先生的革命思想，在国内的影响有限，这应该假不了。

但我们知道，梁启超先生是建设型人才，其思想观念是主张建设，读他的书，民族思想会复苏，但定无可能产生暴力革命的念头，而辛亥革命的第一枪之所以率先在武昌打响，就是因为武昌学生们，读到的书比较特殊。

话说武昌首义时，有个叫喻育之的12岁小朋友，正在张之洞建立的湖北陆军测绘学堂当学生兵，革命党发现这孩子比较机灵，就跑来劝说他参加革命，于是喻育之在他的《忆在武昌第一次见到孙中山先生》一文中，这样说道：

……我开始看到一些传播革命思想的书刊，如《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记》、《猛回头》、《警世钟》、《湖北学生界》等，从而萌发了排满革命思想……

注意喻育之老先生的叙述，他和周雍能老先生不大一样，周雍能读梁启超，萌发的是民族思想，而喻育之这里，萌发的却是“排满”思想。

啥个叫“排满思想”呢？

说到这排满思想，也是清王朝自寻死路。我们在前面叙述过，为了强大清国，清王朝在一系列高人的运筹之下，建立学校培养高素养的军官，准备设立三十六镇新军。比如说湖北新军第八镇，南京新军第九镇，福建新军第十镇，都是这一政策的系列产品。

新军将士，清一色高级知识分子，也就不会对认同皇权观念，革命思想必然兴起，所以清王朝一看这情形，心说咋整呢？能不能找个好办法，让这些新军既有高素养，又对皇家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的做奴才呢？有了，要不给新军中派一标旗兵过去，看着新军点。

于是朝廷从北方调来了旗兵，驻扎在武昌的楚望台与紫阳路一带，专门负责监视高素养的汉人新军。汉人新军走在路上，迎面来了旗兵，就会拦下，先啪啪啪几个大耳光，然后喝问道：日你娘个鬼，你吃的是谁的粮？汉人新军必须要立正，以响亮的声音回答道：吃皇上的粮！然后旗兵再啪啪啪几个大耳光，喝问道：你穿的是谁的衣？汉人新军再立正，响亮的回答：穿皇上的衣！然后旗兵再啪啪啪几个耳光：你睡的是谁的女人？汉人新军立正：睡的是皇上的女人……若是回答的慢了，轻者蹲禁闭，重则以革命党之罪杀头。

所以武昌的第八镇新军，恨旗兵恨到了牙根痒痒的程度，这种仇恨，就称之为“排满思想”。

叙述到这里，我们就能够对马上爆发的辛亥革命整体过程，进行一次清晰的梳理了：

武昌新军，其激进者所接受的主要思想是“排满”，排满也是革命，但其主要表现为对旗兵的仇恨，与共和思想还有一定的距离，而完成这一距离的跨越之人，就是张之洞伏下的三步棋。

哪三步棋？

第一步：是先有富战斗力的武昌新军，才有可能将对旗兵的仇恨转化为杀戮行为，这就是辛亥革命第一枪的初始意义。

第二步：先是由黎元洪的弟子吴兆麟出来，将一场无以名目的流血爆乱，转型为以排满为目的的兵乱。再有黎元洪出来，将一场排满兵乱，转型为具有着正确革命诉求的军事行动。

第三步：由一品夫人赵凤昌负责，将一场军事革命转型为社会革命，最终促成共和革命的成功。

看看这共和革命的三级跳，我们就会发现，革命党人的具体工作，是负责拉开引线，引爆事件，而最终的革命，却是由张之洞设置的军事体制来完成。

现在，张之洞已经为大清帝国掘好了坟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等革命党人跑来，用力将满清推进坟墓里了。

第二章 听领导的就错了

01.希望越来越渺茫

革命党犯下了两个严重的政治错误，促成了辛亥革命的最终成功。

没说错吧？不是说革命党犯了错吗？犯错怎么还会促成成功呢？

没错，情况正是这样，社会发展的规律，是随机的，带有极大的偶然性。而革命党同盟会做事，却是有板有眼，按照既定的方针策略行事，而社会发展本身，却是即不方针也不策略，所以一旦革命党不犯错，反倒跟社会发展卯合不上。反之，当革命党犯了错误的时候，恰好迎合了社会发展的随机性，成功的概然率，因此而获得了大大的提高。

追溯这两个错误的源头，却始自于孙中山与黄兴在日本东京际会风云，唇枪舌剑，争逐革命领袖之席位，最终在日本黑龙会力挺孙中山的情形下，黄兴不得不让步，从此奠定了孙中山无可争议的领袖威望。

孙黄二人同为革命领袖，在发动革命，干掉爱新觉罗一家这件事上，并无分歧。不同的是，黄兴建议以长江流域为中心，发动会党，号令江湖兄弟起事。而孙文则希望从两广入手。两人有这样的分歧也是正常的，盖因黄兴乃湖南长沙人氏，他首创的第一家革命机构：华兴公司就是在湖南长沙营业，而他所运动的力量就是湖南哥老会。而孙中山是广东人氏，广东一带他人头熟，当地的帮会都是他手下的兄弟，当然要将起事的地点选择在广东了。

听起来，孙中山的意见更中肯一些，两广地邻边疆，一旦起事失败，就可以撒腿逃往国外。而如果选择在长江流域的话，一旦失手连逃都逃不掉，只能由清兵横切竖砍肆意宰割。

此后孙黄二人分工，孙中山负责做领袖，负责筹款，买枪买炮，黄兴负责执行，亲自带队杀入广东广西，打算拿下一个省之后，再统兵北伐。奈何数次起事，均遭败绩。但也正如孙中山所料，一旦事败，黄兴总能够飞也似的逃出国境，保留了革命火种——唯一让黄兴上火的是，有一次他广西起事失败后逃入越南，却被正殖民越南的法国佬逮住，一口咬定他是日本人，不由分说把他给贩卖到新加坡去了。

到了辛亥年三月，党人的耐性终于耗尽，孙中山卖掉檀香山青帮的总堂口，凑足了十几万元钱，集结了同盟会、光复会所有的精英，再加上广西花县的绿林道，于是年三月二十九发动了广州起义。

这是革命党最大规模的起事，意图十路义师并举，无论如何也要拿下广州，却不料阴差阳错，临至起事，十路人马中只有一路杀将出来，其余九路全都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参加战斗。是时也，黄兴率百余党人，手执炸弹，猛攻广州督署，击杀卫兵管带金振邦，巡抚张鸣歧逃之夭夭，而后清兵水师提督李准派兵赶到，起事失败，同盟会，光复会大半精英遇害，黄兴断指逃入香港。

事败而后，孙中山自三番市发来电报，全文如下：

闻事败，各同志如何？何以善后？

这封电报是直接打到香港的秘密机关，但上面却没有收件人姓名。原因是当时的报纸上说黄兴等人全都战死了，孙中山不知道起事之人还有谁活着，如果电报写下人名，偏偏此人又牺牲了，徒然是勾起众人心中的伤恸，所以孙中山不敢在电报上写下人名。

革命党既然号称革命，其目的单纯而简单，就是一个武装暴动，夺取政权。而广州起事失败，却彻底击碎了革命党人的梦想——海外华人的捐款是有限的，捐你一次你不成功，捐你两次你不成功……连捐你十次，你还不成功，还会有多少海外华人继续捐款？而矢志为国不怕牺牲的志士数量，就更有限，每一次起事，都有贪生怕死的逃走，矢志为国的牺牲，如此这般劣胜优汰，最终敢于赴死的志士越来越少，革命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绝望之下，领袖孙中山转道美国典华城打工，而悲愤不已的黄兴，却把他的目光转向了长江流域。

02.严重的政治错误

据冯自由撰《革命逸史》中提到，广州起义失败后，黄兴主张：

以武昌为中枢、湘、粤为后劲，宁、皖、陕、蜀亦同时响应牵制之，大事不难一举而定也……

冯自由，他十几岁就追随了孙中山，是孙中山设置在香港秘密机关的负责人。他这番话的意思有两个：

一，辛亥革命的成功，是黄兴高瞻远瞩的政治布局，所以理应归功于革命党。

二，黄兴的这个政治布局，违背了孙中山以两广为革命中心的战略指导思想，是撇开孙中山闹革命，属于犯下了严重的政治错误。

事实上，犯下错误的不止是黄兴一个。广州起义的失败，让同盟会终于意识到两广不是那么好摆弄，既然黄兴说长江流域有戏，那不如大家同去，去长江流域闹闹革命试一试。

这一试，就试出来个同盟会中部总会，宋教仁，谭人凤等老同盟会成员都跑到了上海，把个冯自由独个撇在香港，好不寂寞。

黄兴的这个错误，总算是犯对了路子，武昌这边早由张之洞替大家准备好了最犀利的革命大杀器，孙中山却非要让大家伙围着铁桶一样的两广折腾，折腾不出个眉目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然而，同盟会中部总会算是成立了，可这个总会却是在上海，距离武昌明显是远水不解近渴，幸好在此之前同盟会中还有人犯下了同样严重的政治错误，这两个错误，把革命的中心一下子挤到了武昌。

03.犯错也有传染性

另一个犯下严重政治错误的人，叫焦达峰。

焦达峰，原名大鹏，字掬森，浏阳人氏。湖南哥老会的第三任老龙头，头一任是四脚猪王秀方，因为参加湖南自立军唐常才的勤王起义，事败被杀。第二任是马福益，与黄兴的华兴公司密谋大举，事败被杀，黄兴则率华兴公司全体同仁逃到了日本，并加入了孙中山的同盟会。而焦达峰统领哥老会众之后，就跑到日本去找组织，到了地方加入了同盟会，从此成为了孙中山的忠实拥护者。他发现孙中山有个化名中山樵，觉得这名字风格不错，也给自己起了个冈头樵的怪名，然后兴致勃勃的等革命成功。

却不料左等右等，等到焦达峰两眼发黑，眼见得一次起事失败又一次起事失败，革命硬是不肯成功。焦达峰等不急了，于是就拉上四川孝友会的老瓢把子张百祥，以及广东的三合会，广西的三点会，诸家兄弟歃血为盟，另成立了一个共进会。

焦达峰成立共进会是在1907年的下半年，比黄兴提前三年犯下了政治错误，所以当时还没犯错误的黄兴，就急忙赶来阻止。

黄兴质问焦达峰：小焦，你是同盟会成员，却拉山头搞宗派，另立共进会，明摆着是分裂组织，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焦达峰笑曰：老黄少来吓唬我，你又不是不清楚，同盟会办事太慢，会把人等死的。我们共进会做事，绝对不会象同盟会那样磨洋工，你等着瞧好了。

黄兴怒极：小焦，你分裂组织分裂会……如是革命有二统，将谁为正？

焦达峰笑曰：兵未起，何急也？异日公功盛，我们附公。我功盛，公亦当附我。

黄兴：你……小焦……你想气死我啊？

面对焦达峰的公开挑衅，黄兴确实是没办法。要知道，孙文组建的同盟会，虽然成员众多，但有一个重要特点——“人人谈革命，人人不革命。空谈无补者到处皆是，实际去干者百无一二”（见《共进会的原起及其若干制度》）。在这种情况下，尽管黄兴内心非常的希望焦达峰能够接受他的领导，可是焦达峰不乐意，黄兴也没辙。

黄兴不唯是没辙，而且从焦达峰分裂同盟会未及三年，黄兴也紧跟着焦达峰犯下了同样的政治错误，显然是搞分裂也有强烈的传染性的。

从系统学的法则上来说，革命成功并无特定的规律可以依循，革命领袖更不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活神仙，领袖死盯着认为革命会成功的地方，未必真的会成功，领袖根本不注意的边边角角，也未必就一定不会成功。所以凭空多出来个共进会，又多出来个同盟会中部总部，等于是将革命成功的机会翻了两番。

然而，虽说是革命成功的机会连翻了两番，可是焦达峰和黄兴一样也是湖南人，离武昌还有段距离，按说革命成功的机会甭管翻多少番，只要未能将武昌覆盖上，统统等于白翻。可是千不该万不该，焦达峰甫回长沙，就迫不及待的干了桩大事，结果把他一下子挤兑到了武昌来了。

这桩事就是长沙抢米大案。

焦达峰在长沙纠集哥老会，并花重金从北方请来了义和团的武学高手，再沿途收罗饥民乞儿，蜂拥到衙署嚣闹，并火焚衙署，害得湖南巡抚岺春煊丢官弃职。但杀敌一万，自损八千，这边岺春煊官是丢了，可焦达峰也面临着一个巨额财务亏空——湖南抢米的行动经费，没人给他报帐。

估计这笔费用在2万至3万之间，就算是把老龙头焦达峰卖了，他也还不起。

还不起怎么办呢？

焦达峰心想：要不，我去湖北武昌躲债去，捎带脚继续革命……

此念一出，革命的覆盖面终于笼罩住了武昌，革命成功的几率，也迅速跃升。

04.财主聚义乡巴佬

当焦达峰来到武昌之后，就发现他来对了地方。

在武昌，在湖北第八镇新军之中，堪称是暗潮汹涌，波动不已，主张革命的秘密社团，犹如过江之鲫，让人眼花缭乱。

这些地下秘密社团，为了掩人耳目，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怪名字：科学补习所，日知会，种族研究会，文学研究社，自治团，军队同盟会，群治学社，益智社，武德自治社，柳莹诗社，德育社，数学研究馆，振武尊心会，义谱社，神州学社，群英会，辅仁会，忠汉团……林林总总，五花八门，焦达峰一家一家的看过来，发现最大的秘密社团有两家，一家是他自己创立的共进会，主要成员有刘公，孙武，居正，刘英，彭楚藩，黄申芗，邓玉麟，杨洪胜，张振武，李春萱，蔡汉卿等人。另一家规模不亚于共进会的，是文学社，成员主要有蒋翊武，詹大悲，张廷辅，刘复基，胡瑛，王宪章，曹振武等。

有这么多好兄弟，如此强势的革命力量，实在是应该大干一场。

焦达峰想。

于是共进会和文学社两家召开联席会议，商量起事，干掉满清。却不想这会议一开，两家顿时打成了一团。

文学社和共进会，都是革命团体，有什么理由要吵架呢？

正是因为大家都革命，所以才会吵，遇到不革命的，那就不客气丢炸弹了。

会议讨论中，文学社魁首蒋翊武认为：文学社虽然名为文学，实则扛枪拖炮，打架极凶，在新军中的影响力无远弗界，所以两会兄弟，理应奉文学社为主。

共进会会首孙武则反驳说：共进会是同盟会的分支，虽然弱小，但于全国各省都有分舵，所以两会应该由共进会为首。

为什么两家要争这个为首呢？革命者连脑壳都别裤腰带的了，性命不顾，还会在乎一个虚名吗？

这是因为，文学社与共进会两家，虽然革命目标相同，但成员组织完全不同。共进会尽多江湖士，文学社多是军学界——共进会中人，多是江湖子弟，快意恩仇。而文学社中，则多是穷苦出身的大头兵。彼此之间，相互瞧对方不顺眼。

说到出身，共进会中多有豪门巨富，孙武乃太平天国处州王永忠之孙，家资百万，另有一个刘公，人称大财主。还有一个刘英，也是名门之后。此外共进会人，多有海外留学之经历，可谓见多识广。

相比之下文学社就比较的悲惨，清一水苦大仇深的外貌。最典型的就是大魁首蒋翊武，长得土头土脑，状如田舍翁，就一标准的农民。而文学社人多半没有出过国，读的书也是古书，张嘴就是反清复明。让共进会的孙武刘公等人瞧不在眼里，讥讽他们说：文学社内容，我很茫然，看他们的简章颇缺乏革命性。

共进会瞧不起文学社，文学社也瞧着对方怪异，所以双方争执不下。事情的麻烦就在于，在湖北，文学社有他们对未来政府的领导人选，共进会也有自己的对未来政府的领导人选，这其中的关键人物，不是两会之首，而是共进会的大财主刘公。

因为刘公为起事赞助了一大笔钱，解决了这次起事的经费问题，所以被推举为大都督。而同是共进会的刘英，赞助费用排第二名，因此被推举为副都督。如果这两人不乐意放弃到手的都督，双方的联合，也就无从谈起。

05.节外生枝大元帅

公元1911年9月14日（农历七月二十二），共进会与文学社的高层人士秘密聚集于武昌雄楚楼十号大财主刘公家里，除文学社会首蒋翊武被派往湖南岳阳驻防，无法到会之外，其余的重要人物全都到场。

会议主席刘公，记录蔡大辅，共进会会首孙武做形势报告。

孙武说：现在的问题是，共进会与文学社两家，打也打过，吵也吵过，可最终还是得合作。不合作怎么行？不合作就无法推翻满清，总不能一家起事，另一家在一边袖手看热门吧？看到最后两家都是个完蛋。所以呢，当此之时，紧要关头，到底应该怎么个办法，你们大家说吧。

刘复基说道：眼下的情形，离了共进会，文学社一家成不了事。离开文学社，共进会也是没咒念，两家可谓生死相依，不离不弃，成则两成，败则两败。所以我的态度是：从现在开始，如果你们真的想要推翻满清的话，那就再也不许提共进会和文学社这两个名称，大家都是革命党人，一起去和满清拼个你死我活，明明战场上死生与共的亲兄弟，还分什么共进会文学社？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复基是在场资格最老的党人，说话是有权威的。更何况他说得又是深得人心的明白道理，于是众人纷纷点头，一起拿眼睛看刘公。

为什么看刘公？

因为刘公是这次起事的大股东，目前已经官拜大都督，所以大家要听听他如何表态。

刘公心里却是窝火，这次革命的钱是他掏的，而且他还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命都不要了，谁还会在意一个大都督？

于是刘公站起来表态：本人完全赞同刘兄观点，搁置共进会与文学社的争执，共同革命。虽然本人前曾被推举为大都督，但是现在正式宣布，本人放弃大都督的官位。不过呢，还有一个副都督刘英，我的大都督可以放弃，至于刘英本人的意见，我表示尊重他的选择。

共进会诸人心里悲愤，噢，我们共进会出钱，出人，连个虚名也要让出去，凭什么啊？于是共进会杨玉如挺身而出，给会议添乱。

杨玉如说：我完全同意大家的意见，坚决无条件的表示支持。不过呢，革命可是桩大事，万不可陷入到群龙无首的局面之中。所以我的意思呢，大家不妨推举出个大元帅来，等起事的时候，也好居中调度。

叫杨玉如这么一搅和，前面诸人的发言等于白说，刘公虽然放弃了大都督，可这里还要推举大元帅，这不明摆着给大家心里添堵吗？

结果这个大元帅，硬是推举不出来——人家大股东连大都督都放弃了，余人谁还有资格做这个大元帅？

明摆着，这会是开不下去了。幸亏党人居正想出来个好法子。他说：我也赞成推选大元帅，但是无论推出谁来，在场的人中，总有不服气的。所以我建议，我们立即与同盟会的人取得联系，请黄兴来，要不就请宋教仁来，实在不行来个谭人凤也凑乎，反正不管谁来了，大家肯定都会奉其号令行事，这总该没错吧？

孙武听了大喜，说：居正所言极是，极是。大财主刘公却摇头：没错是没错，不过我提一个附议，同盟会是秘密机关，干的又是掉脑壳的勾当，绝非是一纸文书就能够请来的。所以我建议，派代表前去上海迎请。嗯，同时呢，代表还可以带一笔钱去上海，捎带采购一批手枪回来。

众人纷纷附议，立即推举出了居正，杨玉如二人为代表，拨款1000元，用以购买手枪。

06.新政府横空出世

当居正和杨玉如赴上海之后，武昌的共进会与文学社，继续召开秘密会议，仍然是商议新政府人选的问题。

新政府人选的问题太重要了，现在不把政府班子成员确定出来，怕就怕别人抢了先。现在确定领导班子人选，还有一桩便利之处，那就是几个重要的当事人都不在——居正和杨玉如在上海，蒋翊武被朝廷派到了岳阳驻扎。人少了，矛盾就少，容易快速制订出方案。

未来新中国的政府人选，很快就出阁了：

总理：刘公——他是大财主，革命的大股东，而且连大都督都辞了，补偿他个总理，未尝不可。

军事总指挥：蒋翊武——蒋翊武虽然缺席，但刘复基代表他发言，夺得了这一重要席位。

参谋长：孙武。

下设各部，分别是：

军务部正长孙武，副长蒋翊武；

参议部正长蔡济民，副长高尚志，徐达明；

内务部正长杨时杰，副长杨玉如——看看，人不在场，才给了个副长；

外交部正长宋教仁，副长居正——这两人也不在场，全给塞外交部去了；

理财部正长李作栋，副长张振武——张振武虽然只是个小学教师，但却一定要争这个理财的职位。皆因他除了妻子之外，还还六个美貌的外室，这些女人都是要花钱的，所以张振武占领了理财部；

调查部正长邓玉麟，副长彭楚藩，刘复基；

交通部正长丁立中，副长王炳楚。

除诸部外，下设参谋12名，分别是：张廷辅，徐万年，杜武库，王宪章，吴醒汉，唐牺支，李济臣，黄元吉，王文锦，杨载雄，张斗枢，宋镇华等。

下设秘书5名，分别是：谢石钦，邢伯谦，苏成章，蔡大辅，费榘等。

军械一名熊秉坤，司刑一名藩善伯，司勋一名牟鸿勋，司书三名黄元斌，袁汉南，罗秉襄；会计两名梅宝玑，赵学诗（梅宝玑，赵学诗两人，都是年龄不过十几岁的小朋友，连小朋友都成为了政府高官，这个政府实在是有点太年轻）；庶务四名刘玉堂，钟雨亭，李白贞，刘燮卿。

还余下好多人，没地方安排，怎么办呢？

弄个政治筹备员吧，算一大筐，把各门各派的兄弟全都装进去。于是，这个政治筹备员的名单，立即蔚为大观起来：

刘公，孙武，居正，李亚东，胡瑛，李长龄，詹大悲，刘复基，邢伯谦，牟鸿勋，查光佛……等。

会议最后议项，由孙武做总结报告。

孙武说：新政府的各位领导们，大家好。现在大家虽然都已经领导了，可你们这个领导，要想走马上任，非得等到革命起事，占领武昌之后才可以办公，如果现在就着急忙慌上任，那脑壳可就有点危险。所以呢，现在大家都是领导，也还都不是领导，都得挽起袖子来干活，懂裁缝的缝制军旗，懂金石的篆刻印玺，有才华的抓紧写告军政各界书，各社会各界书，各世界各国书……总之，除了工作，再有一个就是保密，九尺绫罗七尺刀，八月十五杀鞑子，我们起事的时间就定在八月十五，重复一遍，死生倏关，涉及掉脑壳的事情，大家万万不可泄密。

07.铁血十八星

新政府人选确定之后，大财主刘公，让三个武昌中等工业学校的学生，到他的寓所来。

这三名学生，分别是陈磊，赵师梅，赵学诗。

陈磊，是革命烈士陈谭秋的弟弟，赵师梅，此后他将是中国最早的教授之一，而赵学诗则是赵师梅的亲弟弟。当时这三名学生都只是十几岁，属于跑腿的“小夫子”。等三人来到之后，刘公开口道：

陈磊，你是机械系的学生，赵师梅和赵学诗，你们俩是电机系的，在学校里你们能弄到绘图仪器，而且你们都会绘图，正好派上了用场。这不，咱们马上就要革命了，革命就得有革命的旗帜，这旗帜就由你们来完成。

此旗号十八星，内为红地黑九星，此象征着铁血，表示咱们革命是一定要流血的，一定要使用武力。黑九星的内外角，共有18枚金黄色的圆星，代表着关内18个行省，黄色表示黄帝子孙。这面旗就交给你们三人缝制，所以你们一定要找家可靠的裁缝店，秘密缝制20面，到时候起事的时候用。

刘公只顾在这里哇哩哇啦，却不知道他又犯下了严重的政治错误。

什么错误呢？

刘公只是沉浸于创造历史的兴奋之中，哪里晓得早在多年前，孙中山就因为和黄兴争夺创造历史的权力而吵成一团。当时孙中山力主青天白日之徽帜，黄兴却坚持要用井字徽帜，并认为井田乃社会主义之象征，革命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建立社会主义，当然应该使用井田徽帜。

孙中山讥笑黄兴的井田徽帜“不美术”，就是不好看，太丑的意思，还指责说黄兴的这玩艺太复古，不新潮。可是黄兴坚持，孙中山终于翻了面皮，掷旗于地，厉声吼道：我在南洋，千百万同胞托命于这面旗，如果你黄兴想废除这面旗，就先得过我这一关！

为了一面旗，孙中山竟然翻了脸，让黄兴说不出来的没情绪，为了避免革命分裂，黄兴只好委屈自己，做了让步。但心里太过于委屈，所以黄兴写信给胡汉民，信中说：

名不必自我成，功不必自我立，其次亦功成而不居；先生何必须执着第一次起义之旗？然余今为党与大局，已勉强从先生意耳。

孙中山为了一面旗不惜与黄兴翻脸，而共进会偏偏要扔开青天白日，另立新帜，摆明了是在实现焦达峰始创共进会时，对黄兴所说的那句话——异日公功盛，我们附公。我功盛，公亦当附我——共进会是打算和同盟会较量较量，看看是谁最先取得革命的成功。

陈磊，赵师梅及赵学诗三名年轻学生，不晓得这里边的弯弯道道，跟在大财主刘公屁股后面，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话说这三人领命之后，先回到学校，偷偷的利用绘图装置将图纸绘好，然后找了草湖桥一家裁缝店，这家裁缝老板端的胆大，这种活也敢接。活虽然是接了，可是白天的时候不敢缝制，生恐被旗兵逮到，满门抄斩，只能是等到晚上打烊之后，夜深人静时偷偷的缝制。

裁缝店老板的工作效率极高，很快就缝制了18面旗，还差两面，陈磊三人就将这18面旗取出来，送到了小朝街85号起义军总部。

旗送去后，却不防10月9日，汉口俄租界宝善里14号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将这18面战旗暴露出来，并彻底断绝了这次起义的全部希望。

08.星云四散大逃亡

俄租界宝善里14号，是共进会的秘密机关，党人聚集在这里，紧张忙碌的装制炸弹，共进会的会首孙武在现场指挥，正忙碌着，大财主刘公的弟弟刘同，叼着支香烟进来了，凑近一枚炸弹掸了掸烟灰，说：这玩艺儿到底管不管用啊？一言未止，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刘公的弟弟血肉模糊，孙武也被炸得七荤八素，满脸是血。

当下众人慌了神，忙不迭的上前架起孙武，急忙出门去看医生，下了楼就听警笛狂响，一伙俄国巡捕冲了过来：刚才的，是什么震响？

孙武急忙用条毛巾遮住淌血不止的脸，应答了一句：不晓得，听动静好象就在附近，要不你们去找找看？

俄国巡捕绕过孙武，冲入了宝善里14号，孙武趁机逃到医院治病，而这边俄巡捕却将宝善里14号的相关文件，书信，共进会会员的名单统统抄走了，然后通知现任督抚瑞瀓。瑞瀓打开名册一看，顿时乐了：哈哈哈，这扯不扯，这乱党成员，居然个个都是在册的新军，官也有兵也有，还有上学的学生，你说这些学生不说好好上学，搅合这杀头的营生干什么呢？统统与我拿下。

在一边的亲信铁忠吓坏了：大帅不可，万万不可，这乱党成员，竟然都是在册的新军，他们手中有枪有炮，若然是处置不当，只恐激出事来，莫不如息事宁人，假装就没这回事得了。

瑞瀓冷笑：你息事宁人，乱党就不爆乱了吗？就不杀人放火了吗？醒醒吧，斗争是残酷无情的，掩耳盗铃与事无补，不显霹雳手段，不现菩萨心肠，只有除恶务尽，将乱党统统捉起来，才能够换得天下太平。

督抚命令下达，关闭武昌城门，禁止出入，旗兵将按乱党名册，逐一捉拿。同时将武昌新军的子弹全部收缴，连子弹都没得有，看你们还怎么起事。

霎时间武昌城中，党人四散而逃，逃得最快的是缝制铁血十八星旗帜的裁缝店铺小老板。此人逃得干净利索，直到中华民国成立，也没人找到他的下落。

09.捕探临门

共进会秘密机关被查抄，此事被党人邢伯谦得知，立即飞奔到小朝街85号。这里是文学社的秘密据点，文学会的大魁首蒋翊武和刘复基，正在激烈的争吵之中。

之所以发生争吵，是因为蒋翊武收到了黄兴的来信，信上说：革命起事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要循序渐进，按部就班，等到全国各省的革命党全都商量妥当了之后，大家一起来搞，武昌万万不可搞自由主义，不等大家自己先干起来。黄兴要求，湖北新军起事，最好能推迟两个月，千万莫要急。

看了这封信，蒋翊武就有些犯难，找来刘复基商量，刘复基一听就急了，他辨解说：武装起义这种事，不是蒸馒头热包子，由着你摆来弄去。武装起事是一大群人一起来搞，一旦大家的情绪起来了，就算你不想搞也不成了。而在大家情绪低落的时候，就算是你想搞也搞不起来，所以呢，眼下的情形是，第八镇新军起事，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必要听黄兴的话。

可如果不听黄兴的话，一旦起事之后，得不到各省的响应，起义就缺乏后劲，没钱没粮，更乏弹药补充，难以持续。蒋翊武犹豫不决，于是决定把新军各标营中的革命党代表全都叫来，群策群力，大家一起来商量。

众代表来到之后，闻听起事要推迟两个月，顿时全都炸了锅。盖因起义的消息，早已走漏，如果再推迟两个月的话，只恐是夜长梦多。怕只怕等到两个月之后，大家已经全都被清廷捕探逮了去砍头，大家全都死光了，还起个屁义啊。

大家说得也在理，可黄兴的命令总不能不听吧？蒋翊武正在为难，这时候刘复基喝斥道：小蒋，你莫不是胆小怕死，不敢下达命令？

蒋翊武怒不可竭，掏出手枪来，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大声吼道：哪个龟儿子说老子怕死来着？群治学社是哪个建立起来的？是老子！振武学社是哪个建立起来的？是老子！文学社又是哪个建立起来的？还是老子！告你们说，这些秘密机关，但凡有一家为清廷侦破，老子也早就掉脑壳了！老子连掉脑壳都不怕，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刘复基笑道：既然你不怕死，那就下令起事吧。

蒋翊武：命令……下命令这事兹体事大，还需从长计议，要不你们大家先回营吃饭，让我再想想？

众代表气沮，全都回营吃饭去了。大家刚刚离开，这时候共进会的邢伯谦从汉口跑来了，告诉大家汉口秘密机关失事的消息。

蒋翊武听了，先是呆若木鸡，继而泪如雨下。

刘复基见此情形，激愤的吼道：都你娘的这时候了，哭有个屁用？莫不如今天夜里，就干起来吧。

蒋翊武嚎淘大哭，仍然是举棋不定。这时候共进会的邓玉麟也来了，对蒋翊武说：老蒋啊，我们共进会算是完蛋了，被人家连锅端了，只能指望你们文学社了。现在你已经是起义的总指挥了，共进会将士的生死，就操在你的手上，请你快点下命令吧，否则大家全都完了。

到了这一步，蒋翊武已经是别无选择，当即发布命令：

现在我命令，各标各营做好准备，湖北第八镇新军弟兄们，定于今夜午时起事。

命令下达之后，大家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于新军中的起事动向，督抚瑞瀓那厮是早有所察，所以提早将新军兄弟们的子弹全都收缴了。目前众家兄弟人手一支空枪，连子弹也没得有，只怕今夜这个义，没办法起。

幸好革命党人也提早藏起了一些子弹，就命令彭楚藩，杨洪胜二人，分向各营各标去送子弹。

命令下达之后，众人分头行动，不多久党人彭楚藩，邢伯谦，蒋翊武，陈宏诰，王宪章都回到了总部，这时候已经是夜里9点了，距离起事只余三个小时，蒋翊武对大家说道：一切都布置好了，只听炮声行事。众人点头，刘复基打开留声机，大家边听音乐边等炮声。

正在欣赏音乐之时，忽有一名党人破门而入，形色败坏，大声道：坏事了，杨洪胜出了乱子，他送炸弹去营盘，遇到了旗兵被盘查，炸弹溜了下来，炸开了，旗兵在追杀，杨洪胜边逃边丢炸弹，只怕他是逃不脱了。我还看到工程营后面，有一排的旗兵正向十五协那边跑步过去。

众人惊得呆了，好半晌，才听到彭楚藩一声轻笑，说：怕什么？快11点了，马上就要动手了，没什么打紧的。翊武，你把攻守地图拿出来，好好看看，别等一会儿指挥战斗的时候，弄不清东南西北。

然后彭楚藩又对党人牟建勋说道：老牟，你拿出笔和纸来，把我们的名字全都记下来，今夜就算是战死，怎么也得留个名在世上吧？

吩咐过牟建勋，彭楚藩又从衣袋里掏出一包现洋，放在桌子上：我身边还有几十块钱，大家分一分，等到打起来的时候，只怕再没人给咱们发军饷了，先拿这点钱买零食充饥吧。

大家正伸手拿钱，这时候就听门口响起了急促杂乱的人声，蒋翊武喝问一声：什么人？

门外一声冷笑，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是你老爷来了！

蒋翊武勃然变色：来的是捕探！

10.指挥系统被摧毁

捕探找来了，蒋翊武对大家叹息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慌也不解决问题了，大家跟我来，拿上炸弹，杀出门去。

刘复基最是勇烈，当即拿起两枚炸弹，说：我打头阵，你们随我来。

众人趴在窗上，眼见得刘复基飞奔下楼，向着前来围捕的旗兵丢出一枚炸弹：着法宝，打得那倒霉旗兵惨叫一声，炸弹却没有爆炸。

第一枚没炸没关系，刘复基手中还有一枚，急急丢出，却也是无声无息，这时候旗兵蜂拥而上，将刘复基按倒，牢牢的捆了起来。

至此楼上诸人如梦方醒，原来共进会孙武遭遇炸弹失事后，文学社这里怕也出事，就事先将炸弹上的闩钉抽了出来，此时心慌，匆忙应战，却又忘了将炸弹的闩钉安装回去。炸弹没有闩钉，当然不会爆炸的了。

再把闩钉装回去？

这时候却哪来得急？旗兵早已破门而入，众人慌不择路，纷纷跳窗而走。

甫一落地，大家就全被宪兵按住了，党人陈宏诰扭头一看，按住他的是熟人，就诧异的道：咿，你们不快点把抓捕乱党，按住老子干什么？

那名宪兵见是陈宏诰，虽然知道他是党人，但碍于熟人关系，就低声道：不要声张，你就跟在我们后面嚷嚷，假装也是来抓乱党的。

陈宏诰就这样逃脱了，那边彭楚藩身上穿的是宪兵制服，也大嚷大叫，硬说是抓错了人，宪兵真的放了他。如果彭楚藩也跟陈宏诰一样，混在宪兵堆里不吭声，就逃过去了，可是他出了宪兵堆，被外边的旗兵逮住了，虽然他再三解释自己是宪兵，可是旗兵问他：你既然是来抓捕乱党，往后面跑什么？有什么话，去和督抚大人讲去吧。

蒋翊武，彭楚藩，牟建勋等统统被逮了起来。

可是蒋翊武长得土头土脑，又穿了一身农民装，所以他在路上不停的叫嚷：我一个看热闹的乡下人，你们抓我干什么？啊，看热闹也要抓，这还有天理没有了……嚷嚷到了巡警分署，乘宪兵打电话的时候，蒋翊武一低头，掉头悄无声息走出来，宪兵看到他也没理会，蒋翊武就这样逃走了。

凌晨三四点钟，彭楚藩等人被押到了总督衙门。

总督瑞瀓派了他的亲信铁忠，汉阳知府双寿，武昌知府陈树屏三堂会审。看到一身宪兵制服的彭楚藩被押上来，铁忠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果说，一品夫人赵凤昌是张之洞所依赖的主心骨的话，那么铁忠在总督瑞瀓那里，也是这么个角色。而且官场上的特色就是：亲信本人往往比领导人的能力更强——不强也不可能成为亲信。所以铁忠看到彭楚藩是宪兵，又知党人俱是新军中的官兵，心知军人造反，此事非同小可，处理上稍有不慎，就会惹出大乱子，所以他决定，就在这里替总督把事情摆平，最好是息事宁人。于是铁忠露出满脸的讶异之色，大声说道：彭楚藩，你不是奉命去抓捕乱党的宪兵吗？怎么你反倒被抓到这里来了？底下人这是怎么办事的，真是胡闹。

铁忠的意思，是让彭楚藩顺着他说，然后借坡下驴，把抓捕到的党人全部释放，也免得军营中人人自危，害怕牵连，真的闹出什么事来。

却不曾想，彭楚藩哈哈一笑，大声说道：我叫彭楚藩，你们看清楚了，老子就是革命党，老子要革命，要挽救中国，要推翻爱新觉罗一家的卖国政府，你们能拿老子怎么着吧？

铁忠目瞪口呆，知道彭楚藩既然大义凛然，只怕是事情已难善了。只好将彭楚藩押下，提审下一个。

第二个被提审的，却是个女人：党人张廷辅的妻子。

张廷辅早就被密探盯上了，而他的家，就是小朝街文学社的秘密据点，他的妻子假称房东，所以会被捉到这里来。审讯时她只是摇头，一问三不知，让铁忠无可奈何。

第三个提审的，是党人刘复基。和彭楚藩一样，刘复基就一句话：老子就是革命党，要杀便杀，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最后一个被提审的，是杨洪胜，杨洪胜是在与旗兵血搏之后被捕的，脸部被炸得硝烟弥漫，浑身是血。看到他这个样子，铁忠等人问也不用问了，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

刘复基，彭楚藩并杨洪胜，立即枭首示众。

总督瑞瀓传令：撕掉以前的捕捉党人的告示，把捕捉党人改为“除首犯外，既往不咎”为避免激出事变，朝廷打算低调处理。

但这个低调，来得太迟了。

党人的指挥系统虽然已被摧毁，但命令仍然在迅速的传递之中。自从张之洞苦心打造出这么一支运作精良的战斗机器以来，这一声枪响早已经注定。

没人能够阻止。

第三章 一个人的起义

01.历史深处永远的谜

民国三十五年——也就是辛亥革命成功后的第三十五年，召开了一次盛大的茶话会，与会人员，都是参加了辛亥革命之战的首义元勋，有当年的工兵熊秉坤，老熊的亲密战友吕中秋，会议之中大家忆往昔峥嵘岁月，展未来……突然之间噼呖啪啦，两位老元勋打起来了。

打架的，就是熊秉坤，和他的亲密战友吕中秋。辛亥革命过去35年，两人都已经从血性方刚的少年，成长为了德高望重的老革命家，虽然年龄老矣，但打起架来，却仍是不减当年之风采。

大家急忙上前劝架，将两位老干部拉开，再问为啥打架，原来是两人讨论辛亥革命是谁放的第一枪。这个第一枪实在是太重要了，开枪人及这一声枪响，要永久载入史册，供子孙后人凭吊怀想的。

老元勋熊秉坤认为：辛亥革命的第一枪，是由他老人家率先打响的，此事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老元勋吕中秋则认为：辛亥革命的第一枪，是由他先打的，此事如假包换，万确千真。

两人观点不同，意见分歧，又始终无法说服对方，情急之下，就动起手来。

于是老元勋们就这个议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会议一致认为：辛亥革命的第一枪，即不是熊秉坤放的，也不是吕中秋放的，而是工兵营另一名士兵金兆龙放的。

对这个决议，熊秉坤发挥了老干部的高风亮节，说：他和金兆龙同在工兵营，生死与共，福祸相连，而且他又是工兵营的革命党代表，所以呢，金兆龙放的枪，就等是他熊秉坤放的枪，这没有区别。

老干部吕中秋的反应，是嚎淘大哭，破口大骂，发表意见曰：

我的屁股，把给别人做脸。第一枪是我放的，枪是我打的，功却被人领去……

武汉地方话，大家虽然听不太懂，但意思还是明确的。

那么这事就奇怪了，首义第一声枪，到底是谁放的，如此重大之事，怎么会说不清楚呢？

这个话题扯起来，那就乏味透了。主要原因是当时大家都没有表，只有排长以上的才有块怀表，普通士兵没有表也就无法说出精确的时间，弄不清楚谁在几点几分打响了第几枪。

此外，当时是数营发动，有人在工兵营里放枪，有人在炮营放枪，有工兵营的第一枪，也有炮营的第一枪，但工兵营和炮营到底谁才是第一枪，这事要想说清楚，那麻烦可就大了。

可是老革命吕中秋都为此骂娘了，这个话题，是一定要说清楚的。不说清楚怎么行？

于是老元勋们继续研讨，会议一致通过：首义第一枪这个事，太复杂了，实在是太复杂了，就交由历史学家们来研究解决吧。

晕死，老元勋们都是首义的当事人，当事人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儿，却要指望着不在场的人替他们摆弄明白，这岂不是钻冰求火，缘木求鱼？

但这事确实没得法子，老元勋们既然把这个活交给了我们，那我们就来看一看，首义的铁血之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02.不是我多吃多占

1911年10月9日下午5点左右，党人邓玉麟，杨洪胜匆匆来到武昌新军工程营前队第三棚，找来营中的革命党代表熊秉坤，告诉他：

出大事了，汉口的秘密机关发生炸弹爆炸，孙武被炸伤，进了医院，我们起事的旗帜符号和名册，都已经被捕探搜走，此时正按图索骥，捉拿我等。所以我等兄弟如今是退亦死进亦死，唯其今夜起事，拼个鱼死网破。今夜的行动，安排由炮营先发动，而你们工程营是驻守军械营的，所以今天晚上不管你有多少困难，一旦听到炮响，就必须要抢占军械营，以便在发难后提供给各营所需子弹，听清楚了没有？

熊秉坤道：听清倒是听清了，可是现在的情形，清廷早就知道了咱们今夜要起事的消息，事先已经搜走了我们的子弹，没有子弹，如何一个发动法？

邓玉麟道：这事不用担心，我们在秘密机关还藏了一些子弹，等过一会儿让杨洪胜给你们送来。

于是邓玉麟，杨洪胜向熊秉坤吩咐今夜的联系及行动方案：

第一：所有起事人员，必须要肩章反扣，右臂上缠一条白色绷带，有白色绷带的就是自己人，没有白色绷带的，打他就是了。

第二：行动时要全副武装，不要背负行囊行李，以免累赘。

第三：工程营要尽快占领楚望台的军械营，而后派兵一部分，出城去迎接南湖炮队入城，再分头占领各个阵地。

第四：今夜的口号：同心协力。

吩咐过后，邓玉麟并杨洪胜匆匆离去，熊秉坤这边急忙找来共进会的党人，吩咐道：你马上跑步去楚望台，通知守护军械库的同志，今夜我们要占领楚望台，让他们做好接应准备。

那名党人去了，杨洪胜已经返回，悄悄的交给熊秉坤两盒子弹，并低声道：过一会儿我给你们把炸弹送来。

熊秉坤道：你快点走，排长离我这里太近，小心被他发现。

杨洪胜道：好，我马上走，不过门口站岗的，你最好想办法换上自己人，否则我怕炸弹送不进来……

杨洪胜走了，熊秉坤急忙安排党人杨金龙到门口站岗，接应杨洪胜。然后他把子弹盒拆开，分给各队的革命党代表每人三粒，自己留下六粒，再挑选营中胆子大，对营官素来有恶感的党人，每人也发给两粒，并叮嘱道：不要以为我留六粒，是多吃多占，要知道起事之时，要由我来向操场鸣枪三声，打完这三粒子弹，我就和你们一样，都只有三粒子弹了……对了，有句话我先告诉你们，起事之时，如果长官不阻拦，就决不要故意杀死他们，咱们这是革命。

说话间，杨洪胜又送炸弹来了，他把炸弹伪装成酒瓶，来到了营门，开始敲门。恰好这时候右队队官黄坤荣来到门口巡示，负责站岗接应的党人杨金龙不敢吭声，心说杨洪胜敲几下门，见门不开，就会知道营里出了问题，就会自己走开了。但杨洪胜没想那么多，只是不停的敲门。杨金龙无奈，只好装腔喝问一声：是谁？

杨洪胜大声回答：是我啊。

杨金龙心急，又喝问道：你是谁？营里现在戒严了，不会客。

就这么一问一答，队官黄坤荣察觉异常，当即大呼道：捉住外边那个歹徒！

杨洪胜闻言大惊，掉头飞逃，这边黄坤荣打开门，发现杨洪胜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就没有追赶。

但杨洪胜刚刚逃回到家，喘息未定，外边已经被军警团团包围。

03.替领导解决乱党

杨洪胜出事的时候，有党人飞奔小朝街85号文学号总部，报告说看到一队旗兵，向十五协那边跑步过去。

杨洪胜，就住在十五协西营门左侧的第一家，是租的房子。

杨洪胜租下这间屋子，开了间杂货铺，用以掩护他的行藏。可是他没有注意到房东，这房东也是一名士兵，而且是名军官的勤务兵，平时替首长端个尿罐捧个茶壶，业务能力没见有多强，可是政治觉悟却不是一般的高。他把房子高价租给杨洪胜，心里却在琢磨：这个房客是干什么的啊？我得替领导盯紧了他，领导的心，我勤务兵不操，谁来操？

这么一盯紧，房东就发现情形不对头，杨洪胜这边行踪诡密，出没无常，营中经常有人来到，关起门来不做生意，却交头结耳私下里嘀咕。

房东终确认，这个姓杨的房客，铁定是乱党，乱党是专找各级领导麻烦的，这怎么成？我得替领导把这个乱党解决了。于是房东报案，力证杨洪胜是革命重要份子，所以才会有整整一营的旗兵来抓捕。

这伙旗兵的到来，恰好和杨洪胜送炸弹的事情赶到了一起，若然没有送炸弹的事情，杨洪胜也未必会被抓走，还可以装扮老百姓糊弄过去，就算是被抓走，也可以应付过关。偏偏这两桩事碰到了一起，杨洪胜正在心慌，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一队旗兵，是从营里追出来的，就立即拿出炸弹来乱丢。

杨洪胜掷出一枚炸弹，砰的一声，炸弹没有爆炸，但杨洪胜却趁旗兵慌乱的时候，冲出了重围，撒腿往前跑。旗兵排成长队，不紧不慢在后面追赶，杨洪胜心急，又掷出一枚炸弹。

轰的一声，这一次，炸弹终于爆炸了。

可是这枚炸弹的爆炸威力极弱，只是把旗兵们吓了一跳，却一个人也没有炸到。

旗兵们继续追来，杨洪胜孤注一掷，丢出了第三枚炸弹。

这是最后一枚了。

仍然没有爆炸。

杨洪胜技穷心慌，力促气败，忽然看到工程营前面有个伏龙寺，寺中有个菜园子，就飞奔了过去，钻入到青菜下面藏身。被旗兵追上来，捉住两条腿将他拖出，送到了督署。

杨洪胜被捕之时，是夜晚11时。按计划，再过三个小时，南湖炮队就会一声枪响，届时众人响应，大事毕矣。

杨洪胜枭首的时间，是次日凌晨。

他最终没有等到那一声枪响。

04.今夜咱们不穿裤子

南湖炮队枪声未响，也是事出有因。

实际情形是，由于起义消息走漏，各营队官，均知有党人谋于是夜起事，所以一到傍晚，各营队就已经宣布戒严，9点半的时候全部熄灯，各队的军官都带着卫队，荷枪实弹的守在各排的出口，并巡视各棚，叮嘱大家快点上床睡觉。

在工程营，队官看到士兵们都表现出心神不安的样子，就苦口婆心，对士兵们做政治思想工作。

队官说：兄弟们啊，不是我说你们，你们就是太缺心眼了，所以才会被人家利用。说什么革命革命，怎么那些说革命的人不来革命，临了这杀头的营生反倒让你们来干？噢，你们冒着杀头流血，诛灭全族的危险，替人家革命，你们自己说说，是不是太缺心眼了？

这时候有士兵举手报告：报告队官，我的裤子不见了，被人偷了。

队官温柔的道：你们的裤子，我先替你们收着，今天夜里，咱们营不穿裤子了。

晕死，原来队官为了防范士兵起事，来了个釜底抽薪，床上偷裤，把士兵的裤子全部收缴了。没有裤子，士兵们就不好光身子往外跑，今夜这个命，也就没法子革了。

有士兵问：队官，你把我们的裤子收了，晚上起夜撒尿怎么办？

队官笑道：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吗？就尿你们自己的饭盆里好了。

尿饭盆里……众士兵欲哭无泪，这个队官，够缺德的。

队官巡示了半夜，觉得累了，就想找几个老成可靠的低级军官代班。左队支队长任振纲，平时沉默寡言，沉稳淡定，最为队官所信任。于是就吩咐道：老任，这是你的裤子，自己穿上，拎枪过来领子弹，你负责下半夜的巡示工作。

任振纲爬起来，穿好裤子，背上枪，到队官面前领子弹。却不曾想，革命党代表熊秉坤早就告诉过大家，今夜要举事，识别标志是右臂缠上白色绷带，有白色绷带的就是自己人，没有白色绷带的，只管开枪打，准没错。

所以那任振纲，为防被大家乱枪打，就在自己的右臂上缠了白绷带。当他走过来的时候，右臂上的白绷带被眼尖的队官发现，当时队官疾声厉喝：左右，与我拿下他。两边卫队冲上来，将任振纲擒住。

队官下令：下他的枪，看看枪里有没有子弹。

卫兵将任振纲的枪下了，一检查，发现里边果然有两粒子弹。队官勃然大怒：任振纲，你怎么也缺心眼了？这子弹是哪儿来的？

任振纲嗫嗫：是在……在地下捡到的。

队官眼角扫了一下侧耳倾听的士兵，情知眼下是最危险的辰光，连老实巴交的任振纲都搅和了进来，明摆着，工程营今夜要大开杀戒，幸好已经把他们的裤子全都收缴了，否则的话……队官也知道，任振纲的事不能细查，至少现在不能查，否则激怒士兵，只恐祸在眼前。于是队官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的吩咐道：任振纲私藏弹药，违反军纪，先关他半天禁闭，没你们大家的事儿，都给我闭上眼睛睡觉。

05.一个人的起义

整整一夜，熊秉坤也没有合眼。

他一直在考虑让他最为难的问题：当南湖炮队枪响之时，他们工程营连裤子都没得有，如何响应起事？

然而等到天明，也未听到炮营的枪响，熊秉坤这时候终于想明白了：感情是炮营的兄弟们，和自己一样，也是被队官偷走了裤子，难怪这一夜杳无动静了。

天亮了，熬过了最危险的夜晚，队官长长的舒了口气，派卫队将兄弟们的裤子送回来。熊秉坤穿上裤子下地，先找来党人李泽乾，让李泽乾找个托词，出营去看看。李泽乾去后不久回来，报说共进会和文学社的两家机关都已经被查抄，刘复基，彭楚藩，杨洪胜三人的首级悬于城楼，此时城门紧闭，街上空无一人。

李泽乾还带回来一个坏消息：从第十五协到工程营，沿途街道已经被旗兵重重围困，分明是旗兵已经得知了工程营要起事的消息，所以才会采取如此严厉的弹压之手段。

后面这个消息，让熊秉坤心急如焚。情知随着时日的过去，一旦工程营中起事的激烈情绪被消磨殆尽，届时再想鼓动众人起事，那难度就高了。相反，旗兵反而可以乘这个时间段，好整以暇的将军队中的党人按名册一一抓捕，这样发展下去的话，后果太可怕了。

思前想后，熊秉坤决意孤注一掷，冒险一试。他吩咐李泽乾，等吃饭的时候，让各队的革命党代表都聚到他这一桌上来，他有话要对大家说。

到了吃饭时候，有些革命党代表过来了，有些却没有过来。

过来的，全都是士兵。

不肯过来的，全都是军官。

为什么军官不肯过来，熊秉坤也不好乱说，但大概的原因，不过是军官不屑于听从熊秉坤的指挥，让熊秉坤去他们那里还差不多，岂有一个让他们到熊秉坤这里接受命令的道理？

是不是这个原因，不太好说，反正，从现在起，熊秉坤不得不以他一人之力，肩负起推翻三千年皇权的历史任务。

吃饭的时候，熊秉坤没有告诉大家共进会和文学社都已经被查抄的消息，他真诚的对大家撒谎道：我刚刚接到了总部命令，起义由昨夜改为今夜了。所以昨夜你们没有听到枪响，一点也不奇怪。还有还有，总部命令，这次起事，把由南湖炮队首先发难，改为我们工程营首先发难，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众人不解：老熊，为啥要让咱们工程营首先发难呢？

熊秉坤笑道：当时我也是这么问的总部，咱们工程营比不了人家炮营啊，人家有枪有炮，咱们只有挖坑掏洞的铁铲，怎么不让炮队先来，反倒让我们先来呢？总部解释说：咱们工程营防守的是军械库，不管哪一营先起事，都得先到咱们这里来领子弹，若然是咱们工程营不动，别的营想动也没法动。所以呢，总部下令让咱们工程营先动手。

噢，原来是这样。众人恍然大悟：不过老熊，咱们一粒子弹也没有，今天夜里怎么行动啊？

熊秉坤诧异的道：昨天不是给你们每人发了三粒子弹吗？怎么能说一粒子弹也没有？

众党代表道：昨天夜里时队官巡示，害怕子弹被搜出来关禁闭，所以就把子弹偷偷丢掉了。

丢掉了？熊秉坤气火攻心：我管你们丢掉没丢掉呢，反正总部的命令已经下来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06.今夜轮到你挖坑

众党代表散后，熊秉坤眼前一片黑又一片黑，心里惊恐不已，忐忑不安。

他没有料到大家居然将子弹偷偷扔掉了，还以为大家手里有子弹，所以假冒总部之名，吩咐大家今夜起事。现在假命令已经下达了，才知道大家都没有子弹，那这事该怎么收场呢？

正在为难，忽然营里的传达兵跑来：熊秉坤接令，今天轮到你挖坑，听清楚了没有？

熊秉坤大喜，急声道：听清楚了。

熊秉坤为何会大喜呢？

这是因为，工程营工程营，顾名思义，就是负责基建工程的作业兵。熊秉坤所在的工程营，分为前后左右四个队，一天换一个队，大家轮流去挖坑——也就是去挖战壕，昨天夜里轮到的是右队，去军械营挖了一夜的战壕，累到半死。偏偏今天又轮到右队轮值，负责营内岗哨安排，可是右队都快要累死了，实在站不了岗了，结果这个轻松差事，居然落到了熊秉坤的身上。

这个差使最让熊秉坤兴奋的是，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出营，四处乱走。这样他就可以和各队的会党直接联络了。

正在兴奋之际，同属工程营第二棚的吕公超找来了，告诉了熊秉坤一个更兴奋的消息。

吕公超说：老熊，你是不是想弄点子弹？你要想的话就找我，我家有。

真的吗？熊秉坤不敢相信：你家里怎么会藏有子弹？

吕公超笑道：这事，说来话长，你等我给你慢慢摆摆龙门阵。情况是这个样子的，你知道我们吕家吧？我们家里有兄弟两人，我和我的哥哥，我在第八镇工程营，我哥哥则是追随了吴元恺，是吴元恺的警卫员……别问我吴元恺是谁，我还不知道呢。总之吧，当时我哥追随吴元恺，随恺字营去了北通州，又回到湖北，然后恺字营就解散了……现在你明白了吧？已经解散了，所以你不知道。你接着听我说，解散之后呢，我哥那里有一大堆子弹，没人理会，就让我哥带回家了，交给我嫂子，存放在阁楼上的木箱里。记得当时我哥还对我嫂子说：要好好保存这些子弹，说不定将来会有大用的。现在我哥哥去了四川……

吕公超这边话还没说完，又来了两名党人，一个叫于郁文，另一个叫章盛恺，他们两人都是排长的亲信，过来就对熊秉坤说：老熊，你是不是想弄到子弹？我们排长那里就有，要不要我们替你偷出来？

熊秉坤大喜，当即指挥若定：你们三人，吕公超请假回家取子弹来，于郁文和章盛恺，你们两个去排长那里偷，要小心别被逮到。还有，于郁文，你看看能不能偷两块进出的腰牌来，能偷到最好，偷不到也不要紧。

三人分头回去，不长时间回来，居然每人拿来两盒子弹，于郁文还盗出两块腰牌。

有了进出的腰牌，又有了子弹，熊秉坤精神大振，先将子弹再分发下去，他带着李泽乾，携带腰牌出营，先去了第十五协第三十标第三营，去找党人张廷辅。到了地方才知道张廷辅就在刚刚不久，已经被抓了起来，剩下来的党人茫然无措，熊秉坤告诉他们改为今夜起事，众人道：只要你那边发动，我们这边保证响应，没问题。

然后熊秉坤又来到第二十九标第二营第二排，找党人蔡济民。

进了营房，就见一个被窝卷在微微颤动，掀开被子，露出了蔡济民一张泪痕未干的脸。

07.兄弟们全指望你了

见蔡济民正在哭泣，熊秉坤道：老蔡，大丈夫死尚不惧，为何做小儿女之态哭哭啼啼？

蔡济民道：老熊啊，你想我能不哭吗？刘复基，彭楚藩，杨洪胜，都是我交心换命的好兄弟，却一旦被清廷枭首，我们竟然束手无策，眼看着他们的首级挂在城墙上。本指望众兄弟齐心协力，推翻满清，可是你看看现在，孙武被炸得面目全非，蒋翊武逃得不知去向。老熊啊，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对不起死难的兄弟们啊……

熊秉坤道：我们要想报答死难的兄弟，就只有在今天立即起事，老蔡，你把行动计划告诉我，由我来干。

蔡济民茫然的道：计划？现在哪还有什么计划？原先是定的让炮队先发难，可是那边始终无声无息。眼下这情形，只有再让邓玉麟过去看看，只要炮队枪响，一切就会照原来的计划行事。

熊秉坤道：老蔡，我已经拿定了主意，今天下午3点，我们工程营就要发难，到时候你来不来？

蔡济民道：老熊你看你这话说的，若然是你们工程营发难，我必然会带人响应。跟你实说了吧老熊，现在我们的指挥中心已经被摧毁，群龙无首啊，兄弟们全都指望着你了。

于是两人商定，下午3点整，熊秉坤率工程营首先发难，三声枪响过后，蔡济民就带他们营队的人，冲出西营门，两家合为一股，杀奔楚望台，径抢军械库。

商量妥当，熊秉坤兴冲冲回去，回去后正好是下午3点钟，各标营都有党人在那里等着他，一见面就问：老熊，你说3点钟起事，可现在已经3点了，我们标营的人一点准备也没有啊，你看是不是把时间改一改？

熊秉坤顿足叹息：我刚刚和老蔡商量完的事情，还没有宣布，居然所有人都知道了，明摆着，有汉奸在里边添乱啊。既然你们都没有准备，那咱们就改点好了，改到晚上7点正，各营标到操场集合的时候，只要听我三声枪响，你们各营标即刻响应，先杀与我们对抗的长官，然后大家鸣笛集合，一道杀往楚望台的军械库。

派人通知蔡济民，起义时间改点了。还有还有，再派人通知楚望台防守军械库的自家兄弟，到时候务须响应。

安排下去过后，熊秉坤只觉得筋疲力尽，起义这事，真是个耗精神的体力活，不容易干啊。正背着枪往前走，前面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将他拦下。

排长方定国。

队官罗子清。

他们冷冷的问道：熊秉坤，你是打算晚上7点在操场集合的时候，三声鸣枪一同造反，是不是？

熊秉坤顿时惊呆了。

08.何必非要杀我们

就在熊秉坤的惊愕之中，排长方定国，队官罗子清又说道：老熊，你安排下人手，起事时先杀我们这些长官，这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吧？我们虽然是你们的长官，可从未曾作威作福，没打过你们，也没骂过你们，你们闹革命，我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在都是自家兄弟的情面上，从不曾与你们为难，你们何必非要杀我们呢？

听这两人一番申诉，熊秉坤长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二人是因为担心被士兵滥杀，所以找他来讲道理。

讲道理好，这时候的熊秉坤，最乐意跟长官们讲道理了。

于是熊秉坤就解释道：两位长官，你们误会了。我们闹革命是真，但却决非是要与你们为难，我们革命的目的，是反清复明，是光复汉人的大明江山。所以我们的革命，只是杀旗人，只有旗人才是我们的敌人，你们两位长官，也是我们的手足兄弟，我们又怎么忍心伤害你们呢？

排长方定国，队官罗子清听了，露出释然的表情，又请求道：老熊，你话是这样说，可到时候一旦真打起来，枪子不长眼睛，谁还跟我们说这些道理啊……

熊秉坤道：两位长官说得也对，依我说，你们要不就跟我们一道干，实在不乐意的话，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方定国和罗子清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可奈何的说道：我看，我们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再说吧。

那就由着两位长官。熊秉坤满脸笑容，目送长官离开。

长官走了，士兵来了。来的都是没有参加革命党的普通士兵们，众人纷纷问道：老熊，你们革命党人要起事，不会连我们一道杀吧？我们可老是老实巴交的人，没招谁没惹谁。

眼见得起事消息已经嚷动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营队长官非但不敢追究，反而向他来求情。熊秉坤的信心大增，当即吩咐这些士兵道：我们今天起事，是为了反清复明，光复汉家河山，你们都是汉人，只要听从我的指挥，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众士兵唯唯诺诺，表示服从。熊秉坤更加来情绪，就带着章盛恺，程凤林两名党人，巡示营中各棚，走到了第一排第三棚，忽然听到前方呼喊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熊秉坤情知有变，急忙取枪在手，连走边装子弹，忽然看到第二排排长陶启胜迎面跑来，熊秉坤更不犹豫，砰的就是一枪。

陶启胜的身形飘忽了一下，倏忽间下楼消失了。

09.血祭大革命

陶启胜已然是小腹中枪，他捂着枪口，一口气狂奔到了自己家里，关上门，然后死掉了。虽然他是因为阻止革命党起事被杀，但他的弟弟陶启发，却是革命党人，参加了此后的一系列战斗。

一枪打跑陶启胜，熊秉坤，章盛恺并程凤林飞奔登楼，来到了穿堂间，突然之间两声枪响，章盛恺，程凤林双双中弹倒地。其中程凤林伤势最严重，三日后不治身亡。

熊秉坤冲到楼上，才发现党人金兆龙，程定国，林振邦，饶春堂，陈连魁等被密集的枪弹困于楼上，进退不得。楼梯口处，代理营长阮荣发，右队队官黄坤荣，负责炒菜做饭的司务长张方涛等人各自持枪，将楼梯牢牢的封锁，不许诸党人下楼。

原来，是二排排长陶启胜，在例行巡示时发现金兆龙等人神色反常，行踪诡密，而且枪中居然有子弹，当时陶启胜惊讶已极，喝问了一声：你们莫不是要造反？

就这一句话，给倒霉的老陶惹来了杀身之祸，憋屈日久的党人金兆龙，不由分说对准陶启胜就开了枪。

金兆龙打陶启胜的这一枪，就是首义的第一枪了。

第一枪意义重大，但说起这位陶启胜来，实在是位心智极不成熟的憨笨人。工程营马上就要起事的消息，已经是尽人皆知，排长方定国，队官罗子清为此事专门去找了熊秉坤，偏偏就他陶启胜对此一无所知。而且他中枪之后，表现的完全象是一个孩子，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飞跑回家——此人心智脆弱，沦为了大革命时代的血祭，追溯起来实在是让人无由感伤。

没办法，铁血的革命时代，要淘汰的就是象陶启胜这样心智脆弱的憨人。

陶启胜中枪逃走，枪声却把代理营长阮荣发，队官黄坤荣并司务长张文涛引来了，这三人持枪封锁住楼梯，对楼上的党人发起了政治攻势，大声喊道：

闹够了没有？啊，我说你们闹够了没有？你们这些缺心眼的混蛋，也不说想想你们的爹妈孩子，他们可是都住在这武昌城里。你们只顾胡闹，就不说想想老婆孩子吗？他们可是在家里盼着你们平安回家的，可没想因为你们缺心眼，就连累到被砍头的地步。啊，你们听清楚了没有？快点丢下枪下来，我保证你们没事，保证不把刚才的事儿对上面说。

这番喊话，应该算是苦口婆心了。便是铁石人，也唤得回转。

这番喊话，果然发挥了效果，就听嗖的一声，半空里就见一只大号的痰盂，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径向黄荣发的脑壳上砸了过来。

紧接着，就见楼上的花盆，瓦钵，板凳等物件，都被熊秉坤等人操起来，当做武器往下狠砸。

看到这情形，代理营长阮荣发乐了：你看看，这就是所谓的革命党，连子弹都没有，你说你们闹腾个什么劲啊。口中说着，阮荣发站出来，正要对楼上的党人来一声狮子吼，却不防被党人金兆龙端起枪来，砰的一声，阮荣发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原来楼上的党人还有几粒子弹，只是子弹太少，所以才抛砖掷瓦，导致代理营长阮荣发判断失误，冤乎枉哉的挨了一枪。

中枪之后的阮荣发怒不可竭，举起手中的枪，对准楼上砰的一声。

这一枪，打死了一位姓冯的党人。

党人徐少斌立即蹲身还击，枪声响过，阮荣发的身体被子弹掀起来，跌入脏水沟中，即时毙命。

代理营长被打死，楼上的党人蜂拥冲了下来，右队队军黄坤荣，司务长张文涛被打死。营中其余长官，眼见得动了真火，立即一个个或翻墙或钻床，全都躲了起来。

熊秉坤立即吹响警笛，让大家集合。

警笛声起，整个营中宛如开了锅的沸水，霎时间是一片嘈杂声，所有的士兵都在吵吵嚷嚷，大声吆喝。然而大家却只是躲在营房时吆喝，真正出来响应熊秉坤的，少之又少。

人少也没办法，熊秉坤率人砸开营中的军械房，却发现里边没有一粒子弹，只有没开刃的军刀24柄，熊秉坤点了点人头，发现聚集在军械房前的，也只有20人左右，每人分了一柄刀，扛着空枪，举着钝刀，大家冲出了营门。

迎面，来了一队巡兵，对大家头顶上开了三枪，并未伤人。熊秉坤这边则是把所有的子弹，一窝蜂的打了过去，对方立即掉头，换了个方向，假装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继续巡逻。

经过十五协的西营门时，熊秉坤向营内开了三枪。霎时间，营中人声鼎沸，吵闹声震得人耳朵生疼，可是这么大的吵闹声，却只见10几个人影跑了出来，两家凑在一块，也不过是40人左右。

这就够了。

这支没有子弹，只有空枪的起义军出发了，他们要攻打并占领全副武装的楚望台。

10.能跑多远跑多远

当熊秉坤等40人众，持空枪向楚望台进发的时候，在楚望台军械营的守卫阵地上，监视官李克果吹响哨子，让全部士兵集合。

士兵们站好了队，就听李克果说道：弟兄们，我老李在工程营，与你们朝夕相处，相濡以沫，算计时日，已经整整五年之久了。和你们这些兄弟们相比，我老李也只不过是年纪大了那么几岁，经过的事，比你们多了点，吃过的亏，比你们也多了点。弟兄们你们说一说，我老李往日对待你们，怎么样啊？

士兵们齐声答道：手足兄弟，不分彼此。

谢谢弟兄们。李克果的眼角湿润了：那么现在我老李有句话，要对你们说，你们愿意不愿意听？

士兵们回答：愿意听。

李克果：谢谢诸位兄弟，我来问你们，外边的吵闹声，你们听到了没有？

众士兵：听到了。

李克果：那么你们是否知道，外边吵闹的，都是些什么人？

士兵们不吭声，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时候李克果手一挥，大声的说道：外边吵闹而来的人，我不说，你们大家心里也清楚。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你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老李的手足兄弟，我决不忍看到你们受到一点点伤害。我告诉你们，你们的任务是防守军械库，虽然军人身负使命，可更重要的，是你们的性命。如果来的人是空手赤拳的匪类，那么你们可以抵抗，不许歹人抢走军械。但如果来的人荷枪实弹，是一支军队的话，你们千万要记住，白发苍苍的老父母，还在家里等着你们平安回去，到时候你们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千万别和人家硬顶，听清楚了没有？

众士兵：听清楚了。

这时候士兵中的罗炳顺大声喊道：报告队官，我们现在是赤手空拳，空枪里一粒子弹也没有，到时候歹人来到，我们怎么抵抗啊？只怕是到时候连跑都来不及。

李克果一拍脑袋，说：这事是我的错，上面为了怕你们闹事，收缴了你们的子弹，现在情形危急，我替上面做主了，发给你们子弹，让你们保护好自己。

于是李克果找来军械库的负责人，打开库房，取出两箱子子弹，分发给士兵们，士兵马荣，罗炳顺拿到子弹后，立即装弹上膛，对空中放了一排枪。

听到这排枪声，李克果呆了一呆，苦笑道：亏我还拿你们当交心换命的好兄弟，原来你们是革命党。算了，反正我老李对你们恩至义尽，要杀要剐……也不能由着你们，我老李还得回家抱邻居老婆去。

说完这番话，李克果向着墙壁发足狂奔，一跃而过，跳墙逃走了。他一逃，营中的左队官佐，也全都跟在他的后面，倾刻间跳墙逃了个干净。

这边马荣和罗炳顺带领党人，打开营门，热烈欢迎熊秉坤等40余人的到来。

马荣说：老熊，现在你是这次起事的总代表了，你来下命令吧。

我来下命令？霎时间熊秉坤额头上汗如雨下。

发动一场起义，单凭血勇就够了。可要是指挥一场起义，所要求的是非凡的军事才干和素养。在这方面，熊秉坤知道自己还差得远。

可是这命令，他必须要下达。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期待着他。

11.强赶鸭子硬上架

在楚望台，熊秉坤不仅下达了命令，还发表了重要的讲话。

由于熊秉坤是现场临时讲话，连腹稿都来不及打，更没有文献留下来。他只记得讲话过后，就派出两支侦探，一队由江长林带领，巡示楚望台至通湘门，窥探宪兵营的动静，防止宪兵们突然摸上来，把大家逮个正着。另一队侦探由汤启发率领，负责监视中和门的正街和西街地段，一旦发现有军队前来，就立即报告。

两支侦探派出，楚望台上诸人心神稍安，于熊秉坤坐了下来，咬住笔头，开始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现场搞出十条命令来。

这十条命令，内容如下：

一、本军应冠以“革命军”三字，称“湖北革命军”，其兵种队号，暂袭用旧制。

二、本军今夜作战，应以破坏湖北行政机关、完成武昌独立为原则。

三、本军作战以清督署为最大目标。敌方张彪，铁忠、李襄麟等，在大小都司巷、恤孤巷、吴家港、望山门正街、水陆街、豹头堤等处布防。

四、敌人兵力为教练队二营、辎重第八营一营、机关枪一连、水机关四挺、第八镇警卫一连、宪兵一连、消防救火队100名，约共1500名左右。

五、本军以楚望台、蛇山为炮兵阵地，自阅马厂、大朝街向南至保安门正街，为步兵防线。暂以楚望台为本军大本营驻地。

六、金兆龙带后队第二排及右队第一、二排出中和门，经十字街往南湖威胁炮队第八标响应，并掩护进城。

七、林振邦带左队第三排占领千家街，向第十五协铁佛寺，伏龙寺方面警戒。

八、徐少斌带领前队第三排占领楚望台、中和门高地，向津水闸方面布防。

九、其余部队均作总预备队，在本军械所待命。

十、今夜口号为“同心协力”。

总代表兼大队长熊秉坤于军械所，午后8时20分。

事后多年，熊秉坤回忆当年楚望台，动情的说：

命令发出后，我的精神上极不自在……

这十条命令不是蛮好的吗？有目前的任务与形势分析，有敌我双方的势力描述。当然，敌军的势力明显强过我方，如果1500名敌人突然涌将上来，十几个人逮一个人，只恐起义军难以抵挡。

事实上，命令发出之后，不唯是熊秉坤自己“极不自在”，几十名起义军也是非常的“不自在”，当时楚望台上吵成一团，每个人都对这十条命令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和看法，虽然建议和看法五花八门，但总体上，大家的意见还是一致的：

熊秉坤这十条命令，不具可操作性。

怎么就不具可操作性呢？

即使是对军事知识一无所知的人，也能够看出熊秉坤这十条的致命漏洞。这十条命令，说透了，不过是在明显察知敌强我弱的态势下，期望大家能够固守楚望台，徜若敌方以百倍的优势兵力打上来怎么办？这事熊秉坤的命令中没有提到，不是他不想提，是他真的不晓得应该怎么办。

本以为枪响之后，各标营会立即响应，谁又料得到各标营竟然全都蒙头大睡，硬是装不知道的？如果起义军最终不过是他们这几十个人，那么等到天亮，不用敌军出动，单只是一个肚皮饿，就会让义师不战而溃。

就算等天亮后，熊秉坤再派人出去搞给养，可是去的地方都是敌占区，宪兵旗兵磨刀霍霍，去一个抓一个，去两个逮一双，对付自己这么几个人，敌人甚至不需要出动兵力，只需要守株待兔就能解决问题。

虽然知道事态的发展是如此之危险，但熊秉坤无技可施，所以他才会“极不自在”。

正在“不自在”着，忽然派出的侦探汪长林押回一个人来，就听见众人齐声欢呼，熊秉坤定睛一看，不由大喜。

汪长林逮来的那人，正是协统黎元洪的门下高徒，日本军事专家铸方大佐的弟子，湖北第五镇新军中，军事能力最孚人望的：

吴兆麟。

他终于来了。

第四章 磨刀一试屠龙技

01.为啥不杀我

话说熊秉坤甫到楚望台，就吩咐党人汪长林，带几个人巡视楚望台至通湘门，窥探宪兵营的动静，防止宪兵偷偷的摸上来。暗夜心惊，风寒不定，楚望台上的党人争吵不休，楚望台下却是一片死寂，灯火全无，黑暗之中仿佛藏有千军万马，随时都会突然冲出，将这几十名孤单单的起义军拿下。

惊心不定之际，汪长林突然看到下面的战壕中，有黑色的影子在慢慢蠕动，当时汪长林骇得魂飞天外，惊声失问道：你是人？还是鬼？

下面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某乃人也。

汪长林如何肯信，当即摇头：骗我，你肯定不是人。

下面回答：不骗你，真的是人。

汪长林更加不信：瞎说，你要真的是人，就出来让我看看。

下面回答：不出来。

汪长林乐了：你看你看，早就说过你不是人的吗，是人你早就出来了……咿，你的声音好耳熟啊。

下面的声音：耳熟就对了，我是左队队官吴兆麟啊。

至此汪长林恍然大悟，原来下面蠕动的黑影，真的不是鬼怪。然则队官吴兆麟何以会出现在这里？这话说起来也是一波三折。

新军中的队官，多数年纪比较老成，行事稳重，再加上有家有口，老婆孩子一大堆，不会冒杀头的风险搞革命党，又或是苦口婆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年轻的部属不要参预革命勾当，所以队官们向为士兵所痛恨，成为了这次起事首先要革命掉的重点目标。

此番工程营中枪声响起，各队官将佐，唯恐被痛恨自己的部下干掉，无不是翻墙钻床，躲入茅厕，能逃多远就逃多远。而吴兆麟和排长曹飞龙，黄楚楠三人一向交情不错，这次逃命，老哥仨就发足狂奔，逃到了楚望台西南城墙附近的战壕里，提心吊胆的爬在坑里，不敢乱动。

可这三人逃得地方太别扭，恰好在楚望台的势力范围以内，结果被巡哨汪长林发现了。

当下汪长林吩咐道：吴队官，你出来。

吴兆麟在下面回答：不出来。

汪长林诧异：为啥你不出来？

吴兆麟答：我出来你会杀我。

汪长林更加困惑：我为啥要杀你？

吴兆麟：你为啥不杀我？

汪长林：为啥不杀……吴队官，你多余担心了，我们革命党人今夜起事，不是为了与队官们为难，而是要反清复明，光复汉家河山，吴队官你与我同为汉人同胞，岂有一个自相残杀之理？你出来吧，出来我保你没事。

听了汪长林的话，吴兆麟就跟身边的排长曹飞龙，黄楚楠商量：你们帮我分析，这个小汪说话，是真还是假？他会不会把咱们骗出去杀掉？

曹、黄二人连连摇头：我琢磨着这事不可能，这个小汪虽然是革命党，可对你老吴是向来非常景仰的，而且你老吴虽然官衔不大，可是名头在第八镇新军中，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且咱们和革命党人无怨无仇，他们真的没理由和咱们为难。

吴兆麟就说：要不，咱们就出去看看？

曹飞龙，黄楚楠站起身来，拖住吴兆麟：出来吧，都出来吧，我们一起去见小熊……不对，是去见熊总代表，有汪老总（新军称呼士兵，都称之为老总）保护，管保平安无事，是吧汪老总？

汪长林没口子的答应：那是那是。就带着这几个人回到了楚望台。

02.每个人都要服从我

楚望台上的义军，一看到吴兆麟，顿时欢呼起来。

吴兆麟并非是革命党，大家欢呼个什么劲呢？

这里有个原因，军队中的生活，向来是以长官为中心，士兵依附于长官而行事。此番跟随熊秉坤占领楚望台的，全都是普通士兵——前面解释过，军官中也不乏革命党人，只是因为他们不乐意听一个大头兵熊秉坤的吆喝，不肯出来，等于对今夜的行动弃权了。没有了长官，士兵们就失去了主心骨，再加上熊秉坤军事能力明显不足，发布的命令不靠谱，所以人心涣散，个个自危。此时突然见到军中能力最强的吴兆麟，仿佛于黑暗中看到了光明，情不自禁的唤呼起来。

看到吴兆麟，熊秉坤心里的“不自在”也是烟消云散，急忙上前，问道：吴队官，你愿意参加我们的革命吗？

吴兆麟终究是老成之人，当即摇头道：这事，我说了不算。

你啥意思？熊秉坤质问他。

吴兆麟道：老熊，你是当兵之人，我不信你看不出今夜情形之危险，你这边是一盘散沙，全无名目，只要旗兵那边一出动，你们就全都完了。虽然我有办法帮你们摆平旗兵，可有一个前提，你们必须要听我指挥。但三军行动，号令如一，军令如山啊。我的意思是说，只你们愿意接受我的指挥还不行，必须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服从我，这样大家才有指望。

熊秉坤搔了搔头，说道：那这样好了，我推举你为今夜的起义总指挥，现在我带你去巡示各个防地，问一问兄弟们的意见。

于是熊秉坤带着吴兆麟巡示各个防地，每到一处，看到党人们欢欣的样子，吴兆麟心中喜不自胜，故意大声问道：现在熊总代表推举我吴某人为起义总指挥，你们愿意不愿意？

士兵们齐声道：愿意！

吴兆麟摇头：只是愿意还不行，你们必须要听从我的号令。

士兵回答：服从吴总指挥号令。

吴兆麟这时候突然变了脸：军令如山，违律则斩，你们知否？

士兵们神色肃然，齐声道：诺！

吴兆麟长舒了一口气：现在，我发布命令。

03.熊十条与吴十条

吴兆麟发布的命令，也是十条。

明摆着，吴兆麟是故意的要在大家面前露一手，你大头兵熊秉坤居然敢弄出来个熊十条，我吴兆麟也有个吴十条，大家可以比较来看，到底是你们的熊十条管用，还是我的吴十条有效果。

吴十条命令如下：

一、前队排长伍正林带前队第一、第二两排，经津水闸向保安门正街搜索前进，攻督署前。

二、右队排长邝名功带右队第一、第二两排，经紫阳桥向王府口搜索前进，攻督署后。

三、马荣带兵一排，向宪兵队东南端进攻，黄楚楠带兵一排，向宪兵队西南端进攻，互取联络，即时将宪兵队扑灭之。

四、周占奎率兵两排，固守楚望台北端阵地。

五、徐少斌、郑廷钧、汪长林、杨金龙带兵两排，由徐少斌指挥，先夺取中和门，策应金兆龙迎接炮队。

六、张伟，任正亮，饶春堂等带兵一小队，由张伟指挥，由中和堂掩护炮队进城。

七、陈有辉带兵一班，往通湘门附近侦察。唐荣斌带兵一班，往中和门附近侦察。

八、楚望台附近交通，着罗炳顺、程定国、杨云开、刘定基、孙元胜等，分途彻底破坏。

九、其余为总预备队，由副总指挥熊秉坤（老熊降格，沦为副总指挥了）率领，在楚望台北端待命。

十、今夜口号改为“兴汉”。

临时总指挥吴兆麟发于楚望台军械库，八月十九日（农历）午后10时半。

有分教，革命党兵分十路，武昌城枪声四起。比较一下吴十条和熊十条，就会发现吴兆麟这家伙的军事才干，果然不是盖的，他一反熊秉坤被动挨打的保守布署，采取了主动四面出击。而且吴十条中，大量出现了军官的名字，这是熊十条中也没有。

不是说跟随熊秉坤来楚望台的，都是士兵们，那么这些军官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都是跟吴兆麟一块，从沟里钻出来的。

如果说，熊秉坤只是在士兵中略有威望的话，那么，吴兆麟就是个在军官中亨有极高威望的人。就连士兵都知道吴兆麟的军事才能非同一般，营中的军官们又何偿不知？

实际上，今夜的行动，许多军官是有心参加的，奈何他们即不可能听从熊秉坤的瞎指挥，也知道自己指挥不动熊秉坤。原本大家都认为今夜起事纯粹是瞎胡闹，绝无成功的可能。但吴兆麟一出，让军官们顿时改变了看法。既然吴兆麟肯出来，那么今夜的事情多半会成，那就赶紧跑出来。而且军官们向来服膺吴兆麟，愿意听从他的命令。

获得了这么一批极富军事能力的投机分子的参与，革命情形顿时逆转，霎时间由弱转强。东方欲晓，已经隐隐透出革命成功之希望。

成功在望，大家都来投机革命，这事或许可以理解。然则吴兆麟本非革命党人，又压根弄不清楚革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那么他又是出于什么原因，于关键时刻挺身而出，领导革命走向成功呢？

原因说透了，就两个字：

手痒。

04.干掉这个王八蛋

专业人士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一旦遇到能够发挥他们专业能力的时候，就会按捺不住，跃跃欲试，手心发痒且食指大动。

熊秉坤是一个专业型的革命家，一听说革命就激动不已。吴兆麟则是一个专业的军事家，一听说打仗就兴奋得全身颤抖。

当熊秉坤热血澎湃，四面奔走，八方联络，投入到革命的激情中时，吴兆麟则是蹲在小书桌旁，捧了军事专着死抠活琢磨。第八镇新军中，人人都知道吴兆麟军事能力强，人人都服膺他。可他的军事能力到底有多强，强到什么程度，这事不唯是别人不清楚，就连吴兆麟心里也没个谱。

实际上，吴兆麟徒然身怀绝技，在第八镇新军中却没有得到承认——瞧瞧他那低微的官衔，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队官。他学到手的是屠龙之技，空有一身本身，于和平的辰光却找不到用武之地。

实际上，最让吴兆麟心里上火的，是统制张彪。他和张彪两人要恰好构成了第八镇新军的两个极端——他是本领极大，但官职超小，而张彪则是本事超小，官职却是最高。这样一个鲜明的比对，如果说吴兆麟心里没有丝毫感觉的话，那除非他是木头人。

吴兆麟或许对革命没什么感觉，但他对统制张彪的感觉，一定是很强很强。这应当是毫无疑问的。

可是这种强烈的感觉，却只是一种令人难以启齿的羞辱而已。

他素负人望，有目共睹，都知道他的军事才干，除了老师黎元洪之外，不做第二人之想，官职却小到了连张彪的靴子边都碰不到的地步。

真是太不公平了。

然而这个大清帝国，就是这般的操蛋模样。有才有能的遭到羞辱与压制，没有本事的却青云之上，别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队官，就连他的老师黎元洪，也只能在张彪面前忍气吞声。

干掉张彪这个王八蛋！

午夜梦回，吴兆麟心中一定是一次次的这样叫喊过。

可叫喊只能压抑在心里，这种积愤越是压抑，就越是强烈，终于强烈到了失去控制。

强烈到了他并非是革命党人，却自报奋勇跑来投机革命，篡夺革命成果的程度。

他要让统制张彪看一看，我吴兆麟，和你张彪，谁才是真正的军事专家。

干掉张彪！

奶奶的，一定要干掉张彪。

站在楚望台上，居高临下，向武昌城中望去。

吴兆麟的一颗心霎时间沉了下去。

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事实上，他很有可能干不掉张彪，反而让张彪干掉。

不唯是他，连同今夜起事的所有革命党人，都会被张彪干掉。

05.命就是这么一个革法

站在楚望台上，吴兆麟所看到的是，现场只有熊秉坤带来的几十名党人，再加上跟随他跑出来的一伙军官，在这里煞介其事的吵吵闹闹，而楚望台下，武昌城中，第八镇新军的各标各营，却黑灯瞎火，悄无声息，不见丝毫动静。

各标营都在假装睡觉，只等天明之后，楚望台上这伙乌合之众，在饥饿与寒冷的袭扰之下，不战而自溃。

纵然是吴兆麟兵分十路，趁夜袭扰武昌城，但只要各标营没有反响，那么他的吴十条，就未必能比熊十条更管用。

吴兆麟知道麻烦了。

为了抢功服众，他甚至画蛇添足的连熊秉坤发布的口号都改过了，把同心协力改成了“兴汉”，可响应的只有他们这几个人，兴个屁汉啊。

人数太少，这个汉真的没法兴。

副总指挥熊秉坤！吴兆麟叫道。

熊秉坤跨着枪，耷拉着脑袋走了过来。后来回顾这段历史，他自述说：为了发挥全军攻击精神起见，我本人处于参赞和监视地位。

也就是说，事情走到这一步，往下这个命如何一个革法，他老熊实在是弄勿懂，只能交给吴兆麟来革了。而他老熊本人此后的工作，就是负责监督吴兆麟，看他怎么个革法。

就听吴兆麟命令道：现在你带领全体预备队，进入散兵壕内，向城中各标营猛烈开火。

熊秉坤呆了一呆，旋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对头，命就是这么一个革法。

既然你们不革命，那就革你们的命。

这就是革命的铁血法则。革命没有中间地带，要不和我们一起革命，要不让我们把你的命革了，这大半夜的不说快点出来革命，睡什么觉呢，再不出来革命，就把你们统统干掉。

枪响了，密集的子弹飞向城中兵营，原本是死寂一片的兵营中，霎时间全都炸了锅，明灭不定的灯火之中，发出了鬼哭狼嚎的叫声。

06.外边有人打我们

虽然党人们的起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但武昌各标营，各学校之中，更多的人并不知晓，对此懵懂。比如说在武昌陆军第三中学里，仍然是一派和平的景象，晚饭后学生仔们夹着书本，纷纷跑到教室里占座自习，压根不知道就在这里夜里，有着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打开书本，刚刚进入学习状态，教官突然来到，吩咐所有的学生立即回宿舍，提早睡觉，这时候才晚上9点10分，众学生嚣闹一番，小绵羊一样又挟着书本回宿舍了。

刷牙洗脚后，熄灯号响起，众学生忙不迭的脱了衣服，爬到冷硬的床板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梦乡，正自迷迷糊糊之际，黑暗之中突然枪声大作，众生衣服也顾不上穿，哇的一声，全都从床上跳了起来。

就听教官在门外吩咐道：躺下，都躺下，睡你们的觉……言未讫，又是一片枪声，这一次的着弹点明显偏低，有的子弹竟然打在了门窗上。

学生仔们吓得呆了：教官，教官，有人开枪打我们……

教官温和的道：不要管，只要你们躺在炕上别乱动，别到处乱跑，子弹就打不着你们。

可是学生仔们害怕啊：教官，外边开枪的人是谁啊，好端端的，他干吗要开枪打我们？

教官道：你们甭管外边的人是谁了，反正你们得小心点，别让人家打到。

话说到这里，枪声再起，子弹的着落点更低了，瞧这架势，外边开枪的人，明显是想找几个学生仔练练枪法，试试手气。众学生仔又惊又怕，不敢违抗教官之命爬起来，就躺在炕上拼了命的哇哇惨叫。

整个学校一片惨嚎声，宛如被沸水煮着的池塘青蛙。门外的教官大声的喝止，也不起作用。这时候临时紧急号声突然吹响，明摆着，学校已经被这惨叫声吓坏了。

学生仔们摸黑爬起来，跌跌撞撞争衣服抢裤子，混乱的场面热闹又刺激，乱过之后，众学生仔跟在教官屁股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逃到了打靶场。然后教官吩咐大家：你们都蹲下，就蹲在原地，千万不要站起来，只要不站起来，外边的子弹就打不着你们。

可是外边的人为什么要打我们啊？众学生仔们悲愤莫名，说什么也要弄清楚这个问题。

为什么……我哪知道为什么？教官语焉不详，就是不肯告诉学生们。

幸好这些学生仔里，也有许多小革命党人，就乘此机会向大家传递消息：外边打枪的，就是第八镇的革命党人，今夜他们已经起事了。之所以打我们，是督促我们和他们一道去打，如果我们不出去，估计他们不会跟咱们客气。

消息越传越逼真，越传越有鼻子有眼。不长时间，人人都知道外边打枪的是南湖炮队，如果大家再不起来响应，炮队可就不客气开炮了——实际上，外边打枪的就是熊秉坤老熊等人，南湖炮队始终是沉默不语，但炮队显然比熊秉坤更具威慑效果，这是毫无疑问的。

闻知外边打枪的是炮队，学生仔们骇得魂飞天外，齐声惨叫起来：教官，教官，我们只是蹲在这里也不管用啊，只要人家一发炮弹打来，大家就全都完了。

教官说：开炮？这不太可能吧？

学生仔急了：怎么就不可能，他们已经向我们打了枪，当然也会对我们开炮。

教官：你们不要急，也别吵成这样子。

学生仔们如何能不急，齐声大叫起来：教官，发子弹给我们吧，凭什么他们冲我们开枪开炮，我们却只能挨打？

教官道：子弹……咱们是学校，没有多少子弹的。你们总应该知道，以前你们打靶射击的时候，也没子弹，是让你们用嘴发出砰砰的声音，假装有子弹。

这时候学生仔们齐齐的高叫道：发子弹，发子弹，发子弹……

教官：真的没子弹可发……

学生仔：发子弹！发子弹！发子弹……

教官：没有子弹……

学生仔：发子弹，发子弹，没有子弹也要发……

教官：你看你们这些孩子，没有子弹怎么个发法？

学生仔：发子弹，发子弹，谁发给我们子弹我们就跟谁打！

这时候学校里的革命党人李抱冰站了出来：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你们要是信得过我李抱冰的话，我保证你们人人都有子弹。只要你们各队派代表跟我出去，找外边的革命党接洽，答应和他们一起干，他们肯定会发子弹给我们，也就不会向咱们开炮了。

霎时间学生仔们全都兴奋了起来，齐声嚷道：谁给谁我们发子弹，我们就跟谁干，教官，教官呢，教官哪里去了？

原来教官眼见情势失控，都趁黑悄悄溜走了。失去管束的学生仔们亢奋无比，便在操场上推举了李抱冰为总领队，派了一名代表出去，找革命党联络。告诉革命党说陆军第三中学的学生愿意跟革命党干，千万不要拿炮轰我们。

07.血腥大杀戮

楚望台上一声枪响，给湖北送来了革命和暴乱。原本是被各标营长官看管得死死的党人们，全都趁此机会冲了出来，星夜赶往楚望台，与熊秉坤会合。

黑夜中一团团，一簇簇，一队队，全都是摸黑往楚望台方向赶路的革命党。

先来的是第三十标的一百多名兄弟，紧接着，革命党中最孚人望的蔡济民，也带着一百多人赶来了——此后的革命党人，将把今夜革命成功的因由，归于蔡济民本人在场，但实际上，革命家蔡老兄，是被最不乐意革命的吴兆麟乱枪打出来的。

测绘学堂的学生，也来了一百多人。

起义军的人数，成百成百的直线飙升。

吴兆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知道，从现在起，起义才算是进入了正式阶段，而这就意味着：

残酷的杀戮与流血。

武昌城中，各学校都派出代表，去楚望台上领取子弹，陆军第三中学的徐启明，也在这些代表之中，据他描述一路所见：

……这年我才十八九岁，对革命向往已久，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但目睹第八镇起义兵士嗜杀旗人老弱妇孺，又不禁触目惊心。我亲眼看到一个老者从屋里被拖出来，一个兵士一刀刺过去。不少旗人住在楚望台旁边，死尸很多，水沟里都是血。我们过去说：不好杀小孩子。那些兵士说：那是旗人。我们说：革命不能随便杀人。他们只回答：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可见这种以民族仇恨为号招的口号已深入一般汉人之心，一旦起事，愤而报复……

旗人老幼遭屠，这事要怪满清落后的兵制。虽然满清在荣禄铁良等人的坚持下，不惜血本打造新军。但又因为害怕新军起事，就调旗兵镇守新军，而这些旗兵，却仍然沿用的是旧时的老体制，就连营房的布置，都是以家庭为单位，旗兵们调防之后拖家携眷，老老少少全都住在兵营里，就连孩子都是出生在兵营里。

满清的旗兵，是享受国家特殊津贴的利益阶层，男人当了旗兵，不止是领自己一份粮，自己领到的叫男粮，老婆也要领一份，称女粮，孩子还有一份……这些特殊利益阶层，说起来也不过是下层的普通民众，可是革命风潮起处，旗兵首当其冲，沦为了头一桩祭品。

旗兵手里有枪有炮，可是他们的女人孩子，却是赤手空拳，尤其是那些老弱妇孺，更成为革命的重点清除目标。

老幼妇孺杀光了，接着要杀的，就是四散而逃的旗兵。

要尽杀旗人，首先必须要攻下督署，那里是第三十标旗兵的大本营。就在吴兆麟排兵布将的时候，山下一个坏消息传来：

右路军邝名功，蔡济民合攻督署失利，已经退回津水闸布防待命。

听到这个消息，吴兆麟怒不可竭，立即下令：邝功名阵前失机，按律当斩。

取其头颅来见。

吴兆麟终究是个明白人，邝功名、蔡济民双双失利，他只下令杀军官邝功名，却不敢杀党人蔡济民，说到底，革命党真的不好惹啊。

08.暗夜黑枪糊涂仗

事实上，武昌首义之夜战，吴兆麟不唯是不敢杀蔡济民，连邝功名最终也“经同人缓颊得免”，意思是说，三军将士一起替邝功名求情，所以吴兆麟也就就坡下驴，权且寄邝功名的头颅在他的脖子上。说到底，吴兆麟也不是跟老邝有什么血海深仇，非要杀他不可，只不过兵行如火，律令如山，战事进展到这一步，每个人做事都已经由不得自己。

而邝功名、蔡济民攻打督署失利，也是事出有因，低估了督署的防范之严密。当时邝功名，蔡济民率众攻取督署后院，而督署为了自身的安全，早已调了兵力，埋伏于都司巷。邝功名，蔡济民二人不知，仍然是按了原来的布署，先派几名兵士在前面侦察前进，大队人马尾随其后，不提防转过都司巷，就遭受到了前方猛烈的机关枪扫射。

在当时，机关枪是比火炮更吓人的武器，机关枪扫射起来，子弹密集如雨不说，还不象火炮那样运作不灵便。再加上夜黑无法视物，前方机关枪一突突，邝功名蔡济名二人，根本就无法前进一步。

不能前进，那就后退好了。

可临战这种事，一旦不能前进，往往是连后退都不可得。邝功名和蔡济民只顾后退，心神错乱，竟然失察于防范，两支小部队堪堪退到恤孤巷时，巷中突然枪声大起，弹雨横飞，当场将两支小部队切断，不知道有多少人当场战死，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平安逃回，就连设伏于恤孤巷的敌人是谁，都没有弄清楚过。

总之，暗夜黑枪，打的就是糊涂仗。

眼见得两军失利，吴兆麟不慌不忙，下达了一道吓人的命令：

火攻！

烧街！

此令一下，霎时间从王府口到都司巷，从水陆街进大龙巷至小菜场，从保安门正街至望山门正街到东辕门，三路同时火起。熊熊的烈焰，将个可怜巴巴的督署衙门笼罩在黑烟之中。

三路熊熊大火，向着督署席卷而来，当时总督瑞瀓惊呆了，心说这革命党人也太凶了，你打不过就快点投降吗，投降了还不误明天早晨开饭，你说大半夜的你放什么火呢，还让不让人家消停了？

就是不让你消停！

此时起义军这边，又来了强援，吴兆麟摩拳擦掌，发誓一定要拿下督署。

09.横竖只是听个响

熊秉坤的脑子里，有一个严重的炮队情节。

因为按照共进会与文学社最早发布的作战计划，是由南湖炮队首先发难，然后四面开炮，八面开花，督促各标营响应。可没想到南湖炮队始终是悄无声息，逼得熊秉坤他老人家赤膊上阵，以痰盂马桶大阵杀出兵营，率先赶到了楚望台。但南湖炮队始终未响炮，这事让熊秉坤耿耿于怀。

所以熊秉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党人金兆龙，带人出城去接应南湖炮队。

话说金兆龙率人来到了城门下，发现城门紧闭，一只长一尺，重达三斤的巨大铁锁，将城门牢牢的封住。再看四周，守城的兵士却一个也无，全都是不想卷入这场没名目的战火之中，早早逃之夭夭了。

于是金兆龙用双手扣住大锁，用力往怀中一带，就听哗啦啦一声，那坚俞金石的大铁锁，竟然让金兆龙掰成了几块，这怪事连金兆龙自己都吓了一跳。

城门开了，金兆龙率众出城。却不想统制张彪虽然军事能力差差，但人家好歹当了多年的领导，而且他又知道党人起事的全部计划，早就料定起事者会出城联络南湖炮队，所以早早的打电话，通知第三十二标标统孙国安，命他事先派人在路上堵截。

孙国安接到电话之后，一个立正，报告首长，保证完成任务。摞下电话后，一琢磨，这大半夜的，兄弟们都已经睡下了，派谁去呢？派谁去谁有意见。有了，就派队官楚英去好了。

难道楚英就没有意见了吗？

他不能有意见，因为他是旗人，人家革命党反清复明，要杀的就是旗人。所以这事派楚英最合适不过的了。

于是大半夜的，楚英只好揉着惺惺睡眼，带着两队兄弟于要道上布置，可是他心中也上火啊。你说这大半夜的，不说上炕睡觉，却跑来这荒山野岭来堵革命党。凭什么别人都躺在舒服的被窝里呼呼大睡，让我来遭这罪啊？噢，就因为我是旗人？我是旗人怎么了？这武昌城里的旗人又不止我一个，凭什么让我来啊？

再说这革命党精神头也大，半夜里不睡觉还要革命，感情是部队里过的日子太舒服了……正想着，前方金兆龙的小分队已经出现，双方喊话：喂，干啥的？你是干啥的？管我是干啥的，你先说你是干啥的？你不说你是干啥的，我就不说我是干啥的……短促的喊话过后，双方就交上了火。打了一会儿，士兵报告：报告队官，咱们打不过人家。

为啥打不过？楚英心里上火，就问道。

士兵回答：咱们人多，他们人少，真的打不过……

咱们人多还打不过他们人少的？质疑了一句，楚英终于醒过神来了：是打不过，是真的打不过。自己这边虽然人多，但每人只不过几粒子弹，而人家那边虽然人少，子弹却是打不完的打……感情这革命党是扛着军械库赶夜路吗？

打不过怎么办？为国捐躯？

少扯蛋，既然打不过，那就回去睡觉，上面的命令是吩咐他们拦截歹人，可没说来的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人家那么多的子弹，绝不是自己能够惹得起的，快点回去吧，等明天交差，就说……就说自己已经将匪徒击溃，然后才收兵回去休息的。

于是楚英不再理睬金兆龙，率自己的小队回营睡觉去了。金兆龙这边，则是意气风发的继续前进。

行至南湖阅兵亭，遭遇到马队的巡哨。这支马队，当然也是张彪派来的，担心只有一路人马，拦戴不住党人，所以张彪这边又安排了一路。

双方喊话：别闹了，大半夜的你闹什么闹，快点回营睡觉……然后是激烈交火。金兆龙这边发挥子弹充足的优势，拼命射击个不停，马队兄弟们没有子弹，只能是悻悻退走。

抵达炮队第八标后门。

金兆龙开枪，喝令炮队兄弟速速开门，开炮革命。炮标的党人借机闹将起来，长官们无技可施，也象其它各标一样，翻墙钻厕的躲了起来，由是炮标被革命党控制，迎接金兆龙入内，胜利会师之后，商量行动方案。

金兆龙传达熊秉坤的意见，炮标兄弟要快快拖着大炮奔楚望台，上山，居高临下将炮口对准武昌城，则大事定矣。

可是炮标兄弟却连连摇头，那大炮，都是熟钢生铁铸成，好重好重，死沉死沉，白天行军马拉人拖，尚且走不了几步，这大半夜的……难，太难办到了。

金兆龙大急，把熊秉坤的话重复出来：……城内同志盼炮队进城，如大旱之望云霓……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炮标兄弟若然不能将大炮拖上山，俯瞰武昌城，只怕众家兄弟就全都完蛋了。

有这么严重吗？

比这更严重！义军兄弟糜集楚望台，是孤注一掷，舍家撇业，没有后勤，没有后援的。也就是说，起事的兄弟缺乏足够的后劲，如果今夜不能彻底的控制局面，等到明天早晨水米断绝，义军就会不战自溃。

所以炮标兄弟一定要想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拖炮入城。

炮标的兄弟们商议过后，决定先弄三门轻便小炮，由金兆龙等护送入城，横竖大家只是要听个炮响，这事还不难办。

10.天黑时解决问题

楚望台上，炮声响起，霎时间时局大变。

熊秉坤描述当时的情形，说：即武昌完全独立亦由此隆隆之炮声有以促成之也……

炮声将武昌诸军推入到了一个别无选择的路口，若然是哪个标营没有人出来响应，必然是炮标攻击的重点目标，大半夜的，谁乐意让人家拿炮轰？

由是第二十九标第三营的人跑来了，第三十标第二营，第三营的人全都跑来了，黎元洪所属的第二十一混成协所属炮、工、辎各营队纷纷赶到。吴兆麟大喜，先命令第二十一混成协所属的炮、工、辎各营占领蛇山阵地，与楚望台互成猗角。复命令南湖炮标的人速速返回，将所有的火炮全部拖来。大炮这玩艺儿，真是太管用了。

接下来的任务，是先攻下督署，后尽杀旗兵。

吴兆麟说：今夜如不将敌击溃，一待天明，吾辈必为所虏也。

吴兆麟的话，意思说得非常明白：别看现在革命形势一片大好，可实际上大家都是怕你拿炮打他，所以跑来凑个热闹，等到天明，革命队伍就会迅速分化，楚望台上的义军，到时候只怕会有九成反水，将那不足一成的革命党逮住。

所以一定要在天亮前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法呢？

吴兆麟第二次发布命令：

一、熊秉坤带后队全队，经津水闸、保安门正街攻督署前，伍正林带前队全队协助熊秉坤沿保安门城墙向望山门前进，惟须派兵一棚为两线中间联络。

二、黄楚楠带左队全队，经王府口小都司巷攻督署后，以姚金镛带二十九标第三营右队在后跟进为黄楚楠之预备队。

三、陈国桢拨过山炮两门，在保安门城上布置放列，向督署开炮射击。

四、曹飞龙带右队士兵一排，掩护保安门炮队。

五、方兴以测绘学生百余名为总预备队，并巩固楚望台及军械所防务。

总指挥吴兆麟发于军械所，二十日（农历）午前2点钟。

比较吴兆麟发布的两道命令，后面这一道，参与行动的组织单位，明显的扩增了，由第一道命令上的“小队”扩张到了现在的全队，单只是预备队人数就已经超过了发布第一道命令时的全部人数，吴兆麟这边，颇有点财大气粗的意思。

这一道命令，带来了三个直接性后果：

第一个后果，就是总督瑞瀓招架不住吴兆麟接二连三的狂攻猛打，生气了，就说：全家人你们都过来，过来过来，那什么，跟你们说个事，外边这些不懂事的毛孩子开枪放炮，吵吵闹闹，太烦人了，咱们不跟他们计较，收拾一下家里的金银细软，咱们全家去楚豫号兵舰上渡假去。

这时候楚望台上的炮火，向着督署没头没脑的狂轰，督署外边是杀喊连天的党人，从各个不同方向发起进攻，最要命的是还有三路烧街的大火，烈焰熊熊向督署席卷而来。总督瑞瀓淡定自若，吩咐卫队凿开后墙，带着家人并亲信铁忠，果青阿逃之夭夭了。

吴兆麟这道命令的第二个后果，就是第三十标的旗兵兄弟们，统统被杀了个净光。

11.古城冤灵

第三十标的旗兵兄弟遭受劫难，于辛亥革命中被杀得净光光，那真是没得法子的事情。

党人起事之初，就先动手将居住在楚望台附近的旗兵家属老幼，宰杀了个溜洁干净。对些杀人狂来说，已经把人家的父母妻儿杀了，下一步当然是要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有关革命党人对旗兵的血屠，当年的新军第八镇第三十一标二营后队正兵万业才，曾有过简略的叙述：

……在当时，革命党人并没有优待俘虏，缴枪不杀的政策。只要捉到旗兵，不是就地杀掉，就是送到军政府枪毙，很少幸存下来的。有的旗兵被捉后，至死不讲话，越是不讲话反而证明是旗兵。有的学湖北腔应付盘查，企图蒙混过关，革命党人想出一个巧妙的法子，凡是出入城门者，都要念六百六十六后，方能进出。六百六十六的湖北语音为陆白陆司陆，不是武汉土生土长的人是不容易学得一模一样的。这样，旗兵就无法混出城去。直到首义成功三天后，军政府下了命令，捕杀才停止……

万业才老人的叙述，透露给我们一个明确的信息：党人于城中的捕杀，并非仅限于旗人，而是师出无名的滥杀。

原来三十标的旗兵，多半是从东北三省调来的，而党人单只凭东北口音来辨识，这必然会枉杀许多来自于东北甚至于其它地区的人。事实上，除了武汉本土的人能够熟练的念出“陆白陆司陆”这种腔调之外，其它地区的来人，都不可能念得出来，所以他们唯有被杀害一途。

万业才老人解释说：

……或许有人用现代的眼光来责备当年的革命党人，不分青红皂白乱杀人。这主要是由于汉兵和广大群众，长期受尽清朝封建统治的残酷压迫和歧视，积恨太深。加以首义之时，举事仓促，并无完善的组织领导。被杀的旗兵，只不过成了封建统治者的殡葬品和替罪羊而已。对此，革命党人是无历史责任的……

在这里，万业才老人说革命党起事时“并无完善的组织领导”，算是说到了点子上，实际上起义军的指挥系统已然被清廷摧毁，孙武被炸伤住院，蒋翊武逃之夭夭，如果不是熊秉坤逮到个吴兆麟做起义总指挥的话，此次起义的结果，殊难预料。

当时吴兆麟命令楚望台并蛇山上的炮标，只管把大炮对准三十标的旗兵猛轰，只炸得旗兵鬼哭狼嚎，四处逃窜，许多旗兵光着脚板，穿着短裤，逃入到了长湖芦苇丛中藏身。但是起事者纷纷持枪追杀而至，沿长湖搜索，或是向着密集的芦苇丛中开枪射击，躲藏在里边的人被迫爬出来，起事者厉声喝问，只要听到对方的口音不对，立即开枪射杀。

也有的学生们不敢开枪杀人，就将这些捉获的旗兵押送到楚望台，所以当时楚望台上枪声不断，都是将这些俘虏枪决的声音。

惨烈的杀戮中，忽然有一个人来到了楚望台，却是第二十混成协协统黎元洪的勤务兵，叫柳国祥，他对吴兆麟说了句：黎统领命令，决早5时到楚望台。说完这句话，柳国祥扭头就走。这情形引起了熊秉坤的疑心，当即将柳国祥逮住，详细审问。

熊秉坤喝问柳国祥：黎元洪要来，是来投降我们革命军，还是要带兵来和我们作战？

柳国祥摇头：黎元统就让我来传达这道命令，别的事我不清楚。

熊秉坤道：那你马上回去，问清楚了再回来告诉我们。

柳国祥走了，但吴兆麟的军事权力，也受到了限制。他现在只能指挥动工程营第八营，也就是熊秉坤本人的部队，其余的部队，却全都自行其是，各自为战——实际上是都躲在一边观战，不管谁赢，他们最后都会跟谁走。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都统张彪，带着一支军队斜刺里杀出。

张彪，他总算是来了。

第五章 毁灭帝国的人

01.逼人革命

张彪率军突出，就是吴兆麟所发布的命令引出的第三个结果了。

最初他按兵不动，倒不是他怕了革命党，他的能力再弱，毕竟是统兵多年，治军的经验是非常之丰富。之所以迟迟不动，有两个原因，一是他希望各标营能约束好自己的士兵，只要各标营不动，起事之人就闹不出个名堂来，只等着天亮之后，派几个侦探就能够将党人捉拿归案。二来，张彪担心总督瑞瀓的安全，不敢稍离，直到瑞瀓率家小凿墙而走，张彪这才没有了后顾之忧，放开手脚出来收拾局面。

张彪出马，带领了机关枪暨辎重营两队，并武装消防队员数十名，占据了望山门城墙。

终究是镇守武昌多年的老将，张彪一出马，果然不是盖的。要知道武昌军人，多年来已经形成了对他的忌禅、恐惧与服从心里，此时突然见到他现身，端坐于城墙之上，身后是一面硕大的白旗，上书：

本统领带兵不严，致尔等叛变。汝等均有身家，父母妻子倚闾在望，汝等宜早反省，归队回营，决不究既往，若仍冥顽不灵，则水陆大兵一到，定即诛灭九族，玉石俱焚，莫谓本统制言之不预也！

字如碗口，墨迹未干，随风展现，触目惊心！

张彪出现的地方也有点怪异，让党人们意想不到。当时党人的先头部队已经攻过了望山门，越过了一家酱园门口，距离督署东辕门不过百余米，只要再来一次冲锋，就可以攻入督署。党人正自摩拳擦掌，打谱毕其功于一役，不提防张彪突然从后面冒了出来，一下子将党人的攻势切断。

当时起义军诸人看到张彪，登时目瞪口呆，突然有人大叫一声，掉头就走，霎时间人如潮落，整个进攻阵势哗的一声，彻底崩溃了。

纵然是喝断长扳坡的张飞张翼德，也未必有如今张彪的威风。

张彪现身，竟惊得起义军全线崩溃，细究起来也属正常之事。要知道，目前的义军，是在炮口下被迫起义的，成份非常之复杂，虽然年轻的学生们醉心革命，但学生心智尚不成熟，一旦见到“老领导”，就如同干坏事时的孩子遇到大人，本能的产生退缩心理。而义军中老成之人，参加起义原本是心不甘情不愿，只不过看到义军有获胜的希望，这才跑来捞一瓢羹，此时突然见到张彪一身戎装，不怒而威，心里顿生畏惧之感，丢枪弃甲掉头而逃，于他们而言实属情理之中事耳。

义军全面溃逃，却把个伍正林坑惨了。

伍正林，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前队排长，为啥偏偏就他被坑惨了呢？

想一想吴兆麟发布的第二道命令，第一条是什么？

一、熊秉坤带后队全队，经津水闸、保安门正街攻督署前，伍正林带前队全队协助熊秉坤沿保安门城墙向望山门前进，惟须派兵一棚为两线中间联络。

看清楚了没有？前队队长伍正林的防区，恰好跟张彪出来的地点重合了，都是在望山门。

别人都可以跑，就伍正林没地方跑——直接就被张彪堵住了。

瞧瞧这张彪干的好事，你说他堵住伍正林干什么？跑都不让人家跑，这是不逼着人家继续革命吗。

伍正林欲逃无路，只能是硬着头皮，将革命进行到底。

02.最歹毒的发明

冲啊！

张彪甫一现身，其所辖统的武装消防队，就举着明亮的斧子冲了上来。都是龙精虎猛的壮小伙子，一顿饭只吃半饱也要两屉肉包子，打起架来更是不含糊，只一个小小的冲锋，就突破了伍正林部的防线。

逃命啊……伍正林部下的小兵士们掉头欲逃，这一回头可了不得，只听后面枪声起处，数名士兵栽倒在地。

是谁在背后开的枪？

是督战队！

督战队又是怎么个回事？

说起这督战队来，足以给那些缺心眼的战争狂上一堂军事课。如果我们留意军事战史的话，就会发现，举凡是小规模交火，双方都只不过是象征性的对射几番，如果有哪一方执意不退，另一方就会做出让步。

比如说党人金兆龙迎请南湖炮标，沿途就遭遇到两次拦截，可对方都只是象征性的拦一下，就退走了，而且事后也不见大队人马追上来，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只有身在战场上的人才知道，战争这玩艺，是天底下顶顶残酷的游戏，冷兵器时代倒还罢了，唯这火器是人世间最歹毒的发明，一旦被子弹击中，轻者伤残，重者毙命，而且这种伤害是无法修复，不可逆转的。不管你所参加的战争有什么价值，但只要你中了枪弹，这战争的价值你就再也享受不到了。

火器时代的战争结果，注定了与死者无关。既然战场上的死亡率如此之高，那么人类求生的本能，就让士兵临战时先求自保——这天底下最安全的自保方式，就是在战争打起来的时候掉头先跑，最好能够逃得比子弹还要快，这才是战场上广大士兵的心声——如果，这个说法全无道理的话，那么就不会出现督战队这么一个怪胎。

督战队督战队，顾名思义，也是一支强有力的战斗部队，只不过这支部队不上战场，而是在参战部队的后面，用最犀利的火枪，瞄准自家兄弟的后心，徜若有谁在交火时突然掉头想逃，OK，那就不客气的立即给你一枪。

也就是说，督战队，是专门负责干掉自己队伍中胆小兵士的武装。这支部队既然专门挑着自己的战友下手，所使用的武器，必然是最犀利的，免得到时候督战不成，反被自己的参战部队哗啦啦给消灭了。

此时，在前队排长伍正林的屁股后面，就有这么一支督战部队，督队的名字叫阙龙之。阙龙之见伍正林的队伍被张彪的武装消防人员突破，士兵们掉头欲逃，当即开枪，将逃跑的士兵干掉，以恐吓其余的士兵上前拼命。

往后逃，铁定是被督战队干掉，往前冲，或许还会死中求活。这就是现代战争的残酷了。这残酷的意义就在于，你既然上了战场，多半已经被视为死人了，反正是你敢不死在敌方的枪口下，就难免督战队的兄弟拿你练准头。

伍正林部的士兵后逃无路，被迫回过头来，和武装消防人员拼了老命。消防队发现这些家伙真的玩命了，急忙退下，研究了一下伍正林部的打法，发现对方士兵革命到底的力量，源自于后方的一支督战队。

于是消防队员们商议了一下，改变了战术，再组织了一轮冲锋，仍然是轻而易举的突了伍正林部的防线，然后几个消防队员同时举枪，瞄准督队阙龙之，砰砰砰乱枪狂射，当场打得阙龙之手脚炸开，浴血满身，已然是受了重伤，没办法再干掉逃走的自家兄弟了。

众士兵见有路可逃，齐声呐喊，向着四面八方落荒而走。

伍正林部被击溃，下一个目标，就是义军设置在保安门城上的那两口重炮了。

张彪下令：与吾夺下那两门炮。

武装消防并辎重机关枪队发一声喊，向着保安门城上冲了过去。

03.老子死给你们看

保安门城上的那两门炮，是由炮标陈国桢带领，任务是将炮口对准督署，向衙门里猛轰。但由于这两门炮摆放的地点不对头，开炮时的准头明显出了问题，炮弹出膛后并没有落在督署的院子里，而是忽前忽后，打得督署附近的民居墙倒屋塌，泥坯砖瓦狂飞。

对老百姓们来说，挨上几炮只不过是小意思了，吴兆麟下令烧街，此时三路大火正向着督署方向漫延，老百姓们早已经携儿带女，呼天抢地的四下里逃命去了。

虽然这两门炮没有轰到督署，但仍然是一个强烈的威胁，也正因为此，张彪首先下令夺炮。

按吴兆麟发布的第二道命令，这两门炮之前，还有排长曹飞龙，带了一个排的人马在守护。但战事初起，老曹明显不给力，没听说他有什么英勇的举动，这两门炮就被张彪的人轻松夺下了。

再说这个曹飞龙，他是和吴兆麟一起躲在楚望台下的战壕里，被党人发现后，才投机革命的。这样的背景，注定了他缺少与老领导张彪决死一战的理由，最大的可能是他早已逃之夭夭了。

重炮被夺，战线崩溃，义军这边迅速的转入颓势，明显已经撑不住了。

这时候前队排长伍正林急了，他大喊大叫，呼吁大家打起精神，立即组织反攻。不想众人却纷纷劝道：老伍，你别闹了，这都闹了一晚上了，还没闹够吗？没看都统那边的告示吗，上面说得明白，只要咱们现在回营归队，就既往不咎，你跟我们一块回去吧。

伍正林大急：进则生，退则死，我们流了多少血，才终于走到这一步，徜若回营，只怕前功尽弃，再无生机。

无生机也没办法，众人摇头：不信老伍你看不出来，都统那边带的是最厉害的机枪队，我们手下这么几个人，还不够人家扫射一圈的呢，依我说你快算了吧。

不能算！伍正林急了，拨出刀来，横在自己的颈子上：你们要是不依我，立即组织反攻的话，我就死给你们看。

真的假的？众人全都摇头：老伍你别开玩笑了。

当然是真的！伍正林怒不可竭，猛一用力，就要自刎，幸好被他两名手下急忙抱住了：伍排长且慢，千万别寻短见，此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计个屁议啊！伍正林放声大哭：革命功败垂成，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九泉之下有什么脸面见那些死难兄弟啊。

在场诸人看得连连摇头：你看这个老伍，有什么话你慢慢说吗，抹什么脖子呢？总之老伍，你就算是抹了脖子，也绝无可能进行反攻的了，张统制那边的火力，太强大了，我们根本就不堪一击。

伍正林终于彻底死了心：搁你们这么说，难道我们只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不成？

这时候熊秉坤走过来，说道：我们还有机会。

最后一线机会。

04.谁说领导能力差

这最后的机会，就是攻下督署。

张彪夺炮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义军攻打督署。拿不下督署，就意味着湖北的行政机关仍然在运行中，城中的各标营就仍然处于观望之中。只要战事稍有反复，旧有的秩序就会恢复——届时党人就为沦为匪类贼寇，任人捉拿扭送，而这就意味着革命党的彻底失败——除非义军拿下督署，彻底摧毁湖北行政机关，届时革命党人才会有生机。

熊秉坤说：所以我们要组织敢死队，拼力一搏，只到拿下督署为止。

立即组织敢死党人40名，计有伍正林，马明熙，彭纪麟，徐少孺，陈振武，饶春堂，林振邦，陈连魁，胡效骞，徐少斌，杨正全，张得发，孙松轩在前，每人各带了引火之物，只要冲入督署之内，就立即放火。

熊秉坤殿后。另派了杜武库，杨选青，夏一青等人扼守保安门城上，实际上是吸引张彪的注意力，让他们发现不了地面上还有支敢死队正偷偷摸摸的前进。

当熊秉坤的敢死队紧贴城墙根，蹑手蹑脚的往督署方向走的时候，统制张彪的军事能力，终于全面而完整的暴露在众人的眼下：

张彪的能力，确实是弱了一点点。

张彪错就错在不该夺那两门炮上。

分析当时的战局：双方争逐的是督署，熊秉坤负责攻，张彪负责守，虽然战场上枪炮震耳，但实际上打的却是一场宣传战，一场心理战。双方都在试图争取那些谁赢，他们就帮谁的中间力量。如果熊秉坤攻入督署，造成一种义军全胜的错觉，势力最强大的观望者就会站到熊秉坤这边。而如果张彪守住督署，就会造成一种守方力量强大的影响，中间力量就会迅速的站过去，参与对革命党的剿杀。

所以，保安门城上的那两门炮，对革命党来说价值非凡，只要这两门炮还在轰响，甭管炮弹落在什么地方，都会形成一种威慑效果。

可这两门炮，对张彪来说却是一点价值也没有。

难道张彪还能学着革命党，也朝四面八方乱开炮不成？

张彪不能乱开炮，他是既定秩序的维护者。他不仅不能开炮，还要分出武装力量，去保护这两门炮，保护国家的财产不受损失。

这样一来，张彪夺下炮之后，反倒消耗了自己的力量——事实上，张彪最正确的做法是，夺下这两门炮后，立即将炮炸毁，然后集中优势力量，对督署附近的党人进行彻底的剿杀，就以他当时的力量而言，是很容易做到这一点的。

可是张彪犯了傻，夺下炮之后非但没有炸毁，反而围绕着这两门炮，与前来夺炮的义军兴奋的对杀起来。

但张彪这样做，或许也有他的道理。

当敢死队紧贴墙根，逼近东辕门的时候，防守在东辕门的清兵开始后撤，一直撤到了西辕门。

敢死队兴奋不已，亢奋莫名，各自扛着煤油桶，直冲入督署的大门。

正要放火，这时候督署大堂之内，突然响起了激烈的机枪声，密如骤雨的枪弹扫射下，数名敢死队员当场栽倒殒命。

原本是退到西辕门的敌兵，这时候突然绕回到大门前，乱枪齐发，将敢死队牢牢的封锁在院内。

谁说张彪的军事能力差？

05.除非是出现奇迹

当敌兵从西辕门绕回到大门，将冲入其内的敢死队封锁之时，却不慎将熊秉坤漏在了外边。

如果西辕门的伏兵将熊秉坤也彻底抄在里边的话，那么党人的督署之战，就算是彻底完蛋了。一旦革命党精英尽为埋伏在督署大堂里的机关枪扫射殆尽，张彪就取得了全胜。

但熊秉坤早就防着张彪的这一手，这支敢死队是他组织的，而他本人，实际上是起到了督战队的作用，让敢死队在前面冲，他与敢死队隔开一定的距离，另带人尾随其后，目的就是为了在有人抄敢死队的后路之时，他再在后面抄对方的后路。

当熊秉坤发现西辕门的敌兵绕了回来之后，就命令手下士兵全部散开，各自为战，只管从背后对敌兵乱打一气。

他有把握从外包围圈上将敌兵统统消灭，却不敢再对督署院内的敢死队抱有什么希望。

在敌方的机关枪疯狂扫射之下，还指望这支敢死队能够起到作用，除非是出现奇迹。

然而奇迹还是发生了，督署院内，突然升起了冲天的火光。

这烈火将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面对机关枪的扫射从容纵火，敢死队们是如何做到的？

实现这个奇迹的，是工程营的党人纪鸿均。早在敢死队集结时，纪鸿均就没有带枪，而是挟了两只装满了煤油的铁桶，跟着队伍低头向前猛冲。冲入督署院内，机关枪突然扫射，敢死队们立即伏地卧倒，躲避枪弹。唯纪鸿均却不躲不闪，而是动作迅猛的将油桶打开，立即点火。当烈火腾空而起的时候，他本人也在机关枪扫射之下，殒命牺牲。

督署大火一起，张彪就彻底傻了眼。

这时候张彪看看督署冲天的火光，再看看自己死抱住不放的那两门炮，心里一定在狠狠的骂自己：你说我守着这两门烂炮干什么？我应该盯紧了督署的前门后院，乱党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只要坚持极短的时候，乱党们就会因为肚皮饿，溃散开来到处找食吃。那时候我再进入督署发布命令，命人四处捉拿乱党。可是现在……现在反倒是我们的人饿得两眼发蓝，无奈何，我先带着大家找个地方食饭去。

气急败坏的张彪率辎重营、消防队顺着城墙出发。督署大火，导致了这支战斗力最强悍的军队丧失了目标，走到文昌门，张彪率众登船渡江，去刘家庙火车站食饭去了。

武昌城，至此终于被革命党完全控制。

熊秉坤精神抖擞，率众杀入督署，此时门房又被党人纵火，守兵已经是全无战心，大部分向四处乱窜，少部分举枪投降。

至此大局乃定。

06.不过是个农民工

武昌城中，党人结伙，乱兵四窜，到处都是凌乱的枪声。革命党的第一个目的已经圆满达成——摧毁这座古城的既有秩序与规则。

秩序的丧失，带来的是人们心理的极度恐慌。

当少不更事的学生仔荷枪实弹，四处搜杀旗兵的时候，年纪老成的军人却已经扔掉枪枝，结伙逃出武昌城——乱地不可居，危地不可留，徜若朝廷大军赶到，说不定会搞出来个屠城，所以老成的人能逃的则逃，能走的则走，实在逃不脱的，也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第八镇新军全面溃散，士兵逃之夭夭，结伴持枪而行的党人，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主宰。

到了这一步，吴兆麟的历史使命就已经完成。

说到底，事业的大小取决于人的能力。熊秉坤能够毁掉一个平静的夜晚，但他没有能力毁掉古城的安宁。吴兆麟能够毁掉古城武昌的秩序，但是他没有能力毁灭帝国。

帝国仍在，强大无敌。除非能够找到一个毁灭帝国的人，否则的话，最多不过三五时日，帝国的力量就会施加于这座古城，重力击下，党人必成齑粉。

有谁能够找到这个人，能够驭熟就轻，操纵着这台由张之洞精心打造的战争机器，摧毁强大的帝国？

必须要找到这个人，而且要快。

留给党人的时间，极短极短，稍纵即逝。

可是他究竟在哪里？

巡查汤启发，程定国，马劳三人一边搜索旗兵，一边清除乘乱打劫的盗匪，突然看到一个伙夫，挑着三只皮箱匆匆赶路，三人立即将其拦下，喝问道：你是不是小偷？趁乱偷了人家的东西？

那挑夫辨道：老总别吓我，这是我自己家的东西。

程定国冷笑：看你衣着打扮，最多不过是个农民工，那买得起这么值钱的皮箱？你说这皮箱是你的，那我问你，箱子里边装的东西是什么？

箱子里边……我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挑夫语塞。

果然是小偷！程定国大怒：小偷最可恨了，我们流血革命，你们却趁乱打劫偷盗，让人家骂我们革命党……把这家伙立即枪决！

别别别……挑夫慌了神：这箱子实际上是我家主人的，我替主人搬送回去，所以说这箱子是我的也不为错，但我确实不知道主人在里边装了些什么。

那你家主人是谁？程定国喝问。

这个……挑夫摇头：主人不让我说……

说不出来主人是谁，就是小偷！程定国端起枪来：立即枪决！

挑夫急了：别开枪……我说，我说，我家主人是黎元洪……

黎元洪？霎时间众人眼睛一亮：终于找到他了。

07.他到底杀了谁？

却说那黎元洪，那一夜正在家中酣睡，突然电话响了，有人报说工程营发生了兵变。黎元洪笑道：孩子们年轻，喜欢闹事，闹吧闹吧，等他们闹累了，就消停了。放下电话，继续睡觉。

不长时间，电话铃又响了，这次是报说黎元洪所统辖的第二十一混成协直属工、辎各队及炮队全都反了。听了这个消息，黎元洪不敢睡了，爬下床来，穿好衣服，命人召集第四十一标还留在营里的全体官佐于会议厅。将佐们全都来了，眼巴巴的等着黎元洪发话，可是老黎只是慢条斯理的饮茶，一句话也不说。

黎元洪的目的，只是借有秩序的集合，防范突然事件。

将佐们正在呆坐，突然外边人声喧哗，就见卫队扭送进一个人来。

此人，乃工程营饲养兵周荣棠，一名革命党人。熊秉坤在工程营发难之后，即派他来通知第二十一协响应。周荣棠翻墙而入，恰好被卫队逮到，扭送到黎元洪面前。

黎元洪问清楚周荣棠的目的之后，手持军刀站起来，一刀将周荣裳砍死，然后环顾在座的将佐们：我知道，现在在座之人，就有他的同党，但如果有谁敢在我的营里闹事，此人就是他的下场。

杀一儆百，手刃党人周荣棠，吓坏了在座的将佐，果然无人再敢有异动。

但有关被黎元洪杀死的这名党人，却成为了一个悬案：熊秉坤忆述，该党人的名字叫周荣棠。而《武昌革命真史》及《湖北革命知之录》两本书中，却说这名党人叫周荣发。周荣棠与周荣发比较接近了，但还有书上说黎元洪杀的党人叫邹玉溪，另有书本信誓旦旦，坚称黎元洪杀的人名叫张立成……

那么这个黎元洪，他到底杀了谁？

说过了，武昌秩序已经大乱，而且再无可能恢复到原有状态，这就意味着此前的一切终将无可追述——也没必要再追述。

稳定了会议厅内的情势，黎元洪刚刚松了口气，这时候楚望台、蛇山两地突然同时向营中开炮，是否有人被火炮打死，这事不清楚，反正是营中士兵齐声鼓噪起来，大家都不想被革命党的火炮打死，与其被人把命革掉，不如冲出军营，去革别人的命。

士兵鼓噪，局势失控，这时候黎元洪不能不说话了。

黎元洪说：

你们这些将佐，现在暂时回营，带自己的部众离开军营，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别让大炮轰到。如果你们能够维持住部属的情绪，不负圣上皇恩，那我黎元洪感激不尽。如果你们能够一直维持住局面，避免让部属士兵参与到谋逆事件中去，朝廷必然会有嘉奖——但如果你们自己无法控制军队，又或者是你们也卷入到叛乱之中，那么，我黎元洪将不能再对你们承担责任。

吩咐过这些话，众将佐心神不安的离开，只有执事官王文澜，参谋刘文吉不走，刘文吉对黎元洪说道：黎协统，你的家就在中和门内，乱党一旦起事，中和门必然是首当其冲，依我二人之意，不如去我家暂避一段时间，我家住在黄土坡，那里偏僻，也比较安全，周某原以身家性命，护得黎协统安全。

黎元洪听了，感动的说：小刘啊，古人云，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臣诚，此言诚不我欺也。我往日待你，未必有对外边的那些人更好，可是你看看外边那些人，金玉良言，苦口婆心，硬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啊，非得要打要杀……

王文澜，刘文吉忙道：黎协统不要伤感了，就算是不为了您自己，您也要为家小考虑吧？就跟我们去黄土坡吧。

于是黎元洪一家，由刘文吉保护着，搬到了黄土坡。到了地方，黎元洪说：小刘啊，我好歹是你的老长官，这吃穿住用，不能让你掏钱，我来……对了，临走心慌匆忙，我家里的钱，都没有带来……有了，我叫挑夫替我回家取一下吧。

结果就因为这个挑夫，最终让党人追查到了黎元洪的行踪，并随之而来。

08.革命的逻辑解析

或曰：黎元洪并非革命党，他甚至手刃了一名党人，然则其余的革命党人，缘何还非要他出来革命呢？

这个原因说透了，就两个字：

年龄！

年龄是什么意思？

这个意思就是说，但凡一个年轻人，只有有一腔正气，看到现实诸多不平之事，就会萌生革命之念，有着一种替这世界重新界定游戏规则的冲动。

再者，革命思潮兴起于晚清，正是中国从农业时代进入商业时代的开始。商业时代与农业时代的法则，完全不同。在农业时代，是以家族为生产生活单元的，一个男丁刚刚长到十几岁，正自懵懂无知，不辨东西南北，家族已经替他娶了媳妇，和一大家人合吃大锅饭，听从老族长的命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时候的年轻人承受着旧有大家族的压迫，纵然有什么革命的欲念，就必须先冲破封建大家族，这大家族冲不破倒还罢了，一旦冲破，就会发现荒天茫茫，四海无垠，到处都和自己所居一无区别的大小家族，自己孤单单一个人，吃没得吃，喝没得喝，只能成为社会的游民，朝生夕灭，沦为街头饿殍。

但到了晚清年间，中国社会开始由农业时代向商业时代转型，原始的农业大家族开始解体，十几岁的年轻人被抛到了社会上，再也没有了家族替他们娶媳妇，再也没有人管他们的吃和喝，一切全都指望他们自己——按理说商业时代正是年轻人奋斗的好时季，奈何中国正值穷困，一个年轻人空手赤拳来打天下，少焉者几十年，多焉者一辈子，才能够取得一点点社会地位，填饱自己的肚皮。

然而一个人的年轻时代，正是各种欲望喷薄欲放之时，要爱情，要女人，要钱，要地盘，要势力，要号令天下，要赢得每一个人对他的尊重……但空手赤拳的年轻人，绝无可能获得这些。

等他们获得这些的时候，他们已经老了。

也有极少数极少数年轻人心思灵巧，能够依附体制分得一杯羹，这样就解决了他们的所有欲望，有钱，有地盘，有女人，也就能够赢得别人的尊重。

但对于绝大多数年轻人来说，或者是因为个人的价值观念不同，或者是因为能力的取向有偏差，或者是机遇不对，总之，绝大多数年轻人，在社会上的成功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他们必须面对这样一个人生的尴尬：

当他们年轻，有足够的精力满足自己的欲望时，却缺乏这样的条件。而当他们有了条件，却又已经没有了欲望。

如何才能够在还有欲望的情形下，创造出满足自己欲望的条件呢？

答案就是颠覆旧有的社会秩序，让自己的欲望，与满足欲望的条件对接上。

这种对旧有社会秩序的颠覆，如果是一个人跑单帮来干，那就是强盗，是匪寇。如果是一群人来干，那就是革命了。

所以说，所谓的革命，是年轻一代对老人的革命——你什么时候见到一伙老头吵闹革命？

这样革命者就走入了一条分歧之路，投身于革命的年轻人，莫不是醉心于颠覆旧有社会秩序，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预期。但年轻人不知道的是，旧有的社会秩序不是哪个人制定的，它是整个社会博弈力量的均衡布局，这种均衡布局是由人性所主导，纵然是再不完美，可是它具有强效的稳定功能。

而这就意味着，革命后的社会秩序，与革命前的社会秩序并无区别，它必然是一个分层级的社会结构，不同的只是谁居于权力的颠峰。

事实上，绝大多数革命者，只有颠覆旧有社会秩序的暴力冲动，却缺乏建设新社会秩序的创意——破坏是容易的，一个人就能够做到火焚督署，但建设，却不是一个人的工作。

在首义之日的武昌，面临着贼寇，滥杀，与士兵百姓大面积逃亡的现实，这时候的建设就意味着中止这一切——不是你想中止就能够中止的，这时候需要的不再是暴力冲动，而是一个人在民众之间的威望。

革命党人无疑都是破坏的专家，但临到建设，他们就束手无策了。纵然是他们知道应该怎么做，也是枉然，因为他们缺乏威望，民众压根不知道他们是谁，所以他们发布的命令，不会有人理睬。

革命党人要想中止武昌城混乱的局面，稳定革命形势，就只能——敦请黎元洪出来。

徜黎氏不出，对旗人的滥杀就不会中止，更多的民众与乱兵逃亡之后，这座城市就会陷入道义的孤境，沦为众矢之的。

社会的悲剧，就在于年轻人投身革命，是因为他们缺乏建设的能力。而当他们拥有着建设能力的时候，就会发现他们已经成为新一代年轻人革命的目标。

但我们必须要明确一点，真正的革命者，恰恰是无私无我的，比如说起义时于督署中纵火殒命的纪鸿均，为了革命牺牲自己，显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利——但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具利他主义的革命者会在革命进程中牺牲自我，成为血祭，最后分享革命果实的，却多不是利他主义者，而是投机者。

这就是牺牲者的悲剧，他们只是为了那些利已主义者而牺牲。

革命的道理说一千，道一万，就一句话，造反有理。

建设的道理说一千，道一万，也是一句话：恢复秩序。

09.命到底如何革

汤启发，程定国，马劳等党人端着枪，押着挑夫找到了黄土坡的刘文吉宅。黎元洪听到外边人声鼎沸，知道再藏匿已是无济于事，就走出来，叱责众党人曰：你们都是我的部属，我黎元洪带兵，恐怕称不上刻薄吧？为什么非要杀我呢？

众人陪笑道：不杀你……

黎元洪：不杀才怪！

众人：……真的不杀……

黎元洪：既然不杀，你们荷枪实弹，所来何为？

众人：……黎协统别误会，我们大家此来，是敦请黎协统出山，主持大计……

黎元洪：又来瞎说，你们革命党人才济济，让我去干什么？

众人曰：黎协统以恩御众，极得人心，而我们革命的目的，是杀尽旗人，反清复明。我们革命党人和黎协统一样，都是汉人，同属炎黄子孙。以黎协统之威望，想来不会让我们失望，撇下我们不管。就请黎协统出山，主导革命大计吧。

黎元洪默然半晌，问道：你们让我去哪里？

众人道：可先到楚望台，和总指挥吴兆麟商量。

黎元洪一听就乐了：原来是吴兆麟啊，他是我的学生，我知道他的军事能力，有他就够了，我就不去了。

听黎元洪这句话，知道他无意参加革命，众人面面相覤，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党人程定国急了，端枪上前一步，枪指黎元洪：黎协统听好了，你跟我们一起革命，就仍是我们的好长官，如果不答应的话，莫怪我们无礼了。

黎元洪变色：你要如何？

程定国大吼：跟我们革命就活命，不跟我们革命就开枪，黎协统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黎元洪傻眼了：你看你……这么箭拨弩张的干什么，我又没说不去。

去就好！众人一涌而上，替黎元洪套上马褂长袍，再扣脑壳上一顶瓜皮小帽，拥出门来，扶黎元洪上马。那边党人马荣飞跑回楚望台送信，闻知黎元洪出山，吴兆麟喜不自胜，这下子他可算是御下担子了，当即命令一排士兵举枪相迎，吹响欢迎号角，以示隆重之意。

受到如此隆重欢迎，黎元洪心下稍安，知道这伙子煞星不太可能突然干掉自己，就笑吟吟的向士兵们挥手致意：弟兄们辛苦了。

士兵：长官辛苦。

黎元洪：一夜鏖战，弟兄们晒黑了。

士兵：长官更黑……

吴兆麟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敬过军礼之后，大声道：有请黎协统到中和门城楼上观战。黎元洪点点头，让人搀扶着下了马，与吴兆麟同登中和门城楼，路上他小声的问吴兆麟：畏三（吴兆麟的字），我说党人怎么也会成了气候，原来是你在作怪，我说你是不是缺心眼啊，怎么搅和这杀头的事儿？

吴兆麟涨红了脸，道：黎协统，我也是受人所迫，事出无奈。

无奈你个头！黎元洪冷笑：你当我不知道，明明是你自己跑出来的，人家革命党可没强迫你来干。

吴兆麟道：……这又怎么能怪我？我就是想和张彪较量较量。

黎元洪冷冰冰的道：我的脸都给你丢尽了吧？

吴兆麟忙道：老师，落荒而逃的可是张彪啊。

黎元洪欣慰的点了点头：……嗯，这还差不多……张彪算是逃了，可这个命，到底怎么个革法呢？

10.替年轻人收拾烂摊子

黎元洪，吴兆麟一路行来，起初只有一排士兵保护，数名党人跟随，但是队伍越走人越多，许多奇奇怪怪的人，从不知什么地方钻出来，汇入到这支队伍之中。仔细看这些怪人，全都是第八镇的高级军官。这些人原本都躲藏了起来，听说黎协统出山，就又一窝蜂的跑了出来。

他们出来，只是因为黎元洪在，黎元洪让他们革命，他们就革命，让他们镇压革命，他们就会立即听命——这就是黎元洪的威望与力量，如果他愿意，就能够配合张彪将武昌的革命镇压下去，但是他不肯，因此赢得了党人拥护。

黎元洪不肯镇压革命，是他的肉头性格使之然，倒不是他对革命有什么好感。他这个人是典型的与人为善，只知道军队中的士兵都是兄弟手足，为弟兄们排忧解难是理所应当，拿弟兄的脑壳染红自己的顶子，这种事他是干不来的。

辛亥老人回忆说，黎元洪是个以军营为家的怪人，虽然他的家就在军营附近，却天天睡在军营里，他最喜欢的是全营兄弟围着大灶，兴高采烈的吃大锅饭，其乐融融啊……总之，黎元洪以军营为家，将自己视为这个大家族的家长，正是这种心态决定了他此前此后的种种选择。

他不会跟着年轻人乱打乱杀闹革命，却注定了要替这些年轻人收拾乱摊子，然后再遭受年轻人的埋怨与不满。

尤其是眼前这场乱子，还是他的学生吴兆麟惹出来的。若然是吴兆麟不出来揽事做总指挥，起义军这边断无能与张彪抗衡的军事人才，这场起义也必然会遭到镇压。吴兆麟顾头不顾腚，乱子已经惹下了，现在全推到老师这里来，不管了。

郁闷的黎元洪进入督署，端坐会议厅内，发布命令：请党人代表，城中还没有逃掉也没有被杀的官员，都来督署开会。

党人来了许多，旧军官和前清官吏，也来了许多，会议厅上坐得满满的两排，右边都是旧军官旧官吏，左边满满的党人。

黎元洪宣布开会，对党人们说：你们行啊，居然能够拿下督署，还真有两下子，可是现在的情形，总督瑞瀓，都统张彪却没有被捉住，迟早他们会卷土重来，我问你们，你们何以善后？

众党人齐声道：这事交给你了。

交给我……黎元洪气结：亏你们想得出来，自己惹下的乱子，让我来收场。可眼下这场乱子，岂是那么容易收拾的？

众党人一声不吭，假装没听见。

黎元洪想了想，又问：先前你们告诉我，说是你们起事并不孤单，广州那边即有大援前来，我想知道，会来多少人？带来多少钱粮？

党人邓玉麟大声道：禀告协统，京山刘英，已经聚众10万人，三日后即可到达武昌。

真的吗？黎元洪乐了：行，我信了你，不过这10万人，单只是一顿饭，就要吃掉一座米山。现在请你告诉我，这10之众而来，沿途有几座米山供他们开吃？

这个……邓玉麟翻了翻白眼，不吭气了。

熊秉坤急忙打岔：黎协统，钱粮的事不需要担心，我已经派人查过了，武昌城中，银币局及铜币局，再加上藩库所存的银币，不下30万对，合计4000万元还要多。有这么多的钱，别说过来10万人，就算是再来100万人，也足够吃的了。

众党人听了熊秉坤的话，喜不自胜，连声附合。

等党人的兴奋劲头稍稍褪去，黎元洪冷笑道：钱米充实，这是好事，不过如果瑞瀓张彪调来大军，水陆并进，如何抵御呢？

众党人齐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怕他个卵子？

黎元洪眉毛一立，厉声道：大清水师，军械最是犀利，某家服役海军多年，曾与日本人对决于黄海之上，对水师的火力最是清楚，只要兵舰顺流直下，不需十枚弹丸，则武昌城碎为齑粉矣，届时尔等何以自处？

邓玉麟大声道：水师怕什么？若然是水师真的敢来，那我们就战略转移，移师湖南打游击，继续革命。

听了这话，黎元洪气结：移师湖南？湖北你都无立足之地，还说什么移师湖南？

邓玉麟笑道：黎协统莫慌，湖南哥老会老龙头焦达峰，和我等有约定，武昌枪声一枪，湖南举省响应，所以我才说移师湖南。

黎元洪摇头：邓玉麟，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武昌这边成事，原本是天大的侥幸，要让我相信湖南也会如此这般的侥幸，难，难啊。

众党人默然，复又问道：那么依黎协统之意呢？

黎元洪沉默半响，道：眼前这桩事，已经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了，但我黎元洪愿意拼了这张老脸，往说瑞瀓和张彪，让他们不要追究你们，你们可否答应？

众党人齐齐立起，吼道：不可以！

黎元洪呆了呆：为啥不可以？

为啥？党人何竹山越众而出，抗声道：黎统协，吾人革命，原不计死生利害，但尽心力而为之，虽肝胆涂地，亦甘之如饴也。统领意见，绝对不可行！

不可行……不可行那就再商量吧。黎元洪无奈叹息：你们闹了整整一夜，也应该休息了，现在可吩咐各标营暂回宿舍，架枪休息。

黎元洪命令虽然下达，但各标营尤自处于惶愤之中，极少有人听从命令。正在这时，忽有一人来到，曰：汤议长请革命军代表、黎统领及各长官于正午12时到咨议局开会，组织政府……

汤议长何许人也？

他凭啥就敢组建新政府？

11.不该拿你当猴耍

汤化龙，字济武，大清进士，为寻强国之路东渡日本求学。在日本他精心研究了世界各国的政体，得出结论曰：中国强国之途，非革命耳，乃立宪也。

为啥呢？

汤化龙解释说：革命的目的，原不过是成立全新的政府，但立宪也能够做到这一点，而且避免了流血。只不过革命党号招排满，又或是尽杀官吏，然则在这世上，未必每个官都是坏人，也未必每个百姓都是良善之辈，总不能让穷凶极恶的不法之徒，打着革命的旗号杀戮好人吧？

汤化龙说：革命只是个手段，而非目的。

汤化龙说：设若以革命为最终目的，那么中国就会陷入相互杀戮的不了了局，你说你革命，我说我革命，你杀我时说是革命，我杀你时也说是革命，则革命失其本来之意也。唯其立宪，可收革命之效，可避革命之祸，是为中国必由之途也。

诸如此类，所以汤化龙人未归国，却已经成为了着名的君宪派人士。归国之后他被分配到政法学堂做教官，讲课的时候他就对学生大声疾呼，要求君主立宪，并推荐君宪派人士梁启超的书给学生们看，学生们读读了梁启超的书，纷纷道：感情这立宪也没什么意思，还是革命好玩。你们立宪，不可能有我们什么事，除非革命，我们才能进入新政府——在前面那份由共进会、文学社所拟定的新政府班子名单中，有许多是十四五岁的孩子，不是新政府有个职务安排给你，小朋友也未必肯革命的。

虽然君宪派的观点不招人见，但汤化龙坚持不懈，他与湖南君宪派头子谭延闿，江苏君宪派头子张謇等人此呼彼应，形成了朝野之间一股强大的政治势力。

从情理上来说，当时的大清帝国，外有列强胁迫，内有革命党人起事，已经决定走立宪之路，解帝国之危。这时候朝中出现君宪派，此其时也，正应该好好的借重这支中和力量，以避免革命对帝国所造成的危害——但帝国的最高权力执掌者，摄政王载沣，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混，居然推出了皇族内阁，内阁成员中，大半是皇室中人，这么个搞法，就有点是拿君宪派当猴耍着玩了，明显的缺乏立宪之诚意。

皇族内阁之推出，令国内君宪派人士悲愤莫名，勃然大怒，遂有湖北汤化龙，湖南谭延闿，江苏张謇三人出头，带领全国各地的君宪派赴京闹事静坐，绝食整整三日以示威，并一再提醒朝廷，此时立宪，是帝国的最后机会，千万不要胡闹，求求你们了，再胡闹革命党可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全都白说，摄政王载沣对君宪派的忠言置若罔闻，拒绝听从——帝国找死，没人能够拉得住它。

进京上访失败，汤化龙悄悄回到武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躲了起来，正琢磨着是不是跟革命党人通个气，让党人丢个炸弹，刺激刺激朝廷，这时候武昌的枪声响了。

可想而知，汤化龙心里是多么的兴奋：你娘的，让你立宪你不听，现在后悔了吧？你们朝廷拿老子当猴耍，以后老子就不陪你玩了，老子以后就跟革命党一块玩，先出面组织新政府，看你朝廷还有什么咒念。

于是，汤化龙公开以湖北咨议局议长的身份，向革命党发出贺电，并邀请军方人士出席新政府成立大会。

汤化龙这个表态，是具有决定性，它表示着湖北最具威望的行政力量，对革命党人合法性的认同。新政府将对全国各省的君宪派产生根本性影响，促使各地的君宪派与革命党人合作。

总之一句话，大家都不陪朝廷玩了，给你机会立宪你不说抓住，你朝廷不乐意与君宪派合作，革命党却未必会错过这个机会。

接到汤化龙的来信，党人兴奋莫名。此前，他们的道义源自于内心的信念，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是为国为民，而在朝廷眼里，他们是叛逆，在百姓眼里，他们不过是乱党，而汤化龙这封信，赋予了他们公开而合法的身份。

现在他们是革命军！

12.第一次叛乱迹象

革命党终于获得各界势力的承认，党人亢奋已极，专门去第三十标找来一匹旗人骑的高头骏马，供黎元洪乘坐。黎元洪上马后，吴兆麟另行派了一百多名卫兵，簇拥着黎元洪，党人熊秉坤等随行，沿途监视。卫队前有两面大旗，迎风招展，黎元洪吩咐将这面旗去掉，太招摇，党人坚决不允，黎元洪无奈，只好皱着眉头起行。

路上经过第十五协西营门，第二十九标营管何锡番请黎元洪下马休息，入内饮茶，黎元洪坐下，早有卫兵呈上香茗。黎元洪随口问了句：你们这一标，可曾听我的命令，回营休息？

何锡番报告：回协统大人话，我营已经架枪休息……说话间，拼命的对黎元洪使眼色。

黎元洪不解：你老是眨巴眼睛，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何锡番急了，悄声说：黎协统，我这一标人马可用，只待协统大人之命。

噢，你是说……黎元洪终于醒过神来了。感情，这位何锡番还琢磨着“反明复清”，随时听从黎元洪的命令，干掉革命党人……可黎元洪明白过来了，在场的党人也全都明白了，当即熊秉坤和邓玉麟二人冲上来，一边一个架起黎元洪的胳膊，并大声说道：协统大人，快去咨议局开会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里怎么就不是说话的地方，明明可以说吗……黎元洪嘟囔着，被党人硬是架走了。

这是武昌出现的最危险的一次“反革命叛乱迹象”，倒霉的何锡番偷鸡不成蚀把米，就因为他这一标部队始终未失去控制，战斗力最强，接下来的大武昌保卫战中，就得劳驾他老兄多多出力了。

形势比人强，反革命分子何锡番，注定了要为革命流血牺牲，然后还要被革命党狂骂，说起来他真是命苦啊。

13.到底什么叫革命？

咨议局会议开始，汤化龙首先发言：

还记得我上次离开武昌，去北京请愿倒阁，要推倒皇族内阁。当时武昌父老三万人为我送行，临行之前，我壮怀激烈，对家乡父老许下诺言，声称若然是倒阁不成功，我汤化龙再无面目见家乡父老。可结果怎么样？朝廷对我们各省请愿代表团不理睬，由任我们游行静坐，绝食抗议，巴不得我们活活饿死，万般无奈之下，我灰溜溜的回到武昌，自感再无面目与父老相见。而今革命军起，朝廷你怪不得我汤化龙有负皇恩，绝情寡义，是你朝廷逼人太甚……总之一句话，我以咨议局议长的身份宣布：我支持武昌革命党的军事行动，并电请全国各省的咨议局，呼吁各省独立，支持我们武昌的革命行动。

听了汤化龙的发言，党人欣喜若狂。若得汤化龙之助，获得全国各省之支持，则革命成功，只在眼前，当下众党人热烈鼓掌，希望汤化龙再说下去。

不想黎元洪却道：你的提议固然是好，如今的起事都是我的标下兄弟，我当然希望他们的革命能够成功，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冤家宜解不宜结，无论是你党人革命，还是你老汤君宪，目的都是为了咱们的国家，所以我的意思，不妨派人联络刘家庙的张彪，看看是否能找到个妥善的解决方案。

黎元洪的话尚未说完，党人们登时嚣闹起来，尤以党人甘绩熙情绪最是激烈，他冲上前来，砰的一声将手掌拍在桌子上，猛然举刀，啪的一刀剁下，就听吧嗒一声，甘绩熙的两根手指，已经被自己剁了下来。

就在黎元洪的目瞪口呆之中，甘绩熙将那两根血淋淋的断指，猛可的递到面前，厉声道：黎协统，我们革命党人，有进无退，有死无生，单只是为了汉人的万世基业，纵然是百死也不会后退一步。黎协统你再如是首鼠两端，举棋不定，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众党人冲上党来，以枪戟指来参加会议的代表们，齐声吼道：从我则生，不从则死，反清复明，光复大业——你们还不快点选出新政府，还等什么？

选，选，马上选……参加会议的代表们吓坏了，急忙正襟危坐：我们马上选……这个新政府，到底咋个选法啊，你们谁知道告诉我一声……

熊秉坤适时的提醒他们：我们是革命军，武昌只是全国革命军的一部分，号称湖北革命军。

原来是这样……代表们这才醒过神来：那我推举黎协统为湖北革命军都督，老黎这么大的本事，却一直当个协统，真是太不象话了，趁这个机会，老黎你先过把都督瘾吧。

附议，附议，众代表齐声附和，都认为机不可失，黎元洪有必要趁此机会，把自己提拨到都督的职位上来。当时黎元洪那个别扭啊，就说：这个都督，怕是我做不来，我老黎才能鲜薄啊，你们大家再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党人怒极，忽啦一下子把黎元洪围在当中：大都督，弟兄们是因为信任你，才请你出来主事，现今外边各标兄弟已经血战了一天一夜，至今水米未曾沾牙，若然是大都督你再推三阻四，东拉西扯，只怕弟兄们不依你。

黎元洪万般无奈：既然你们这般执拗，要不，这个都督我就先干着？

熊秉坤急道：大都督，那么你就是我们革命军的一员了。

革命……黎元洪满脸欲哭无泪：老是说革命革命，可你们能不能先告诉说，到底什么叫革命啊。

众党人诡笑：大都督，革命就是反清复明，光复我汉家河山啊。

黎元洪狐疑：……你们为什么要用怪怪的眼神看着我？

众党人怪笑：大都督，你既然已经是革命党，理应剪去发辨，以表示你从此有进无退，矢志革命，与满清誓不两立。

黎元洪呆住了：……这发辨一定要剪吗？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大都督，你都已经参加革命了，还商量个什么？众党人不由分说，有的拉胳膊，有的扯腿，有的趁机在后面揪住黎元洪的发辨，喀嚓一剪刀，黎元洪只觉得后脑勺说不出来的轻松，众党人已经拿着一条粗大的发辨退开。

黎元洪的表情，似哭，又似笑，突然之间他站了起来：哈哈哈，今日我才知道什么叫有进无退，有死无死。也罢，既然你们这些王八蛋剪掉了我的发辨，那就来吧，现在我，湖北革命军大都督黎元洪，发布命令：

于军校中选择革命最激烈的各省籍党人，让他们拿着君宪派汤化龙和革命党的书信，奔赴全国各省，联络当地的咨议局与革命党合作，策划起事，宣布独立，凡独立省份，由武昌拨款，并授予主事者大都督之职衔。

要闹，就他娘的大家一起来闹。

从今而后，肥仔黎元洪，将领导中国革命，有进无退。

14.粉面油头革命党

湖北革命军大都督黎元洪发布：《告全国父老书》，改元为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设台祀黄帝。

黎元洪发布革命军作战口号：不准侵犯汉人，不准危害外人——这个外人，是指外国人。

事实上正是“不准危害外人”这个口号，才保证了武昌新革命政权有惊无险，逃过了张彪的一记杀招。

话说第八镇统制张彪，水师统领陈得龙等退守刘家庙，就派了使员与各国领事团交涉，言称武昌出现匪乱，居民遭害，连同外国侨民也遭到匪人的杀害，因此提请列强出动兵舰，炮击武昌，以期恢复秩序。

列强拿到照会，正在为难，这时候突然又有使节来到，据然声称是奉了武昌军政府之命而来。各国领事馆无限讶异，就让来人进来，瞧瞧祸乱武昌的匪人长得是什么模样。

使节进来，列强领事无不大吃一惊。

他们看到了一个西装革履，粉面油头，打着雪白的领结，操着西洋列国熟练夷语的年轻人。听他自我介绍，原来是曾留学日本的革命党胡瑛，现出任武昌军政府外交部长。胡瑛此来，业已作足了功课，事先了解到了这些领事的家人情形，一进来就问候诸领事的夫人孩子，惊得众领事目瞪口呆，钦羡不已。

将对各领事夫人及孩子的礼物送上，胡瑛突然变脸，呱唧呱唧，操德英法日西班牙等诸国洋文，正式宣布：

武昌军政府外交部长胡瑛，奉大都督黎元洪之命，特照会各国领使馆如下：

一、所有清国前此与各国缔结之条约，皆继续有效。

二、赔款外债，照旧担任，仍由各省按期如数摊还。

三、居留军政府占领地域内之各国人民财产均一律保护。

四、所有各国之既得权利，亦一律保护。

五、清政府与各国所立条约，所许之权利，所借之国债，其事件成立于此次照会后者，军政府概不承认。

六、各国如有助清政府以妨害军政府者，概以敌人视之。

七、各国如有接济清政府以可为战事用之物品者，搜获一概没收。

此照会：湖北武昌军政府，大都督黎元洪签发。

各国领使看到这份照会，无不惊讶点头：原以为武昌是兵匪之乱，现在看起来，竟是中国最优秀的精英分子之革命。立即表态，既然各国利益已经得到军政府的保证之承诺，各国将视武昌军政府为交战一方，采取中立态度。

驳回刘家庙张彪之诚请列强兵舰炮轰武昌之照会。

张彪收到列强的驳回，好不郁闷。而这时候，黎元洪已经正式发布命令：黎氏既然承诺革命，当终生奉革命利益之行事，现命令第二十九标第一营管带何锡番，率你标人马攻取刘家庙，擒捉匪逆张彪。

何锡番接到命令，当时就哭了，曰：有没有搞错，我老何明明是反对革命的，现在居然要为革命党流血卖命，有没有人出来说句公道话啊，啊，有没有啊？

15.替大家把命革好

刘家庙血战，正式拉开序幕。

张彪的人马，有千数之众，都布置在三道桥以北。何锡番淌着老泪，催师猛入，他这标人马最是精壮，又没有参与首义之党乱，建制完好，这就意味着战斗力空前之强大，甫一交火，就打得张彪的辎重营并消防队连连后退，明显不支。

战线推至刘家庙西北，这时候海军上将萨镇冰驱兵舰而至，向何锡番的部队猛烈打炮，何锡番受重伤，满脸是泪的被抬了下去。

这时候民军一涌而上，但无济于事，被萨镇冰一番好炸，打得伤残累累，不得不退回到大智门。

见战事不利，党人大怒，遂组织敢死队，以方兴，马荣为队长，率机关枪队向刘家庙猛攻，张彪力不能支，被迫弃刘家庙而走。

革命军占领刘家庙。

未待喘息，张彪再组织人马反攻回来，水陆两道并进，炮火密集，民军大都是还未毕业的学生仔，被打得哭喊连天，不得不步步后退。

党人再次组织反攻，刘家庙一带杀声震天，死尸满地，学生仔死于这场战事者不少于两千人众，明显不敌张彪之悍勇。幸好汤化龙于城中召集精壮，组建民军赶来助战，先拆毁铁路，颠覆了一列火车，这才迫得张彪部退走。

七天之后，清军主力大至，汉口再次沦为兵火之地，双方先在二道桥一线相持，而后各自组织突击队，突破对方防线，武昌革命军被张彪部以机关枪狂扫，死者过千，来援清兵也被打得伏尸累累。

革命军这边的何锡番负伤之后，黎元洪命张景良出任总指挥。

张景良，留日军校优等毕业生，素有才干，革命党原以为他也会象何锡番，虽然是被迫革命，也得替大家把命革好。不料这张景良身在曹营心在汉，吃曹操饭拉刘备屎，他和原三十标第一营后队队官罗家炎相互呼应，罗家炎不发子弹给士兵，而张景良则坐视清兵攻击不往援，结果革命军惨了，被清兵自三道桥并姑嫂树两路夹击，打得惨不忍睹。

黎元洪下令：将张景良，罗家炎二人，以通敌罪就地枪决。

你可以不革命，但不能不认真革命。

战火在持续燃烧，增援的清兵络绎不绝，从四面八方赶来。

武昌危殆。

第六章 激战大武昌

01.革命党统兵攻武昌

武昌新军起事，消息传报到朝廷，摄政王载沣闻知，顿时呆若木鸡。

这时候庆亲王在一边道：老将荫昌正在永平忙活秋操的事情，各省的军队精锐，也正集中于永平，所以我看这事，不如就辛苦荫昌一趟，算是把今年的秋操从永平改到武昌，操练改实战吧。

摄政王载沣大喜：老庆你这个建议太好了，那就让荫昌辛苦一趟吧。

于是陆军部下文：任命荫昌为总司令，易乃谦为参谋长，留日归来的湖北军事人才何成濬为一等参谋。

于是少年何成濬马不停蹄，赶往永平面见荫昌。

猜猜荫昌对何成濬说什么？

荫昌说：小何啊，朝廷现在命我统军征讨武昌的乱党，可你看看我这里忙乱的，根本就没做征战的准备，都在忙活秋操的事儿……要不这样好了，小何，你是湖北人，你家乡出了事儿，有义务为家乡父老尽责啊，要不你先带两标人马去？

让我带两标人马去？何成濬大喜。

何成濬何故大喜呢？

这孩子，他在日本留学，是在士官学校步兵科进修，读书的时候不晓得是谁把他拉到了孙中山面前，早已就加入了同盟会，此番归国，原是琢磨着起事，不曾想武昌首义，荫昌竟然派他先行，心中又如何不喜？

可喜归喜，何成濬虽然年轻，但心智过人，当即面有难色，道：大人，兹体事大，需从长计议，我怕我兵力孤单，承担不起责任来啊。

荫昌笑道：小何啊，你果然是有天份之人，记住了啊，日后只要多学多问，就不会吃亏。

何成濬乖巧的道：那就请大人先授机宜，也免得我临事有失。

荫昌点头：小何啊，你真是太懂事了，日后啊，这天下可就是你们的了……听好了，你的任务有两个：第一，要守住黄河大桥。徜若黄河大桥无事，则你要保住武胜关切莫落入乱党之手。总之是第一黄河大桥，第二武胜关，除了这两个地方，其它任何地方，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没有你的责任。

俾职领命。何成濬出来，立即去领取部队，领到的是第一镇第一标，和第六镇第二十四标。当天晚上带着这两标军队上了火车，乘车南下，火车驶过黄河大桥，平安无事，又过了武胜关，仍然是未见义军的影子。何成濬心里欢欣：这下子，他算是连荫昌交给的任务都完成了。

两天之后，何成濬部抵达黄陂县之祁家湾，此地，距离汉口不过是90里，瞬息间可以抵达。

何成濬命令两名标统：李伟章并马继增，就在附近找安全的地方宿营，所有的士兵均不得擅出，待等到总司令部的命令之后，再定行止。正吩咐着，前面带了几个人，问道：你们莫不是朝廷派来平乱的官兵吗？某乃第八镇都统张彪张大人的部属李泽湘，张大人有请。

这么快就来人请了，何成濬吓了一跳：请我们去哪里？

对方道：总督瑞瀓大人和都统张大人，现今应海圻号兵舰之萨镇冰大人之请，正在兵舰上作客，请何将军起行。

看看人家这位信使，就是会说话。如果说瑞瀓和张彪逃到了兵舰上，那该多没面子？

于是何成濬登上海圻号，见到了舰长萨镇冰、总督瑞瀓并都统张彪。

船上的服务生上了茶，就听瑞瀓笑咪咪的道：何将军本是荆楚子弟，本官也素闻何将军年少英雄，留学东洋，是士官学校一等一的优等生。此番又为讨逆前驱，果然是不负家乡父老所望啊。不知道何将军此番带了多少人马啊？

何成濬答道：俾将奉了总司令部命，率了两标人马，此时已抵达祁家湾。

瑞瀓放声大笑：两标人马，多了，太多了，武昌乱党，原本不过是乌合之众，如今呼啸而起，一切茫无头绪。现在虽然拥了黎元洪为都督，不是本官小看他黎元洪，这个都督之位，谅他也不敢坐啊。须知哗变军队不过是工程营中的一小撮，一小撮啊。其余的步兵第三十二标，炮兵第八标，以及骑兵营，辎重营，仍然是忠君爱国，未曾附逆。现在有了何将军这两标生力军，由兵船掩护，自阳逻地方渡江进攻，则平定逆乱，易如反掌耳。

就请何将军启行，平定贼寇，此之为不世功业耳。

瑞瀓最后说道。

02.老狐狸隔岸观火

听了瑞瀓的话，何成濬微微翕首，说道：兵法云，孤军深入，是为大忌。俾职来的时候，荫总司令也早有叮嘱，所以俾职不敢违抗总司令之命，擅自渡江。

这句话，听得瑞瀓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劝道：何将军休要忌禅，渡江之后，一切责任由本督负之。

何成濬只是摇头：俾职官小职微，断断不敢抗命。

张彪在一边听得呆了，插进来道：何将军，你莫不是担心兵凶战危，届时无法对荫昌交待？这你就多余担心了。实不相瞒，现今武昌城中，大部分军队并未参与谋逆，只要你我同心协力，驱师直入，则屑小乱党，必然是逃窜无踪，何将军你万不可错过这个机会啊。

瑞瀓接道：何将军，莫望了你是荆楚子弟，如今武昌城中，家乡父老盼大兵如久旱之望云霓，你总不会让家乡父老失望吧？

瑞瀓和张彪急于说服何成濬，因为他们地方官将，有守土之责，一天不收回武昌，他们两人的麻烦就大于一天。何成濬观颜察色，见这二人虽然焦灼，可是在一边的海将上将萨镇冰却是好整以暇，分明是在隔岸观火看热闹。

于是何成濬心里有数了，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俾将官小职微，不敢有违上命。

张彪急了：何将军迟疑不决，莫非是胆怯不成？

这句话可惹火了何成濬，要知道何成濬本是年少气盛之人——若非是气盛，也不会加入同盟会革命党了。只听他冷语相讥道：既然是武昌之兵，多数未叛，张都统为何不留在武昌指挥若定，却离开汛地，避居到这艘小小的兵舰上来呢？

张彪未待回言，瑞瀓已是怒不可竭，厉声喝道：何成濬，你居兵不战，逗留不前，一任逆乱滋扰却不肯渡江，如果我将此事电告荫总司令，只怕你难逃畏缩不前，贻误戎机之咎！

何成濬却是早就等着他这句话呢，当即站起来，大声说道：既然如此的话，那么我就静候荫总司令处置我的电令，俾将只奉荫总司令行事，其它事情，不是我所能知道的。

说完这句话，何成濬怒气冲冲下舰，登上小艇时，抬头见到萨镇冰一张笑咪咪的怪脸，心里打了一个冷战，这个萨镇冰可是成了精的老狐狸，据说黎元洪还是他当年的座下弟子，只怕是萨镇冰已经猜到了我的真实身份。

心里不安，何成濬飞赶到部队营地，叫来通讯兵，立即发电给荫总司令，嗯，要把情势说到极度危险……还有，要防止瑞瀓告我的状，还得先给瑞瀓上点眼药……

拟定电文如下：

乱军声势浩大，戒备森严，何自黎元洪出任叛军之首后，已经尽收武昌三镇之民心。犹如火添薪柴，愈加炽烈。前者瑞瀓张彪遭受重创，实有其因。现今我方兵力孤单，瑞瀓却迫俾将冒险行进，责难甚严，将欲何处，请总司令指示。

发完电报之后，何成濬离开兵营，单独跑到汉口，想找到革命党接头，却不想汉口的革命党全都跑到武昌闹腾去了，居然一个也找不到。何成濬望江兴叹，不过是一江之隔，徒让他惆怅叹息。

怏怏自汉口回到兵营，总司令部已经回电，只有短短的一句话：着你部按计划办理。

收到这封电报，何成濬长舒一口气。做为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高材生，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瑞瀓、张彪所言不错，目前的武昌政府是最为脆弱的，兵力单薄，军心未固，又没有后援，如果以一支精锐之师突入，武昌必不能守，这就难怪瑞瀓张彪见何成濬屯兵不前，急得口不择言了。

饶是瑞瀓张彪心思再多，又如何想得到，朝廷派来征讨的先头部队，带领的竟然也是革命党。

这就给了武昌以足够的喘息时间。

这一喘息，就是整整十天。

十天后，总司令荫昌勒兵大至。

先命王占元率第二镇第三协全部，及炮兵一标，径取汉口。

03.都知道你是革命党

王占元部奔袭汉口，是突如其来，武昌的革命军没有丝毫防范。

但要命的是，这个王占元军事能力差差，他只顾坐着火车狂奔，即不搜索，也没有警戒，感情是拿这趟差事当兜风了。火车正呼哧呼哧的往前开，路边来了一伙学生仔，人数也不多，不过是十几个。这些学生仔看到满满一火车的清兵，大喜，车上好多好多俘虏耶……立即对着火车开枪射击。

王占元部的士兵们可怜啊，这时候军需官还未发放弹药，士兵们手里拿的都是空枪，突然遭到袭击，霎时间乱作一团，有人仓惶跳车，摔了个半死，有人吓得嚎淘大哭，有人还算明白，就急忙大呼倒车。

可火车这玩艺倒起车来，是相当费劲的。

吓坏了的士兵不管那么多，冲入驾驶室，用空枪顶住司机的脑壳，强迫司机倒车。于是军列呼哧呼哧的又向后退。铁路沿线的老百姓们听到枪声，都跑出来看热闹，发现这火车倒行的速度极慢，就相互指点道：如果这时候有人在后面把铁道轨拆掉，这火车准保会翻。

百姓中有人抬杠道：这火车极重极重，就算是扒了铁轨，也不见得会翻车的。

于是就有人建议：要不要打个赌，扒了铁道试一试？

赌就赌！武汉人民就这脾气，说赌就赌。当场钻出来一群老百姓，在后面把铁轨扒了，然后众人凝神细看，就见那火车慢慢的倒退到铁轨被拆的路段，轰的一声金属扭曲的异响，眼见得整节火车皮翻覆过去，传出来的是车厢里边一片惨嚎声。

看来，这火车也不保险。看热闹的老百姓评论道。

附近驻防的革命军闻声赶来，和最初那十几个学生仔一起，向着翻倒的火车砰砰射击。王占元部的士兵们大哭着爬出来，不顾一切的沿铁路线往回逃，竟然是全军溃退。

说到底还是因为武昌革命军这边没任何准备，如果早作提防，预先伏击的话，王占元部必然是全军覆没。

溃退的王占元羞恼成怒，担心无法对荫昌交差，就在附近抓了十几个老百姓，硬说他们是革命军的侦探，押解到了总司令部参谋处，同时报告给了军法处，要求对这些百姓从严讯办。

军法处接到王占元的报告，就向参谋部要求提审人犯。参谋长易乃谦接到军法处的报告，就在上面批道：此事由一等参谋何成濬处理。

何成濬接到文件后，就来审讯人犯，这一审讯可不得了，被抓来的老百姓听到何成濬满口乡音，顿时全都嚎淘起来，一边大哭喊冤，一边绕着弯的问何成濬的家居住址，硬说自己是何成濬的亲戚长辈。何成濬更不可能跟自己的家乡父老为难，简单的问过姓名之后，就把所有的人全都放了。

军法处这边还等着提审人犯呢，就不停的催促，参谋长易乃谦被催急了，就叫来何成濬问：何参谋，为何不快点把人犯交给军法处？

何成濬回答道：噢，你是说这事啊，那些人犯我刚才审问过了，都是些老实巴交的百姓，我已经把他们全都放了。

易乃谦大吃一惊：何参谋，未经军法处审讯，你擅自开释人犯，等一会儿总司令追究起来，你怎么解释？

何成濬道：人是我放的，你让总司令找我就是了。

不久荫昌知道了这件事，果然对何成濬严厉训斥。何成濬不忿，顶撞道：王占元无能失机，理应自缚请罪，凭什么迁怨于普通百姓？这武昌百姓都是我的父老，我岂能坐视旁观？

荫昌拿眼睛看着何成濬，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从荫昌处出来，何成濬找到参谋长易乃谦，赌气道：参谋长，我要请假几天……话未说完，易乃谦已经狂跳起来，拿手堵住何成濬的嘴巴：

低声，现在人人都猜到你是革命党，只是没有证据，你一请假，恰好证实了你的党人身份。现在武昌已是革命之地，你要请假回去，不是参加革命军，还能干什么？现在你只要说出请假就是个死！千万不要出声，装没事儿人的样子，等回到北京，你再悄悄离开……

04.替革命党背黑锅

受党人何成濬的拖累，荫昌在历史上落了个“屯兵孝黄，迟延不进”的怪名声。而何成濬，在参谋长易乃谦的保护下，返回了北京，这才乘人不备逃走，去找革命军去了。

何成濬被迫北返，而武昌这边的战事，却是已经失去悬念。

此时，武昌人已经从最初的革命激情，渐渐转变为对现实的顾虑与保守。前者，汉口民军总指挥何锡番，负伤住院，于是以张景良替之，奈何张景良身在曹营心在汉，结果被黎元洪枪决。接下来黎元洪任命姜明经为民军总指挥，可是姜民明经却明确拒绝，并找了个老鼠洞钻了进去，想枪决他都找他不到。

张景良，姜明经之所以被任命为总指挥，是因为这俩人的军事才能非同一般，不是他们两个，就无法指挥汉口的战役并取得胜利。可恰恰正因为这两个人有本事，单凭本事，不需要闹什么革命就能够得到他们的人生成就，所以才会对革命不感兴趣。

余者党人精英济济，如小学教师张振武，如文学社大魁首蒋振武，如大财主刘公，如打响革命第一枪的熊秉坤……这些人都是革命的专家，但说到军事才能，就无法跟叛徒张景良、姜明经相比了。

事情就是这样的让人上火，有本事的，不乐意革命，乐意革命的，偏偏又本事无有。所以这个烂摊子，让黎元洪说不尽的上火。

故老相传，党人之所以找不到姜明经，是因为这家伙技高一筹，就在自家地下挖了个坑，上覆木板，板上再盖上土，上面的人走过，也不知道这下面藏着一个大活人。而姜明经藏身的洞穴，高不足二尺，所以姜明经只能是躺着或是趴着，说不尽的憋屈。

姜家一个老人，天天偷着给姜明经送饭，见姜明经憋得人不人鬼不鬼，看不下去了，就劝道：小明啊，你说你也是的，你去日本读书学军事，不就是学的打仗吗？怎么现在打仗的机会来了，你却躲起来了呢？

姜明经叹息道：老人家，你不晓得啊，早在日本军校的时候啊，我，受伤的何锡番，被枪决的张景良，因为都是湖北人，相貌口音接近，日本人难以辨认，以为我们是三兄弟。说起来我们三人的军事学问，那可不是普通的厉害，日本列岛的学生，都对我们甘拜下风。

虽然我们三人学习成绩好，可是何锡番和张景良，却被日本学生各自送了一个绰号：何锡番叫大傻子，张景良叫二傻子。为什么给他们起了这样一个怪绰号呢？这是因为这俩人虽然学习成绩超棒，可是脑壳都有点问题，说有问题也不对，总之吧，就是他们二人脑子不会拐弯，经常被革命党和君宪派戏弄，有事就以同胞名义让他们来帮忙，如果出了麻烦，就把事情全推到他们俩的头上——总之就是两个背黑锅的笨人。

说这两人总是替人家背黑锅，这话可一点也不假。你看看现在，这两人谁也不是革命党，都是不支持革命的，可最终结果怎么样？何锡番被党人拉了去干活，结果受了重伤，张景良更惨，居然被党人以活干得不好为由，给枪决了。明明不是革命党，却替革命党背黑锅，而且背到这地步，笨到这程度的人，天底下你还能再找到吗？

何锡番和张景良，在日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蠢笨，所以人家叫他们大傻子二傻子，又有人以为我是他们俩蠢货的兄弟，就问我：咿，这事可就怪了，你大哥何锡番是大傻子，二哥张景良是二傻子，怎么你这个老三姜明经，不叫三傻子呢？

当时我这样回答他们：拜托，我妈跟我爸一连生了俩傻子，等轮到我的时候，你想我妈还会笨到再和我爸生吗？

老家人听到这里，先是茫然，然后大笑，继而泪流满面。

姜明经更是大放嚎淘，继续说道：

现在你知道什么叫革命了吧？革命，就是那些不会干活，干不了活，也不想干的人，都来强迫我们这些能干的人来干活……你乐意革命你去革啊，难道我找个洞钻进去都不成？

可是这个命，你不替他们革还不成。因为喊叫革命的人，根本就革不了命——真有这革命的本事，他们就用不着革命了，干什么不混得个盆满钵满，肚皮肥圆？正因为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所以他们才想出来个革命的由头。

革命了，他们就可以操起碗筷吃你的饭，再让你替他们去革命。如果你不替他们革，他们就来革你，你硬着头皮替他们革，要不然就象何锡番那样死活不知，要不然就象张景良那样干脆枪毙。可我即不想半死不活，也不想被他们找个由头毙了，就只能躲起来了。

姜明经边说边哭：别逼我了，再逼我也革你们的命——到时候你们就后悔去吧！

05.孙文弟弟叫孙武

姜经明，宁愿钻进老鼠洞里，也不肯出来革命。

由于富经验的指挥专家乏人，汉口的血战越来越不明朗，目前整个战线上无人统一调度，士兵各自为战，仅能守住现有阵地，自刘家庙前番酣战以来，军民蹈死者已有数千人。大智门、刘家花园、外沿铁路、华洋街、水坛、硚口等处均告失守。

武昌三镇，谣言纷纷，传清廷欲召袁世凯出山，前来武汉镇压革命。袁世凯其人，军事才干非凡，手下更是人才跻跻……这个消息传出，武汉三镇顿时陷入绝望与恐慌之中。

项城若出，何人争锋？

慌乱之中，武昌《大汉报》登出了一条消息：

报讯：革命领袖孙中山先生，在国外正办理外交事宜，不日兼程，先命乃弟孙武，赶赴武汉宣慰军民，并襄助一切……云云。

随着这条消息登出，就见武昌街头，出现一顶四人大轿，数名持枪党人簇拥着轿中人而来，所经之处，轿中人伸手向路上好奇张望的行人致意：

乡亲们好，我是孙文的弟弟孙武也，今奉乃兄之命，问候你们来了……

仔细看时，轿中那人，头缠白色绷带，满脸硝黑之色，有人认出，惊呼道：有没有搞错，你不是共进会的头子孙武吗，听说前番你被炸弹炸伤……怎么又成了孙文的弟弟？

孙武正色道：我就是孙文的弟弟，要不怎么他叫孙文，我叫孙武呢？真的，不骗你们，骗人是小狗。

路人问：那你为何钻在轿子里，不去汉口打仗？

孙武说不出来的尴尬：你看你们，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这不屁股让炸弹给炸烂了吗，没办法才坐轿子的。

总之，为了鼓舞武汉三镇军民继续革命的热情，革命党人花样百出，昏招不断，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眼看着大革命的风潮行将低落，这时候一支穿白大褂的队伍，打着红十字旗帜，由上海狮子会张竹君女士带队，从上海登船，前往武昌实行人道主义援助。狮子会乃欧美公认的中立团体，不问政治目标，只管救死扶伤，穿于战火之中，任何人也不得向这支队伍发起攻击。

江轮到达汉口，几名医生、护士脱掉白大褂，踏上汉口的土地，大声说：武昌的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一队卫兵于渡港鸣枪欢迎，另有四名士兵各自骑了高头大马，各执大旗一面，向着武昌城的四个方向狂奔，大旗上写着三个大字：

黄兴到！

谁叫黄兴到？

来的是革命党灵魂人物，同盟会黄兴，与其同行者，夫人徐宗汉，日本黑龙会妙风使萱野长知。

黄兴来到，此其时也。

他将与袁世凯帐下悍将冯国璋展开对决，并以自己的败绩，成就冯国璋一世的威风雄名。

06.革命费用一律自理

黄兴抵达武汉，并出任汉口民军总指挥，让武昌军民人心大振。

因为黎元洪瞪俩眼珠子对武汉人撒谎说：黄兴此来，带来了万名生力军，让正在前线血战的学生仔顿松一口气。但实际上黄兴只带来了千数来人。

然而也不能说黎元洪撒了谎，老黎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不会撒谎上。后世人评价他是个老实人，能力平庸，无论是老实还是平庸，其特点就是不分时间场合只会说实话。高明的政客就是能够摇唇鼓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朝令夕改，朝花夕拾……这些本事，如老实人黎元洪，都做不到。

既然黎元洪不会撒谎，那么他说的那万名生力军，又在何处？

正在星夜兼程赶往武昌的路上。

话说武昌三镇的革命枪声传出，尤其是在军政府成立之后，中国各地乃至海外的革命党，就成帮结伙成群结队扛枪拖炮撇家舍业纷纷赶赴武昌。

最早响应的，是老革命党马超俊。

马超俊又是谁？

马超俊，男，家贫，为谋生而乘坐花旗公司“喼的”号轮渡，到日本横滨找活路，下船后工头带他先去见了孙中山。孙中山说：小马啊，只不过是为了吃口饭，弄得你漂洋渡海来到日本，这朝廷对你，真是太不象话了。可日本有什么活路？有活路他们自己早就走了，岂会给你留着？你之所以吃不上饭，穿不上衣，只是因为满清祸害的缘故，你要想吃饭穿衣，就必须起来革命，只有革命，推翻满清的腐朽统治，你才有得饭吃。

于是马超俊就问：孙先生啊，你说革命什么时候会成功？

孙中山笑答：快，不过100年尔。

要100年？马超俊吓了一大跳：那……孙先生，革命会死多少人？

孙中山笑道：不多不多，死上2亿就够了……

……我经常去看孙先生，听他讲革命理论与救国救民的大道理。我问他：革命什么时候可以成功？他说：要100年。再问他：从事革命要牺牲多少人？他说：两亿……

要搞100年，要死2亿人！孙中山关于中国革命的前景预言，把马超俊惊得呆了。就在他震愕中，孙中山又好整以暇的道：小马啊，我跟你这么说吧，如此惨烈的革命，一般人是没有勇气参加的。不过呢，我们一定要认清楚，只有牺牲我们自己，才能拯救国家。

马超俊听得热血澎湃：那好孙先生，横竖你要牺牲掉两亿人，那就算我一个好了。从此马超俊参加了孙先生的革命党，追随孙文征战四方，他在镇南关和广西陆荣廷打过仗，在广州黄花岗与水师提督李准的部属持短枪对射。经过这两场血战之后，马超俊已经成为了一名铁血老战士，此番接到黄兴来电，马超俊立即登上港口的一条轮渡，对海员们大声道：过来过来，你们大家都过来，你们听说了吧？武汉革命军已经起事了，成功了，连革命政府都建立了，革命成功了……不过，清廷必然会调集大军，要剿杀武昌革命政府，你们谁工作不忙，不妨参加我的华侨敢死队，随我去武昌，保卫革命政府，与清兵血战。

轮渡上的水员，多有同盟会，听到这个消息兴奋莫名，当即大喊大叫起来：同去同去，我们要去武昌参加革命……对了，临走之前先辞职，老板呢，你先把工钱发了再说。

船主急了，一把扭住马超俊：你这人是谁呀，有这么捣乱的吗？我个小老板找几个员工容易吗我，一下子就让你带走了一半。

马超俊推开老板：别添乱，这里在说正事呢，正事就是……我宣布，此次华侨敢死队，食宿自理，费用自掏，枪支弹药都得自己花钱买……那位兄弟家里钱多，顺便帮我也买一份枪弹。

当场募集了矢志革命的海外华侨70余人，其中不乏家境殷实者，不乏富军事实战能力者，几天之后，又有20多名在英国船上工作的中国海员找来，自愿参加敢死队，马超俊很快招集到了100多人，将其分为三个中队，他出任总队长，三名曾参加过战争的老华侨担任分队长，每人各掏腰包，雇用了一艘德国人的轮渡，沿长江直奔汉口。上岸之后，羁留汉口的广东人纷纷跑来，又得20多人，粤籍敢死队人员数量持续增长。

黄兴甫到汉口，立即发现了马超俊这支打着旗帜的粤籍敢死之士，当时黄兴激动不已，亲自对大家训话：广东同志，不远数千里而来，其它各省同志必将接踵而至，革命胜利，指日可待。

党人大批赴武昌，革命形势明显看好，这时候另有一名老同盟会员朱芾煌，扛着行李卷，穿着草鞋，长途跋涉到了彰德。

彰德，洹上村。

袁世凯隐居之地。

07.格老子先人板板

洹上村，晨雾。

隐居在这里袁世凯象往日一样，布衣草帽，手拿渔竿出了门，到得湖边，来到他习惯垂钓的老柳树下，正要坐下，却突然呆住了。

在袁世凯的老位置上，居然坐了一个人，布衣，草帽，足下踏一双芒鞋，正背对着袁世凯，全神贯注的垂钓。袁世凯的亲随想上前赶走那人，却被袁世凯眼睛一瞪：妈的，你们想让乡人戮我的脊梁骨啊？

亲随怏怏退下，持枪警戒，眼睛紧盯着那人，生恐那人对袁世凯不利。

那人却置若罔闻，只管用心的垂钓。此人手稳心静，哗的一声，钓上来一条大鲤鱼，丢在篓子里。袁世凯悻悻的揉揉大鼻头，眼睛紧盯在水面上，心说不能让这个怪人，在钓鱼这方面把自己比下去，否则的话，等一会儿交起手来，铁定会落个下风……正想着，眼见得鱼儿咬钩，袁世凯正自心喜，却听哗的一声，那人已然钓上来一条大鱼，反倒把要咬袁世凯钩的鱼儿惊跑了。

袁世凯好不恼火，再打起精神，盯紧水面，可那人水平太操蛋了，每当要有鱼儿来咬袁世凯钩的时候，他总是恰好钓到一尾大肥鱼，把袁世凯的鱼儿惊跑，害得袁世凯在湖边蹲了一上午，硬是一条鱼也没钓到。

这人是谁呀，怎么这么会捣乱呢？

袁世凯生气了，丢了鱼竿不钓，双手抱膝，坐在那里单看那人垂钓。眨眼间一个上午过去了，眼见得那人左一条，右一条，小小的渔篓很快就装满了。就见那人站起来，拿起渔篓，把口对准湖面，哗的一声，把所有钓到的鱼全都倒进湖里了。

袁世凯看得呆了：咿，你为何要将钓来的鱼再倒掉？

那人哈哈大笑：你娃好不晓事，这最大的鱼已经上钩了，还钩个郞咯啊。

袁世凯皱眉头：满口四川话……是孝友会张百祥派你来的？是袍哥浦俊臣派你来的？是革命党龙剑鸣派你来的？是督抚赵尔丰派你来的？

那人摇头：都不是。

袁世凯：那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我自己派我来的。

袁世凯：你居然连自己都敢派出来，肯定是有为而来，说吧。

那人哈哈大笑：日你先人板板，都说项城是个爽快人，怎么今天你娃说话这么吞吞吐吐？

袁世凯眼睛一立：朱沛煌！枉你还在日本留过学，你爹娘没教会你说人话吗？你个年纪轻轻的小同盟会，居然敢称老夫为你娃，你娃娃娃你妈个头！

那人被袁世凯叫出名字，顿时发出哈哈大笑：你看你看，项城啊，哪个不知道你娃身在洹上村，心里却无日不思并吞日月，叱咤河山。举凡来彰德之行旅，莫不是专为你袁项城而来，所以到来之人的底细，未曾住进客栈就已经被你娃派出的人打探得明明白白。可你娃既然知道我是同盟会的朱沛煌，就应该知道我虽然年纪比你娃小很多，却是有资格在你面前托大，称你一声你娃的。格老子先人板板，老子今日前来，是送无边富贵给你，你娃要是再不晓事……

来人！袁世凯气急败坏：与我把这个家伙……先关起来，隔日我要亲自送他去……报官！

亲随们冲了上来，将朱沛煌的胳膊扭住，拖到袁世凯府中的一间小黑屋里，关锁了起来。

深夜，小黑屋的门开了，袁世凯恭立在门前：朱先生，袁某人不才，敢不揣浅陋，恭聆先生教诲。

08.离休干部袁大头

后来同盟会人相互查证，才知道朱沛煌确是四川的老同盟会会员，但此人赴洹上村谒见袁世凯之行，却是他的个人行动，与同盟会无关。

朱沛煌从此被袁世凯关在一间阳光明亮的大屋子里，另有四个皮肤白晰，眼睛大大，温柔似水的婢女照顾他的起居。他成为了袁世凯的秘密幕僚，但如果四个婢女侍候的稍有不周，朱沛煌就会大发脾气，非但不肯替袁世凯谋划，还要大叫袁世凯你娃先人板板，总之是搅得袁世凯府上鸡飞狗跳。

此后的朱沛煌，将指点袁世凯，如何尽快的结束大中国无序的混沌，恢复秩序。

当朱沛煌在洹上村冲着袁世凯你娃你娃的乱叫之时，洹上村忽来访客。

北洋悍将：冯国璋。

此番冯国璋接到朝廷电令，嘱其立即移师武昌，平定革命军之乱，消灭武昌革命政府。冯国璋接到命令后的头一桩事，就是赶来洹上村，向业已退休的老领导袁世凯汇报工作。

冯国璋此来，让袁世凯喜不自胜：你看这武昌情势，如何啊？

冯国璋笑道：老恩帅放心，武昌不过是伙乌合之众，实不堪我北洋之一击。

袁世凯勃然变色：武昌有黎元洪在，何谓无人？

老领导发火，冯国璋吓坏了，急忙低下了头：国璋无知，请恩帅训诫。

袁世凯欣喜：嗯，国璋啊，你性烈如火，啊，勇猛敢战，啊，以前我曾说过你的，啊，这脾气不改，两军阵前难免吃亏，啊，慢一慢，啊，看一看，啊，千万不要心急，啊？

冯国璋想了半晌，才道：国璋明白了，此行一定小心谨慎，不负恩帅所望。

袁世凯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吗……对了，国璋啊，不是我说你们，以前我常教导你们，君恩似海，军令如山，既然有朝廷圣旨，你得赶紧去武昌啊，怎么跑到这个离休老干部这里来了？以后不要来了啊，免得让人家说闲话。

冯国璋出来后，把袁世凯的话琢磨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原来袁世凯的意思，是让他不可轻进，以免……以免什么呢？

天知道，到地方再看看吧。

于是冯国璋催师大进，武昌首义3日后，这厮已经出发，首义第10日，已经抵达黄陂，孝感，对武昌的义军形成俯冲之势。然后冯国璋吩咐各标营自己找地方安营扎寨，切莫轻动。

却不曾想，冯国璋部下有两名营长，这俩家伙走到哪儿都是酒壶不离手，安营后两人就拼命开喝，一会儿功夫就喝得酩酊大醉，喝醉后两人就打赌，看两人谁打炮打得准。

轰，轰，两粒炮弹飞过汉口，驻守的义军登时乱做一团。

怎么这么不抗打？

说起现在的义军来，那叫一个凄惨。盖因能打善战，有经验的老兵早就逃之夭夭，撇下一地的枪弹，黎元洪出任都督以来，就下令各标营派出人马，去追赶逃兵，你若是能追回一个班，你就是班长。你若是能追回一个营，你就是营长……可有能力追回一个营的人，至于等到这时候才出手吗？

总而言之，能打的老兵都跑光了，没人能把他们追回来。

幸好还有十几岁的各军校学生仔，年轻，不懂事，喜欢革命。喜欢革命那就来吧，由是武昌将学生仔尽充入军营之中，匆忙间没得军装发放，就发放每人两根白布条，一根缠在右臂上，一根挂在胸前，上面写上姓名。这些学生仔多数还没摸过枪，没摸过不要紧，党人教他们装子弹，退子弹，正要教导射击姿式，那天杀的老冯冯国璋已经来了，而且来了就打炮。

也就是说，现在武昌的义军，只有拿着长枪的步兵。至于协同作战的炮兵，工兵尚未编成，就连步兵也是连打枪都不会。如此军容，遭遇到冷血的北洋军人，有分教：大汉口义军血战，学生仔尸浮长江。冯国璋这厮，可把学生仔打惨了。

09.学生仔尸伏长江

话说冯国璋甫到黄陂，就不由分说，冲着对面的学生仔乱打炮，炮火起处，学生仔乱作一团，许多学生仔，被来自于后方的子弹打死打伤……是谁在学生仔背后打黑枪？

也是学生仔。

话说军事战术，并不复杂，但也具有极强的专业性。单说前线作战这一块，散兵线就要分为第一线，第二线，第三线和督战队，交火的时候，第一线的士兵先开枪，第二线和第三线的，保存实力，或者是冲上前去替代第一线，或者是等第一线士兵退下时担任掩护。总之，火线作战是有序列的，这个序列一旦乱了，那就麻烦大了。

可是没人对学生仔讲这些！

懂这事的老兵都跑了，不跑也不需要懵懂的学生仔上阵，结果第二、第三线的学生仔听到冯国璋那边打炮，登时急了，不由分说，端起枪来就砰砰乱放一气，可是一线士兵正在他们的枪口之前，被子弹从后背射一个对穿，是难免之事。

阵地上的二线士兵打一线，这就够糟糕的了。等到炮兵搅和进来，局面就已经不堪设想了。

不是说义军的炮兵还没有编成吗？

炮兵的编制是没有，但义军的确抢来不少的炮，有山炮，有野炮，都在散兵线的后方。也是一些学生仔在学习研究这些炮，这些学生仔都在军校的书本上学到过如何打炮，单只是没有实际操作过。此时见冯国璋部悍然向这边打炮，学生仔大怒，就立即将山炮架起来，打算与冯国璋展开炮战。

要打炮，先要用标尺计算丈量，还要应用到物理学上的抛物线公式，正确计算出炮弹的落地点。这个落地点当然要正好落在敌方的散兵线上，差一点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可是炮标的学生仔是头一次打炮，趴在地上拿草稿纸演算半天，终于算出个角度来，将炮弹填进去打一炮试试？

轰的一声，炮弹出膛，果然精准的落在散兵线上了。

自己家的散兵线。

轰的一声，炸得学生仔哇哇惨叫。

处于第一线的学生仔，既要被第二线的兄弟打黑枪，又要挨炮标兄弟的黑炮，登时全都乱套，齐齐把头扭转过来，大骂汉奸，向着后方乱开枪。

由是学生仔的阵地全线崩溃，让冯国璋再不向前走几步，都不好意思了。

冯国璋摧师大入。

一旦汉口失落，就意味着武昌防线被突破，所以党人急红了眼，再次组织敢死队，向冯国璋部发起自杀式冲锋，汉口的居民也爬到屋顶上，掀起瓦片对准冯国璋部乱掷一气。

冯国璋生气了，下令烧街。

从此汉口人民恨透了冯国璋。

烧街大火，五昼夜不熄，烟尘蔽天，火焰遍地，数十万汉口民众，哭喊挣扎于烈火之中，而学生仔所组织的义军则发出震天价的哭声，向着西边蔡家店狂奔。

蔡家店有数座浮桥，直渡汉水抵达南岸，岸边尚有船只许多，但都是征集来的民船，小船能容五六人，大船也只不过七八人。被吓坏了的学生仔蜂拥冲上浮桥，相互一拥挤，扑通通，被挤落水中的不知凡几，更有许多人挤不上桥，就哭喊着往船上跳，小船轻轻摇晃，就立即倾覆或沉没，更多的学生仔落进水里，为冯军追至，从容射杀。

那一天，长江浮尸数千具，汉水竟尔被年轻的鲜血染成红色。而汉口偌大繁华街市，被冯国璋付之一炬，仅余遍地灰烬和败瓦颓垣。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革命。

10.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年轻稚嫩的学生仔血染汉水，这惨烈的情形，被正在龟山上观望战局的黄兴暨中华民国军政府战时总司令部人员看得清清楚楚。

陪同黄兴观看战局的，还有军政府战时总司令部参谋长丁人俊。

但这个丁人俊，实际上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看看这个名字：丁人俊，意思就是说……一个迟早让你大吃一惊的人。

既然这个丁人俊并不存在，他又如何能陪同黄兴观阵呢？

这个事，说起来就麻烦了。话说早在200多年前，满清入关，覆灭大明帝国，一统中国江山，当时有个姓黄的读书人，以死殉国，临死前给子孙后人留下遗书，嘱黄氏子孙永不出仕清朝。由是黄家人一代传一代，始终是耕读世家，拒不出仕，终于传到了黄兴这一辈。于是黄兴联结了四名同学：万声扬，李步青，金华祝并李书城，大家一起来反清。这五名学生的行为被当局发现，遭到了严肃的批评，结果惹火了黄兴，遂注册华兴公司，联系哥老会老龙头马福益，准备武装暴动。

而另外四名同学，万声扬去了上海开书店，李步青和金华祝则去了天津教书。还剩下一个李书城，他打听到浙江抚台正在保送一批优秀学生，由朝廷公费派往日本陆军学校留学。李书城也想挤上这班车，于是托朋友偷偷在保送名册上造了一个不存在的假名字：丁人俊。

从此李书城就顶了这个不存在的丁人俊之名，到了东京后就加入了同盟会，成为了革命党。此后他学成归来，又受到了朝廷的重用，恰好赶上武昌首义，于是李书城就立即离开北京，和陆军第六镇统制吴禄贞，赶往保定准备起兵响应。正行之间，突然接到军机大臣载涛的急电：命令他立即回北京。李书城为人实在，就立即回去了，回去后载涛交给他一个重要任务，让他和科员黄郛，带着全家人离开北京，到南方去找革命党人联络，问问革命党人有什么条件，有什么条件尽管谈，只要革命党同意不再搞暴力，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原来，朝廷天天净琢磨找机会和革命党谈判，对剿灭革命党就没上心思，难怪会被革命党给掀翻。

另外，军机大臣载涛，之所以把这么美的差事交给李书城和黄郛，恐怕是早就知道这俩人都是革命党的缘故。

于是李书城和黄郛各自带了自己的老婆孩子爹妈岳父母等所有家眷，兴高采烈的离开北京。黄郛去了上海，帮助青帮大佬陈其美攻打制造局。而李书城则来到了武昌，他来的时候正逢冯国璋在汉口烧街，火光熊熊，尘烟蔽日，李书城在这个时候找到老同学黄兴，可知黄兴是何等的兴奋，立即推举他做了总司令部的总参谋长。

和李书城前后脚来到武昌的人员，有从日本留学归来的留学生程潜，有从南京各军校来的学生蒋光鼐，陈果夫等人。此外还有一个日本军官大原大尉，这些人中表现最积极的，就是这个日本人了，他强烈要求加入中国革命，死亦荣焉。大家看他是个日本人，就要求他去汉口刺探情报。大原大尉欣然领命而去，刚刚到了汉口，被不知从哪儿飞一粒子弹，砰的一声命中，打死了。结果革命军痛失一个称职的好间谍。

连日本人都要来武昌参加革命，更不要说中国人了。

于是有湘军协统王隆中，率第一协赶到，参加这场战役。

而这个王隆中，他本人虽然也是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和李书记诚是同学，但他并没有参加同盟会，不是革命党——虽然他不是革命党，但因为他军事能力比较的强，所以呢，他当然有理由替革命党出力了。

几天后，湘军第二协协统甘兴典率了赤手空拳的部下来到，于是武昌三镇民心大振，认为得湘军之助，铁定能打过冯国璋。

好象是为了印证这个好消息，又一个叫刘承恩的湖北人，回到了家乡武昌。

刘承恩来到之后，就找到黄兴，告诉黄兴他是袁世凯派来的，来此之意，是想问问革命党，有什么条件没有？不管革命党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出来好了，什么条件都可以谈，慢慢谈……

黄兴大喜，立即提笔，给袁世凯写了封信，信中说：

……明公之才，高出兴等万万。以拿破仑，华盛顿之资格出而建拿破仑，华盛顿之事功，直捣黄龙，灭此虏而朝食，非但湘鄂人民戴明公为拿破仑，华盛顿，即南北各省当局亦无不有拱手听命者。苍生霖雨，群仰明公。千载一时，祈毋坐失……

黎元洪也写了封给袁世凯的回信，内容跟黄兴的一模一样，都托刘承恩带回。

11.凡事多向领导请示

可不曾想，信使刘承恩，在回去的路上，遇到北洋冯国璋的士兵盘查：过来过来，鬼鬼祟祟的，一看你模样就不是好人，老实说，你是不是奸细？刘承恩陪笑道：老总真能搞笑，你看俺模样最多是个不法商贩，哪敢沾奸细这种事？可是大兵不理他，当场搜身，把黄兴和黎元洪的信给搜了出来。于是大兵兴奋的押刘承恩去冯国璋处报功。

冯国璋大笔一挥：私通匪类，奸隙宵小，给老子把他拖出去毙了。

冯国璋身边的人急忙劝道：大帅，这个事要不要先跟彰德的老帅商量商量？

彰德的老帅，就是袁世凯了。所以冯国璋听后皱皱眉头：我不比你更了解老帅？老帅天天教导我们效忠圣上，对圣上是赤胆忠心啊，所以这个私通匪类的奸细，决不会跟老帅有关系，趁早枪毙省心。

身边人劝道：还是再请示请示吧，凡事多向领导请示，领导才会开心啊。

也对，打个电话让老帅开心开心，也没什么不好。于是冯国璋就打电话给袁世凯：老恩帅啊，您老的身体还好吗？手上的脚气没犯吗？哈哈哈，跟老恩帅你讲个笑话，哈哈哈……把抓住刘承恩的事情，当笑话告诉了袁世凯。

袁世凯那边半晌没吭声，后来冒出一句：这件事，我建议你跟少爷商量商量？

少爷？冯国璋大为诧异：啥叫少爷？哪来的什么少爷？

袁世凯道：我说的是我家大宝袁克定。

你家大宝……冯国璋糊涂了：……这事跟你家大宝有什么关系呢？

袁世凯：……你先甭管那么多，跟我家大宝谈谈你又不会少块肉！

虽然满脑门子困惑，可是袁世凯的话，冯国璋不敢不听，立即打电话找大宝袁克定，刚刚开口说了这件事，就听大宝破口大骂：丢你母老冯，你敢伤到姓刘的一根手指头，老子要你好看，你趁早给老子把人放了！

当时冯国璋惊得呆了：……大宝，你说的是啥意思呀……

袁克定气势汹汹，怒不可竭：你耳朵塞鸡毛了吗？老子的话还说得不够明白吗？你立即给老子放人！

冯国璋：……可这是为啥呀……

袁克定：闭嘴！立即放人！

冯国璋：……大宝，你听我跟你说，将在外，军命有所不授……

袁克定：授你妈个头，姓冯的，你到底放人不放人？

冯国璋放下电话，哭了。说：我只是想为圣上，为国家做点实事，怎么就这么难呢……刘承恩被释放，成功的将黄兴的书信带给了袁世凯。

而黄兴，在写完了书信之后，就琢磨了。不行，要想让袁世凯听话，首先就得让他认输。嗯，有了，我先在武昌把冯国璋打败，打到北洋军一听革命军就吓得哇哇哭，到了那地步，事情就好办了……

说做就做！

中华民国军政府战时总司令部下令：

第一路：以步兵第三协协统成炳荣，率所部从武昌青山渡江，在汉口湛家矶登陆，克日拿下刘家庙。

第二路：以步兵第六标标统杨选青，率所部乘装甲小火轮及民船，由汉阳东北岸出发，向汉口龙王庙强行登陆，占据阵地后相机歼灭所遇之敌。

第三路：由黄兴出任总指挥，右翼为湘军第一协协统王隆中率所部，左翼为湘军第二协协统甘兴典率所部，以鄂军步兵第五协协统熊秉坤率所部为总预备队。其余炮兵第一标及工程第一营随同前进——这一路人马就有三路，所以黄兴现在指挥的，是五路大军。

五路大军兵强马壮，威风凛凛出发了，要夺回汉口，不打得冯国璋痛哭流涕，哭爹喊妈，这事不算完。

12.五路大军神秘失踪

黄昏后，五路大军开始行动。

从琴断口渡过浮桥，向指定地点集合，进入阵地，准备次晨拂晓向汉口玉带门及硚口一带之敌进攻。

五路大军出发4个小时，估计已经进入了指定阵地。总司令黄兴，总参谋长李书城，率总司令部渡过断桥。这在军事上有个说法，叫指挥部前移。

过桥之后，正赶上大雨倾盆，雨中就见一只好大的火炬，映得天地间黑红不定。

哪里来了这么一支大蜡烛呢？

原来是前面的部队把老百姓的房屋烧了，一可以取暖，二可以照明……你取暖照明也不能烧老百姓的家啊，黄兴找到房东，对烧毁的房屋给予赔偿费用，并宣讲革命道理：老乡，我们是革命军，革命军不烧屋，北洋军冯国璋才烧屋，以后见到冯国璋，打他。

宣讲过革命道理后，总司令部又意气风发的出发了。虽然暴雨如注，尽管夜黑如锅底，但大家越走斗志越昂扬，越走越……害怕……越走越害怕。

不对啊，总司令部停下了脚步：情况不对头啊，夜是如此的黑，又是如此的静……静到了除了雨声，一点人声也听不到……也不对，只能听到总司令部的人声，却听不到五路大军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人呢？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总司令部惊慌，遂派人向左，向右，向前，向后，向上……上不去，上天入地去寻找部队，但回来的人皆是脸色惨白，答案就更加让人恐惧：

没有人，没有部队。

前线部队竟尔是神秘的消失在雨夜之中，让总司令部惊恐不安，莫知所衷。

太令人惊悚了，然而这又怎么可能呢？

黄兴急了：大家再找找看，再找找，我可是亲眼看到部队渡江的，怎么可能消失了呢？就算是他们都被冯国璋端掉了……那也能听到点动静吧？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呢？找，大家再找找。

于是大家只好再散开来寻找，找啊找找啊找朋友，找到一群……哇，黑暗中响起一个兴奋的报告声：找到了，终于找到部队了耶，全都找到了耶。

那么部队到底在哪里？

正躲在老百姓家里避雨。

避雨？

不是命令他们急行军吗？怎么可以避雨？

怎么着？当兵的也是人，也是爹生妈养的，遇到这么大的雨，就不能避一下吗？浇湿了冻病了，你替人家抓药啊？

这时候顾不上想不多，先去老百姓家里看看再说。赶到百姓家，黄兴顿时惊得呆了。

只见黑暗之中，老百姓家的炕上地下，黑压压密麻麻，蹲的全是可怜的士兵，十七八岁的孩子啊，全都是光着脚板，满脸凄惶，身上还背着一捆湿漉漉的茅草，原来士兵们是拿茅草当蓑衣用了。

看到这情形，总参谋长李书城当时就急了，对黄兴道：赶紧，趁冯国璋还没发现咱们来了，你得赶紧下命令让部队全部撤回去。不是我说你啊阿黄，仗不是这么个打法呢，我们实力最强的中路是这么个德性，那两路人马可想而知，这样的部队碰上北洋军，不输个净光才叫怪事。

李书城的言论，激怒了总司令部所有人员。他在日本士官学校的老同学唐蟒大义灭同学，第一个冲出来斥责李书城：老李，在日本士官学校的时候，我就发现你是一个汉奸，现在果然证实了。我竟然和你这个汉奸是同学，想起来真是令人痛心啊。

李书城急了：老唐你又犯了瞎掰的毛病，我这正说部队的事呢，你瞎扯什么呢。

唐蟒正色：敌未出汉口言撤退就是汉奸，革命军人，有进无退，象你李书城只知道一味退却投降，不是汉奸，还能是什么动物？

黄兴道：都不要吵了，汉奸不汉奸先撂下再说，你们谁有本事把民居里的部队叫出来，让他们去找仗？

13.总司令部在最前线

总司令部试图将躲在屋子里避雨的士兵拉出来，遭遇到了士兵们顽强的抵抗。大家咬牙发狠，拉胳膊扯腿，好不容易把一个士兵拖出来，正要去拖第二个，第一个已经哧溜一声，又滑回屋里了。

拖了大半夜，总司令部人员个个皆累得萎顿泥尘，大作牛喘。在士兵们顽强的抵抗精神面前，终于认输了。

天亮，雨停。士兵们才终于走出民屋，而且表现得很是积极，一出门就冲着冯国璋的北洋军猛烈开火。

出门就开火？不说等军官下令，是不是有点不妥当？

没什么不妥当的，部队已经冲上去了，而且稳步推进。

战状空前之好转，整整一个上午，革命军都在向前推进之中，冯国璋那边显得很是疲软，还还击的枪声都没有。

不还击？不还击是好事啊，继续打……打到中午的时候，那天杀的冯国璋，竟然命令部下还击。这一还击可不得了，就听轰的一声，革命军在第一时间全线崩溃，所有的人掉头疯跑。

这样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原本是没有丝毫的战斗力，对方不还击还有可能再坚持一会儿，对方一旦还击，岂有一个不立即崩溃之理？

但黄兴看到军队崩溃，仍然是十分的惊讶，遂率总司令部及督战队手执大刀，阻拦士兵后退，并大声吆喝：回去，回去继续打，后退者斩……士兵不理，继续狂奔如故。黄兴沉下了脸，一声令下，喀嚓喀嚓喀嚓嚓嚓……接连切掉了几个士兵的脑壳。

士兵们终于停止后退。

阻止住士兵后逃的狂潮，黄兴松了口气：看到了吧，前进则生，后退则死，革命军人，岂有一个……你们要干什么？不要啊……就见后退的士兵齐齐端起枪，瞄准了督战队，噼呖啪啦乱枪响起，督战队被打得满地开花。

这一次黄兴总算是长了经验——督战队的武器，一定要比前线部队更犀利，否则这个战就没办法督。这是人性的规律，跟你这支部队革不革命，没得半点关系。

战线崩溃，自相践踏，所有的人争夺浮桥，却听嘣的一声巨响，浮桥被大家重力扭断，数百人跌入汉水，浮尸长江。气愤愤的黄兴再回望冯国璋的阵地——冯军压根就没追出来，人家只管在自家营里睡觉，革命军这边单只是个自相践踏，单只是个惊慌之下开枪互射，就将自己消灭了一半。

这仗打得，好不让人窝火。

黄兴因为身体肥胖，行走时非常吃力，只能由一位学生搀扶住，一步一滑，步步跌倒，吃了无数的辛苦，才在天黑后回到了汉阳。

开会，开会，立即召开作战会议。会议上第一个议题，此番实际上是五路大军齐发，有人知道这五路大军都在哪里吗？

哪五路军？

黄兴自统总司令部为中路，左翼为湘军协统甘兴典，右翼为湘军协统王隆中，左第一路军为成炳荣部，右第二路军为杨选青部……这五路军，除了黄兴知道自己在哪里之外，另外四路大军，都不晓得去了哪里。

派人去找。

回报来的消息，让黄兴大吃一惊。

他所在之地，竟然是最前线阵地。

14.不上战场进洞房

得知了四路大军的下落，黄兴有一种大哭一场的强烈欲望。

四路大军中，头一路是步兵第三协统成炳荣部，给他的命令是由青山渡江向刘家庙进攻。但临战之前，成炳荣不慎喝醉，喝得有点高，当时大吵大闹，非要让部队向与青山相反的方向出发。部队遵命，迷迷糊糊开始走，一直走到大半夜，成炳荣终于醒酒了，问大家：咿，你们要去哪里啊……发现走错了路，成炳荣急叫掉头，按原路返回。不想夜深人静，人心不宁，士兵们又走错了路，到得黄兴大败而归，派人四处寻找这支部队时，这支部队还在持续迷路中，所以没有按时发动攻击。

事发后成炳荣没脸见人，声称投水自尽，脱光衣服把自己浸泡在江里。众将官俱各为他求情，说他得了精神病，最终逃过了军法制裁。

四路大军中的第二路，是步兵第六标标统杨选青，他接到的命令是率所部乘小火轮从汉阳东北岸出发，于汉口龙王庙强行登陆。但命令的时间不对，让他出发的时候，恰好是杨标统新婚大喜的好日子，新娘子都准备好了，柔情似水，貌美如花……于是杨选青和新娘子商量过后，决定先结婚，再革命，这么个选择也没什么不对，命你可以天天革，可是婚，你总不能天天结吧？于是杨选青和妻子新婚大喜，部下士兵都跑来闹洞房。陋习啊，不叫人家新郎倌和新娘子入洞房，非让人家表演各种低级庸俗的节目，故意让新郎倌看着近在眼前美貌绝伦的新娘子流口水，馋得直哭偏就不让你碰一下，造孽啊……杨选青表演节目，都演到了机械麻木的程度，这时候几只手将他拖到一边：军法部有令，第六标标统杨选青，贻误军机，立即枪决……杨选青失笑：别再闹了，该让我进洞房了吧……吧！枪声响起，杨选青尸身载倒，新娘子发现她已经是寡妇了。

第三路人马，是辅佐黄兴的左翼，湘军第二协统甘兴典部。这支部队打响了渡江之后的第一枪，并且在冯国璋部拒绝还击的时候，表现得顽强而勇猛。然而可恶的冯国璋部终于还是还击了，于是甘兴典部在第一时间溃散。由骑在一匹白马上的甘兴典带队，冲破黄兴督战队的阻拦，向着家乡湖南一路狂奔，等到黄兴的人找到这支部队的时候，人家都已经到家了，洗洗睡下了。

第四路人马，是辅佐黄兴的右翼，湘军第一协协统王隆中部。在几支部队中，王隆中部是最成熟的，参加过战斗的老兵比较多，战场上不慌不乱，遇到大事撑得住。此番甘兴典部溃散，而王隆中部却没有，而是有序的撤退回到了汉阳。

然后王隆中部继续撤退，撤退到了武昌，全军去了两湖书院读书。

读书是好事啊，不读书，不知礼，读书破万卷……不过这时候读书，是不是有点……于是黄兴就让总参谋长李书城，去两湖书院找王隆中。

李书城到了两湖书院，在阅览室里找到了王隆中：老王，你怎么在这里读起书来了……马上带部队返回汉口吧，冯国璋的北洋军已经上来了。

王隆中竖起一根手指：嘘，两湖读书清静地，请勿高声乱喧哗。

李书城捂住嘴巴：老王，我们革命军队，要有进无退，有死无生……别读书了，咱们回汉阳打架去，决死沙场，马革裹尸。

王隆中翻开书页：李书城你来看这段，上面写：而生也有涯，而仗也无涯，以有涯人生，打无涯之仗，殆矣！

李书城：殆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要不我去找黎元洪大都督请示一下，先给你部发50万的犒金，只要你把部队开回到汉阳，就能够立即拿到这笔钱。

却听扑通一声，王隆中给李书城跪下了，把李书城吓呆了：老王，你这是干什么，我们都是革命同志，你又是带兵之人……怎么冲我跪下了？

就听王隆中小声道：李书城，我把那50万都给你，求求你别再让我上前线了好不好？

李书城呆住了：王兄，你此言……何意？

王隆中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抱住李书城的腿：老李啊，我这话说得明白到了不能再明白，你要是不答应，那我个人再加50万，我给你一百万，你去再找个缺心眼的替你们上前线，好不好？反正我是再也不去了。

李书城双腿被一个大男人抱住，说不出来的别扭：老王，你这样……到底是为了啥呢？

王隆中笑：你猜。

李书城：我猜是……不用猜了。

不用猜，李书城也是知道这个答案的。所以他回来后，把王隆中向他下跪，求情不上战场的事情，告诉了黄兴。

黄兴一声叹息。

15.需要鲜血缴学费

汉口大溃败，让李书城悟到了一个深刻的人生道理：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书本上的知识，和现实完全是两码事。

之所以书本和现实脱节，是因为书本上没有提到人性的问题，事实上所有事情都是人性的问题。你在安全的作战室里可以指挥若定，要求部队在指定时间抵达指定地点，可在现实中，有自主意志的大活人是决计不肯听你摆布的。你下令让他去前线挨子弹，他偏要进洞房让子弹飞，你有什么办法？

更何况，武昌新成立的革命军，许多人都是因为一时冲动，参加了革命，炊事班开伙的时候，他们一个也不缺席，吃得比谁都多。临到了你让他上前线，大家就立即回家洗刷睡觉去了。

总之，这个打仗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黄兴就因为连续的溃败，落得个常败将军的坏名声。

事实上，以此之败，责以黄兴，是毫无道理的。总结武昌革命军溃败的因由，不外乎五条：

一、新兵太多，老兵太少，不会开枪的人多，会开枪的人少。

二、有军事经验的军官太少，老军官都不肯替大家干活，肯干活的，又只有书本上的经验，没有实战经验，需要太多的鲜血来缴学费。

三、士兵们惊弓蛇影，患上了严重的恐惧症，而且传染极烈，只要发现敌人还击，就立即全线崩溃。

四、肯上前线牺牲的，多半是不知道战争是何物的懵懂兵。战场上死得最多的，就是第一次上前线的新兵，如果他第一次上前线居然没死，那么等到第二次，你就算打死他，他也是再也不肯上前线的了。

五、革命军的炮兵，是留日学生程潜在指挥。但是程潜发现这个挥没法子指，因为革命军这边只有山炮，北洋冯国璋那边的却是先进的管退炮，单只是说炮战，就要吃大亏。

以上五条原因中，最重要的是第四条，也就是说有经验的老兵会躲着，不上战场……但这条未免显得太过于主观，低估了人的能动性。就在总司令部的每个人都在琢磨这一条的时候，湘军巡防营的老将军刘玉堂，率领一千多名湘江子弟，赶来助战了。

有分教，前清老将军参加革命，武昌学生仔烈血祭国。话说刘玉堂老将军到达之后，就主动请缨，黄兴总算是逮到一个能干活的人了，当即命刘玉堂部到花园前线，抵御从仙女山上下来的北洋军。刘玉堂到达之后，就率队向北洋军发起冲锋，缺德的北洋军拿机关枪嘟嘟嘟突突这位老将军，第一次冲锋的时候，没突突到，于是刘玉堂再组织第二次冲锋，正冲之际，不幸被北洋的机关枪突突到，老将军当场殒命。

刘玉堂是革命军中最后支撑的力量了，他死之后，黄兴的总司令部陷于重重围困之中，四面八方都是冯国璋的北洋军。黄兴万般无奈，先将后方的辎重营调上来，做为司令部的卫队，又找来一百多名学生仔，成立了一支敢死队，守护在总司令部，如果冯国璋敢上前一步，大家就死给他看。

16.去南京打游击

这仗打得，连总司令部都被敌人重重包围了。

不是说全国各省均有革命党往援湖北吗？比如说来自于广东由马超俊率领的华侨敢死队，他们此时在哪里？

马超俊部先是参加了刘家庙对张彪的战役，张彪不支败走。等到冯国璋部来的时候，黄兴传檄刘家庙，召华侨敢死队守护汉阳兵工厂。

汉阳兵工厂用张之泂所创建，这个地方对冯国璋来说，具有着重要的政治意义，拿下汉阳兵工厂，他就可以向朝廷报功了。而对武昌来说，一旦兵工厂有失，就意味着武昌已被合围，丧失了争战之先机。

所以黄兴才将华侨敢死队这支强军，摆放在这么个位置。

马超俊临危受命，将敢死队摆放在伯牙台与梅子山，未几冯国璋的北洋军大至，双方激战整整四天，到了第五天，汉口被焚，学生军已经全线溃散，冯国璋的军队从四面合围，眼看再不撒走，这支华桥敢死队恐怕再无几个人能回家乡。

就在这时候，黄兴来了。

黄兴说：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马超俊问：总指挥，我们是否可以撤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黄兴摇头：革命有进无退，岂有撤退之理？诸位同志，武汉三镇，血战五日，革命军面临着诸多失利，汉阳兵工厂为重要据点，万不可失啊。此次义举成败，胥赖此战，希望广东同志务再坚守一日，只一日！一日之后，湖南，江西援军即可到达。

说到最后，黄兴已是泪流满面。

马超俊被感动了，道：请总指挥放心，不过一日，我们敢死队保证有进无退，战至明日等大援至达。

黄兴遂离开汉阳兵工厂，草鞋悬壶，渡江而去，到了武昌先去参加由黎元洪所主持的紧急会议。

话说黎元洪这个胖子端的沉稳淡定，汉阳已失，武昌已经暴露在冯国璋的炮口之下，他却一个字也不透露，而是好整以暇，曰：我们今天开会吧，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看看诸位，对革命政府有什么好的建议，军事方面的建议，政治方面的建议，都可以，有就讲出来。

于是与会人员踊跃发言，有献计如何击败冯国璋的，有献计如何设置新政府机构的，正讨论得热烈，黄兴来到，入座之后，先用了一句成语：汉阳方城为城，汉水为池。然后说道：兄弟我有个想法，跟你们说一下，就是我打算放弃汉阳。为什么我要放弃汉阳呢？有两个原因，一是各军队不能保持一致，意见分歧太大，攻战时难以达成默契的配合。第二是敌势比较的凶锐，是战是守，我方都明显缺乏把握啊。所以我已经焚毁粮台，毁枪炮厂，也免得资敌以用。

听了黄兴的话，众人方知前线失利，顿时惊呆了。

只听黄兴又说道：既然大家都同意放弃汉阳，那么兄弟我还有一个好建议，就是放弃武昌。如果黎都督同意兄弟这个建议的话，那么武昌父老，则可免了炮火之厄，可谓功德无量啊。哦，黎都督显然没有什么不同看法，那么好，放弃武昌的议案就此通过。接下来一个问题，诸位放弃武昌之后，去哪里呢，可以跟我去南京，南京那边革命党正在行动，我们可以帮助他们，一举拿下南京，诸位以为我的建议如何？

听了黄兴的话，所有的人都把手放在枪上。如果说这番不负责任的话的人，不是革命领袖黄兴，此人铁定已遭乱枪射杀了。

由于事出突然，黄兴的话带来的冲击力量又太大，所有的人都呆怔当场，不知所措。好长时间过去，留日海军学生范腾霄腾的一声跳了起来：黄兴，你这个说话不负责任的大嘴巴，你带来的人，再加上武昌的革命军，合在一起都守不住一个小小的汉阳，又有什么能力攻打南京？而且照你的说法，南京那边已经有革命党人在作战，湖北军队再千里跋涉，到时候能不能保住自己都很难说。而武昌首义，天下共知，全国瞩目，若轻易弃守，就意味着我们所做的全部努力，付诸东流。诸位，我希望你们能够齐进共退，死守武昌，抱有与城共存亡的革命信念，以待天下英豪响应之。

范腾霄说完这番话，在场的所有人全部站起来，热烈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冷眼看着黄兴。现场的气氛，说不出来的紧张。

就见黄兴一拍桌子：好，众志成城，那么武汉我就托付诸公了，兄弟我决率一部，助攻南京。

他说走就走了，居然将马超俊的华侨敢死队扔在了汉阳兵工厂。

他不能这样吧？

他已经这样了。

17.敢死队全军覆没

却说那华侨敢死队马超俊，哪里会想到黄兴竟然会忽悠他？一门心思准备坚守一天，等待湖南陕西的援军。却不想血战了一日，未见援兵，血战第二日，仍未见援兵，到了第三天，华侨敢死队多半战死，弹尽粮绝。两个懂军事，最能打的分队长严兆聪，马福麟阵亡，连马超俊自己也负了重伤。

援兵在哪里呢？马超俊心里说不出来的困惑。

当冯国璋的北洋军占领龟山之后，马超俊终于听到了确切的消息：

根本就没什么援军，也不可能有什么援军。

就连黄兴自己，都离开了武昌，声称往援南京，实际上是去了上海。

霎时间，还剩余的敢死队员们全都愤怒了，这个黄兴黄克强，你希望我们死守兵工厂，明说就是了，我们这些海外华侨，舍妻弃子来到武昌，早就把死生置之度外。为国家战死我们心甘情愿，可被黄兴你个大嘴巴骗死，这就太不象话了。

愤怒归愤怒，可这时候大家被敌兵重重围困，没地方去找黄兴说理。于是马超俊决定：突围！黄大嘴巴要求我们坚守一日，我们却是坚守了整整三日，大半人已经战死，他们死而无怨，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要想办法冲出去——冲出去后找黄大嘴巴说理！

于是马超俊将所有的人组织起来，步步血战，杀到江边观音寺，夺得小艇十几只，众人上船之后，横渡长江，这时候缺大德的冯国璋部人马全都出来了，蹲在江岸边，拿渡江的华侨敢死队当活靶子打。可怜船上的敢死队兄弟，连躲都没个地方躲，一任冯国璋部的士兵蹂躏。堪堪船至江心，已经脱离了靶场射击的范畴，众人刚刚舒口气，却突听空气中异响大作——嗖，丢他老母仆街仔！北洋军竟然拿敢死队的兄弟们练习炮击。

轰！每一发炮弹落在江面上，掀起的水柱，都会将几艘小船掀翻，坐在船上的马超俊，眼睁睁的看着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落入水中，徒劳的挣扎，伸出手来呼救，混浊的江水翻腾，落水兄弟很快丧失了挣扎的能力，随波逐流，葬身于黄鹤楼下。

泪流满面。

这就是革命！

18.我们成功鸟

汉阳兵工厂之战，马超俊的华侨敢死队，所余者不足20人。差不多算是全军覆没了。

过江之后，来到了武昌汉阳门，猜猜守在城楼上的是谁？

首义元勋张振武和蒋翊武。

这俩人最早策划革命，并分别在自己设置的新政府中担任了军务部副长和理财部副长，虽然官职都不小，可是他们都无法取代前者何锡番、张景良或是姜明经等人的角色，这就难怪姜明经躲在老鼠洞里还要发出叹息了。

蒋翊武张振武急将马超俊的残余人马接进城，派人护送至武昌都督府，黎元洪飞奔出来相迎，连声感谢这些为武昌流血牺牲的异乡人。马超俊坚持着报告了全部的作战经过，黎元洪再次代武昌父老，向诸位表示感谢，并嘉奖备至，然后安排他们去休息三日。

三日后，马超俊出来，忽见黎元洪愁眉不展，犹如沸水中的虾子团团乱转，于是马超俊就问：大都督，又有什么紧急军情吗？

黎元洪点头：没错，刚刚接到消息，朝廷已将瑞瀓革职。

马超俊：瑞瀓是哪个……对了，就是前清的湖北总督，他被革职是好事啊，大都督何必愁成这般模样？

黎元洪跺脚：瑞瀓被革职，这就标志着朝廷已经对武昌失去了耐性，要下毒手彻底解决武昌。

马超俊问：如何一个彻底解决法？

黎元洪道：派海军上将萨镇冰，率兵舰往援，目前萨镇冰的兵舰泊于汉口下游，准备以巨炮轰击武昌，此消息已经传开，此时城中人心震恐，人人都以为最后的时日已经到来。

马超俊腾的站了起来：这的确是个坏消息，我久在海外，知道兵船巨炮的厉害，若然是萨镇冰真的开炮，则武昌殆矣。

黎元洪惨笑道：办法也不是没有，我在北洋学堂就学时，萨镇冰是我的老师，有此师生之谊，我打算写封书信给萨镇冰，晓以大义，劝他反正……可是又找不到个人，敢于冒险前往送信。

马超俊心想，拜托，黎大都督，你就别忽悠了，你武昌城中这么多的人，还找不出来个送信的？你无非是看我马超俊人老实，连黄兴都能忽悠了我……心里不忿，嘴上却不由自主的道：黎大都督休慌，你这封信，我马超俊来送。无非是一死报国，我马超俊何所惧哉？

黎元洪大喜，然后又皱起眉头：马兄担当大义，黎某钦服，只不过……马兄你打算如何登上萨镇冰的兵舰？

马超俊道：此事易尔，只要找一艘停泊在汉口的外国商船，就能够办到。

黎元洪大喜，立即吩咐人替马超俊准备饭菜床铺，等马超俊吃饱睡足，到了晚上就带着信出发了，先用了小划子偷渡长江，到了汉口的租界，马超俊找到了一个老乡，托老乡向怡和洋行借了一艘小火轮，招商局的一名职官黎玉山陪同马超俊，向着萨镇冰所乘坐的海圻号旗舰驶去。

小火轮上挂的是英国旗，所以军舰未曾阻拒，等接近旗舰的时候，船上的士兵询问小火轮来意，马超俊回答：特来与萨军门送信。

军舰允许马超俊登船，上去之后，立即被全副武装的士兵所包围，经过周密的搜身检查，一名副官喝令马超俊交出书信。马超俊断然拒绝，曰：我携带的是机密要件，必须面呈萨军门。副官回去禀报，稍后回来，押着马超俊去见萨镇冰。

萨镇冰的模样极是奇特，满脸的胡子，都打着虬卷，单只瞧模样就威风凛凛，马超俊欣赏过萨镇冰的容貌之后，这才取出书信，双手呈交。萨镇冰接信时，马超俊看到信封上写道：丁文夫子大人……全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萨镇冰看了信之后，就开始了严肃的思考，这个思考居然是个长考，竟思考了整整三个小时。在这期间，马超俊在一边屏息等候，一声也不敢吭。

三个小时过去了，萨镇冰的眉宇突然展开，高声喝道：笔墨侍候！

副官飞快的将笔墨呈上，萨镇冰当着马超俊的面，走笔如飞，书曰：

宋卿学弟：示悉，各尽其职，此复。

马超俊拿到书信，那名接他上船的副官送他离开，下兵舰时，副官挥手，向他挤眉弄眼：替我问家兄好。马超俊一怔：家兄？谁的家兄？波伏浪起，副官的身影已经隐没于夜色中。

怀着一肚皮的疑窦，马超俊立即乘小火轮返回，到了武昌都督府，却找不到黎元洪，一打听，才知道黎元洪为了避炮击，将办公室迁到了洪山寺。马超俊不由得叹息：唉，合着别人的命，都是命，就我老马的命不值钱……牢骚过后，赶到洪山寺，向黎元洪报告。

黎元洪仔细的研究过萨镇冰的回信，得出结论说：语虽双关，但无恶意，你不虚此行。

马超俊报告道：黎都督，我登上兵舰的时候，舰上的炮衣已经脱下，随时准备向武昌方面炮击，但等我离开时，炮衣又都穿上了，这表明，萨镇冰已经被说服了，放弃了炮击武昌的想法。

然后马超俊用广东话兴奋的冲黎元洪大叫：都督，我们成功鸟！

黎元洪茫然：我听不懂……你的鸟语。

尽管黎元洪听不懂马超俊的广东话，但事实证明马超俊的判断准确无误。就在次日，萨镇冰的兵舰驶往下游阳逻停泊，拒绝了朝廷炮击武昌的命令——这就是旧时代的军人，他们不重视胜利，只重视荣誉。不重视结果，只重视过程。尽管他们坚信社会的公正性源于规则而非结果，但这仍然无助于他们为大革命的洪潮所淘汰。

但马超俊还是被黎大胖子玩了，实际上，黎元洪至少找了三路人马，替他送这封信：一路是由投效海军人员朱孝先送信，一路是由瑞典人轲斯送信，第三路才是马超俊。最气人的是，这三封信都送到了，所以有关送信人目前至少存在着三个版本——哪个版本都对。

19.四个“缺心眼”的孩子

饶是马超俊想破脑壳，他也猜不出萨镇冰兵舰上的那名副官，与他分手时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要想弄明白这个问题，时间须得拉回到1905年的巴黎。

那一天，孙中山去法国巴黎找清国留学生，劝说他们起来革命。当时有四个孩子，曰：汤芗铭，向国华，王发科，王相楚。这四个孩子最听朝廷的话，朝廷让他们往东，他们决不往西，朝廷让他们打狗，他们决不会撵鸡。孙中山居然向他们四个宣传革命，那可真叫找对了人。

于是这四个孩子商量了一下，两名出面请孙中山饭局，另两名孩子趁机潜入孙中山的房间，割开了孙中山的皮包的包皮，盗出革命党人名册，立即飞跑到清国驻法国使馆，向公使孙宝琦报案。

当时孙宝琦一看这个四孩子，心说这几个都谁家孩子啊，你们偷盗革命党人名册，党人岂会与你们罢休？再说你们又没拿朝廷薪水奖金，惹祸上门全无一点利益可图，听说过缺心眼的，没见过这么缺心眼的。当即将四个孩子吓唬了几句，自己偷偷将党人的名册送回去，在革命党那里做了个顺手人情。

但事情闹开了，这四个孩子，在留学生里就混不下去了，都知道他们缺心眼缺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耻于与他们为伍。于是四个倒霉孩子中的汤芗铭，就绕道去了英国，改学海军。1909年刚刚回国，历任镜清号舰长，南琛号舰长——如此缺心眼之人都做了舰长，可知别人比他更缺心眼。

临近武昌首义的前几天，萨镇冰发现了汤芗铭这个人才，就将他调到自己的身边，让他做自己的副官，助手。

可即便如此，汤芗铭也没必要对马超俊说：替我问家兄好吧？

有必要，因为汤芗铭刚刚收到大哥的来信，劝说他：早日反正，以立殊功。

他大哥又是谁？

不说你是猜不到的，汤芗铭的大哥，便是湖北君宪派头子汤化龙。

汤化龙以湖北咨议局议长的身份，暗中与革命党人勾连一气，促动了湖北革命军政府的成立，目前出任军政府民政长。此人看准了这一次革命肯定成功，铁了心要将革命进行到底，所以写信给弟弟汤芗铭，让他快点配合。

汤芗铭收到哥哥的信，回忆起自己割孙中山包皮，偷盗党人名册的事情，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能够翻身的机会了。当即在船上暗暗运动，密谋起事，却说水员们原本就生活枯燥，早年时全世界的船上，船员都有一个叛乱的怪毛病，动不动就杀舰长宰乘客，就是因为船上的生活缺少足够的娱乐性，所以人心往往变得极是烦燥。此番经汤芗铭一吆喝，兵舰上的水员登时鼓噪了起来，立推汤芗铭为海圻号中华民国革命军临时总指挥，一起去找舰长萨镇冰闹事。

舰长萨镇冰，正背着手在甲板上踱步，思考不在武昌打炮这事对还是不对。忽听人声鼎沸，就见汤芗铭率了众水员，气势汹汹而来。当时萨镇冰叹息了一声，曰：小舟从此去，江海寄馀生。卸下一只小艇，顺流漂泊远去了。

此一去，萨镇冰直接漂泊到了上海。

而汤芗铭却率了海昕号与清国水师的大队人马会合，大家一起浩浩荡荡的去了九江。再过不久，汤芗铭就会在党人李烈钧的带领下，重返武昌。

20.转折点的到来

汤芗铭在兵舰上闹事，而华侨敢死队队长马超俊，他的革命生涯迭现出更加波澜壮阔的一幕：他和剩余的华侨敢死队仍然留守武昌，出汉阳门入汉口，先到黄陂，再战冯国璋。结果马超俊被冯国璋逼得步步后退，退到阳逻地方，更为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段祺瑞的军队居然也来了。

一个冯国璋就够让武昌人民喝一壶的了，再来一个段祺瑞，那还了得？

而最让马超俊恼火的是，冯国璋的军队分明视他为无物，尽管他一再声称华侨敢死队力战冯国璋，但实际上冯国璋的部队是越过他直冲到了后方。等冯国璋的军队冲过去后，段祺瑞的军队这才出现双向合围，马超俊登时目瞪口呆。

当时马超俊慌不择路，抢了一条船顺流直下，一口气飘流到了九江，被九江的水上警察逮到，缴械之后押到都督府。九江大都督马毓宝，对马超俊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们九江已经宣布独立了，也革命了。你们是从武昌下来的铁血军人，都能打，恰好我这缺少卫队，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吧，薪水你们自己说。

马超俊说：不要，我们要去上海。

他一定要去上海，是要找到黄兴，算一算黄兴逛他死守汉阳兵工厂的旧帐。但是马超俊去了上海之后，遇到的头一个人并非是黄兴，而是他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

瑞瀓！

这老兄便是湖广总督，眼见收复武昌无望，又遭朝廷撤职处分，于是他飞逃入上海租界避难。跟在他屁股呜嗷呜嗷追过去的，是成群结队的刺客——刺客都是由朝中显贵之家高薪诚聘的，因为爱新觉罗皇族认定了是这家伙无能，拖累了皇家，所以一定要摘下他的脑壳出气。此后一段时间里，他将生活在高危状态之下，直到中华民国成立，警报解除为止。

而在武昌这边，当段祺瑞出现的时候，标志着时局的演变，进入了一个空前之复杂的时代。

第七章 革命大盛宴

01.湘江奇人谱

向者武昌血战，多有湘军参加，有跑得飞快的甘兴典，有躲到两湖书院死读书的王隆中。还有战死于仙女山下的前清老将军刘玉堂。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湖南军队，去湖北革命呢？

这是因为，当黎元洪出任湖北革命军大都督后，先是劝说大家罢息兵戈，结果遭到党人愤怒的杯葛。于是黎元洪就说：这个事，啊，这个事啊，我当上了你们的大都督，这麻烦可就大了，朝廷铁定不会跟我有完。除非，全国能多弄出几个大都督来，象我这样的大都督多了，就轮到了我们跟朝廷没完了。

如何让全国多出现几个大都督呢？

易尔，武昌有许多军事学校，学校中有全国各省的学生，把那些最机灵，又超喜欢革命的小家伙找来，每个省找上四五个人，让湖北咨议局议长给各省的咨议局写封信，让他们快点跟革命党一块革命。

于是有两名湖北学生，蓝综和庞志光，奉肥仔黎元洪之命，拿了蒋翊武的介绍信去长沙，找共进会暨哥老会老龙头焦达峰联络起事，另有同盟会会员胡燮槐，也跑来湖南联络。如此多的人都跑了来，霎时间将平静的大湘江，搅得水翻浪急，水面上登时浮出几个奇人来。

头一个，姓陈，名作新，字振民。此人端的奇异，12时染上酒瘾，见酒就喝，闻味则醉。更兼天赋异秉，喜骑马，舞剑，练拳，习武，擅长书法，楷，草篆，隶四体均有造诣，尤精大小篆。所画兰、梅、松、竹，别具一格。所刻图章刀苍劲有力，古朴自然。

这么有才，那可不能耽误了，于是陈作新14岁时进入科举考场，却不想文星黯淡，一连三次名落孙山。陈作新大怒，遂改行做枪手替人代考，却不想一考一个准，一考一个中。接连三次都替别人考中。陈作新诧异，遂恢复自己的名字，替自己考，果然也中了——却不想怪事又出，明明是他自己替自己考，反被人举报说他是由别人替考的，结果取消录取资格。这离奇的世相令得陈作新欲哭无泪，于是他就想：要不我干脆革命吧，不然还能怎么着？

革命者多是这样的人，他们的那过于强硬的个性，与现实形成巨大的反差，导致了人生处处不顺利。偏偏他们又意识不到这一点，不谙规律之所在，没有意识到是自己不对头，反倒认为是这个世界出了毛病，愤怒之时，往往会兴起革命之念，想把这个世界拧巴拧巴，改造成适合自己的样子。

第二个人物，姓黄，名忠浩，字泽生，黔阳黔城人氏。黄忠浩幼时顽劣，不喜读书，教书先生怒而骂他：这个小王八蛋，他将来若是有出息，我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受此刺激，黄忠浩发愤读书，霎时间一目十行，一通百通，未及几年已经通经术，究性理，竟成湘江大儒，而且文武兼资。于是入仕途为官，先做江西右江道，后任四川提督，再后来告老还乡，隐居家乡，享受着离休老干部的政治待遇。

到得老黄离休之时，正值党人肆虐湖南，地方父老恳请黄忠浩出山，稳定秩序。黄忠浩摇头笑曰：一辈子人，不管两辈子事，随孩子们闹去吧。于是湖南父老哭曰：老黄不出，百姓还能靠谁呢？哭之于巡抚余诚格，于是巡抚跪在黄忠浩脚下苦求，黄忠浩无奈，只好出山，任全省巡防营统领，维护地方。

离休老干部黄忠浩再披战袍，遂有革命党小家伙跑来，劝道：老黄，起来革命吧，你老得牙齿都掉光光，再不革命可就没机会了。

黄忠浩笑曰：滚，吾何许也人？清室大员也。山能移，吾志不可移，吾当为朝廷及家乡父老效死，有敢乱湘者，且看吾刀！

由是离休老干部黄忠浩，就成为了湖南反革命势力的代言人。他作为地方秩序的维护者，与革命形成了天然的冲突，这是所有老家伙的悲剧。

被革命风潮激荡而起的第三个人，更是奇人中的奇人，就连毛泽东都称赞此人是个聪明的官僚。那么此人又是谁呢？

此人名叫谭延闿，乃湖南君宪派头子，在中国历史上具有着不可小瞥的地位，他中年丧偶，于是孙中山登门向他求婚——央求他娶小姨子宋美龄。可是谭延闿说：我和妻子有约定，生不负，死不负。绝不会另娶而伤害到我的亡妻的。不过呢，你家美龄我虽然不会娶，但我可以认她做妹妹。

从此，宋美龄就管谭延闿叫阿哥。

有一次，北伐名将叶挺搞到一匹好马，正自沾沾自喜，宋美龄跑来就要骑，叶挺劝说此马性烈，要得驯服之后才可以。宋美龄不忿，曰：我去找我阿哥来。于是宋美龄把阿哥谭延闿找来，要求骑烈马。就见谭延闿走到那匹马的面前，轻轻搔着马耳朵，又俯在马耳朵边说了句什么，然后退开，说：可以了。就见宋美龄跑过来，嗖的蹦起来骑到了马背上，那马果然非常温顺，任由宋美龄骑在上面，任意驰骋……这离奇的一幕，看得叶挺目瞪口呆。

有资料称谭延闿懂马的语言，此事难以确证。但有一点，此人连烈马都能够沟通交流，更何况人乎？所以不管是革命还是反革命，他都能够周旋于其中，由此奠定了此人日后主宰湘江的地位。

02.革命与反革命

武昌党人纷至，要求湖南立即举事响应，于是湖南党人秘密聚于福寿茶楼，商定联合洪江会人马，定于22日起事。后又因离休老干部黄忠浩防范严密，而洪江会人马迟迟未至，遂将起事时间推迟到23日。

不想到了21日，湖南党人吴作霖，担心革命党人少枪少，起事难成，就想，如果我吓唬吓唬咨议局的人，说不定他们一害怕，我们就成功了……

于是吴作霖跑到咨议局，大吵道：某家乃革命党吴作霖是也，不怕死的。现在正式通知你们，某家手下有三千余兄弟，皆是高来高去，徒手山川之辈，现在就住在旅馆和商店里，某家手下的兄弟，除了备有炸弹短刀之外，另有火柴一盒，将来举事，先将这诺大的长沙城焚为白地。晓事的，快快举手投降，若是迟了一步，到时候玉石俱焚，休怪某家言之不预也。

言讫，吴作霖扬长而去。长沙巡防局如梦方醒，情知革命党起事就在眼前，立即加紧防范。

眼见得消息走漏，大佬焦达峰欲哭无泪，莫可奈何，只好立即招集徒众，宣布将起事的时间提前到21日的下午4时。然后排兵布将，拟定口号，书写标语，全部工作完成，单只等起义总指挥陈作新一声号令，大家立即干啦。

可不曾想，陈作新因为起事亢奋，多喝了两杯，他这人沾酒必倒，到了起事的时间，他的人已经醉烂如泥，睡态可掬，无法发布命令了。

没奈何，只能再将起事时间改期，就改到22日凌晨了。

次日凌晨，陈作新酒醒，终于发布了起义命令，于是党人按照起事前安布的路线，分头行进，并在东西抚台会合，合攻抚台衙门。巡防营黄忠浩接报，急急上马，前去迎战起义军。可不曾想，黄忠浩的护卫兵杨泳淞，业已秘密成为党人，待得两军相遇，杨泳淞大喊：此黄军门，尔辈毋得尔。一边喊着，一边出其不意的挥刀砍去，黄忠浩又如何知道刀会从后面砍来？失察之下，叫一声啊呀，可怜老胳膊老腿，已经跌落马下。

离休老干部黄忠浩被生擒，消息传出，起义指挥部焦达峰急速派人赶来，要高薪诚聘黄总浩出任总司令。那边谭延闿也飞马向这边疾奔，生恐黄忠浩有失。两拨人同时赶至小吴门，却发现还是迟了一步，可怜离休老干部黄忠浩，已吃一位胡姓党人，用马刀砍死了。

谭延闿说：胡姓党人杀黄忠浩，是因为两人有过节。感伤之下，谭延闿赋挽联一对，以悼念离休干部黄忠浩：

见危授命，是公本怀，恻恻感前言，所悲未竞平生志；

忘年下交，视余犹弟，冥冥负知已，凄切难为后死人。

这边谭延闿抚尸伤恸，那边党人已经蜂拥而入巡抚大堂。湖南巡抚余诚格出来，问：啥事啊，来这么多人？

众人道：巡抚大人，我等已经革命矣，你要不要一起来玩？

余诚格道：要的要的，有命堪革直须革，莫待无命没得革……说话间，手下人早已呈上来一块白布，余诚格大笔一挥，在白布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汉字，然后说：把这块布悬挂在抚署前的旗竿上，咱们湖南啊，革命了……言讫，趁人不备，携家小从侧门跑掉了。

巡抚跑掉了，正好，于是革命党人开会商量领导班子。陈作新对焦达峰说：这么着吧，你当大都督，我当副都督。焦达新道：咱们没设副都督，要不大都督你来当吧。余者党人齐呼：不可以，要让焦老大当大都督。一番吵闹过罢，焦达峰成为了大都督，陈作新出任副都督。

闻知老龙头焦达峰出任大都督，哥老会会众惊喜而狂呼：焦大哥作都督，今日吾洪家天下矣！

霎时之间，6万哥老会会众蜂拥而入长沙，大都督府人声鼎沸，纷纷要求加官封爵。会党打扮更是让人上火，皆高髻绒球，胸前拖一长带，以为汉官威仪，让咨议局的议员们看得摇头叹气，就决定出来管一管。

03.野蛮女生有好多

湖南咨议局的全马人马，模仿西方资本主义那一套，将门口的牌子换成湖南参议院的字样，然后通过议案，要求掌管都督府行政与人事权力。凡是都督府发布的命令，必先提交参议院，由参议院发交各部执行。徜如果都督府的命令被参议院驳回，以参议院的意见为基准。

此外，参议院认为副都督设置不合理，要求撤消，因此先请陈作新辞去副都督之职务。

陈作新听了，笑道：辞职是可以接受的，但有三个条件。

参议院议员道：什么条件？

陈作新道：我陈作新为了革命，一不图名，二不图利。就三个条件，一是要给我三幢小别墅，二是要给我白银一万两，三是再给我温柔小妹妹两名，让她们永远爱我。只要满足了我这三个条件，我立即辞职。

参议院议员：……还要温柔小妹妹两名，野蛮女生倒有好多，温柔小妹妹怕是找不到。

连温柔小妹妹都找不来，要你参议院何用？于是党人谭人凤赶到，强令撤消参议院，一切权力归大都督府。谭延闿辞职以示抗议。

话说湖南长沙，其军队中原有四个标统，也就是四个小营长的意思。其中一个营长叫梅馨，系留日士官学校毕业，他找大都督焦达峰，要求将他提拨为协统，焦达峰答应了，说：OK，老梅，你现在就是协统了。

现在就升官了？梅馨很吃惊：那以前管我那些人，也就不能再管我了吧？我已经升官了耶。

大都督焦达峰笑曰：你哥子好不晓事，革命成功了，人人都升官，你升官，你的上级也升官，原来管你的人，现在还是管着你。

梅馨一听就急了：我靠老表，没这么个搞的，我梅馨此来，是跟你认真说事，你干脆也别升我的官了，就让我统领个独立协吧。

焦达峰问：啥子叫个独立鞋哟？

梅馨说：就是我自己说了算，别人管不了我的意思。

焦达峰摇头：老梅你可真逗，大家之所以闹着革命，就是为了要管住你。你要是不想让别人管，除非自己来革命。你的要求，等我们开会研究研究再说。

梅馨悻悻退出，曰：焦非元帅，陈酒疯也。

三日后，都督府忽接报告：北门外和丰火柴公司，有许多不明真相的群众在挤兑——连火柴都要挤兑，你说这群众扯淡不扯淡？

实际上，晚清时代，帝国的经济发展，照抄西方资本主义，自由到了吓死人的地步。这家和丰火柴公司，按现在规模最多算是家无照经营的黑作坊，在当时却有权经营人民银行业务，可以自行印制钞票发行。黑暗的旧社会啊，连家火柴公司都可以自己印钞票，你现在回家印一个试试。

也就是说，当时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正在火柴公司门口挤兑现金。副都督陈作新得报，立即率了20名卫队前往弹压，行至文昌阁附近，突然枪声大起，陈作新不察，当场被杀。

文昌阁枪声起处，就见百余人的武装拥入都督府，先将卫队缴械，然后冲入大都督焦达峰的办公室，把焦达峰押了出来。焦达峰问：你们要干什么？对方答曰：要杀你。焦达峰说：要杀就在十九星旗下面杀吧。于是众人持刀而上，将焦达峰乱刀砍死，又从他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醮了他的鲜血，在墙壁上写道：焦达峰系匪首姜守旦冒充，应予处决。

这里说的姜守旦，却是江湖上洪江会的一名大佬，这伙杀手非说焦达峰是姜守旦，却也不说连年龄都对不上。然而，焦达峰，这位策动了中国革命的关键性人物，如此轻易的被害，这必然刺激了这片土地上的乡党老表们。

武装革命的思想，从此在这片土地上酝酿翻涌。

04.真的好好害怕

一日内连杀大都督焦达峰，副都督陈作新，标统梅馨的声望，霎时间达到了顶峰。于是长沙军人召开参谋长联席会议，说：湖南大都督，若以声望而论，非梅馨而莫属，就请梅大都督莫辞赴任。

梅馨摇头，说：

若此，是利之也。不可，不可！吾为湖南斩乱机，保安宁耳，国中自有贤者，其亟举之。

听梅馨这么讲话，可知此人一点也不傻。但是他不肯来做这个大都督，湖南岂不成了一盘散沙？为难之际，一个叫余饮翼的军官说道：这个大都督啊，非得有足够的威望，才能够压得住场，梅馨不肯来，我们就更不行。依我看，要不咱们去把辞职的谭延闿揪出来吧，我看这个人还成，你们的意思呢？

众人连连点头，说：没错，这个谭延闿称得上众望所归了，单凭了会和马说话，就这一点他也应该做大都督。

于是军人们又找了同盟会中老资格的谭人凤，一大票人浩浩荡荡出发了，一路上群众随行，黑压压的人流看不到头。到了谭延闿的门前，众人齐呼：谭延闿，滚出来！谭延闿吓坏了，躲在屋子里不敢吭声，门外的人喊道：屋子里的人听好了，立即高举双手走出来，否则放火烧屋了！

谭延闿的母亲扭着小脚，颤悠悠的出来替儿子求情：各位乡邻，我的儿子人是傻了点，就是个缺心眼，可他终究是没干过坏事啊，你们就不要伤害他了，求你们了。

老太太求情无效，众人涌入屋中，架起谭延闿拖走了。

谭延闿被架到都督府，在场有千余名士兵，眼见得谭延闿被拖到一张桌子上，士兵们同时举起手中的枪。谭延闿见状，立即振臂高呼：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桌子下的人提醒他：喊错了，你现在是我们的大都督了，快点对大家讲话吧。

谭延闿一听，连连摇头：现在你们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唯独这个大都督，就算你们杀了我，我也不干的。

老同盟会谭人凤闻言大怒，嗖的一声，抽出刀来，指着谭延闿的鼻尖骂道：丢你母，今天这个大都督，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再敢唧唧歪歪，信不信老子一刀劈了你？

谭延闿哭了，对谭人凤说：老人家，你眉毛胡子都白了，干吗还欺负我一个后生仔，要不这个大都督你来做好了。

谭人凤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你当老子不想当都督啊？这不是老子干不来，才派你的差吗。

谭延闿：你干不来也不能欺负我啊？

谭人凤：废话，不欺负你欺负谁？你替老子找个更有本事的，让老子欺负欺负？找不来就是你了。

无奈之下，谭延闿只好站在桌子上，流泪发表就任宣言。他说：女士们先生们，我现在啊，心里好好害怕，都快要怕死了，哪怕你们给我准备个别的火坑也行啊，怎么偏偏让我当大都督呢？我是个文人啊，文人就是个吟风赏月，吟赏烟霞，再就是和漂亮小女生唧唧歪歪，大都督这活……咦，要不咱们这样好了，这个大都督我答应你们做，然后咱们以军法治湘，如果你们违抗了我的命令，我就砍你们的脑壳，你们乐意被我砍脑壳吗？

众人：……乐……意。

谭延闿一声叹息。

人家这都把脑壳交给你砍了，你还能说什么？

由是谭延闿就任，文人治湘，军法行事，湖南为之大治，成为了武昌最稳定的大后方。

05.一蟹不如一蟹

湖南起事之后，第二家宣布革命成功的，就是陕西——陕西这边的起事却是离奇，是由28名党人策马入长安，突然冲入军装局，28星宿人手夺枪一支在手，装上子弹，砰砰砰就向四面八方射击……先是军校的学生被打得哭喊连天，不得不跑来领枪参加革命，紧接着大队的新军在党人的鼓动之下冲入西安，端着空枪呐喊着冲到军装局，装上枪弹之后，陕西的革命就已经算是成功了。

护理巡抚的藩台钱能训逃入副官家中，持六轮手枪自杀，却未死……幸亏未死，此后这厮被人民群众扭送到新政府，居然发达了，竟出任中华民国政府国务院总理。

这时候西安城中的旗兵，尚有枪一万多支，骑兵2000名，徜若遽然反攻，只怕革命党不易应付。可是旗兵不知事情究竟，不断派出侦探打听消息，等弄清楚革命党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的时候，革命党已经发展到了可以玩真的程度——党人以火炮攻击旗兵大营，旗兵用木器家具堵塞大门，以求自保，却又被党人纵火，烧得旗兵大放嚎淘，只好投降……将军文瑞投井自杀，结束了这座古城长达264年的满清统治。

参加这次起事的许多人，开始时大名鼎鼎，但后来却越混越没什么名气。反倒是当时一名扛枪纵火的学生仔，这时候他只不过是跟在老革命的屁股后面端茶倒水，但后来却混名气越大，等他回到老家四川之后，业已成长为赫赫有名的军阀二刘之一：刘文辉。

但刘文辉真要想混出气候来，还差得远，这时候混得比较明白的，是山西革命党人阎锡山。

说起阎锡山这位兄弟，就两个字，命苦！他出身于一个小作坊主家庭，打小就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吆喝兜售针头线脑，聊以果腹。幸好朝廷举办考试，要把最优秀的学生仔送去日本进修，阎锡山遂捧了书本苦读，终于考取了公费留学生资格，到日本后先进振武学校，后升士官学校，并在认真学习的当口，见缝插针，抽出宝贵的时间加入了孙中山的同盟会。

但据老同盟会人的笔录，孙中山超讨厌阎锡山这小作坊主，因为他的问题特别的多，经常把孙中山问得张口结舌，欲哭无泪。但这事也不能怪阎锡山，他的怪问题虽然多，但他却是个做事之人，毕业后他从日本黑龙会弄出一笔钱，回到家乡拓荒垦殖，要改造家乡。

未几，朝廷召从日本回来的留学生进京复试，阎锡山到了北京大惊，就见和他一道复试的学生仔有云南的唐继尧，有江西的李烈钧……居然全都是革命党，连主持这次考试的，都是革命党人程家柽。这时候程家柽是在给肃亲王善耆干活，于是他就向山西官员提出来：喂，你们山西的革命党阎锡山，很能干的哦，为什么有这样的人才你们不肯用？不会是嫉贤妒能吧？

山西官员欲哭无泪：拜托，你们朝廷自己任用革命党人就算了，还要把革命党往我们这里塞。不料考试成绩出来，阎锡山名列前茅，山西无奈，只好让他当上了第二标的教练官，官职大约是副团级干部。

此后阎锡山等党人摩拳擦掌，枕戈待旦，等到了武昌首义枪声响起，山西陆巡抚正在琢磨此事如何处理，阎锡山暨一众党人，已经率了军事武装杀入抚署。当时陆巡抚身穿官服，一只手拉着自己的小儿子，对党人们大声的说道：山西的百姓，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碰上了你们这帮杂碎，天天吵着革命革命，革你妈个头。有种你们杀了我们父子，但如果你们敢伤害山西百姓分毫，我就算是做鬼，也饶不了你们！

就在陆巡抚的大声斥骂中，众党人乱枪齐发，当场将陆氏父子打得千疮百孔。众人还要对着尸体开枪，被阎锡山厉声喝止。

阎锡山说：陆巡抚是个有口皆碑的好官啊，可也只有这样厚道的好官，才会轻易被我们把命革掉。如果我们的革命，只是专门来革象陆巡抚这样善良忠厚之人性命的话，这个命……再革下去恐怕会很操蛋的哦。

陆巡抚阖家尽死，太原陷入乱局。朝廷闻报，遂召革命党吴禄贞，以其为第六镇统制，出任山西巡抚，以将同盟会引发的骚乱弹压下去。

有没有搞错，朝廷怎么会召革命党人来弹压同盟会？

没有搞错，当时朝廷就是样安排的。

06.心智较斗双雄会

说起吴禄贞来，所有的老同盟会，老革命党的心里都会突突突的哆嗦起来，盖因此人的军事才干，非一般人所能比拟。他留学日本的时候，和蓝天蔚、阎锡山并称士官三杰，全校的中日学生加在一块，也比不了他们三人。

但同是人杰，阎锡山归国之后，才混了个副团级干部。而另一杰蓝天蔚更惨，他去了东北，不幸遭遇到了江湖出身的张作霖，被张作霖玩弄于股掌之上，再也没听说有什么作为。而吴禄贞甫一归国，就被授予了第六镇统制之职位，这个官职类似于军区司令员的意思。

比较军事方面，阎锡山只是个副团级，吴禄贞却出任军区司令员，这就已经不具可比性了。再比较行政能力，阎锡山这边是胼手胝足，全靠了从日本人那里套取的扶贫款开荒垦殖，而吴禄贞却被授予了山西巡抚的职位——这个官相当于山西省省长，也就是说，吴禄贞当时的水平，阎锡山还要再追赶二十年，才能够稍微追上一点点。

当然，如果以对等军制而言，一镇只等于现在的一个师，吴禄贞最多不过是被授予师长之衔——但这就已经将阎锡山甩得不可以道理计了。

总之，吴禄贞此人端的厉害。

朝廷重用吴禄贞，是宁汉将军铁良的意思。概因铁良在日本留学的时候，最钦服的就是吴禄贞，两人是同学，所以铁良对吴禄贞高看一眼。

闻知吴禄贞要来山西，山西的革命党人全都吓哭了。阎锡山说：吴禄贞若来，吾辈休矣。哪个兄弟嘴巴比较厉害，派他去跟吴禄贞说个情，大家都是同盟会，都在趁这机会捞地皮抢地盘，我阎锡山没什么本事，就想抢山西这一块，你吴禄贞这么厉害，应该去北京抢龙椅啊，把山西就让给我们，好不好？

山西革命党人就派了最能说的仇亮，让他去石家庄去找吴禄贞，问：老吴啊，现在山西已经光复了，解放了，空出了好多好多的官位，可是我们大家谁也不敢做啊。

吴禄贞问：为啥空那么多官位不敢做？你们怕什么？

仇亮大哭：老吴啊，你不说话，我们谁敢擅取官位啊，我们山西的革命党人的性命，此时全操在你的手中，你让我们生，我们就生，你不让我们生，我们就……就……就逃去日本找孙中山说理，大家都是同盟会，你不会这么欺负我们吧？

吴禄贞哈哈大笑：小仇啊，睢你丫那操行，不过就山西那么个小地方，至于紧张到这种地吗？你总读过庄子的《逍遥游》吧？里边提到一只大鹏鸟，翅膀超大，飞得超高，早晨飞到南极啄企鹅，晚上飞到北极啄北极熊。有一天这只大鹏鸟飞过石家庄，停下来休息休息，恰好附近有只瞎了眼睛的猫头鹰，捡到个腐臭发烂的死老鼠，听到大鹏鸟的声音，这只猫头鹰死死的抱住腐烂老鼠，大声的喊道：不许抢，这死老鼠是我的，你敢抢我就死给你看。

吴禄贞讲完了，仇亮听得哈哈大笑，笑过问道：老吴啊，我还不知道你也会讲笑话的，哈哈哈，对了，咱们接着说正事，你已经被任命为山西巡抚兼第六镇统制了，啥时候去上任啊？

吴禄贞：……小仇你这脑子……我跟你这么说了吧，我之所以接受朝廷的官职任命，目的就是为了革命！现在山西的革命已经成功，我再没有入娘子关的必要。我若真正做了山西省巡抚，又有何面目再见同盟会的同志们呢？此心此志，可誓日月。

仇亮：真的假的？

吴禄贞：……你TMD……爱信不信吧。

得知吴禄贞不仕山西，阎锡山等人大喜，遂与山西诸革命党人奔赴娘子关，面见吴禄贞。吴禄贞拉住阎锡山的手，道：阎老西啊，你可来了，跟你说我这边正面临着大麻烦。事情是这个样子的，我现在虽然被任命为第六镇统制，但却是孤身上任，与军队中的各标各营长官全无交情，素不相识。我用革命思想试探他们，却引得他们对我疑心重重，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的话，我就危险了。

阎锡山听了吴禄贞的话，心里顿叫一声苦。心说我阎锡山真是太实在了，上了吴禄贞的当了，听他这么一个说法，要想控制住第六镇，岂不还得先到山西赴任吗？心里这样想，就哭道：老吴你真会开玩笑，统制你都做上了，这么点小事，还能难得住你？

吴禄贞笑道：难肯定是难不住，但这需要你阎老西出手相助。

阎锡山眼前一黑：老吴你要如何？

吴禄贞道：我要你替我做的事，很简单。你看我这边之所以控制不住军队，只是因为我没有私人卫队的缘故，等于是孤身入虎狼之营啊。阎老西啊，我们不妨来看看你们山西的情形，现在是陕西已经革命成功，石家庄又有我吴禄贞在，山西可以说是相当的安全，既然山西不会有战乱，那你不妨把山西的新军分成两营，归我指挥，以便我用来镇压第六镇中与我对抗的军官。

然后吴禄贞猛一转身，说道：清廷载沣，载涛，载洵等，看见我们革命汹涌澎湃的势头，已经惊惶失措，于革命前途甚为有利。但袁世凯已被任命为内阁总理大臣，他是老奸巨滑，而全国新军统制以下，多半是他在小站练兵时代的下属，徜令袁世凯入京到任，大局必要改观，至少与革命前途有害。我驻此地，扼住南北的咽喉，俟袁入京过此，相机杀了他，然后革命大业即可成功。我再率军北上与张绍曾，蓝天蔚军互相呼应，则京师自可不攻而下。

听到这里，阎锡山全都明白了。

吴禄贞终究是吴禄贞，他本无意去山西，却胁迫阎锡山交出山西的新军。但以阎锡山现在的处境，他敢不答应吗？

直驱京师，并吞天下，号令群雄，睥睨四方。

这才是吴禄贞之志向。

07.史上空前大悬疑

阎锡山返回太原，调拨两营新军给吴禄贞。

而吴禄贞却在这时候做了桩怪奇的事——他公开亮出反清旗号，在石家庄就任了“燕晋联军大都督”之职。

吴禄贞明明知道他的部属不可靠，他甚至连亲信卫队都没有，他虽然被朝廷任命为第六镇统制，却无异于裸露于群狼之中——第六镇中，支持皇统的有，反对革命的有，吴禄贞这么急切的把自己的秘密身份亮出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吴禄贞也是没得办法，既然他已经发誓不入娘子关，那么朝廷派给他的山西巡抚，也就不干了。这等于和朝廷摊牌。所以他只能出任燕晋联军大都督，准备驱师大入，直下京师。如果他能够成功，则中国此后的政治经济格局，将会全部改写。

但这段历史终究无法改写，吴禄贞三军未行，他以前的卫队长马蕙田突然来到第六镇军中，霎时间消息满天飞，都说此人是来暗杀吴禄贞的。吴禄贞听后失笑，暗杀还这么风风火火大肆张扬，生怕人家不知道吗？就将马蕙田叫来，问道：小马，我听说你此来是杀我，消息确否？

马蕙田答：没错，我来正是为了杀你。言未讫，已经握枪在手，对准吴禄贞连开数枪。

吴禄贞立时身死。

此人一死，北京重围立解，不唯是燕晋联盟化为乌有，而且石家庄重归皇统，害得山西的阎锡山与中原地带失去联络——最闹心的是，阎锡山还派出了两营新军去给吴禄贞做卫队，这两营人马正在不紧不慢的赶路，可是吴禄贞已然身死。

他原本是有机会黄袍加身的——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这样一来，一个空前的大悬案就被迫推到了大家的面前：杀害吴禄贞的凶手，竟系奉了何人之命？

最早的文献，众口一词，认为幕后凶手必然是吴禄贞留学日本时上铺的兄弟——宁汉将军铁良。铁良和吴禄贞是同学，最欣赏吴禄贞的才干，不是铁良的欣赏，吴禄贞也不会被授予第六镇统制之高位。况第六镇扼守石家庄，无异于守护大京城的卫戌部队，以吴禄贞任此职，可知铁良对吴禄贞是何等的信任。

然而吴禄贞终究是背叛了老同学，而且他的背叛，使得满清朝廷面临着最严重的亡灭之危。而吴禄贞一死，北京城的危险立即解除，形势倒转，这种变化，就成为了铁良谴人刺杀吴禄贞的最大证据。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发现，实际上铁良在吴禄贞之死上，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放眼整个民国，唯一占到便宜的就是袁大头袁世凯。

按照推理学上的研判规范——当一件凶案发生，那个唯一的获益之人，他必然是凶手。

吴禄贞死了，袁世凯获益——由此可证袁大头硬是凶手，袁世凯就算不承认，也不管用的。

所以有关吴禄贞之死，早期被认为是宁汉将军铁良干的，后期的共识则是袁世凯干的——尤其是后来袁世凯竟然恢复了帝制，那么这事就更是他干的了，不是他也是他。他连皇帝都敢做，岂有一个不暗杀吴禄贞之理？

然而，这事真有可能不是袁世凯干的。至少，在所有的嫌疑犯当中，袁世凯的嫌疑最小。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

原因有两个：

第一，袁世凯从未有过刺杀前科，在此之前他没干过这种事，在此之后他也没干过类似的事（同样类似的还有宋教仁被杀案，同样是没有任何证据，而且刺杀者是国民党，却凭空将罪状扣到了袁世凯的脑壳了）。如果我们要把一桩罪案归结于一个从未犯过此类错案之人，那么就需要更为充足的证据，不能仅凭推断，更不能单只凭了情绪。

第二，单独的刺杀不比于打群架，需要的是烈血之士。比如说古时代的荆珂刺秦王，象荆珂这样的义烈之士少之有少，因为这种人的意志信念，是违反最基本的贪生怕死之人性的。同盟会以无尚的精神力量作为感召，但同样仍然面临着刺杀人才奇缺的困扰，玉面书生汪兆铭被逼得出手行刺，可知愿意肯冒着被人捉住危险丢炸弹的人，是多么的难找。无论是在宁汉将军铁良那里，亦或是在世俗的袁世凯那里，都很难找到这种精神力量的支撑。

相反，另有一个人，他能够找到这种号招刺客的精神力量，而且他有过多次刺杀的前科，有着丰富的刺杀经验。此外，他还有着比铁良，比袁世凯更为强烈的刺杀动机。

此人是谁？

它便是同盟会，革命党。

08.凶手没有幕后人

说同盟会革命党在吴禄贞被刺事件上嫌疑更大，并非是空穴来风，而是有据可言——至少这证据证言，其说服力并不亚于对袁世凯和铁良的嫌疑指控。

这个同盟会，革命党，说的其实就是阎老西阎锡山。

单说阎老西的个人心理，他和吴禄贞，蓝天蔚在日本时不分彼此，同被誉为士官三杰，可回国之后，阎老西和吴禄贞的社会地位与人生成就，却相差悬殊，如果说在这件事情上阎锡山一点感觉也没有，那是绝无可能的。

再加上吴禄贞处处压制阎锡山，居然被朝廷任命为山西巡抚，任命为第六镇统制，在名义上已经据有了山西之地，这更加让阎锡山感受到了人生失败的绝望。而当吴禄贞表示出对山西不屑一顾的时候，更不啻于往阎老西的心口上刺了一刀——阎老西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据有山西，这其中的人生志向之比较，必然对阎锡山形成了决定性的打压。

吴禄贞命令阎锡山尽调山西新军，充当自己的卫队，这时候恐怕阎锡山的心里，已经在流血，在哭泣，在呜咽。人和人，真是没法子比啊。

所有这些心理活动，所产生的只能是一种后果——杀机顿起。

但起杀机，动杀心，和实施杀人行动是两回事。尤其是在没有任何人证物证的情形之下，我们最多只能说：阎锡山和宁汉将军铁良一样，可以同列为吴禄贞之死的嫌疑人犯。而且相比较而言，铁良的嫌疑更轻一些——于铁良而言，他最信任的老同学竟然背叛了他，这时候他肯定应该起了杀机，但他更希望的，是将吴禄贞活捉了到他面前，问一句：老吴啊，我把心都掏给你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为什么？

至于再说到袁世凯，他更没有理由杀吴禄贞。徜若吴禄贞驱动第六镇直扑北京城，这结果却是袁世凯巴不得的事情，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在北京危急，朝廷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才凸显出他袁世凯的价值——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把吴禄贞杀了，实际上是袁世凯本人最大的损失。

总而言之，宁汉将军铁良也好，袁世凯也好，他们都比不上阎锡山要杀吴禄贞的心情更为迫切，也比不上阎锡山的理由更充分。

如果我们需要的话，我们还可以列出一个更长的嫌疑犯名单，甚至将当时的名流都列于其上，但如果我们只想找到真正的凶手，或许问题原本没有这么复杂——或者是没有这么简单。

说问题没这么复杂，是因为我们习惯于在一个小刺客身后，去寻找一个与被害人社会地位历史影响等同的大人物。说问题没这么简单，是因为我们总是认为只有大人物并争天下，才会雇请杀手，而小人物没这个份量。

但实际上，大人物只是在历史长河中留下名字的人，当时的人却未必认识到这一点。对于与大人物生活于同时代的小人物来讲，他绝不会将对方视为什么大人物，相反，他有着太多太多的理由，不尊重这个即将成为历史大人物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们认为吴禄贞很重要很重要，但在杀他的人眼里，却未必是这么个情形。

对于刺客来讲，你吴禄贞不过是一个留学生而已，不就是在日本念了几年书吗？有什么了不起？你一回国就当上了第六镇统制，还不是你在日本时和宁汉将军铁良睡上下铺？你牛什么牛……什么，你又当上了山西巡抚，到底是朝里有人好做官啊，姓吴的交了狗屎运了……什么什么？吴禄贞是革命党？没错吧？早就瞧出他不是个好东西……什么什么？他自封为燕晋联军大都督？有没有搞错？就凭他也配？我呸。老子杀了他领赏去……有关这段谈话，吴禄贞肯定是在兵营里听到过。

证据？

在娘子关，吴禄贞与阎锡山会面，对阎锡山说：

……第六镇军官，反对革命的居多，我是新任的统制，若无卫队，很难统率。陕西既然革了命，石家庄又有我在，山西可以无忧，不如把山西新军分出两营，归我指挥，以便镇压反动军官……

吴禄贞的这段话，就是他被杀的全部因由了。

看看他所说的话，他出任第六镇统制，却声称自己的部属是“反动军官”，并打算镇压。他对部属如此痛恨，可知部属对他的感觉，也好不到哪里去。

情况就是这样，吴禄贞出任第六镇统制之后，并没有在部队中形成有效的影响，相反，他遭受到了大多数军官的抵制，不认他这个统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突然亮出革命党的旗号，自封燕晋联军大都督，让部属们大吃一惊的同时，霎时间起了杀心。

以前不敢杀你，那是因为你是上级派来的领导，杀了你后患无穷。可现在证明你只不过是个乱党，杀了你不仅没有后患，还会受到朝廷嘉奖。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结论：吴禄贞在与部属势同水火的情形下，仓促亮出革命旗帜，结果引来了杀身之祸。

这时候不需要任何外界因素的介入，不需要有什么幕后大人物的操纵。所以此案压根就没有幕后操纵者。

也正因此，我们找不到那些被列为嫌疑重犯的大人物们的证据。

09.不同人生的曲线交合

尽管我们力证袁世凯缺乏杀害吴禄贞的动机，反倒是阎锡山才有。然而板上钉钉的史实却是：吴禄贞之死，终止了中国北方革命狂潮，使得革命仅限于长江以南，难以越雷池半步。

而倒霉透顶的阎锡山，他的官职本来就小，手下人马不足敷用，又派了两个营去给吴禄贞做卫队——当吴禄贞被刺杀时，这支不称职的卫队还在赶路的途中——此后朝廷另调人马入山西，阎锡山急急派了信使向武昌求救，这显然不可能有回音，而老阎自己，则是打起行李卷北上，逃之夭夭了。

各省独立，数山西最不给力，连累到陕西都不被承认。后来北南谈判时，袁世凯坚持认为北方没有革命发生，阎老西不算数。可知阎老西混得多么惨。

当时混得最明白的，是云南的蔡锷。

继湖南，陕西，山西而后，第四个举旗革命的省份，是云南。

云南是最典型的因人成事，因为拥有着当时大中国最优秀的军事人才蔡锷，因而享受到了革命成功的政治待遇。这是土眉疙瘩眼的阎锡山没法子跟人家比的。

阎锡山没法子跟蔡锷比，那么谁有资格和蔡锷比呢？

王振畿！

这人又是谁？

这是一个我们必须要注意到的人，他的人生曲线和蔡锷的人生曲线，形成了惊人的卯合与彻底的背离，就此意义上来说，没有王振畿就没有蔡锷。把话说得更清楚些，那就是，没有王振畿的人生悲剧，就没有蔡锷的人生喜剧，没有王振畿的人生失败，就没有蔡锷的人生成就。

先说这俩人的命运，是如何卯合的吧。

王振畿，一名出色而优秀的军事专家，日本留学归来后，被朝廷分配到了东北的混成协，出任统领。而这时候，蔡锷也从日本回来了，他自谋职业，去了广西办陆学小学，学生中以后混得最明白的人，是未来的国民党总统李宗仁。

比较两人这一阶段的人生，王振畿在东北，蔡锷在广西，都跟云南不贴边。

王振畿在东北军队管理中，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起早贪黑，无论是军事能力还是资历威望，军队之中无出其右者。而蔡锷在广西的陆军学校里大讲革命暗杀，工作明显不上心思。所以这一阶段的比较，是王振畿表现优秀，蔡锷表现不给力。

然后是这一阶段的结果：蔡锷因为工作不给力，遭到广西当局的排斥，被迫离开广西。而王振畿因为工作努力又成就突出，于是当局找他谈话，说：老王啊，你工作很卖力，成就也很显着，恰好近期有个提拨的指标，按理来说应该轮到你，可是你看啊，咱们军队里还有好多没本事的人，对这些人来说，这次能升上去，就升上去了，升不上去的话，他们会狗急跳墙杀人放火，甚至参加革命党的。老王啊，你是老同志了，要顾全大局，就把这次晋级的指标，让给别人吧，反正你有本事，以后提拨晋级的机会有的是，也不差这一次。

看看这结果，王振畿白努力了，这个狗屁的大清国，干好干坏一个样，干与不干一个样。王振畿的努力与工作成绩有目共睹，可是提拨晋级却没他的份，悲愤之下，王振畿辞职走人。

也就是说，蔡锷被迫离开了广西，王振畿则是离开了东北。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的来到云南。

10.领导思维不一样

蔡锷与王振畿，同时投奔了云贵总督李经羲。

李经羲，乃大清名臣李鸿章的儿子。但他的水平，比他爹明显有点距离，他一瞧这俩人：嗯，这个蔡锷小蔡，是个留学归来的海龟啊，而这个王振畿啊，却有着丰富的统兵之经验。OK，就让小蔡来当督署参议，让王振畿去三十七标当一名统领吧。这个三十七标，是驻守在云南昆明城内的卫戌部队，相当于一支城防部队。

现在，蔡锷和王振畿的人生曲线，终于重合了。

接下来，王振畿在三十一标努力工作，狠抓训练，任劳任怨。而这时候广西方面来了一封给李经羲的公文，上面说：听说你们云贵新近用了蔡锷做督署参议，这可不妥当啊，据我们了解，蔡锷这个人是个革命党，是钻入朝廷内部的政治野心家，此人万万不可重用。

正当李经羲收到这封公文的时候，部队里又出现了空缺，应该从统领中，选择一名德才兼备的提拨到统制的岗位上来。目前有两名优秀候选人：一名是任劳任怨，能力突出的老王王振畿，另一名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钟麟同。

这两个候选人，该提拨哪一个呢？

云贵总督李经羲果断拍板：就提拨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钟麟同了！

……咿，不对吧，应该提拨任劳任怨，工作突出的王振畿才对啊，怎么可以提拨屁本事也没有的钟麟同呢？

提出这种怪问题的人，肯定没当过领导——就算是当上了领导也干不久，居然一点领导思维也没有。钟麟同是只会吃不能干，什么本事也没有，可正因为他这种条件，才必须提拨他。对这种没能力的人来说，这次提拨的机会赶上就赶上了，赶不上一辈子都没机会了。所以这次你要是敢不提拨他，他铁定跟你没完，说不定会加入同盟会闹起革命来。

至于不提拨王振畿，那理由就更充分了。老王王振畿既能吃苦又有能力，这么能干的人还会缺少提拨的机会吗？老同志了，应该顾全大局，替领导分忧，让出这次晋升的机会，他应该能够理解。

王振畿理解是理解，只是憋屈啊。

他想，我TMD怎么这倒霉呢，在东北，因为太能干不给提拨，怎么到了云南又碰上这事？合着天底下的倒霉事都让我碰上了？还有，不提拨我没意见，可你提拨了那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钟麟同，让他每天对我指手划脚，这不是明摆着羞辱我吗？

当王振畿发牢骚的时候，总督李经羲正在看广西揭发蔡锷是革命党的公文，于是李经羲就开始琢磨了：广西方面的说法，我信，蔡锷铁定是个革命党，可我琢磨着，他这个革命党是你们广西逼出来的，年轻人啊，谁不琢磨着干出点名堂来？可你广西只让小蔡办学——教育口清寒啊，你想他能不革命吗？

现在人家小蔡在我这里，官拜督抚参议，当然不会再革命的了……切慢，小蔡是不会革命的了，可是老王最近因为没有提拨他，气愤不平，说不定这个老王，会因为火气太盛，革起命来。

怎么处理老王这件麻烦事呢？

有了！李经羲眼睛一亮：有办法了，我这么着，这么着，把小蔡和老王对调，让老王来做督署参议，让小蔡去统领三十七协。这样老王没了兵权，想革命也革不起来了，而小蔡有了兵权，也就再没革命的必要了……妙哉，妙哉，我李经羲果然是名臣之后，天赋异秉，绝顶聪明，居然能够想出这么好的主意来。

于是蔡锷和王振畿对调，蔡锷去统领王振畿带出来的兵，王振畿则来抄写蔡锷正抄写的公文。这两个人的人生曲线，在此出现了碰撞之后，又发生了神秘的转换。

接下来的事情是：最受李经羲信任的蔡锷，突然率手下士兵冲入军械局的弹药库，抢到枪弹火药之后，冲着总督署哐哐哐打枪。李经羲惊呆了，急忙问飞跑来保护总督署的统制钟麟同：不对啊，我明明已经把小蔡和老王对调了，老王没了兵权，小蔡又是我的门生，理应不会发生革命了。

钟麟同告诉李经羲：在外边冲你打枪的，就是你的门生小蔡。

李经羲大叫：不应该啊，他都带兵了还革什么命呢？

钟麟同埋怨李经羲：实际上广西方面早就提醒过你的了，说小蔡是革命党，你还非要用他来带兵。

李经羲道：还说呢，还不都怪你，要不是提拨了你没提拨老王，老王有意见，不愿意让你领导他，我至于让小蔡代替老王统兵吗？

钟麟同气急：这还怪到我头上来了，我不就是本事差点吗？本事差点就没权力吃饭了？行，你说我没本事没权力吃饭，那我干脆替你了结我自己算了。说到这里，钟麟同举枪对准自己的脑壳，砰的一声，眼见得一颗脑袋瓜子，就此炸得碎裂。李经羲在一边吓傻了：你看看，不过就是说句话，你至于吗？眼见得小蔡统兵杀入督署，李经羲无奈，只好逃入法国教堂，要求政治避难。

蔡锷率新军进入教堂，将李经羲拖了出来。李经羲道：小蔡啊，你来到云南，就对我递了门生贴子，虽然广西说你是革命党，可你既然是我的门生，我当然要护着你的了。私谊就不说了，咱们说公事吧。公事就是，小蔡你枪毙老师，老师是没办法反抗的，但你只要能列举出老师我做官以来的一件坏事，哪怕你找到一件，老师我死得都心服口服。

蔡锷哈哈大笑，说：老师啊，你多虑了，我们这是革命，并非是有意跟老师你为难。

李经羲：小蔡，你到底说呀，我为人做官，可曾干过伤天害理之事？

蔡锷：……你的人品官品，都是无可的挑剔的，不过我们这是革命。

李经羲问：小蔡，你老是说革命革命，可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啥是革命啊？你们的革命，不会就是为了清除象我这样为人做官从无恶行的人吧？

蔡锷笑道：革命就是……就是……就是……就是……就是以后云南我说了算，老师你说了不算了。来人，拿轿子把我老师装进去，抬到云贵边境扔出去。

云南革命成功，总督李经羲被轿抬礼送出境。

然后蔡锷召集大家开会，成立大汉军政府，推举领导人。老王王振畿虽然没有参加革命，但会议他还是要参加的，可是他正要出门，两名讲武堂的学生仔冲入他的办公室，哒哒哒哒哒，竟将王振畿乱枪轰死。

这两名学生仔，为什么要杀老王？

所有人都在问这个问题，蔡锷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着王振畿的尸体嚎淘大哭，这一哭，就省了解释了。

此后云南独立，蔡锷出任大汉军政府都督，王振畿其人，从此烟消云散，再也无人提起。但其人那不幸而悲惨的命运，以及被年轻冷静的政治对手以残酷的手段清除，却从此成为了未来民国的毒咒：

如果一个世界容不下如王振畿这般苦命的人儿，那么这个世界，是不是出了问题？

11.这个司令不给力

武昌血战时，革命领袖黄兴让马超俊带领华侨敢死队坚守汉阳兵工厂，说：只要坚守一天，就一天，湖南江西的援兵就到了……可马超俊死守了三天，华侨敢死队打得全军覆没，最终也没等到援军。

但黄兴说那番话，真的不是忽悠马超俊。至少江西援军这事，绝非空穴来风。

这里说的江西援军，实际是一个日本留学归来的学生仔，姓李，名烈钧，字协和，江西宁武人。江西武备学堂毕业后送日本士官学校留学，乃第6期炮科生，归国之后被朝廷重用，起初在江西，因为和巡抚冯汝骙不睦，就去了云南讲武堂，做教官。

可李烈钧并没有参加蔡锷的起义行动，为什么呢？因为早一些的时候，适逢永平秋操，云南督练省就让李烈钧去上海出差，汇报有关秋操的工作，当李烈钧到达武汉的时候，发现当地戒备森严，持枪士兵往来不断，才知道武昌起义已经三天了。

李烈钧就去江边的小旅馆投宿，旅馆答复说：武昌革命了，革命党命令沿江旅馆立即停业，不得收住过往客人，恕不招待。李烈钧听了后，猛一拍桌子，说道：有没有搞错，老子就是革命党，妈的敢不招待老子？旅馆大惊，立即免食宿，请李烈钧住下。

吃饱睡足之后，李烈钧兴冲冲的进城，去找黎元洪摆龙门阵。到了都督府，却听说黎大都督不在。知道黎元洪是不知道李烈钧此来何为，不肯相见，李烈钧大怒，掉头就奔刘家庙火车站，到了车站恰见一列火车出站，李烈钧一跃跳到车上，就听火车哐轰哐轰哐轰，哐轰到了第二天早晨，已经到达了北京。

下车后，听说日本士官学校的校友吴禄贞，刚刚升任第六镇统制，正在大摆宴席，请同学们开吃，于是李烈钧如飞赶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块朵颐，正所谓壮怀逸兴欲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只吃酒吃肉，所有的人绝口不谈正事。

次日，李烈钧再逐一拜访同学校友，大家都悄声询问南方革命情形。李烈钧回答说：武汉气势雄壮，但实力不足，力量单薄，只怕是朝不保夕啊。除非我们及时起兵响应，那样武汉才能获得安全。于是一个老同学悄声问他：既然如此的话，那我跟你实说了吧，咱们江西九江，已经独立了，革命政府已经成立了，不过大一点的官……这个这个……嗯，僧多粥少，大一点的官都已经抢光了，剩下来的小官……你不会嫌太小吧？

李烈钧正色道：小官也是官……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李烈钧是个只知有国，不知有家之人，投身革命以来，身家性命在所不计，岂有一个在官位上挑肥挑瘦的道理？

那名同学大喜，当即一拍他的肩，曰：OK，现在的情形是，重炮队还没有人指挥，你在日本学的是炮科，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重炮司令了。

于是李司令买火车票走天津，再坐小火轮去上海——这时候李烈钧的校友吴禄贞，却已经去石家庄就职，然后在娘子关与阎锡山会面，再之后自封燕晋联军大都督，然后被人刺杀。

而李烈钧船行海上，忽然见到一艘怪船，四周以白布围绕，船里边不知装的是什么货物，多半是武器。于是李司令弃舟登陆，打电话给江西的金鸡坡要塞，曰：某乃重炮队李司令，看到海面上有条船没有？就是四周围绕了白布的那一条……你说啥？你说你不知道啥叫李司令？这怎么可能？你听我跟你解释，李司令就是……也甭你娘的解释了，那条船已经驶过要塞了。

这个司令，未免也太不给力了吧。

于是李司令垂头丧气的回到九江，发现九江果然宣布独立了，现在九江的大都督，就是马毓宝——再后来，华侨敢死队的马超俊被冯国璋段祺瑞联手，打得漂流到九江，遇到的就是这个马毓宝，当时马毓宝想让马超俊给他当卫队——显而易见的是，马毓宝的智商，不是一般的高，当他听说革命党人李烈钧来到的时候，立即要求将大都督转让，由李烈钧出任大都督，马毓宝自己辞职。

李烈钧现在已经知道，连司令都不给力，何况区区一都督呼？于是明智的拒绝，坚辞不授，于是一段让官的美妙佳话，从此流传于江湖。

佳话归佳话，但这段佳话，不过是印证了马毓宝其人的智力之高。

马毓宝原本是一个小小的标统，相当于团长，团级干部。武昌起义后，部属响应，推马毓宝做了大都督。也就是说，马毓宝这边，是军队先自己革命了，然后推举他当的都督。而且在部属支持的情形下，马毓宝还要将都督职位让出，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也找不到理由跟他为难。

再看吴禄贞，吴禄贞是在部队还不肯“反清复明”时，就先自己革命了，并宣布自己成为燕晋联军大都督——结果遭到了部属的反弹，丢了性命。

总之，与吴禄贞相比，这个马毓宝才是个高人。

遇到这样的高手，李烈钧就没辙了，只好宣布自己出任马毓宝的参谋长，搬进了三国时大都督周瑜的衙署，从此开始早九晚五的上班打卡工作。

上班没几天，大都督衙署中，血光突起，暴脾气的李司令，竟然用刀劈了一个大活人。

12.千万别惹革命党

却说李烈钧自打出任九江大都督马毓宝的总参谋长以来，每天风雨无阻，准时打卡上班。这一天李烈钧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忽然看到有个人正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翻看着桌子上的文件。

李烈钧心中大怒，走过去一看，那人却是都督府中的一名工作人员，姓马，名马献廷——都督马毓宝也姓马，不晓得此人和都督是不是本家。

当时李烈钧把脸一沉：谁允许你翻老子的文件的？

马献廷讪笑道：……李参谋长这么紧张干什么，看看又有什么打紧。

李烈钧吼道：有没有打紧，老子说了才算，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了？

马献廷脸色很难看：……李参谋，你嘴巴放干净点行不？

行，怎么就不行呢。李烈钧温柔的说着，轮起手臂，啪的一声，一个大嘴巴抽在马献廷的脸上，当场把马献廷的脸抽得红肿青紫。

马献廷呆住了：李参谋，你怎么动手打人呢？

李烈钧：老子打的就是你这个王八蛋，你老实说，你TMD是不是清廷奸细？来老子这里刺探军情？

马献廷高叫：你才是奸细，我如果要是奸细的话，还用得着这个时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看你的文件吗？我早就……嗷！

马献廷的话还未说完，早被李烈钧轮起一把刀，就见雪亮的刀刃划过优美的弧线，扑通一声，马献廷已经被劈得半死不活，萎顿于地。

……余怒批其颊，彼乃大肆咆哮，余即抽旁立宪兵所佩大刀劈之，因余曾习双手剑，具有腕力，一刀劈去，马即血肉溅飞而仆倒于地矣……

摘自李烈钧：《我在辛亥革命时期》

砍倒倒霉的马献廷之后，李烈钧立即命令一边的宪兵，对此人进行搜身。结果搜出了马献廷与江西巡抚冯汝骙的往来信件。信中的语句，多有反对革命的意思，于是李烈钧断定：马献廷，乃巡抚冯汝骙派来的奸细是也。

但实际上，江西巡抚马汝骙，与山西陆巡抚，云贵总督李经羲等一样，都是人品憨厚，善良忠直的官员——却是作怪，不是说晚清腐败透顶，无官不贪，无吏不赃吗？怎么革命党所遇到的，竟是清一色的好官呢？

这是因为，官无好坏，人无善恶。所有的人，不管你是当官还是百姓，在人性的表现上并无区别，每个人都希望多获得一点利益，同样也希望获得一个好名声。同时每个人都是经济人，通过计算做事的成本，决定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在权力一统，民间力量惨遭压抑的时代。这时候的官员只需要对上位负责，不需要对百姓负责，伤害百姓时需要付出的成本极低，而获得的利益却极大，这时候的有权有势者就会流露出人性中的邪恶一面。

相反，在晚清这个时代，皇纲失坠，党人四起，再加上朝廷拼命想挽回颓局，更愿意狠狠惩治贪官以取悦民众。这时候如果官员们再敢贪污，明显是缺心眼的表现，不唯是朝廷不会放过你，革命党也会挑选你作为刺杀的重点目标，以赢取革命的道义资源。所以这时候，再做贪官，成本支出就会极高，划不来了。

总之，权力才是滋生贪官污吏的温床。越是权力头独大，十面谀歌，明君盛世的时候，越是做贪官成本低的时代，越是老百姓蹈死无路的时候。反之，越是民众四起，民权滥觞的时代——许多人在这种时候就不敢贪了。

但这并不是说，晚清时代的官员个个是清官，是好官，任何时候都少不了贪官。只不过，最早革命爆发之地，其官员多半是温厚善良，息事宁人型的——徜若是坏官，革命党就很难形成力量，只是因为官员厚道，所以革命党才会在这些地方扎了堆，最后引爆革命。

有关江西巡抚冯汝骙的人品，我们说了不算，李烈钧做为当事人，说了才作数：

……先后纠合二三营同志及省垣各学堂优秀学生，加入同盟会达数百人，余更施以精神教育及超距训练，生气勃勃，见者惊异。冯汝骙得商德全之报，忌之甚，余去职后，防闲愈严……

瞧瞧，李烈钧在冯汝骙的眼皮子底下，硬是发展了数百名同盟会，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让这么多的乱党在自己的地盘活动，如果不是冯汝骙能力太差，那就是人品的问题了。

答案到底是哪个呢？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搜出马献廷与巡抚冯汝骙的来往书信后，李烈钧立即打电话给大都督马毓宝，请示办法。

猜猜马大都督是如何回答的？

马毓宝回答说：

总参谋长之意如何便如何，请代行一切可也。

看看这个回答，可怜的大都督马毓宝，他压根就不敢招惹革命党——又或者，他压根就不敢招惹李烈钧。

于是李烈钧将砍得半死的马献廷拖了出动，交给军法处判决并正法。

13.抢女人犯军纪者枪决

马献廷乱翻文件，因此被指控为奸细，由宪兵司令廖伯琅亲自负责执行。

枪毙一个小小的马献廷，宪兵司令竟然亲自执行，这可以表明为一种决不会误读的政治态度——大家都在努力表现，向革命党李烈钧靠拢。

表现最积极的，应该是金鸡坡炮台司令徐公度，他在马献廷被枪毙后，就立即冲入马家，将马献廷家里的女眷全部拖出来，认真仔细的检查过身体，挑了两个最美貌的，也不知是马献廷的女儿还是什么人，将两名美貌女人带回自己家，幸福的享受起革命成果来。

副官得知后，悄悄的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李烈钧：革命了，炮台司令徐公度把马献廷家里最漂亮的女人给革命了。只是马家的女人太少，不够大家一块革的，要不要……嗯，再想办法多找出几个奸细来？

当时李烈钧一听就急了，心说这是哪跟哪儿啊，革命也没这么个革法的，革命是……当即一拍桌子：徐公度如此行为，属于干犯军纪，理应……处决！

副官听了后，立即跑去找炮台司令徐公度，说：李总参谋长说了，你这么个搞法不对，属于干犯军纪，要枪决的。

徐公度一听就急了：瞎说，我这是革命啊，革命不就是抢女人吗？不让抢女人的革命，算什么革命？不让抢女人，这命谁还乐意革啊！

副官说：你这话跟我说不着，到刑场上去对李总参谋长说去吧。

徐公度拿手指着副官的鼻头，笑道：好你个不晓事的，我跟你说革命就是抢女人，你非不信，难道非要等李总参谋长亲口对你说出来吗？

你真有这本事？副官表示怀疑：那你让李总参谋长说出来我听。

徐公度一笑：莫急莫急，你等着吧。

于是徐公度立即钻进电报室，给湖北革命军的大都督黎元洪打电报：黎老师好，一别好久，甚是思念，闻知老师正在武昌与清军血战，学生不揣浅陋，愿意去武昌助老师一臂之力……原来徐公度这厮，是黎元洪在两湖将弁学堂当教官时候的学生，黎大都督教出来的学生，难怪对革命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黎大胖子那边正缺兵少将，突然接到昔日学生徐公度的电报，大喜，就立即打电报给李烈钧，要求将徐公度调到武昌打仗。

李烈钧接到黎元洪的电报，顿时乐了：难怪这个徐公度敢革女人的命，原来这厮还有后手。那什么，为了联络与湖北方面的感情，准许将徐公度调过去继续革命，暂不枪毙。

于是徐公度一手抱着一个从马家革来的女人，临登船时对副官说：瞧清楚了没有？命就是这么一个革法的，我说过没错吧，你还非要抬杠不信。

副官看得连连摇头：别的我不知道，但我敢说，命要是照这样革下去的话，以后肯定会革出大麻烦的。

徐公度带着抢来的女人，去湖北武昌继续革命，这边九江又任命了一个叫戈克安的，出任炮台司令。可戈克安刚刚上任，就见海面上波伏不定，炮影幢幢，数十艘庞大的兵舰，计有海筹号，海琛号，楚同号，楚有号，楚谦号，楚豫号，江元号，江亨号，江利号，江贞号。此外还有湖鹏号及湖鹗号两艘鱼雷艇，正自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向着九江的金鸡坡炮台冲将过来。

炮台司令戈克安吓得魂飞魄散，立即下令开炮。

可是来的兵舰如此之多，小小的金鸡坡，岂是对方的对手？

14.勾心斗角大合作

海面上涌来的若许之多兵舰鱼雷艇，乃大清帝国海军总司令黄钟瑛所统，在这么多的战舰环伺之下，小小的九江，实不堪一击。

但当金鸡坡炮台准备孤注一掷，决死一战的时候，怪事发生了，强大的兵舰们，竟然打出旗语，要求和解。这意思是说，清国强大的水师，此来是向九江军政府投降的。

有没有搞错？实力如此强大的海军，居然跑来投降？

是真的，兵舰上多有同盟会员，原本就骚动着革命之激情，而没有加入同盟会的旧军人，更重视军人之荣誉，让他们冲着老百姓开炮，他们是决计不肯的。

不肯打炮，就只能投降，要不然还能怎么办？

但如果真要是投降，那又太丢人了。所以海军总司令黄钟瑛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统水师来九江这么个小地方，革命军的势力弱，自己的势力强，那么就不用投降了，而是双方合作。

合作合作，共同革命，咸与维新。

于是清国水师和九江金鸡坡炮台展开了盛大的联谊会，清国海军总司令黄钟瑛，九江革命政府总参谋长李烈钧出席联谊会并发表重要讲话。

李烈钧说：革命同志们，我代表江西人民欢迎你们的到来，只要我们携起手来，狠揍满清个狗日的，那么满清就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啦。

轮到海军总司令黄钟瑛讲话，黄钟瑛说：大家操家伙，一起动手，打死李烈钧个狗日的。

李烈钧：老表，出啥子事情了吆，干吗要打我啊。

黄钟瑛怒极：还说，李烈钧，你个卑鄙小人，老子统水师前来，是真心与你合作，你竟然心怀二心，暗算与我，你也不说想一想，就你们九江那两头蒜，是我们海军的对手吗？

李烈钧：到底出什么事了啊……总政歌舞团呢？怎么还不上台来跳舞，让我问一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金鸡坡炮台的人，乘双方联欢歌舞的时候，悄悄的把兵舰上火炮的炮闩给拆走了。没了炮闩，火炮就再也打不成了，所以黄钟瑛才会怒不可竭，揪住李烈钧不放。

李烈钧就对金鸡坡炮台现任司令戈克安说：搞什么搞吗，快把炮闩还给人家。

戈克安笑曰：别找我要炮闩，我这里只有炸弹，要不要丢一枚过去？

李烈钧：别别别……先别丢炸弹……都是革命同志，丢什么炸弹呢。

于是联欢会不欢而散，黄钟瑛怒气冲冲率众回到兵舰了，看看被拆了炮闩的火炮，气得欲哭无泪。于无比的羞忿中渡过一夜，到了第二天，就听岸上吵吵闹闹，原来是李烈钧吩咐手下人将炮闩送回来。炮闩虽然失而复得，黄钟瑛终于领教到了九江人民的革命手段，从此对李烈钧死心踏地。

九江革命政府大都督马毓宝宣布：兹任命李烈钧为中华民国海陆军总司令。

于是李烈钧命令，举办盛大誓师仪式，让文笔最好的秘书吴照轩写了篇华丽丽的文章，李烈钧一袭戎装，登高台高声背诵。正背诵着，台下忽然有人伸手招呼他：喂，小李……不对，是老李……也不对，是李司令，李司令，李司令有空没空？要是有空的话，帮咱一点小忙。

李烈钧定睛细看，来人叫胡万泰，安徽人氏，也是同盟会革命党。此人前来，向李烈钧提出了一个非常操蛋的动议，让安徽人民，饱受涂毒。而李烈钧，则是由此一飞冲天，直跃上了安徽大都督的宝座。

15.与虎同卧非善兽

话说安徽人民，久有优秀的革命传统，最早的革命党乃安庆的留日学生陈独秀，他在1903年时，就组织了一次有300人参加的反政府集会，惊得朝廷目瞪口呆。嗣后是光复会义士徐锡麟起，他受到了安徽巡抚恩铭的重用，被视为亲信，于是徐锡麟趁此机会，刺杀了恩铭，事后徐锡麟被捕，审讯官问他：徐锡麟，恩铭如此善待你，你却利用他的好心，反过来杀害了他，难道你们革命党，就这样对待别人的善意吗？

徐锡麟答：恩铭待我好，是个人私谊。我杀恩铭是公理。

徐锡麟就义后，革命党熊成基再起，却遭遇到书法大师朱家宝，旋即失败。

武昌起义消息传来后，安徽党人吴旸谷，胡万泰再度起事，以胡万泰为总指挥。奈何这兄弟二人命苦，对手朱家宝又委实端的厉害，起事竟尔失败。

话说当时安徽的首府，是安庆市，巡抚朱家宝，乃袁世凯的铁哥们儿。俗话说得好，与虎同卧非善兽，与凤同飞是俊鸟，袁世凯乃民国时代中国第一号人杰，而朱家宝能够与其称兄道弟，那是何等本事，谅籍籍无名的吴旸谷，胡万泰岂是他的对手？

那一夜，党人在安庆城外偷偷架起云梯，翻过城墙，脚尖刚一落地，就听四周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火光熊熊中，现出朱家宝那厮一张得意的嘴脸：哈哈哈，宝宝在此等你多时了，小毛孩子革命党，竟敢跟我宝宝斗，岂非是不自量力？

党人大骇，立即脚底抹油，上天入地四面飞逃，朱家宝嘻皮笑脸，驱赶着清兵，满街去抓革命党，正玩得开心，突然快马来报：报报报报报宝宝大人不得了，可不得了，咱们邻省，江苏巡抚程德全程大人，他他他他宣布独立了！

不会吧？朱家宝惊得呆了。

然则这程德全，又是何等人物？他怎么反应如此之快，说独立就独立？

说起这程德全来，现在的中国人都应该在这位老人家的名字面前，肃然起立，掬三个躬。但没人冲程老人家掬躬，反而有许多党人指着他的鼻头怒骂，但骂是不对的，应该掬躬……可是老人家到底做了什么事，值得我们掬这一躬？

黄炎培先生，在他的《辛亥革命亲历记》中，记载说：

……程德全是四川云阳县秀才，黑龙江省候补知县。清光绪二十六年庚子（1900年），帝俄大举侵略东北，程德全请赴前敌，将军寿山命程德全与俄交涉，无效。俄国隔江发炮轰城，寿山自杀。程德全当时以身当炮口，俄人大感动，中止发炮。黑龙江人民认为以程德全一人的牺牲精神，使全城保全生命，请求清廷命程德全为将军。适清太后招待外宾，俄公使夫人盛称中国有好官程德全。那时黑龙江改省，清廷就破格以程德全为黑龙江省巡抚（根据多禄所写《庚子交涉隅录》）。到得宣统二年（1910年）三月，调任程德全为江苏省巡抚……

原来黄炎培先生的这一段，也是抄的笔录……但不管怎么说，程德全这个人的人格人品，从这段文字中可窥一斑，这老头实乃古往今来难得的慈心善良官，重视老百姓的生命甚于一切。从这个特点上来看，这老头悍然举旗独立，并非是他对革命党有什么好感，也不是对清廷有什么恶感，他不过是担心革命的战火，烧到江苏，危害到老百姓的性命，所以他不惜鱼目混珠，抢在革命党人前面首先革命——这已经革命了，就不用再开枪杀伤人命了吧？

需要补充的是，程德全老头的这一手，革命党人看得明明白白，所以过后不久，党人再集江苏，强迫程德全老头“二次革命”，逼得程老头逃之夭夭，暴露出了其人“革命不彻底的真实嘴脸”。那么我们现在说，对这样的老人家，我们到底是应该掬三个躬，还是咒骂老人家的八辈子祖宗呢？

掬躬的尽管掬躬，骂娘的且去骂娘，但安徽的朱家宝，却被程德全这一手给玩惨了。

程德全在江苏玩，朱家宝在安徽玩，怎么程德全宣布独立，却把朱家宝玩惨了呢？

这是因为啊，安徽安庆，据江陈列，长江的上游是九江，马毓宝在那里做了大都督，李烈钧正在检阅海军，革命了。安庆的下游，是浙江，这时候浙江也宣布独立了，然后程德全的江苏再一独立，单单把个还没有独立的安徽给弄得孤立了。

朱家宝当时一派茫然，回到衙署一屁股坐下，曰：我靠，这可咋整呢？

这时候安徽咨议局的全体咨议员全来了：朱巡抚啊，别再逮革命党了，长江上下游和我们的邻省，都已经独立了，如果咱们不独立……那咱们可就彻底被孤立了。

朱家宝：……你们是啥意思？

咨议局议员们：老朱啊，你这么聪明的人，我们是啥意思，这还用问吗？

朱家宝咬牙瞪眼，憋了好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我朱家宝食清之禄，死清之事，城存人存，城亡人亡，诸位无复多言！

咨议局议员们：……那老朱，你还要满街逮革命党吗？

朱家宝：……逮革命党……这个……这么说吧，我就一句话，从今天开始，我朱家宝与世无争，只在家里练字，我谁也不逮，但别人也甭琢磨来逮我，谁TMD敢逮老子，老子要他好看！

咨议局议员们：……老朱你看你这个暴脾气……

16.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于是安徽咨议局召开革命会议，正式宣布安徽独立，改悬革命旗帜，只有一件事让大家痛苦：

安徽一省，竟然推举不出个都督来。

怎么就推举不出来？革命党人吴旸谷，胡万泰，这不都是人物吗？

问题是，革命党始终是处于地下活动的状态，遭受到朝廷的打压，老百姓压根不知道他们是谁。更何况自当党人起事被朱家宝镇压后，吴旸谷逃去了武昌，想求黎元洪发救兵——以武昌岌岌可危的情形，这肯定是没指望的。而胡万泰则技高一筹，以母病为由，暂时消失了。所以这革命党，一来无人可推，二来推出来老百姓也不买帐。

正当咨议局的议员为推选不出安徽大都督而坐困愁城的时候，这时候有信使入安庆，给朱家宝送来了一封家书。

这封家书，是隐居在河南彰德的袁世凯写来的。信中指点道：

……宜顺应时势，静候变化，不可胶执书生之见，贻误大局……

收到这封信，朱家宝的心里哗啦一声，对自己说：宝宝啊，宝宝，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终究比不了袁大头淡定沉稳啊。看看现在的安庆吧，前后左右上下都是革命党，偏我一个人跟大家抬杠，这岂是明智之举？

干脆我也革命吧！

于是朱家宝来到咨议局，对愁眉不展的议员们说：诸位，各位，我经过严肃的思考，认真的研究，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目前国际形势是这个样子的，南方各省，能革命的都革命了，不能革命的，也被人家革命了。军心如此啊，民心如此。各省都独立了，难道我还敢一意孤行吗？现在，请你们革命党审判我吧，甭管你们判我什么罪名，我朱家宝都会担着。

众咨议局议员大惊：老朱，此言当真？

朱家宝：千真万确！

咨议局议员：OK，全票通过，老朱，你现在就是安徽省革命政府的大都督了！

于是朱家宝举拳发誓：我，朱家宝，在此庄严宣誓，从即日起我担当安徽革命政府大都督一职，继续逮革命党来砍……不对不对，继续领导革命党人，从一个胜利走向又一个胜利。

朱家宝庄严宣誓，出任安徽革命政府大都督，把还没被砍光的革命党人惊得呆了。有没有搞错？这个朱家宝，昨天还举着刀满街追我们革命党砍，今天他反倒成了革命政府的领导……我们安徽省的革命党，咋就这么倒霉呢？

革命党怒极，要求推选党人做个副都督，但被咨议局驳回。咨议局说：人家别的省，都只有一个大都督，没有副都督，咱们就别搞特殊化了。革命党不肯罢休，就强迫朱家宝交出大都督印，否则兵戎相见。

朱家宝倒是听话，立即交出都督大印，回家练字去了。革命党人兴高采烈拥入大都督府，屁股还没有挨到椅子上，数百名士绅乡民，已经将大都督府团团围困，民众勒令党人，不许添乱，马上把大都督印还给人家朱家宝。

革命党人流着眼泪，交出了大都督印。吴旸谷和胡万泰两人抱头痛哭，曰：没有革命党人的军队，就没有革命党人的大印……可是这功夫，让哪弄一支革命军队出来呢？

突然之间两人眼睛齐齐一亮：

九江！

李烈钧！

向九江的李烈钧，借一支革命军队来，摆平朱家宝这厮！

17.敢将多难累生灵

安徽革命胜利成果，被朱家宝搬走，革命党人怒极，于是吴旸谷，胡万泰两人奔赴九江，找李烈钧借军队。

有关此事，李烈钧先生在他的个人回忆录中也有得提，但只是提到了安徽党人胡万泰，却绝口不提吴旸谷也来了。

为什么李烈钧回避吴旸谷的名字？

因为李烈钧借给吴旸谷的军队，是由团长黄焕章，率领的两个营计2000人。

这个黄焕章，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判断他是什么样，要看他都干了什么事。

话说黄焕章自接到李烈钧的命令，即引军长驱直入，一口气跑到了安庆师范学堂（也就是现在的安庆一中），进了学校后先将学生赶出去，拆了桌椅搭成床板，大家睡下，派了几名士兵持枪去咨议局，拿着张收条，命令咨议局立即支付九江人民志愿军军费10000元。

咨议局被这意外的情形弄得呆了，苦苦哀求，讨价还价，终无效果，黄焕章部将咨议局翻了个底朝天，共找到2500元，全部拿走。

隔日，九江人民志愿军吃饱睡足了，立即出动，向都督府，向军械所，所藩署，向藩库，向三牌楼、四牌楼所有的商店与民居——总之一句话，这支军队向安庆市内所有的建筑物发起进攻，先以长枪重炮轰击，而后捣墙径入，搜走所有值钱的东西，带不走的大件就放一把火。是日安庆城里火光冲天，杀声震地，老百姓哭爹喊妈的声音，直冲云霄。

有分教：革命涂毒焚安庆，民众凄离唤都督。逃出烈火的老百姓蜂拥到大都督府，哭求朱家宝保护救命。然而朱家宝却已经顾不得他们了，乱兵冲入大都督府，朱家宝当机立断，以利斧凿开都督府后墙壁，迎面冲来几个天主教堂的洋人，哈罗，好大的油肚，接应着朱家宝进教堂了。饶是黄焕章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碰洋人一根手指头，所以朱家宝算是安全了。

临逃走时，缺德的朱家宝留下一句话：这可是你们革命党人自己找来的部队，请外省的土匪劫杀自己的父老兄弟，这就是革命党干的好事！

想一想，安徽父老，会用何等温柔慈爱的眼神，看引来黄焕章军的吴旸谷和胡万泰？

恨不能生吃了他们！

而吴旸谷此时心里的悔恨，也恨不能吃了自己。

此前他以为，革命军队，跟不革命的军队铁定是不一样的，所以他才从九江请革命军队前来。可是现在，黄焕章以血淋淋的现实教导了他：军队就是军队，军队是一种暴力机器，是由一个群体意志所凝成的杀戮愿望。这台暴力机器，这个杀戮愿望，有着自己必然的规律——这规律就是人性的碰撞与冲击，体现着人性中至邪恶至暗黑的扩张本能。

既然暴力机器，杀戮愿望，体现出来的是人性之邪恶。那么，不管你将这种邪恶冠以何等冠冕堂皇的名目，都无法改变邪恶的本质。相反，将冠冕堂皇的名目冠以邪恶，以期达到欺世盗名的目的，更是邪恶中之至邪恶。

吴旸谷哭了，说：都怪我太天真了，我不该引狼入室啊。

他又说：我要去面见黄焕章，责以大义，让他将抢夺的老百姓的钱物，全部退还，再要求他退出安庆。

于是吴旸谷就去找黄焕章，到了兵营门前，有人上前拦住他，说：老吴啊，你可千万不要犯傻，你什么时候见到过狼把吞下去的肉吐出来过？千万不要去，黄焕章会杀你的。

吴旸谷笑曰：不可能，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是同盟会啊，我是革命党，黄焕章他敢碰我？还有还有，我和九江的大都督马毓宝，还有非常不错的私交，黄焕章如果伤了我，他怎么向马大都督交待？

于是吴旸谷进入黄焕章兵营，果然如其所料，黄焕章耷拉着脑袋，孙子一样的听吴旸谷训斥，并答应退还抢劫来的全部财物。吴旸谷大喜，回来召集安庆父老，商量接收黄焕章军退还财物的程序方法，并建议：虽然黄焕章杀了许多安庆人，烧毁了很多房屋，还淫辱了许多女人，可是……总之吧，人家既然认了错，答应退还财物，咱们是不是，嗯，也凑点钱给他做为军费呢？

安庆父老答应，黄焕章部可以留下来一部分抢劫的财物，以资军需。吴旸谷兴高采烈的又回到黄焕章的兵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黄焕章。黄焕章听后大喜，就说：吴兄辛苦了，不过我有个更好的建议，就是我把全部的财物都留下来，岂不是更好？

吴旸谷大惊：黄焕章，你什么意思？你这样做，又如何向马毓宝大都督交待？

黄焕章哈哈大笑：马毓宝算个卵子，我用得着向他交待吗？

吴旸谷神色大变，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然不保。但他一入黄焕章兵营不返，安庆父老就知道出事了，于是相互商议说：虽然黄焕章是吴旸谷叫来的，而且他又是个革命仔，可他终究是我们安徽子弟，我们不能眼看着他让黄焕章杀了啊。于是安庆父老尽搜家底，凑了钱拿到黄焕章兵营，想赎出吴旸谷。

黄焕章收下赎金后，眉花眼笑，就带着他的手枪卫队，来到了关押吴旸谷的囚室。见他进来且满脸欢欣，吴旸谷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遂吟诗曰：

来来去去本无因，

只觉区区不忍心。

拼着头颅酬死友，

敢将多难累生灵……

诗未成，黄焕章已经抚掌叹曰：好诗，好诗啊！

枪声起处，党人吴旸谷，被黄焕章的卫队乱枪打死。

18.一盘好大好大的棋

安徽党人吴旸谷，胡万泰，联袂赴九江请革命援军，李烈钧派了团长黄焕章率2000人前往，而后黄焕章祸乱安徽，乱枪射杀吴旸谷。所以李烈钧在他的回忆录中，拒绝提到吴旸谷的名字。

然而李烈钧却一再提到胡万泰，这里边又有什么原因呢？

话说自黄焕章杀了党人吴旸谷之后，更加的恣意妄为，其部下在安庆城中的行为，已经由单纯的杀人劫财，发展到了奸淫烧杀，事态越来越严重。

安徽党人求救信，雪片一样四下里乱飞，有人向武昌的黎元洪告状，有人向九江的马毓宝投诉。于是李烈钧说：安徽人民在受苦受难，我虽然是江西人氏，但又如何能够对安徽人民的苦难，无动于衷呢？我要提师入安徽，解民于倒悬，拯民于水火。

于是三军誓师，海陆军总司令李烈钧自统中军，率步兵一营。黄钟瑛为海军总司令兼第一队司令，乘海筹号旗舰出发。湖北咨议局议长汤化龙的弟弟汤芗铭为第二队司令，乘海容号出发。两支舰队浩浩荡荡，杀奔安庆。到了地方，安庆父老举办了盛大的欢迎酒会，并推李烈钧为安徽大都督，李烈钧欣然从之。

然后李烈钧把黄焕章叫了过来，狠狠的批评道：你怎么可以这样搞，嗯，抢人财物，嗯，淫人妻女，嗯，怎么可以这样搞？嗯，以后再不许胡来了。

黄焕章道：是，是，我错了，以后保证不这么搞了。

李烈钧欣慰的点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先关你几天禁闭，好好反省反省。

黄焕章残杀党人吴旸谷之事，就算是处理妥当了。

可是安徽人眼睛又没瞎，李烈钧这么个处理法，明显是在袒护黄焕章，如何能够心服？于是继续向武昌的黎元洪投诉，要求黎元洪管一管李烈钧。黎元洪便不断向李烈钧发报，竟一天之内连发五电，告诉李烈钧说武昌势危，冯国璋那厮已经占领了汉口，你李烈钧手下这么多的人，却不说去武昌帮忙打仗，只管在安徽闹个不停。也不说想一想，一旦冯国璋攻下了武昌，还会再有你胡闹的机会吗？

总之一句话，让李烈钧别做安徽大都督，何必呢！

说到这里，就要插一句话，说一说中华民国政府的大都督黎元洪，史书上络绎不绝，有说革命领袖黄兴，在汉口指挥若定，有说前线学生仔，在前线流血牺牲，有说党人敢死队，在前线冲锋浴血——几乎没有人提到大胖子黎元洪，当众人都在和冯国璋的北洋军拼命之时，那黎大胖子，他在忙什么呢？

答案是——黎大胖子在忙着给全国各省拍电报，即要劝各省快点举旗独立，还要调节各省之间的矛盾纠纷。这里单只是给李烈钧就拍了五份电报。也就是说，黎大胖子在下一盘好大好大的棋，把各省下得独立了，把满清下得死跷跷了，这才能够保得住武昌的安全。

这时候，安徽党人胡万泰邀请李烈钧出城谈话。

李烈钧自述说：

……余骑马出城往晤，闻沿途人民呼曰：李都督出城去矣，我安徽将大乱也。余出城问胡同学安在，远见山坡上有人一群，势汹汹，余策鞭急驰至该地，胡厉声曰：君此次是否为救皖省人民而来？余答曰：安徽有同学多人，奈何责任独余一人负耶！刻余将西上，特来请君进城维持皖省秩序也。立即并骑入城，胡以手枪暗指余背，余佯为不觉。抵都督府，余命号兵以三番号敬礼，并以都督府印交胡……

李烈钧的这段自述，由于隐去了黄焕章杀害安徽党人吴旸谷，而他却偏袒黄焕章的情节，所以胡万泰以手枪对准李烈钧后背的举动，就显得唐突而不可理喻。但我们知道，安徽党人对李烈钧必然是怨气极重，胡万泰多半会问他一句：李烈钧，别以为我们眼睛瞎，你唆使黄焕章杀吴旸谷，祸乱安徽，然后你趁机抢夺安徽大都督，我告诉你，只要我们在，你就休想！

如果胡万泰真的这样问了，李烈钧又如何回答呢？

……次晨，余登兵舰，忽闻城内扰攘，枪声大作，乃向兵舰发射。余自思曰：皖人在此，真所谓以怨报德也。皖无兵，我率兵来，士兵劫掠，我躬亲料理，事定我将印交还皖人，今反以枪声威胁我耶……

这是李烈钧在自传之中，对胡万泰等安徽党人的意见牢骚，明摆着，李烈钧出城之后，安徽党人说起来黄焕章杀害吴旸谷的事情，悲愤难抑，遂向李烈钧的兵舰开枪，要讨个说法。

然而李烈钧可不是吓大的，眼见得安徽党人竟然自不量力，为报吴旸谷之仇竟然敢向他的兵舰开枪，他立即下达命令：

开炮！

当然不是炮轰安庆，如果真是这么个搞法，那就闹得太大了。李烈钧与海军总司令黄钟瑛商量，将炮口抬高一寸，就听轰，轰，两声巨响，威力超强的炮弹掠过安庆城上空，安庆城中顿时一片死寂。

这下子全都老实了。

敢惹我，就打炮！

然后李烈钧率兵舰沿江而下，直奔武昌。

19.你喜欢被人怎么骂？

李烈钧抵达武昌之时，正是马超俊的华侨敢死队为冯国璋，段祺瑞两军双向合围，所以马超俊抢了条船，顺流直下。

也就是说，当李烈钧从九江出发到达武昌时，马超俊恰好从武昌出发到达九江，两人硬是没有机会碰面。没机会见面倒也罢了，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帝国主义又悍然对我国内政进行干涉了。

话说自打武昌义旗高举，大胖子黎元洪出任大都督，这个大肥仔就每天趴在电报房，不停的拟电向全国各省发报，比如说，九江金鸡坡炮台司令徐公度，因为抢了两个女人，就要求上武昌前线，于是黎元洪命令将徐公度调到武昌。紧接着是九江黄焕章在安徽杀人放火，安徽党人向黎元洪投诉，于是黎元洪发电，命令将黄焕章撤职处理。又比如说，江西人李烈钧出任了安徽大都督，黎元洪疯了一样连发五电，忽悠李烈钧离开安徽，去武昌革命。

正忙着发电报，冯国璋已经击溃革命军，占领了汉口，然后老冯命令炮兵瞄准长江对岸，武昌城中的都督府，轰的一炮打了过来，都督府中弹起火，冲天的烟尘弥漫四野。黎元洪于是抬起屁股，转移到炮弹打不到的洪山上，继续发报——这封电报，却是发给中华民国军政府的外交部。

外交部长原来是湖北桃源人胡瑛，老同盟会，老革命党。本来他的外交部长干得蛮好，但因为山东境内，乱作一团，先是山东巡抚孙宝琦宣布独立，独立了20天后，又宣布取消独立。独立的原因是党人闹得太凶，孙宝琦不给力，顶不住。取消独立的原因是袁世凯闹得太凶，孙宝琦还是不给力，顶不住。山东巡抚孙宝琦和安徽巡抚朱家宝一样，都是袁世凯的小马仔，唯袁世凯之命是从。袁世凯吩咐朱家宝独立，朱家宝就当上了安徽大都督，袁世凯吩咐孙宝琦不许独立，已经独立的孙宝琦就急忙取消独立。

孙宝琦独立后又出尔反尔，食言自肥，党人不忿，大举入境滋扰，黎元洪这边也急忙派胡瑛过去添乱。皆因胡瑛以前在山东当过老师教过书，有一定的社会关系，所以胡瑛被派了去做烟台都督，开创革命根据地。

于是中华民国军政府的外交部长，就改由王正廷出任。王正廷接到黎元洪的电报后，就去找英国领事，说：不得了，现在冯国璋的北洋军，占领了汉口，竟然向武昌城中打炮，击中了都督府。冯国璋这么乱打炮，是不妥当的啊，会伤害到平民，也使你们英国的侨民面临着危险，你们英国人，难道都是这么冷血，看着自己的侨民面临着炮火的威胁，不发一言吗？

英国领事听了，为难的道：……这事，我们如果出来说话，会不会被你们骂为干涉内政啊？

王正廷道：你出来说话，挨骂是肯定的。但你不出来说话，只会被骂得更凶。说话骂你们悍然干涉我国内政，不说话骂你们冷血残忍，你喜欢被人怎么骂，自己掂量着办吧。

英国领事：……如果一定要挨骂的话，我还是选择被骂为干涉内政吧，虽然这名目不好听，可总比冷血残忍更有味道吧？

于是英国领事出面，啸聚了德法日俄等各种牌号的新老帝国主义，一起去找冯国璋，曰：不许再打炮了，你乱打炮会吓到我国的侨民的，我们向你表示强烈的抗议。

冯国璋说：少胡扯，想干涉我国的内政，中国人民是不会答应你的。

帝国主义们说：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打炮，惊吓到我们在武昌的侨民，那么我们的军舰就一起冲你开炮，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冯国璋道：呸，老子怕了你们才怪，给你们三天时间，把你们的侨民全从武昌搬出去，三天之内不搬，被我们打炮伤到，就不能再怪我们了。

于是在列强的调解之下，双方息炮三天。刚刚息炮到了第二天，李烈钧已率兵舰抵达武昌。

有关李烈钧面见黎元洪，李烈钧自述说：

……余则由青山登陆，并亲率陆军越仓子埠，翌日黎都督回，余往谒，黎曰：不至，余且危，今来武汉无虑也。复叙布置两军方法。黎都督命余任五省联军总司令，兼中央军总司令，右翼军总司令杜锡均，左翼军总司令王芝祥，盖其时王为广西都督，率步兵六大队并新式马克沁机关枪两队来援，已抵岳州，故有派任右翼之命……

李烈钧在这段叙述中，说了三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没说一件至关紧要的大事。

第一件小事：黎大胖子已经成为全国的革命领袖，武昌已经成为中国革命的圣地。连刚刚独立的广西，都接到命令飞奔前来，保卫大武汉。

第二件小事：黎元洪见到李烈钧时，说：李烈钧啊，你可来了，救了本胖子的老命啊，如果你不来，本胖子就死跷跷了。功高莫过于救驾，计毒莫过于绝粮，李烈钧护驾有功，于是从重炮司令，升任五省联军总司令，兼了中央军总司令，一口气搞到手这么多的司令职称，李烈钧的人生成就，在此达到顶峰。

第三件小事：广西往援武昌的军队中，有最新型的马克沁机关枪两队。李烈钧是铁血军人，见到先进武器就心痒手痒，情不自禁的说了出来。

李烈钧没说出来的大事是：他在武昌搞到了三挺机关枪（很有可能，就是从广西援武昌的兄弟们手中搞来的）。

这三挺机关枪中，有两挺完好，一挺坏的，根本就不能打。

接下来，李烈钧就要扛着这支坏掉的机关枪，把江西大都督之位搞到手。

20.被自杀的嫌疑

从李烈钧的回忆中，我们知道，连广西都派了重兵，千里迢迢往援武昌，大战冯国璋。想这个广西，前些日子还揭发蔡锷是革命党，赶走之后还发文给云南，要求云南也不要重用蔡锷。可一眨眼工夫，人家已经坚决革命了。

革命不分先后，重在个人表现。

广西甫一独立，就立即派重兵往援武昌，受到了大胖子黎元洪的表扬，表现很给力。

连千里之外的广西都独立了，可江西却只独立了个九江，省城南昌悄无声息。江西的革命党人，都干什么去了？这让各省的党人，情何以堪啊。

江西的党人坐不住了，相互商量：那什么，咱们找根绳子吧……

当时南昌陆军小学有个学生仔周雍能，刚刚16岁，他详细的描述了有关这根绳子使用方法：

……时驻南昌第五十五标马营管带（营长）方先亮，排长蔡森，工程队官蔡杰，辎重队官宋炳炎等，事先议定阴历九月十日晚上攻南昌，响应独立，由蔡森首先率马队前进，缒城而入，其时南昌两大员是巡抚冯汝骙、协统吴介璋，都不予抵抗，革命军很快就得手了……

原来南昌的革命党人，是用那根绳子从城墙上爬过去的，爬的时候没人管，进城之后也没人理，两大要员，巡抚冯汝骙，协统吴介璋，宛如两只乖乖小羊羔，这样的领导，好玩啊。

南昌革命了，独立了，选谁当大都督呢？

周雍能叙述说：

……冯汝骙不愿出任都督，革命军便推吴介璋担任这个职务。冯汝骙为人尚仁厚，我看他对我们年轻的陆小学生很好。他后来离开南昌到九江，竟被软禁起来，最后自杀了。

哇，怪不得南昌迟迟不独立，原来是党人缺乏狠角。你看看，大家千辛万苦爬过城墙，还是要推举巡抚冯汝骙，协统吴介璋两位老反革命，出来领导大家继续革命。而且武昌党人，对巡抚冯汝骙的印象超好，因为冯巡抚喜欢小朋友，南昌陆军小学的学生仔周雍能，亲眼看到了这个怪老头……咿，后面又是怎么回事？巡抚冯汝骙怎么又去了九江了？是谁让他去的？他去那里干什么？还有还有，善良厚道的冯汝骙，竟然被人软禁了。到底是谁呀，又是为了什么呢？

关于江西巡抚冯汝骙到九江被软禁，被自杀的事情，革命家李烈钧先生，在他的自传中也有提：

……九月初十拂晓乃会同工兵营连长蔡杰率队登城，不祟朝而南昌省城遂告克复，冯汝骙闻风遁。时余方督师九江，闻讯即下令派舟迎护来浔，居于孙慕唐之花园优礼之，以示大国风度，而不乘人于危也。而冯卒以忠于清室，乘间自戕，余甚惜之，厚为之殓，听其眷属护送归葬焉……

李烈钧先生说：不对，你们说得都不对，情况是这么个回事，当南昌独立后，冯汝骙就哇哇到处乱逃，我很同情他，就派了人找到他并接到九江，安置在孙慕唐花园里，好茶好饭，好衣好穿，我是如此的高风亮节啊，如此的大度风仪，结果一不留神，把冯汝骙感动的自杀了。

这个冯汝骙可就奇怪了，你既然忠于清室而自杀，在南昌的时候怎么不自杀，还费了这么大的劲，跑到九江来死。岂不闻自杀去九江，和脱了裤子放屁，都是属于同一个系列的：多此一举！

明摆着，这个冯汝骙死得有点……不妥当，多少有点被自杀的嫌疑。

李烈钧说的，和周雍能的叙述，在这里发生了冲突。

我们应该相信谁呢？

相信谁都没用了，南昌独立，宣布起义，打开囚牢，释放囚犯，不小心放出了洪江会的妖魔鬼怪，从此南昌城中，热闹非凡，枪声不断，炸弹狂扔。

21.求求你把我撤职

江湖密语：一寸短来一寸长，相逢莫问爷和娘。五岳三山走龙虎，际会天下在三江。话说早些时候，湖南革命党人黄兴黄克强，注册华兴公司公司，主营业务是革命，联络的客户是湖南哥老会老龙头马福益。未几事败，黄兴并华兴公司全体员工，逃赴日本，而老龙头马福益被清廷杀害。

马老龙头死后，江湖兄弟感怀不已，遂成立洪福会民间社团，其洪福会中的福字，就表示马福益老龙头的福字。这个江湖社团在两湖的称呼叫洪福会，但在两江，就叫洪江会了。

说起那洪江会的人物，个个俱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娶不起老婆，生不起娃娃，夜走千家，日吃百户，干农活嫌苦，去经商嫌累，见到女人就想睡，闻到酒香就醉——流氓无产者，一句话，全都是地痞流氓，无赖恶棍。

如这般下层民众的社会组织，若然遇到一个有作为的老大，还是有可能混出点名堂来的。徜若大佬再不给力，这个江湖组合，就是地地道道的流氓团伙了。

总而言之，洪江会的兄弟们，在大魁首陈细鬼的统帅之下，由最初的反清复明，逐渐走向了抢男霸女。抢男霸女这个活，也不是那么好干的，风险忒高，抢男会被男打，抢女会被女掐，最要命的是官府还跟着添乱，竟然把多名洪江会的兄弟，以此罪名逮进了大牢。

洪江会的兄弟们进了大牢，就立即相互攀扯，把跟自己一块犯过案的堂口兄弟，统统招认出来，害得官府抓不胜抓。正抓之际，突然一声号炮，革命了，独立了，成立军政府了，大开牢门，放出那些被清廷残酷迫害的苦难兄弟。

牢门大开，洪江会的兄弟们却瑟瑟颤抖，不敢出来。主要是出得大牢，也没饭吃，大凡江湖兄弟，都有一个超能吃的特点，但却是任何事情也做不来，所以这些无所事事的闲汉出了监狱，反倒吃不上饭了。正在郁闷之间，就见脚步声起，一群留日学生冲了进来，进来就紧紧的握住洪江会流氓地痞的手：亲人们啊，我可找到你啦！

洪江会的兄弟们很是吃惊：我是你亲爹吗？干吧我管我叫亲人！

留日学生们道：同志们，你们不要太谦虚哦，即使你们不说，我们也是晓得的。哥老会，洪福会，洪江会，都是革命的堂口，曾有无数兄弟为了反清复明，光复大汉河山，与清兵拼死血战。死了的兄弟无计其数，象你们这些未死的兄弟，就被官府下了大狱，可怜我的同志哥，你们为了革命，真是吃尽了千般苦啊。

洪江会的众流氓大喜：哇塞，原来老子是革命党……怎么，你们革命党也抢男霸女吗？

抢！怎么可能不抢！留日学生们道：革命就是社会资源的重新配置，啥叫重新配置？就是个抢钱抢官抢女人，你不抢，谁会把这么好的东西给你？你们大家跟我来，大家同去，同去同去，去找大都督吴介璋要官要女人！

众人涌到大都府，东京归来的留日学生一拍桌子：老子是东京同盟会来的，同盟会你晓得哦？快给老子一个师长干，否则要你好看。

现在江西的大都督，是原来的江西混成协的协统吴介璋，因为巡抚冯汝骙抵死不干这个大都督，于是吴介璋被迫赶鸭子上架。可是吴介璋患有严重的心绞痛，一听到别人吼叫，心口就隐隐作疼。

见东京归来的留日学生伸手要官，吴介璋很是困惑：同盟会，革命党，在南昌城里好好多哦，并不是每个革命党，都要做官的，也没那么多的官位啊。

留日学生大怒，哐的一声，将一枚炸弹丢在吴介璋的书案上：丢你母，老子不是告诉过你的吗？老子是孙文派来的，孙文你晓得哦？如今革命了，民国了，改朝换代了，以后的皇帝就是孙文了，孙文的圣旨你也敢违抗？老子就拿炸弹炸了你！

吴介璋出任大都督，纯属客串，哪里晓得革命到底是搞啥子名堂？被留日学生连连凌迫，吓得心脏病发作，急急封了对方一个师长的称号。

洪江会的兄弟们在一边看了，立即有样学样，蜂拥而上，团团围住吴介璋，破口大骂：丢你母，留日学生丢粒炸弹，就能够做个师长，老子洪江会，欺男霸女，欺行霸市，打瞎子，骂哑吧，刨绝户坟，踹寡妇门，难道还不该多给几个师长吗？

吴介璋放声大哭：救命啊，我不要再做这个大都督，行行好，你们快点把我给撤了吧！

上天仿佛听到了吴介璋的祈求，果然有个叫孙汶革命党领袖发来一纸派令，撤销吴介璋江西省革命军政府大都督之职位，改由彭程万接任。

孙汶？革命党领袖？

真的假的？这个孙汶，跟革命领袖孙文孙中山，又有什么关系？

22.老天真的瞎了眼

话说江西贵溪，有一个叫彭程万的书呆子，智商还马马虎虎，唯独一个情商超低，最是不善于与人相处。

俗话说得好：找工作，靠智商，彭程万虽然情商不高，但喜欢死读书，更喜欢读死书，于是高分低能，考入江西武备学堂。学习期间成绩突出，被选派为公费出国留学生，去日本学习测绘专业。毕业归国后，正值海龟派吃香，彭程万被派了专门管理测绘学校的毕业生，清政府包分配宿舍，住在陆军小学旁边，每个月的薪水是40两饷银。

俗话说得好，论发展，靠情商。彭程万虽然是喝过洋墨水的高阶白领人士，奈何这厮的情商低到突破做人之底线，他孤零零在南昌呆了好多年，没有一个朋友，男朋友没有，女朋友也没有，每天一个人板着张呆瓜脸，在办公室，食堂和宿舍三点一线有序循环往返，总之是枯燥到了让人疯掉的郁闷人生。这样的人生，到了这一步就应该到头了，徜若彭程万还会再有发展，那除非是老天瞎了眼。

然而老天的眼睛，真的瞎了。

突然有一天，一群人冲入彭程万的家中，不理会他的反抗，强行扭住他的胳膊腿，将他拖往大都督府。到了地方，彭程万见到大都督吴介璋一张兴奋的脸：呔，兀那彭程万，来看看这是何物？

彭程万定睛细看，就见吴介璋的手里，拿着张白纸，上面竖写着一行字：

派彭程万为江西大都督。

下面的落款歪七扭八：孙汶。还有一个好大好大的怪图章。

当时彭程万看得呆了：这是个啥子东西啊？

吴介璋兴奋的道：这是孙汶任命你为江西大都督的派令啊，哈哈哈，黄河尚有澄清日，人岂无有得运时？哈哈哈，我吴介璋终于时来运转，不用再做这个狗屁大都督了，再也不用受革命党和洪江会这两伙王八蛋的夹板气了，哈哈哈，彭程万，你就活该倒霉吧，哈哈哈，你上八辈的祖宗们，肯定是干了太多的坏事，才被孙汶抓差派了江西大都督，哈哈哈。

彭程万听得满头雾水：你们说得孙汶到底是谁呀，他怎么就派了我……话未说完，扭他来大都督府的那伙人，早已蜂拥上来，再次将他扭到一张讲台上，台下是威武雄壮的军队，站得满满一操场，黑压压看不到尽头：

彭大都督，甭你娘的唧唧歪歪了，马上对部队训话吧！

训话？训什么话？彭程万吓得两眼发黑。

扭他的来的那群人解释道：这是我们江西的北伐军，马上出发去武昌，和冯国璋的北洋军死磕，浴血奋战，保卫革命。大都督，三军起行，请你训示。

训示……我不知道啥子叫训示啊……因为过度的意外和恐惧，彭程万终于失去控制，站在讲台上嚎淘大哭起来。

有分教：革命党蹊跷来派令，大都督惶恐放嚎淘。派了彭程万做江西大都督的孙汶，到底是哪一个呢？此人与孙文孙中山，又是什么关系呢？

23.聪明的孩子没奶吃

要想弄清楚了这个孙汶究竟是谁，还得从江西大都督彭程万读书的时候说起。

说过了，彭程万乃一典型的高分低能，具体的表现就是智商还对付，情商却低得吓人。任何一所学校里，都少不了象彭程万这种孩子，这种孩子如果傻到了一味读书的程度，学习成绩就会保持平衡，深受各级师长喜爱。但这一类的孩子，却超受那些情商高的孩子所讨厌。

举凡情商高的孩子，莫不是吃了一个爱卖弄小聪明的亏。比如说在彭程万读书时的陆军小学，就有这么个孩子，叫邹思灏，江西安仁（现在这个地方改叫余江了）人氏。安仁邹思灏，因为头脑聪明，情商较高，书本上那点东西一听就懂，就不象彭程万那样犯傻死读书。却不知道现代科学的知识体系，你看入门的知识好象超浅显，实际上却蕴含着一层又一层的逻辑推导体系。所以读书一如爬山，你看小山丘并不高，可真要爬起来却要付出吃奶的力量。笨孩子不知好歹，只知道闭着眼睛吃力的爬啊爬，聪明的孩子却一看这小山丘，就打肚皮里笑出声来：让那些笨孩子去爬吧，等我睡足了，嗖嗖嗖就超过他了。可等到聪明孩子开始爬的时候，笨孩子已经爬得老高老高，聪明孩子想追上去，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也就是说，笨孩子彭程万在学校里闭眼瞎学，聪明孩子邹思灏在一边看彭程万的热闹，看着看着，忽一日邹思灏拿起书本，才发现自己一页也看不懂了。

惨了，邹思灏卖弄小聪明，终于把自己耽误了，再也跟不上学习进度了。

所以说，提到学习这种事，例来是笨鸟先飞有虫吃，笨虫乱爬被鸟吃。学习靠的是笨功夫，只有脚踏实地的笨孩子，才能学出好成绩。

等到考试的时候，笨孩子彭程万考出个好成绩，被保送到日本读书。聪明孩子邹思灏却交了白卷，被轰出学校，开除了。

从此邹思灏无颜得见家乡父老，就终日在南昌城里徘徊郁闷，还加入了洪江会。到得南昌宣布独立，洪江会兄弟蜂拥冲入大都督府，朝吴介璋伸手要官，吴介璋一个也不敢拒绝，谁想当师长，就让谁当，偏偏就是对邹思灏不理会。因为吴介璋认识这个成绩超差的坏学生，瞧他不起，硬是不给他官做。

这都革命了，还不给人家邹思灏个官做，邹思灏悲愤啊。幸好他学习成绩虽然差差，但终究识得字，每天都读朝廷的报纸，知道革命党的头子，叫孙汶——明明是孙文孙中山，但清政府故意写成孙汶，表示孙中山先生还没有完成从海洋走向陆地的进化过程，仍然处于单细胞生物阶段，以示羞辱。可邹思灏不认真学习，懵懂不知，信以为真，以为革命党的头子，真名实姓就叫孙汶。

说过了，邹思灏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的孩子在学习中难免会吃卖弄小聪明的亏，但在生活之中，聪明的孩子却总是花样百出，总能想出笨孩子活一辈子都想不出来的招术。

于是邹思灏就去街头找了个刻印章的不法小贩，刻了好大好大的印章：

孙汶印！

然后邹思灏又拿了张白纸，在上面写道：派彭程万为江西大都督。再盖上公章，拿去给现任大都督吴介璋看。

邹思灏怎么不说干脆一点，写上派邹思灏为江西大都督呢？

这是因为邹思灏超聪明，一旦被人识破，那么大家就会认为这张废纸是彭程万写的，没他邹思灏的事儿。而如果大家没识破，凭他邹思灏的手段，就会轻易将彭程万玩弄于股掌之上。

聪明啊，聪明，邹思灏这娃，让你不服也不行。

话说吴介璋看了邹思灏拿来的那纸假派令，不知道他是真的没看出来呢，还是实在是干腻了这个倒霉透顶的大都督，明知是假却装没看出来呢。反正他立即命人将彭程万找来，把大都督印交出来，自己趁机退休下野，再也不受洪江会的窝囊气了。

只可怜那晦气的彭程万，没招谁没惹谁，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却凭空遭人陷害，落得个江西大都督的下场，每天被老同学邹思灏率洪江会的兄弟团团围住，踢屁股扇耳光，命令他立即封兄弟们做师长军长，彭程万被打得惨不忍睹，不停的发布任命，导致了南昌街头，连扫大街的，炸臭豆腐的都弄到了军长师长的职称。

但有关此事，程鹏万曾撰《江西光复和光复后的政局》，以当事人的身份提交了另一个版本：

……我病了，在家休息。一天，忽来了十几个人，请我到军政府去开会。我一到会场，看到很多军官在场，而政界和社会方面的人士却不多。宣布开会后，邹思灏报告，略谓：吴都督已离职不知去向，本会急须决定继任人选。我在武昌时曾谒见黄克强先生，谈到江西光复后都督人选问题。我提出彭程万为适当人选，黄克强先生同意，并发给了印信，交我带回江西……

在彭程万的自述中，他解释说邹思灏拿出来的并非是孙汶印，而是黄克强印。这就更搞怪了，事实上这个时候黄兴已经离开武昌，邹思灏不大可能在武昌见到他。就算是真的见到了，黄兴也断无可能以自己私印替代都督府的行文。但无论如何，我们总得允许当事人说话，所以将彭程万的记述放在这里。

24.史前未有之杀人凶兵

南昌城里，军长满街串，师长遍地走，革命形势空前之大好。就在这时，李烈钧回来了。

前面说过的了，李烈钧这次从武昌回来，弄到了三挺玛克沁机关枪，两挺还能打出子弹，但却也没几粒子弹可打。第三挺干脆是顶坏机枪，就算是有子弹，塞进去也打不出来。

于是李烈钧宣布：江西革命军机关枪营，正式成立了，江西人民站起来啦！

李烈钧这个决定，让所有学过军事的人，齐齐跌破眼镜。

盖因军队中成立机关枪编队，一定要有数量足够的玛克沁才成，成立一个机关枪连，需要6挺机关枪。而一个机关枪营包括了四个机关枪连，至少要有24挺机关枪。李烈钧这里连好带坏只不过三挺机关枪，刚刚够凑半个机关枪连出来，可是他老人家竟然敢成立一个机关枪营，风格不谓不鲜明，作派不谓不简约，总之是如邹思灏那类人所不敢想象的。

当时的江西人民，比较的淳朴，并不晓得玛克沁是啥子东西，更没见过机关枪，当然就更弄不清楚三挺机关枪成立一个营，又有何不妥之处了。

所以江西父老对于李烈钧成立机关枪营的决定，只有闭着眼睛瞎鼓掌，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

然后李烈钧宣布，大家同去南昌玻璃门外五十四标驻地，要举行大阅军，消息传出，就见南昌城门大开，黑压压的人头涌出，人手一张军长师长的委任书，都跑去看阅兵。简单的阅兵过后，李烈钧突然大喝一声，早有部属将洪江会大魁首陈细鬼，从黑压压的军长堆中拖了出来。

然后李烈钧问陈细鬼：陈大魁首，听说你这些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啊，抢男霸女，快活的很吗。

陈细鬼很是诧异：抢男有什么不对？霸女又有什么不妥？革命吗，不就是抢男霸女？不让抢男霸女，老子缺心眼啊搞这破革命？

李烈钧点头：陈大魁首，你承认了就好，我奉中华民国军政府大都督黎元洪委派，出任五省联军总司令，兼中央军总司令，家乡的事儿，我李烈钧不能不管。

陈细鬼哈哈大笑：李烈钧，你也敢说管老子？哈哈哈，你先问问我手下的兄弟们答不答应？

大魁首陈细鬼的话一问出，就听在场的洪江会兄弟挥舞着手中的长矛梭标，齐声吼叫道：不答应！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

你们爱答应不答应。李烈钧冷笑：来人，架起机关枪，与我把抢男霸女的陈细鬼，立即处决！

陈细鬼大怒：李烈钧，你敢……话未说完，就听哒哒哒之声猝起，两挺玛克沁机关枪，对准了陈细鬼齐齐扫射。

话说那玛克沁机关枪，实乃有史以来人世间第一凶兵，该种武器的子弹直径为12.7毫米，是最大型号的子弹，再大就是炮弹了。子弹的弹头灌以水银，射出时旋转击射，绞动一片血肉，拳头大小的洞口射入，西瓜大小的洞口射出，中者死活莫论，反正囫囵人是再也找不到的了。

总而言之，这种杀人凶兵，杀人是以万计。

一声点射，就是五粒超大号子弹射出，两挺机关枪齐射，就是十粒子弹，每一粒子弹都在陈细鬼身上绞出西瓜大小的创洞——可这倒霉蛋，他整个人才占多大的空间体积？机关枪扫射声音未止，陈细鬼已经被绞作一片零碎稀烂的血肉，霎时间满天狂舞，喷溅得洪江会众兄弟脸上身上，尽皆是大魁首的残渣余迹。

陈细鬼生生被打得稀烂。

洪江会的鸡鸣狗盗，何曾见识过如此可怕的武器，霎时间吓得呆了。李烈钧正是要他们这样一个效果，就听他哈哈大笑：如何？现在我宣布解散洪江会，谁有反对意见，尽管提出来，跟我的机关枪谈一谈。

洪江会的兄弟脸色青灰，一声不吭的丢掉手中的梭标，齐齐的发声喊，掉头飞逃，霎时间丢下满地踩丢的鞋子，众兄弟早已是逃得无影无踪，从此江西再也无人敢提起洪江会的名号。

李烈钧心情大慰：诸位，你们看咱们江西的大都督，是不是改选一下……话音未落，就听枪声不断，远方河舟如蚁，伴随着震天价的呐喊之声，向着这边冲将过来。

来者是谁？

……忽见内河水师各艇蝟集，土炮喧天，闻系刘麒、何文斌、方先亮诸人主使，余乃命舰长发排炮示威，各艇乃即鸟散……

这一段源自于李烈钧先生的自传，据他自己说，是南昌城内的革命元勋不服他，跑来闹事——这里边提到的方先亮，原本是一个小营长，因为率先爬进城来，促成了南昌独立，由是方先亮将自己升任为师长。而现在方先亮不忿李烈钧，前来滋扰，结果被李烈钧一番排炮，险些没有吓死。

绞碎陈细鬼，吓坏方先亮，然后李烈钧又命人抬了那挺坏掉的机关枪四处乱走，可怜南昌百姓，哪里晓得这挺机关枪是坏的？曾眼见陈细鬼被枪弹绞得稀烂，一看到机关枪就骇得魂飞天外，由是南昌百姓哭天抢地，苦苦哀求李烈钧出任江西大都督，李烈钧推辞再三，奈不得家乡父老情深意重，只好笑纳了。

有分教，狗皮倒灶革命党，鸡鸣鼠盗大都督。总结辛亥时期江西南昌的革命形势，单只有两句话：

头一句：一个印章可以做都督——这话是指彭程万。

第二句：一挺机关枪可以做都督——这是说李烈钧。

25.革命党与立宪派之争

李烈钧嚣闹五省，热闹非常，为民国开篇的乱局增添了无数花絮。而在天高皇帝远的贵州，却又是一番奇异景象，早在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时代，贵州的革命党人，就已经公开活动了。不唯是革命党，还有君宪派，这两伙人在当地被称为自治党和宪政党，这么两个党派，在贵州弹丸之地，上演了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全部场景。

第一阶段，两党人士大闹贵州，成立了咨议局，这个时期也是两党人士精诚合作的阶段，略过不表。

第二阶段，两党人士各自办了自家的报纸，自治党有家《西南日报》，而宪政党则以《黔报》为喉舌，两家报纸各走极端，相互攻击，互相揭对方的短，扒对方的皮，闹到了不亦乐乎。

第三阶段，两党争逐咨议局之席位，做假贿选，无所不用其极，票选时每每打成一团，拳来腿往，头破血流，看得贵州巡抚沈爱苍——却是做怪，这个沈巡抚是福建人氏——看得沈巡抚连连摇头，曰：西方资本主义的那一套，就不符合咱们大清国的国情啊，我们一定要坚持走清国特色的封建主义道路。

第四阶段，两党的竞选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主要是争夺教育总会的控制权，由于前番争逐咨议局之席位，两党人士多有伤残，到了这阶段，大家就长了心眼，不再亲自出手，而是高薪诚聘流氓地痞来打架。沈巡抚看得痛心疾首，曰：我们一定要警惕西方自由主义思潮对我们青年的腐蚀，要警惕啊。

第五阶段，自治党与宪政党进入了二次合作，竞选省城议事会董事会时，两党互相谦让，其亮节高风，令人赞叹。后来才弄清楚，两党之所以相互谦让，只因为这个狗屁议事会董事会，只有义务没有权力，而且连经费都没有，油水不足，所以两党人士，对此都缺乏足够的兴趣。

第六阶段，高层分裂时期。由于两党人士积极公关，各显身手，结果宪政党争取到了署臬司王仲瑜，学司陈石麟的支持。自治党争取到了署藩司文子成，护劝业道文仙洲的支持——顶顶怪异的是，文子成和文仙洲，这两活宝都是满族人氏，自治党就是革命党，是要驱逐这俩满族人的，而此二人却支持自治党的革命，殊是令人难以理解的怪事——此外，尚有巡警道贺菶生，高等审判厅丞朱存候，这两位领导即支持自治党，也支持宪政党。

到了这一阶段，贵州的六位高层领导，已经全部被自治党和宪政党拉了过去，六位领导每天斗成一团，自治党和宪政党在下面摇旗呐喊助威。

第七阶段，革命胜利阶段。这个阶段开始的时候，武昌首义的枪声已经传到了贵州，于是两党人士就成帮结伙，去找巡抚沈爱苍闹事。当时沈爱苍厉声问：你们一定要见我，到底想干什么？贵州让你们折腾的还不够吗？

两党人士吵道：现在人家别的省都已经独立了，咱们省咋办呢？总不能一点响动也没有吧？

沈爱苍道：我已经一再说过，资本主义的那一套，就不适合咱们贵州，你们再敢搞自由化，贵州人民是不会答应的。

两党人士曰：你再这样抬杠，万一闹出群体事件，谁来承担责任？

沈爱苍冷笑：我现在就给军方最高领导，标统袁义保打电话，谁敢破坏贵州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我相信军方人士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于是沈爱苍就怒气冲冲往兵营里打电话，开始时电话里听不到人说话，只听到枪声，过一会后有人接电话，说：巡抚大人，袁义保不支持革命，已经被乱枪打死了，所以他现在没法跟你说话了。

沈爱苍大惊，立即召唤卫队前来。卫队来了，问：巡抚大人有何吩咐？

沈爱苍道：马上把宪政党和自治党全部清理掉，这两个党派闹得太不象话了。

卫队回答：启禀沈大人，你别的命令我们都听，就这条办不到。因为我们所有的人，不是加入了自治党，就是加入了宪政党，党领导一切啊，党没有指示，我们怎么敢把党给干掉呢？

总而言之，贵州巡抚沈爱苍沈大人，已经被革命党和宪政党团团包围了，悲愤之下，沈爱苍头顶了皇帝的万岁牌出来，当着两党人士的面，对着牌位嚎淘大哭，悲情泣诉，希望能够唤回两党人士的忠君之心。不料正哭之际，万岁牌突然无故倾倒，沈爱苍大骇而起：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天意有变，天亡大清？

到了这地步，沈爱苍万般无奈，只好和咨议局展开谈判，咨议局居中担保，保证沈爱苍等官员的性命财产，不会遭受任何损失，而沈爱苍这边，则交出全部权力，让两党人士继续竞选，争逐大都督席位。

从现在开始，贵州两党人士的精诚合作，终于走到了尽头，此后的双方冲突，从雇请地痞流氓，拳打脚踢，进阶到了枪炮相互轰击，流血死人的地步。并印证了前巡抚沈爱苍的预言。

第八章 第一次乌龙大战

01.凄美迷离的对决

贵州偏僻之地，两党虽然嚣闹不休，却无人理睬。革命党人高度关注的是虎踞龙盘的沿江地带。比如说，黄兴在武昌保卫战中失利，被冯国璋占领了汉口之后，就建议湖北革命军全伙跟他走，去南京打游击。

黄兴之所以想去南京打游击，是因为南京的战事，精彩纷呈。话说南京是江苏之首，早年间两江总督周馥奏请编练了第九镇新军，以江苏候补道徐绍桢为统制。这个徐绍桢也曾赴日本留学，其部下也全都是留日学生，唯一差劲的是炮队统带刘维骙——此人是留学于音乐之都奥地利。

需要说明的是，江苏的新军是第九镇，武昌的新军是第八镇，这两支新军，虽然军官近乎百分百都是留日的学生，但两支军队中的军官，并没有几个革命党。这是因为能够留学日本并在回国后当上军官的，个人能力都比较的优秀，不需要革命，也能够捞得盆满钵满。所以这些孩子在日本的时候，尽量和孙中山的同盟会保持距离，生恐误及到自己的前程——而武昌第八镇终于起事，却是在江湖大佬焦达峰的勾掇之下，最终由士兵发起的革命运动，军官们是真的不爱趟这革命的混水。

也就是说，徐绍桢所带队的江苏第九镇，对朝廷是忠心耿耿，忠贞不贰的。

但是武昌第八镇起事之后，原来并非是革命党的许多军官，不由自主陆续卷入革命中，这引起了江防军统制张勋的警惕。

张勋，北洋袁世凯嫡系人马，张勋更是袁世凯小站练兵时，一手带出来的将领，属于北洋军中比较调皮的角色。武昌首义前夕，张勋在南京城里瞎逛，到了钓鱼巷，遇到了个美貌女生王克琴，这个女生由于太美貌，江湖人称“小毛子”。张勋无意之中与小毛子相遇，顿时坠入了情网，正所谓聚散两依依，心有千千结，情深深，雨蒙蒙，执手相看泪眼，你是风儿我是沙，带你一同回我家……于是张勋就去了小毛子家，两人成婚并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为什么要提到这个小毛子呢？

这是因为，不久之后，这个迷死人的小姑娘，将和革命军展开凄美迷离的对决，令得革命党人，哭天抢地，几濒崩溃。

一切，就是因为张勋的一个电话引起的。

武昌枪响之后，张勋就打电话给两江总督张人骏：喂，老张啊，我也是老张，江防军的老张，老张见老张，两眼泪汪汪。跟你说个事啊，你和我，现在可是处于极度危险之中啊。

张人骏道：老张，你别吓唬我老张，我老张不是吓大的，你说清楚到底是啥事？

张勋道：武昌的第八镇新军，已经全伙成了叛逆，我瞧着你的第九镇新军也悬乎。

张人骏哈哈大笑：老张，别扯了，第九镇的徐绍桢，我是非常了解的，江苏候补道啊，朝廷又送他出国留学，待他不薄啊，不会做对不起朝廷的事情的。

张勋道：难道说朝廷对武昌的第八镇就薄吗？我告诉你，朝廷这个后娘，最疼爱的就是第八镇，结果怎么样？第八镇反了，你不是全都看到了吗？

张人骏道：老张，你说这种话，总得有点依据吧？

张勋道：证据就放在你眼皮子底下，你瞧瞧徐绍桢他们这些人，哪个头上还有辨子？这些人去了日本就全剪了辨子，你还说他们可靠？

张人骏道：剪辨子的事……唉，徐绍桢毕竟是年轻人，老张啊，不是我老张说你，你得允许年轻人犯错误，难道你就没有年轻孟浪的时候吗？

张勋道：错误谁都会犯，但你也要看错误的性质，朝廷对第八镇的信任，不比你对徐绍桢的信任更甚？可是现在怎么样？后悔都来不及喽。

张人骏道：……老张，你这么个说法，也有道理，只是徐绍桢他们……不容易对付啊，你让我再想想，总得找个万全的法子才好。

张人骏的本意，并没有把张勋的电话当回事，也不认为徐绍桢会反。不曾想，张人骏在和张勋通电话的时候，恰巧被江宁藩司樊增祥全都听去了。而这个樊增祥，他对朝廷是忠心耿耿，赤胆忠心，唯其前段日子他想谋取两江总督的职位，不曾想朝廷却把这个官给了张人骏，从此老樊就恨透了老张，所以天天到张人骏这里来踅摸，看看能不能抓到点把柄，把老张搞下去。

听到了这个电话，樊增祥眼睛一亮：失败者错失机遇，成功者创造机遇。如果我能够创造机遇，忽悠张人骏把第九镇新军逼反，张人骏铁定会丢官撤职，那么这个两江总督，岂非不就落到了我老樊的手中了吗？

呕耶！想到就做，成功者的心智模式，就是这般的简明快捷。

有分教，宦海险恶翻覆雨，世道难行酒为军。只因为一个小小的樊增祥，竟尔是搞得江苏第九镇新军，被迫走上了革命的道路，这其中所隐含的人性博弈之规律，又岂是张人骏所能够预料到的？

02.领导逼我闹革命

于是樊增祥就偷偷去找徐绍桢，曰：人生在世，有烦恼三千，但最让人烦恼的，莫过于遭人疑忌。就象你现在这个样子，明明对圣上一片忠心，可是人人都认为你会造反，这你岂不是危险了？

徐绍桢大惊：老樊，你听到什么小道消息了？谣言！那一定是谣言，我对圣上的一片赤诚，唯天可表！

樊增祥笑道：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啊。小徐子，你年轻，不知道世道人心之险恶。就这么说吧，如果你真有心叛逆，真是乱党的话，就杀诛你九族，你肯定也不会抱怨的，对吧？

徐桢绍：诛我九族……凭什么诛我九族啊，凭什么啊？我招谁惹谁了啊？

樊增祥失笑：看看，被我说着了吧？你明明不是乱党，却被人怀疑为乱党，徜如果发展到了真的被人以乱党之名治罪，你说你冤不冤吧？

徐绍桢大怒而起：是谁这么王八蛋，居然造谣说我是乱党？我要去面见总督张大人，张大人是了解我的，听了我的申诉……

樊增祥不失机宜的切断徐绍桢的话：小徐子，你真想就这样提枪携炮，去总督府吗？

徐绍桢吓了一跳，才明白自己的处境，已是非常之危险。他却不知道这全都是樊增祥在瞎掰，真的以为两江总督张人骏对自己严加防范，只要踏入张人骏的近旁，就有可能被张人骏以乱党罪名杀掉。

惊恐绝望之下中，徐绍桢哭了，说：我真的忠于圣上啊，我对圣上的一片赤诚，唯天可表。要不要我拿刀把心剖出来给你们看看，要不要啊。

樊增祥道：你现在要做的，是向总督张大人表白心迹，听我的没错，你马上命令第九镇全体官兵，将所有的子弹全部缴出，交由军械局。你想啊，你的兵连子弹都没有，就算有人在张大人面前说你要反，张大人还会信吗？

徐绍桢大喜：老樊，谢谢你替我出了这么个好主意，你真是我好救命恩人啊。

于是徐绍桢命令第九镇官兵交出全部的子弹，一粒也不准留。而樊增祥则去张人骏那里进行解释。

张人骏诧异的问：小徐子这是在乱搞什么啊？好端端的怎么把士兵的子弹全都收缴上来呢？莫非他这是在表白自己？

樊增祥笑道：总督大人所断极是，小徐子正是想向你表白，他无意造反。

张人骏也笑了：多余吧你说，这个小徐子，谁说过他要造反？

樊增祥道：明明没人说过他要造反，他却拼命的表白自己，这只能证明小徐子自己心虚啊，说明他的脑子里，确曾转动着造反的冲动。张大人啊，小徐子上交全部子弹，不是在向你表白，而是向他自己的内心表白，可知他现在正值天人交战，欲反而欲不反，最后到底是反还是不反，取决于环境的刺激与内心细微的变化。道心惟微，人心惟微。人在这世界上啊，最危险的不是造反本身，而是自己脑子里那挥之不去的造反欲念。但凡产生了这种可怕的欲念，那么迟早有一天，他会把这种欲念付诸行动。

说到这里，樊增祥站起来，动情的道：张大人可曾读过《庄子》一书？书里有个故事，说是有个老婆婆，自家斧子掉了，就怀疑是隔壁小伙子偷的，左看小伙子象个贼，右看小伙子还是象个贼，后来自家的斧子又找到了，这时候老太太看隔壁小伙子，左看也不象个贼，右看也不象个贼。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说：贼在我们心中，心中有贼，则天下皆贼，心中无贼，则天下无贼，那么天底下到底是有贼还是无贼呢？这取决于张大人你对小徐子的态度，如果此前你从未怀疑过他，那么他铁定不会反，可如今他一再表白自己，这表示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出现了裂痕，如何修复这个裂痕呢？办法就一个！

张人骏急问：什么办法？

樊增祥笑道：这个办法就是把小徐子的第九镇调出金陵城，驻扎于距城60华里的秣陵关。你和我都知道小徐子不会反，可小徐子身边的人呢？小徐子兵营里的革命党，肯定是有的。就让小徐子在秣陵关开展整风运动，让他将革命党人全都逮到，岂不是即保全了南京城，又能够证明小徐子的清白？

张人骏大喜：老樊你终不愧是老干部，脑子就是快。这个办法太好了，先让小徐子去秣陵关把他自己兵营里的乱党揪出来，这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发布命令：命第九镇统制徐绍桢，率你部克日抵达秣陵关驻扎。

徐绍桢接到命令，就哭了，说：我对圣上的一片赤诚，唯天可表啊，要不要拿刀剖开我的心，给你们看看，要不要啊。

传递命令的副官笑道：小徐子，别你娘的唧唧歪歪了，你老老实实接受命令，移师秣陵关，这就能够证明你不会反，还用得着非要剖出你的心吗？

徐绍桢道：……你这么说，也有道理。那我就移师秣陵关吧，反正我赤胆忠心，任谁造谣说我叛逆，都没有用。

于是徐绍桢下令第九镇开拨，去秣陵关找地方扎营。大军浩浩荡荡出了南京城，正在行军之间，突听后面的城碟上一声号炮，就见火光四起，浓浓的烟柱从南京城中腾腾升起，霎时间遮蔽了天日。一片震声欲聋的喊声，自城中遥遥传来：

徐绍桢反了，革命了，大家冲啊，跟徐绍桢一块闹革命啊……

霎时间徐绍桢骇得面色如土：怎么了这是？城里是谁在大喊大叫啊？怎么又诬赖我造反啊？到底是谁跟我过不去啊？

03.南京人民情绪稳定

在城中放火呐喊的，是两个人。一个叫苏良斌，一个叫崔瑛。

这俩活宝又是个什么来头？

苏良斌，一名光荣的复员转业老战士，原是第九镇徐绍桢的兵营吃粮，复员转业后朝廷不解决他的工作，导致了老苏衣食无着，流落街头，饿到了两眼发蓝的程度。饥饿刺激了老苏的革命愿望，他想，如果现在世道大乱，该多好啊，老子想抢谁就抢谁，想睡哪个女生，就睡哪个女生，奶奶的，这缺大德的盛世，老子要是吃了睡了，会被砍头的耶！

和苏良斌有同样想法的，是他的邻居崔瑛，两人饿得泪水汪汪，就天天在江宁县署门外徘徊，见到衙役就问：老哥，打听一下，是不是又出什么大事了？是不是要改朝换代了？是不是又……

总之，这俩家伙，对社会的阴暗面，怀有一种难以抑制的亢奋心理。

两人就这么天天打探坏消息，衙役们都瞧这两家伙好笑。妈的，盼乱世都快要盼疯了。这天有个衙役出门，苏良斌和崔瑛又上前打听：喂哥们儿，听说了吗？这回是真的要乱了……衙役就道：你们说得没错，是真的要乱了，你看徐绍桢的第九镇不是已经出城了吗？人人都知道，只要徐绍桢一出城，就会回来攻城……

这衙役原本是在说笑，意思是嘲讽苏良斌和崔瑛想入非非。徐绍桢若然真的要反，直接就在城里开枪放火了，还要先出城再回来攻城，有病啊？

可是苏良斌和崔瑛这俩活宝，由于天天盼着乱世，思维已经严重扭曲，想象一切不符合逻辑却符合他们愿望的事情。听了衙役的话亢奋莫名，手舞足蹈，立即采取了行动，以配合徐绍桢的革命。

为了闹革命，苏良斌和崔瑛这俩家伙，已经暗中准备了好久好久。

他们发现，南京监狱附近有一堆干柴，两人又有意的往干柴上堆了许多易燃物。此番听到徐绍桢反的消息，两人发足狂奔，直奔监狱，到了地方先行放火，然后大吼大叫起来：革命啦，杀人啦，徐绍桢反了，徐绍桢的第九镇造反啦……

霎时间狱中大乱，狱卒吓得疯了一样嚎叫，生恐大火烧死囚犯，急忙打开牢笼，众凶犯冲出来，各抢木棍在手，先将释放了他们的狱卒打个半死，然后呼啸一声：冲啊，杀啊！破门而出。

苏良斌，崔瑛二人在狱门外接应，呐喊道：徐绍桢反了，革命啦，杀人啦，好吃的随便吃啦，漂亮女生随便睡啦，不睡白不睡啊……众囚徒呐喊着冲入沿街的店铺，见胖老板就往死里打，见银钱就拼命的往自己衣兜里揣。南京城中，从如苍巷的民居，到花牌楼的当铺，再到北门桥的商店，全都被洗劫一空。

话说南京城中的人民，原本是聪明智慧之极，他们的消息一点也不闭塞，早就知道武昌起义的消息，预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天，所以家家户户都私备了一块白布，上书一个大大的“汉”字。此时听到四面一片嚣闹之声，就急急将这块白布挂在门前，一边跟抢劫的囚犯们打斗，一边也乱喊一气：革命啦，杀人啦，有人抢我家的东西啦，不许抢啊……

这时候附近的衙役闻声赶到，水火棍齐下，打得苏良斌满脸是血，崔瑛身负重伤，逃出来的囚徒大部分逮了回去，城中的治安，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等到张勋率他的江防军赶到，苏良斌和崔瑛早已被拖走砍掉了脑壳，而老百姓们又悄悄的将写着大汉的白布收了回去，店铺照常营业，街市人来人往，一片和谐景象。

张勋看了，欣慰的说：南京人民情绪稳定。如徐绍桢等极少数别有用心的人，不顾广大人民群众的愿望，想破坏来之不易的安定团结的大好书面，只会在历史的滚滚车轮前，碰个头破血流。

04.圣上教我学打炮

无缘无故的，竟然出了苏良斌和崔瑛这俩怪物搅局，让第九镇的徐绍桢，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徐绍桢哭了，他说：我对圣上的一片忠心，唯天可表啊，要不要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们看看，要不要啊？

第九镇中的革命党人，趁机踅过来，忽悠道：徐统制，你看咱们对朝廷这么的忠心不贰，可是张人骏咋就这么对待咱们呢？这可真是官逼咱们当兵的反，咱们当兵的，不得不反啊。

徐绍桢哭道：少来，我徐绍桢何许人也，怎么可能造反？想我徐绍桢，自幼耕读，饱读圣贤之书，圣上不以我浅陋，授予我江苏候补道之职，又公费送我去日本士官学校的高炮科，学会了打炮。圣上对我恩重如山啊，我岂能造反？

党人们忽悠道：可是徐统制，你现在不反，等张人骏派人来抓你的时候，就算是想反也来不及了。我们连子弹都没有，就算是想保护你，也办不到。

徐绍桢道：乱讲，只要我不反，张人骏他凭什么抓我？凭什么啊！来人，拿笔墨来，我要给张人骏写封信，表白我的心迹。

笔墨拿来了，徐绍桢写了封书信，苦词曲情，血泪如泣，替自己辨解解释。然后他把这封信交给了正军械官郑为成，说：老郑啊，我的身家性命，就全都交在了你手上，无论如何，你也要亲手把信交给张人骏，听清楚了没有？

郑为成立正：徐统制放心，人在信在，保证完成任务。

于是郑为成揣着信出发了，到达南京城，无巧不巧的碰到了樊增祥。老樊问他：小郑，你们第九镇不是驻扎在秣陵关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为成道：我此番进城，是替徐统制给张人骏大人送封信，表白心迹……

樊增祥问：小郑，你有爹妈吗？有老婆孩子吗？

郑为成：……有啊，为啥要问这个问题？

樊增祥道：小郑，徜若你的爹妈，老妈孩子都被拖到刑场上去，让刽子手一刀刀的剐了，你心疼不心疼？

郑为成：我当然心疼……可凭什么啊，好端端的，凭什么剐我们全家啊？

樊增祥眼睛一瞪，大吼曰：既然心疼，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点带着爹妈老婆孩子离开这里？

郑为成吓呆了：……莫非朝廷真的要对徐统制……

樊增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只能说这么多。

郑为成吓坏了，不敢稍有耽误，立即带着家人逃往镇江，并在镇江投身于革命。徐绍桢托付他的那封表白信，最终没有送到。

郑为成一去犹如泥牛入海，让徐绍桢惊心不定：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张人骏真的要对我下手？凭什么啊，我对圣上的一片忠心，唯天可表啊，要不要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们看看，要不要啊！传令，各将佐都来大帐，召开重要的军事会议。

众将佐全都来了，徐绍桢开场哭道：诸位，各位，你们都是了解我徐绍桢的，我对圣上的一片赤胆忠心，唯天可表啊，要不要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们看看，要不要啊？叵耐张人骏那厮，他却是油盐不进，水米不沾，打定了主意要跟我们第九镇为难，你说咱们到底是招他了还是惹他了，他怎么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欺负咱们呢，啊？诸位，为今之计，只有我真的把心剖出来，张人骏才会知道好歹，所以现在，我发布命令：三军即刻起程，强攻雨花台，拿下南京城，非如此，不见证我对圣上的一片赤胆忠心，唯天可表啊。

徐绍桢下达了这么一道命令，众人惊得呆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革命党人：徐统制，这这这这这不妥吧？

徐绍桢：有何不妥？难道你不相信我对圣上的一片赤诚，唯天可表吗？

革命党人：……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咱们第九镇，士兵如今是一粒子弹也没有，拿什么攻打南京城啊？

徐绍桢道：子弹的事儿，不用你们管，要知道我对圣上的一片赤诚，唯天可表啊。所以呢，我自己私匿了点弹药，应该足够用了……

切！原来这老兄还留有后手，这可真是唯天可表啊。

05.传说中的白旗

徐绍桢把他收藏的子弹，拿出来给手下兄弟们一发，兵营里顿时炸了锅。

子弹太少太少，不足敷用，只有第三十四标的步兵，每人分到不足三粒，余者工辎营马炮标，一粒子弹也没分到。当时大家都有些发怵，就恳求道：徐统制，我们都是吃皇上的兵粮，对圣上的一片赤胆忠心，唯天可表啊，要不咱们就别攻打南京了，好不好？

这时候徐绍桢说了一句话：弟兄们，休要担惊，少要害怕。我就跟你们实说了吧，我已经秘密派人联络了守护南京城的张勋江防军，由他们接应我们入城，不会发生交战的。

众人大喜，曰：我等对圣上的一片赤诚，唯天可表啊，打到南京去，解放全中国。遂以三十四标每人不足三粒子弹为前驱，大张旗鼓，第三十三标，工辎营扛着挖坑的铁铲，马炮队拖着没炮弹的大炮，唱着欢快的歌子，向着雨花台浩浩荡荡杀来。途中有子弹的三十四标不晓得何故落了后，炮队第一营扛着没子弹的小马枪，气势汹汹的成为了先头部队。

没子弹的炮营敢打前锋，那是因为一路上消息不断。忽报说南京聚宝门已经开门，无数漂亮女生正手持鲜花果蓝，等待将士们的到来。忽报说雨花台已竖白旗，正准备向第九镇缴械。如此好消息的刺激，所以大家都争当先锋。

等到下午4时抵达雨花台的时候，靠两条脚板跑路的步兵已经被甩在后面，骑兵队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远远看去，雨花台戒备森严，杀气腾腾，弥漫着无边的杀气，单只是不见传说中的白旗。

骑兵队很是生气：向我们第九镇投降，难道是丢人现眼的事儿吗？至于把白旗藏起来吗？让他们把白旗统统挂出来！

遂向天发空枪数响。

这边空枪一响，就听雨花台一声震地价的呐喊，轰的一声无数枪支齐齐发射，子弹如雨点般的飞将过来。骑兵队不虞有此，被打得慌不迭的跳下马，嚎淘大哭着爬入泥坑中躲藏。太不象话了，真是太不象话了，把白旗藏起来不挂，还拿子弹打我们，有子弹的第三十四标呢？你们快点来啊。

下午4时50分，有子弹的第三十四标终于跑步赶到，骑兵队撤往后方，其它无子弹的空枪部队陆续抵达，均驻扎于花神庙后方。

然后大家开会，吵成一团研究雨花台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的白旗呢？为何不挂将出来？南京聚宝门大开，美少女手持鲜花欢迎大家，这事是真是假？

要想弄清楚个真假，唯有向雨花台冲锋几轮，才能够断定。

冲啊，第三十四标的弟兄们前进了，子弹太少，没人敢站起来，都趴在地上做蛇伏蠕动。雨花台那边也不晓得哪来的那么多子弹，瓢泼般的倾泄过来。第三十四标的弟兄们一边小心翼翼的还击，一边爬行攻击。

进攻时间从傍晚7时开始，爬行到了子夜12点，总计爬行5小时，前进了1000公尺，平均每小时爬行200公尺。

此时三十四标弟兄的三粒子弹，已经全部打光光，再往前爬就爬不动了，遂趴在泥坑里等候指示。

这时候前敌指挥官朱履先，发挥出了有进无退的大无畏革命精神，他站起来，手执马刀，戟指雨花台，大声吼道：弟兄们，雨花台守兵没子弹啦，冲啊！

冲啊，三十四标弟兄们跳跃起来，不顾一切的向前冲，就听雨花台那边传来哈哈大笑之声：有没有搞错？老子这边子弹有有的。就听震天的枪声响起，弹雨狂飞，三十四标的弟兄们被打得犹如热锅上的虾子，噼哩啪啦满地乱蹦。

见此情形，指挥官朱履同长刀再挥：弟兄们，再来一轮冲锋，这一次他们是真的没子弹啦！

哇呀！弟兄们再次冲锋，雨花台射来的子弹更加密集，可怜这支革命军，被人家射杀得满山满谷，尸横遍野。

朱履同第三次指挥长刀：弟兄们，再来一轮，这一次敌军可能真的没子弹了。

哇呀呀，还没有死光的弟兄们跳起来，不顾一切的往后便逃。

不打了，这仗真的没法打下去了。

事隔多年，参加过攻打雨花台的起义元勋们聚会，回忆起这次战斗，不由得心潮起伏，激情澎湃，曰：那次战斗我们虽然被人家打得好惨好惨，好好惨，可是我们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在中国军事战史上，留下了光彩的一页。不过话又说回来，王八蛋才要这个光彩，我们只想胜利。怪只怪徐绍桢这个大嘴巴，骗我们说好多漂亮女生正在南京聚宝门欢迎我们，我们年轻啊，满脑子装的都是漂亮女生，一听就信了，结果悲剧了。

06.六军聚义打南京

话说徐绍桢军事才干突出，朝廷对他信任重用，第九镇新军除了驻防南京城外，另有第三十五标驻扎镇江，第三十六标驻扎在江阴。攻打雨花台战役失利后，其部溃兵便向着镇江方向，浩浩荡荡的狂奔。

跑在最前面的，便是第九镇统制徐绍桢。

当徐绍桢跑到了镇江，惊发现他还是慢了一步：第三十五标和第三十六标的两名统带，此时仍在前方极远处正自狂奔，业已逃入了上海租界。这俩家伙也是怪异，至于逃得那么远吗？

统带都逃走了，现在两标官职最大的是第三十六标的管带林述之。老林这人心眼好，不忍看众家兄弟们栖惶，就将原驻守在江阴的第三十六标都带到了镇江，与第三十五标会合，徐绍桢到了镇江之后，就兴冲冲的来到林述之大营，见到兵营门口的岗哨，和蔼的挥手致意：弟兄们好，弟兄们辛苦啦。

哨兵瞪眼问道：你谁呀你，套什么近乎？

徐绍桢：……我是统制徐绍桢。

哨兵：不认得，谁会认得逛骗自家兄弟，拿弟兄们性命当儿戏的腌胙人。

徐绍桢脸红了：你……我这不也是事出无奈吗，快让我进去，我找小林有事。

哨兵：林管带有命，闲杂人等，不许入内。

不许……徐绍桢傻眼了。

徐绍桢的部队，就这样被愤怒的小林子夺走了。可这也不能怪林述之夺他的部队，徐绍桢身为三军主帅，说话颠三倒四，撒谎撂屁，缺乏足够的诚信，谎说张勋的江防军居内接应，还拿美少女忽悠部众，导致了雨花台一役，损兵折将，死伤累累，让第九镇将士说不出的心寒。

郁闷的徐绍桢下榻于万全楼旅店，一个人可怜兮兮的对着墙壁发呆。他的几名亲信陶炳南，陈仲福，茅春台看得心里难过，就结伙去找林述之，晓之以歪理，忽悠之以情，想骗林述之把指挥权交出来。

可是林述之又不傻，此番终于掌握兵权在手，岂有一个放弃之理？遂不为所动。

正当徐绍桢坐困愁城，苦思无策的时候，镇江城外，突然烟尘大起，浩浩荡荡，但见六路大军，扛枪拖炮，旌帜高张，威武雄壮，杀气腾腾，倾刻间已经将小小的镇江围困得铁桶一般。

来的是什么人？

有分教：六军聚义打南京，北洋张勋立奇功。遭遇美女小毛子，革命党人要发疯。六路大军齐至镇江，推出了中国近代史上一位绝世大英雄：

蒋志清。

他又是哪一个？

第九章 异人世相录

01.只嫁多金美少年

提起蒋志清这位不世出的大英雄，可谓是来历悠久，扑朔迷离。

话说早年间在越剧之乡的溪口之西，嵊县葛竹，有一个温柔多情的美少女，名叫王采玉。19岁那一年，她含羞出嫁，嫁给了乡人俞某人为妻，花烛未熄，洞房方暧，丈夫俞某却莫名其妙的死了。死就死了吧，但紧接着，王采玉的公爹也莫名其妙的死了。也就是说，王采玉嫁过来之后，夫家所有的男人全都死光了，可怜采玉娇滴滴的一个女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以后的生活怎么办呢？

说起王采玉这个女生来，实是不可多得的女才子，精女红，工诗文，兼以心地善良，可这些优点，谋生时都是用不上的。无奈之下，王采玉就去了葛竹庵，带发修行，混口斋饭吃。

当地有家玉泰盐铺，盐铺有个伙计姓王，经常来庵里串门，看到了年少貌美的王采玉，就对她说：采玉啊，你这么年轻，难道安心在这冷清的地方过一生吗？要不要我替你介绍个男朋友，干脆还俗算了。

王采玉：王大哥，你看我带发修行，就应该明白我的心思，只不过，我王采玉虽然资质疏陋，却自幼读书，纵然命比纸薄，难改心比天高……王大哥，你听明白我的意思没有？

王伙计：……听不明白，你到底是啥意思？

王采玉：还能啥意思？我要再嫁的人，他要年少多金，既不能辜负了我的青春，也不能再让我担惊受怕的过穷日子。

王伙计道：你要年少的有，你要多金的，也有。可又要年少又要多金……采玉啊，咱们能不能理性点，你想啊，年少之人，还没来得及赚钱，怎么可能多金呢？多金之人，那钱都是积年累月挣来的，等挣到钱的时候，多半已经是老态龙钟了。

王采玉：那我不管，反正不能满足我这两个条件，我宁可不嫁。

王伙计：你看你这丫头，真犟，让我帮你物色物色。

过不多久，王伙计又兴冲冲的找到庵里来：采玉，采玉，你想嫁的年少多金之人，我找到了。

王采玉：真的假的？

王伙计：人我已经带来了，你扒门缝往外看。

王采玉扒着门缝，偷偷向外一看，顿时羞红了红。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少年，美貌韶秀，青春俊俏，穿一袭华丽的长衫，手执折扇，正自逍遥自在，一看就是有钱的世家子弟。让王采玉一望之下，顿时心折。王伙计在一边介绍道：采玉啊，外边的美少年，就是我打工的玉泰盐铺的少东家，叫蒋肇聪，字肃安，小名叫明火，精明又能干，江湖人号埠头黄鳝，采玉啊，不知你乐意不乐意啊？

你看这笨伙计问的，这事王采玉怎么可能不乐意？

02.金玉良缘大骗婚

于是妙龄寡妇王采玉再次迎来了她生命的春天，嫁与玉泰盐铺少东家为妻子。当喜宴过后，喜娘退出，洞房的门被人关上，一个脚步声向她慢慢走来，王采玉羞红到了耳根子上。

一只手扯落了蒙在她头上的红盖头，于是王采玉惊讶的看到了一个满脸皱纹，犹如风干了的橘子皮一样的怪老头。当时王采玉吓了一大跳：老头，你跑我洞房里来干什么？

老头涎笑着：娘子差矣，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洞房，是咱们俩人的洞房。我便是你的夫君，玉泰盐铺老板蒋肇聪是也。

不可能！王采玉惊得魂飞天外，顾不上新娘子的矜持，一跳而起：你胡说些什么，那蒋肇聪明明是个年少多金的美少年，我是亲眼看到过的。

没错，你是亲眼看到过。老头蒋肇聪失笑道：不过你看到的，是我花钱从戏班子雇来的一个武生。你呀你，采玉，不是为夫的说你，你吃亏就吃亏在没做过生意，做生意最讲究一个看货，你必须要让顾客看到你的货就想买，可他们买到手的，绝对和当初看到的不一样。

王采玉惊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呆呆的问这怪老头：你为什么欺骗我？

为什么？怪老头失笑：采玉啊，你怎么笨到要问这个问题呢？理由不是太简单了吗，因为你知书达礼，温柔善良，是四乡百里尽人皆知的女才子哦。而我们蒋家历经几代人，艰苦劳作才积攒下这么一个小盐铺。这么下去怎么行啊，这样发展太慢了，时不我待啊。要与时俱进，蒋家一定要有最优秀的后代生出来，只有最优秀的后代，才能够替我们蒋家带来荣耀。可是采玉啊，除了你这么优秀的女子，谁又能替我们蒋家生出来最优秀的后代呢？贤妻，你切莫娇羞，咱们快来……嗷，嗷嗷嗷……

怪老头说得兴高采烈，王采玉却是听得五内俱焚，痛不欲生。悲愤之下顺手操起桌上的铜尺，不由分说照怪老头脑壳上狠敲下去：坏老头，你个大坏蛋，你坑骗了我，你坑了我一辈子啊，我打死你……直打得怪老头蒋肇聪惨嚎之声，响竭行云。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眨眼工夫，倒霉的怪老头蒋肇聪，就惨遭王采玉暴打了十个月，到了次年——确切的时间是公元1887年10月31日，王采玉替蒋家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按族谱，起名为蒋周泰，学名叫蒋志清。

正如怪老头蒋肇聪所判断的那样，蒋志清这孩子生而不凡，在他7岁那年，就已经名动江湖。

7岁的小朋友，也敢名动江湖？

敢！没这破孩子不敢干的事儿！

03.异人蒋志清

就在蒋志清7岁的那一年，党人游走江湖，帮会啸聚风云，时有光复会中的鉴湖女侠秋瑾，渡海自日本而来，接掌大通师范中学，于渐东联络江湖会首，欲谋大举。渐东龙华会大魁首竺绍康，江湖人号牛大王，被大通师范学校聘为辅导员，于是竺绍康率手下兄弟入驻学堂，日夜操练，准备行动。而牛大王和秋瑾则行于江湖，秘密联络渐东的其它帮会。

有一天，竺绍康和秋瑾途经嵊县，将马匹拴在路边的树上，就去茶馆里喝茶，这时候路边窜过来一个小朋友，见竺绍康的座下马神骏非常，顽皮之心顿生，跳上前来，对准那马脑壳，大叫一声：休走看拳。砰的一拳，打在马脑壳上。

那匹马久随竺绍康，惯走江湖，早已是通人性。正自好端端的吃着草，无缘无故的挨了这孩子一拳，心里憋火，想给这孩子一个厉害偿偿，奈何缰绳被拴在树上，只好后退一步。

不想那孩子见马畏缩，更加凶恶，上前又是一脚，踢在马嘴之上，那马心里更加委屈，只能再退一步。

孩子再迫上前，还待要打。这下子那匹马火了，心说你个破孩子，我大马不发威，你拿我当病猫啊？前蹄一扬，哐的一声将孩子掀倒，未待孩子爬起来，那匹马上前一步，前蹄踏在孩子背上，低下头，照孩子的后背吭哧就是一口，直咬得孩子痛澈心肺，不由自主的张大嘴巴，放声嚎叫起来。

听到孩子惨叫声，牛大王竺绍康吓了一跳，急忙飞奔过来，从马嘴下救出孩子，说道：你是谁家孩子？怎么这么讨厌呢？我这匹马是通人性的，你无缘无故打他一拳，他不和你计较，也就罢了。你还要再踢他一脚，他也没计较，你就应该罢手吧？可你还要打，你看，现在惹火了他，咬你这么一口，后悔了吧？

把倒霉孩子扶起来，牛大王细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孩子回答：我叫蒋志清，住在溪口。

牛大王拍了拍蒋志清的脑袋瓜：名字起的不错，就是心眼不够用，快点回家吧。

蒋志清回家后不久，祖父，父亲相继去世，而他则被母亲王采玉送到了私塾读书，眨眼工夫他就读到了13岁，正自捧了书本，吱哩哇啦读得起劲，突然哐的一声，就见几个凶神恶煞般的县府衙役，一脚踹开私塾的门，听啦一声，不由分说，一条铁链子已经锁在了蒋志清细嫩的颈子上。

蒋志清吓得呆了：娘稀皮，干吗锁我？我又没犯法？

没犯法也得锁。衙役道：知道不知道，你家有个佃户，欠了县府的租子不缴，竟然逃走了。

蒋志清道：佃户逃走了，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衙役怒道：你家佃户逃走，你是少东家，当然得由你来顶罪，这么简单的道理，还得麻烦老子替你解释吗？

你这简直是……蒋志清气得七窍生烟，还待要说，早被衙役们用力一扯，拉着走了。

这就样，蒋志清刚刚13岁，就莫名其妙的被官府下了大狱。幸亏母亲王采玉多方周折，上下打点，这才把这小东西从大牢中救出来。

出狱后不久，蒋志清14岁了，有一天他19岁的表姐毛福梅来家里串门，恰好被蒋志清看到，于是蒋志清一个箭步的拦在表姐面前，大声道：表姐，你忙不忙？

表姐毛福梅道：不忙不忙，弟弟你有什么事？

蒋志清道：如果表姐你不忙的话，就嫁给我吧。

什么？毛福梅听后，吓了一大跳：你这么个小东西，谁教给你的……扭头捂着羞红的脸颊跑掉了。

蒋志清的妈妈王采玉在门里听得清清楚楚，也是被儿子的大胆吓了一跳，心说这孩子好他娘的怪，这么小就知道要娶媳妇，长大了那还了得？

04.奇怪的教书先生

王采玉犹豫了几日，但看儿子蒋志清的态度很是坚决，竟然一定要娶表姐为妻。于是王采玉就想，姑表亲，亲连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志清的这个小表姐聪明，懂事，干起活来又是把好手，既然志清想娶她，那就托人问问她的意思吧……

就托了媒人，前去说合求亲。照例，蒋志清的小表姐象征性的推托了一翻，最终羞红着脸答应了下来，由是在蒋志清14岁那一年，迎来了他的洞房花烛夜。拜堂的时候，两边由傧相挟着蒋志清，随着礼生的号令行事。礼生喊：拜——蒋志清竟然不下拜，可这哪由得了他？两边的傧相咬牙用力，强行将蒋志清按倒。礼生喊：升——蒋志清趴地上不肯起来，两边的傧相强行将他架起来，就这样别别扭扭的进行着，终于听到礼生喊：送新郎新娘入洞房——这时候傧相就不能挟持蒋志清了，只能松开手。却不料，大家一松手，就见蒋志清嗖的一声冲出门去，一手摘下头上的红缨西瓜帽，呼的一声往半空一抛，已经跑到了街上，跟孩子们玩了起来。

王采玉目瞪口呆的看着儿子，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你说这个小王八蛋，你既然不喜欢结婚，那干吗非要哭着喊着娶你表姐？你这不是坑人吗。

这件事情的吊诡就在这里，蒋志清在表明态度要求娶表姐毛福梅的时候，表现的是非常成熟，非常有男子气慨的。然而当毛福梅过门的那一天，蒋志清却突然恢复了他的顽童本性，这种性格上的突然倒缩，铸成了毛氏未来的悲苦命运。但蒋志清何以却又突然性格倒缩，从一个小男子汉恢复了幼稚本色，却是桩再也无人能够猜透的谜。

此后，蒋志清继续在凤麓学堂读书，学堂里主要是讲《礼记》和《周礼》，蒋志清对此表示不满。他不知听谁说起，现在的学堂都在教授西洋的算术和英文，就要求老师讲授。可是凤麓学堂的老夫子哪里懂这些？老师不会讲，学生偏要学，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好办，把这个多事的学生开除就是了。

于是讨厌的蒋志清被凤麓学堂开除，老夫子们继续悠哉优哉的讲他们的《周礼》。

蒋志清失学回家，正自郁闷，这时候他的舅父听说了此事，就说：志清啊，你不是想学习西洋的算术和英文吗？好啊，那你去宁波的箭金学堂吧。听说箭金学堂有个顾清廉先生，了不得哦，不唯是懂西洋的算术，还会讲七八国的英文呢。

蒋志清听了，就强烈要求去宁波求学。可是他现在是有家口的人了，要走就得带上妻子毛氏。于是夫妻二人就到宁波租了幢宅子，毛氏在家里做针线活，活衣做饭，蒋志清则挟了书本，兴冲冲的去上学。

上课的时候，就见门外来了一个怪人，好险没把蒋志清吓得大叫起来。

那人穿着打扮，说起来也没什么奇怪的，无非不过是西装革履，头戴礼帽，留八字胡，拄文明棍，嘴里还叼一支大雪茄而已。可这个打扮，跟蒋志清此前所见的乡下人，长袍马褂相比，那是大大的另类，足以让蒋志清大声尖叫了。

这位西洋怪人，就是蒋志清慕名而来的先生顾清廉了。

顾先生走到讲台前，从唇边拿下粗大的雪茄，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姑摸扭，我哈腰狗崽子你娃死。先用英语，后用日语，和学生们打过招呼。别的学生们倒还罢了，可怜蒋志清听得两眼都直了。

问候过罢，顾先生从兜里掏出来奇怪的书，封面的画画绿绿，上面的文字七扭八歪，没一个正形。就见顾先生将书举起来，说道：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一本奇书，这本书是一个奇人所写，书里写的，更是一个奇到了不能再奇的盖世大英雄。同学们，你们想不想读懂这本书？

想。学生们齐声答道。

想就要认真学习，吊儿郎当那可不行。顾先生说道：我悄悄的给你们透个底，这本书的名字，叫《三十三年之梦》，写这本书的奇人，名叫宫崎寅藏，乃东瀛岛上的最是神出鬼没的独行侠，此人行走江湖，结识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们猜猜，这位大英雄是谁？

同学们齐声回答：猜不到。

猜不到就对了。顾先生说：说起这位大英雄啊，他姓孙，名文，此人乃上界奎木狼转世，是大明开国天子朱元璋的后身，一生矢志反清复明，光复中华。你们看看这一段，这里说孙文先生在伦敦的时候，被朝廷的鹰爪牙秘密抓获，孙文临危不乱，信鸽传信。那信鸽直飞到了英国的女皇手上，英国的皇帝叫姨丽莎，乃绝世美女，正所谓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为神玉为骨，美人英雄，相得益彰，最是仰慕孙文的英雄气慨，接到孙文的护驾手诏之后，立即发兵十万，于伦敦街头大战朝廷鹰爪牙，是役也，刀来剑往，血光弥天，杀声动地，日月无光……

听顾先生这么一扯，我们就会知道，顾先生的日语水平，实在是有点马马虎虎。他说的是孙文伦敦蒙难的历史事件，这段历史见之于日本宫崎寅藏的《三十三年之梦》中，书中说，孙文在英国伦敦的时候，被清廷密探诱擒，关在一间黑屋子里。幸亏孙文急中生智，在一张名片上写了求救信息，引发英国向清廷提出抗议，最终获救的故事。但这段故事纯属孤证，没人能够在英国查到相关证据。而且顾先生将这段故事揉和了中国特色的元素，听起来更加的耳目一新，直听得蒋志清目瞪口呆，瞠目结舌，心中对孙文先生的英雄业绩，已经是祟拜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

此生此世，唯愿一睹大英雄孙文先生之面，足矣。

当这个念头浮出于蒋志清脑子里的时候，历史已经注定。

05.东游取火焚天下

1906年4月，少年蒋志清东渡日本。

这次东渡，蒋志清是忽修母亲妻子卖掉家产而凑到的钱，当时朝廷有留日学生经费，考试通过者就可以公立出国。但是显然，蒋志清的考试成绩有点靠不住，只能让他母亲和妻子受累了。

在船上，同行的中国留学生随地吐痰，遭到船员的委惋批评。船员说：随地吐痰，是中国人的恶习，人家日本人才不这样低俗，日本人会把痰吐在手帕上，回家后洗涤或扔掉。

蒋志清听得目瞪口呆，急忙把这事写在日记上。

到了日本，蒋志清发现他遇到的日本人，从锄地农夫到三倍小姐，人手捏着两本书。

这是啥书啊？蒋志清问日本人。

日本人告诉他：这两本书啊，是咱们中国的大思想家写的，这本叫《海国图志》，是魏源先生写的。这一本叫《传习录》，是明代王阳明先生写的。

蒋志清听得困惑：你们不是日本人吗，怎么说自己是中国人呢？

日本人对他怒目而视：你有没有搞错？日本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神圣不可分割的领土，有唐以来，我们就经常派人去大陆学习参观。后来到了明朝末年，蛮夷满清灭亡了大明，大明朝只剩下俺们日本这一块，孤悬海外，却无日不思光复神州，还我河山。

蒋志清听得呆了：那魏源，和写这书的王阳明，都是日本岛上的思想家吧？

日本人摇头叹息：有没有搞错，你们大陆人被满清都给愚弄傻了，王阳明是江西人啊，这位魏源现在还生活在大陆本土呢，他写的《海国图志》在日本虽然人手一本，印刷了数千次，可是在大陆本土，数次印刷硬是一本也卖不动哦，听说魏先生拿不到稿费版税，已经是饿得前心贴后心了耶。

蒋志清听得心旌动摇，牢牢的记住王阳明这个名字，就去报考陆军学校。却不曾想，日本的陆军学校，铁板一块，非得由中国陆军部保送，否则不收的。蒋志清无门而入，意兴珊谰的在街道上瞎溜挞，突然耳边听到一声叱骂：娘稀皮，老子不就是欠了你半年房租吗？催什么催？等老子有钱了一定还你……居然在这里听到熟悉的乡音，蒋志清又惊又喜，转身一看，却也是一名留日清国学生，急忙上前招呼，得知此人便是青帮大佬陈其美。

陈其美，浙江吴兴人氏，比蒋志清年长10岁，谋事精明，处事果断，自诩以冒险为天职，是一个天生的领袖人物。他请蒋志清吃生鱼片，喝清酒，说：娘稀皮，小蒋啊，你吃亏就吃亏在年轻，不懂事，没有大佬带着，日本这地方鱼龙混杂啊，以后就当我的马仔好了，我亏不了你。

然后陈其美就指点蒋志清：你想进入日本的陆军，那就得先回国，去保定读军校，然后再让清国的陆军部保送你来日本。

蒋志清恍然大悟，谢过陈其美，就回国了。那边陈其美进入东京警监学校冒充学生，而蒋志清回国之后，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徒步行走了一千多公里，终于到了保定的通国陆军速成学堂。这所学校，乃北洋袁世凯所创，学校的校长，就是北洋大将段祺瑞，给蒋志清讲课的老师，是北洋混不太明白的段芝贵。眨眼工夫蒋志清读了一年的书，学校果然选送学生去日本陆军，可是只限于日语班，而蒋志清读的却是炮科，没他的事儿。

这下子蒋志清急了，当即给校方打报告，声明自己已经去过日本，日语说得呱呱溜，如学校不服，可以考考他。校方从谏如流，当即对蒋志清进行日语考试，顺利过关，于是蒋志清就去了日本的振武学校。这所学校，是日本专门为清国的留日学生设立的预备学校。蒋志清在振武学校苦学三年，每天吃没得吃，喝没得喝，几十名学生合租一个小黑屋，尽管环境如此艰苦，但蒋志清的心里，却如吃了蜜糖一般的甜。

如此艰苦环境，蒋志清甘之若饴，是因为在大佬陈其美的引荐之下，他终于见到了景仰已久的孙文，并成为了同盟会中的成员。

三年过后，蒋志清进入了高田陆军第13师团野炮兵第19联队。从此过着比振武学校更为残酷的生活。正当他刻苦训练的时候，却突然接到青帮大佬陈其美的江湖飞羽令，命他立即回国，起事灭清。

接到命令，蒋志清立即向师团长长冈外史打报告，谎说自己妈妈病了，要求请假回国探望。师团长回答：因受陆军省委托管理，不能许可擅自归国——不批准蒋志清的请假。

蒋志清又去找联队长飞松宽吾，飞松宽吾说：你的，军人的干活，不能乱回国的干活，但是我可以给你48小时的事假，事假过后，如果没有归队，被宪兵逮到，杀头的干活。

蒋志清听了后，道：报告长官，48小时，我回国办妥当了事再回来，足够用了，那我就请48小时的事假吧。

飞松宽吾道：你的，大大的狡滑。知道蒋志清已经下了决心，就批准了他48小时的假期。

于是蒋志清自高田飞奔东京，到同盟会浙江支部领取路费，然后服下身上的日本衣服，连同军服军刀木底分叉拖鞋，全部寄回高田联队，以表示他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绝不授人与柄的磊落风格。

但是蒋志清仍然是在册的军人，再赤条条，一旦被宪兵逮到，以逃兵之罪杀头，那是在所难免的。所以为了表明矢志救国的决心，蒋志清和同伴们都在手心里藏了毒药，一旦被宪兵逮到，立即服毒自尽，没二话。

兴许是日本的宪兵，知道了这些急匆匆回国的清国学生都准备好了毒药，不敢惹他们，于是蒋志清等党人顺利平安的回到了中国。

甫一下船，他就听到了一个消息：

武昌已经打响了驱逐鞑虏的第一枪，宣布独立，并先后获得了湖南，陕西，九江，南昌，山西并云南六地的声援支持，但这点势力无异于风中烛火，实不堪强大的北洋之一击。

为响应武昌，赢取中国革命的胜利，上海，必须立即行动。

06.胖也要革命

当蒋志清抵达上海之时，上海滩头已经是风起云涌，激流涌荡，正自酝酿着一场革命大风暴。

话说当时的上海，活动着几股庞大的政治势力，最强大的被称为息楼人物，都是死硬的君宪派，这些人以早年张之洞的幕僚赵凤昌为牵线人，余者包括了江苏都督府民政司司长李平书，副司长沈恩孚，民政司的实业科长史量才，盐政督办张謇。这些人每天都在时报楼上的息楼饭局，一边大吃大嚼，一边讨论问题。

息楼人物主要讨论的问题是：武昌首义，影响巨大，推举了大胖子黎元洪为都督，可是这个黎大胖子湖北佬，他行不行啊，不行就换人吧。

说换就换，这家饭局俱乐部居然真的派出了庄蕴宽——此人曾官拜广西督练公所督办，因为暗中庇护革命党，被从官场里赶了出来，于是来到上海，自报奋勇的替息楼各位领导人去武昌送信。

庄蕴宽给黎元洪带来的口信是：大胖子你行不行啊，不行快让黄兴来干吧，你先下野。

黎大胖子正好端端的领导着全国革命，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怪人，好险没把黎元洪活活气死，这都什么人啊，居然嫌我胖，我胖怎么了？招谁惹谁了？胖就不能领导全国革命了？

尽管黎元洪断然拒绝了这伙怪人的离奇领导，但看得出来，这伙怪人，打一开始就琢磨着篡夺辛亥革命的胜利果实了。

上海的第二支政治势力聚集于铁笔报，铁笔报是一家不存在的报纸，一张也未出版过，但旗下写手，人才济济：有吴稚晖，有柳亚子，有戴天仇，还有叶楚伧诸多怪人。但这几个怪人只是个掩护，他们在明面上哼哼唧唧，就在他们身后的密室里，躲藏着同盟会中部分会总部的陈其美，宋教仁，谭人凤等兄弟。还有创建了中国暗杀团，主营暗杀业务的老学者蔡元培，这伙人坐在一起，大吵大闹，大吼大叫，在争执一个问题：

上海的革命党，是应该全部出动，差旅费自理，自行采购枪支弹药，去武昌帮助黎元洪打北洋军呢？还是干脆就在上海干啦？

开始时武昌革命军在黎元洪指挥之下，一鼓而夺取汉口，陈其美等人大喜，就决定全伙去武昌开打。可大家刚刚采购来枪支弹药，那边北洋冯国璋已经夺下汉口，打得黎大胖子躲到了洪山上。

于是同盟会诸人相互商量说：这个黎大胖子，他也不给力啊，算了，我们不理他了，就在上海干啦。

在上海，还有第三支政治势力，是由陶成章，李燮和所率领的光复会，居住在上海法租界平济利路。这是为中国革命作出最为惨烈牺牲的一个秘密社团，以其所拥有的吴铖，徐锡麟，秋瑾最为出名。但因为光复会的精英，在上一次广州起义时，差不多全部打光光，所以光复会的实力已经严重削减。目前支撑这个社团的是两个女生，尹锐志和尹维俊，这俩女孩子都是秋瑾的女弟子，曾在秋瑾办的明道女学堂学习过。虽然俩女生对敌斗争超坚决，但却对组织内部的政治斗争较为隔膜。陶成章和李燮和辛辛苦苦在南洋募集到点钱，却被同盟会的陈其美偷偷领走，俩女生竟然懵懂不知。

这三股政治势力，于武昌首义后迅速合流，并决定共同行动，拿下上海。

07.最有效的新闻准则

话说息楼人物，以昔日两湖总督张之洞的一品夫人赵凤昌为首，自打武昌枪声一起，赵凤昌立即打电话给黄炎培，让黄炎培去惜阴堂研讨时局，商量对策。当三方面的政治势力都决定于上海起义之时，黄炎培就开始于息楼之上，观察上海的民意民情。

就在息楼下面的望平街，左右邻并的是一家又一家的报馆，家家报馆都是大玻璃窗，每日张贴出各地的消息。上海市民则扶老携幼，拖儿带女，浩浩荡荡络绎不绝，都赶来望平街白相，看报馆贴出来的资讯。开始时报馆傻兮兮的有讯必报，武昌革命军拿下汉口，报馆张贴出来，民众兴奋的狂呼鼓掌。几日后报馆张贴出北洋军夺回汉口，革命军被打得崩溃消息，霎时间民情激愤，所有的人齐声狂呼：汉奸！汉奸！造谣！造谣！呐喊声中，众人捡起砖头瓦块，纷纷投掷过去，只听砰砰之声不绝于耳，倒霉的报馆大玻璃窗，已经被砸得稀烂。

从此报馆不敢再报出武昌革命军失利的消息，徜若违背了这一条新闻准则，报馆必然会被烧为白地。

见此情形，赵凤昌笑曰：民心可用。

既然民心可用，那就干吧！

11月2日，上海闸北巡警总局的巡防队突然鼓噪起来，因为总局长姚捷勋担心这些巡警与革命党人暗通声气，不发给他们枪弹，巡警们满腹委屈，遂大闹起来。正闹之际，有民房不慎失火，于是众巡警立即出发去救火，不久回来，却每人手臂上各缠白色绷带，原来大家已经革命了。

闸北巡警总局长姚捷勋逃入租界。上海道刘燕翼也去了租界，到了晚上，上海县田荣宝也搬家去了租界。上海制造局总办张楚宝就命令部属加强防范，这一防范可不要紧，把上海的全部军事力量全给吸引过来了。

闸北光复之后，浩浩荡荡的人流向上海沪军营集合，这支队伍人员超复杂，有商团，有民军。原本在邑庙卖拳头，卖大力丸的江湖人士刘福标，高举着敢死队的大旗，走在最前面。上海戏剧界的名伶，小旦，花旦，武生各自穿了戏装，是这支队伍的主力人马。秋瑾的弟子尹锐志，尹维俊，抱着她们自己制造出来的炸弹，同盟会的陈其美，命人扛了两口大箱子，打开来，箱子里边全是手枪，步枪和炸弹，陈其美将枪支弹药发给大家，他自己拿了面白旗——为什么要举一面白旗？

为什么要举白旗，这事等会儿说。话说陈其美举起白旗，大喊一声，冲啊，率先冲出了沪军营。

众人跟随在陈其美身后，也发出呐喊之声，向着上海制造局冲将过来。

08.攻打制造局

话说到这里，我们要问一句：前者从日本归来的学生仔蒋志清，他去了哪里？怎么突然不提他了？

蒋志清，应该是跟他的二哥黄郛在一起。

黄郛又是谁？

黄郛，号膺白，浙江杭州人氏，在浙江武备学堂读书之时，因为成绩太优秀，未毕业就被朝廷公费送去日本。在日本，黄郛受到同盟会的重视，加入同盟会。学成归来，黄郛又得到军咨府大臣载涛青眼有加，直接进入军咨府。

武昌首义而后，军咨府大臣载涛立即将黄郛叫来，吩咐他和李书诚两人带自己的父母妻小，离开北京，去南方找革命党商量合作。问问革命党有什么条件，什么条件都可以谈。于是李书诚去了武昌，和黄兴一道回攻汉阳，结果大败而归。而黄郛却来到了上海，找他的大哥陈其美。

也就是说，陈其美，黄郛，蒋志清，此三人者，在日本时结拜为异姓兄弟，陈其美是大哥，黄郛是二哥，蒋志清是跑腿的小老弟。

我们可以确信的是，黄郛肯定是和大哥陈其美在一起，蒋志清肯定是和二哥黄郛在一起，但蒋志清是否也和大哥陈其美在一起，这事就不能确定了。

总之，现在不能确定蒋志清同学的去向，但大家都到了制造局门口。看到里边的士兵荷枪实弹，两眼圆瞪，瞧那意思，如果大家再要往里冲，人家真的会开枪。于是众人就停了下来，喊话展开政治攻势：弟兄们，别拿牛眼瞪着我们，跟我们一块革命吧……就听里边砰砰几声枪响：不许乱吼乱叫，再叫唤就真开枪打了！

门外的人群很是气愤：张楚宝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居然说真的要开枪，要不要丢几枚炸弹进去？

立即有人反对：不可以丢炸弹的，你丢了炸弹，他们会真的开枪的，开枪好好可怕哦，会流血死人的。

可是如果不丢炸弹的话，又有什么办法，让制造局的守兵们投降呢？大家正在苦思办法，陈其美站了出来，笑道：怪不得人们都说你们上海人没出息，只会动嘴皮子，我来告诉你们一个不流血解决问题的办法。等我进去，对里边的士兵进行说服工作，凭我陈某人的三寸不烂之舌，保证让他们乖乖投降。

众人大喜：那太好了，老陈你进去吧，里边的人要是打你，你就大声的喊。

陈其美道：好的，听到我的喊声，你们可一定要小心点，千万别开枪打着我。说完，他举着白旗，走到门前——现在知道为什么举白旗了吧？就是这个时候用的——陈其美走到门前，开始讲话：弟兄们，别开枪，我们都是汉人，都是一奶同胞。我们要革命，也是为了你们啊，你们应该和我们一道革命，而不是帮助旗人打我们汉人，侬晓得哦？

里边有人大声吼道：制造局是兵工重地，闲人不许在门前逗留，快滚开！

陈其美很是失败的揉揉鼻头，道：有没有搞错，弟兄们，我是来劝你们革命的，革命吧，大家都起来革命。

门里的声音吼道：你滚还是不滚？

陈其美呆了一呆：阿拉白相人……话未说完，门里边已经冲出来几个士兵，不由分说，将陈其美掐胳膊拎腿，强行拖了进去。

眼见得陈其美被拖了进去，门外的武装力量齐齐的吼叫起来：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快点把老陈给我们放出来，否则休怪我们丢炸弹了……喊归喊，里边却是不理不睬。

陈其美被拖进去后，心中也是惊怒交加，遂大声说道：有没有搞错？你们竟敢抓我？也不说打听打听我陈其美是何等人物，我老陈在上海滩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三教九流，士绅官乡，哪个不晓得侬，哪个不知道侬……说话间，他已经被强行拖入一间会议室，牢牢捆了起来。

陈其美被扣留，外边的武装力量非常气愤，遂向社会各界投诉。这个社会各界主要是指留守在救火联合会的商团。于是各方面人马络绎不绝赶来营救，纷纷进入制造局说情，央求里边的张楚宝莫要杀陈其美，这个过程持续到深夜，才发现张楚宝不知何时走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

张楚宝走了，却仍然把陈其美捆在制造局里，这事该咋办呢？

没办法，只能进攻了。

于是众人继续高呼悲愤的口号：放人，立即无条件放人，否则真的丢炸弹了，这回不是跟你们说笑，真是会丢炸弹哦。这种喊话持续到了天亮，仍然不见里边释放陈其美。众人无奈，就转移到了制造局的后门，继续高呼口号，喊着喊着，制造局后门有家店铺的小老板看不下去了，就说：你看你们这些笨蛋，打不进去就放火吧，放火，我捐十听火油给你们，不过得你们自己点火。

得到了小老板的资助，火油泼到门上，点着火，就听轰的一声，里边的守兵乱作一团，制造局终于被英勇的上海人民所攻克。

09.逼宫之战

上海制造局被攻打下来之后，市民们却突然恐慌了起来。这种恐慌是可以理解的，此前，民众闲极无聊，人心思乱，巴不得出点乱子，也好多一点生活的谈资，丰富一下枯燥的人生。这个状态中的人，对来自于社会的负面消息是非常兴奋的，但等到自己最盼望的事情真的发生，所有的人才突然意识到不对头。

社会乱了，头一个倒霉的，好象是先轮到自己，谁让自己不过是无权无势的小民百姓呢？小民百姓最可怜，社会好的时候，利益分配总是捞不到，社会乱的时候，却要首当其冲承受所有的付出和代价。

上海制造局被攻克后，市民们终于醒过神来了：不好，朝廷对这种事是不会善甘罢休的，徜若清兵打了来，哪怕只打烂自家一口锅，那也是要现金银钿才可以买到的哦。

于是人心不再思乱，已经乱了，就改思逃难了。上海市民携家拖口，潮水一般的向租界涌将过去。眼见情势行将失控，上海的地方自治机关商会，商团，救火会等奇怪组织机构坐不住了，就商量开一个小会。

会议选择在海联厅署，到会之人包括了君宪派，同盟会并光复会的主要人物，还来了许多市民围观。开始时大家也不知道这个会的议题是什么，但都认为首先应该恢复行政机构，于是众人就选出了民政，警务，司法并财政等方面的人选，当选者多是君宪派，也就是旧上海的老班底。

然后大家开始票选军事方面的人选，都认为应该象武昌那样，搞一个军政府出来。与会人员包括了黄郛等留日学生，力推陈其美出任军政长，决议就此通过。

看看军政财各界的首脑人物都已经选了出来，大家意兴珊斓，正要宣布散会，这时候一个人走了进来。

邑庙拳师，福字营营长，攻打制造局时的敢死队队长，刘福标。

刘福标进来时，一只手托着两枚炸弹，另一只手空着。他不理会众人讶异的目光，大步流星走到主席台前，啪的一声，先把一只手枪拍在桌子上，然后大声说道：诸位，我有一言，不知诸位可愿听否？

听……否……眼看着拍在桌子上的手枪，托在刘福标手中的炸弹，是听还是否，这个问题不会有第二个答案的。

于是刘福标大声道：侬晓得哦，阿拉白相人，闲话一句，上海战局，与中国全局息息相关。武昌起义，选出了鄂军大都督，黎元洪，听说是个大胖子，声望不小，影响巨大，如今天下英雄，俱都奉了黎大胖子之号令，这让咱们上海人，好没面子啊。再说我们的老陈，陈其美，与黎大胖子相比，那堪称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啊，正所谓人中吕布，马中赤兔，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人的名，树的影，广为人知啊。而且攻打制造局的时候，老陈舍生冒死，单骑闯关，游说张楚宝，吃了大大的苦头，可是现在大家才给了老陈一个军政长。这不公平啊，对老陈来说太不公平了，而且，区区一个军政长，远不足以影响全国战局，更没法子跟人家黎大胖子相比啊，这让咱们上海人，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啊！

光复会的李燮和，两只眼睛几欲喷出火来，怒视刘福标：刘福标，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福标冷冷一笑：老子的意思说得明明白白，要想影响全国的战局，超过武昌的黎大胖子，那我们今天就必须要选出督府来，选出一个能够号令全国的大都督，连大都督都没得有，我们凭什么跟人家湖北人相争啊？

其实刘福标所说的，正是大家心里所想的。每个人都想选出上海的大都督，也好让上海居处于号令天下的政治上游之地。但是问题的麻烦在于，真正适合这个大都督的人，只有光复会的陶成章，概因论资格，陶成章是在座之中唯一能够与孙中山相抗衡的领袖人物。别的不说，单说光复会中为国牺牲的徐锡麟和秋瑾，就让陶成章不作第二人之选。

可正因为唯有陶成章适合做大都督，所以今天的会议，才有意的回避了票选大都督之事。

因为，在这间屋子里，最有势力的人不是陶成章。

而是陈其美。

10.应该把谁推下来？

陈其美虽然是青帮大佬，但这时候的青帮，并不成气候，内中成员鱼龙混杂，多是些无知无识的小人物，组织能力与行动能力均不具备，所以这支势力，在当时的上海并无丝毫影响。

但当大批的留日学生归国之时，情势立即逆转。留日学生中，除了黄郛、蒋志清力挺陈其美之外，还有何应钦，张群，王柏龄等俱奉陈其美之号令，再加上陈其美的大哥陈其采，原本是日本士官学校一期毕业生，这就使得几乎所有留日学生，都追随陈其美。

正是因为有这么多的追随者，陈其美才单身直闯制造局，以营造自己的领袖资本并威望。

但即使有如此之多的追随者，陈其美也仍不具与陶成章相抗衡的可能。所以，为了彻底击败光复会对上海军政权力的染指，陈其美的敢死队队长刘福标，公然以炸弹手枪相要胁，强迫大家立即推举陈其美为沪大都督。

实际上，尽管在场诸人之中，以陶成章威望最高，但陶成章却无意竞逐一个小小的沪大都督。陶成章要争夺的，是堪与孙文孙中山相并的革命领袖之名位，所以，在陶成章的心里，他是想让光复会的第三号人物李燮和，出任沪大都督的。

可是在场诸人，没人敢推举李燮和，后果太严重，同盟会这帮子凶神恶煞，真的会丢炸弹的哦。

所以陈其美如愿以偿的夺得沪大都督之衔，他这个大都督还有个雅号：一绑都督。意思是说他在制造局被捆绑了一夜，换来了这么个大都督，虽然这话说得不是那么厚道，但多少也沾点实情。

光复会的李燮和，只好委委屈屈的做了个吴淞口大都督。

但是李燮和这个大都督，是不给力的。要知道革命不过是在争夺资源的配置权力，革命的口号越是神圣，权力的争夺就越是激烈。单以目前全国的势力布局而言，黎元洪占据了武昌首义的道义资源，这就确定了他在未来时代的权力配置，饶你有天大的本事天大的功劳，也没有办法与黎元洪并争。无论是君宪派是否选择黎元洪作为他们的代言人，黎大胖子都已经赢定了。

在革命党这边，同盟会黄兴奔赴武昌，徜若是能够摧师大入，击败冯国璋，哪怕只是打上几场象模象样的阵仗，都足以构成同盟会问鼎天下的资本。偏偏黄兴军事能力不足，一败而再败，让整个同盟会都提不起情绪来。

反观陶成章的光复会，前有吴樾、徐锡麟、秋瑾的烈血感召，现在又有尹锐志，尹维俊两姐妹冲锋陷阵。这一精巧的组合进一步凸显了陶成章的大领袖威仪。所有的这一切都看在天下人眼里，若等到权力配置之时，陶成章，光复会势将无可置疑的成为激进革命的代言人。纵然是孙中山远自海外归来，也将无法撼动陶成章的地位。

让同盟会最落下风的是，孙中山久匿海外迟迟不出，历史的舞台正在搭建，各色人等都在汗流浃背的卖力表现。等到这历史舞台搭就之日，孙中山突然跑来说他要演主角，这基本上已经没有了可能。

目前的舞台上最多只能容纳三个人，黎大胖子占据武昌，袁世凯雄握北洋，陶成章则挥舞着革命的圣旗，再也没有别人的位置了。

如果有谁想挤到历史舞台之上，就必须——把这三个人，推下来一个。

推谁呢？

黎元洪太胖，你推不动。

袁世凯太强，你惹不起。

黎元洪和袁世凯，都是凭借实力打出来的天下，注定了无可取代。历史舞台上唯一能够推下来的，就是革命大领袖陶成章了——舞台上所需要的只是一个革命大领袖，陶成章站在上面，大家就认陶成章，把他推下来换别人，观众也未必会有多么的挑剔。

那就推吧！

革命大领袖陶成章比任何人更清楚这一点，亦知其自身难保，立即销声匿迹，躲藏了起来。

11.起义只用山寨货

光复会尚有两名杰出的女弟子：尹锐志，尹维俊姐妹。

这两个心地如水晶般洁将的女子，丝毫也看不到笼罩在她们四周的权力争夺之阴云。她们组成了一支敢死队，拿着她们制造的土炸弹，要去光复杭州。留日学生蒋志清也是这支敢死队中的一名成员，参加敢死队的人，以为自己此行必死，每人照了张遗像，然后就发出了。

而上海敢死队往援浙江，也是浙江革命党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请求。话说大浙江，自打武昌起义，湖南独立，陕西独立，江苏独立，江西独立，上海独立而后，浙江的军界就接二连三的召开会议，会议上大家一致通过了起义光复的决议。决议虽然通过了，但唯有一桩事，让浙江军界无法行动。

什么事呢？

这件事情就是，浙江要起义的党人军队，有枪也有炮，但是没有土制的炸弹，所以浙江军界一致认为：正规军队的枪炮拿到起义上来用，是不妥当的，不规范的，应该象其它省份一样，要起义就用土炸弹。所以浙江要求上海派敢死队，带着自己制造的山寨炸弹来起义。

这段话听起来象是个笑谈，然而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浙军支队长葛敬恩笔录当时的情景，写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浙军部队向来只有正规的枪炮，大家鉴于武昌的起义深得力于炸弹手枪，觉得我们行动之际，也非有此不可。炸弹自己不会做，而且不会放，手枪极少，都是老式不堪用的，因此要求沪上党方帮助，这个要求同时也微含一些要挟的意思在内……

看得出来，这个浙军不够给力。不久之后这支怪部队将会拉到攻打南京的战场上去，闹出更多的笑料来，撂下不提。

等到尹氏姐妹率敢死队来到之后，浙军立即行动起来，一路顺风的攻占了各个衙门，唯独攻到旗兵营地大门口，带队的连长陈国杰冲得太快，忽悠一下子就冲到了里边，被守兵砰的一枪，一粒子弹击伤了额角。起义军大骇，登时喧哗起来。

不管怎么说，杭州这就算光复了。

12.领导抢先闹革命

上海这边诸多政治势力相互角逐，遥远的广西，党人汹汹，意图大举。陆军小学的学生仔们悍然组织军队，浩浩荡荡去攻打省城，如果不是途中遇到一条河，河水湍急，说不定这些学生仔真的会大闹一场。

此后三点会啸聚万人，从四面八方，络绎不绝向省城开进。

于是广西咨议局召开会议，与会的重要领导有巡抚沈秉堃，藩司王芝祥等。

咨议局问：两位领导，目前国内的形势一片大好，而且越来越好。但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比如说武昌有个黎大胖子，纠结不明真相的群众，大搞群体事件，武昌人民群众的情绪，不稳定啊。受黎大胖子之影响，九江，陕西，江西，山西，云南，安徽，上海，贵州，江苏，浙江等地，也都宣布独立了，不跟朝廷保持一致了，这样发展下去，可怎么得了啊。两位领导，你们高瞻远瞩，是不是对此事对我们作一个重要讲话？

巡抚沈秉堃咳嗽了两声，道：这件事啊，啊，这个事，嗯，老王啊，你是藩司，又是咱们广西中路军的统领，你先谈一谈？

王芝祥道：好，我就说一说，首先，任何时候，我们都要和朝廷保持一致，服从朝廷领导，政治上要坚定，绝不可以有丝毫的动摇，这是我的政治态度。其次呢，说说咱们的广西，广西穷啊，又是边疆地区，经济不发达，财政税收不足敷用，全靠了湖南湖北的支援，公务员的工资才勉强发放出来。可是目前湖南和湖北都不跟朝廷保持一致了，他们还会再送钱来让我们发工资吗？这是我的第一个疑问。再次，目前三点会闹得凶啊，三点会这些人可是招惹不起，徒手山川，高来高去，睡了你家女人，让你替他们把儿子生下来，你都不晓得哦。据说目前三点会纠结不明真相的群众数万人，正向桂林开进，我们已经陷入孤城之中，如何能够自保？这是我的第二个疑问。最后呢，广西父老，都害怕发生战事，徜若革命党人勾结三点会，蜂拥而入，广西必然糜烂，我们又如何向人民群众交待呢？这是我的第三个疑问。我的话完了，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指正。

王芝祥讲完，咨议局的议员们连连点头，说：两位领导讲得太重要了，我们一定要认真学习，领会领导的讲话精神。你看咱们这么干如何？我们也立即宣布独立，沈巡抚就改为大都督，王藩司先出任副都督，还有陆荣廷，也做个副都督，可别忘了，这老陆就是三点会的人哦。咱们都独立了，湖南湖北要是还不肯再送钱来，支援咱们发工资，他们好意思吗？还有，三点会的人不是凶吗？让革命党领着他们去湖北，找黎大胖子去，这样岂不是一举数得，三全其美？

巡抚沈秉堃道：嗯，你们的建议很有道理，很有道理啊，让本督再考虑考虑，嗯，考虑考虑。

咨议局的人道：沈大都督，你都自称本督了，还考虑什么呢？

大都督沈秉堃道：独立是件大事，怎么也得找几个识字的，写几条标语吧？

咨议局的议员们被感动了，说：沈大都督不愧是我们的好领导啊，连这么小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于是改巡抚衙门为大都督府，去优级师范学校找了俩学生仔，让这俩孩子整整写了一夜的标语：广西独立万岁！民国万岁！同盟会万岁！沈大都督万岁！紧密团结在沈大都督、王副都督、陆副都督周围，把广西的经济搞上去！诸如此类的标语写好之后，天亮就贴得满街。

独立了，革命党全都兴奋不已的跑了出来，公开活动，要求立即举办独立欢庆大会，大都督沈秉堃批准。

到了欢庆大会召开的那天晚上，广西人民群众换上新衣，载歌载舞出了家门，一边歌颂广西大好的形势，一边向着会场集中。就在这时，激烈的枪声突然响了起来，数名学生群众，栽倒在血泊之中。

霎时间桂林城中一片惊恐的惨叫，人们丢了手中的灯笼，自相践踏，向着各个方向哭喊着逃命。

百余名头缠粗大发辨的清兵出现在街头，不慌不忙，有条不紊的向着群众开枪，并迅速的包围了沈秉堃的大都督府。

沈秉堃操起利斧，叹息道：革命党算个卵子，我老沈才是真正的为了革命，抛家舍业了。

言讫，大都督沈秉堃以利斧破开后墙，遁入于夜色之中。

13.领导把命革完了

欢庆之夜，出现在桂林街头，并残忍杀害多名革命群众的清兵，没一个旗人，都是汉人。

这些士兵都是巡防营中的湖南人，他们离家日久，思念家乡，起初原打算闹革命，借革命战乱之机，抢点值钱的东西逃回家乡。可不曾想各级领导们比他们更快，抢先一步革命了。领导们这一手玩得太缺德了，抢占革命制高点，让倒霉的湖南兵们，再也没得命来革。

领导把命都给革完了，不说留点给当兵的，如此多吃多占，真是太不象话了。

于是这些大兵们就商量说：没办法了，领导太狠了，看来咱们只能革革命了。

啥叫革革命呢？

就是革革命者的命！

于是在独立日欢庆之夜，这些湖南兵们突然啸叫一声：吾皇万岁！杀乱党啊！杀叛逆啊！并以排枪齐射，杀出了兵营，只要见到剪了辨子的群众，就高呼杀乱党，乱枪击射，打死打伤革命群众多名，从咨议局大门到图书馆一带，沿途处处是死尸。而后这些叛兵一部分冲入了大都督府，还有一部分去攻打藩库，但由于藩库防守严密，叛兵攻打了一番，见无效果，就撤离了。

天亮后，一部分乱兵抢够了东西，星夜走丽泽门，过夹山，离开广西，踏上了迢迢归乡之途。

还有一部分叛兵，杀人放火之后，又回到了兵营，没事人一样躺床上睡觉了。副大都督王芝祥生恐追究，再激出兵变来，就发给这些湖南兵每人一笔路费，让他们自己回家了。

发生了这桩事之后，沈秉堃和王芝祥对座叹息，曰：这个革命啊，真是不好玩啊。你不革命吧，人家革你的命。你革命吧，人家革革命，还是革你的命。你说咱们到底招谁惹谁了，怎么老是被人家革命呢？

失落之下，两人先后去职。

他们俩走了，原副大都督陆荣廷心花怒放，迅速的把自己屁股放到了大都督宝座上。

广西独立后，党人赵恒锡即召集陆军小学的学生仔，组建广西北伐学生敢死队，凡参加的学生差旅费用自负，交足了钱，就可以领到一支七九步枪，子弹150发，毛毡一张，黑呢外套一件，水壶，饭盒并筷子，经由全州，永州，步行去武昌帮助黎大胖子黎元洪，去打北洋冯国璋。前文时李烈钧就曾提到过这支队伍，并对赵恒锡手中的机关枪表示了真诚的羡慕。

学生仔白祟禧参加了这次北伐行动，临出发前，他的家人四处搜捕，想要逮他回家，被这孩子换便衣从西门出城，夜走老人山，绕过溜马山，然后跑到北门城外与大部队会合。

这支学生武装在永州改乘民船，取水道经祁阳，衡阳，湘潭等地，到了长沙又改换火轮船。等到达了武昌，白祟禧只觉得身上的皮肉好痒，伸进衣服里一掏，手再伸出来，哇呀呀，竟抓了一大把白嫩肥胖的大虱子。

好久没洗澡，身上生了虱子，属正常情况。

白祟禧当时兴奋不已，说，好刺激哦。

年轻的学生仔于革命的激情中，感受到亢奋与刺激，而老胳膊老腿的沈秉堃，却只感觉到疲惫不堪。

革命，终究是年轻人的事业。

14.失业就去闹革命

广西独立，是年轻人搞掉老头沈秉堃，符合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但是福建的革命结果，却偏偏跟规律扭了劲，是怪老头岺春煊赶跑了年轻人彭寿松。

福建的革命之所以出现与规律扭劲的反常，是因为前者广州之役，黄花岗下，竟有三十余位福建籍义士埋骨长眠。广州起义不唯是牺牲掉了光复会的精英，福建的革命党人，也尽殁于此。

所以，福建的革命运动，只好由一个湖南人彭寿松来领导，结果领导出了一场大乱子。最终导致老岺再度出场，篡夺了福建一省的革命胜利果实。

话说岺春煊本是满清大吏，一度深受慈禧太后的信任与赏识。前段时间岺春煊出任湖南巡抚，不幸遭遇哥老会大佬焦达峰，策划了湖南长沙抢米事件，老岺表现得极不给力，衙署被焚，多人死伤，朝廷严厉批评了老岺的无能，撤除其职务。

但就在老岺在任期间，手下有名员工彭寿松，此人的父亲原是大清中兴之臣左宗棠的勤务员，曾经在福建逗留过一段时间，所以彭寿松对福建有着很深的感情。而他对革命发生感情，起因却是有一年元旦，拜年的时候，不知何故和一个朋友吵了起来，被彭寿松将那兄弟放倒，一顿暴打。事后那哥们儿哭哭啼啼去找布政司告状，结果彭寿松被革职处理。

彭寿松丢了工作，处于失业状态，于是他想，我找个什么工作好呢？要不干脆我革命吧。

此后彭寿松就经常发表革命观点，并到处寻找同盟会想入伙。可由于福建的同盟会成员都去了广州起义，老彭寻找了好久，也不得其门而入。

这时候恰好有个福建籍的留日学生陈不浮，学成后归国，船行半路，不晓得什么原因，扑通一声掉到了海里。偏偏他的名字又叫陈不浮，不浮不浮，结果真的没有再浮出海面，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淹死了。

陈不浮落海而死，党人大喜，又逮到一枚射向满清的利箭，就纷纷发表文章，坚称陈不浮乃是为了革命，投海自杀以唤醒民众。为此，党人专为陈不浮举办了隆重而盛大的追悼会，于是彭寿松赶到，亲撰挽联，并当场割下发辨，悬于挽联之上，以示与满清誓不两立。

这下子同盟会终于注意到了彭寿松，就引其入会。入会之后未及半年，武昌就起义了。于是彭寿松先去了武昌，和首义元勋张振武取得联系，然后回福建找第十镇——第八镇在武昌，闹起来了，第九镇在南京，也闹起来，第十镇原来躲在福建——彭寿松来第十镇，找统制孙道仁，要求大家一块革命。

话说新军第十镇，以孙道仁为统制，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许祟智为协统。原本这俩人对朝廷并没什么意见，但由于革命党兴起，大搞排满革命，福建的旗人中文楷，就组织了一个“杀汉团”，表示要将汉人杀光光，以示对抗。

杀汉团这伙旗人认为，大清铁打的江山，是革命党无法撼动的。所以他们有恃无恐，竟将工艺传习所职员吴和轩抓走，砍去脑袋，剖开肚腹，并暴尸示威，扬言要将所有汉人，都如此一个处理法。

让杀汉团这么一搞，孙道仁，许祟智不反也得反了。总不得坐屋里等人家来杀你吧？

于是在福建暴发了一场经典的汉旗之战，汉人的军队以孙道仁的第十镇为主，抢战了于山制高点，居高临下向山下的旗兵打炮，旗人以杀汉团为主体，组织了敢死队向第十镇发动攻击，彭寿松则率了革命党并江湖会党，当啦啦队为双方呐喊助威。

炮击从早晨开始，一直打到中午，山下的衙署被打得破破烂烂，旗兵几次冲锋，均无效果。无奈之下，旗营被迫挂出白旗，上书：将军出走，停战和议。第十镇汉军认为这八个字写得太丑，继续炮击。

旗兵无奈，另竖了一面超大号的白旗，上写：请求停火全部献械乞降。汉军还是不理睬，轰击如故。大家正在轰着，前敌总指挥许祟智出来视察敌情，拿望远镜一看，发现旗兵早就投降了，立即下令停火。

投降后的旗人，非常之悲惨，镶黄旗协领定煊，在家里上吊自杀。正兰旗参领带长志，投井后未死，自己爬出来，去了寺庙削发为僧。捷胜营队官郎乐额兄弟三人，并全家老小十数人，以煤油浸湿棉被，盖上后举火自焚，还有个翻译官何芝田，也投井死了。

此后，福建陷入乱局之中。

15.革命杀手闹福建

说光复后的福建陷入混乱，主要是指蒋黄被刺案。这里的蒋，名叫蒋筠，字子尊，是福建省老资格的同盟会会员，但后来朝廷忽悠他：别革命了好不好？不革命了就让你去公立法政学堂做官。老蒋大喜，就放弃了革命，从此成为了领导。

此时福建光复，老蒋一看同盟会的彭寿松，顿时连连摇头：有没有搞错？这老彭加入同盟会才刚刚几个月，资历太浅，威望不足啊，再说他又是个湖南人。我看，还是我辛苦点，把福建的革命工作抓起来吧。

于是蒋筠要求当官，彭寿松没有答应。蒋筠气愤不平，就自己扛了个木台子，哪人多就往哪一放，站到台子上面进行演讲：乡亲们，同胞们，光复了，革命了，我们福建理应闽人治闽，那个什么彭寿松，该回他老家湖南去，在咱们这里添什么乱啊，大家说是不是？

闽人治闽，这个口号对于彭寿松来说，是有强效杀伤力的。

彭寿松很生气，就找来个江湖兄弟，名叫陈西瓜，给他一把刀，说：小陈啊，组织上交给你一个光荣的任务，只要你替组织砍了老蒋蒋筠，就是对革命立下了汗马功劳，当然，你执行特殊任务，资金津贴都少不了的。

陈西瓜见钱眼开，拎了把西瓜刀就去追杀蒋筠，在玉山涧河墘这么个怪地方，把老蒋堵住了，一顿好砍，砍得老蒋到处都是，连尸体都不囫囵了。

这件事就是蒋筠被刺案。

蒋筠被杀后，又来了个黄家宸。此人原本是彭寿松的亲信，暴脾气的铁血革命党人。但在福建新军第十镇起义，汉军炮击旗兵的时候，他恰好请了假回家，革命胜利之后又恰好回来，回来后就找彭寿松报销差旅费，可彭寿松正恼他关键时候跑掉，就不给报销。

不给报帐，黄家宸心中气恨，就对自己的女朋友说：妈的，老彭欺负老子，居然敢不给老子报帐，那老子也只能不客气了，非杀了他不可。

话说福建革命风气较浓，尤其是光复之后，广大女青年都以加入革命党为荣，黄家宸的女朋友是个女革命党，而彭寿松的妻子也是个女革命党，一群女革命党天天扎堆仓前山妇女革命会所，探讨革命时局，所议所论，无非是谁家的女人偷汉子了，谁家的女儿还没出嫁就大了肚皮。众老娘们争风斗气，彭寿松的老婆因为老公给力，在妇女会最出风头，就当众嘲笑黄家宸的女朋友模样太丑，只能嫁给找不到老婆的黄家宸。黄家宸的女友遭此羞辱，如何肯罢休？当即顶撞道：你以为你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哼，告诉你，最多一两天，我男朋友就会砍了你老公，等你做了寡妇，才知道我男朋友的厉害！

听了黄家宸女朋友的话，彭寿松老婆立即回家，向老公报告：老公，我侦破了一个天大的阴谋，黄家宸要暗杀你，你得马上采取行动！

彭寿松：采取什么行动？

老婆道：当然是先杀了黄家宸啊，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连这道理都不懂得，还领导革命呢，我呸！

彭寿松揩了揩脸上的唾沫星子，说：那就依你吧。

于是彭寿松派出一整队革命党杀手，沿街去砍黄家宸。而黄家宸说那句话，原本不过是使气，哪料到彭寿松当了真，不虞有此，被众杀手追得满街狂窜，幸亏他熟悉地形，几次于险象环生中，堪堪逃得性命。

为保性命，黄家宸低声下气，央求得朋友出面，带他到彭寿松面前，赔罪说好话，终于说得彭寿松消了气，答应饶他一命。

黄家宸如释重负，出了彭寿松的家门，迎面就见那群杀手队伍，俱各挥舞长刀而来。却原来彭寿松虽然答应不杀黄家宸，却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杀人令，结果黄家宸被众杀手一涌而上，砍得七零八碎。

黄家宸可以不死，却终被砍死，标志着福建革命进入了一个操蛋阶段。

16.这时候才知皇上的好

话说福建有家报社，名为《群报》，报社主笔乃苏渺公，目睹了革命党人黄家宸，被自己的同志沿长街追砍，并最终砍碎的过程。苏渺公心情很是激动，就写了长篇纪实文学，对这次党人追杀进行了详细报道。

彭寿松看了报，顿时火冒三丈，立即带了手下党人，来到报社，先将报社砸得碎烂，又将主笔苏渺公捉走，进行了刑讯：苏渺公，你可知罪？

苏渺公：我叫苏渺公，就是两眼俱瞎的意思，连眼睛都瞎掉了，又岂能知道罪不罪的？

彭寿松将报纸掷到苏渺公的脸上：证据确凿，你还敢抵赖？

苏渺公笑道：我想请问，这报道上可有一句不实？

彭寿松：实你娘了个蛋，你敢诋毁我革命党，谅满清铁桶也似的江山，也奈不得我革命党人的撼动，又岂惧你一个小小的苏渺公哉？左右，与吾剥了这厮的裤子，打烂他的屁股！

左右的党人强忍住笑，不由分说按倒苏渺公，扒了裤子，大板子照屁股上啪啪啪狠打。打得苏渺公放声嚎淘：

皇上啊，现在草民才知道你的好，你在的时候，小民想骂你就骂你，你却从来不跟小民计较。可如今革命党来了，连说句话都不允许了。皇上啊，你给了小民言论自由，小民却瞎了眼睛一味骂你……

《群报》被砸，苏渺公屁股被打稀烂，福建乡绅顿时大哗。

前者，彭寿松砍蒋筠，杀黄家宸，福建人都没有什么感觉，因为被杀的与杀人的，都是革命仔。革命仔就是要相互杀来杀去的，不相互砍杀，还叫什么革命仔？可彭寿松竟然敢砸烂报社，殴打记者，这就太不象话了。

于是福建乡人集会，讨论解决彭寿松这个麻烦。有个叫陈衍的替彭寿松辨解了一句，险些没当场被众人打死。会议最后决定，派人持谢仪，去找正在家里赋闲的岺春煊，请他老人家出面，解决掉彭寿松。

为什么要找岺春煊呢？

很简单，岺春煊是彭寿松的老上级，老领导，应该有办法治住这个革命仔。

岺春煊见了来人，推辞道：现在虽然革命了，可是皇上还在，皇法还在。老夫是一个犯官，待罪之身，没有圣旨，是不能再入名都大郡的。

来人央求道：您老说得，处处在理，可福建父老怎么办呢？彭寿松已经砸了报馆，伤了报人，下一步，天知道他还能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岺春煊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就走一趟吧。

于是岺春煊率了自己的门客丁属，也不过是几十个人，浩浩荡荡来到，不入城，就驻扎在马江，先命人送一封信给彭寿松。彭寿松打开一看，只见一张好大的白纸，墨迹淋漓，写着一个特大号的字：

滚！

17.将革命进行到底

看了信后，彭寿松困惑了：这个滚字，是啥子意思啊？

信使告诉彭寿松：这个字的意思是说，让你打起小包袱卷，带着老婆，离开福建，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反正福建是不能让你再祸害了。

彭寿松失笑：岺春煊他凭什么啊，这老不死的，就不怕老子革了他的命？

信使道：那就来好了，还不知道最后谁革了谁的命呢。

于是彭寿松召集党人，要革老岺之命。却不料，命令发出，来的人寥寥无几。原来前番砍蒋筠，砍黄家宸，对方只不过一个人，易砍易杀。可现在岺春煊那边人多势众，党人们又不缺心眼，当然不肯跟老岺硬碰硬的啦。

党人不至，彭寿松孤掌难鸣，情急之下就去找大都督孙道仁，说：大都督，岺春煊来了，此人系满清爪牙，反对革命，这次我们一定不能饶过他。

孙道仁诧异的道：岺春煊有反对革命吗？好象没有吧？

彭寿松大急：他已经对我下了战书了，要驱逐我离开福建！

孙道仁失笑：可这跟革命有什么关系？岺春煊驱逐的是你，又不是革命。

彭寿松语塞：你……

返回来，彭寿松看着老婆，破口大骂道：都怪你这烂娘们，不是你惹是生非，怎么会惹出黄家宸这档子事？不是因为黄家宸，又岂会有《群报》这档子事？没有《群报》这件事，岺春煊又怎么会找上门来？

老婆反唇相讥：是你自己没出息，怎么怪到我的头上来了？你自己没底气，害得我在外边受人家气，有本事你去砍了岺春煊，在家里打老婆算什么本事？一边骂，一边抓破脸皮，一头向彭寿松撞了过来。

彭寿松不提防老婆这一手，被撞得一屁股坐倒在地。眼看老婆不肯罢休，还要再闹下去，就急吼了一声：别闹了，马上收拾东西走吧，以后你就跟着我，沿街乞讨去吧！

老婆不依，撒拨打滚，大哭大叫，可随她怎么叫，彭寿松也知道自己砍不过岺春煊，因此不为所动。等老婆哭闹累了，他自己打了个小包袱，背在肩上，出了门，老婆这时候才知道事情重大，生恐老公真的撇下自己，吓得尖叫着追了上来。

夫妻二人满脸灰败绝望，走出了家门，正不知往哪个方向走。这时候就见远方烟尘起处，一骑如飞而至。近前，马上的人跳下来，却是同盟会的革命党人陈子范。

同盟会总部发布命令：彭寿松不可以离开福建，必须要将革命进行到底。

彭寿松听糊涂了：什么什么？什么意思？

陈子范上前一步，解释道：老彭，我不信你听不明白。我们同盟会好不容易才拿下福建，只要有你在，福建就是我们同盟会的地盘，如果你离开，福建必然会为君宪派所占据，届时我们就会失去福建一省。所以你不能走，你必须要留下来，坚持革命。

彭寿松呆呆的道：可是，如果我不离开，岺春煊真的会砍了我。

陈子范大怒：彭寿松，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是革命党！你忘记了革命的宗旨是什么了吗？革命有进无退，有死无生，怕死你算什么革命党？

留下来，和岺春煊血拼！为同盟会守护大福建！

砍了岺春煊个狗日的！

18.送走革命的瘟神

受同盟会命令所迫，更因为陈子范的到来，激起了彭寿松的血性，当即将小包袱卷往地下一掷：丢他母！老子不走了，就留在这里，和岺春煊那老不死的，见个真章，拼着将这个福建捣稀烂，老子也绝不会让岺春煊如愿！

闻说革命仔彭寿松改了主意，不走了，宁不惜糜烂福建，也要和岺春煊拼个你死我活。福建乡绅父老全吓坏了，又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上，大家都说：快想想法子，哄这个革命仔滚蛋吧。你他娘的一个湖南人，跑咱们这地方来闹革命，杀人放火，糜烂一方，他是快活了，可我们都是土生土长，还要做生意讨生活，哪惹得起他啊。实在不行，看看能不能凑几个小钱，打发他走？

遂派了三个乡绅为代表，来到彭寿松的家。

三个代表问：彭先生啊，你要革命，我们是坚决支持的啊，真的支持啊。可是革命这种事，一要死人，二让我们没法子做生意讨生活，嗯，咱们看看能不能商量一下，你换个地方革命，如何？

彭寿松：……换个地方革命？换什么地方？

三个代表：你看看去香港如何？

彭寿松：……开玩笑！

三个代表：我们是认真的。当然啦，为了赔偿你的革命损失，我们愿意凑一笔谢仪给你，尽其所能吧，总之让你满意就是。

彭寿松：休想用金钱收买我，我彭寿松是革命党人，革命有进无退，有死无生……话未说完，老婆突然斜刺里冲了过来，拦在彭寿松面前，质问三个代表：你们先说，如果我们去香港，你们给多少钱？

三个代表：这个……钱的数量吗……

彭寿松急忙想推开老婆：别搞乱，这是革命大事……

老婆扭头冲彭寿松的脸呸的一声，喷了彭寿松满脸的唾沫星子：革你娘的蛋命，你革命的目的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女人和钱吗？有老娘放在这里，今天你趁早别打女人的主意！

彭寿松大急：你乱讲什么，我哪里有打女人的主意？

老婆：不是打女人的主意，你为什么不要钱？哼，别以为老娘不知道，同盟会那么多的人，一个个山珍海味吃着，漂亮女人睡着，却单单哄着你在福建和岺春煊拼命。你傻我还不傻呢，今天你再要不听我的话，老娘就死给你看！

三个代表见有机可趁，急忙插进来道：你看，一万元如何？

老婆一句话顶回去：太少了，至少二十万！

三个代表吓了一跳：二十万，那你们还是留在福建，继续革命吧。

老婆：那你们最多能给多少？

三个代表：最多五万，不能再多了。

老婆：最少十五万，不能再少了。

三个代表：……我们咬咬牙，最多十万，同意就成交，不同意你们就革命吧。

老婆：成交！

彭寿松呆呆的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流下了绝望的泪水：老婆啊，我彭寿松一代革命家的英名，就为这十万元钱，全让你给毁了……嗷嗷嗷，他大放悲声，嚎淘起来。

眼见得金钱凌迫，英雄末路，丈夫那万念俱灰的痛楚，令得老婆心软了。忽然之间她眼睛一亮，大声道：还不够，我不能让老公担上拿钱走人的坏名声，临走之前，你们必须要把我老公披红挂彩，仪仗欢送！

三个代表：这是肯定的。

老婆：……为什么你们答应的这么痛快？

三个代表：只为送走革命的瘟神，我们好过小日子。

19.此命非革不可

彭寿松离开福建的那天，身穿锦缎绸衣，披红挂彩，和老婆各坐一顶八台大轿。轿下两侧，是福建社会各界的花鼓乐队，仪仗队还举着衙门里的肃静回避牌子，街道上锣鼓喧天，比任何节日都要热闹。

到达马江，彭氏夫妇登上去香港的轮渡，码头上的欢送人群放起震耳欲聋的鞭炮。所有人都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之中，唯有同盟会的陈子范忍泪失声：

革命党，就这样失去了福建。

但失之桑榆，收之东隅，革命党虽然痛失福建，却稀里糊涂的，得到了广东之地。

广东，对同盟会来说太重要了，因为它是孙中山的故乡，革命党先后在这片土地上，投入了无数的金钱与鲜血，希冀奏得革命之首功。尤其是黄花岗之役，同盟会联合光复会，可以说是孤注一掷，尽数将两会菁英付诸于广州血战之中。奈何遭遇到水师提督李准，被这厮轻易将革命党摆平。

可以说，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尽皆死于李准之手。党人对李准的切齿之痛恨，已经到了极点，黄兴更曾于广州亲组暗杀团，不杀李准誓不罢休。党人陈敬岳，林冠慈以炸弹击李准于双门底，不中。林冠慈当场被乱枪射杀，陈敬岳被捕处死。

暗杀失败，党人将满腔的怒火转移到了刚刚赴任的广州将军凤山身上，老革命党马超俊撰写回忆录，叙述了暗杀凤山的详细过程：

……广州将军孚琦死后，清廷派凤山继任，9月4日（公历10月15日）抵达广州。事前我与李沛基在南关仓前街租一店铺，铺名成记，专卖华洋杂货，于8月24日开业，该处为凤山登陆必经之地。9月4日凤山在天字码头登陆，我与李沛基，先请各同志离店，两人候于铺内，等凤山乘舆经过时，由沛基用力将15磅重的炸弹，向凤山猛掷，立告命中。凤山当场炸毙，连护卫旗兵与观众死伤70余人，店前震塌，左右亦殃及。事后，我俩从铺后走出，从容脱险……

看看这段笔录，这个凤山有够倒霉，甫一登陆广州，就被炸死，你说这让他去哪儿说理去？

有意思的是，有关凤山被炸，同盟会老干部胡汉民，也在他的自传中提及：

……先是以李沛基与其兄应生，周之贞，高剑父等伪开一店于仓前街，备炸弹三，其大者重17磅，为木板掩置檐际，板以绳曳之。是日晨报凤山将至，则令同志伙伴皆去，惟留沛基执引之责。凤山肩舆至店前，沛基即店后割绳，绳断，轰然一声，凤山与其从者十余人皆毙，店户倒者七家，沛基之店亦倒。沛基仆于后街，急起行，遇一四五岁小童，指之哗笑，谓是人乃满头泥灰也。沛基陡悟，则亟抱此小童，笑言我买糖果予汝，而一面自拂拭，遂偕赴市，市果予小童，从容逸去……

比较一下马超俊和胡汉民的回忆，就会让我们欲哭无泪。在这里，马超俊说暗杀是他和李沛基一起干的，而胡汉民却绝口不提马超俊，两人之中，肯定有一个说了谎。

是谁呢？

真搞不懂他们这些老革命，说句实话会死啊？

但不管怎么说，党人拿凤山撒气泄火，却单单对李准无计可施，只能含恨散去。

从此对广东死了心。

党人零星四散，孙中山孤身远赴美国典华城，黄兴，宋教仁，谭人凤跟着陈其美跑到了上海，胡汉民在日本和南洋之间无规律行走，正自茫然之际，忽然接到消息：

水师提督李准派人前来，要求共同革命。

真的假的？

李准若然要革命，前者又何必杀得革命党满街满谷？

然而这消息千真万确，革命这种事，半点不由人，自有其内在的逻辑规律之运行，这规律运行到你不该革命的时候，你想革也革不起来，到了你该革命的时候，就算是你再抬杠，这命也非革不可。

李准，就是到了非革不可的时候了。

20.堵在革命的路上

促成水师提督李准坚决革命的契因，还在于上一次的广州革命军起义。

上一次，起义军在黄兴的率领下，各执手枪炸弹，猛攻督署，两广总督张鸣歧破壁而逃，逃到了水师提督李准处避难。按说这时候两人已是难兄难弟，理应同舟共济。可是李准瞧张鸣歧那模样太没出息，瞧他不起，先自抖擞威风，尽杀革命党人，平定了广州之乱，然后戏弄张鸣歧曰：姓张的，你属猪的吗？真是笨到家了，这么几个乱党就把你吓成这模样？快滚回你妈妈肚皮上吃奶去吧！

张鸣歧被骂得狗血喷头，又不敢吭声，心里却在发狠：丢你母李准，你敢瞧不起老子，难道老子就收拾不了你吗？你等老子翻过身来，一定要让你后悔从你妈妈肚皮里钻出来！

总而言之，两厢里这就算结下了血仇，不死不休。

按理来说，李准不应该公开辱骂张鸣歧，官场有官场上的规矩，讲究的是花花轿子人抬人，你给我面子，我给你面子，大家才会都有面子。设若李准真是如此浅薄，竟然当面羞辱同事，这种不懂官场规矩之人，压根就没机会升任到水师提督这个位置上。

两人结怨的真正因由，应该是由一系列小细节构成的。人生的成败尽在这些具体而微的小细节之中，小细节处理不好，难免结怨于人。如果你在革命队伍中，处理不好细枝末节，就有可能被挤到反革命的队伍中去。反之就是象李准这样，因为一个个小细节，生生被人把他从反革命的队伍中，挤到革命者的行列中来了。

先是张鸣歧抢了李准平乱之功，他将黄花岗诸烈士的供词删改过后，再加上照片，呈报朝廷表功。而后又精印成册，分送各国驻广州的领事馆，炫耀自己的平乱政绩。有一本画册流入到了日本早稻田大学，结果引发了全校师生的放声痛哭。

因为早稻田大学发现，殁于广州的死难烈士，竟有多名早稻田大学的优秀毕业生，更不乏世家子弟，豪富之族。早稻田大学为此下了半旗，为黄花岗烈士举行了追悼会。

早稻田大学为黄花岗烈士举行追悼会的事，张鸣歧未必知道。但他既然抢了李准的功，难免心虚，就盯紧了李准，看李准是否发现了他干的好事。不想这一盯，却发现了一件让他坐卧不安的事情。

早在李准捕俘广州起义的革命党人，审问之时，惊发现这些年轻人俱属精英之士，显贵世族者有，名门之后者有。当时李准就察觉不对头了，知道自己击杀革命党人，有可能惹下了大祸——若然是获罪于中国最优秀的青年学子，搞不好就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紧接着林冠慈，陈敬岳的暗杀，及凤山甫一登陆就被炸死的事情，让李准心寒胆裂，再也不敢结怨于党人。于是先替陈敬岳求情赦免，未果。陈敬岳死后，李准心中更是害怕，就悄悄的将俘获的党人但懋辛释放，护送回了老家。却不料，这件事被紧盯着他的张鸣歧发现了。

张鸣歧疑心，李准说不定已经被党人说服，准备革命了，由是而生出危机感，便秘密奏请朝廷，调他早年出任广西巡抚时的老部下龙济光部来粤。

龙济光率军抵达，就立即被任命为广东新军镇统，位势居于李准之上。好端端的，突然冒出来个顶头上司，让李准的心里，说不尽的别扭。

再之后，张鸣歧夺了李准的统兵之权，尽收其中路所统三十营，又将李准驻守的虎门要塞大炮上的撞针，全部派人抠了下来，确信李准再也没办法打炮了，张鸣歧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一如《水浒传》中的高衙内，成功的将豹子头林冲逼上革命之路一样，两广总督张鸣歧，也终于成功的将水师提督李准，逼到了革命的末路。

正当水师提督李准，为张鸣歧所迫，眼含泪水，满腹委屈，心不甘情不愿，抬腿正要往革命之路上迈的时候，张鸣歧又干了一桩事，让李准始而目瞪口呆，继而嚎淘大哭。

张鸣歧通电全国，曰：三千红粉，被迫与羯奴同眠，这真是人神共愤，太不象话了。所以呢，广东省从即日起宣布革命，脱离满清。

抢在水师提督李准前面，两广总督张鸣歧先革了命。

走你的革命之路，让你无路可走，无命可革。

这大概就是张鸣歧的人生信条吧？

李准伤恸欲绝，哭得象是被十万男人蹂躏过的小媳妇：

张鸣歧，做人不要太无耻！

21.革命都在体制内

两广总督张鸣歧通电独立后，又通电全国：两广人民始终的和朝廷保持一致，对圣上的一片赤诚，唯天可表。所以呢，我们要坚决的反对西方的自由主义思潮，取消前面的独立通电，继续走大清帝国特色的封建主义道路。

前者张鸣歧宣布独立，是因为广东咨议局的议员们吵吵闹闹，担心南方诸省都革命了，如果广东不跟风，难免陷于孤立之地。张鸣歧为施缓兵之计，假意通电独立。待得亲信将领龙济光控制了局面，张鸣歧心神方定，立即出尔反尔，又取消了独立。

张鸣歧从革命之路上把脚收回，李准长松一口气，赶紧把自己的脚踏了上去。

你总算把路让出来了，这个命，你不革，我来革。

遂派了他的幕僚谢义谦，秘密来到香港，找到胡汉民问道：象水师提督李准这样的人，他杀过好多革命党，如果他也革命的话，革命党会容他吗？

胡汉民心里说：革命党会吃了他，连他的骨头都嚼碎咽掉。嘴上则大义凛然的道：先生差矣，须知革命党不为私仇，只为民族国家，只为汉民族请命，所以舍生忘死，义动天下。不说别人，单只说汪精卫汪兆铭，他以前可是李准高薪诚聘的家庭教师，他的为人怎么样，李准还不清楚吗？说起汪精卫的人品，那叫一个光明磊落，那叫一个亮节高风。我们革命党，个个都是汪精卫那样的人，只知有公义，不知有私仇。如果李准想反正革命，我们举双手欢迎。

谢义谦大喜，带了消息回去。没过几天，李准又派了电报职员黎凤墀来香港，说：李准已经下了决心，从此洗心革面，要和诸位一起革命，以赎补以前伤害革命党人过错。虽然如此，但这个命到底怎么个革法，以前没有革过，没有经验，还请指示。

胡汉民大喜，发布指示曰：革命很容易的，就四条：第一，李准要亲笔写封投降书，去掉水师的青龙旗，改挂青天白日旗。第二，赶走张鸣歧，那厮太讨厌了，再让龙济光也反正。第三，欢迎民军。第四，李准所统辖的要塞，兵舰，军队，统统移交给革命党，由革命党来指挥。这么简单的四条，能做到吗？

黎凤墀带话回去，胡汉民就收到了李准的来电，命已革完，看看革得对不对：

张鸣歧已走，咨议局开会，已举公为都督，即盼来电。

接到这封电报，香港的党人齐齐的炸了锅，都叫嚷道：假的，铁定是假的，这是李准诱我们去广州，再把我们一网打尽的圈套。我们又不是没革过命，革命多难啊，哪有这么容易就革成的？

然而这却是真的。

革命党之革命，千难万难，而张鸣歧之革命，李准之革命，却是易如反掌。

因为革命党在体制外，而张鸣歧，李准在体制内。

体制外的人，想要撼动体制，哪怕只是撼动分毫，都如蚂蚁撼山，不存丝毫之可能。而体制内的人动作起来，却没有丝毫的障碍。这是因为，体制之所以成为体制，是由人际关系之勾连错合，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社会机制。在外部撼动，无法影响到构成体制的社会关系结点，所以不会有丝毫效果。但由内部撼动，体制内的一个社会关系结点发生变化，就会形成扩散效应，导致整个体制发生变化。革命是难是易，完全取决于体制内的人是否有这个意愿。

体制内的人若想革命，成功只在须臾之际。

体制外的革命党，要革命就只能开枪丢炸弹，而体制内的李准革命，只需要找来咨议局的议员们，开个小会喝个早茶，就利索的把命革了。

22.两百年后再见真章

闻说水师提督李准也要革命，张鸣歧哈哈大笑：有没有搞错？命只有我老张革的，我想革就革，想不革就不革，什么时候轮到你李准乱革了？

遂找来亲信将领龙济光：光仔啊，听说了吗？李准那仆街仔发疯了，他居然也要革命，这真是自不量力，凭他也配？

龙济光点头：张大人所言极是，极是极是。

张鸣歧满意的点头：那光仔，你立即派兵出动，把李准那厮给我逮来。

龙济光摇头：……这个这个，还要从长议计，从长议计。

张鸣歧大惊：不会吧，光仔你也革命了？

龙济光：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人单势孤，怕不是李准那厮的对手。

张鸣歧：……光仔你说什么昏话？李准的兵权已被夺了过来，他的兵现在都由你统领，而且他船上和要塞上的火炮炮闩，咱们也提前一步都给拨了下来，打不了炮了，怎么能说不是他的对手呢？

是这样子的，龙济光解释说：李准的兵，是由我统领不假，可是那些兵都是革命党啊。不止是他的兵是革命党，连我的士兵也都是，你说咱们岂是他们的对手？

张鸣歧惊得目瞪口呆，值此方知事态之严重。早知道我干吗又取消独立呢？原本这个革是由我革的，可我自己又不想革了，结果反倒让李准革了，早知道还不如我继续革下去，我真傻，我只知道命只能让我来革，怎么又会想到别人也可以革我？

张鸣歧失其先机，只好携家小扛着行李，投奔到列强的领事馆，投入到了帝国主义的怀抱中去了。

而胡汉民则率扎堆在香港的大批革命党人，浩浩荡荡来到广州，先和李准精诚合作，将潜伏在军队中的革命党人都提拨到重要岗位上来，然后党人齐齐大哗，誓杀李准，以血黄花岗之役的深仇。

李准吓坏了，就问胡汉民：你不是说，你们革命党人个个都象汪精卫，只知公义，不知私仇的吗？

胡汉民：……这个这个，没错啊，我们革命党硬是不知私仇的，不过现在党人要杀你，并非是私仇，这不是要将革命继续进行下去吗，革命这种事，不是革一下子就完事了，要接着革，先是你革别人，然后别人再来革你，就这样革啊革，革啊革，犹如西瓜皮擦屁股，没完没了无休无止的革下去，一直革到所有人都死跷跷，再也找不到命革为止。

李准听傻了，方知革命之事，有始而无终。从此对革命死了心，率亲随卫队登上兵舰，躲了起来。但是党人誓杀李准血仇，不肯罢休，夜晚划着独木舟靠近兵舰，乱丢水雷炸弹，炸得兵舰摇摇晃晃。李准无奈，就派人找胡汉民上船说话。

胡汉民去了，一上船，就被李准的卫队用枪指着。李准道：老胡，你口口声声，只说革命党不记私仇，可我前脚把粤大都督的官位给了你，后脚你就派人狂丢水雷炸弹，这事你怎么解释？

胡汉民道：丢水雷炸弹的事，铁定是误会，你还不了解我老胡吗？就一个光明磊落，亮节高风。不信我今晚就留在你这里，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丢炸弹。

胡汉民在兵舰上呆了一夜，党人果然没来丢炸弹。天亮后，李准叹息说：老胡啊，你在兵舰上，党人当然不会来丢炸弹的了。咱们都是成年人了，就不要再玩孩子的游戏了。这样好了，你下船回去革命吧，我呢，现在启程去香港，从此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革你的命，我过我的日子，等二百年后，咱们的子孙后代再见吧，看你是能把命革出个名堂来，还是我能把日子过出个名堂来。

启锚远行，李准从此消失。

第十章 第二次乌龙大战

01.状元公的顺口溜

同盟会失其福建，却夺得广东，这一得一失，何其艰辛。

革命党与君宪派争逐天下，将首义于的武昌置于尴尬之地，将中华民国军政府的大都督黎元洪，边缘化了。

情况就是这样，君宪派实力庞大，代表着中国的有产阶级，而革命党以其流血牺牲为感召，拥有着数量众多，悍不畏死的党徒。只可怜黎大胖子黎元洪，他枉然领导全国的革命斗争，却由于事出草率，没有一个形而上的精神力量引导众生，只能是忍泪泣血，咬紧牙关，硬起头皮，在大武汉与北洋军展开艰苦卓绝的拉锯战，坐看全国形势一片大好，他自己的前程却是越来越闹心，居然无计可施。

但比较两大政治势力之博弈，革命党因为其在体制之外，干起活来太难太难，前者陈其美夺上海大都督，后者胡汉民夺广东大都督，都是存了十二万分的侥幸，其艰难痛苦的程度，和黎大胖子有得一拼。

再看君宪派，做起事来实在是再也轻松不过的了。拿下江苏之时，就是由张謇，黄炎培出趟差，到江苏找巡抚程德全——就是那位曾以自己的身体堵住俄国人的炮口，让俄国人不忍发炮，因而升任巡抚的老程程德全。张謇问：老程啊，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啊，全国都革命了，你不说也做点什么吗？

程德全说：我本人啊，对革命没什么感觉，对不革命也没什么感觉，因为我压根不知道什么叫革命，你想怎么可能有感觉？

黄炎培问：那老程，你对什么有感觉呢？

程德全道：我只对老百姓的生命财产有感觉，如果革命会损害到民众利益，那么我就选择不革命。反之，如果不革命才有可能损害到民众利益，那么，我老程肯定会比任何人更革命。

张謇道：老程，那你自己说说，现在是革命才能够保护江苏的百姓呢，还是不革命才能够保护他们？

程德全道：唉，实话跟你们俩说了吧，我现在是进退两难。不革命吧，革命党就会丢炸弹，受苦的是江苏百姓。真要是革命吧，可又会伤害到旗人，旗人也是人啊，都是妈生爹养的，也是我的百姓啊，哪怕只有一个旗人伤到脚趾头，我老程也是内心有愧啊。

黄炎培：老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咱们这样好了，发个通告，革命，虽说是革命，但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伤害旗人，否则一律以乱徒之名治罪，你看如何？

程德全一拍手：要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命，我就革了。

于是张謇回到他下榻的江苏铁路旅馆，在房间里起草了江苏全省独立的电文，拿来给程德全看。程德全打开一看，乐了：照得兵民起义，同胞万众一心，旗满视同一体，大家共享太平……全都是六字真言，张謇，你这状元郎的顺口溜，写得蛮有味道哦。

贴出去，江苏正式革命，宣布独立了。

因为程德全的保护，江苏省境内的旗人，毫发无伤。而在其它省份的旗人，多有遭到残酷杀戮的，这个就没法子细说了。单说程德全宣布革命之后，心事了却，刚刚坐下来捧起香茗，状元郎张謇又来了：老程，你瞧瞧我这篇稿子写得如何？

程德全拿起来一念：……欲求政本之廊清，端赖国体之改革。无汉无满，一视同仁。为国为民，鞠躬尽粹。将泯贵贱高下为一大平等，须合行省民族为一大共和……仗诸君热力，再造山河。是民国义师，咸尊纪律……读完之后程德全很是困惑：咿，状元郎你怎么不写顺口溜了？

张謇道：这个不是我写的，是我让你的秘书孟森写的。虽说我是状元公，可这么多年开纱厂搞实业，唉，搞到了只会写顺口溜的地步。

程德全更不明白了：写这玩艺儿干啥啊？

张謇道：这还用问吗？这是你出征之前，举行三军誓师时要背诵的宣言啊。

程德全：……誓师？你想让我去哪里啊？

张謇：南京，当然是南京！

现在的情形是，君宪派与革命党的势力是划江而治，北方是皇统一家，南方都要独立起义，但是南京的张勋江防军太狠，第九镇的徐绍桢又不给力，若然是不拿下南京，就不足以对皇统产生强效的威慑效果。

所以呢，此事必须由你老程来牵头，组建各省革命联军，都去镇江与徐绍桢会合，务必要拿下南京，你的明白？

程德全：……还要打南京？不会真的死人吧？

难说！

02.两手空空实力派

上海同盟会发布命令：以江苏大都督程德全为总司令，徐绍桢为江浙联军总司令，诸省合军于镇江，克日拿下南京。

这就是徐绍桢于镇江城中，看到远方尘烟滚滚而来的各路义师：

头一路人马，是上海商团并学生革命军1000余人，以洪承点为司令，开到镇江听令。

洪承点是老资格的革命党，早在广州起义之初，革命党人秘密运送军火，却遭叛徒陈镜波告密，党人恨之入骨。于是诱陈镜波到香港，由洪承点带陈镜波去效外踏青，途中以匕首刺死陈镜波。可见洪承点名字虽然一点点，却是个难得的行动型人才。

第二路人马，是从广东方面开来的北伐军，以粤军统领黎天才为司令，所部600人，绕道吴淞口而来。

第三路人马，苏军统领刘之洁，所部3000人。

第四路人马，浙军司令朱瑞，所部3000人。

第五路人马，原在镇江趴窝的淮军2000人，由柏文蔚所统。

第六部人马，原在镇江趴窝的扬军2000人，由徐宝山所统。

再加上原驻镇江，徐绍桢部林述之所统之第三十五标，所部3000人。

所有的人马加在一起，计14000人。

除此之外，徐绍桢手下，尚有十几个军，三十几个师，外带一条黑点白花青鼻头的肥胖狗。

实力庞大啊，徐绍桢堪称实力派。

那么，徐绍桢手下这十几个军，三十几个师，又是打哪儿来的呢？如此之众的兵力，镇江的伙食，够他们吃的吗？

话说这十几个军，三十几个师，原都是徐绍桢第九镇的老部下，前者两江总督张人骏疑心徐绍桢欲反，将第九镇调出南京，移师秣陵关。于是徐绍桢怒极而反，率部强攻南京，因为没有子弹，部属心里不安，于是徐绍桢就撒谎说：不要怕，南京城里，张勋的江防军已经跟我们说好了，到时候会应接我们入城的。第九镇的兄弟信以为真，兴高采烈跑到了雨花台，结果惨遭守军拿枪乱打，大败而逃。

徐绍桢逃到了镇江，余部被怒不可竭的部下林述之强行占有，徐绍桢要不回来兵权，只能坐困愁城，独自垂泪。正所谓，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这时候，溃散的部下一个个的找来了，进屋就啪的一声，把手枪拍在桌子上：徐绍桢，你这个大嘴巴，撒谎撂屁，害得我们兄弟们死伤累累，狼狈不堪，你说这事咋办吧？

徐绍桢就哭道：兄弟们，说谎话是我不对，可我那不也是希望鼓舞士气吗？记得我给你们讲的兵法吧？夫战，勇气也。勇气这东西，天上不生，地下不长，不靠撒谎怎么成？

兄弟们就说：少瞎掰了，我们为革命付出如此惨烈的牺牲，就这样算了？怎么着，你也应该提拨一下我们，当个师长不算太亏吧？

师长？徐绍桢哭了：兄弟啊，我是第九镇统制，一镇是为一师，我才是个师长，怎么提拨你当师长啊？

兄弟们道：少装蒜，谁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是联军总司令了，你打了败仗还升官，封我们一个师长还舍不得，太自私了吧？

徐绍桢：……我是联军总司令了吗？真的假的？

兄弟们：要是假的，我们怎么敢开口要师长？你当司令了，手下连个师长都没有，这象话吗？让我们当师长，这也是为了你好，给你撑台面。

徐绍桢：那好吧，你们现在统统都师长了！

就这样，徐绍桢的部下，差一点的升任师长，好一点的当上了军长，只不过，兵员总数并没有变化，大部分师长军长，就是老哥一个光棍一根。

军长师长的来历弄清楚了，不是说还有一条怪狗吗？

说到那条狗，真是太重要太重要了，此狗实属不凡之DOG，它将亲冒矢石，出生入死，参加南京攻防战，并影响整体战局，载名史册，留芳千古，撰写回忆之录，以供后人追思怀想。

03.这个男人有点怪

说起这条狗，那真是一条老资格的革命狗了。早在光复会最后两个女生，尹锐志，尹维俊手持炸弹，留日学生蒋志清手持那柄要杀掉光复会领袖的手枪，率敢死队齐心协力，合攻杭州的时候，这条狗就汪汪大叫着跑来，冲杀在敢死队的最前面，为光复杭州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条怪狗，它怎么就这么爱叫嚣战争呢？

原来，此狗并非凡家之狗，它本是浙江新军第二十一镇第三十一标的吉祥物，很小的时候就被人抱到了兵营，与士兵们同吃同睡同操练，称得上一名军事素质过硬的老战士了。

浙江光复之后，沪大都督陈其美下令：浙军立即出动，协助徐绍桢攻取南京。当时浙江方面也跟徐绍桢的遭遇一样，众多的革命者挤爆了都督府，碎桌子砸碗，鸣枪丢炸弹，要求当军长师长，浙江就借这个机会，让所有的浙军全去部出发，取道上海打南京。

但浙江新军第二十一镇才刚刚成立，虽说称镇，兵力不足一个混成协，号称是师，兵力不足一个旅，每个营沿不足200人，全部的浙军凑在一起，也不过3000人尔。到得这3000全部出征，第三十一标的吉祥物宠物犬当然要随大部队行动。到了上海，浙军要求上海务须提供充足的伙食，至少要让宠物狗吃饱，陈其美应允，浙军大喜，这才浩浩荡荡带这条狗来到了镇江。

诸军齐至镇江，江苏大都督程德全也来了，亲自登台讲话，鼓舞三军。可老程抑扬顿挫，就是把状元公张謇拿给他的文言文稿背了一遍，大家听得好不痛苦。幸好有那条狗时不时的叫上几声，带给大家一线温暖。

程德全讲了话，巡察过三军，就回去了。这边诸军将领都来找徐绍桢：老徐，应该开个军事会议吧，商量一下这仗怎么个打法？

徐绍桢：开会？对对对，是应该开个小会，大家都去会议室坐。

众将领到得会议室坐下，徐绍桢也坐下，大家看着徐绍桢，徐绍桢也看着大家，相互看了好长时间，大家顿感全身上下说不出的别扭：看什么看，又不是洞房里看新娘子，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老徐，你先把地图挂出来，咱们研究一下进军的路线。

徐绍桢：……地图？不好意思，你们谁有带地图了吗？

众人面面相覤，这徐绍桢，有够糊涂，他是第九镇的统制，驻防南京，怎么会连张南京的地图都没有？再往下一想，众人齐齐的出了一身的冷汗：先别说徐绍桢，自己好象也没摸过地图，连地图都没有居然还能赢，真不知道以前的仗，都是怎么打的。

谁也没有地图，这个军事会议就不太好开了。最后还是浙军朱瑞，厚着脸皮出去，找部下问：你们谁有南京方面的地图……最后找来两张。

两张地图是远远不够用的，参战的诸军，每个军官手里至少应该有一张地图，不然的话，你下命令让他到达什么地方，他哪里晓得路应该怎么走？

算了，这里有14000人呢，还有一条狗，不信找不到南京的城门。再让徐绍桢说一下南京城中，张勋江防军的实力，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吗。

徐绍桢一开口，就差点把大家吓死。

徐绍桢说：张勋，是北洋军中没什么出息的将领，与段祺瑞，冯国璋等人根本没法子比。因为张勋模样长得怪怪，挺大个老爷们，却生得花容月貌，如花似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脸蛋比个小姑娘还要粉嫩，所以他最多只能带40个营，不超过5万人，被北洋同僚所耻笑，瞧不起他。

张勋，北洋最没出息的将领，比大姑娘还美貌，只能带40个营5万人——比诸省联军的总兵力，多出3倍不止。

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中国最优秀的军事人才，尽集于北洋，袁世凯那厮有一双吓人的眼睛，最是识人，他把有本事的人全给划拉到北洋去了。北洋之中最差劲的，拿出来一个，比如说张勋，也是在座的诸位捆在一起，都比不了的。

余者不成气候，才零星四散各镇，正是因为这些人军事能力比不了北洋，才琢磨着是不是弄个革命，替自己找点机会出来。而北洋都是人尖子，很容易获得与他们能力相称的地位与名利，所以，北洋不革命。

除了张勋所部5万人，宁汉将军铁良，也已经到了南京。

有此人在，可挡十万之兵。

还有还有，原驻山东的北洋张怀芝部，也正在向南京方面移动。

诸位，这个仗，还要不要打？

还有没有希望赢？

04.乌龙山上有天才

考虑到南京江防军的实力，真要是打起来，联军这边好象没戏。

不过话又说回来，陕西光复，山西光复，全国诸省光复，都是以其柔弱之势，去光复强大的地方政权。单拿武昌来说，黎元洪那么胖，还赶鸭子上架领导全国革命，冯国璋那么凶，也没听说他拿黎元洪怎么样了。南京这边虽然攻方人少守方人多，但也未必就赢不了。

革命党玩的就是以小搏大，以少胜多，等你势力强大的时候，就是人家来革你的命了，不再是你革人家。

既然如此，这个南京，闭眼睛打啦！

怎么个打法呢？

先攻天保城？先攻雨花台？同时攻打天保城和雨花台？还是干脆直接进军南京？还是四面开花，八面放炮，天保城、雨花台，南京城一勺烩了？镇军参谋长许祟灏认为应该先攻天保城，因为天保城地势较高，一旦攻下来，可以架起大炮，向着南京城狂轰滥炸，不信炸不死张勋。浙军参谋长吕公望附议，其实这个附议也是瞎附议，连地图都没得有，附议也不过是凑个热闹。

决定好了打什么地方，下一个议题，就是由谁来打。

参谋长联席会议决定：以林述之所率的镇军，朱瑞所率的浙军，和黎天才所率的粤军为主力，让他们老哥仨去打。洪承点所率的上海娃娃军，就不要上了，都是十几岁的上海小朋友，急什么呢，以后少不了他们的仗打，就当总预备队吧。让刘之洁率领的苏军，去打雨花台，实际上是起到牵扯作用。柏文蔚的淮军，就当警察用了，让他们维持治安，徐宝山的扬军，当交通警察用，让他们维持交通。

商量妥定之后，总司令徐绍桢下达命令：现在我命令，浙军朱瑞，取路攻打幕府山炮台。粤军黎天才，取路攻打乌龙山炮台。镇军林述之，攻打天保城炮台。苏军刘之洁，攻打雨花台炮台——这个命令，又称四炮台之令。

这个命令倒是蛮好，可是有问题啊，军事会议时，好象没人提到过乌龙山有炮台，也没人说起幕府山有炮台，这两座山，俩炮台，到底是处在天保城的什么位置啊？

还有还有，粤军的领导虽然名叫黎天才，可是才只有600个人，真要是打起来，到底行不行啊？

黎天才哭了，说：我不行，我真的不行。我这里长途跋涉，统共才600个人，人少我倒是不怕，可我不认识路啊，不知道你们让我打的乌龙山，到底在哪里啊？

这正是，我本天才黎天才，仗打乌龙乌龙山。黎天才的困境，引发了江浙人民的无比同情，就对黎天才说：老黎啊，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借给你半个骑兵连，这个骑兵连熟悉当地路径，有他们帮忙，你就放心吧。

黎天才大喜，问：你们和我们一样，也是从外地千里迢迢赶来，怎么你们的骑兵连，会熟悉南京的环境呢？

浙军吞吞吐吐的说：这个吗，是这么个情况，其实这支骑兵连也是我们借来的，借谁的呢？是朝徐绍桢借的。这是徐绍桢最后的家底了，是他的卫队骑兵。

黎天才听后变了脸色，说：开始我是瞧老徐不起的，打了败仗不说，还连个地图都没有。现在我才知道，老徐其实也是性情中人啊，连自己身边的骑兵卫队都给了我们，这仗要是打输了，只怕我们以后再没脸见老徐了。

浙军道：可是敌人人多……

人多也不能输！

05.强大的山寨精神

不提黎天才在徐绍桢的亲随马队帮助下，奔袭乌龙山。这里单说浙军兄弟们在朱瑞的带领下，带着他们的宠物狗，浩浩荡荡出发了。途经高资镇，下蜀街，桥头镇，龙潭等地，到达了一个很有可能叫岔口的地方。于是三军停下，将宠物狗先行保护起来，派了几个骑兵为将候斥候，去打探敌人的行踪。

不久消息得报，前面大路上，好多好多的敌人，正在一名白马将军的带领下，由西向东移动。

浙军大喜，立即将他们的秘密武器，端将出来。

说起浙军的秘密武器，那就有意思了。浙军原有12门超级古老的德造克虏伯大炮，传说就是这12门老山炮，在欧洲的普法战争时大显神威，一口气轰死了法国精锐步兵20万人，俘获10万人。后来李鸿章搞洋务运动，去了德国买武器，见此12门老炮大喜，斥重金后飘洋过海，运到了中国。此后这12门老山炮，在清国宝贝一样的世代相传，父传子，子传孙，终于传到浙军这里。视如珍宝，藏之深室，秘不示人。

浙江光复后，大家就兴高采烈的拖了这12门炮爷爷，准备来打南京，途经上海，见到了陈其美的二弟，蒋志清的二哥，前清国军咨府主任科员黄郛。当时黄郛问他们：弟兄们，你们要去打南京，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浙军便说：老黄啊，也没别的事，就是我们只有炮，没炮弹，给我们弄点炮弹来吧。

黄郛道：把你们所需炮弹型号说一下，我让人安排。

浙军说：炮弹的型号还真不知道，这事儿得问我爷爷，不过估计我爷爷辈的，也未必见过炮弹。

你们说的是什么炮啊？黄郛纳闷，过来一看，顿时大惊，立即伸手抱紧了炮筒，再也不肯撒手了：货真假实的老古董，文物市场有价无市的宝贝，真是比我爷爷还老，求求你们把这些炮送给我们上海吧，上海人民是不会忘记你们的。

浙军：少来，不忘记才怪，我们把这些古董炮留给你，但你得赔我们12门新炮。

黄郛：新炮倒是有，就怕你们不肯要。

浙军：你先说说什么炮吧。

黄郛：是这么一回事，你知道咱们清国乃世界头号山寨之国，创新能力半点也没有，唯其一个山寨之精神，空前之强大。前段时间，俄罗斯刚刚研究出来一种新炮，还没有出研究所，连火炮的名字型号还没有来得及定，图纸已经被我们的间谍偷回来了，俄罗斯那边还没有试制，咱们这边已经……嗯，规模化生产了。

浙军听得目瞪口呆：真的假的？那炮能不能打？

黄郛：打是能打的，就是这火炮没个名字，从来没有人用过。

浙军派了炮手过去一看，回报说：是好炮，比咱们的炮爷爷强多了。而且还有充足的炮弹。浙军大喜，立即将自己的12门克虏伯炮爷爷抵押给了上海制造局，拖着这12门山寨炮就上路了。连拖炮的马，都是上海跑马厅淘汰了之后，再拿这些淘汰马跟民间的马匹交换，换来的骡马来拉炮——也是山寨货。

浙军祭出的秘密武器，就是这12门山寨炮。

开炮！

06.拉兄弟一把

却说南京城中，宁汉将军铁良并张勋的40营江防军，并非是没有情报系统的。情报系统不仅有，而且工作细腻而扎实。但饶是这些间谍再细腻，再扎实，又如何能够探听得到12门山寨炮的秘密？无论是军事系统还是情报系统，都有一个鲜明的规范特点，但山寨货这玩艺儿，却是颠覆规范，以恶搞为特征的，所以浙军甫一开炮，就立即把江防军打惨了。

浙军打的到底是什么炮？

这事，把炮送给他们的黄郛不知道，打炮的浙军不知道，挨炮的江防军，又如何能够知道？

但北洋终究是北洋，江防军到底是江防军，炮声起处，虽然江防军被炸得扎胳膊扎腿满天飞，但密集的队形，却立即散开，士兵们慌而不乱，呈散兵状向四面八方乱射——被炸糊涂了，搞不清楚敌人在什么方位。

浙军亢奋了，冲啊，士兵们端起枪来向前冲，这一冲江防军就知道敌人在什么方位了，立即伏地展开狙击。

战事于中午时份打响，地点在孝陵卫和马群之间，浙军突然袭击，向前冲杀，突破了江防军的防线，直逼入孝陵卫附近的村落。要命的是江防军人数太多，从四面八方络绎不绝赶来，激烈的枪声响了整整一个下午。

黄昏时份，天气转寒，双方都打得累了，你一枪，我一枪，有气无力的枪声，越来越稀疏。这时候可怜的浙军们，有的因为过于亢奋，体力严重超支，往地下一躺就昏睡了过去，有的才想起来害怕，因而瑟颤抖，有的一直在害怕，人已经失去了机能反应。

指挥官朱瑞传令：战斗前哨阵地彻夜！

这条命令是啥子意思呢？

就是说：阵地上的士兵，谁也不许睡觉，要彻夜警戒，防止敌人夜战偷袭。等到黎明拂晓，天欲明而未亮的时候，再突然向敌人发起猛攻，因为这个时辰，正是敌人精神意志最脆弱，睡眠最深沉的时候。你突然袭击过去，铁定打他个哭天抢地。

这道命令好！

这个战术也好！

只有一个小问题，战术常规，举凡下达战斗前哨阵地彻夜这道命令之时，首先要做的是把最前线的部队撤下来，他们已经打了一天了，累也要累死了，吓也要吓坏了，撤下来让他们吃顿热乎饭，再睡个饱觉。另派白天未参战的精锐部队，到最前线彻夜不眠盯紧敌人，但这支精锐部队，趴在壕沟里死盯着黑漆漆的前方，盯上一夜之后，因为过度的精神紧张和恐惧，基本上来说精神都崩溃了，临到黎明拂晓展开攻击，你必须将这支马上要崩溃的部队撤下来，再派一支生力军上去。新上去的生力军，吃饱睡足了，又是掐在敌人精神意志最脆弱的时候开打，没有个不赢的道理。

也就是说，朱瑞下达的这道命令，需要三支部队才能协调完成。

但他手里只有一支部队。

要拿一支部队完成三支部队才能干得了的活，这已经够让朱瑞痛苦的了。偏偏总司令部徐绍桢那里，却还觉得朱瑞这边的压力不够，不停的发电打电话，要求朱瑞拨出主力人马，去支援另外几路兄弟。

另外几路兄弟，被江防军打得更惨，也都在拼命的发电派人前来，苦苦哀求：老朱，看在民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你不会见死不救吧？肯定不会吧？

朱瑞哭了，他说：都想让我去帮他，可怎么没人来帮帮我啊。

哭了一夜之后，终于到了黎明拂晓。朱瑞站起来，举起手中的指挥刀，正要下令拂晓突击，激烈的枪声已经响了起来。

突击已然展开，但却是居于优势的江防军，突袭濒临崩溃的浙军。

07.第三次投诉

江防军那边，下达的是和朱瑞一模一样的命令：战斗前哨阵地彻夜！

居于优势兵力，江防军这道命令，下达的才叫有准头。

命令一下达，立即有一支后续部队有序进入前线，打了一整天的部队拖着疲惫的身躯，背着伤员扛着死者，下线吃饭睡觉去了。进入阵地的部队紧张的盯紧了浙军这边，临至拂晓来到，第三支生力军已经鱼贯而入，盯了一夜的部队撤下，新上来的部队呐喊一声，冲着浙军这边冲了过来。

猜猜浙军冲击到什么位置？

他们冲过了步兵的散兵线，一直冲到浙军大炮的位置，看了看那闻所未闻的山寨炮，顿时茫然：人呢？浙军他们人都哪去了？

此时浙军正在山沟和坟圈里睡觉。

原来，朱瑞的命令虽然下达，奈何这支部队已经打得筋疲力尽，开始还在前线阵地死盯着前面，不知不觉睡去，突然激泠泠醒来，才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寒风刺骨。嗯，什么地方避风呢？这荒山野岭的，只有远处的山沟和小坟包的后面，可以让大家稍许的避避寒。

如果这时候浙军真的听了朱瑞的命令，老实趴在前线阵地，江防兵此番冲击，浙军就算是彻底完蛋了。即使不完蛋，也肯定会被打得伤残累累，偏偏浙军自由主义倾向严重，竟然不听指挥官命令，导致了阵地上演空城计，江防军冲上来之后，先自吓了一大跳。

听到呐喊和枪炮声，浙军从山沟和坟圈里钻出来，向着困惑莫名的江防军开枪，并乘江防军不备之机，又强行夺回了炮位。于是炮兵立即进入阵地，立即开始打炮。

有关此番战事，当时曾有报纸说浙军全线崩溃，逃到了麒麟门附近才收住脚。结果这篇报道引来了浙军的愤怒，许多浙江人到处寻找写这篇报道的记者，要将这多事的家伙打残，还有人要求起诉报纸，说报纸造谣撒谎。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不能说浙军崩溃了，我们必须要引用浙军发布的战报。

浙军说：我们一直在打炮。

浙军撰写的回忆录上说，在短兵相接的激战之中，浙军未但未退一步，相反，炮兵始终在不停打炮。只是有些让人搞不清楚，江防军已经冲到了浙军的鼻子尖底下，这炮还往哪儿打？

就这样两军交互撕杀了一个上午，暂时停战吃午饭。

午饭过后，江防军又冲上来消化食，浙军不屈不挠的与之枪战，正战之际，左侧方向飞来一片弹雨，击倒多名浙军。

于是士兵向指挥官朱瑞报告：报告，左翼的兄弟部队在打我们。

朱瑞道：左翼的兄弟部队，是掩护我们的，他们向我们开枪，这是错误的，我要向总司令部投诉。

于是向总司令部发电，投诉左翼兄弟部队的错误行为。未几，总司令部来电：已对左翼兄弟部队提出批评教育，现令你部继续进攻。

于是浙军又开始和江防军对射，可这时候左边又打来一片弹雨，数名兄弟死伤，士兵们又大叫大嚷起来。

朱瑞很是上火，再次发电向总司令部投诉。未几总司令部来电：已经再一次向左翼兄弟部队提出批评，望你部不要计较一时得失，以大局为重，继续进攻。

朱瑞悻悻然：那就咬牙认了吧，大家继续和江防军对射。

可这时候从左方飞来了更密集的弹雨，打得浙军头都抬不起来。朱瑞火大了：这还有完没完？左翼兄弟部队，你们再这样胡闹，别怪我……别怪我……

别怪我第三次投诉了！

08.我们被包围了

浙军接二连三，向总司令部投诉左翼兄弟部队，让总司令部徐绍桢摇头不止：唉，这个朱瑞啊，真是个暴脾气，和掩护自己的兄弟部队都处不好关系，这怎么行啊。就派联络参谋史久光去一趟，调节一下两军的关系吧。大敌当前，千万不要闹矛盾。

史久光，江苏常州人氏，日本士官学校优秀毕业生，和江西的李烈钧是校友。他来到前线，对朱瑞说：老朱啊，你是怎么搞的吗，大敌当前，拿下南京才是正事，你怎么老是投诉自家兄弟呢？

朱瑞指给史久光看：你看，你自己看个清楚，左翼兄弟部队，又在向我们开枪了，而且一次比一次凶，子弹一次比一次密。

史久光观察了一番，发现果如朱瑞所说，就道：还真是这样，那这事就不能怪你了，确实是他们不对。可不可以借我一匹马，我去左翼兄弟部队那里，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瑞道：那就有劳了。遂借给史久光一匹马，还让两名骑兵护送。三人三骑，绕过战场上的火力密集点，向左翼部队方向一路疾行，没过多久，就到了一座小山包处。小山包上，趴着密麻麻的人脑袋，士兵们都躲在战壕里，露出脑袋向着浙军朱瑞方向开枪。

史久光策马向前，伸手冲着小山包打招呼：喂，兄弟们好，我是总司令部联络参谋史久光，弟兄们辛苦啦。

山包上的射击停止了，所有的脑壳都转向史久光，好奇的盯着他看。史久光再次挥手：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长，地振高岗，一派松溪千古秀。弟兄们好，反清复明啦，你们的指挥官是哪一个？快点叫他来见我。

几个士兵从战壕里出来，向着史久光这边走来。史久光跳下马，迎了上去：弟兄们，你们到底是哪一部分的啊，怎么老是冲着人家浙军开枪……哎，你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史久光的手臂，竟然被那几名士兵反扭了过去。

随行而来的两名骑兵急忙上前阻止：哎哎，你们怎么敢扭史参谋，他是总司令部……砰！对面一枪打来，一名骑兵痛叫一声，受伤倒在地上。另一名骑兵大骇，扭头就向三匹战马跑去，可是那三匹马极是没出息，一见这边打起来，不等自家主人跳到背上，掉头飞也似的狂逃，骑兵拼命扑腾着两条腿，在后面咬牙追赶，可是两条腿的人，又如何能够追赶上四条腿的马？

等骑兵累得半死不活，费力牛喘着跑回自己的阵地，那三匹战马早就回来了，正悠闲自在的吃草。

骑兵牛喘息着向指挥官朱瑞报告：报告，左翼兄弟部队，把史参谋逮走了。

朱瑞说：你看看，我说左翼兄弟部队向我们开枪，史参谋还非要说是我不对，这回到底是谁不对，总该弄清楚了吧？

给总司令部发电，让司令部自己朝左翼兄弟部队把人要回来。

电报正要发出，朱瑞突觉不对：等等，再加一份电报，问问咱们的左翼兄弟部队，到底是谁啊。

不久总司令部回电：你好象就没有左翼兄弟部队。

朱瑞呆怔良久，哭了。说：哪里是什么兄弟部队啊，左边原来是张勋的江防军！

人家早就把我们给包围了。

09.革命党的克星

史久光稀哩糊涂，错拿江防军当自家的部队，自己送上门去，被人家捆了个结实，粽子一样四蹄倒攒，用一匹马驮了，押送到了南京城。

他被押到了督署，先是扔在地上没人理会，后来来了几个人，替他解开手脚上的绳子，带他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边，摆着一桌子丰盛的酒菜，一个年轻人面目冷峻，眼神凌厉，正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喝酒，见史进光进来，哈哈大笑起来：我以为是谁，原来是你老史，快点把你的脏手洗干净，过来喝酒。

史久光狐疑的道：你认识我？

年轻人道：扒了你的皮，我认得你的骨头！你是我的师弟，你想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

原来你也是留日学生！而且还是士官学校的。史久光大喜，飞快的在一个侍女端过来的水盆里洗了手，赶紧在座位上坐好，拿起筷子飞快的吃起菜来：妈的，这仗打的，饿了快一天了。老校友的饭局，不吃白不吃，王八蛋才不吃。

看史久光吃得欢势，那年轻人在一边笑咪咪的看着，还吩咐人再上两个热菜，务须让老史吃好。既然知道此人是自己的校友，史久光心中大定，丝毫也不亏待自己，吃了个肚皮肥圆，打了一个饱噎，斜眼看着年轻人：你是第几期的？

年轻人道：第一期。

史久光吓了一跳：原来是大师兄，看你模样可真年轻啊。你们一期出的人才最多，第六镇的吴禄贞，东北的蓝天蔚，山西的阎锡山，赫赫有名的士官三杰啊，后来的几期明显就差着，要不是有程潜，李烈钧这些人撑着，士官学校的牌子就算是砸了。

年轻人笑：你说的都是人杰，不过你老史也不差啊，只是缺少机会罢了。

史久光撇撇嘴，心说：看不出来这家伙，真有心计，我还没劝他革命，他倒先给我下了套。他说我缺少机会，我一点头，他马上给我个机会当官，到时候岂不是让我为难？不答应吧，老校友的情谊可就说不过去了。答应吧，那以后还怎么革命？不行，我得先下手为强，先劝他革命，他如果拒绝的话，老校友的面子上抹不开，不拒绝的话，哈哈哈，不拒绝话，帮我拿下南京，岂不是为革命立了大功？

于是史久光神色一敛，说道：兄弟，我们是老校友，堪称手足情谊，所以有句话，我不能不对你说：你应该还记得，我们在日本留学的时候，是何等受到日本人的歧视？都笑话我们头上拖着那条大辨子，让我们丢尽了脸面。中国人被人家日本人瞧不起啊，连睡个日本小女佣，都会被人家讹上，轻者赔钱，重者被学校开除，为什么会这样呢？还不是因为咱们国家疲弱，让人家瞧不起？

年轻人点头：你说得没错，不过睡小女佣的事……你说你去了日本不好好读书，睡人家小女佣干什么！

史久光道：我只是打个比方，你看现在这情形，革命已经成了气候，武昌的黎元洪虽然胖了点，但号令山河，指挥若定，全国一片响应啊。再说咱们士官学校毕业出来的，吴禄贞出任燕晋联军大都督，李烈钧出任安徽大都督，程潜在武昌替黎元洪打炮，阎锡山在山西革命，蓝天蔚在东北革命，连最没出息的我史久光，都来到了这南京死生之地，抛头颅，洒热血，我们图个什么？不就是希翼国家强盛吗？我们这些士官学校的校友，都在为国家牺牲自己，可你在干什么？看看你自己吧，养得细皮嫩肉的，吃着山珍海味，身边是貌美如花的女人，就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对得起我们这些老校友吗？

年轻人：老史啊，你说得都有道理，可有一件事你却忘了，树有根，水有源，做人万万不能忘本。不说别人，单说你老史，你能够去日本士官学校进修，是谁给你提供的机会？是爱新觉罗皇氏开恩，拿出国库里的银子来帮助你们成才，你花了皇家的银子，就算是不思感谢，也不能狼子反噬，恩将仇报吧？

史久光拍案而起：掷尔头颅，暴尔肝脑，与尔世仇满州人，与尔之公敌爱新觉罗氏驰骋于枪林弹雨中，起死回生，反命还魂，出十八层地狱，升三十三天堂……

年轻人拂然变色：革命军！

史久光慢慢坐下：没错，是邹容的《革命军》。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老史，你不是想劝我也革命吧？

史久光：我虽然质智粗钝，比不了李烈钧也比不了阎锡山，可我都能革命，你为什么又不能？

年轻人：我是真的不能。

史久光：理由？

年轻人：因为我是铁良。

扑通一声，史久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宁汉将军铁良，爱新觉罗氏皇族最优秀的成员，此人毅力坚忍，智慧果决，是革命党最害怕的克星。他在这里，革命成功的可能，就永远也不会有任何希望。

但话也不能说得太过于绝对，铁良在，革命或许不会有希望。但当另一个人进入南京城的时候，革命成功已经不再是一个希望，而是一个必然。

这个影响并最终主导中国战局的人，此时正在张勋的房间里。

10.帝国的隐患

来人走进屋里，张勋已经跪拜于地：恩师在上，弟子张勋有礼了。

来人走到正中的椅子前，坐下来，看着张勋，不吭声。

张勋问：老师国务繁重，如何还会有闲暇来到这南京城？

对方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如我不来，你就会死。

张勋怔了一怔，突然大放嚎淘。

张勋委屈啊，他太委屈了。最初他以为自己已为这个世界所抛弃，象一条狗，死在南京城中最阴暗冰冷的胡同里。这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死法，求仁得仁，他无所怨。只不过他心里的委屈，实在无以倾述，也只有见到这世界唯一关爱他的人，才会忍不住大放嚎淘。

早在武昌一声枪响，他就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他是一个典型的旧时代军人，有自己心中的信念，有自己做人之原则。武昌枪声将大中国逼至一个十字路口，首当其冲的，正是如张勋这样优秀的军人。于张勋而言，向前一步是死，向后一步，亦是死。或是身死，或是心死。真正的军人是不会选择心死的。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灵魂已然不存，徒留躯壳一具，这种耻辱不是张勋所能够接受的。

所以张勋选择了身死。

他只是奇怪，为什么他至今还活着。

现在他才知道，是他的名誉上的恩师，军机大臣徐世昌庇护了他。

徐世昌秘密出京，悄悄来到南京城，只为救他这个不成材的弟子一命。

南京城下，义军嚣嚣，六路齐至，四面进发，如这般疥癣之患，根本就不放在他张勋的眼里。

因为他是北洋的人。

他在北洋，或许是排不上号，不为人所重视。但出了北洋，放眼天下，又有谁是他的对手？

北洋尽揽天下之英才，甚至到了几无遗漏的地步。如果说大中国还有谁敢正眼看北洋一眼的话，或许只有黎大胖子黎元洪了。黎元洪不过是湖北第六镇新军一介协统，却能够号令山河，搅动得周天寒彻，令得天下英雄奉其号令，四面起事，八方竖旗，堪堪将个大清帝国逼至风雨飘摇之末路。

但即使是如黎元洪这般英雄人物，北洋随便拿出一个冯国璋，就足以摆平。

而南京城下的徐绍桢，更是不堪提起，徜若张勋放开手脚，主动出击，汇集于镇江的乌合之众，又如何当得住他5万江防军的重力一击？

然而季氏之患，在于萧墙之内。张勋之所以不敢出击，一任兵力稀少的联军跃跃欲试，连踢带打。那只是因为，张勋面临着远比徐绍桢更可怕的敌人：

北洋！

正是这强大的北洋，构成了帝国最为恐怖的威胁。

张勋身在北洋，最是知道这庞大的军事集团，早就不安于隐身于帝国的阴影之下，渴望着将自己的政治理想扩张开来。这政治理想错综复杂，乌七八糟，什么玩艺儿你都能够从中找到，唯独缺少的，是对帝国的忠诚。

张勋的悲惨宿命就在于，能力最不堪提起的他，偏偏是北洋中唯一对帝国怀有忠诚之念的人。正是因为他的能力缺失，才视忠诚为自己的精神支柱。缺少了这种以忠诚为材质的精神力量，他张勋就不再成其为张勋。

在此，终于构成了张勋和北洋之间的致命冲突。

11.从此不共戴天

在南京，张勋眼看着冯国璋，在武昌城外进进退退，养患自重。他耳听着电报房中，一封又一封的北洋来电，令他即刻返回京师。而且张勋知道，袁世凯至少给冯国璋打过七封电报，阻止冯国璋对武昌的进攻。电文上说：

不得汉阳，不足以夺民军之气。不失南京，不足以寒清军之胆！

袁世凯，早已将南京设定为南方革命党的势力范围。是以张勋知道，一旦他奉命离开，革命党人就会在第一时间涌入这座古城，掠去旧时代军人最后的荣光。届时北洋的战略布局就大功告成，划江而治，北皇统，南革命，两大势力的对决，将凸显出北洋武人的绝对之强势。

所有人都会输得精光，连短裤都不剩一条。

只有北洋才会赢。

旧军人张勋，竟尔成为了帝国最后的庇护者，最后的守护者，最后的屏障。

他在，南京在，帝国就在。

他死，南京亡，帝国必亡。

所以北洋迫他离开，如果他拒绝，北洋就会让他死。

革命党人的心眼远远不够用，激情与热血遮蔽了他们的视线，看不到隐匿于帝国庞大阴影下的北洋身影，看不到出自于智慧大师头脑的，那精确到了令人惊悚的战略布局，看不到张勋的死生，已经构成了帝国危亡的最后钥匙。如果革命党人意识到这些，只需要一粒炸弹丢在张勋身上，帝国就会随着张勋的死亡，在第一时间瓦解冰消。

然而革命党人没有这种政治谋略，所以他们还舍不得往张勋身上丢炸弹。

革命党人舍不得，但是北洋舍得。

北洋人才太多，杀一个张勋，无异于捻死一只臭虫。

最初，张勋还曾将希望寄托在老恩帅袁世凯的身上。在北洋将士的心中，袁世凯犹如一个威严又憨厚的父亲，以凌厉的手腕驾驭着他们，同时对他们的些小过失睁一眼闭一眼。张勋是北洋中能力较弱的，而父母之心，向来是最疼爱没出息的孩子——有出息的孩子，自己会照料自己，唯其没出息的孩子，才需要父母更多的呵护与关爱。

所以张勋可以抗命，拒绝将南京丢给革命党人。他可以一次抗命，可以两次抗命。甚至，可以三次抗命。

但他每抗命一次，袁世凯对他的情感天平，都会从父亲的位置，向着另一端渐次移动。

另一端，就是敌人。

张勋每拒绝一次北洋的命令，都要把耳朵竖起来，听一听门外的动静：北洋派来的杀手，到了没有？

前些日子北洋的电报非常频繁，但临到徐绍桢率联军狂攻而至，北洋那边却突然没了声息。

耐性耗尽了。

袁世凯的角色，已经从父亲的位置，完全偏移到了敌人的位置。

从此不共戴天！

于是张勋就知道自己最后的时刻到了，他穿上最好的衣服，吩咐下人沏上最好的茶，再和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小毛子王克琴，温存告别，然后坐下来，耐心的等候着自己的最后时刻，等候着杀手的到来。

终于来了。

来的却是他的老师，徐世昌。

军机大臣徐世昌，不忍心看自己最没出息的弟子被北洋杀掉，秘密启程，亲赴南京。

这就是张勋一看到徐世昌，动情之下，大放嚎淘的由来。

12.尚有余息或可残喘

命厨房治下两碟精美的小菜，张勋跪在地上，膝行而前，替老师徐世昌斟上酒，然后低眉顺眼，一言不发。徐世昌来了，北洋就不会再有杀手到来，救命恩德不啻于再造父母，所以张勋极尽感激，极尽谦恭。

实际上，张勋的模样，只是生得极是清秀，眉眼中缺少了几分稳重，但并不象徐绍桢所说的比女子更美貌，真要是这样张勋还算是占了大便宜。他的气质始终是缺乏成年人的庄严稳重，略显轻佻，典型的没出息样。

但他偏偏还是有点出息的，至少比革命党人出息更大。只不过形貌与外在的反差，构成了张勋人生成就的最大障碍，正是这样一个原因，曾任翰林郎的军机大臣徐世昌，破例收下了张勋为弟子，让这苦命孩子，于这孤零零的世界上终于有了点依靠。

正如张勋所知，他一再抗命，拒绝退出南京，成为了北洋完成全国战略布局的最大障碍。引发了北洋武人的极大愤怒，群议嚣嚣，追迫袁世凯下达密杀令，就连刺客都已经准备妥当了。这时候徐世昌去找袁世凯，说：不要伤害我的弟子，我替你们去一趟南京。

袁世凯当时掷笔于地，如释重负。

暗杀自己亲手栽培出来的张勋，袁世凯心中更不情愿，更为痛苦。幸好有先知先觉的徐世昌，否则这险局终难善了。

徐世昌呷了一口酒，说道：张勋啊，记得为师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吧？

张勋：永世铭记，岂敢有忘？恩师叮嘱张勋，仁人志士，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君子人邪？君子人邪！

徐世昌：为师所说的，是至圣先师孔子的话，孔子还曾经说过：邦有道，谷。邦无道，隐。

张勋诧异的看了看徐世昌的脸，看到一行淌流而下的泪水，霎时间张勋恍然大悟：老师，原来你也和我一样……

徐世昌摇头：不，老师和你不一样，老师的心里，比你更痛苦！读圣贤书，所为所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每一个圣贤子弟终生不敢或忘的教诲，是每个读书人毕生的期待。但绝大多数读书士子，枉活一生，终老草木，却始终等不到这个机会，可我们等到了这个机会，才知道自己心中的才学，全不足以，履践圣哲的教诲。

张勋歪着脑袋，想了好半晌，才算是稍微把徐世昌的话，咂磨出来点门道：莫非老师也是认为朝廷要亡……不不不，老师的意思莫非是说，黎元洪真的能成了气候？

徐世昌道：黎元洪这个人，被压抑得太久了。武昌乱党推了他出来，算是推对了人。也只有他，才能够号令山河，叱令八方，设令陕西，湖南，山西，九江江西，安庆安徽，云南贵州，上海，福建两广，莫不是奉了他的号令而行事。谁能料得到一个小小的协统，竟尔有这般惊人的作为？怪只怪早年张之洞，对皇统太过于忠诚，单只是银钱就在武昌存贮了4000多万元。有如此之多的钱，再加上黎氏长袖善舞，什么事还做不来？

张勋道：黎元洪虽然了得，但也不足为虑。设若冯国璋催师大入，小小武昌，终是弹丸之地，不堪一击。

啪的一声，徐世昌掷杯于地，吓得张勋一个激泠。就听徐世昌悲声道：如果是这样，那么中国就彻底完了。帝国之所以疲弱至此，皆是因于洪秀全，杨秀清的祸国之乱。这二人割据山河，糜烂天下，江南鱼米之乡，沦为人间鬼域，虽然有曾国藩，李鸿章之绝世才智，将其平定，但帝国的元气，从此难以平复。从洪杨之乱到如今，已经过了60年，这其中尚有10年的生民涂炭，泣血涟如。60年来惨淡经营，忍辱负重，帝国建设，唯艰唯难。而于今的情形竟重演洪杨当年，如果北洋催师大入，黎氏必然南走，党人再行肆虐，西洋诸强得以乘隙而入，届时天下乱矣。此时此景，纵然是曾国藩，李鸿章之大才，十年平复，然而待得党乱消匿，中国已然不存。

说到这里，徐世昌大放悲声：10年，再给中国10年时间休养生息吧！10年而后乱就乱吧，那时候尚有余息或可残喘。徜今日乱起，则中国必将不复存于世界之上矣！

因为中国没有本钱，付不起大乱的成本。

徐世昌大哭，张勋也是哭得满脸是泪，并不停的捶击自己的胸脯，痛恨自己无能，无力挽救时局。

嚎淘之中，徐世昌突然敛住哭声，哭声说止就止，脸色淡静如常，就好象他从来没有失态大哭过一样。

他说：送为师回京。

第十一章 一条狗的激情岁月

01.虚拟的对话与真实的历史

张勋丢下南京的江防军，只带了几个贴身扈从，易妆为行商，悄然护送徐世昌回京。等到了北京，他就被徐世昌关了起来，丢几本发黄的老书给他，再也不允许他踏出房门半步。

张勋被军机大臣徐世昌偷偷拐走了，守在南京的宁汉将军铁良不知道，江防军也不知道，攻城的革命党人，就更是不可能知道了。

城里城外，大概只有小毛子王克琴觉得不大对劲，大半夜睡醒往身边一摸，空空如也：咦，老张这个王八蛋，跑到哪里去了？

所以南京攻城之战，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偏巧这时候党人又来了援兵，是上海敢死队二队，也就是光复会女杰尹锐志，尹维俊率领的那支敢死队。这支敢死队打下杭州之后，浙军就全部开赴南京，这支敢死队又回到上海，和陈其美一道追杀清吏，直杀得人头滚滚，看看杀得差不多了，又跑来了南京。

尹锐志，尹维俊姐妹来了，可是留日学生蒋志清却没有来。

猜猜蒋志清干什么去了？

他留在了上海。

留在上海干什么？

说过了，当时中国的政治舞台上，最多只能容纳三个人：武昌黎元洪、北洋袁世凯，以及一位革命大领袖。目前陶成章以光复会的烈血，无可争议的占据了革命大领袖这一角色。但是，还有一个同盟会，还有一个孙中山。

要想让孙中山走上政治舞台，就必须先将陶成章，从舞台上推下去。

蒋志清，他将承担这一重要的历史使命。

当尹氏姐妹一腔热血，奔赴南京战场的时候，沪大都督陈其美，把三弟蒋志清叫去，给了他一支手枪。在手枪递过去时，两人之间必然会有一番对话。然而这番对话已经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之中，再也无人能够挖掘出只言片语。

历史在此消失了。

留下来的，只有黑洞。

若或是小说家言，可以设想一下陈蒋二人之间的对话。也许陈其美会这样说：老三啊，组织上交给你一个光荣而神圣的任务，去广慈医院，杀掉陶成章！

那么蒋志清则会大骇：娘稀皮，有没有搞错，陶成章是革命大领袖啊。

陈其美可能会说：正因为陶成章是革命领袖，所以才要革了他的命。不是革命党的人，也就不太可能和同盟会分享胜利果实，唯独这个陶成章，光复会。我不说老三你也应该清楚，中国革命有今天如此之成就，可以说完全是光复会流血牺牲打拼出来的。炸五大臣的吴樾，杀恩铭的徐锡麟，还有鉴湖女侠秋瑾，全都是陶成章的手下人马。所以，若然是陶成章在，革命必有二统，这就意味着我们所追随的孙中山的威望，会被严重削弱。而此后中国之革命，仰赖于孙中山不容有丝毫质疑的绝高威望，所以……

这段设想出来的对话，放在这里固然四平八稳，好象能够解释清楚点什么。但问题是，这样的对话也许根本就没有发生。

真正发生的，是青年蒋志清，于暗夜时份携枪入医院，将他的枪口抵在陶成章的头上，向这个曾领导过吴樾、徐锡麟并秋瑾的人，开枪了。

……辛亥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夜，革命大领袖之一陶成章（字焕卿）在上海广慈医院被人刺死。刺客是谁？怎样刺杀？很有人说是陈其美命蒋介石刺死的。各种记载，大都推给他人，脱卸自己。无论如何，从整个革命来说，总是一件很大不幸的事。我是认真写日记的。根据我的日记：1927年6月3日上海澄衷中学校长浙江人曹慕管和我漫谈。曹说：我民元病卧广慈医院，一日傍晚，蒋介石来谈，临行说：我们今晚将做一件大事。夜半，忽闻枪声，别室陶焕卿中枪死了。有深知其中秘密的告我：陈其美嘱蒋介石行刺陶焕卿，蒋雇光复会叛徒王竹卿执行。焕卿以为竹卿是自己的人，请他入室，就被刺死。光复会终于又刺杀了王竹卿。我所收藏同盟会会员名单上，陶焕卿别号济世。（黄炎培着：《我亲身经历的辛亥革命事实》）

这是蒋志清革命的第一枪。

是年轻人对老年人的革命。

也是年轻的革命者，对老一辈革命家的革命。

尽管这时候蒋志清还没有改名叫蒋介石，但是他的时代已经开始了。

02.风暴袭来的前奏

陶成章被杀之后，下一个，就是光复会的二号人物李燮和。

这一天，吴淞口大都督李燮和正走在路上，突然身后一声枪响，他头上的帽子被一粒子弹击掉。不知是刺杀者枪法太精准，有意警告还是枪法太糟糕，想打脑壳只打掉了帽子，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总之李燮和大骇之下，当天远走南洋，从此不再过问中国革命之事。

陶成章被蒋志清暗杀，曾经在历史上纵横风云的光复会，就这样黯淡沉寂了。

同时沉寂下去的，还有中国人对是非黑白的正常价值观念之判断。未来百年大中国之命运，从此为革命的魔咒所笼罩。

在蒋志清扣动扳机之前，中国人的是非善恶价值观，还是普世的，与世界上任何地方喘气之生物们的人生社会价值观，都没有任何区别。其行为价值体系的构成，不过是两点：

第一：一个人做什么事，就是什么人。做好事的时候，就是好人。做坏事的时候，就是坏人。

第二：好事就是与人为善，对别人有利的事情。坏事就是与人为恶，对别人有明显伤害的事情。

以上两条，就是蒋志清扣动扳机之前的，中国人行为价值观念体系。

但当蒋志清食指轻轻一动，陶成章殒命身死的刹那，这个价值行为观念体系，立即陷入了崩溃状态，从此转向以革命为核心。革命成为了中国人心中的圣教，成为了衡量一切的价值行为评判体系。

此前的是非善恶评判准则，从此不再具有意义。一个人做好事善事，扶老携幼，赈济孤寡，却未必是好人，只有革命者才是好人。一个人做坏事邪恶事，淫人妻子，掳人财务，也未必是恶人坏人。只有不革命者或是被革命掉的人，才是坏人恶人。

大革命的时代就这样姗姗而来，而中国人却仍未做好足够的准备。

至少，中国人尚未得到有关革命的精确定义——革命者是天然正确的，但什么叫革命，你却永远也不知道。唯胜利者才是革命者，所以胜利者所做的一切，均属革命之范畴——但在大革命的强风暴席卷之下，这一切都已被时代所忽视。

03.洪杨乱世的余韵

值此革命强风暴袭来之时，尹氏姐妹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蒋志清这个大老爷们儿却躲在后面搞暗杀，捡便宜，细说起来真是叫人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再说尹氏姐妹来到南京城下战场，敢死队皆系党人，玩的就是心跳，拼的就是老命，由于这阵子打得顺风顺水，她们一直以为仗就是这么一个打法，丝毫也不理会战术规律，也不懂得什么叫战队编制，到了前线就下令吹冲锋号。

不懂啊，吹锋号是可以乱吹的吗？

冲锋号一响，前线后方，左侧右翼，所有的号手都慌了神，忙不迭的拿出军号来也跟着乱吹。霎时间前线一片冲锋号声，刺激得炮兵亢奋莫明，不顾一切的拼命打炮，炮弹落于民房之上，顿时燃起了熊熊烈火，明照天南。

火光又反过来刺激了浙军，伴随着冲天的呐喊之声，全线士兵开始了冲锋，这一冲锋可不要紧，战队序列全部被打乱，编制也乱了套。所有的队官都高举着指挥刀，疯了一样的四处乱跑，想找到跑丢了的部属。

那么混乱的场景，又如何能够找得到？

浙军的支队长葛敬恩跑得最欢势，他举着指挥刀，疯跑到过了孝陵卫正在燃烧的街道，直冲到朝阳门的吊桥之下，直到发现他身前身后，都是江防军，才意识到自己一个不留神，跑到了敌方阵营中。

赶紧趴下装死。

江防军哗哗哗的涌入城中，关上了城门。葛敬恩趴在地下琢磨：那些跑得比我快的兄弟们，你们惨了，你们都跟着人家跑进城里去了。

你说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都怪敢死队乱吹号，部队冲锋是有目标，有序列的，怕就怕编队冲散，编制冲乱，那就成了乱兵了。现在可好，由于冲锋没有编队，也没有目标，冲锋成了长跑竞赛，跑在后面的还好说，跑在前面的，因为会跑过敌兵的阵地，从此就和部队失去了联系。

葛敬恩的部下，全都跑没了，就剩下他老哥一个了。

等到天色黑下来，城楼上已经看不到下面的影动，葛敬恩这才慢慢爬起来，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身体忽悠一下子，还没等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听砰的一声，然后他就昏死了过去。

他失足掉入到一条丈深的壕沟里，摔昏了过去。

猜猜这沟是谁挖的？

打死你也猜不到，是洪秀全！

咸丰年间，广东仆街仔洪秀全不和谐，大闹群体事件，悍然武装割据，建立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据有了南京之后，在南京城外纵横交错挖了无计其数的深壕。这都60年了，不给力的南京人民，也不说把这些壕沟填上，结果摔惨了葛敬恩。

不知昏迷了多长时间，葛敬恩悠悠醒来，睁眼看到无尽的黑暗。黑暗之中，一双圆溜溜的怪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葛敬恩大叫一声。

04.兵家必争之险地

黑暗中的那双怪眼，却是葛敬恩的第三十五标的老战士，曾参加过杭州光复战役，以及南京城下诸场战役的革命元勋：

那条黑点白花青鼻头的肥胖狗。

冲锋号号响的时候，这条狗也跟着众人向着疯冲，冲得最快的浙军，一口气冲进了城里，可这条狗却不傻，他埋伏在城外，等着自己的大部队上来，忽见支队长葛敬恩跌入壕沟之中，这条狗急忙跳下来，进行战场急救，拿舌头不停的舔葛敬恩的脸，把老葛舔醒了。

看到这条狗，葛敬恩心神大定：我命令你……先扶老子起来。

狗上前拿嘴咬住葛敬恩的衣服，把他拖起来。葛敬恩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还好，四肢擦伤，两腕生疼，但人好歹还保持囫囵。看了看空空的两手，葛敬恩说：我的指挥刀呢？快点把长官的指挥刀找回来。

这条狗就带着葛敬恩在壕沟里走，走了一会儿停下来。葛敬恩低头一看，就见地面之下，月光映照着一抹寒光，果然是他的宝贝指挥刀。

拿起刀挥舞了一下，葛敬恩一摸腰：嗯，老子的手枪呢，快去把老子的手枪找回来。

那条狗郁闷的在前面走，葛敬恩在后面跟着，找了好久好久，终于把手枪也找了回来，葛敬恩拍了拍狗脑袋：表现不错，等到了南京城，给你煮红烧肉吃。然后一人一狗爬出了壕沟，仍然是由这条狗带路，在黑暗中小心翼翼的走着，忽然之间前面传来人声，葛敬恩侧耳一听，原来是浙军领军朱瑞，顿时长松一口气。

和朱瑞在一起的，还有炮兵连长，很奇怪的事情，明明是步兵在冲锋，他的炮兵也全都跑得没影了，此时正在寻找之中。

可这大半夜的，上哪儿去找？

就在这时，紫金山西北角稍稍凸起的一个小山包上，火光一闪，嗖的一声，一枚炮弹打了过来。

朱瑞说：太不象话了，真是太不象话了，那个小山包上的炮台啊，总是不停的向我们打炮，虽说是距离比较远，影响不大，可有人冲你打炮打个不停，这滋味不舒服啊。

派人去打听打听，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派了人去问，好长时间才回来，报说：那个小山包啊，历史好悠久好悠久，早在明朝的时候，小山包上就经常爆发激战。等到了洪杨之乱，太平天国时期，小山包上打得就更惨烈了。当年湘军强攻小山包，山包上的太平军就拿石头狠砸，再后来双方展开了徒手肉搏战，你掐我脖子，我抠你眼珠。就为了争夺那座小山包，双方活活掐死的人，摞起来比那座小山包还要高。

兵家必争，极险之地。

可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那座小山包，有个美丽动听的名字：天保城。

听完了报告，朱瑞沉默半晌，问：有谁知道，总指挥部给咱们浙军下达的作战任务，是什么吗？

葛敬恩想了半晌：好象是……攻打天保城。

朱瑞：那咱们在这里干什么？

05.创造性的推御责任

很显然，或者是总司令部徐绍桢那里出了问题，或者是浙军朱瑞这里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是这两方面都出了问题。

现在的情形是，浙军始终未能弄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只是知道前面有壕沟，还有一座城，城里有江防军。每天早晨，江防军打开城门，出来和浙军的兄弟们开打对射，到了晚上就回去休息。但这座城是什么城，这个问题，对于浙军来说还是一个问题。

但是浙军还是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至少，他们终于弄清楚了啥叫天保城。真是天晓得，明明是个小山包，却偏偏要叫城，这不是存心起哄吗。

打下天保城，解放南京城！

但这个天保城确实有点不好打，此城闹心之处，就在于无城，只是一个小山包，山坡上树木茂盛，山势险峻，崎岖难行。不是熟悉路径的当地人，就算是想往山上爬，爬来爬去，也会爬迷了路，不晓得爬到什么地方去了。最让人上火的是，天保城的山下，还棋盘一样罗列着许多帐篷，帐篷外边凉着短裤袜子，原来是江防军的驻地。

要想攻下天保城，首先就得接近这座小山包，这就意味着浙军先得和驻扎在山脚下的江防军，打个你死我活。就算是侥幸赢了，还得再从山脚开始，向上仰攻，估计不等兄弟们攻到半山坡，都得让人家拿石头砸死。

早年湘军打太平军，为夺下这个天保城，付出堆起来跟小山包差不多大小的战死者。然而浙军才3000人，目前又减员严重。要拿下这座小山包，够呛。

拿不下怎么办？

要不开个小会，商量商量？

于是朱瑞召集大家开会，会议决定，挑选山民出身，身强力壮的士兵，组成一支敢死队，让他们晚上摸上天保城。摸上去了，大家就欢庆胜利，摸不上去，再开会商量。

夜里敢死队出发，天亮之后回来了，走的时候衣装整洁，回来的时候衣服全都破破烂烂，脸上身上满是树枝划出来的伤痕。整整一夜，敢死队就在树丛中挣扎，即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走的方向对不对，脸划伤手划破，说是寸步难行，也不为过。

只好继续开会了。

会议上，三十五标的支队长葛敬恩，抱着那条救命的宠物狗，提出了他的独创性军事见解计四条：

一、此山必须在最短数日内夺得，不可稍有放松。

二、攻山不须许多部队，但任务十分艰苦危险，所以全部采用志愿募集，亦取名敢死队。

三、人数只须数百人，分为数队，各队不必同时分路攀登，可以择定数路作为重点，也不妨前后重叠而上，互相应援，互为呼应。

四、应募者都定有重赏，官长亦加重给赏。

葛敬恩的四条提出，众人齐齐称好。好在什么地方呢？

好在这个计划，把浙军从死亡的危境中解救了出来。明摆着，浙军是没有实力拿下这座天堑的，但如果要说不打，或是说有困难，这个未免太没面子了，会让人瞧不起浙军的。但是葛敬恩之敢死队征募计划，尤其是第四条，敢死队有重赏，明摆着是把这活推给了沪大都督陈其美，浙军这里，哪来的钱？要出钱，非上海军政府不可。

面对麻烦，需要的是创造性思维。

或者是，创造性的解决麻烦。

或者是，创造性的把麻烦推给别人。

06.置于必死之地

攻打天保城的敢死队，从全军中征募，范围覆盖到上海，浙军中的两名将领，叶仰高，张兆辰二人愿意应征，并主动担承起敢死队队长之责。于是朱瑞让两人各统一支敢死队，吃饱喝足后，就出发了。

敢死队登山不久，枪声就响了起来，山下的兄弟们无能为力，只能耳听着激烈的枪声，看着子弹的火光于黑暗中不时的闪现。如此闹腾了一个晚上，天亮后，两支敢死队狼狈不堪的回来了。

这是第二次攻击失败了。

再来第三次。

让敢死队员们睡足，吃饱，喝好，携带上足够的弹药，再次登山了。依然是激烈的枪声，明灭不定的火光，闹腾了整整一晚。天亮之后，两支敢死队又垂头丧气回来吃饭了。

浙军一下子急了，这样不行啊，一次不行，两次失败，这都是第三次了，怎么会一点进展也没有呢？敢死队也是说不尽的委屈：山上的路真的好难走哦，夜色又黑，树枝划脸扎眼睛，稍不留神，脑袋就会砰的一声撞在岩石上，敢死队的兄弟，满脑袋都是青紫的大血包。再这样下去，这支忠勇的敢死队，不需要江防军开枪动手，单只是被夜路上的岩石磕碰，就会活活撞死。

终于醒过神来了，攻击计划有问题。大家原本就不熟悉这座山，再摸黑走路，就更无成功希望了。

第四次进攻，时间就选择在下午，天将黑未黑之际，利用山脚下的丛林，敢死队先疏散潜伏至适当地点，然后再统一行动。

这一次就对了路子，不用摸黑赶路，至少敢死队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进攻，也不会被树枝划脸扎眼睛。可老天不作美，这时候山上又突然下起了雨，浇得敢死队身上湿透，结果战事又被拖延到下半夜4点左右，敢死队终于突至敌营近前。

放火！

首先是放火，这实际上是敢死队的全部任务。只要火光一起，守兵心寒，山下的部队趁势强攻，胜利就算是十拿九稳了。

守军果然乱了套，有200多人打出白旗，要求投降。参与进攻的镇军营长杨韵珂不虞有诈，于是率众前进，不防那伙降兵突然又端起枪，密集的子弹排射而来，杨韵珂部包括连长排长在内，一百多人当场被打死。

天保城的江防军，为什么会诈降呢？

他们是在施缓兵之计，计算时间，南京城中的援兵应该赶到了，要知道江防军四倍于联军啊，只要派出几千人，从山脚下一包抄，就把联军包了饺子。联军顾头不顾腚，只知道一味攻打天保城，已经将自己置于必死之地。

可谁又能料得到，张勋被军机大臣徐世昌拐走，江防军失其主将，群龙无主，一个个傻兮兮的坐在城楼上，看着天保城这边打得热闹非凡，却因为没有往援的命令，所以才让联军侥幸成功。

天保城守兵诈降，非但没有等来援兵，反而惹火了联军，大炮狂轰，四面合围，排枪齐射，硬是将守兵杀得一个不剩，替战死的杨韵珂等人报了仇。

此役，最忠勇的叶仰高战死山颠，至今山上犹存义士铭碑。

拿下天保城后，先将沪军先锋队带来的八门老山炮拖到山上，架起炮口，居高临下对准南京城。

轰击！

07.夺命狂奔

天保城上大炮轰鸣，南京城中鸡飞狗跳。就见城门一开，走出一个怪人来：金发碧眼，头戴礼帽，挺着一个超大号的大肚腩：哈罗，姑摸拧，好大的油肚，谁是你们的指挥官，我们可不可以谈谈？

来的怪人，乃美孚油公司大班安德逊，他的中国话说得好，所以美国驻南京领事馆，就请他出来找联军谈判。

联军问这个美国大肚腩：你想谈什么？

大肚腩道：你们这样炮击，会伤害到平民的，我们表示强烈的抗议。

联军道：开玩笑，你当我们乐意轰城啊，可是他们不投降，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大肚腩道：如果你们肯停止炮击的话，我可以代表他们投降。

联军道：少来，谁认得你是谁啊，要投降，必须由张勋，铁良，张人骏他们三个，举着白旗出来才作数。

大肚腩道：你们的要求好好奇怪，你们所说的三个人，都不在南京城，又怎么能让他们举着白旗出来？

联军大喜：哇，他们仨都跑了耶。

情况就是这样，联军强攻天保城四次，激战两天三夜，可是城中江防军无动于衷，铁良急叫张勋快点往援，这一叫，才发现张勋失踪了。当时铁良心里那个惊讶啊，已经达到了极点。再想接掌指挥权，可是北洋军让袁世凯那厮训练得铁板一块，只认自己的主将，除了主将谁来也没用。铁良指挥不动，只好带着一肚皮的惊讶和疑问，和张人骏两人登上了日本人的兵舰，离开了南京。

猜猜这哥俩儿去了哪？

上海租界！

宁汉将军铁良，两江总督张人骏，与清海军上将萨镇冰，前湖广总督瑞瀓在租界会师，铁良好险没打死倒霉蛋瑞瀓。

南京城，这就算是攻克了。

被老校友铁良用美酒肥肉，喂得白嫩肥胖的联络参谋史久光，冲到城楼上挥舞战旗。

于是各军欢声雷动，抢路入城，此时南京的朝阳门因为联军攻打，已经在里边用土石封死，无法进入。于是联军择道太平门，排好队形，队官骑在马上，手执红旗，士兵们在马屁股后面排成方队，临行前每个人都要把脸洗干净，显得精神一点，然后按马步工辎各营的顺序，浩浩荡荡的开入城中。正行之间，就听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前方部队连人带马飞上半空，滚滚的浓烟之中，是突如其来的激烈枪声。正行进的各标齐齐叫了一声娘亲，掉头飞逃。

却说将官们所骑的那些战马，大都久经沙场，对枪炮声犹为敏感，只要听到枪炮声，就会转瞬间掉头狂逃。不如此，也保不住自己的马命啊。而马背上的将官们，正自双手擎旗，威风凛凛，顾盼自雄，却不料座下马突然掉头狂奔，将官们不察，哎哟一声，脸朝下直栽落马下，被狂奔的士兵大脚啪唧啪唧踏过，踩得满脸都是脚丫子印。

士兵践踏还算好的，有的将官跌下马来，立即被士兵们按在地上，狠命的暴打，不晓得士兵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不战而溃，夺命狂奔。孝陵卫大道上是黑压压疯逃的人群，后续部队不明所以，被前面逃来的士兵冲击，也发出惊恐交加的尖叫声，掉头以更快的速度奔跑。扔弃了满路的行军锅灶、大米、食物、辎重、弹药，被撞倒在地的人没有机会再爬起来，只能是抱紧了脑袋哇哇大哭，有些受伤的人爬到了路边，就随着人群狂奔的方向爬行，留在后面的是刺目鲜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甭问了，先跑起来再说吧。

数千人狂奔到了一片坟场，密麻麻的坟头之中，有一株老树，老树下坐着两个女生，正自笑咪咪的看着这些狂奔的怪人。

这两个女孩子，就是光复会仅余的两女杰尹锐志，尹维俊姐妹。她们是率上海第二敢死队来参战的。理论上来说留日学生蒋志清也应该在场，他杀完了陶成章，应该到南京来装没事人，以免让别人怀疑到他。

看到尹氏姐妹，奔跑中的人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们俩丢的炸弹！

08.山寨炸弹乌龙军

这时候再仔细回味城中那一声爆炸，声音暗哑沉闷，明显是山寨炸弹。

这种山寨炸弹，江防军是绝不会使用的，嫌丢人。江防军的武器，全都是名家品牌。也只有革命党人，财力困窘，没得法子，才搞些山寨炸弹来乱丢。而城中那声爆炸，十足十是尹锐志，尹维俊姐妹俩制造的土炸弹。虽说有许多革命党人也在搞些山寨炸弹，但不同人制造的炸弹，各有着不同的风格，单只是从爆炸声就能够听出来。

自打尹氏姐妹来到南京战场，就丢了不少的炸弹，大家已经听得耳熟了。这时候突然在路边看到她们两个，才恍然悟及：刚才那一声震响，千真万确是尹氏姐妹之风格。

然则，尹氏姐妹为什么要丢炸弹炸大家呢？

这个事吗，说起来就别扭了。事实上尹氏姐妹是不会丢炸弹炸大家的，刚才炸响的那枚炸弹，是尹氏姐妹制造出来后，分发给敢死队成员的。有名敢死队员就是揣着刚才那枚炸弹，先行进了城。进城之后一不留神，炸弹掉在地上了。掉在地上你快点捡起来啊，这可是炸弹啊。

可是那敢死队员偏不去捡，可能是没当回事吧。战地余生，掉地上一枚炸弹，是常见的事情，没必看见炸弹就捡。于是那枚炸弹就扔在路上，没人管也没人问。这时候威武雄壮的大部队进城了，正自睥睨天下，顾盼自雄，有匹马一蹄子踢在这枚炸弹上，把炸弹踢飞起来，哐的撞在一块石头上，然后轰的一声，炸了。

炸弹一响，已经进城的部队以为来了大股敌人，立即猛烈开火，这就是炸弹巨响后枪声的由来。正在行进中的部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自相践踏，导致了炸营事情发生，这是战场上最常见的事情。

发生炸营的部队，以浙军为主，虚惊之后，收拾残余，越想这事越生气，越觉得自己好没面子。于是浙军再度蜂拥入城，进城就开枪，直扑徐绍桢指挥部，将指挥部团团围困起来，向里边开枪射击。

徐绍桢惊呆了，问：弟兄们，有话好说，有话好好说，为什么朝我开枪啊？

浙军愤怒的道：你自己清楚，还有脸来问我们？

徐绍桢更加茫然：弟兄们，弟兄们呐，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求求你们说清楚好不好？

浙军道：你少装糊涂，立即释放我们的指挥官朱瑞！

徐绍桢：释放朱瑞？是谁抓了他？

浙军：你自己干的事，还来问别人？放人不放人？再不放人就开枪了。

徐绍桢：弟兄们等等，先别开枪……我不可能抓朱瑞啊，我抓朱瑞干什么啊，总得有个理由吧？

浙军：理由？理由不是明摆着吗，你想吞并我们浙军。

徐绍桢：……这怎么可能啊，弟兄们啊，真的没有这回事，我对兄弟部队的一片诚心，唯天可表啊，要不要剖出我的心给你们看看，要不要啊……

徐绍桢真是担了天大的冤枉，实际上，浙军是进城发生炸营的时候，所有人四处乱跑，朱瑞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现在他们也不知道有什么凭证，硬是咬定是徐绍桢抓了朱瑞，让徐绍桢委屈的哭天抢地，却仍是说不明白。

正自闹着，朱瑞来了，他还不知道这里因为他闹起来了，还在挥手致意：弟兄们好，弟兄们辛苦了。

浙军看到他来，立即低下头，拎着枪转身，紧贴着墙根赶紧溜走了。弄得朱瑞满头雾水：哎，弟兄们，你们跑什么啊跑，等等我……

这场莫名其妙的乱子好不容易结束，指挥所门外，又来了一大批浩浩荡荡的人，吵声雷动，口口声声，只要找徐绍桢讨个说法。

09.这个女人该归谁？

话说南京虽然被攻克，但那却是美孚油公司大班安德森，以个人名义替南京守军投降的，可是江防军却不认得这个洋鬼子。所以这边联军已经浩浩荡荡进了城，一些悍勇的江防军发挥出大无畏的反革命精神，居高壁垒，荷枪实弹，向着四面乱开枪，准备和联军打上一场巷战。

但是进城的联军并不理会这些杂碎，而是取路钓鱼巷，跑步前进且越跑越快，最后竟然狂跑起来，第一支部队冲到钓鱼巷的一扇朱红兽环大门前，正要冲入，第二支部队已经冲到，紧接着，第三支，第四支，后面络绎不绝，无计其数的联军都挤到了这条狭窄的巷子里，你看我，我看着你，都是一张铁青的脸，却谁也不发一言。

所有的人就这样僵持住，现场只有浓重的呼吸之声，气氛压抑而又沉重，那种强烈的紧张感，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

可奇怪的是，所有的人都在恶狠狠的瞪着别人，眼中的怒火越来越盛，却偏偏谁也不开口说话。

就这样僵持着，僵持着。忽然之间哗啦一声，那扇朱红兽环的大门，被人从里边推开，一个淡施脂粉，轻红水袖的年轻女子，正要从门里出来，突然看到门外黑压压的一片人，吓得急忙掩住口，差点惊叫出声。

见这女子出来，门外的男人齐声高叫了起来：小毛子，我想死你了……

这个风姿绰约的美女子，就是张勋的最爱，小毛子王克琴了。张勋对她的专宠与疼爱，尽人皆知。若非是军机大臣徐世昌秘密来到南京，拐走张勋，张勋是决计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如此之多的男人的。

哇呀呀呀……众人不顾一切的，向着小毛子冲了过来。

只听轰的一声，人太多，向前冲的时候相互拥挤碰撞，再加上挤在后面的人不甘心，伸手揪住冲在前面的人，导致前面的人身体失去平衡，扑通栽倒在地，后面的人持续拥上，又被前面的人拌倒。现场一片混乱，无以言述。

被摔倒的人拼命的想爬起来，同时破口大骂：老子出生入死，提着脑袋干革命，图的是什么？不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吗？你们谁TMD敢跟老子抢，老子就革你们这群王八蛋的命！

余者反唇相讥：你算个卵子？老子才是为革命立下大功的人，现在老子不为名不为利，不做官不要钱，就要眼前这个女人，谁敢拦老子，老子就跟他拼命！

拼命就拼命，谁TMD怕谁？

不怕你过来啊！

过来就过来……哎哟，你TMD想溜过去占便宜，甭想！

有人要打架，有人想趁机冲到小毛子身边，结果大家揪扯成一团，开始时还都打主意甩开众人，冲过去抱住小毛子，后来人越挤越多，就都死了心，只是死死的揪住别人，不许别人碰到小毛子。

幸运的是，现场人太多，如果人数较少的话，肯定会打起来，甚至有可能相互开枪。可是太多的人都在打小毛子的主意，这让人人都感受到一种危险——不管谁碰到小毛子，肯定是犯了众怒，被大家合伙打死，那是肯定的。

局面僵持不下，人人都认为自己革命劳苦功高，都认为自己应该得到小毛子，而且谁也不肯退让。

怎么办呢？

后面的人冲不上来，反倒保持了极度的冷静：都他妈别吵了，这事交给徐总司令来决定。徐总司令说这个女人该给谁，她就归谁！

有此一言，众人遂吵吵嚷嚷，押着小毛子，并相互防范着别人，谁也不许碰到小毛子，来到了徐绍桢的指挥所。

徐总司令，你说吧，这个女人，应该不应该归老子？

10.美女大战革命党

看到大家争夺小毛子，徐绍桢傻眼了：弟兄们，别吵，也别闹……这个这个女人吗，南京城里漂亮的女孩子有许多啊，再说她又是张勋的女人，我说你们这是何苦呢。

众人齐声道：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女人再多，小毛子只有一个，我们为了革命流血牺牲，不图名不图利，就图这个小毛子。

徐绍桢摇头：弟兄们，咱们这是革命，革命……好象不应该抢女人吧？你们不要这样没出息，会让人家笑话的。

众人顿起疑心：姓徐的，莫非你是想独占小毛子？

徐绍桢大急：我？独占小毛子？决无这种想法，我徐绍桢光明磊落，唯天可表，要不要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们看看，要不要啊？

众人：姓徐的，既然你没有独占之心，为何不肯说出她应该归谁？这也很简单吗，谁在攻打南京城中立功最大，这女人就归谁，这你还办不来吗？

饶是徐绍桢再傻，也知道论功行赏，是世界上最最麻烦的事情，不管你怎么分配，总会有人认为不公。可眼下这情形，又逃避不过，情急之下，他灵机一动：论功行赏，倒也罢了，只是小毛子涉及到敌眷，本司令不敢擅专，我看，这事向沪大都督报告一下吧。

徐绍桢把事情推到上海陈其美那里去了。

陈其美接到报告，知道事关重大，立即召开了军政府会议。会议决定：马上征用材料，聘用巧匠，赶制一只玻璃笼子，四面透光，六面透风，把小毛子王克琴押来，剥了衣服关进笼子里，由革命军押到上海最热闹的场所，出售门票公开展览。门票价位定于男人五毛，小孩半价，女生免费。

会议同时决定，展览小毛子的门票收入，归上海军政府统一管理，以资革命费用。

应该说，陈其美这个方案，正确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试想，那么多的男人争夺小毛子，给谁不给谁，都说不过去，闹不好还会引发革命党内部的流血冲突。而陈其美这一招，小毛子谁也不给，公开展览，就避免了党人流血冲突的可能。而且公开展览必然是收入不菲，又增收了革命财源，何乐不为呢？

可是这么好的方案，却被宋教仁给阻止了。

玻璃笼子都快做好了，宋教仁才知道这事，当时他冲陈其美大吼大叫：老陈，你TMD脑子进水了？咱们是在革命，是在为汉民族请命。你居然想到把个女人关在玻璃笼子里公开展览，这要是传出去，这让咱们革命党，以后还怎么混？

陈其美翻了个好大的白眼：怕什么，谁敢说三道四，老子拿炸弹丢他……

这条决议，就这样算了。

此后小毛子就被关了徐绍桢的指挥所，每天从容淡定，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发现胭脂没了，就命令卫兵：去告诉徐总司令，让他去给我买胭脂。卫兵真的去了：报告总司令，小毛子让你去替她买胭脂。

有没有搞错？徐绍桢气得鼻头歪掉：这女人拿老子当什么了，不理她！

可是小毛子却不是好惹的，发现徐绍桢竟然不听话，遂放声大哭，哭得呜呜咽咽，愁天感地，听得卫兵们人人感伤，个个脸上带泪。徐绍桢被她哭得也是眼泪汪汪，实在受不了，只好悄悄命人把胭脂买来。

然后小毛子又命令卫兵：去，让徐总司令替我买文胸来，要B罩杯的。

徐绍桢：老子不去……那边小毛子的呜咽之声，已经温柔的响了起来。

总之，小毛子吃定了徐绍桢，不听她的话，她就哭，逼得徐绍桢，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这时候众人又蠢蠢欲动，想占有小毛子。可是这段时间以来，徐绍桢已经想到了解决问题的法子。

他把大家叫来，说道：小毛子者，妇人也。圣人有言，子曾经曰，据之不祥，占之不吉。你们看张勋，挺厉害的人物，就是因为摊上这么个女人，霉运当头啊。所以呢，为了革命，我决定派人将小毛子，再给张勋送去，让这厮继续倒霉。我说你们诸位，应该不会反对让张勋倒霉吧？

众人一时目瞪口呆，等反应过来，徐绍桢已经命人将小毛子送走。

快走吧，真的受不了了，再听她呜呜哭下去，会崩溃的。

11.反差才是历史

美女小毛子总算是送走了，徐绍桢长松了一口气，可是浙军的领队朱瑞，却陷入苦恼之中。

起因是浙军支队长葛敬恩，他早在浙军起事光复杭州之前，就每天拿笔记录，把浙军所有的表现全都记录了下来。这时候朱瑞闲着没事，拿过葛敬恩的笔录一看，登时就急了，立即把葛敬恩叫了过来。

朱瑞：小葛，你这人是怎么回事，看看你写的都是些什么玩艺儿？

葛敬恩：……我写的都是事实啊。

朱瑞：我没说你写的不是事实。小葛啊，你要知道，我们这是革命，革命吗，是不是？就是要坚持正面宣传，要以辉煌的形象，来感染人，要以伟大的历程，来鼓舞人。可是你看看你写的这些，如果别人知道我们浙军表现如此差劲，这让咱们革命党人，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葛敬恩：革命原本就是艰苦卓绝，什么叫艰苦卓绝？你看看我们自己的表现就知道了，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却要从事革命这么伟大的事业。伟大的历史，与渺小的个人，构成了反差，这种反差才是历史本身啊。

朱瑞：瞎掰，革命是宏大的叙事诗，所以革命者必然也是伟大的。这么伟大的革命者，看让你给写成什么了。

葛敬恩：什么叫伟大？就是平凡人做不平凡的事，这才是伟大。我就是要写出平凡人在做不平凡事时的艰辛，这有错吗。

朱瑞：……那你也不能把人写得，还不如咱们养的那条狗啊。

葛敬恩：要不，我把咱们的宠物犬少用点笔墨，给你多用点笔墨，少写狗狗，多写人。

朱瑞：算了，你这笔录留在我这里，我找几个有文化的，替你修改一下。

后来朱瑞果然找了人来重写，写完了之后弄了点钱，刊印出来，发给浙军人手一册。话说浙军将士们看了之后都很激动，问朱瑞：朱支队长，这支军队好好能打啊，是哪支军队啊？

朱瑞答：……就是咱们浙军。

士兵们先是目瞪口呆，继而哈哈大笑，把那本书扔得到处都是。

葛敬恩负气，就去找朱瑞要原稿。可是朱瑞说：我们刊印的就是你的原稿，虽然细节上有些差异，但大事件上是没有错误的，至少，咱们浙军攻克了南京，这你不能否认吧？

葛敬恩当然无法否认，就抱着那条黑底白花青鼻头的狗儿，去找光复会女杰尹锐志，尹维俊说理。

12.战地情话分外香

就在小毛子大闹徐绍桢的时候，光复会女杰尹锐志，尹维俊无所事事。这时候松江府革命党人平智初，杨哲商找来了，说：锐志啊，我们有个要求，想请你和我们去上海租界，秘密研制炸弹。

尹锐志很是纳闷：南京都光复了，这时候再研制炸弹，还有意义吗？

平智初，杨哲商：有意义，当然有意义！

尹锐志：……有什么意义？

到底有什么意义，平智初，杨哲商没说清楚，但他们生拉硬拽，更是把尹锐志拖走了。

尹锐志被这俩人拖到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一幢别墅的三楼上，关上门窗悄悄的制造起炸弹来。造了整整一个白天，尹锐志就先睡下了，平智初和杨哲商两人继续研制。可正当尹锐志熟睡之际，突然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门窗俱碎，屋顶掀翻，平智初被炸得手脚流血，最惨的是杨哲商，整个人已经炸得乌有，只剩下一个胃仍然在蠕动。尹锐志被炸弹掀起的弹片击中头部，削去了一层头皮。

惊骇之下，尹锐志跳下三楼，赤足狂奔。法国巡捕吹响警笛，在她后面穷追不舍，逮到后先送她去广慈医院疗伤，然后拖回到巡捕房关了起来。

有人将这事报告给了沪大都督陈其美，陈其美摇头叹息，命人送了5000元到租界，用以赔偿炸烂的房屋。而法租界最终没有起诉尹锐志，开释了她。

霞飞路一声巨响，夜幕下神色栖惶，赤足飞奔的年轻女孩尹锐志，构成了光复会消散的最后一幕。

革命后留下的满地凄冷。

尹锐志伤好之后，就和妹妹尹维俊一起，去找浙军的葛敬恩聊天，这时候葛敬恩正抱着那条黑底白花青鼻头的狗，和同属光复会的周亚卫，裘绍三人在一起，也正郁闷无事，见尹氏姐妹来到，俱各大喜。

此后几人在一起回顾光复会的激荡风云，越聊诸人越是亲近，没过多久，姐姐尹锐志嫁给了周亚卫，而裘绍则娶了妹妹尹维俊。

光棍葛敬恩，抱着那条黑底白花青鼻头的肥胖狗，见证了这两场神圣的婚礼。

诗云：

南京城下乌龙军，被人拐卖是张勋。

男儿重情泪纷纷，只因遇到王克琴。

美女展销招术昏，煞尽风景宋教仁。

要买胭脂和香粉，活活愁死徐绍桢。

话说联军攻下南京城，正自纷乱一团，茫无头绪，这时候却突然接到电报，言称北洋冯国璋正挥师渡江，武昌危殆，中华民国军政府大都督胖子黎，命令各省民军，速速往援，保卫革命圣地武昌。

第十二章 精彩傀儡戏

01.同盟会反对革命

北洋冯国璋在汉口蹲伏了几日，忽然静极思动，驱师大进，直逼武昌。

大都督黎大胖子大骇，立即扛着发报机撤出武昌。一边向每个独立的省发电呼请援兵，一边给全国各省打款。不管是谁伸手要钱，一律如数拨付，张之洞留给武昌足足4000万元的家底，不信这么多的钱，还搞不死一个清帝国。

南京方面接到求救电，顿时哭了。说老实话，扎堆在南京的这些乌合之众，除了粤军黎天才的600人还能打之外，余者都有点颠三倒四，象浙军那般乌龙阵仗，还算是说得过去的了。

没办法，只能派黎天才的600人去了。虽然人数上是少了点，但好歹也是一支援兵啊。

于是黎天才率600兄弟星夜行军，急援武昌。到了地方一看，嘿，冯国璋那厮，正在将军队向后撤，黎天才不战而胜，又为革命立下一功。

冯国璋那厮走了，黎元洪揩了揩额头上的冷汗，又把军政府搬回到武昌去，到了大都督府，屁股还没挨到椅子上，忽报门外有人求见。

是什么人呢？

朱芾黄。

这人又是哪一个？

四川籍的老同盟会会员，后来跑到了袁世凯隐居的老家彰德洹上村，抢占了袁世凯钓鱼的老位置，还叫袁世凯你娃先人板板的那个人。

朱芾黄进来，先递过来一张纸：龟儿子先人板板，你娃先看看这封介绍信，有不认识的字再叫我。

黎元洪翻了个白眼，拿过那张纸一看，皱起了眉头：这封介绍信上的字我全认得，就是写这封信的人，我不认得。

朱芾黄大骇：大胖子，你娃有够搞笑，这封介绍信可是汪兆铭写的啊，就是汪精卫。因为刺杀摄政王，被关进了天牢里，还写诗，曰：慷慨过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这么有名的人，你都不认识？

黎元洪：真的不认识，等有机会你替我介绍一下，好不好？

朱芾黄：好……好你娃个先人板板啊，大胖子，我今天前来，也没什么正事，就是想跟你做一下理论研讨，研讨研讨咱们的中国，到底适合什么样的政治制度。

黎元洪：怕我没时间跟你摆龙门阵，我还得给全国各省发电报。

朱芾黄：……你哪来的这么多电报要发？

黎元洪：你缺心眼啊，看不到现在南方各省，义帜各举，纷纷独立。你还真以为是这些省自发自愿的啊？我告诉你，是我派了人去，一方面联络革命党，大搞武装暴动，一方面联络咨议局，举行独立公投。你敢不独立，革命党人炸死你，你如果独立了，武昌这边的钱立即到帐，丢你母，都TMD见钱眼开，没钱谁给你独立啊？

朱芾黄笑道：你看你看，不怪我说你娃，你这纯粹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须知中国原本就不适合搞共和制，共和共和，其基础是人与人的相互承认与尊重，如这般鸡鸣狗盗，没钱就开枪，有钱就打炮，距离共和的真义，不啻十万八千里矣。

黎元洪：朱芾黄，你脑子没进水吧？你不是说自己是老同盟会吗？同盟会竟然反对共和制，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芾黄笑道：大胖子，你娃有所不知，正因为我是同盟会，所以我才会潜心研究革命及共和，我研究得久了，慢慢的就看出门道来了。看出什么门道来呢？看出来革命及共和，都不适合中国。那些叫嚷革命和共和的人，恰恰是因为他们没有认真研究过，只知道一味附合而已。

黎元洪：那你说说看，中国人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不适合共和这么好的制度？

朱芾黄：你娃先去拍电报，等你拍完了电报再跟你细说。这么复杂的问题，几百几千本书都说不清楚，岂是三言两语你能听懂的？

黎元洪：……你想气死我啊，怎么来了你这么个肉头？

02.夺得革命领导权

朱芾黄在黎元洪这里，腻歪了多日，每天你娃你娃叫个不停，叫得黎元洪头大如斗。好不容易打发了这混球走，冯国璋又来了。

北洋再次挥师而入，来势汹汹，大有不拿下武昌不罢休之意。

黎元洪抱着发报机，流着老泪退出武昌城，急急往各省发电，要求援兵。很快收到了南京方面的回电，曰：请副大元帅来南京工作，共商国是。这封电报让黎元洪说不出的困惑：咿，我明明是中华民国军政府的大都督吗，虽然全国有好多的大都督，车载斗量，不可胜数，但唯有我大胖子，才是最大最大的大都督，因为我大胖子有钱。可这封电报，怎么写成副元帅了？

一打听，黎元洪当时就气哭了。

他这边率武昌军民，跟北洋军国璋玩躲猫猫，冯国璋进，他就退，冯国璋退了，他再回来。可南京那边非但不说派人来帮忙，反而趁他忙乱之际，偷偷的搞了个换届选举，把他从大都督改选成副元帅了。

这次换届选举，是陈其美玩的花样。

沪大都督陈其美，联络江苏都督程德全，浙江都督汤潜寿，发电全国各独立省份一十三家，召开了全国第一届十三省区代表会议，会议地点是在爱俪园。

在会议上，陈其美发言说：同志们，十三省区代表会议，闭幕了……不对，是开幕了，这是一次胜利的大会，团结的大会，我建议，为了更好的领导中国革命，我们组建一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大家说好不好啊。我提议由黄兴黄克强同志出任临时政府大元帅，同意的请举手。很好，我们这次大会，闭幕了，这是一次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那位代表你说什么？阿拉白相人，听勿懂……噢，你说黎大胖子怎么办？黎大胖子在武昌率先起义，还是对革命做了一定贡献的，我们要肯定黎大胖子的成绩，就选他做个副元帅好不好，同意的请举手。很好，我们这次大会，又闭幕了……

此次会议还决定，中华民国临时政府，设于南京，所以有请黄元帅，黎副元帅去南京上班。

听了这个消息，黎元洪气得眼泪汪汪，说：都是些什么怪人啊，我这里和冯国璋浴血奋战，那边几个怪人却在乱来胡搞，不理他们。

闻知黎元洪拒赴副元帅，黄兴也是说不出的别扭，遂拒绝了上海十三省的闹心决议。

猜猜陈其美那厮又干了什么？

十三省决议被当事人驳回，他又宣布开会：发言说：同志们，十三省区代表会议，又开幕了，这是一次胜利的大会，团结的大会，我建议，为了更好的领导中国革命，我们组建一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大家说好不好啊。我提议由黎大胖子黎元洪同志出任临时政府大元帅，提议由黄兴黄克强同志出任临时政府副元帅，同意的请举手。很好，我们这次大会，又闭幕了，这是一次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

这次大元帅改黎元洪，黄兴改副元帅了。饶是黎元洪其胖，天下人无出其右，终究还是上了陈其美的怪当。

陈其美这一手，有个名堂，叫做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说透了，就是陈其美一定要来领导黎元洪革命，你黎元洪的大都督，虽然天下皆认，我偏不认，我非要任命你个副元帅，你不答应，我就任命你为大元帅，徜若你还不答应，那陈其美会干脆任命黎元洪为大都督——你黎大胖子，不会连这个大都督都不要了吧？

如果你还要，就等于默认了我的领导权。

陈其美说：我们要肩负起历史责任，领导着黎大胖子，从一个胜利，走向又一个胜利。

但是陈其美这么个搞怪法，却给了黎元洪以灵感，接下来，黎元洪也要领导袁世凯革命。

03.大家都想做总统

陈其美这边的闲气还没生完，冯国璋已经又后退了几步。黎元洪抱着发报机，再次回到武昌。屁股还没坐下，有人来报：报告大都督，上次那个刘承恩，他又回来了。

刘承恩，湖北人氏，还是黎元洪上海军学校时的保人，前番曾来武昌，秘密联络黄兴与黎元洪，回去时不小心被冯国璋逮到，结果冯国璋惨遭袁世凯大儿子袁克定的臭骂。所以这一次，刘承恩又回来了，还带来一个朋友蔡廷干。

见面后，刘承恩说：小黎啊，上一次我们见面，时间太短，来不及细谈，回北京后我考虑了又考虑，总觉得有些话，我一定要对你说。如果不说的话，无论是私情还是公谊，都是两相亏欠的。

黎元洪眨眨眼：什么事啊，这么严重？

刘承恩道：小黎，你看啊，你在武昌这里，指挥着一十三省，大搞分裂，硬是不和朝廷保持一致。当然你有你的难处，我也不会责怪于你，可是你现在搞共和，这可就不妥当了。中国的国情你也不是不知道，人口多，底子薄，国民素质差，不适合共和啊。你最正确的做法，是要继续坚持朝廷领导，坚持走中国特色的君宪主义道路，这是历史已经证明了的真理啊。

黎元洪听得头晕：你等等，历史啥时候证明这个真理了？

刘承恩说：这还用说吗？共和，只能把中国搞乱，因为中国的国情特殊啊。中国乱了，最惨的是老百姓啊。

黎元洪道：那你说说君主立宪，又有什么好的？凭什么共和就能把中国搞乱？凭什么君主立宪，就不能把中国搞乱？

刘承恩道：你看啊小黎，是这么个情况，有个国家叫德国，这你是知道的，这个国家强大不强大？强大！为什么强大？因为人家是君主立宪。你看看人家德国皇帝威廉，嘴唇上面两撇镰刀胡，这就是国家强盛的保证啊。你再来看看日本，日本为什么强大？因为人家是君主立宪。你看看人家日本天皇，鼻头下一点仁丹胡，这就是国家强大的根本啊。你再来看看英国，英国为什么强大？因为人家是君主立宪。你看看人家英国女皇，嘴唇上光秃秃的，一根胡子也没有，这就是国家长治久安的因由啊。所以说呢，小黎啊，你听我的不会错，一个国家，皇帝有没有胡子，留什么胡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要有一个皇帝，中国怎么可以没有皇帝呢？没有皇帝的中国，还叫中国吗？

黎元洪道：老刘啊，那我也问你一句，美国你听说过吧？他们强大吧？他们有皇帝吗？法国你听说过吧？他们强大吗？他们有皇帝吗？美国和法国，都很强大，却都没有皇帝。你再来看土耳其，走的是君主立宪之路，可是这国家弱小的，谁逮到它谁欺负。可见你刚才说的，不完全对。

刘承恩道：小黎啊，你举的美国和法国，是个案，是个别事实。个别事实不具普遍性。就事物发展的普遍规律而言，国家还是需要一个皇帝的，至少中国需要。因为中国的国情特殊啊，民众一盘散沙，农村人口多，城市人口少，这样的国家，是必须要有一个皇帝的。

黎元洪笑道：老刘，你一再说起皇帝，倒让我想起来康有为和梁启超，他们两个可是最早的君宪派，可结果怎么样？如果不是跑得快，北京菜市口倒下的就是他们的尸体。再说派你们来的袁宫保，凭良心说，袁宫保之能，之才，之智，举世不做第二人之想，可是如此英雄人物，朝廷说废黜就废黜，还险些砍了他的脑壳。这样的君宪派，有意思吗？

刘承恩变了脸：小黎，你这样说话，我可要生气了。

黎元洪道：老刘啊，要我怎样说话，你才不会生气？

刘承恩道：小黎，情况是这个样子的，前番朱芾黄来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袁宫保已经出山了，难却其情啊，出任湖广总督，国务院总理大臣。宫保出山头一桩事，先派了他来，又派了我来，这般殷情厚意，你不说表示表示吗？

黎元洪：……那袁世凯统领北洋，手下兵强马壮，比我还胖，单只是一个冯国璋，就让我吃不消了。还需要我表示什么？

刘承恩：你可以……嗯，嗯嗯，嗯？一边说，一边不停的向黎元洪眨眼睛。

黎元洪被他眨得满头雾水：老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说清楚不好吗？

刘承恩也急了，大声道：小黎，你跟我装什么糊涂啊，你要搞民国，搞共和，总得有个大总统吧？

黎元洪恍然大悟：原来袁世凯想做大总统？

刘承恩：废话，谁不想做！

04.大都督任命大总统

获知袁世凯想做大总统，黎元洪差一点没惊喜的狂叫出声。

最早的时候，黎元洪是拒绝掺合革命这种勾当的，这是要杀头的，他还想留着脑壳，多吃几年安生饭。为了表白他的态度，他甚至亲手杀死一名革命党人，以示决绝之意。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武昌革命党人缺乏领袖型人才，就赶鸭子上架，强迫他出来主事。拒绝无效，尤其是当他的大辨子剪下之后，黎元洪就发现，除了把革命这条道走到黑，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于是他硬着头皮把这个命革下去，但是这个命，越革越难革，越革越没有希望。你听着一十三省纷纷举旗独立，实则不过是凑热闹，中国真正的实力派是北洋，只要北洋出动，那业已独立的一十三省，就会在霎时间取消独立，然后全天下人，一起来追杀他这个革命祸首。

谁赢，他们帮谁。

政治势力的角逐，就是这般的残酷。胜者王候败者贼，这是颠扑不灭的现实法则。

正如他自己所说，北洋单只是一个冯国璋，就够他喝一壶的了，惶论与整个北洋相抗衡？

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之所以能够撑到现在，不是自己英明神武，也不是各省革命有什么效果，只是因为那北洋的统帅袁世凯，始终被废黜在彰德洹上村，这就等于拨除了北洋的利齿，剁去了爪子，所以他黎元洪才能够拖延到今天。

宫保一出，谁与争锋？袁世凯若出，天下不做第二人之想。

再度出山的袁世凯，将构成整个北洋的精神与灵魂，赋予这座可怕的暴力机器以无以伦比的杀伤力。天下人，包括他黎元洪在内，无人可挡其一击。

可是万万没想到，袁世凯却对忠于帝国缺乏兴趣，他居然，想要做这个狗屁大总统。

哈哈哈，黎元洪在心中狂笑：若然如此，则我黎大胖子无虞矣。

忽然间他感觉有人有推他的膝盖，还有一张奇怪的脸，凑近过来，说着一些他无法理解的话：小黎，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啊？说话？对对对，说话！黎元洪这才意识到，听到袁世凯要做大总统的消息，尽管他表情上显得淡然若素，但终究无法抵御这个消息的强度刺激，一时之间陷入僵硬麻木状态之中，所以刘承恩才诧异的推着他问。

轻咳一声，黎元洪正色道：老刘，你不要再说了，若然袁宫保真的有心，我黎元洪断不会成为他的敌人。只不过，民主国家，元首必须要由民众选举出任，我黎元洪不敢私相授受啊。就算是我今天答应了你，徜与日后民意相违，你说这让宫保何以处之啊。

哈哈哈，既然已经摸到了对方的底牌，那就不妨更淡定点。黎元洪想。

可万万没想到，刘承恩说出一句话来，让黎元洪顿时目瞪口呆。

刘承恩说：小黎，你说这话，我不爱听，你这个大都督今天任命这个，明天任命哪个，怎么就不能任命一下宫保？

任命宫保……黎元洪张口结舌：我……只是一个大都督，怎么可以任命大总统？

刘承恩真的生气了：怎么就不能任命？小黎我可告诉你，你别跟我耍心眼，宫保这个总统做定了，你想任命别人，休想！

黎元洪：……我不是想任命别人……

刘承恩：那你还磨蹭什么？左右，拿笔墨来！

笔墨呈了上来，黎元洪那个别扭啊，可再别扭，这个委任状他也得硬着头皮写：兹委任袁世凯为中华民国大总统。再盖上章，中华民国军政府大都督黎。刘承恩和蔡廷干两人，拿了这张委任状，就好象占了黎元洪天大的便宜，为袁世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一样，还生怕黎元洪改了主意，如飞急逃而去，途中更招来一队段祺瑞的北洋兵，保护着这张委任状，返回北京了。

05.赶紧去领导他

乱局纷呈。

陈其美想尽法子，一定要领导黎大胖子。而刚刚出山的袁世凯，却挖空心思想让黎大胖子领导他。这世道就是这样，有人着急忙慌急于当领导，有人不疾不徐，以退为进先让别人来领导。但最后究竟是你领导了别人，还是被别人来领导，这个事，完全取决于对时局的判断与行动。

然而袁世凯和黎大胖子眉来眼去，暗通曲款，这种私密，却是只有他们俩和信使知道，其它人等概不知情。

所以在上海南阳路10号，惜阴堂中，昔日两湖总督张之洞的一品夫人，赵凤昌赵竹君的家里，发出了一声惊奇的怪叫声。

怪哉，却是怪哉！赵凤昌手拿铅笔，站在地图前，看着刚刚画出来的冯国璋行行布阵图：老马小黄小张，你们仨快过来看看，出大事了。

张良马相伯，张謇张季直，黄炎培三人急忙上前，凝神细看武昌兵力对抗地图，就听赵凤昌指点道：你们看，你们快来看，多奇怪的事啊，冯国璋进一步，黎大胖子退一步。冯国璋退一步，黎大胖子就进一步。冯国璋往左，黎大胖子就往右，冯国璋往右，黎大胖子就往左……你们看清楚了，他们两人腾挪进退的轨迹，是什么？那是最典型不过的西班牙探戈舞步啊。

马相伯，张謇和黄炎培面面覤。还真是这么回事，难怪赵凤昌都要大呼小叫，这可真是咄咄怪事，北洋冯国璋和湖北黎大胖子，俩大男人，跳什么探戈舞呢？

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赵凤昌说：这个标准的探戈舞步告诉我们，有什么不为我们所知的事情，正在秘密进行中。这个袁世凯袁宫保，有问题。

可是袁世凯会有什么问题呢？

赵凤昌陷入思考之中：张謇，那袁世凯出山以来，有什么动向？

张謇：……没听说有什么动向，就是把沪都督府中最能干的公务员，张一麐给挖走了。老袁开出来的薪水高啊，也不能怪人家小张跳槽。

张一麐？赵凤昌皱起眉头：你说的这个张一麐，是不是曾出任过袁世凯的秘书，替袁世凯写奏章，同时又在外边偷偷的揽私活，一稿两投，一份奏章卖两家，结果让老袁在慈禧老太太面前吃瘪的那个张一麐？

张謇：然也。

赵凤昌皱起眉头：照这么说，这个张一麐缺乏足够的职业精神，居然一稿两投，怎么袁世凯还要把他挖过去？

张謇：那没办法，小张他能干啊。这孩子是个行政天才，经他手的举凡奏章，文书，通告，你一个字儿都用不着改，直接发出去就行。有这套本事，他还需要职业精神吗？

赵凤昌：没有职业精神最好，小张，你马上给张一麐发电，让他也给咱们来个一稿两投，稿费从优，问清楚袁世凯为啥要叫冯国璋跳探戈舞。

OK！张謇和黄炎培立即趴小桌子上，写了电文，给张一麐发了过去。稍刻，张一麐的回电到来：你的问题，我已经当面问过老板袁世凯，他回答我的原话是这样：

诸位懂拨树方法吗？几百年大树，专用猛力，虽折断，无法去根。只有左右晃的一法。晃，晃，晃之不已，根土松动，全根一拨而起。我的军队忽进忽退，就是晃的一法。

看完了这份电报，惜阴堂诸人面面相覤。袁世凯要拨树，拨树……这厮要拨谁啊……忽然之间众人醒悟，齐声惊呼：

我靠，不得了了，袁大胖子要革命，赶紧！赶紧去领导他！

06.帅得惊动朝廷

当惜阴堂发现袁世凯意欲掀翻清廷，立即做出抓紧领导他的决定之时，北京城中，阴森森的监狱里，一个年轻人正盘膝而坐，哇哇痛哭。

这个年轻人外形俊美，玉树临风，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婴儿一样的纯洁透彻，令人一望，尘念顿消。此人便是民国时代最负盛名的美才子，汪兆铭汪精卫是也。他本是下笔千言的俊俏书生，奈何革命党人不给力，缺乏刺杀人才，于是他铤而走险，赴北京刺杀摄政王载沣，失手被擒，关在了这里。

此时他哇哇大哭，并非是给风吹迷了眼睛，而是他刚刚听说，他最要好的朋友胡汉民，在年初的广州起义时，战死牺牲了。于是汪精卫赶紧抓住这个机会，赋诗三首，内中更有名句：如何两人血，不作一时流……诗句写得蛮好，唯一让人别扭的是，胡汉民战死之事是假消息，他实际上已经当上了粤大都督。所以汪精卫这三首好诗，算是白写了。

这个俊俏的年轻人，一辈子就是这样，净干些钻进被窝捂屁，毫无意义毫无必要的事情。

正吟着诗，突然之间哗啦一声，牢门被人砸开，十几个荷枪实弹，横眉立目的警察站在门口，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他：汪兆铭，出来！

汪精卫关在牢中，消息闭塞，不晓得现在全国革命，闹得沸沸扬扬，见来了如此之多的警察，心里一紧，还以为最后的大限到来。由得不得鼻头一酸：想我汪精卫，帅得惊动朝廷，帅得无以复加，就我这么帅的人他们都忍心下手，真是没天理啊……这时候警察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边一个，架起他的胳膊就往门外拖。按说此时汪精卫应该不慌不忙，赋诗一首，以便将他帅的风格推到极致。但由于他心中伤感太甚，思路堵塞，灵感顿消，硬是吟不出诗来，情急之下他高喊了一声：二十年后，又是一个帅哥！

砰！砰！他的脑壳上重重的挨了两下，就听警察斥骂道：你丫再嚎一个？再嚎把你丫脸打成屁股！

死不怕，但如果脸被打烂，不帅了，那是汪精卫万万不肯的，于是他知趣的闭了嘴。

他被拖出牢房，沿一条黑乎乎的路径往前走，出了监狱后门，押上了一辆车。然后车子启动，不久停下，警察一脚把他从车上踹下来，爬起来，就见前面一幢奇怪的楼房，还没等看个清楚，警察早已上前，将他掐胳膊拎腿，抬上了楼房。砰！一扇门打开，哐！他被扔进了屋子里，还没等爬起来，哗啦！房门又关上了。

悻悻的爬起来，汪精卫按狱中规矩，老老实实的贴着床腿蹲好：哼，不就是换个监狱，至于弄这么大动静吗。

然后他就在那个位置上蹲着，睡了几觉，终于天亮了，就听外边热闹非凡，人声鼎沸，车辆川流不息。汪精卫心情大好，嗯，这个新环境不错，能多写两首帅诗出来。

终于吟出两首诗来，早饭时间已过，却不见看守送饭进来，汪精卫心情开始转坏。眨眼工夫到了中午，仍然不见看守把饭送来，这时候汪精卫已是饿得饥肠辘辘，终于愤怒的走到门前，哐哐哐拍门：喂，送饭来，快点送饭来！

一个穿白衣服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前：先生，有什么事？

汪精卫：我饿了，为什么不送饭来？你们这是虐待犯人，我要投诉！

那年轻人道：先生，你要吃饭的话，可以打电话叫外卖，也可以自己下楼去餐馆里吃。当然，如果你付小费的话，我也可以替你去餐馆把饭菜送上来。

汪精卫呆了一呆：你这什么监狱啊，犯人居然还可以自己点餐，真新鲜。

年轻人道：我们这里不是监狱，是旅馆，先生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汪精卫大诧：什么什么？这里不是监狱是旅馆？有没有搞错，你快点把我送进监狱里去，拜托，求你了！

服务生急忙退开：你神经啊，这么高档的旅馆你不住，居然要进监狱？

汪精卫：你晓得个铲铲啊，老子身上一文钱也无有，除了监狱提供免费食宿，出来是没饭吃的啊！

07.败家娘们儿陈璧君

党人汪精卫就是这样被释放出来，他哪里晓得，这是袁世凯出山之前，与朝廷谈妥的条件之一。现在他只知道，离开了提供免费食宿的监狱，他又得自己想办法找食吃了。

用什么办法，才吃上顿饭呢？正在苦思无策，忽然房门一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了进来：小铭，我的宝贝小铭，我终于又见到你了……砰的一声，她已经一头撞将过来，将汪精卫死死抱住。

汪精卫慌了手脚：大妈，大妈你放手，咱们又不认识，你这样热情，万一让你儿子看到……

那女人道：小铭，你真认不出我来了？我是阿君啊。

汪精卫道：大妈啊，实不相瞒，阿君我是认识一个，就是我的战友陈璧君，不过人家是个青春美少女，在我行刺摄政王前夜，将她的身体献给了我。那是我和她之间的神圣爱情传奇，可大妈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就不要跟着瞎掺合了，好不好？

那女人哭道：小铭，我就是陈璧君啊，我之所以憔悴伶仃一至如此，正是因为思念你的缘故。

什么？你真的是阿君？汪精卫大骇，急忙将女人推开一段距离，仔细一瞧，果不其然。原来那个充满了活力的青春少女，已经被思念折磨得形削骨立，面目全非。

说起陈璧君所受到的苦情之伤，那堪称一部惊世的情爱传奇。自打汪精卫被关进监狱，她整个人疯了一样的，到处奔波哀求，筹款想将汪精卫赎出来。当时他们这个刺杀小分队，除了被捕的汪精卫，尚有党人喻培伦，黎仲实。于是陈璧君就骂喻培伦，打黎仲实，想逼他们俩去把汪精卫捞出来。喻培伦被骂得怒不可竭，就去参加广州起义，战死了。而黎仲实被陈璧君打得哇哇直哭，就跑去找正购买武器的革命党那里，索要回扣，想用钱把汪精卫捞出来。

有关黎仲实为捞汪精卫索要回扣之事，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吴玉章，在他的文集中曾提到过此事，并表示了极度的郁闷：

……当我开始在日本买军火的时候，黎仲实也来了。但他不是来买军火的，而是来要回扣的。他一见我就说：把回扣给我吧，我要去救汪精卫。我说：我为革命买军火，从来没有拿过回扣，并以拿回扣为耻。现在既然要救汪精卫，那么就拿去吧……

吴老在后面继续说：他给了黎仲实3000元，因为吴老过手的军火款项总计是6万元，按百分之五拿回扣，所以是3000元。

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以其生动的事实，精确的统计数据，告诉我们说：回扣的历史比革命更悠久，革命革不掉回扣，回扣却能扣掉革命。没有革命，回扣依旧。但若没有了回扣，连革命都没得有了。

这样一来就产生了新的问题，陈璧君拿到了这笔钱，又是如何花的呢？

有关这笔财务支出，在《胡汉民自传》一书中，有个闹心的帐目：

……璧君偶言：无巨金则所事更难，近来筹措无术，闻人有以博胜致富者，我等盍不为孤注一掷，为精卫兄，当亦无所惜。余大然其说，即偕璧君，佩书往澳门博场。时璧君剪发作男子装，伪与佩书为少年夫妇，以携百金作孤注一击，不中，踉跄俱返，真所谓愚不可及矣……

我的天，瞧瞧陈璧君这败家老娘们儿吧，她居然把好不容易弄到的点捞人经费，拿到了赌桌上，啪唧一声，输得光光。而且她还假冒男人，和另一名党人李佩书，假装是夫妻，这让正在监狱中吟诗的汪精卫，情何以堪啊。

不管怎么说，汪精卫和陈璧君这一双玉人，在经历了如许之多的患难之后，终于重逢了。此后他们将终生信守，不离不弃，任何力量也无法再将他们分开。正当他们抱头痛哭，相诉离情，喁喁情话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脑袋从门外探进来：两位，亲热够了吧？介绍一下，我叫袁克定，袁世凯就是我爹，我爹让我来问问你，你现在忙不忙，不忙的话，你看咱们拜把子兄弟如何？

大煞风景，这个袁克定真是太没个眼力劲了。

8.大姑娘开房头一回

袁世凯出山，汪精卫出狱，朱芾黄脚踩同盟会、北洋两只船，刘承恩和袁世凯、黎元洪俱各有着私谊。

这么一大堆子怪人凑在一起，想打也打不起来了。

于是袁世凯找来他的铁哥们唐绍仪：小唐啊，你是咱们中国的第一批留美幼童，正吃着奶就给抱到美国去了。再后来咱们俩在朝鲜相遇，你双手各持一支驳壳枪，掩护我逃出了日本五大师团的追杀。这么深的交情啊，那是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所以你办事，我放心，现在我聘请你为北洋的商务代表，去和黎大胖子黎元洪谈判，薪水想要多少，你开价。

唐绍仪道：有没有搞错，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都弄不清楚，这个判你让我怎么个谈法？

袁世凯道：小唐啊，我们是在创造历史，是在做一件史前未有之伟业。你不知道怎么谈，我也一样不知道，革命军那边就更是两眼一抹黑。听我的没错，横竖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做，咱们就装知道的，保证能赢。

唐绍仪道：老袁，你又来忽悠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种事能装吗？装也装不明白的。

袁世凯道：那干脆这样好了，你到了那边之后，就听张謇的，他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好了，这你总会吧？

唐绍仪道：我听说张謇是赵凤昌的小马仔……

袁世凯道：那你就是赵凤昌的小马仔仔。

于是唐绍仪就去了武昌，见到黎元洪拱手：久闻胖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足胖三生啊，哈哈，哈哈哈。

黎元洪满脸说不出的郁闷：说吧，你想当哪个省的大都督？要多少钱？

唐绍仪道：老黎啊，你玩得倒是开心啊，今天委任这个当都督，明天给那家打款，可这样的局面终有一个了结吧？不知你对此有何考虑啊？

黎元洪道：这事王八蛋才知道，我们是要创建民国，要创建一个国家，这是八百辈子也碰不到的闹心活。正如大姑娘和帅哥哥开房，头一回，连点头绪都没得有，真希望有个明白人来指点一下啊。

唐绍仪大喜：老黎，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你是个实在人。这话还真让你说着了，创建国家这差事，大家都是头一回，谁他娘的闲着没事，天天创建国家啊？你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就得找专家，我给你推荐一个，和我有同样经历的留美幼童伍廷芳。我不说你也知道，小伍前段日子混得风光，在墨西哥当大使，当时墨西哥排华，猜猜小伍怎么处理的？你猜破了脑壳也想不到，小伍那厮当即对墨西哥宣战，吓傻了墨西哥，乖乖的取消了排华草案。实际上咱们清国是没有能力对任何国家宣战的，可是墨西哥是个傻国家，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更不知道这事，让小伍占尽了便宜。但后来小伍干的事还是被火眼金睛的人民群众举报了，结果小伍被撤职，现在躲在上海的租界里生闷气，老黎你快点把他请出来，让我们俩谈，你看我怎么赢他！

黎元洪道：你若是谈赢了他，我岂不是输了？

唐绍仪道：你看你老黎，输赢只是个象征性的说法，我们这不全都是为了民族和国家吗，快拍电报，你快点给伍廷芳拍电报。

于是黎元洪从谏如流，马上给上海的伍廷芳打电报，高薪诚聘他为中华民国军政府的商务代表。却不想伍廷芳想也不想就回绝了。

恕难从命，请另寻高明，钦此，谢恩。

还钦此谢恩，黎元洪鼻头差点气歪歪：小唐，你推荐的这个人也不给力啊，别是他根本干不了这活。

唐绍仪：不可能，兴许是你开出来的薪资太低，再给他薪水翻一番，不信小伍他不缺钱花。

伍廷芳回电：不是钱的事，你们让我干的活，是创建民国。这活是任何一个中国人都干不来的，除非你们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这个商务谈判代表我是不做的，就让小唐一个人谈吧。

别价呀，你不来我一个人跟谁谈去啊。唐绍仪忽悠黎元洪：胖子，先答应他，再问小伍到底是什么条件。

伍廷芳答曰：这个条件，你只须答应我就是，但我却不会告诉你。

唐绍仪晕菜：小伍这个仆街仔，又在搞怪！

09.请你狠狠骂我吧

自打党人沪大都督陈其美集结一十三省代表，在南京搞了一次临时政府，先选黄兴为大元帅，黎胖子为副元帅，又改选黎胖子为大元帅，黄兴为副元帅后，陆陆续续，又有四省的代表姗姗来迟，都去江苏教育总会在上海的地址报名。

最后一个跑来的省代表，叫吴景濂，他一个人代表了东三省。

这老吴，他乃奉天咨议局议长，辛亥革命后，他带领着奉天咨议局，通电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强烈要求独立。这个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和四川巡抚赵尔丰是兄弟，此后他将致力于替自己的兄弟平反，并始终没有结果。除了吴景濂闹事之外，另有第二混成协协统，党人，与吴禄贞、阎锡山并称士官三杰的蓝天蔚，也在运动军队，准备开打。

咨议局勾结军队，大搞不和谐，这让赵尔巽非常之上火。于是他秘密通知自己的亲信：吴俊升吴大舌头，命其率所部开赴沈阳，干掉蓝天蔚并吴景濂。

却说吴大舌头吴俊升接到命令之后，正在调集军队，忽听门外马蹄声猝，数十骑旋风般而至。吴俊升出门细看来人，不禁大喜。

要知道来人是谁，那就要说起东三省一个雄杰人物，早年间东三省有一个穷孩子，穷到了登峰造极之地步，打小时候就没有吃也没有穿，更上不起学读不起书，于是这孩子每天便扒在私塾的门外，偷听教书先生讲课，一边听，一边拿树枝当笔，在地面上演算记录。教书先生看这情形，大怒，就说：这谁家孩子啊，我在屋里讲你在门外偷听，偷听了不说还记在地面上，这叫盗版知道不？这叫山寨知道不？要是都象你这样，我朝谁要学费去啊，喝西北风啊？

于是那苦孩子便跪在地上，恳求道：先生，求求你就让我再听一会儿吧，我家里虽然穷，可我不想因为不识得字，再穷一辈子啊。

教书先生说：你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苦孩子道：我叫张作霖。

教书先生道：好，小霖子，你既然想识字，就干脆进屋里来听课吧，我不收你的学费。但是咱们俩有言在先，我好好教，你也得好好学，千万别给老师丢脸。

话说这小张作霖，原籍河北，自祖父那一辈飘流至东北，家境始终也没混出个眉目来。到了张作霖这一辈，正当他在私塾免费读书的时候，他的二哥张作孚，被人砰的一枪，打死了。张作霖怒不可竭，找到仇人的家门，噗哧一刀捅进去，替哥哥报了仇。杀完人之后一想，以后咋整呢？听说杀人要偿命的啊，要不，我干脆逃跑吧。

于是小张作霖逃走了，在路上恰好赶上毅军在竖旗招兵，就去管带赵德胜手下，当了一名士兵。以后他就在军队里刻苦磨砺自己，学习骑射，骑射倒是没学出什么名堂，却学了一手惊人的兽医，但凡战马有点消化不良，腹泄滞涨，经他妙手调教，立即痊愈。管带赵德胜大喜，提拨张作霖当了个马哨。

此后甲午战争爆发，张作霖的毅军参加了战斗，奈何中国军队不给力，很快就失败了。结果日本人进入东三省，毅军也退回原驻地，并宣布解散。此后张作霖联络张作相，汤玉麟汤二虎等人，于桑林子成立保卫团，保境安民，清除地方匪患，杀巨盗杜天义，擒盗魁海沙子，一时声名大振。慢慢的，张作霖的队伍越扩越大，渐至千人，于是获朝廷认可，升为五营巡防统领，又升奉天前路巡防统领，辖步、骑兵7营，驻扎洮南。

此番东三省总督赵尔巽急招吴大舌头吴俊升护驾，张作霖却比吴俊升更伶俐机警，得讯如飞一般向沈阳赶去，途中见到吴大舌头，吴大舌头不晓得事情重大，还傻兮兮的打招呼呢：老张，啥事啊这么匆匆忙忙的，下来喝酒，你不喝就是瞧不起我！

张作霖笑道：老吴，今天哥们儿家里真的有点小麻烦，你等我先回家处理一下，处理完了保证陪你喝。

吴俊升道：你要不来，就是孙子……张作霖已经如风远去。

等吴俊升这边的军队还没有出发，张作霖已经到了沈阳，然后径直去见赵尔巽，曰：因为时局危急，担心总督你遇到危险，所以未奉军令，就擅自来到，总督大人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狠狠的骂我吧，随便骂。

赵尔巽目瞪口呆，心里说：这个小张蛮给力的，有这孩子在，摆平蓝天蔚和吴景濂，就是件轻松的小事了。

10.比革命党更给力

张作霖来了之后，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立即召集军方高级将领，召开紧急会议。党人蓝天蔚已经秘密联络了诸人，准备于会议上公开发难。

等开会的时候，张作霖跟在赵尔巽的身后，两手各拿一只特大号的炸弹，故意坐在一个显眼的位置上，搞得众人目瞪口呆，不眨眼的盯着他看。这时候赵尔巽说话了，他说：

诸位，各位，啊，现在啊，武汉发生了叛乱，一小撮别有用心的坏人，啊，纠集不明真相的群众，啊，大搞群体事件，啊，不和谐，不和谐啊。咱们东三省呢，是皇上的老家，我的意思是说，武汉的事情，随他们去闹，咱们不表态，不出风头，低调，啊，淡定，啊，咱们不做出头鸟，啊，如果武汉的叛乱被摆平了，那就没咱们什么事，啊，如果武汉赢了呢，他们赢了咱们再响应也不迟，难道咱们响应迟了一点，他们还能把咱们吃了不成？诸位你们说，我的看法有没有道理，啊，有没有道理啊？

党人蓝天蔚急忙向卢代统领使眼角，让他按照事先安排的发难，卢代统领还没说话，张作霖笑咪咪的，捧着两只大炸弹，站起来说道：女士们先生们，总督大人已经做出了高瞻远瞩的重要讲话，东三省不表态，不介入政治纷争，保境安民最为重要，大家快点举手同意，有不同意，闹事的，就丢炸弹了。不是开玩笑的，真的丢哦。

众人傻傻的看着他，张作霖又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别以为只有革命党才会丢炸弹，我张作霖也会丢炸弹，而且我丢出去的炸弹，准保比革命党的更响，大家要不要试试？

张作霖的话未说完，卢代统制已经举手发言：我坚决拥护总督大人的讲话，一定要认真学习，领会讲话精神，并在实践中贯彻落实……他一带头，所有的人都高高的举起了手，纷纷表态：坚决拥护总督大人的决议，一定要认真学习总督大人的讲话精神。就连革命党蓝天蔚，也被迫随众举了手。

会议一散，蓝天蔚气急败坏的揪住卢代统制，哐哐就是两拳：你TMD，咱们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先要求独立，别人附合，我来拍板，怎么到了会上你竟然带头拥护赵尔巽呢？

卢代统制大怒：老蓝，你缺心眼啊，看不到张作霖手里的那两粒炸弹，多大啊，你再看他的眼神，他可是那种说炸就炸的人啊，不带跟你客气的。再者说了，我举手的时候，是把手刚刚举到耳根子处，表示对赵尔巽的话，一半支持，只支持他的保境安民的政策，可你们倒好，一个个都把手举那老高，你们举那么高干什么？举那么高的手，还来怪我？

可怜麋集于东三省的众多革命党人，只被张作霖的两粒炸弹，就全部摆平，再也闹腾不起来了。

革命党摆平了，咨议局的吴景濂又闹将起来，向赵尔巽下达最后通谍：兹定于9月22日（旧历）召开东三省独立大会，请总督赵尔巽准时到达。赵尔巽急忙把张作霖找来：你看看，他们逼上门来了，你有什么办法有没？

张作霖笑曰：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跟你去，你看我怎么摆平他们好了。

于是张作霖跟在赵尔巽身后，来到了咨议局会议室，就见众议员嚣嚣闹闹，投票表决，须臾，公决结果出来：全票通过东三省独立草案。

于是吴景濂笑着问赵尔巽：总督大人，这就是民意啊，民意不可侮，就请总督大人宣布东三省独立吧。

赵尔巽断然一摇头：我支持自治，反对独立。为啥支持自治呢？因为自治是保境安民。为啥反对独立呢？因为独立会招灾惹祸。所以本督以为，你们今天这个票选公投，是不合法的，是违反程序的，是不符合东三省广大人民群众利益的，因此我是不会同意的。

咨议局议长吴景濂闻言大怒：赵尔巽，我们这是革命，革命是推翻满清，是不能讲条件的，是不能打折扣的，为了革命，我吴景濂是不计生死的！

赵尔巽大诧：咿，老吴，你说话怎么比革命党还给力？

吴景濂：用你管？你只需要奉从民意，签字就是了。

这时候张作霖突然从怀中掏出手枪，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随着这声信号，随他而来的许多军官，同时各从怀中取出佩枪，啪的一声巨响，动作划一，数十只手枪同时拍在桌子上，惊得众议员头皮发麻。就听张作霖抱怨道：老吴，你这人怎么不知道尊重领导呢？总督大人话说得明明白白，东三省休养生息，保境安民，不当出头的鸟儿，不当先肥的猪儿，一切以民生为计，这有什么不妥当的？你偏偏吵闹要革命，不是我说你老吴，真要是革命的话，你革得过我吗？

你不服？不服过来，咱们俩相互革一个试试，看谁把谁给革了！

吴景濂不虞有此，惊吓过度，竟尔是吓得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由是东三省在赵尔巽主导之下，通过了滑头决议：不宣布独立，只宣布保境安民。这样，给革命党的印象，是东三省独立了。给朝廷的印象，是东三省在保境安民，可进可退，游刃而有余。这也是强人张作霖日后治理东北的主政风格。

11.品牌意识决定一切

张作霖不够哥们儿意思，抢了吴大舌头的奶酪，协助赵尔巽摆平了东北三省，由是奠定了他掌控东三省的基础。他和赵尔巽心花怒放，有说有笑的离开咨议局，咨议局的议长吴景濂好没面子的从地上爬起来，心说：这个张作霖太给力了，比革命党还凶，惹不起啊，干脆我去上海参加全国人代会吧，不跟他们这些野蛮人生闲气了。

于是吴景濂取道上海，来参加全国各省代表大会。

他是最后一个来到的，在他前面，已经到了一十六家。

哪一十六家？

直、鲁、豫、鄂、湘、粤、桂、闽、晋、陕、滇、赣、皖、蜀、苏、浙，再加上吴景濂的奉，这就凑齐了一十七家。

有分教，十七家齐集上海，孙中山独霸南京。革命党自相屠戮，君宪派惜惜相惺。伴随着武昌愈演愈烈的枪声，沿长江演绎的是一场权力角逐的大风暴。

这时候大中国的政治势力角逐，计分三个阵营：

第一阵营，黎大胖子黎元洪阵营，此人占据了武昌首义的政治资源，领导着全国的革命，各独立省的大都督，都是由他任命的，各省独立的经费，也是由他来提供，领袖群伦，名成天下，至此已不作第二人之想。

第二阵营，赵凤昌惜阴堂君宪派阵营，这个政治阵营最为强势，由全国各省的咨议局成员组成，近乎百分百的中产阶级，年龄上也比较偏大老成，都不希望有战争发生。目前他们推出的领袖人物是袁世凯，但大多数君宪派对此并不知情，只有赵凤昌，张謇，黄炎培等少数几个知情者在掌控全局。

第三阵营，由热血青年组成的革命党阵营，这个阵营目前是依附于君宪派，而且党魁孙中山尚未现身。最初这个阵营以陶成章为中心，但由于陶成章被从日本归来的学生仔蒋志清刺杀，为孙氏一统党的资源扫平了障碍。尽管如此，但这个阵营仍然不被人看好，因为他们缺乏足够的影响力。

眼下的情形是这样，黎元洪的地盘在武昌，君宪派的大本营在上海。革命党与君宪派争逐上海地盘明显乏力，所以陈其美才选择了新近攻克的南京，作为党人的老巢。

这就是说，如果黎元洪能将各省代表拉到武昌，那么黎氏就不战而胜，从此获得了更加强势的法统权力。但是君宪派实力太过于强大，所以各省代表仍然处于观望状态。任何时候他们也不会改变内心中最坚定的法则：谁赢，他们就会帮谁。谁的势力最强大，他们就会投谁的票。

所以各省代表抵达上海之后，先混个脸熟，然后立即启程，奔赴炮火隆隆的武昌，要去瞧瞧黎元洪是否是真命天子。

然而代表们到了武昌，莫不是失望透顶，从头顶直寒到脚心。

各省代表在武昌，究竟看到了什么？

首先是路不好走，要去武昌，首先得赶上冯国璋心情好的时候，不封锁江面。而且轮渡都已经停开，要从汉口去武昌，就只能坐在小划子上，横渡长江，江面上激流涌动，风波不定，把去武昌的代表们，骇得一个个脸皮青白不定。

等到了武昌，他们看到的情形就更是让人提不起情绪。当年老同盟会任鸿隽老先生记述了他所看到的场景：

……在洪山寺的大殿上，横七竖八睡满了军队，不用说了。守卫军府每一道门的士兵，则身穿圆领窄袖的长袍，头戴的是四脚幞头，前面还扎了一个英雄结子，手里拿着有柄的长刀或马刀之类，使人疑惑这些人是不是刚从戏台下来的……

任鸿隽老先生的感觉，绝不是个别的，当时在武昌城，帮助黎元洪打炮的，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的程潜，也记载说：

……又见市井青年，身着青缎武士袍，头戴青缎武士巾，巾左插一朵红戎花，足穿一双青缎薄底靴，同舞台上的武松，石秀一样打扮，大摇大摆，往来市上……

看到这两段记载，我们就会情不自禁的，从心里叹息出声：品牌，品牌，没有一个精心打造出来的品牌，哪怕你象黎元洪那样肥胖，也无法夺得民心与市场。

黎元洪的失策，就在于他缺乏清晰的品牌意识，没有一个完整系统的企业文化，他甚至连武昌革命军的LOGO都没有设计出来，武昌革命军那不统一的服装，带给人深度的困惑与疑虑——连革命军的统一识别标志都不上心思，这个大胖子满脑子都在琢磨些什么？

反观孙中山，在他将无一员，兵无一个的时期，就天天琢磨着搞面青天白日旗出来。这就是最为清晰的品牌意识，能够让人于万众丛中，一眼就认出他来。

一着不慎，满盘皆误。对黎元洪失望的代表们，纷纷划着独木舟，又回到了上海。

黎元洪，就这样悲惨的出局了——在他本人一无所知的情形下。

12.指着阿拉的头

许多省的代表认为，黎元洪的武昌革命军，头戴青缎幞头，上有一枚颤颤悠悠的红绒球，乃采花淫贼的独特标志，因此不看好黎大胖子，遂穿越战火纷火的长江，又回到了上海。

回来之后，各省代表就去军政府的财务处报帐，说：去黎元洪那边，是由武昌军政府包食宿，报销差旅费的，如果你们这边不给报帐，我们就投黎大胖子的票，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话说上海的军政府，计有六个处室，其中有个谍报处：负责人是应桂馨，绍兴人，本是贩私盐的江湖组合盐枭之魁首，后带全伙弟兄加入了由焦达峰创建的共进会。其人手下兄弟，遍布长江两岸。各省代表最乐意跟他一道走江湖——不管走到什么地方，都有当地的兄弟接待，免费吃喝。

此时各省代表找来报帐的部门，却是财务处，由沈缦云负责。众代表正吵吵嚷嚷，这时候门外走来一人，啪的一声，把一支手枪拍在桌子上，喝斥道：听着，给老子拿3000元，老子要用来遣散手下的兄弟。

众代表吓了一跳，定睛看那人时，却是一个民军领袖，叫王钟声。手下有几十号人马，也曾追随陈其美之后，于上海大砍大杀，为革命立下了不小的功勋。奈何立功之人太多，革命的经费太少，王钟声不是同盟会，跟武昌黎元洪也没关系，所以他手下的兄弟，只能是自己出钱养活，现在王钟声这支部队资金链断裂，无力持续经营，只好找来军政府闹事。

而财务处的沈缦云，却是见多了王钟声这种人，遂笑曰：王钟声啊，你是老革命啊，怎么不知道咱们军政府的财务制度呢？咱们实行的是一把手一支笔，你必须先要去找陈大都督，让他签了字，再想办法找笔钱给你。不信你看我这里，空空如也，一文钱也没有。要不你自己搜，搜出来的哪怕是一分钱，都归你！

王钟声果然中计：那好，老子去找陈其美！

王钟声怒气冲冲出了财务处，先派手下兄弟打听大都督陈其美的下落，很快消息来报：陈大都督正在马霍路一家大菜馆吃菜。于是王钟声先让手下兄弟买好了去天津的船票，然后赶了过去，啪的一声，把手枪拍在陈其美面前：陈大都督，认得这个吧？认得就快你娘的付钱，小赤佬！3000元遣散费，少一个子儿也不成。

陈其美拿过餐巾抹了抹嘴，道：老王你这人，真没劲，不就是3000元遣散费吗？我老陈还差这两个小钱？闲话一句，来人，拿钱给老王。

旁边有兄弟过来，打开皮包，果然拿出3000元现金。王钟声揣在怀里，收起手枪，吩咐手下弟兄道：你们去哈同花园等我，我马上过去发遣散费给大家。众兄弟兴高采烈赶往哈同花园，这边王钟声却发足向着码头狂奔，到了码头一跃上船，那艘轮渡恰好启程，奔天津去了。

这边陈其美吃了瘪，岂肯罢休？当即打电话给谍报处的应桂馨：老应啊，你的工作是怎么做的？刚才王钟声竟然拿枪指着我的头，指着阿拉的头啊！还骂阿拉小赤佬，出现这种不和谐现象，你谍报处的工作严重失职。

应桂馨在电话里说：哪里有失职？明明没有吗，王钟声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陈其美：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应桂馨道：老陈啊，你也知道，天津是敌战区，是满清的地盘。我们没法子去那边抓人的，引渡也不行。所以我刚才给天津的缉捕部门打了举报电话，告诉他们说有孙文的革命党人王钟声，正在乘船前往天津潜伏。老陈你就看热闹好了，朝廷是铁定不会饶过王钟声的。

果不其然，王钟声船到天津，还未下船，早有朝廷的缉捕人员蜂拥上船，当场将他逮住。可怜老王怀揣3000元钱，硬是一分钱没来得及花，就被拖下船去砍掉了脑壳。

革命啊，硬是要人头落地的。这话一点也不假。

应桂馨，就是这种麻辣明快的恶搞风格。此后他还将大闹总统府，并将他的恶搞风格弥扩至整个时代，引领二次革命之风潮，让大中国陷入无休止的兵火冲突与流血之中。

闻知王钟声参加革命，却被天津的朝廷捕探砍了头，各省代表由不得后脖颈嗖嗖嗖冒冷气，曰：陈大都督，你好有钱啊，一出手就3000元，到底能不能给我们报销差旅费啊？

陈其美哭了，说：我的钱，也是来之不易啊。

13.帝国主义乱干涉

那么沪大都督陈其美，他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话说大清帝国，为了刺激经济发展，开放搞活，专门在上海建立了大清银行，辛亥时出任帝国银行行长的，叫宋汉章。当上海光复，陈其美出任大都督后，头一桩事，就是通知宋汉章，立即拨款，支持革命军政府。

宋汉章却说：有没有搞错？银行的股东是朝廷，你陈其美又没作股权变更，大家不熟，我怎么可能打款给你？

宋行长敢这么说话，是因为银行开在租界，有帝国主义的庇护，宋汉章有恃无恐，硬是不怕革命党。

陈其美被拒绝后，那是相当的上火，遂派了手下兄弟，密切关注宋汉章的行踪，不久发现宋行长与朋友在万柳堂饭局，陈其美立即下令水师出动，乘小火轮由黄浦江入苏州河，从水阁上岸潜入万柳堂，忽然发声喊，众人抢入。宋汉章不察，想跑已是来不及，被众人摁倒，掐胳膊拎腿，抬到了船上。

宋汉章被关在了曹家渡，革命党每天对他严刑拷打：说，你的银行卡藏在哪里？密码又是多少？你招不招？到底招不招？啪！啪啪啪！

宋汉章被逮走后，其家人哭天抢地，遂去各国驻上海的领事馆上访，要求帝国主义干涉。

帝国主义们说：我们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干涉别国内政了。你说这烂内政我们不干涉，还有谁会干涉？于是一大群帝国主义结伴来找伍廷芳，说：密撕特伍，你们上海军政府，公然在我们的租界里捕人，这是严重违反国际公法的，我们表示最强烈的抗议！

伍廷芳说：coffe or tea？你们跟我抗议有个屁用？我又不认得他们。

列强们道：咖啡，不加伴侣。你不是被他们聘请为商务代表了吗？怎么能说跟他们没关系？

伍廷芳说：中国的事，不是你们洋鬼子能够弄明白的。简单来说就俩字：复杂，超级的复杂。反正你们向我抗议没用。

列强们道：没用就算了，可你总得帮帮忙，把人给捞出来吧？要不然的话，宋汉章的家人天天去我们领事馆静坐示威，我们也没办法啊。

伍廷芳就道：那我就试试吧。

于是伍廷芳就和陈其美联系，说：老陈，你捅了大篓子了，帝国主义们不乐意了，又在以人权为借口干涉了，你快点放人吧。

陈其美说：我表个态啊，我们强烈反对帝国主义列强对我国内政的粗暴干涉，中国人民受欺压，被奴役的历史，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伍廷芳道：可是老陈，这事确实是你的不对……

陈其美：中国人民不可侮！

伍廷芳：老陈，没人侮你……

陈其美：有侮，就是侮了。

伍廷芳就道：侮了就侮了吧，那老陈，你开条件吧。

陈其美说：条件……我也看清楚了，这个老宋身上也挤不出油水来，这样好了，我可以放人，但是他必须停止再给朝廷打款，掐断满清的资金链。

伍廷芳道：这个条件，我替他答应了，现在我派人过去把他接出来。

于是伍廷芳派人开了辆汽车到曹家渡，陈其美那边将宋汉章拖了出来。不想宋汉章一见汽车，以为要枪毙他，遂狂呼反动口号：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疤……我招，我招，我全招，求求你们不要枪毙我……来人不管那么多，一拳将他打昏，拖了回去。

回去之后，宋汉章对伍廷芳感激不尽，还专门写了本书，名叫《伍公平法记》，在书中替伍廷芳大肆炒作，并自费印刷出版，四处乱送。书出版的时候，恰好民国的中国银行正在招聘行长，他就拿着这本书去了，说：我有研究成果。居然就凭这本书，又做了中国银行的行长。

这本怪书，现在旧书店还有得卖。

14.史前未闻之暴行

总之，上海这面的情况，比武昌更乱，让各省的代表们，说不出来的郁闷。

于是各省的代表们就相互商量说：要不，咱们去南京怎么样？南京好歹有个临时政府，肯定比武昌，比上海这边规范一点。

各省代表遂浩浩荡荡组团出发，去南京临时政府进行考察。

去南京的车上，有一个林书记长，系在临时政府帮忙起草文件的，他和浙军代表屈映光的座位，一前一后挨在一起。抵达南京之后，一部分代表先行下车，不见前来迎接的卫兵，也没理会，就先往前走。

正行之间，突听后面一声枪响，急忙回头，就见车上噼哩啪啦，打成一团。打架的有林书记长，有浙军的代表屈映光，俩人合伙，暴打一个谁也不认识的人。

认都不认识，干吗要打人家呢？

非打不可，因为对方是刺客。他突然从附近的角落里窜出来，冲林书记长脑壳开了一枪，林书记长硬是命大，头一歪，子弹擦额头掠过，火辣辣的生疼。刺客一击不中，不慌不忙还要再开第二枪，可刺客身后就是武人屈映光，岂容如此这般放肆？当即在后面拦腰一抱，把刺客抱住了。林书记长趁机操起手杖，照刺客脑壳砰砰乱打，场面混乱不堪。

这时候卫队终于出现了，跳上车，先不由分说，一枪托把林书记长砸得趴倒在地，手杖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众代表齐声惊呼：打错了，打错了，他是代表。卫队答曰：没错，打的就是代表，别人老子还懒得打呢！一拥而上，将林书记长反剪双臂，强拖着走了，刺客则笑咪咪的揣起枪来走人了。

代表们惊怒不已，就联合起来去找卫队头目：抗议抗议，强烈抗议，为什么要无故抓捕代表？

卫队头目眼睛一立：皮肉痒痒了不是？再叫唤信不信打你个半死？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屈服。眼见一个小头目如此凶横，众代表顿时气馁，央求道：那让我们进去看看林书记长，你们把他打得好惨哦。

小头目道：可以进去看，但不许说话，谁敢张嘴就跟他一块留下来。

这下子众代表连进去看也不敢了，赶紧掉头，先到各省代表下榻处万花楼，进了房间，众代表这才恢复勇气，齐声高呼曰：光天化日，抓捕合法代表，殴打各省议长，此乃史来未闻之暴行也，我们决不能就这样善甘休，要联名向江苏大都督程德全，提出强烈抗议。

之所以向程德全抗议，是因为会议的安全工作，由江苏省负责。

于是众代表联名发电，向程德全提出强烈抗议。程德全的回电很快来了，只有两个字：附议，下面是程德全的名字。

附议是什么意思？众代表茫然。

想了半晌才恍然大悟，附议的意思，就是支持大家的意思。程德全支持大家向他提出强烈抗议……原来，程德全这厮没有什么政治观点，不管哪省的代表提出任何议案，都去拉他附议，他见人就附议，见人就支持，业已成了习惯。此番大家是向他抗议，他却看也不看，立即表示支持。

程德全这一手，把大家搞得欲哭无泪。正无计可施，一伙全副武装的士兵，杀气腾腾的冲入万花楼，找出林书记长的行李，打开乱翻起来。突然之间士兵翻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装的是白色粉末，士兵们大喜，对代表们说道：过来看，都过来的看，此人身上携带着毒药，分明是图谋不轨，现在我们要把这些毒药当物证带回，你们是各省代表，都要签字画押作证。

各省代表排队过来，低头细看，说：错了，这不是毒药，是金鸡纳霜。

士兵道：瞎说，就是毒药。

各省代表：真不是毒药。

士兵：你们说不是毒药，那你们一人吃几口。

各省代表：……我们又没病，吃这东西干什么？

士兵：还是的啊，你们不敢吃，那就是毒药！

各省代表：……跟你这大头兵说不清，没文化，真可怕……

次日早晨，程德全终于来了，众代表一涌而上：抗议抗议，强烈抗议……老程，快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那个刺客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暗杀林书记长？还有还有，现在事情怎么样了？

程德全笑曰：经过我们对林书记长连夜拷打，刑讯逼供，林书记长已经招了，刺客是福建大都督孙道仁派来的，之所以要杀林书记长，是看他不顺眼。

众代表：……老程，这不对吧，你应该对刺客刑讯逼供才对啊，怎么对林书记长用起刑来了？

程德全道：你们傻，我可不傻，刺客可是要杀人的哦，你敢刑讯逼供他，他的同伙岂会饶过你？所以刺客当场就放了，惹不起，我们只敢对林书记长用刑。

众代表：……老程，你这么个搞法……那林书记长岂会罢休？

程德全道：说的是啊，所以林书记长哭着向我提出强烈抗议，现在已经辞职了，你们谁去帮我劝劝他，让他不要计较得失，以革命事业为重，顾全大局，忍辱负重，快点回来继续工作吧。

众代表：……这事我们劝不了，还是你来吧。

那位林书记长，因为此事气炸了肺，再也不搅和革命这烂事了，太闹心。

这么看起来，这个南京……好象也有点怪怪的。

15.无厘头风格的兵变

各省代表正感觉到南京这边的气氛，怪怪的，大家也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反正呆在那里，总是感觉到处处不舒服。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呢？

正自惊心不定，突听四面枪声大起，众代表丝毫也不犹豫，立即飞奔逃回自己的房间，动作飞快的将窗帘拉上，然后躲在窗帘后面偷偷往外看。

外边的街道上，成帮结伙的士兵呐喊着，一边开枪，一边向着一座小楼围了过去，小楼里边躲着几个人，不时的从窗口出露出头来，用短枪向外边的士兵还击。细看楼上的为首者，却原来是浙军的支队长朱瑞。再看攻打小独楼的士兵们，也全都是浙军的士兵。

原来是发生了兵变。

兵变好，兵变有热闹看。

朱瑞带领的这支浙军，说不尽的让人郁闷。这支军队在攻打南京的时候，找不到要攻打的目标天保城，进南京城时炸了营，在孝陵卫大道上疯了一样的逃窜，喘息稍定，又一口咬定是联军司令徐绍桢抓了朱瑞，攻打了联军指挥所。这次他们将无厘头的作战风格发挥到了极致，竟然向指挥官朱瑞进攻。进攻就进攻吧，朱瑞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还击。

双方打了一会儿，朱瑞喊道：弟兄们，先别开枪了，快点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好不好？不管你们有什么委屈，我朱瑞一定替你们说话，撒谎是小狗！

士兵们持续开枪，并高呼口号：打倒舶来品，自由属于浙军！

朱瑞高声喊话：首先，我以浙军支队长的名义，表个态，我坚决支持你们打倒舶来品的决定。凡是舶来的，都没品，都应该打倒……不过我就求弟兄们一件事，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啥是舶来品啊？

再细问下去，原来，朱瑞带领的这支浙军，人数虽然不多，战斗力也不堪提起，单只是一个队伍中的帮派林立，无以数计。这其中有两大帮派，一派是留日学生派，称为舶来品派，因为他们满嘴哇打西娃杀妖拿辣，被军中兄弟讥笑为舶来品。另一派是土鳖派，也就是土生土长的士兵和指挥官，这些人因为没有上过学，没有学过军事，最恨别人满口军事术语。偏偏舶来品派的留日学生们，还最喜欢谈论军事，久而久之，双方的矛盾就激化了。

理论上来说，舶来品派和土鳖派矛盾激化，双方应该展开枪战才对——谁要是这样想，那就犯傻了。试想，如果土鳖派想要干掉舶来品派，又或是舶来品派想干掉土鳖派，岂是桩容易的事情？对方有人有枪，你敢打过去，说不定反倒会被方干掉。

有分教，柿子要捡软的吃，兵变要从偏门来。浙军两派都想闹事，又忌禅对方实力不敢动手，那么窝在心里这口气，找谁去撒呢？

只能找朱瑞！

这是没法子的事情。

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朱瑞差点哭了，说：弟兄们啊，弟兄们，干脆我管你们叫爹好了，爹，咱们都理性点好不好？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胡闹？

众士兵不肯罢休，齐声高叫：不打也行，那你必须给我们发双薪。

朱瑞：好好好，发双薪，我现在马上给上海打报告……

众士兵：不许打报告，现在就发双薪。

朱瑞：弟兄们，你们这不是难为我吗？不打报告，我哪来的钱给你们发双薪？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有一匹马飞奔而来，直冲过士兵的封锁线，到得小楼前，马上人手拿一封信函跳下来，跑到小楼上，把信函交给朱瑞。士兵们这时候都停止了开枪，伸长了脖子，想知道那封信里写的什么。

朱瑞看完了信，就兴高采烈的对大家宣布道：弟兄们，好消息，我手里的这封信，是光复会的党魁章太炎老先生写的。说起来咱们光复会好惨啊，吴樾、徐锡麟、秋瑾先后为国殒难，好不容易革命快成功了，可是大魁首陶成章被不知什么人给杀了，李燮和也被神秘杀手赶得逃往了南洋，我们都快成了没娘的孩子了，弟兄们啊，可现在好了，我们的大魁首章太炎老先生来了……

众士兵发出一声狂欢，浙江是光复会的地盘，浙军对光复会的感情，也是极为真率的。当下士兵们全将枪放下，大声问道：朱支队长，章老先生的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朱瑞道：章太炎先生在这封信里说了，有人幕后操纵，把黄兴黄克强推选为临时政府副元帅，这纯属扯淡。黄兴有什么本事？他在广西时，被郭人漳打得哇哇哭。在广东时，被李准打得哇哇哭。到了武昌，又被冯国璋打得哇哇哭。感情这人见谁被谁打得哇哇哭。如此败军之将，竟然被推选为副元帅，有够搞笑，难道你们想跟着黄兴，学习如何被人打得哇哇直哭吗？

浙军士兵听了，立即振臂高呼口号：响应章太炎的号招，反对黄兴黄克强，支持黎大胖子！

原来，章太炎是给武昌的黎元洪拉选票来了。但是此人素有疯颠之称，竟然选择了黄兴为对手，这次他可出糗大喽。

16.有人要杀你

话说黄兴他头一次被选为大元帅，接着又被改选为副元帅，于是收拾行李鞋袜，准备去南京临时政府上任。临行之前，先去谒见张謇，委托张謇向日本三井洋行借款30万元，作南京政府的军政费用开支。但临到启程的前一天晚上，黄兴却突然改了主意，不去南京赴任了。

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章太炎策动浙军反对他？

不是，黄兴对章太炎没有太强烈的感觉，对浙军的反对更没有感觉。

他有感觉的，是另一桩事：

……顷接孙中山先生来电，他已经起程回国，不久可到上海。孙先生是同盟会的总理，他未回国时我可代表同盟会。现在他已在回国途中，我若不等待他到沪，抢先一步到南京就职，将使他感到不快，并使党内同志发生猜疑。太平天国起初节节胜利，发展很快，但因几个领袖互争权利，终至失败。我们要引为鉴戒。肯自我牺牲的人才能从事革命。革命同志最要紧的是团结一致，才有力量打击敌人。要团结一致，就必须不计较个人的权利，互相推让……

这段话，是黄兴拒赴南京出任副元帅时，对他的中学同学李书城所讲的话，并由李书城记载于此。

这段话，透露出三个非常之明确的意思：

第一，黄兴知道革命大领袖、光复会会首陶成章是何人所杀。当然他未必有精确的信息，未必知道这事是留日学生仔蒋志清干的。但是，他比任何人更清楚，这种简捷明快的杀人方式，只有革命党干得出来，只有同盟会才会干。

第二，黄兴知道，如果他再在政治舞台上抢孙中山的风头，那么他就危险了。尽管黄兴是同盟会中的二号人物，但无论是以对当时中国政治环境的影响而论，亦或是对中国革命的贡献而言，他黄兴都无法与陶成章相比——单只是陶成章栽培出来的徐锡麟、秋瑾，就已经奠定了陶成章在革命党中无可动摇的地位。可即使如此，政治对手仍然敢冒天下之大不违，公然杀害了陶成章。相比之下，一头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再杀一个黄兴，幕后主凶的心里，未必会有丝毫的心理障碍。

第三，黄兴是为了革命不计名利之人，他肯定不会因为内部的争斗就会杀人。但即使是他不杀人，也仍然要面临着自相残杀，那只能是，有人会杀他。即使是，他亮节高风，无怨无悔，心甘情愿成就别人的大领袖地位，引颈就戮，束手待毙，却终究奈不得，对方斩草除草，对他昔日追随者的可持续性追杀——这就是黄兴所言，自相残杀的本意。

可以想象，百战未死，侥幸残存，革命未就，大业待成，就在这时候突然面临着身后射来的子弹，黄兴的心中，必然是三冬般的酷寒。

辛亥年12月25日，距中国革命献最大者陶成章，被刺整整一个月后，革命大领袖孙中山抵沪。

17.同室才操戈

孙中山此次归来，带回来两个人：

孔韦虎，黄大伟。

这两人又是谁？

孔韦虎和黄大伟，是朝廷第一批考送到比利时学军事的留学生，那一批留比学生，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他们住同一间宿舍，吃同样的饭菜，读同样的书，走同样的路，同一时间睡觉，同一时间起床，作息规律与生活习惯完全相同。长达八年相濡以沫的共同生活，环境与内在的趋同，使得这两人身材体重，相貌表情，都一般无二，甚至比孪生兄弟还要相像，都留着德皇威廉式的镰刀胡须，就连说话的口气、语气、停顿的节奏都没有丝毫的差别——几乎没有人能够分出他们谁是谁，谁又不是谁。

同样毫无区别的，还有他们的思维特点与思想方式——他们两人，在同一时间追随了孙中山，从此奉革命为生命的最高原则。

如此说来，这二人应该是情同手足，相互扶持的了？

错！

这二人，势同水火，彼此不容，是一双憎恨对方入骨的冤家对头。若然是孔韦虎赞同某事，黄大伟必然反对。同样的，若然是黄大伟赞同某事，则孔韦虎必然会极力反对——但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他们双方所使用的政治术语与政治逻辑，却毫无二致。

这二人缘何结仇，又缘何彼此仇恨不休？

没有答案，只有孙中山先生的贴身卫士郭汉章，记录了一次孔韦虎因事外出，向孙中山辞行时，孙中山等人对此的评论：

……（孙中山）问他：韦虎，你还有什么事向我建议？孔韦虎说：别的事没有，只有一件事先生要注意，黄大伟不可重用，他是三国志上的魏延，脑后有反骨。中山先生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和你谈过多少次，同志之间要建立革命友谊，搞好内部团结，你为什么总是忘不掉黄大伟呢？接着又说：你和他同在比国留学，同住一间宿舍，相处八年之久，如果都不能精诚合作，那别人还能团结在一起吗？孔韦虎说：正因为我和他同学同住相处了八年之久，我才深切知道他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今日告辞，不得不再向先生着重地再提一下。

当时在座的还有胡汉民，孔韦虎走后，中山先生摇摇头，叹口气，对胡汉民说：展堂，你看他们二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宿恨，为什么如此相互水火？胡汉民笑着说：两人不但是同学，同住八年之久，并且面貌也长得像亲兄弟一样，面型相同，高矮相同，两人又留着同样的威廉式胡子，居然彼此连话都不讲一句，真是令人莫名其妙……

……胡汉民又问孙中山先生：那么他们两人在欧洲参加革命时期开会和联络怎么办？中山先生笑着说：那也是用条子写通知。中山先生又说：他们两人在留学时期成了生冤家死对头，经我多次劝解，都毫无效果。所幸两人对于革命事业还不闹意见，都很忠诚可靠……

孔韦虎和黄大伟，他们之间的合作与冲突，隐寓着此后民国的政治生态与走向。又或者说，这两人的出现是一个讯号清晰的预言，折射出孙中山对外部世界的秩序定位与渴望。很快，孙氏就会打造出如孔韦虎、黄大伟这般完全类同却又彼此不容的两个政治军事集团，他们操同样的政治理念，使用着同样的政治术语，有着共同的政治目标，却因为过于类同而无法相互认同，并将在更广阔的地域、和更为纵深的历史范畴，再现孔、黄之争端。

同室才操戈，相煎何太急，唯有一个极端性政治阵营中的人，才会因为性格的极端而彼此难容。只有被拴在一个槽子上的叫驴，才会相互踢咬，只有扎堆在一个食盆上喝泔水的猪，才会相互争夺食物。水至清则无鱼，过于纯洁的政治理念，带来的必然是个性上的不相容。

创世纪的伟人孙中山，终将要把他政治上的痛楚与矛盾，推广给整个中国，以达成他个人意志对这个世界的决定性影响。

——但如果，孙中山若是将这种凌厉而强横的风格加之于各省代表们身上的话，那么他和他的同盟会必然是一无所获。然而我们知道的历史事实上，他举重若轻，弹指青烟，转瞬间征服了那些骑墙派风格的咨议局议长，抢滩成功，取黎元洪而代之，成为了领导中国革命的真正领袖，这是如黎元洪那般憨瓜汉子，再修练八百辈子也难以企及的。

孙中山，他又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呢？

18.百姓蒙在鼓里边

武昌，中华民国，肥仔黎元洪，召集三军誓师。并发布《陆海军大元帅黎誓师北伐文》：

盖闻汉满不两立，夷裔不乱华，是以高宗伐鬼方之罪，期以三年。襄公复杞人之仇，推诸九世。大汉受命，亿兆一心。声教所暨，十有七州。而蠢兹鞑虏，犹稽天讨。迹其腥闻秽德，久播寰区，乃敢痛毒汉东，浣血江北，玉帛炬为焦土，妇稚执为俘徒：言之痛心，闻者鼻酸，矧乃包藏祸心，诡持和议，波谲云幻，变诈万端。而各省函电交驰，莫不欲剪此朝食。本大元帅知天命不可违，人心不可失，匹夫不可不讨，士气不可不伸，用特陈鞠旅师，誓征不庭。春旗扬鄂渚之辉，剑气递燕云之魄，挽枪扫于叱咤，风云起于指挥，誓夷胡虏，勿滋蔓草。昔祖豫州，忘清中原，慷慨击辑，岳鄂王抚巡豪杰，踊跃用兵，壮怀伟略，迥乎尚矣。是以骈戮防风，夏禹有涂山之会：驱逐严狁，周宣有歧阳之狞。矧尔多士，或抱同仇，或束发而从戎，或应募而入伍，或怀才而间关投效，或奉命而远道来援：异苔同芹，殊车共轨，执干戈以卫社稷，宁勿负匹夫有责之心。闻鼙鼓而赴疆，当怀壮士不还之念。尚务专一养气，活泼以畅机，沉毅果决以奋威，发扬蹈厉以制敌。迅若脱兔，捷若猱升，坚若泰山之安，浩若江河之决。有却无前，履险如夷。必也，匕（比）不惊，桑麻如故。奠安民社，收拾河山。六千君子，共入胥城，八百诸候，同盟汜水，上雪祖宗九泉之报，下还子孙离世之安。然后大功告成，天职已尽，扫穴犁庭，痛饮黄龙之南，涤瑕荡秽，载清黑水之氛。凡植殊勋，必膺懋赏。帅行有序，军纪有常。不用命者，戮勿赦。唯尔多士，勖哉。

这篇文章，是当时风行大江南北的雄文，几乎所有识字的年轻人，莫不是以能够背诵这篇雄文为荣。伴随着这篇文章的激励，黎元洪驱动革命军，出武昌，下汉口，强攻段祺瑞、冯国璋之北洋军，段、冯明显力拙，被迫后退。

段祺瑞，冯国璋二人大怒，也召三军誓师，请了枪手写超华丽的文章，打谱要跟肥仔黎元洪比个高低。

誓师中，冯国璋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曰：我冯国璋，原本是一介布衣，无才无德无能，于国无益，于民无利，只不过是为圣上征讨了叛逆，竟尔被朝廷恩赐为男爵。圣上洪恩，可沛日月，怎么能不叫我冯国璋，誓死相报呢？

北洋军大举反攻，汉口战场，枪炮声惊动天地。

就在这震动人心的血战中，南方中央军政府外交代表伍廷芳，和北方代表邮传中大臣唐绍仪，清国第一批送到海外的留美幼童，他们终于见面了。

时在辛亥年12月18日。

地点位于上海英租界南京路市政厅。

议和终于开始了。

时任南方团秘书的余芷江，回忆当时的场景说：

……这次议和是一个大烟幕，有关会议情况的电报，白天打出去的，和晚上打出去的，完全不同，是两回事。我当时管会议的电报，明码，密码都管。白天开会是在做文章，谈停战问题，规定你让出多少里，我让出多少里。白天打出去的电报是互斥对方违反协定，等等。重要的问题在夜里谈：清帝退位问题，退位后的优待问题，退位后谁来的问题，要外国承认问题，等等。所以夜里打出去的电报才是会议真正的内容，而这些内容在会议进行时并不公开……

明白了。难怪大肥仔黎元洪气势汹汹，发布那么凶的檄文，亲自上阵指挥，原来都是演戏给人看的。北洋军和革命军，早就在上海谈定了地盘的划分，看似热闹的你进我退，不过是掩人耳目。

演这出戏，给谁看呢？

表面上是给朝廷，实际上是演给老百姓看。

表面上演给朝廷看，是因为袁世凯同时展开两次谈判：袁世凯与革命军之间，将试图在以下三个底线相互接触：（1）清廷退位。（2）改建民国。（3）袁世凯出任民国大总统。而在另一方面，袁世凯还与朝廷秘密达成如下协议：（1）清帝让位。（2）汪精卫释放。（3）在革命军这边尽最大努力，为退位的清廷争取优惠待遇。

也就是说，武昌上演的枪炮隆隆之武戏，是由袁世凯、黎元洪、并君宪派等联手策划，朝廷也因为大势所趋，也是参与这起谈判的当事人之一。

唯有中国的老百姓蒙在鼓里。

为啥要把老百姓蒙到鼓里去呢？把百姓们弄到鼓外行不行？

这个事……老百姓是被蒙在鼓里，还是钻出鼓外，不取决于袁世凯，也不取决于肥仔黎元洪，而是取决于民众自己。盖因民智开放是民众自己的事情，别人无法越俎代庖。民智拒绝放开的国民，铁定是自己把自己蒙在鼓里，你想把他揪出来也难。而民智一旦大开，百姓拥有智慧与思想，自然而然就在鼓外了，这时候你再想把他推进鼓里，那可不是桩容易的事情。

总而言之，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武昌双方的兵力，按照上海谈判桌上的配置，你进我退，你来我往，打得不亦乐乎，热闹非凡。再这样表演一段时间，差不多就可以谢幕了。

可就在这时，南京方面突然传来一个意料不到的消息：

中华民国成立了，中国人民站起来了！

孙中山，在南京以绝对多数的选票，抢在袁世凯前面，摘下了中华民国大总统的桂冠。虽然这个大总统只是临时的，可对于那些还蒙在鼓里的老百姓们来说，却不啻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改朝换代了。

霎时间武昌上海北京三地，一片死寂。袁世凯傻眼，黎元洪错愕，唐绍仪目瞪，伍廷芳口呆。

这是怎么搞的？不是说好了的，袁世凯出任大总统吗？那么这个谈判，岂不是玩袁世凯？

19.不要再玩我啦

正在北京和清廷绞尽脑汁，斗智斗勇的袁世凯，听到孙中山已经当选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的消息。他哭了，说：有没有搞错？原来你们南方军在玩我，我袁世凯，就那么好玩吗？

不要再玩我啦！

袁世凯从心里发出了悲愤的呼吁。

撤回以唐绍仪为首的和谈小组。

命令段祺瑞、冯国璋之北洋军，即日推进，克日拿下武昌，将黎大胖子捉来严刑拷打，问清楚他为什么要玩我！

北洋军人以姜桂题为首，总计四十七人联名上书：誓死反对共和制，强烈要求君主立宪。

北洋发怒了，若是一击而下，天下必成齑粉。

但比袁世凯更为吃惊的，当属武昌的黎元洪，他是实在搞不懂，明摆着的事，北洋军盛，革命军远不成气候，徜如果能够争取到袁世凯站到共和阵营，让中国免去战乱之虞，则如此贡献，给袁世凯一个大总统，并不为过。但孙中山突然抢入临时大总统的宝座，却让一切都回归于原点。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事也不能怪人家孙中山，你一十七省的代表投票推举，孙中山如何好意思拒绝？徜孙中山拒绝坐到临时大总统的宝座上，岂不是冷了众位代表的心？

然而那一十七省的代表，脑壳里又是如何想的，怎么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突然票选孙中山为临时大总统的呢？

众望所归？

可是历史课本上白纸黑字的写着，当时的各省代表，均是资产阶级的代言人，他们每天就琢磨一件事：篡夺革命胜利的成果。可如今这果子就在眼前，他们却突然脑壳进水，神经短路，放着果实不篡夺，却非要放进孙中山的饭碗里，这岂不是怪异到了极点？

再说众望所归，要知道，孙中山虽是中国革命的大领袖，可是他遭受到清廷的野蛮封杀，活动范围仅限于海外，海内诸人，对他的了解只能是源自于清廷的丑化宣传，再缺心眼的人也会知道，一个惨遭封杀，惨遭丑化的人，短时间内是很难获得众望的，更甭提所归了。

还是来看看那些非要推举孙中山为临时大总统的代表们，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吧。

时任奉天咨议局议长，东三省代表吴景濂，在解释他为什么投票给孙中山时，这样解释的：

……孙中山先生在美国闻中国革命，义军已攻下南京，返国到沪。乃与党人协商，并自谓伊在美募有美金千万元，兵船十只。如在宁组织临时政府，举伊为临时大总统，可将钱及船献出为政府用。此时各方为组织临时政府事，正无办法，孙中山为中国革命领袖，如能担任危局，各方实所赞同，商之代表团，亦认可。于是召集驻鄂各省之代表返宁，共同组织政府，并由驻鄂代表就近与黎协商，举孙为大总统，黎为临时副总统，黎亦赞成……

什么什么？吴景濂在这里说，他之所以把票投给孙中山，是因为孙中山自己说，他在美国搞到了千万美金，兵船十只，只要大家投票给他，他就把美金和兵船全部拿出来，贡献给中国革命，所以吴景濂就把票投给了孙中山。

哦，要是这样的话，孙中山能够获得美国的支持，搞到千万美金，兵船十只，当然可以再和袁世凯打上一段时间，所以大家选他做临时大总统，也无不可。

可是，孙中山到底有没有带美钞兵船回来呢？

20.选票投给千万美金

东三省代表吴景濂说，因为孙中山自己说，他在美国带回了大笔的钱，所以吴景濂才会投票支持孙中山做临时大总统。可吴景濂曾经被张作霖吓得从椅子上滑到地下，比较的丢人，所以我们认为他的话，只是个孤证，不足采信。

再看看别人怎么说。

章仲和，朝廷的法制院副使，是和北方代表唐绍仪一块到上海的，并出任浙江省代表。他解释孙中山被选为临时大总统的因由时，说：

……却好孙中山从海外回国，外面传言他得到华侨援助，带来大宗军费，人心更倾向于他，同盟会一般人，遂推戴为这次革命的领袖，在南京成立元帅府和立法机关……

章仲和在这里说，他没有听到孙中山亲口说自己带回来多少多少钱，但他知道些传言，传言说孙中山带回钱来了……

可市井传言这种事，怪不得人家孙中山吧？有人逮到什么就说什么，有人听到什么就信什么，这跟人家孙中山有关系吗？

所以孙中山不浮众望，于南京就职了。日本士官学校毕业，时任沪军先锋队参谋长的戢翼翘，亲身经历了临时大总统就职时的盛大场面，他回忆说：

……11月13日（公历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先生自上海到南京就职，我和吴忠信等在下午四五点左右去下关迎接，结果未能接到，不知孙先生早在哪站下车了，大家只好回家。到家不久又接到通知，要我们晚上8点钟到制台衙门。我准时到达，才知道当晚中山先生就要就职了。我看见中山先生和胡汉民一起走进来，两人都穿着大礼服，戴大礼帽，胡汉民手拿文告，站在中山先生身边。中山先生宣誓就职后用广东话演讲，我根本听不懂。仪式很快就结束了，灯很暗，也没照什么纪念的相片。我们很奇怪为什么这样草率，第二天才明白原来是赶在这天改元，用新历……

这就是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就职的实际情景了。很明显，参加这次仪式的人，非常之稀少——若然是人多，一十七省代表络绎赴会的话，断无可能很快结束，单只一个吱哩哇啦唧唧呱呱把人凑齐，就需要时间。

不管袁世凯有多么的上火，临时大总统已经就任，木已成舟，这时候袁世凯再哭再闹，也是枉然。

孙中山就任大总统，于是革命党的二号人物，黄兴黄克强就带了自己的中学同学李书城，来总统府找孙中山拿钱——革命这种活，是一种高能耗的社会活动，需要大量、大量、大量量的钱。于是李书城详细记载了这次拿钱的经过：

……某晚，黄先生约我同见孙先生，询问向英、美借款有无头绪。孙先生当时正在看外国报纸。他放下报纸，回答说：外国人曾向我说过，只要中国革命党得到政权，组织了政府，他们就可同中国革命党的政府商谈借款。我就职以后，曾向他们要求借款，并已电催过几次，昨日还曾发电催问，请他们实践诺言。但今日是星期六，明日是星期日，外国人在休假日是照例不办公的，明日不会有复电，后天可能有复电来，我再告诉你。黄先生出来后，默默无言，心中似乎很着急的样子。以后他即未再向孙先生询问借款之事，只是求助于上海的资本家张謇等暂时应付急需。以后又过了几个星期，一直到总统府取消时，外国借款还是杳无回音……

这个老革命家李书城，不给力啊，看看他这段描写叙述，充满了画面感和动态感。场面中孙中山看着外文报纸，对黄兴说：今天星期六，明天星期天，这几天不办公哦，没钱可拿，星期一是不是有钱拿，这事到时候再说吧……这场面让出生入死的革命家黄兴，情何以堪啊。

好象嫌这段还不够狠，李书城在后面又揭了孙中山的伤疤，把孙大炮的绰号来由交待了个清楚：

……在向外国借款的问题上，孙先生比较乐观，而黄先生则认为外国政府如果攫取不到中国的特权，是不肯借款给我们的。当时在上海和南京方面的同志，对于获得外国政府的承认和借款，本抱有极大的希望，但结果都成泡影，因而他们对孙先生多不谅解，说孙先生只是放大炮……

很显然，临时大总统算是就任了，可是孙中山没钱给大家，这就让大家有点惊出意外了。最关键的是，李书城说“他们对孙先生多不谅解”——到了这里就已经全部明白了。不管孙中山是否说过他携带美钞兵船归国的话，但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故而投了他的票。这张选票，是投给千万美金的，投给兵船的。等投完了票发现孙中山高风亮节，两袖清风，大家就不肯“谅解”了。

若然是这张选票投给孙先生的风骨与人格，大家又有什么理由不谅解？

总而言之，麻烦大了。

21.不娶老婆不吃肉

孙中山就职临时大总统后的头一桩事，就是应对时局的态度。

所谓时局，就是对北洋袁世凯，是继续和谈，还是出动军队开打？

如果要是打的话，显然不能让孙中山一个人去北京找袁世凯单挑，这事得各省出粮出枪，组成联军才成。

但是各省代表会答应这个条件吗？

就算是答应，他们也做不到。

这时候曾在武昌前线死守汉阳兵工厂三日三夜的华侨敢死队马超俊，赶到了南京，谒见临时大总统孙中山：

……正畅谈时，黄克强以陆军部长的身份，着陆军上将戎装，佩剑，来谒总理。我见到他后，想到死守汉阳兵工厂一段惨痛回忆，不觉怒火中烧，责骂他说：你做大官了，升得好快呀，你要我们死守汉阳兵工厂，不但援兵不来，你自己却溜到上海了。想到广东同志牺牲惨重，直欲饱以老拳，经总理排解而作罢。

马超俊先找黄兴算了老帐，这才回到正事上来：

……时值南北议和，双方代表下在上海蹉商。我问总理：为什么不乘革命军新兴的锐气，将北方腐败的恶势力，彻底肃清，以求一劳永逸？今日言和，未免养痈贻患。总理说：我与你的主张完全一样。但现在各省都督，多以兵力不允，主张谈和，各省推选的参议员，也认为不宜用兵，为民请命。如果我坚持非用兵不可，颇有贪恋禄位的嫌疑。既然大家都是这样想，我还有什么话可说？

看看这段记载，原来当时大家果然不乐意打架。

可是孙中山说如果他要非打不可，就会有“贪恋禄位之嫌疑”，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

这件事，老革命家吴玉章，在他的回忆录中有所提及：

……英帝国主义虽然也和孙中山先生拉点关系，但这就更显示它的奸诈。正因为中外反动派勾结成功，一致压迫要讲和，所以孙中山先生反对和议的主张，遭到当时南京临时政府绝大多数有力人物的非难。汪精卫甚至对孙中山先生说：你不赞成和议，难道是舍不得总统吗？在各方面的包围下，孙中山先生后来也就不再坚持已见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如果继续和议，那么孙中山就得下野，让袁世凯来过大总统之瘾。而要是不允许袁世凯的屁股挨到大总统的椅子上，也好办，就是继续打下去。可这种情况连党人汪精卫都不乐意，孙中山先生想打，一个人也打不起来。

打仗是要死人的，要死好多好多的人。所以古人有云，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是这时候，万骨们都不想枯啊。

那么万骨们想干什么呢？

马超俊回忆说：

当时李石曾，蔡元培，吴稚晖等在天津发起“六不会”的组织，其信条为：（1）不做官吏。（2）不做议员。（3）不当军警。（4）不信宗教。（5）不茹荤。（6）不婚姻。章太炎另行组织中华民国联合会，也坚决反对打仗，总理甚为愤慨。但格于形势，为了顾全大局，也只好让位于袁世凯了……

有关这个六不会，真是让人看不懂，他们居然以不聚老婆为标榜。男生都不娶老婆了，让女生怎么办？自我标榜倒也罢了，居然还标榜到了“总理甚为愤慨”的地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吴玉章老人也曾提到这个神秘组织，曰：

……李石曾和蔡元培、汪精卫等专使人员在从北京回南京的轮船上，曾有“六不会”的组织，以不作官、不作议员、不嫖、不赌、不纳妾、不吸鸦片相标榜。有人甚至加上不喝酒，不吃肉两条，称为八不主义……

这么一说就明白了，原来六不会没说不娶老婆，只是说不包二奶。汪精卫是六不会中的成员，如果他敢不娶老婆，陈璧君还不得打死他啊。

这个六不会，说透了就是一句话：都不要闹了，赶紧回家过自己的日子吧。这与孙中山先生所希望的，是背道而驰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们就不嫖不赌不包二奶了，这象话吗？

22.一命搏一命

为了迅速结束战争状态，临时政府陆军总长黄兴，写信给汪精卫，说：

……项城（袁世凯）雄才英略，素负全国重望，能顾全大局，与民军为一致之行动，迅速推倒满清政府，令全国大势早定，外人早日承认，此全中国人人所仰望。中华民国大统领一位，断推举项城无疑……惟项城举事宜速，且须令中国为完全民国，不得令孤儿寡妇尚拥虚位……

黄兴看好袁世凯，于是袁世凯投桃报李，于1912年1月14日，由唐绍仪拍电报给伍廷芳，说明清廷正在筹商有关退位事宜。北方的态度很明确，共和是我们在搞，你们南京的临时政府，不说意思意思吗？

于是孙中山答复：

如清帝实行退位，宣布共和，则临时政府决不食言，文即可正式宣布解职，以功以能，首推袁氏。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谈吧。

正要开谈，却不料风云突变，突然走出一位皇族成员良弼，他直扑历史舞台，抢到最显眼的聚光灯下，发表重要讲话。

良弼说：现在有些人，食洋不化，生吞活剥，混淆视听，蛊惑人心，为达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要把西方资本主义那一套引入到中国来，大讲什么民主宪政，丝毫也不顾及中国的国情。中国有中国的特殊情况，历史选择了爱新觉罗，只有爱新觉罗一家才能救中国，让那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见鬼去吧！

遂组宗社党，狙击君宪派，击杀革命党。

良弼一出，立即又让爱新觉罗皇族看到了希望，纷纷都说：是啊是啊，中国的情况太特殊了，人口多，底子薄，怎么可能搞什么宪政呢？真要是搞了宪政，必然会陷入到四分五裂的状态之中，到时候，吃苦遭殃的，还是老百姓啊。

袁世凯这边忽悠清室让位，本来是火中取栗的艰难活——人类历史上，有几人曾心甘情愿放弃权力，从高位上退下来？若非是袁世凯掌控了帝国最强大的战争机器，清室太阿倒持，受制于袁世凯，否则的话，袁世凯有几个脑壳，也不够砍的。值此宗社党一出，皇室终于有了能和袁世凯抗衡的武器，立即纷纷指责袁世凯别有用心，让袁世凯再次陷入到危机之中。

老袁很是郁闷，遂找来汪精卫，说：小汪啊，你们革命党不是有好多的刺客的吗，前段时间炸我的时候，炸得多欢势，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这些刺客都不吭声了呢？

汪精卫道：别急，你等我帮你找找看。

很快汪精卫找来了彭家珍。

彭家珍，四川人，京津同盟会成员，一腔烈血，矢志共和。闻知共和之路，被宗社党头子良弼所阻，怒不可竭。遂说：此事交给我了！

于是彭家珍苦心筹画行刺方案，先搞来炸弹，又弄到一套漂亮的军装。1912年1月26日，彭家珍穿上整齐的军装，挂着明亮的军刀，打扮成一个威武的军官，假称是良弼的朋友，坐着马车去良弼家里。

事有不巧，当时良弼不在家。彭家珍怏怏而返，不料行出不远，就见良弼的马车从外边驶来，两车相错。彭家珍叫着良弼的号，表示大家都熟人：赉臣，好久不见，你妈最近好吗？

可是良弼没有听到彭家珍的话，马车行驶到公馆门前，良弼下车，就往门里走。彭家珍自后追来，跳下车时发现良弼已经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眼看就要进去了。彭家珍大急，将手中的炸弹当作手榴弹，嗖一声，投掷了过去。

惊天巨响！

彭家珍当场被炸死，良弼却因为他已经进了门，只是被炸得半死。

两日后，宗社党头子良弼于医院中死去。

彭家珍一命搏一命，吓死了皇室所有人。再不考虑退位，革命党人还会络绎不绝而来，今天炸俩，明天炸仨，就这样炸来炸去，炸到最后，皇室中还会有活物存留下来吗？

只能和议。

23.傀儡大议和

北方代表唐绍仪，南方代表伍廷芳，于上海第二次握手。

各省代表也纷纷从南京返回上海，准备共商国是。但是他们发现，没什么国是需要他们共商的，他们的全部任务，就是从这家菜馆吃到下一家菜馆，品尝并评点哪一家的菜馆最有特色。

朝廷法制院副使，浙江省代表章仲和，回忆起那战火纷飞的年代，深情的说道：

……议和经过一个多月，我们在礼查（饭店）每天西餐，渐有倦意，因此每闻就餐铃声，就约同伙伴到南京路吃中国菜，习以为常……

没说错吧，各省代表居然跑到上海饭局去了，那么南北谈判之事，又如何摆弄呢？

章仲和回忆说：

……我们住礼查（饭店）后，和北方团体一班人，比较少见面，只知道北方总代表唐绍仪和南方总代表伍廷芳以及两方人员，并没有正式指定会场正式开议。两方的接头，是由赵凤昌经过英人某联络，在英人某的家中，唐、伍两人开始会面的。嗣后南北两方的意见，由唐、伍两人直接秘密会谈，始终没有公开。我们所知道的，是两方的意见，距离很远，这次议和怕未必成功。当时我们虽然是议和代表，然而事实上仿佛局外人，如此重大问题，外国人却居中传达，而名义上一般代表，反盲然不知内容，也没有一个人表示不满，今日思之，不可谓不离奇了……

章仲和这段记载，让我们恍然大悟。原来北南和议，仍然是有着帝国主义在秘密操纵。据调查，这个帝国主义的代言人，名叫李德立，这厮异常之狡滑，狡滑到了匪夷所思，登峰造极的程度。

这也是伍廷芳接受南方代表的条件，如果不允许帝国主义暗中操纵，这个伍廷芳宁肯不谈——瞧这人都什么脑子啊。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帝国主义代方言人李德立，每天打电话给赵凤昌：哈罗，密斯特赵，我们帝国主义，最乐意干的事，就是粗暴干涉你们的内政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内政，我们不来干涉，谁来干涉？你们是在创建一个新的国家，没有丝毫的经验。整个地球之上，只有我们英国人，对此事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见识。我们英国，不是曾经弄出来美国这么个怪物来吗？所以你们这个内政，我们干涉定了。

于是李德立电话指示赵凤昌：密斯特赵，今天这个判，这么个谈法，北方唐绍仪，要提出这些要求，南方的伍廷芳，要做如此答复，你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于是赵凤昌先打电话给唐绍仪：喂，小唐啊，昨天谈得怎么样啊？还行吧？今天啊，你要提出如下要求，你听我给念啊，要照我念的原稿跟伍廷芳谈，不可擅做主张，听明白了没有？

压下电话，赵凤昌再打电话给伍廷芳：小伍啊，悄悄的告诉你啊，我已经打听明白了，今天北方的唐绍仪啊，会提出如下几条要求，你呢，也不要怕，就照我说的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搞到南北和议的谈判桌上，竟然是一幕傀儡戏。

双方就这么煞介其事的，表演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袁世凯发现了这种情形，就说：搞什么搞，这么搞多么浪费人力资源啊，算了，你们俩甭扯了，就让伍廷芳一个人弄吧。

于是北南和议，就剩下了伍廷芳一个人，他自己每天和自己谈。

对这种情况，当时给伍廷芳作秘书的余芷江，也曾有叙述：

……会议开了几天以后，袁世凯将唐绍仪的职务撤销，改由袁与伍廷芳直接电商……

但是余芷江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伍廷芳的背后，躲着个赵凤昌。而赵凤昌的背后，又躲着个英帝国主义的代言人李德立。

24.孙黄用兵参议院

北南和议，其实真没有什么好谈的，诸多条件，诸如优待退位的清室，这个大家都能够理解。就拿清室当离退休老干部了，多给他们点银子，图的就是个安生，这样至少让国人少流了多少鲜血。与人命相比，钱又算得了什么？

再说临时约法，无非不过是全套照搬西方资本主义的三权分立，立法，司法和行政权分开，相互牵制，彼此制约，避免出现权力一头独大的麻烦——说穿了，中国三千年皇权，面临的最大麻烦就是权力始终未能拆分。权力一头独大，势必造成特权阶层对民众的无底线掠夺，造成民众精神的日益萎缩。

所以建立临时约法，也是北南双方的共识。这都共识了，当然不会有什么争执和冲突。

和议中真正要谈的，是建都。

建都，就是建立中华民国的首都。但中华民国建立于矛盾纠葛之中，这个首都的选址也带有着鲜明的利益性。比如说，孙中山之所以能够就任临时大总统，就是因为选举会议在南京召开的，设若这次选举大会在武昌召开，那么临时大总统，百分之百就是肥仔黎元洪了。因为武昌是黎元洪的地盘。

即使是选举大会在南京召开，黎元洪的得票也仍然超过了孙中山。当时黎元洪被举为副总统，得票数是十七票，大总统孙中山得票是十六票——所有的人都投了黎元洪的票，但是湖南代表，老同盟会谭人凤，却因为对孙中山太过于了解，知道所谓美元兵船纯系子虚乌有，拒绝投票给孙中山。南京都是这么个情形，再换个地方，结果可想而知了。

所以孙中山的想法，单纯而又简单：建都于南京，让袁世凯背着行李卷，来南京打卡上班。

袁世凯的老巢在北京，他会同意来南京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一十七省代表此时都已经成为了参议院议员，目前都在上海饭局，只要找辆车把这些吃货拉到南京，让他们举一下手，通过定都南京的决议，这就可以了。

参议院通过的定都决议，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别说袁世凯还没有当上大总统，就算是当上了，也只能听从参议院的决议。

因为参议院的决议，代表的就是民意。

1912年2月14日，南京临时政府参议院举行会议，准备按孙中山先生的意见，通过建都南京之决议。

会议开始了，各位议员们交换过上海菜馆地图后，终于进入正题，讨论建立国都决议。革命党人，老同盟会会员李肇甫首先登台，率先发言。

李肇甫说：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们聚在这里，共商国都建立之大事，本人心情极为激动。为什么呢？因为兄弟本人是研究国都之专家啊。兄弟我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琢磨个建立国都，据兄弟研究啊，中国的国都，最适合不过的，就是北京了。有人说不对啊，老李你是同盟会啊，你是革命党啊，孙先生不是已经指示过的了吗，要将国都建立在南京，你怎么可以乱讲话呢？这是因为啊，孙先生有所不知，南京这个地方啊，虎踞龙盘，六朝金粉，干什么都合适，偏偏就是不适合建立国都。既然南京不适合建立国都，那么它适合干什么呢？它适合干什么我也说不上来，这事你们别问我，但我知道最适合建都的城市，就是北京。为什么呢？理由如下……

同盟会窝里反了，老革命李肇甫率先反对孙中山建都于南京的设想，提出来迁都北京的建议。而且他的说辞东绕西绕，动听诱人，听得参议员们连连鼓掌不止，等李肇甫说完，参议院举行投票，以绝对多数，通过了迁都北京的议案。

李肇甫的议案，之所以这么容易获得通过，还跟他的特殊能力有关。此人具有着令得机构无限膨胀之天赋。当初临时政府成立，人多职位少，大批的老干部无法安置，是他别出心裁，巧立名目，搞出一大堆只食饭不干活的部门来，让众多的革命家都有饭吃。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此人堪称机构膨胀之父，在参议院中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力。

然后这份议案，就摆放到了孙中山的桌子上，让临时大总统签字。

孙中山看到这份议案，大发雷霆，大骂李肇甫这个仆街仔，拒绝在参议院的决议上签字。

临时大总统竟然拒绝在参议院的议案上签字，这让大家就尴尬了。于是大家就去找黄兴。

那么黄兴是什么态度呢？

老革命家吴玉章记载当时的情况说：

……孙中山先生和黄兴知道这件事情以后，非常生气，当天晚上把李肇甫叫来大骂了一顿，并限次日中午12时以前必须复议改正过来。15日晨，秘书处把总统提请复议的咨文作好后，需要总统盖印，而这时总统已经动身祭明孝陵去了。我急着去找黄兴，他也正在穿军装，准备起身到明孝陵去。我请他延缓时间，他说：过了12点如果还没有把决议改正过来，我就派兵来！说完就走了……

黄兴要派兵来！

兵戎相见！

有分教，同盟会窝里反水，革命党同室操戈。因为参议院的议案无法满足孙中山的要求，导致了孙黄要对参议院动兵。可是话又说回来，按照临时约法，参议院的议案，对总统是有制约效果的。若然是身为临时大总统的孙中山，都视参议院的议案为无物，那么这个议案，对袁世凯又怎么可能有效果？

尚未开端的民国，已经隐现出兵戈干政的森森寒光。而这一切又意味着，更为激动人心的，大时代的行将到来。

（第二部完）

本书所引资料文献

1．（美）韦慕廷：《孙中山：壮志未酬的爱国者》，新星出版社，2006年版

2．（日）佐藤铁治郎：《袁世凯》，天津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

3．黄炎培：《我亲身经历的辛亥革命事实》，1961年6月版

4．程潜：《辛亥革命前后回忆片断》，1961年版

5．沈钧儒：《辛亥革命杂忆》，1961年版

6．李烈钧：《我在辛亥革命时期》

7．周震鳞：《光复会见闻杂忆》1961年版

8．李书城：《辛亥前后黄克强先生的革命活动》，1961年版

9．李六如：《武昌革命运动史略》，载于1942年10月10日延安《解放日报》

10．《辛亥革命亲历记》：中国文史出版社，2001年7月版

11．《吴玉章文集》：重庆出版社

12．《胡汉民自传》：原载台湾《传纪文学》第十四卷第一期

13．周震鳞：《关于黄兴、华兴会和辛亥革命后的孙黄关系》

14．孙科：《国父与黄克强先生革命之追忆》：原载台湾《湖南文献》创刊号，1966年12月24日

15．池亨吉：《支那革命实况记》：1911年上海三民公司版

16．熊秉坤：《辛亥首义工程营发难概述》，原载《辛亥首义回忆录》第一辑，1957年湖南人民出版社

17．阎幼甫：《辛亥湖南光复的回忆》

18．张钫：《忆陕西辛亥革命》

19．南桂馨：《辛亥革命前后的回忆》，《山西文史资料》第2辑

20．王冠军：《辛亥云南反正亲历记》

21．彭程万：《江西光复和光复后的政局》，1962年版

22．黄济舟：《辛亥贵州革命纪略》

23．徐森、谌秉直：《第九镇秣陵起义和江浙联军光复南京亲历记》

24．葛敬恩：《辛亥革命在浙江》，1961年9月版

25．李任仁：《同盟会在桂林、平乐的活动和广西宣布独立的回忆》

26．安文生：《安庆光复前后》

27．刘通：《福建光复的回忆》

28．莫雄：《清末广东新军与辛亥革命》

29．孙丹林：《山东辛亥革命之经过》

30．上海市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辛亥上海光复前后》

31．张钫：《河南辛亥革命的回忆》

32．王葆真：《滦州起义及北方革命运动简述》

33．宁武：《东北辛亥革命简述》

34．吴景濂：《组织南京临时政府的亲身经历》

35．任鸿隽：《记南京临时政府及其它》

36．郭汉章：《南京临时大总统三月见闻录》

37．章仲和：《南北议和亲历纪实》

38．刘建强：《谭延闿大传》，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

39．陈星编：《民初纪元》，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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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冯天瑜，贺觉非：《辛亥武昌首义史》，武汉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42．马铭德：《辛亥革命与赵凤昌》，《近代中国》第十三辑。

43．吴相湘：《民国人物列传》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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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李新、孙思白主编：《民国人物档案》远方出版社，200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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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唐德刚：《袁氏当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

51．（清）不肖生：《留东外史》，中国华侨出版社，1998年版

第三部 激战北洋

第一章 萍踪侠影

01.帝国主义代言人

民国十四年（1925年）5月31日，《申报》推出了人物专刊，讲了个特别有意思的故事：

早年河北景州，有一个漂亮的小媳妇，嫁的丈夫姓刘，生下了一个儿子，起名叫刘振声。没过多久，刘振声的父亲去世了，撇下他和母亲相依为命。那年月，一个漂亮的小寡妇，带着一个拖油瓶的儿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是没办法生存的。于是刘振声的母亲就寻思着：嗯，是不是再找个冤大头嫁过去，起码也得让他替我把儿子养大啊。

恰好小南河有一个姓吴的牛贩子，身高力猛，人称大老吴。大老吴贩牛时，时常经过景州，就有人将他和刘振声的母亲撮合，大老吴也早就听说那小寡妇美貌贤淑，便当即应允。于是刘振声的母亲改嫁大老吴，一同搬到了小南河居住。大老吴走南闯北，身上有一点儿功夫，而刘振声却是自幼喜欢拳脚棍棒，这父子二人，倒是相得益彰，让刘振声母亲心里，极是安慰。

几年之后，大老吴再次出门贩牛，却突然打起了摆子，患上了在当时有死无生的伤寒病，病倒在客栈之中。异乡病旅，最是煎熬，而客栈中人却担心传染，吵闹着要把他扔到乱坟岗去。人还活着，就要被抛到乱坟岗，可想而知大老吴心里的痛楚与愤怒，是何等地强烈！但他重病在身，四肢无力，却只能任由众人用一张破席子裹了，抬出门外。

正在这时，客栈门外来了个高鼻梁、黄眼珠、穿了件怪怪的黑袍子的洋人，原来是殖民帝国主义侵略我上国中华的代言人，一个传教士。听到大老吴的呻吟声，那传教士用古怪的中国话问：这人还活着，为什么要将他丢掉？

众人纷纷道：此人患的是恶疾绝症，不是我们心狠要丢掉他，万一他的病传染开来，我们可都是有死无生啊。

传教士凑过去看了看大老吴的脸，道：这人得的只是伤寒病，只要服一剂金鸡纳霜，很快就会好的，大家不要丢掉他为好。

众人道：然则，去哪里才能找到结霜的鸡呢？

传教士道：你们野蛮人，听不懂人话，金鸡纳霜是一味药，不是结了霜的鸡……说话间，传教士从黑袍子下面取出一只小包，打开来，里边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再拧开瓶盖，从里边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来。传教士再让客栈老板端来一碗水，撬开大老吴的牙齿，把药片强灌下去。然后再让大老吴捂上被子，睡上一觉。一觉醒来，大老吴只觉身轻如燕，生龙活虎，竟是痊愈了。

逃得一劫，再获新生。大老吴心生感激，就对传教士说：嗨，兀那洋鬼子，我们中国人，讲究的是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你治好了我的病，我一定要报答你。可我也没有多少钱，只有几头刚刚买来的牛，要不你挑头壮实的牛，牵走……骑一骑再还给我？

传教士道：主啊，饶恕这个可怜的罪人吧，他不说把牛送给我煎牛排，居然只是想让我骑一骑，真是太不像话了。

大老吴诧异地问：洋鬼子，你说的主，又是哪个啊？

传教士回答：主是我们在天上的父，愚昧的人啊，你忏悔吧，信主吧。如果你不快点儿信主并忏悔的话，那么你想上天堂的概率，大概跟你那头牛钻过针眼的可能性差不多……

禁不住传教士的忽悠，大老吴就入了天主教。

这在当时，被称之为洋教。信了洋教的大老吴，从此也成了“二鬼子”。

二鬼子大老吴回家之后，就招呼老婆孩子：过来过来，你们两个看好了，这个叫十字架，我主耶稣就挂在上面……甭问我主为啥要挂在这儿，主他乐意挂哪儿就挂哪儿。赶紧向主忏悔吧，你们再不忏悔的话，等我去了天堂，就不带你们两个了……

刘振声的母亲慌了神：当家的，你可别撇下我们，你去哪儿我们跟到哪儿，你让我们信主，我们就信……为什么这个主没得衣裳穿啊……于是刘振声一家，就全都成了信洋教的二毛子，从此天天去教堂，在耶稣的十字架前不断地忏悔自己：主啊，我有罪，今天早晨我多吃了半个窝窝头……诸如此类。

山东河北一带，信洋教的二鬼子越来越多，天天扎堆在一起忏悔，这激怒了广大爱国群众，遂有庚子年间的义和拳乱兴起。拳民聚众设坛，烧香磕头，要杀尽二毛子，把连衣服都没得穿的耶稣，赶出我上国中华。

02.拳匪乱天下

1900年5月，义和拳传檄天下，誓灭洋教，檄文如下：

中原各省集市村庄人等知悉：兹因天主教并耶稣堂，毁谤神圣，上欺中华君臣，下压黎民百姓，神人共怒，人皆缄默，以致吾等俱练习义和神拳，保护中原，驱逐洋寇，截杀教民，以免生灵涂炭。自示之后，晓谕村庄人等，无论尔等谁庄，如有教民，急速驱逐，自逞将教堂乃伊等房屋，俱各烧延毋留。谁若招留，抗违隐匿信主之人，吾等到处一例问罪，用火焚化，以致掣肘。尤恐不谕而诛，吾等不忍无故干受其累。勿违特示。

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一日，义和拳具。

未及几日，义和拳匪发出了更多的檄令，如雪片般飞往各地。

洋人进京四十年，气运已尽。天意该绝，故天遣诸神下界，借附团民之体，烧尽洋楼使馆，灭尽洋人教民，以兴清朝……

义和拳匪，准备动手了。

虽说是要动手，但义和拳也非不讲道理之人。如果我们细查史料的话，就会发现，导致拳民与教民发生冲突的责任，都在洋鬼子身上。史料如下：

因平民夙与教民积怨，遂勾引王庆一及南宫人马姓至宋门设场招人团练。供有三种神位，即封神演义所记邪神。拳目自可避枪炮，令人持枪对击。岂料枪子一发，即中胸，流血倒地而死。乃诬赖教民，云此次定被教民用物镇夺，故神术不灵，非将教民杀害抵偿不可。自后愈聚愈众。

这段记载，出自《教案奏议汇编》。说的是距大老吴、刘振声一家所居小南河一箭之遥的地方，有个宋门镇，镇中父老乡绅，请了拳民来镇上设坛，供奉了太乙真人、石矶娘娘等。然后大师兄饮下符水，脱掉上衣，用力拍着胸脯，大叫：某乃二郎神的哮天犬下界是也，汪汪，汪汪汪，有种你冲我开枪，你不开枪我就是你妹子养的……于是大家拿起枪来，瞄准大师兄的胸口，就听砰的一声，大师兄的身体摇晃一下，栽倒在血泊之中，再摸摸鼻息，早已是死得透透。

这意外的事情，惊得拳民都呆了，上前仔细检查过大师兄的尸体，拳民们都哭了，说：我们大师兄，乃上界二郎神养的哮天犬下凡，刀枪不入的。可现在竟然被妖人破了神术，这岂能容忍？

妖人在哪里呢？

拳民愤怒的目光转向教堂：就在那里！没错，就是教堂里的老鬼子们干的，若非西洋妖法，也破不得哮天犬的神术！

由是，山东河北一带，拳民风起云涌，誓要杀尽洋鬼子和信教的二鬼子。大老吴、刘振声这一家，大祸行将临头了。

话说有一天，刘振声正跟后爹大老吴，在小南河村东口的空地上练武。这时节刘振声已经长大成人，和一个叫张文达的同村人在一起，终日打熬筋骨，两人各自习练了一身的武艺。

刘振声两臂力气最大，江湖人称铁胳膊刘。张文达身材敏捷轻灵，日后他将有个绰号叫山东张。两人都是天生习武的料子，奈何指导他们的教师，却是半瓶子醋大老吴，所以两个人习来练去，练出来的是一身笨功夫，只会下死力气，离真正的武学门槛，还有很远的距离。

正当大家练着死力气的时候，远方突然传来了依稀的呐喊声，这声音越来越大，顷刻之间就见数不尽的火把，明照天南，数不清的人影在黑夜中向着小南河冲杀过来。

当时大老吴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说了声：不好了，这是义和拳匪，他们前几日刚刚烧了教堂，现在来杀我们了。你们两个孩子快跑，我去叫你娘亲。

刘振声急忙道：爹，我跟你一块去找我娘……三人急匆匆跑回村子，却已听得村中一片哭喊之声，那义和拳匪是有备而来，事先已经聚齐了几千人，先自潜行至村口，突然之间点燃火把，放声呐喊，冲入村来，先行将村中的房屋点燃，屋子里的人从慌乱中逃出来，正被义和拳匪一刀一个，顷刻间尸横于地。

这一夜的恐怖场景，永远凝结在刘振声的心中。熊熊大火之中，是无数褐衫红巾的拳匪，明亮的钢刀于火光中闪烁出骇人的光芒，教民濒死之前的哭喊声、挣扎声，与钢刀砍入人体剁在骨节上的刺耳声，让这平静的小南河，顷刻之间就沦为了屠宰场。

拳匪杀戮小南河，此事湮没于史，不见记载。但据《拳匪纪略》一书描述义和拳杀戮张登镇，却是极为残忍：

……上灯时，闻人声鼎沸，及号呼哭泣声，始知拳民烧杀教民数十家。其工人往观，教男已逃散，惟留妇女，皆烧死房屋中。有少数妇女逃出，被拳民以刀破其腹，砉然有声，数拳民攫其股肱，抛入火中，惨不可言，臭闻数里……

不确定刘振声是否亲眼目睹了他娘亲的死，但他的母亲，确曾被一伙身强力壮的拳匪，团团围住乱刀劈死。刘振声急红了眼，和养父大老吴冲上去拼命，奈何拳匪有数千之众，好虎架不住一群狼，再加上刘振声的功夫学得不到家，大老吴当场就被拳匪乱刃分尸，而刘振声和张文达，只能是眼含着泪水，于黑夜中发足逃命。数千名拳匪在后面疯狂地追杀，一定要斩草除根，杀掉这两个二毛子。

刘振声、张文达整整逃了一夜，一口气竟跑到了海河码头岸边，终于力气用尽，瘫倒在地。

03.码头大佬

却说那天津海河码头，是法国佬霸占的地盘，也就是法租界。租界里盘踞着十数个洋兵，各执火枪在手，后面追杀来的拳匪见状，不敢轻动，这才让刘振声和张文达逃过一劫。

海河码头旁边，有许多脚夫，正在往船上搬运货物。一个穿着黑衫、面色发黄的汉子，手提着木棍正在监督脚夫干活。见刘振声二人倒卧在河边，黄脸汉子走了过来，问道：你们两个，干什么坏事了？为什么后面有那么多人追你们？

刘振声喘息着回答了一句：我是小南河人，叫刘振声。天地良心，我没干过任何坏事，只是信主的教民……昨夜义和拳匪烧了小南河，杀光了村人，我侥幸逃到这里……救命……话未说完，就昏死了过去。

黄脸汉子听了，皱起眉头说道：原来你们两个是二毛子，这就难怪了……可你们竟然和我是同村之人，这事我可不能不管……过来两个人，把他们两个抬到药栈里去。

几个脚夫缩头缩脑地走过来，说道：大佬，这两个人可是二毛子啊，把他们抬到药栈，万一惹怒了义和拳匪可不得了。那些拳匪，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煞星，惹不起啊……

黄脸汉子道：胡说八道，义和拳匪也得讲道理，我们开药栈的，岂能见死不救？这两个二毛子是我同村的，我要是不救他们，以后还怎么在这里混？

在黄脸汉子的呵斥之下，几名脚夫将昏迷不醒的刘振声、张文达抬到药栈，赶紧熬了汤药，给这两人灌下，就见两人身体猛地一颤，哗的一声喷出一口紫黑的淤血，又昏睡了过去。

黄脸汉子笑道：这口淤血喷出来，这两人也就得救了，老板回来后知道这事，说不定会给大家加薪的。

正说着，一个脚夫疾奔而入：大哥大哥不好了，义和拳派人来下拜帖了。

说话间，门外已经走进了四条壮汉，身穿褐衫，头裹红巾，背后各插一柄雪亮的钢刀，进来后四人往黄脸汉子面前一站：万里香烟扑面来，义和神拳得道仙。洪钧老祖降神坛，扶清灭洋保江山。姓霍的脚夫你听好了，义和神拳韩大师兄有令，命你即刻亲手将抬回药栈的两名二毛子杀掉，否则，关圣帝君降坛，义和神拳大至，只恐你这家小小的药栈，再也不闻半点儿孤儿寡母的哭声！

听了这话，黄脸汉子的脸色顿时一变。

因为义和拳匪的威胁太可怕了，再也不闻半点儿孤儿寡母的哭声……意思是说，要将与这家药栈有关系的人，统统赶尽杀绝。

04.大侠霍元甲出世

天黑之前，数千名义和拳匪从四面八方纷纷赶来，将那家小小的怀庆药栈，团团围住。

义和拳的大师兄姓韩，是个一身武艺、两眼雪亮、肤色黝黑的汉子。他身披鲜红的大氅，坐在一张椅子上，椅子两侧绑了横杠，由十六名精壮的拳民抬着，拳民抬到距离药栈门一箭之遥的地方，放了下来。

就见大师兄手略微一抬，数千名义和拳匪齐声虎吼：

神助拳，义和团，只因鬼子闹中原。

全奉教，乃背天，不敬鬼神忘祖先。

男无伦，女惟奸，鬼子不是人所产。

如不信，仔细看，鬼子眼珠都发蓝。

不下雨，地发干，全是教堂止住天。

神亦怒，仙亦烦，一同下山把道传。

……大师兄手一落下，数千名拳匪齐整的吼叫声，如同被刀削过一般，霎时间安静下来。那死一般的寂静，只让人心头生寒。

这时候韩大师兄终于开口了：臭扛活的，给老子滚出来！

吱呀一声，药栈的门开了，那个救了刘振声、张文达的黄脸汉子，出现在门前。看他的神情分明是有几分畏惧，他两手垂下，低头站在门口。韩大师兄不屑地斜看着他：臭扛活的，你叫什么名字？

黄脸汉子好像是吓坏了，声音低低地回答了一句。

韩大师兄大吼一声：大点儿声，老子听不清！

黄脸汉子提高了声音，却仍是有气无力，声音发颤：

霍元甲。

有分教：拳匪闹直隶，教堂捣成泥。侠士避祸走沪上，留芳在青史。话说这位黄脸汉子，正是中国民间传说中赫赫有名的津门大侠——霍元甲。

现在说起霍元甲，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已经构成了我们经典文化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成为了中华民族尚武精神的象征。但传统只是民族文化的价值取向，与历史无关。历史上的霍元甲，与传统文化中的霍元甲是大相径庭的。

实际上，霍元甲也是天津小南河人氏，所以刘振声和张文达才会在拳匪的追杀之下，逃来投奔他。传说霍元甲幼年时身体瘦弱，弱不禁风，本非习武的料子，可有一次他在河中捉到一只巨大的河蟹，煮熟吃掉，身体顿时强壮了起来，有了力气，他就去天津城里找工作，恰好怀庆药栈正在招募扛麻包的脚夫，霍元甲应聘成功。他从此就在河边扛活，但因为他的力气特别大，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脚夫中的老大，再加上药栈老板农劲荪对他高看一眼，所以脚夫大佬霍元甲，此时已是天津的一个人物。

义和拳乱初起，附近的拳匪就向霍老大发出了诚挚的邀请信，诚邀他加盟义和拳匪，大家一块拿刀子去砍人。霍元甲与老板农劲荪商量，被农劲荪劝止。

农劲荪说：小甲子啊，你缺心眼啊，居然要趟拳匪这浑水，这么愚昧的事儿你也干得出来，真是太没脑子了！

霍元甲嗫嗫着道：……老板，我没说要趟这浑水，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

农劲荪道：跟我商量就对了，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是干什么的吗？说出来吓坏了你……现在还不能说，要保密。总之呢，当年我留学日本的时候，遇到了中国最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只要你肯听话，过几天我带你去上海，替你包装包装，炒作一下，包你一炮而红，让那些成名的武师们都吃屎去吧。相信我好了，以后的中国武林，只有你霍元甲的名字永世流传，哪怕你是个臭扛活的，也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因为农劲荪的劝止，霍元甲就没有理会义和拳匪，这就激怒了拳匪，将他视为二毛子的同路人，必欲杀之而后快。只因霍元甲终究是脚夫的老大，手下兄弟数量不少，义和拳匪只好忍气吞声。此番霍元甲收留亡命的同乡客刘振声、张文达，终于彻底激怒了拳匪，遂传檄四乡，聚众而来，誓杀霍元甲而后快。

05.一剑杀人

眼见得霍元甲面有畏惧之色，韩大师兄胆气一壮，断喝一声：跪下！

跪……霍元甲嗫嗫着道：实告大师兄，我霍元甲不过是个臭扛活的，岂敢与义和神拳对抗？我之所以收留那两个二毛子，是因为……

因为什么？韩大师兄吼道。

因为……霍元甲口中嗫嗫地说着，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前走，可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韩大师兄听不清楚，就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想等霍元甲走近，听得清楚些。可霍元甲越是走近，声音却越是低微，韩大师兄正自急躁，刚要破口大骂，突然之间扑的一声，霍元甲身疾如电，竟自从衣袖中抖出一柄短剑，嗖的一声，已经没入了韩大师兄的胸腹。

饶是韩大师兄有神功护体，又自率了几千名精壮的拳匪，可他做梦也想不到，霍元甲竟然敢以一人之力，向数千人挑衅，公然捅了他一剑。等韩大师兄醒过神来，就听嗖的一声，霍元甲已经把剑从他的身体里拔了出来，紧接着就听哗啦啦之声，喷涌的鲜血，喷泉一般从韩大师兄的胸腹中狂喷出来。韩大师兄本欲说句什么，可他全身的力气，已随着淌涌的鲜血流光，就见他扑的一下跪倒在地，头往前一戳，已成为了一具死尸。

事发突然，霍元甲拔剑，刺入，抽出，韩大师兄死翘翘，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数千名拳匪木然呆立，浑然不解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死一般的静寂中，一声鼓响突起，怀庆药栈之中，突然爆发出一片惊天动地的呐喊之声：杀啊，拳匪头目死了，杀拳匪啊，一个也不要留下……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数千名拳匪更不犹豫，发了声喊，猛然掉头，飞也似的狂奔起来。

前面的拳匪突然掉头狂逃，后面的拳匪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前面突然涌来的人潮大力一推，失声惊叫中，早已跌倒在地，被奔逃的拳匪踩踏着，直到发出了惨烈的哀号之声，顷刻之间有十数名小拳匪，被自己人活活踩死。

在拳匪自相践踏之时，就见那大侠霍元甲，也已飞快地掉头，奔着药栈的房门直冲过去，砰的一声，他冲破门板，冲进药栈里，颤声大叫道：快快快……快关上门，可别叫拳匪追进来了……

话说那拳匪原本是乌合之众，全仗着人多，才穷凶极恶杀人喋血的。霍元甲杀死韩大师兄，出乎所有拳匪意料，再加上药栈中有十几个脚夫，各持一柄西洋扩音器，用颤抖的声音拼了命地呐喊，呐喊声惊天动地，早已将拳匪们的魂魄吓飞，只管自相践踏，夺路而逃，根本就无人敢回头看一眼。

义和拳匪被吓破了胆，可霍元甲也把自己吓得够呛。要知道，虽然传统文化中的霍元甲威风凛凛，可历史上真正的霍元甲，却不过是个扛活的脚夫，他之所以以袖剑击杀韩大师兄，是因为他知道求饶已是枉然，义和拳匪一旦啸聚起来，就会嗜血如狂，血洗怀庆药栈。要想死中求活，唯一的办法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抢先一步将为首的韩大师兄击杀，让拳匪群龙无首，自然溃散。

道理是这个道理，做起来也确实不会有什么差错。可霍元甲终究未曾杀过人，他出门时的那副畏惧神态，别人以为他是装出来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心里是真的害怕。

所以他杀死韩大师兄，惊散一众拳匪之后，他自己也吓得魂飞魄散，掉头狂逃回了药栈。幸好拳匪比他更惊恐，假如拳匪当时稳住了阵脚，只怕我们历史会失去霍元甲这个永恒的传奇。

一口气连喝了两大碗定神酒，霍元甲才从惊恐中恢复过来，走到药栈门前，悄悄地扒门往外边一看：外边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黑暗中只能听到被自己同伴踩得残伤的小拳匪们微弱的呻吟声，霍元甲被吓得又紧接着把门掩上了。

杀人这事，真是太可怕了。

霍元甲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再也不招惹江湖是非了，心脏真的受不了……

06.上海是洋人的地盘

隔日，怀庆药栈的大老板农劲荪匆匆回到了药栈，见到霍元甲劈头就说：小甲子，你闯了大祸了，竟然杀死了拳匪的大头目，那拳匪肯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的。

霍元甲茫然地道：老板，你不是要绑我去见官吧？

农劲荪道：见个屁官啊，现在朝廷明确表态支持义和拳匪，地方官见了拳匪都得跪迎，谁还敢惹拳匪？也就是你不知好歹，你一个臭扛活的竟然敢杀拳匪的大师兄，你你你……你马上给我收拾行李去！

霍元甲呆住了：老板，你要赶我走吗？那咱们把工钱结一下，少一文也不行！

农劲荪道：你听我把话说完，你马上给我收拾行李去，化装成我的挑夫，跟我去上海。上海那是洋人的地盘，拳匪是不敢招惹的。

霍元甲沉默半晌，道：老板，你不是想让我去上海和洋人打架吧？

农劲荪眼睛一瞪：我呸！就你那模样还想跟洋人打架？告诉你，洋人可不像拳匪那么缺心眼，人家有火枪，拿火枪向你一瞄，咔吧……你就蹬腿了，哼，还想打架，想得美！

霍元甲：……既然不是和洋人打架，那你叫我去上海干什么？

农劲荪道：小甲子，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实话告诉你吧，你时来运转了，有大佬出钱，在上海成立了一家武馆，叫精武体操会，这家会馆已经成立两年了，我就是馆中的教师。不过我的生计繁忙，始终顾不上教授，你既然能一剑杀掉拳匪大头目，可见你的胆气武艺，都是一流的，等到了上海，你就替代我在馆中教徒吧，怎么也比在河边扛麻包更赚钱吧。

书中暗表，霍元甲成为中华尚武文化的精髓，早已和精武馆密不可分。但实际上，霍元甲只是精武馆的创始人之一。正因为此次上海之行，得到江湖上最为强势的组合之助，霍元甲才从此一举登上了中华武学文化的顶峰。

于是霍元甲化装成一个挑夫——他本是一个扛活的，不用化装也成。但因为他杀了义和拳匪的大头目，结了血仇，所以必须要化装夜行，以策万全。

却说那家中国精武体操会，会址设在上海闸北旱桥以西王家宅。农劲荪将霍元甲等人安置下来后，吩咐道：小甲子，你给我把脏脸洗吧洗吧，等一下我带你见一个顶天立地、足智多谋的大英雄。只要你以后听话，包你一辈子捧着饭碗，吃不完的吃……

霍元甲赶紧洗脸换衣服，出来后就见农劲荪正在茶厅里，陪着几个客人聊天。居中一人，个子不高，文文静静，戴着鸭舌帽，手里还拿着本子和笔，模样像个记者，可身边的几个人都对他恭敬有加。见霍元甲出来，那人转过头来，扫了一眼，问农劲荪：就是他吗？

农劲荪急忙道：没错，就是他，于数千名拳匪之中，一剑轻取匪首之性命，这样的身手，当世你也找不出来几个。

就见那鸭舌帽眼睛一亮，站了起来：果然是当世英雄，津门大侠，叫什么名字来着……霍元甲对不对？你来得太好了，若得你之助，则中国革命，必然成功！

革命？霍元甲吓了一大跳：你们莫非是……乱党？

一点儿没错！

眼前的这个鸭舌帽，正是上海青帮大佬，同盟会业务骨干：

陈其美。

07.严打非法上访

陈其美找来大侠霍元甲，是想让他替自己训练人手，以备革命之需。可谁也未曾料到，就在辛亥革命爆发当年的9月，霍元甲却突然死亡，未能与辛亥革命际会风云，实在是令人可惜。有关他的死因，至少有几种不同的说法。

第一种说法：是说霍元甲的身体状况，原本不适宜习武，所以他在到达上海之后不久，就突发心脏病而去世。

第二种说法：与头一种说法类似，也是认为霍元甲的身体不适宜习武，但他的死，却非因心脏病发作，而是因为肺病。

第三种说法：来自于当时的留日学生平江不肖生。这位平江不肖生喜欢写字，在日本的时候，写了部《留东外史》，将当时留日学生们偷鸡摸狗的诸多丑事都写了出来，结果引发了大面积的对号入座。许多留日学生都认为平江不肖生在写自己，所以民国时候，大家齐心合力，排挤平江不肖生，让他找不到工作，吃不上饭，让你再乱写，饿死你！饿死你……平江不肖生被饿得两眼发黑，情急之下操起笔来，写了一部《侠义英雄传》，以霍元甲为主人公，杜撰了许多小说情节，并将霍元甲之死归结为日本人毒杀——为什么要归结于日本人呢？这是因为农劲荪、陈其美俱是同盟会人，而同盟会与日本黑龙会关系极深，同盟会就是在日本黑龙会总部成立的。平江不肖生之意，是在暗示霍元甲跟错了人。但事易时移，这个暗示就湮没于历史的烟尘之中了——平江不肖生就凭这部书的稿费，总算是没有饿死，而他所设计的霍元甲之死，从此成为群众的共识，并构成了我们文化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

第四种说法：2009年3月6日《还原霍元甲死因真相——霍氏嫡孙临终前揭秘》一文称：据霍元甲的儿子霍东阁说，霍元甲实际上是被仇家害死的，仇家是趁他洗脸的时候，突然撒石灰迷住他的眼睛，然后下手将霍元甲杀害。至于这仇家是谁，文中却语焉不详。

有关霍元甲的死因，青帮大佬陈其美一定是非常清楚的。

可糟糕的是，当霍元甲身死之时，陈其美正跪在伍廷芳家门口，说什么也不起来。也实在是腾不出时间来，为我们解释这桩历史悬疑。

然则，伍廷芳何许人也？作为堂堂青帮大佬，陈其美又为何要跪在他的门口，而且还不肯起来？

这个事，说起来话就长了。

话说1910年5月，全国各省咨议局宪政发烧友，云集北京城，成立了宪友会，强烈要求摄政王载沣接见，要求速速立宪。可摄政王载沣性格内向，一见生人就害怕得两腿打战，就把接见的这活儿推给了庆王爷老庆。没曾想老庆比摄政王更内向，都是害怕见生人。听说外边许多不认识的人要见面，老庆的心里就胆怯得不行。

可你老庆身为国家重臣，各省咨议局的议员全都进京来了，你说什么也不见，这也说不过去吧？

怎么办呢？

咦，有了！忽然之间，性格内向的老庆想出了个绝妙的好主意。

打电话给警察局，就说外边正集会的咨议员们，都是非法上访，破坏了社会的和谐局面，让警察们立即截访，将咨议员们统统遣送原籍。接到老庆的电话后，警察局的警察立即出动，将正在街头兴高采烈喊口号的咨议员们统统捉住，先打个半死，然后拖上车，拖到荒郊野岭，一脚一个，把这些宪政发烧友全部踹下车，然后一溜烟地开车走了，撇下头破血流、目瞪口呆的咨议员们，光着脚板站在荒原上，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稍微惊愕过后，咨议员们突然破口大骂起来：狗日的朝廷，老子要求立宪，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吗？可你们竟然这样对待老子，打个半死再拖上车，拉到荒郊野岭一脚踹下车，让我们自生自灭。你瞧瞧这些宪政发烧友，全都是国家最有影响力的人物啊，你看看，你看看，湖南的谭延闿、湖北的汤化龙、江浙的汤潜寿……哪一个是你们能惹得起的人物？你朝廷竟敢这样对待老子，就不怕老子跟革命党合伙，搞死你朝廷吗？

事实上，正是这次事件，导致了全国各省咨议局的议员，对清政府怒不可遏。未几，武昌首义，辛亥枪响，各省咨议局的议员们立即揭竿而起，纷纷宣布独立，顷刻间将个大清帝国，彻底搞到了崩盘。

眼见得大势已去，清政府这才傻了眼，只好敦请被废黜在河南洹上村的袁世凯，希望他能够一时犯傻，让大清国继续残喘下去。

然而，袁世凯却一点儿也不傻。

他非但不傻，而且是帝国最具智慧的人。清政府请他出来主持公道，就好比老鼠找猫来帮忙，可算是对上了茬口。

08.袁世凯是民国之爹

如果，把来之不易的民国比作一个孩子，那么，北洋首领袁世凯就是孩子的爹，上海惜阴堂堂主赵凤昌，就是孩子的妈。

先来说孩子的爹。要知道，早在慈禧太后还在世的时候，朝廷就处心积虑，想要夺走袁世凯一手训练出来的北洋军的军权，明摆着，把军权放在袁大头这么个精明人手中，对帝国来说太危险了。于是慈禧老太太将袁世凯调入军机处，明升暗降，另设军咨府，将北洋的军权，从袁世凯手中夺走，交到了江宁将军铁良的手中。

袁世凯手中没有了兵权，朝廷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却不曾想，那北洋乃袁世凯一手训练出来的，对袁世凯忠贞不贰，饶是铁良高官相诱，名禄相惑，北洋将士却不为所动，铁了心就认袁世凯一个人。当时铁良气急之下，就想出了个空前绝后的馊点子：

掺沙子！

优选从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学生，将他们安插在军队之中，捣碎北洋这块铁板。

细分析起来，铁良这一招也不能说是馊主意，虽说孙文的同盟会在日本活动频繁，但诸多在士官学校学习的清国留学生，为了自己的事业前程，都有意识地和革命党保持距离，所以铁良重用这些人，也是有道理的。

但这只是铁良的道理，却不是社会发展规律的道理。

人类社会的规律，就是有人的地方，就有分歧，有冲突，有博弈，有纠纷。只要人性不改变，这条规律，再过一万年也不会改变。

话说那些留日归来的留学生，进入军队之后，立即受到重用。这必然引起了军队中土生土长的土鳖派的嫉恨，于是钩心斗角，明争暗斗，就在人所不知的暗黑角落里悄然发生着。这些冲突与争斗，外人是无法得闻的，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最清楚——虽然清楚，却是有苦难言。

因为这些人性的冲突，是隐秘的，摆不上台面的，说出来就会让人认为你矫情，认为你能力不足，不善于与同僚相处，无法融入团队。

具体说来就是，那些被铁良安插进军队中的留学生们，虽然一个个表面上风光无尽，可背地里却时刻被人拆台，遭到羞辱与暗算，有着说不尽的苦恼。这种苦恼促使他们寻求解决问题的途径。

他们唯一能够找到的解决方案，就是革命！

妈的，干脆拎起枪来，把那些背地里坑害自己的王八蛋打死，突突突打他们一身筛子眼，看他们以后还怎么跟自己为难！

隐秘的心理冲突，及冲突所引发的仇恨，使得留学生们迅速倾向革命，并出乎铁良意料的，成为了辛亥革命的主要力量。

隐秘的冲突也构成了辛亥革命血腥时代的特色，据参加过辛亥革命的武昌陆军学生、辛亥革命元老张任民老先生在他的回忆录《我参加辛亥武昌起义忆述》中提到：

……10日的晚上各处震动了，革命，近乎自然的多点爆发了。学生们欢声雷动，立即各返宿舍，抄起全副武装，整队集合。当时在场军官并无一高级者，多为连排级。全校同学约共十队，不及千人……当纷乱之时，荆州旗籍学生多已趁机逃亡，只有一名叫祟厚者，系一期生，被同学拖出校门，用利刀连刺数刀，抛下校门外小河桥下……

……此刻武昌城内，家家闭户，路绝行人，街上只有军人往来。且军人任意搜杀旗籍满人，不分老幼，尸横街衢。本校兵学教官宝英先生，亦在此时全家遇难！据闻乃本校助教马某某所杀。总之，当时局势剧变，人性横决，且因属民族革命，所用口号，乃兴汉灭满四字，故在那三几天内，武昌城内外无辜被杀戮者，不下千数百人……

看看张老先生的回忆，同窗同学相残，教官助教互杀，何以如此？

那是因为民族革命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打开人性之恶的理由，所谓人性横决是也。促动这幕幕惨剧的，皆因日常交往中的性格冲突与纠纷，但那些冲突与纠纷是无法摆到台上来说事的，但却可以借着民族革命这个机会，彻底解决问题。

09.梁启超很有想象力

武昌枪声一起，朝廷就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会上有人提出起用袁世凯，平定武昌局势，这一提议遭到了全票否决——这个袁大脑壳，好不容易才赶走了他，岂有再把他请回来之理？

可万万没想到，朝廷派出的弹压武昌革命的军队，行至孝感，却不明缘由地止步，且蠢蠢欲动，分明是有择机反噬、倒扑北京城的意思。这下子朝廷被骇得魂飞魄散，急忙去找英国公使朱尔典，请帝国主义来主持公道。

朱尔典说：这个事儿啊，简单啊，你们明明是有袁世凯的，只要让他出来主持工作，肯定能够解决问题。

帝国主义发话了，朝廷无奈，不得不下诏，让退休老干部袁世凯出山。

接到诏令之后，袁世凯立即叫来正在他家里吃饭的闲人们，召开会议，商量对策。与会人员计有：王锡彤、杨度、段芝贵及阮中枢。会议上诸人众口一词，都认为清廷已经死定了，没戏了，所以这个诏令，那是绝对不可以奉行的，就假装没收到好了……

装没收到怎么行？于是袁世凯吩咐秘书阮中枢，立即写了个谢恩折，折子里东拉西扯，离题万里，不说接受诏令，也不说不接受诏令，让清廷看得满头雾水，好不痛苦。

武昌起义10天后，袁世凯的铁哥们儿、内阁成员徐世昌奔赴洹上村，与袁世凯关起门来秘密商议。商议的结果，是向朝廷提出六个要求：

第一条：明年召开国会。

第二条：组织责任内阁。

第三条：宽容武昌起事人员，不可秋后算账。

第四条：解除党禁。

第五条：让袁世凯总揽军权，再给他多多的军费，否则不给干活。

第六条：调袁世凯手下的小兄弟王士珍、冯国璋、张锡銮、倪嗣冲、段芝贵、袁乃宽等，一同赴战。

此六条中的前两条，是朝臣并咨议局一再请愿，要求清政府做到的事项。可清政府抵死不依，坚决不干，眼下到了政权崩盘的节骨眼上，这才不得不做出让步。

袁世凯率北洋精锐齐出，与武昌大肥仔黎元洪形成对峙。由此，将有三个人运筹帷幄，布局天下，鼎定中原。

第一个出手布局天下的，却是国学大师梁启超。

梁启超不唯是国学大师，编起瞎话来，却也是一把好手。早在慈禧老太太刚死之时，梁启超和他的老师康有为，两个人就点灯熬油，给清政府写奏章，告袁世凯的黑状，请诛袁世凯。

康梁师徒给袁世凯编造的罪名，总计有三：第一条，谎说戊戌变法之所以失败，都是因为袁世凯使坏。因为袁世凯当时想兵围颐和园，杀掉慈禧老太太，所以才……实际上，这个主意是康有为想出来的，这时候却硬往袁世凯脑壳上扣。

康梁师徒给袁世凯编造的第二个瞎话，是说袁世凯乃义和拳匪的幕后主使人，连八国联军侵华，都是袁世凯干出来的。这个瞎话明显太过离谱，横竖也没人相信。

康梁师徒给袁世凯编造的第三个瞎话，是说甲午海战，清国水师败绩，都是因为袁世凯使坏，不杀袁世凯，国无宁日啊。

总之，梁启超这人，很有想象力。

10.布局天下论文武

早在辛亥革命枪起之前，富有想象力的梁启超就拟定了布局天下的八字要诀：

哪八个字？

和袁、慰革、逼满、服汉。

和袁，就是拉拢袁世凯，不再骂袁世凯，而是要求袁世凯积极投身到宪政事业中来。慰革，就是安慰革命党，支持革命党的暗杀与起义。逼满，就是运用革命党的暴力，强迫清政府屈服。服汉……就是让汉人都心服口服，咸与维新。

而梁启超动用的布局棋子，就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赫赫有名的士官三杰：吴禄贞、张绍曾和蓝天蔚。

棋子布下，梁启超踌躇满志，乘海船自大连回国，可他的脚还未踏到地面，就听说士官三杰，吴禄贞不明不白地被其身边人刺杀；蓝天蔚遭遇到了盖世枭雄张作霖，被赶出了东北；最惨的则是张绍曾，起事失败，不得不逃亡到了天津，从此闭门不出。听到这个消息，梁启超当机立断，连船也不下，就在船上补票，又逃回日本去了。

国学大师梁启超退出，轮到了第二个布局者：袁世凯。

袁世凯是经典的武布局，以北洋及南方民军的实力为棋子，具体说起来招数就两个：一是夺取汉阳，展示北洋的军事力量，让南方革命军胆寒；二是让出南京，形成南北对峙，迫使清政府妥协和谈。

梁启超两手空空，布局失败。袁世凯手握军权，布局轻而易举。但是，只有袁世凯的武局还不成，还必须要有一个富影响力及政治智慧的人物出来，非如此，目前的南北对峙之局，就无法如愿地走向宪政或共和之路。

于是第三个布局者应声而出。

惜阴堂，赵凤昌。

所以我们说：袁世凯是民国之父，而赵凤昌是民国之母。没有袁世凯的武局，赵凤昌也没得文局可布。可如果没有赵凤昌的文局，袁世凯的武局就没有意义。

那么，赵凤昌又是如何成功布局的呢？

赵凤昌布局天下的第一步，是要拿下状元公、实业家张謇。

说起这场辛亥革命，给状元公张謇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早在辛亥年4月27日，张謇赴武昌逗留了9天，让自己的纱厂业务，取得了决定性的进展——在鄂督瑞澂的支持下，他拿到了湖北的纱、布、麻、丝四厂的承租权，这就意味着滚滚财源，很快就要流入张謇家里。

当时，兴奋的张謇欣然赴了湖北咨议局局长汤化龙的宴会，并在宴会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在宴会上，状元公张謇说：稳定，稳定，当前最重要的就是稳定。不稳定，老子哪有钱可赚……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没有稳定，就没有中国经济的发展，人民群众的幸福生活，也就无从谈起，所以我们一定要稳定……

讲话完毕，张謇登船离开武昌，去了洹上村拜会离休干部袁世凯，逗留数日后，乘船而归。正归之际，就听一声炮响，武昌方向，烈焰焚天，武昌起义的枪声，已经正式打响了。

张謇在他的日记中，这样记载当时的情景：

舟行二十余里，犹见火光熊熊上烛天也……

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就这样遭到了破坏，状元公的投资也化为了乌有。气急之下，张謇夜奔南京，劝说江宁将军铁良、两江总督张人骏立即出兵，干掉武昌城中的乱党。真是太不像话了，人家刚刚拿到合同，他们那边就闹起了起义，还让不让人家赚钱了？

奇怪的是，江宁将军铁良和两江总督张人骏，却断然拒绝了张謇的建议，而湖广总督瑞澂也逃出武昌，局面彻底失控。

悲愤之下，张謇就来上海找赵凤昌，希望赵凤昌能够帮助他恢复稳定，继续赚钱。

第二章 奇门兵刃

01.金蝉脱壳孙中山

惜阴堂里，张謇见到了赵凤昌。可正如我们所知，赵凤昌并无意恢复武昌的稳定，相反，他劝说张謇放弃君主立宪的想法，大家一起来共和，等搞死了清帝国，有的是钱赚，你急什么呢？

张謇无奈，在日记中写道：

绝弦不能调，死灰不能燃。

意思是说：……不稳定就不稳定吧，先共和，再赚钱，也只能这么着了。

于是张謇就住到了惜阴堂，替赵凤昌当秘书，先写信给江宁将军铁良、两江总督张人骏，奉劝他们认清形势，不要听信宵小撺掇，不要与人民为敌，放弃武装干涉武昌的愚蠢想法，早日加入到共和大潮中来。

可想而知，铁良和张人骏收到这封信，肯定是欲哭无泪。这个张謇可真逗，前几天还在这里又哭又闹，要求武装干涉武昌，今个儿又忽然说要我们放弃武力干涉武昌的愚蠢想法……真拿这个怪人没办法。

张謇加入惜阴堂，直接促动了中国共和革命的进程，各省咨议局局长，都以张謇马首是瞻，收到他的书信，就立即与革命党人联系，宣布独立。由是惜阴堂已经隐然成为了中国革命的政治中心，全国各地督抚，纷纷来惜阴堂点卯报道。文件记载，当时到惜阴堂报到、接受赵凤昌安排的人计有：黄炎培、宋教仁、吴稚晖、刚刚出狱的汪精卫、戴季陶、胡汉民、谭延闿、李列钧、柏文蔚、徐绍桢、李书城、洪承点、李燮和、黄郛、黄兴以及革命党党魁孙文。

连孙中山都要到赵凤昌门口听差，说起来也是没得法子，因为孙文归国之前，碰的钉子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话说那同盟会革命党，早在广州起义失败后，大批党人逃亡东京，个个灰心丧气，党事已经无人再问。

是年6月11日，党人谭人凤向孙文提出改良党务的建议，孙文点头应允。于是宋教仁兴冲冲地去找孙文，商议这个党务如何一个改良法。可万万没想到，当他见到孙文，说起这事儿的时候，孙文却冷笑道：

同盟会已取消矣，有力者尽可独树一帜。

宋教仁听了这话，惊得目瞪口呆，急问何故。孙文仍然是冷笑道：

党员攻击总理，无总理安有同盟会？经费由我筹集，党员无权过问，何得执以抨击？

孙文的意思是说：同盟会的钱，都是我老孙弄来的，哪有你宋教仁说话的地方？

宋教仁气急败坏，就去找谭人凤说理。于是众党人熙熙攘攘，一起来找孙文吵架。谭人凤倚老卖老，怒气冲冲地道：

同盟会是全国志士结合组织，何得一人言取消？总理无处罚党员之规条；陶成章所持理由，东京亦无附和，何得怪党人？款项既系直接运动，然用公家名义筹来，有所开销，应使全体与之，何云不得过问？

意思是说：老孙，你有什么资格取消同盟会？光复会陶成章骂你的时候，我们也没跟着骂，够意思了吧？怎么这时候责怪我们？再说同盟会募到的钱，是以组织的名义募得的，凭什么你一个人花，不让大家过问？

孙文被驳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就说：这事儿……等明天咱们开个会，讨论讨论再说吧。

众人信了孙文，就先回去准备会议，次日再回来，吃惊地发现孙文已经无影无踪，不辞而别了。

孙文去了哪里呢？

他去了美国科罗拉多州，在一家华人小餐馆找了份刷盘子的工作，不再搅和革命这事了。

02.妙手空空大总统

据茅家琦先生所撰《中国国民党史》中记载，孙文在东京神秘消失之后，诸党人无奈，只好踢开孙文闹革命，组建同盟会长江中部分会，党人胡汉民反对，被谭人凤骂得狗血喷头，两人差点儿没打出人命来。但此后中部同盟会杠上开花，策动武昌首义一举成功，革命情势霎时间好转，这却是出乎孙文意料的事。

正在美国科罗拉多州的孙文得知消息，急忙发电黄兴，声称自己将前往各国借款，要带大笔的钱回国。

于是孙文直奔华盛顿，写信给美国国务卿诺克斯，要求见面会谈。不曾想那缺德的美国佬诺克斯，硬装作没收到信，让孙文无计可施。

美国不乖，那就先拿下日本。

孙文又找到日本驻美领事馆鹤岗永太郎，希望日本能够公开邀请他访问日本，以便制造国际影响。鹤岗那厮听了要求说：等我向国内请示请示……然后就躲起来不见面了。

日本也不给力，孙文也丝毫不泄气，径奔英国伦敦，给英国外相格雷拍电报，承诺说革命胜利，他掌权后，将“给英美在华若干优先权力”……这次英国佬终于回信了。

格雷说：孙文其人，是个理论性的喜大言的政治家，英国将保持中立，英国政府不反对孙先生经英国及英属殖民地香港返回中国作短暂停留。

英国也不给钱，那就去法国。

在法国，孙文见到了东方汇理银行经理西蒙，明确提出借款。西蒙摇头：不不不，不借，钱有的是，就是不借给你。

你看这个法国佬，真气人。

孙文急了，改了一种说法，想用中国偿还庚子赔款的名义借款，还可以拿矿税、土地税作抵押。法国佬礼貌地回答道：阁下所说的话，我真的一句也听不懂。

没咒念了。

没咒念了也不要紧，回国，去找赵凤昌，让他来解决问题。

但孙先生归国之后，他下榻的居所非常重要——他居住在共进会成员应夔丞的家中，全部开销由应夔丞包干，事后应夔丞报账十七余万，再后来应夔丞雇刺客杀掉了国民党党魁宋教仁，孙先生大怒，指责袁世凯为凶手，并发动了二次革命。

在应夔丞杀宋教仁之前，大家仍然是一团和气，都来共和，遂齐至赵凤昌的家中听候吩咐。赵尊岳文《惜阴堂辛亥革命记》中，记述了孙文抵达上海次日，就去惜阴堂向赵凤昌汇报的详情：

……孙中山先生刚回国初晤赵凤昌，言及民生凋敝，如何解救国民于困难危急之中。孙立即作出豪语，谓今当先免全国之田赋。赵凤昌立即阻止孙的说法，并告知曰：税赋是军政费用支出的来源，君刚归国门，一言为万方所瞩目，慎勿轻言之。

其后议及优待清室经费，孙中山突然讲：每年给一千万何妨？赵凤昌又阻止曰：此当交国会决议，非一二人所可定夺。

主要是孙中山灭清在眼前，情绪尚在亢奋之中，有些喜出望外，不当溢于言表，最终亦仅定四百万两。凡此种种均可看出革命党人之坦率豁朗，而尚不习于治道，幸多机敏善服，不致贻留祸阶……

惜阴堂散会之后，孙文回到寓所，集党人继续开会，会上宋教仁认为中国不应该实行总统制，应该实行内阁制，孙文不同意，两人大吵，黄兴拉架，会议在争吵中愉快地度过。次日，南京各省代表派了马君武，率领一个六人小分队来找孙文，陈裼祺先生编《孙中山年谱长编》，详述了此次事件：

代表们说：代表团拟举先生为临时大元帅，先生意如何？

孙文回答：要选就选大总统，不必选举大元帅，因大元帅在国外并非元首。

可想而知，孙文这个要求让代表们措手不及。明摆着，北南谈判正在进行中，中国到底是实行君主立宪制，还是实行共和制，此事目前尚无结果。正因为国体悬疑，代表们才想推孙文为大元帅，领导南方军跟北洋军人顶牛。可孙文突然提出来要当大总统，这个事就让代表们为难了：

代表们说：在代表会所议决的临时政府组织大纲，本规定选举大总统，但袁世凯的代表唐绍仪，到汉口试探议和时，曾表示如南方能举袁为大总统，则袁亦可赞同共和。因此代表会有决议此职暂时留待。

孙回答：那不要紧，只要袁真能拥护共和，我就让给他。不过总统就是总统，临时字样可以不要。

孙文把他的要求进一步加码，不唯是要做大总统，而且还不要“临时”字样。再加上革命党早已放出风声，说孙文从美国带回来了美元千万，兵船百艘，有如此强硬之实力，难道南方军还怕北洋军吗？

众代表如何知道所谓美元千万，兵船百艘，纯系子虚乌有？再加上孙文归国之前，早已密令陈其美派了蒋介石动手，将唯一能够与孙文分庭抗礼的革命大领袖陶成章枪杀，于是孙文如愿当选为临时大总统。

等临时大总统孙文横空出世，诸代表才知道兵船美元，压根就是瞎掰，登时全都急了。见此情形，孙文的香山老乡及党人们纷纷上前，替孙文遮掩，孙文大喜，声言招待大家吃饭。众老乡大喜，纷纷赴宴，不过饭局过后一抹嘴巴，才吃惊地发现孙文一文不名，这顿饭还得大家自己掏钱。

从此，孙文先生的香山老乡，闻孙文之名奔避躲让，再也不敢沾到孙先生分毫了。

但孙先生妙手空空，轻取大总统宝座，却让几个人说不尽地尴尬恼火。

03.假洋鬼子唐绍仪

孙文巧取大总统宝座，最尴尬、最别扭的人，当属北方使者唐绍仪。

说起那唐绍仪来，他本是大清帝国最早的留美幼童，留美期间荣获绰号“阿贾克斯”，居住在美国大文豪马克·吐温的隔壁，经常开PARTY，和马克·吐温的女儿跳踢踏舞，结果学了满脑子西方资本主义的思想，朝廷对此有所察觉，担心美帝国主义和我们争夺下一代，遂勒令幼童归国。

归国后的唐绍仪，曾赴朝鲜海关就职，手提驳壳枪，与袁世凯两人合斗日本五大师团，是让日本人极为羡慕的中国英雄。此番他出任南北议和使者，朝廷早已拟定了二十二条协议草案，要求建立君主立宪制。可唐绍仪却看也不看，就直接把朝廷的草案丢废纸篓里去了。

当时的香港《华字日报》透露说：临行之前，袁世凯把唐绍仪叫了过去，吩咐道：小唐啊，你记好了，我们的底线是，除了民主我们不可让步外，南方提出来的任何条件，都可以让步。

唐绍仪兴奋地道：OK，你就看我的吧……说话间，唐绍仪咔嚓一刀，将自己头上的辫子剪掉，换上西装、领带、法式皮帽、呢子大衣。看得袁世凯大诧惊呼道：好一个假洋鬼子……我就不明白了，眼下的局势是如此危急，怎么这个唐绍仪如此兴奋呢？

不唯袁世凯目瞪口呆，等南北代表双双会面时，在场之人更是齐齐地跌破眼镜。

南方的谈判代表，是老外交家伍廷芳，他原本在上海好端端地做寓公，可武昌革命军大都督非要高薪诚聘他，请他出来谈判。前去邀请的人，就是青帮大佬陈其美，当时陈其美就拿了张名片登门，一说这事儿，把伍廷芳吓了一大跳。

要知道，伍廷芳和陈其美，素不相识从无往来，这时候陈其美突然登门，竟然提出这么大的一个要求来，伍廷芳哪里敢答应？当即拒绝。

眼见得伍廷芳不出山，陈其美这边回去就无法跟大家交代，情急之下，扑通一声跪在伍廷芳门外。伍廷芳不出来谈判，他就不起来了。

这就是我们前面所提到的，大侠霍元甲神秘身死之后，陈其美不说想办法查清此事，却于伍廷芳门外长跪不起的原因。

被这么个大男人莫名其妙地跪在自己家门外不起来，伍廷芳没得法子，只好硬着头皮出来谈判。出场时他的打扮与唐绍仪构成强烈的反差。唐绍仪是标准的假洋鬼子打扮，而伍廷芳却是长袍马褂，让在场的人心里一个劲地打鼓：这俩活宝，到底哪一个代表革命党？怎么朝廷来的特使，打扮得居然比革命党还要给力？

唐绍仪首先表态：共和民主，我们从北京来的人没有反对意见。

伍廷芳：……蛮好，蛮好……那咱们还谈什么？

唐绍仪：要谈一下清廷，假如没有清廷，咱们现在立马共和，可问题是清廷就摆在这里，你不能装看不见啊，所以咱们得……

这边唐绍仪的话还没有说完，江湖上突然爆出个特大消息，那孙文已经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坐上了大总统的宝座，并于南京组织临时大总统府。当时唐绍仪就傻眼了：这个这个……这让我如何跟袁世凯交代啊？

此时袁世凯已经发来了贺电：

君主、共和问题现方付之国民公决，无从预揣，临时政府之说，未敢与闻。

是日，北洋军人以段祺瑞、冯国璋为首47人，联合通电，欲与南京政府誓死决战。

面对北洋的挑衅，孙文报以轻蔑的冷笑。

来得正好，革命军正要兴师北伐呢。

04.孙文之奇门兵器

孙文在南京宣誓就职大总统，立即誓师北伐。

兴起义师，直捣北京城，将袁世凯的北洋军消灭掉！

面对实力如此强大的北洋军，孙文何以有如此信心呢？

因为他设计出了军事战史上闻所未闻的奇门兵器：

飞艇炸弹！

此种武器之设计，是由升空的热气球，下悬巨大的炸弹，顺风向着北京城飘啊飘，飘到北京城袁世凯家里，轰的一声，把袁世凯炸得七零八碎，问题就彻底解决了。

制造局接到了南京政府的订单，定制四寸直径、六寸高、十六磅重，上尖下圆，形似葫芦的炸弹两百粒。当时制造局的技师拿着图纸看了半天，问：这种炸弹，制造出来并不难，就是特别费料，炸起来时效果也不好，还不如放个爆竹。一看就是屁事不懂的外行设计的。还有还有，你们说要用气球把这些炸弹飘到北京的袁世凯家……可我就纳闷了，这气球他认识路吗？你怎么就知道气球一定会飘到袁世凯家？万一它飘到老百姓家里，轰的一声炸了，那可咋办？

南京政府来人说道：你说的是什么话？对北伐又是什么态度？这炸弹是大总统亲自设计的。

技师说：别管谁设计的，气球都不大可能认识路……

南京政府来人说：你知不知道，演艺界大红大紫的大明星潘月樵，领取了两百杆枪，要率领最漂亮最漂亮的花旦武生，亲自参加这次北伐。

技师说：潘月樵是唱戏的，居然要带着花旦去打仗，这个……可这样气球也未必认识路啊。

南京政府来人说：你知不知道，女子北伐铁血团已经成立了，正所谓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技师：……不是说兔子的事，我是说，气球炸弹它不认得路，会炸到老百姓家的啊。

南京政府来人：你知不知道，杨以德死期将至。

技师：……杨以德？啥叫杨以德？

南京政府来人把厚厚一叠子《民立报》掷在技师的脸上：你自己好好看看，就不信你还敢跟大总统抬杠。

技师狐疑地打开报纸，看了后放下：好，好，好，算我输了行不行？大总统设计的炸弹，铁定是识路认人的，这些炸弹我一定尽心尽力制造，一定一定。

报纸上究竟登了什么消息，把个技师吓成这般模样？

05.被党人玩惨了

1912年元月的《民立报》，大篇大篇地刊载了天津党人攻杀杨以德的事件。

这件事说起来，还是孙文手下第一缺心眼死士应夔丞搞出来的。话说当初上海光复，民军风起云涌，数量无穷，都堵在大都督陈其美的门外要求发薪，其中有个民军领袖王钟声，最是凶悍，他用枪口抵在陈其美的脑壳上，强迫陈其美拿出3000元钱。而后王钟声知道陈其美绝不会放过自己，遂乘船逃往天津。

果然，陈其美怒不可遏，命令他的谍报处长应夔丞解决此事。应夔丞端的诡计多端，就给天津警备道杨以德拍了个匿名电报，言称有乱党王钟声潜入天津，请当局速速缉拿。

杨以德是北洋袁世凯手下大将，天津又是北京的门户，所以接到电报后杨以德不敢怠慢，立即率了军警登船，果然逮到了从上海逃来的党人领袖王钟声，验明正身后，将其枪决。

事发后，《民立报》发布大幅哀悼文章，痛斥反动元凶杨以德杀我革命同志的罪行。陈其美并应夔丞亲赴王钟声的追悼会，并致悼词，亲自落泪。

而后党人大举汹汹，入天津誓杀杨以德。先是有人往杨以德身上丢炸弹，被杨以德逃开，没炸到。紧接着党人大模大样地在杨以德的住宅前埋炸药，杨以德的卫队持枪上前干涉，结果却跳出来大伙党人，持枪与卫队对射。

随后，天津出现了成群结队的党人，各执短枪炸弹，径直杀奔杨以德家。杨以德大骇，飞逃入租界，不敢再出来了。

后悔得恨不能吃了自己，杨以德心想，你说我这不是闲极无聊吗？那王钟声既然从上海逃到天津来，明摆着是党人借刀杀人。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傻？党人挖个坑我就扑通跳进去了……唉，你说我真是笨，当时我要是再聪明一点儿，把王钟声驱逐出境，再撵回上海去，让党人自己杀了他，这不就没我事儿了吗？

情知自己智商过低，被陈其美玩惨了。杨以德找人求情，说：你们不要杀我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也支持共和行不行？

党人的答复是：不行！

必杀杨贼以谢天下。

此后杨以德就被困死在租界里，每日里党人络绎不绝，进入租界在他的寓所前晃来晃去。虽说是党人最害怕洋人，不敢在租界里造次，可门外晃动着一群又一群杀手，这还让杨以德如何安枕？

更狠的是，党人每天在报纸上连篇累牍，揭杨以德的老底，说杨以德是小妾生的，说他以前曾在妓院里做龟公提茶壶，说他干过在火车站剪票的活儿，还暗示他和他爹的小妾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总之，杨以德的名字，已经是顶风臭出十八公里，让人再也不敢轻触革命党人的虎须。

杨以德的困境，增加了党人必胜的信念，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有人敢怀疑孙文大总统设计的气球不认得路吗？

敢跟孙文的革命党抬杠，杨以德就是现成的例子。

所以制造局的技师，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管闭着眼睛制造炸弹。

06.坚决打压大肥仔

困死天津杨以德，又设计出了奇门兵刃气球炸弹，孙文英姿勃发，雄心勃勃，转而向武昌的大肥仔黎元洪下手了。

为什么要对肥仔黎元洪下手呢？黎元洪领导武昌革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正因为大肥仔有苦劳，所以才要狠狠地修理他，没苦劳的人，如袁世凯，你想修理也修理不到。

从人类社会关系的角度而言，孙文这边入主大总统，对袁世凯并无实际影响，唯一的影响就是留美幼童唐绍仪临阵反水，倾向共和，和孙文的革命党人搅和到了一起，忽悠了袁世凯，让袁世凯的君主立宪政体泡了汤。但泡了汤也没关系，毕竟这汤是清廷的汤，不是袁世凯的汤，泡就泡了吧，袁世凯表示淡定。

但是，就在大肥仔黎元洪赶鸭子上架，硬起头皮出任湖北革命军政府大都督以来，上海这边以陈其美为首的革命党人，始终在坚持不懈地干一件事——他们试图领导中国革命——这个意思是说，他们始终想领导大肥仔黎元洪，始终在打压黎元洪的势力。

前者，黄兴抵达武昌，出任军事统帅，最终没搞过冯国璋的北洋军，遂抬屁股走人。到了上海后，上海的各省代表推选黄兴为革命军大元帅，黎元洪为副元帅，让湖北革命党非常之郁闷。虽然各省代表发现情形不对，又改选黎元洪为大元帅，黄兴为副元帅，但上海党人仍然期待着孙文，孙文的名头响亮，足足可以把肥仔黎元洪压个半死。

实际上正是这样，孙文明修大元帅，暗渡大总统，一举夺得了中国革命大魁首的地位之后，黎元洪的地位直线下降，忽悠一下子降到与各省的都督平级。

这时候肥仔黎元洪正在武昌，抱着印信被冯国璋的北洋兵追得到处跑路，顾不上跟孙文理论，可湖北省代表汤化龙，以及武昌革命党人孙武兴冲冲地赶来，却都碰了一鼻子灰。

湖北革命党人专程派了孙武来找孙文，那是有原因的。前者，武昌城陷入北洋军的重攻之中，民心不稳，党人遂瞪俩眼珠子撒谎说：孙文目前正在海外，率列国兵舰而来，暂先派了弟弟孙武前来，领导大家革命。当时还用了顶八人大轿，天天抬着屁股被打得稀烂的孙武招摇过市。所以在感情上，不唯是孙武自己，武昌的革命党人，也都将孙武视为了孙文的弟弟，所以派他来亲近孙文。

可是前者黄兴在武昌，因为战事不力，遭到了党人的质疑，从此就对湖北人超级厌恶。而他最讨厌的，就是孙武——“孙武到上海，态度殊惹人厌”（见之于《太炎先生自订年谱》）。

虽然黄兴厌恶孙武，但这不等于孙文也厌恶孙武。但问题在于，南京政府刚刚草创，与事诸人全都不懂政务，设置的官位满足不了党人的需求，也就是说僧多粥少，所以南京政府拒绝授予孙武职务。而湖北的咨议局局长汤化龙更惨，他的弟弟汤芗铭因为统率着一支舰队，被授予了海军次长一职，而哥哥汤化龙，由于实在没官位安置，又找不到个借口，干脆编了个借口，硬说汤化龙为逃官，不予任用。

章太炎记述此事时说：

孙尧卿至南京，不用。时黎公已被副选，诸将请仍称大元帅，移书南京，称汤化龙为逃官，不当任用。两府之怨，自此起矣。

章太炎先生是光复会的领袖，与孙文长期不睦，现在他看好大肥仔黎元洪，要替肥仔说话。而同盟会成员查光佛，却坚定不移地讨厌孙武，并撰《武汉阳秋》声讨孙武：

孙武至宁意在陆军次长，鄂人亦多为宣言争持者。本以其声名素劣，在党人中屡失信用，且不学无术，而黄亦以军事非己所长，欲得军事学识较优者为佐，而孙非其人，且在汉阳时孙多与掣肘，雅不善也。

意思是说，孙武这个人狗屁不懂，人品超级低劣。黄兴在汉阳的军事失利，不怪人家黄兴，都怪孙武人品太差，这么差劲的人品，绝对的“雅不善也”，岂有不打败仗之理？

可想而知，孙武肯定不会喜欢这个结论。替他老人家想想吧，为了发动武昌起义，他可是连身家性命都搭上了，被炸弹炸得屁股稀烂，还坚守武昌城与北洋军交战。革命到最后，却落得个“雅不善也”的结果，这叫什么事儿啊。

孙武怒极，又没脸再回武昌。他来的时候可是风风光光，首义元勋啊，给个陆军次长还不算委屈，却不想给了他一个“雅不善也”，这让孙武如何下台？正尴尬之际，有鄂人孙发绪找来，说道：老孙，你看明白了没有？这个狗屁南京政府，居然没有一个武昌的首义元勋，真是太他娘的雅不善了，我建议你拉摊子单干吧……

南京政府排鄂，鄂人功高材多，应另树一帜。

孙武一想，对啊，我明明是首义元勋，功劳天下皆知，又何必非要和孙文这伙怪人搅和在一起呢？

1912年1月，鄂人首义者于上海列名发起民社，列在名单上的重要人物有：黎元洪、孙武、蓝天蔚、谭延闿、王正廷、朱瑞、张振武……这个张振武最重要，他也被排挤在南京临时政府之外，不得已加入民社，但他的老婆太多，无论如何也不够吃的。最后必然还要再革命，终被袁世凯所杀，这是很快就要发生的事情。

从此上海以民社为根据地，以武昌为大后方，不停地与孙文闹事，搞得孙文焦头烂额。但南京与武昌两府的纠葛事小，财务上的事大，由于南京政府没得钱花，逼得孙文几欲发狂。

没有钱，北伐的事情也就无从谈起，再加上孙文自己心里也清楚，他的奇门兵器之气球炸弹，对袁世凯的威慑是低于零的。如此这般情形，迫得孙文巴不得快点儿让袁大脑壳来接手这烂摊子。

如何才能哄着袁世凯接手呢？

只能忽悠惜阴堂的赵凤昌了。

07.让你们找不到阿拉

惜阴堂被迫出面，替革命党解决麻烦，细说起来应该归功于陈其美。

但事实上，陈其美他并没有露面，而是躲藏了起来，深藏不露。头一个露面的是老同盟会成员冯自由，冯自由向孙先生祝贺说：

我辈夙昔之愿，竟成事实，何等痛快！

孙先生却皱着眉头回答说：

何来痛快，直苦恼耳。

大总统都当上了，还有什么苦恼的呢？事后孙先生回顾说：

民国建元之初，予则极力主张实行革命方略，已达革命建设之目的，实行三民主义，而吾党之士多期期以为不可。经予晓喻再三，辨认四起，卒无成效，莫不以为予之理想太高……呜呼！是岂予之理想太高哉？毋乃当时党人之知识太低耶？予于是乎不禁为之心灰意冷矣！……此予之所以萌退志，而于南京政府成立之后，仍继续停战，重开议和也。至今事过情迁，则多有怪予于民国建元之后，不当再允议和，甘让总统者……党员于破坏成功之后，以多不守革命信誓，不从领袖之主张……夫如是，则予无为总统之必要也。

孙先生的这段回顾，亮点在最后一句。翻译过来就是：……大家都不乖，不听我的话，早知这情形，我何必要当这个大总统呢？

然则，大家为何不听孙先生的话呢？

有个小细节可以让我们知道答案：南京大总统宣誓就职，南方革命军一片欢呼，书信如雨点般飞往南京——全是催款单，要求孙先生速速支付革命经费。各省等着掀锅的革命军数以百万计，全指着孙先生掏钱了。孙先生最先接到的是安徽革命军的催款，当时他大笔一挥：拨款20万！然后丢给新任命的民政部长胡汉民：快去打款！

胡汉民拿着孙先生的批条，到了库府一看，顿时就哭了。原来，偌大的南京临时政府，账面上全部流动资金只有10元钱，孙先生吩咐胡汉民打款20万，这岂不是难为死胡汉民？

原来是没钱。没钱也不要紧，这不，最有钱的状元公张謇，来找孙先生摆龙门阵来了。

状元公、实业家张謇来找孙先生，聊过之后，张謇回去写日记，详述孙先生其为人。日记上一共有三句评价：

头一句：张謇说，（孙文先生）于中国四五千年之疆域、习俗、政权、因革损益之递变不尽了彻……意思是说，孙文先生不了解中国的基本国情。

第二句：张謇说，（孙文先生对）各国政治风俗之源流未暇加以融会贯通……意思是说，孙文先生也不了解外国是怎么个情形。

第三句：张謇说，……与孙中山谈政策，未知涯畔……意思是说：忽悠，孙文是个大忽悠，忽悠得人找不到北了……

总而言之，张謇搞了一辈子实业，却无法与孙文先生对话，这就意味着沪商对孙文先生的支持必然会受到限制。实际情形是，沪商为临时大总统提供了366万余的资金，然后现金流就断了，南京政府财政总长陈锦涛愤而辞职。

财政总长可以辞职，但沪大都督陈其美却傻了眼。谁都可以辞职，唯独他不能辞职，上海的革命是在他的领导下成功的，现在革命成功了，陈大都督也应该支付革命经费了，这你没得说。

可陈大都督两手空空，上哪儿弄钱去？

没钱？没钱你革个屁命啊！上海的革命军愤怒了，包围了陈其美的大都督府，不拿钱出来，就放火烧掉你的都督府，看你给不给钱！

急难之际，陈其美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嗯，你们都来找阿拉要钱，可阿拉找不到钱，除非让你们找不到阿拉，阿拉的耳根子就清静了……

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说。

躲什么地方呢？

惜阴堂！

当然是惜阴堂，谁让你赵凤昌多管闲事，非要忧国忧民来着？就躲惜阴堂不出来了，不信你赵凤昌能赶走阿拉。

08.袁世凯回家种地

陈其美躲在赵凤昌的家里，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了。赵凤昌没得法子，只好再把张謇叫来：小张啊，你看这个陈其美，待在我家里不走了，真拿他没得法子，我看你还是再拍个电报吧。

张謇问：电报拍给谁呢？

赵凤昌：当然是拍给袁世凯啦，跟人家老袁解释一下，这个南京大总统府不给力，钱也没有，还天天跟武昌大肥仔吵架，弄出来的气球炸弹又纯属扯淡，肯定得散伙。大总统迟早还是他老袁的，叫他老袁别急，千万别带北洋军打过来，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1912年1月10日，张謇就南京临时政府一事，拍电报给袁世凯解释：

南省先后独立，事权不统一，暂设临时政府，专为对付独立各省，揆情度势，良非得已。孙中山已宣誓，大局一定，即当退位。北方军人，因此怀疑，实未深悉苦衷。若不推诚布公，急求融洽之方，恐南北相峙，将兆分裂，大非汉族之福，心窃痛之，国会议决政体，既双方承认，所须磋商，止开会手续及地点耳。若因是再肇战祸，大局何堪设想？謇前曾以第三者自任，今危象已露，不容坐视。

袁世凯收到了电报，寻思了一会儿，叫过他的幕僚洪述祖。

袁世凯：小洪啊，听说你是惜阴堂赵凤昌的姐夫，我没弄错吧？

洪述祖：……错得太离谱了，我不是赵凤昌的姐夫，赵凤昌是我的姐夫。我姐姐就是嫁给了赵凤昌……

袁世凯：……反正都差不多吧，横竖也是你们一家子的事。南方那边的情形，你姐夫到底是怎么说的？

洪述祖笑道：老板啊，这还用说吗？那孙文只是个口头理论家，没有任何实际政务经验。这个临时大总统，原本是我姐夫安排他做大元帅的，却被他偷梁换柱，忽悠各省代表说他从美国弄到了美金千万，兵船百艘，代表们傻啊，孙文说啥他们都信，结果就投票让他当大总统了，现在那些代表们后悔死了……

袁世凯：嗯，那么南京那边的财务状况如何呢？

洪述祖：老板，这你可问到点子上了，我就告诉你一件事，现在沪军的军费无法开支，民军包围了陈其美的大都督府，扬言不给钱就放火，陈其美吓得躲在我姐夫家里，不敢出来。黄兴更惨，扬言要剖腹以谢天下……

洪述祖在历史上出场，他居然是惜阴堂主人赵凤昌的小舅子。只要我们不是太笨，马上就会知道，这人要惨了——倘若有人用暴力将惜阴堂及赵凤昌，从历史上抹除，那么，洪述祖此人必然在劫难逃。事实上，他死得很惨很惨，尽管他一再解释他不是谋刺宋教仁的凶手，但他越是辩解，死得就越是没个名堂。

但此时，饶是袁世凯老谋深算，又怎么会想到有人琢磨着将他的这个幕僚从历史上抹除？所以袁世凯听了洪述祖的汇报，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起草个给张謇的电报吧。

电报上说啥呢？洪述祖问。

袁世凯道：实话实说，就说我……以后回家种地，别寻思着把南方军的乱摊子丢给我！

洪述祖听了后摇头：袁公，你想回家种地，我琢磨这事够呛，那帮吃货才不会答应呢……倾刻间，电文一草而就：

探投唐少川先生湘转伍轶翁、张季翁同鉴：

现天下糜烂，经济困难，将来扶民治军头绪万端，而分蒙问题尤难措手，所非凯衰病之躯所能料理。共和之议已达目的。凯将勉尽义务，爱我者适足相害，务请三公切商中山，仍以利国福民为念，始终其了，勿弃前功，凯候接代有人，仍返洹上务我农业，皆三公之大赐也。感且不朽。

袁世凯、铣二。

09.倾倒得不得了

孙文的南京政府陷入麻烦，袁世凯这边的烂摊子也出现了问题。

问题出在袁世凯派出来的使者唐绍仪身上。说起袁、唐二人，那真是铁打的交情，两人当年在朝鲜合斗日本五大师团，险象环生，险死生还。按说这么深的交情，是不应该出问题的，可问题还是出了。

问题出在唐绍仪身上，临行前，袁世凯再三叮嘱他：小唐啊，咱们北方的态度是君主立宪，记清楚了啊，君主立宪，不然的话，那我老袁就是逼宫的王莽、曹操、严嵩、贾似道……所有的大奸臣加在一起，也没有我的罪名严重。所以一定要君主立宪，不能让我留臭名于青史……

唐绍仪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可到了南京，见到伍廷芳，唐绍仪却说：

美利坚之平民政治，我们游学此邦时，即已醉心。自奉新大陆，益领悟其共和政体有利于国计民生，更是倾倒得不得了……

原来，唐绍仪对美国的平民政治倾倒得不得了，一辈子的宿愿啊，眼看就要得偿，这时候真的顾不上和老袁那血与火的交情了，让老袁去死吧，中国非得共和不可。

朝廷派来的使者，居然对共和倾倒得不得了。这让南方使者伍廷芳反倒不知说什么了。但唐绍仪哇哇哇说个不停，根本不给伍廷芳机会：

共和立宪，万众一心，我等汉人，无不赞成……今所议者，非反对共和者，但求和平达到之办法也。

唐绍仪摆了老伙计袁世凯一刀，结果在这场谈判中，袁世凯就被动了。虽然老袁发现事情不妙，急急地撤销了唐绍仪的谈判权，可已经来不及了，南方抓住唐绍仪的话，逼老袁表态：你们自己的使者说过的话，总不能不算数吧？

袁世凯无奈：共和……你们非要共和，那就共和吧。

北南双方，秘密达成五项条款：

1．确定共和政体。

2．优待皇室。

3．先推翻清廷者为大总统。

4．南北将士，皆不负战争责任。

5．组织临时议会，恢复各地秩序。

双方商定了这五款之后，袁世凯一琢磨，嗯，现在剩下来的事情，就是逼宫了。

通知宫中的隆裕太后，以御前会议决定共和制国体。

这段历史，唯一的目击证人是宣统帝溥仪。当时小溥仪咬着手指头，坐在龙椅上，看着太后哇哇大哭，太后的脚下，跪着一个糟老头子，也在哇哇大哭。

皇太后哭道：汝看着应如何办，即如何办。无论大局如何，我断不怨汝，亦不能怨汝。

糟老头袁世凯哭道：臣等国务大臣，担任行政事宜。至皇室安危大计，应请垂询皇族近交王公，论政体本应君主立宪，今即不能办到，革命党不肯承认……如开战，战败后，悉不能保全皇室。此事关系皇室安危，仍请太后召见近支王公再为商议，候旨。

于是就召开御前会议，有请皇族王公赴会。会议上，一听说要共和，皇族轰的一声就炸了窝，齐声大骂袁世凯：丢你老母，不能共和，这锦绣江山，是俺们爱新觉罗家的私产，允许你们这些奴才在我们家里生存，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现在你们竟然想分俺爱新觉罗的家，简直是岂有此理！袁世凯，你个狗奴才，着你即时三刻，立即把南方的乱党剿平，否则提头来见。

袁世凯连连点头：剿平乱党，小意思，太小意思啦……不过你们诸位，既然这万里江山是你们的私产，现在北洋军正在为你们的产业与南方军血拼，可前线的将士们吃没得吃，喝没得喝，你们看看是不是一家掏点儿银子，凑点儿军费……咦，你们人呢？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人都跑哪儿去了？

一听说要掏银子资助军费，众皇族顿时一哄而散，再也无人出头言语一声。袁世凯心情大悦，登上马车，入宫去欺负小寡妇隆裕太后。

稍候袁世凯出宫，踏上回家之路。车行之间，忽然一物飞空而来，砰地击在袁世凯的马车车辕上，然后是轰的一声巨响，马车倾覆，将袁世凯扣在车下。

当时袁世凯惊叫一声：糟糕，孙文派人丢炸弹来了……

10.烈血之士

关于袁世凯被革命党人丢炸弹一事，最早的记录是在其子袁克文撰写的《袁世凯纪》书中提到：

……一日，先公入朝，有宄徒怀弹，伏东安门外道左楼中，俟先公归邸，乃掷弹向车……且伤驾车之马，马被弹，力驰而归，入邸，马亦毙，先公神色自若，微言耳震微聋耳……

袁克文这混蛋，好不容易写本书，还偏偏不交代刺客的来历因由，真是太不负责了。

推究这次刺杀事件，责任还在汪精卫身上。

话说那汪精卫，因为谋刺摄政王载沣而入狱。武昌首义后，各省纷纷独立，于是清廷为示好革命党，遂将汪精卫释放。出狱之后，就有一个贵胄学堂的学生前来拜访。既然是贵胄学堂，学生当然是官家子弟。

果然，所来之人，叫张先培。他的祖父张良曾任安徽提督，后因平灭六合会之乱而补授副将。而张先培在学堂读书，偏偏教书先生是个革命党，劝他为革命洒一腔热血。张先培心动，就来找汪精卫。

汪精卫问他：你说你家乡是贵州，那为何不回贵州起事？

张先培说：我不想回贵州，我想在这里跟你一块干。

汪精卫问：一块干？干什么？

张先培建议道：你看，咱们联手炸掉袁世凯如何？

汪精卫：……炸袁世凯？为何要炸他？

张先培道：这还用问吗？现在清廷所依赖的，唯有袁世凯一个人，只要将他杀掉，革命就差不多成功了。

汪精卫摇头：不然不然，实话跟你说吧，那袁世凯实际上也是心慕共和的，久有反正之意。你如果杀了他，只恐天下兵连祸结，战火四起。所以我的意思呢，你先不要急着动手，先联络同志，做好准备再说。

张先培答应了，就去联络同志。这边汪精卫却被袁世凯派去了南京，与孙文汇合，而后汪精卫不说快点儿回北京，而是在西湖一带瞎转悠。张先培一个人在北京好生寂寞，结果就遇到了老乡黄之萌。

黄之萌，相貌魁梧，天姿敏慧，他有一段非常伤心的往事。早年，法国佬抢占了越南，越南人向中国求救，可清廷自顾不暇，遂有许多烈血义士，纷纷前往。当时黄之萌也要去越南，父母得知，骗他去一间屋子里取东西，等他一进去，就在外边哗啦一声把门锁上了，不让他再出来。黄之萌急得在屋子里跳脚，到了半夜，他的妻子悄悄来到门前，替他打开门，鼓励他去边疆杀敌。可黄之萌没有路费，妻子就拔下头上的钗环，交给黄之萌，让他在路上卖钱用。

黄之萌拿着妻子的钗环当路费，历尽辛苦到了越南，却见各地自费赶往越南的义士头颅，被法国佬悬挂在旗杆上。黄之萌大哭而归，回家告诉妻子，妻子听后忧伤国事，竟一病不起，一缕香魂，就这样悄然散尽。

爱妻忧国而死，黄之萌心中发誓终身不娶，遂入京师，进入军咨府办的测绘学堂读书，暗中搜集了许多地图。

张黄二人相遇，不胜欣喜，畅谈了一整夜，决定于北京城中竖起义旗，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次日，黄之萌飘然而去，不知所踪，几日后再回来，给张先培又带来一个人。

与黄之萌同来之人，姓杨，叫杨禹昌，原在保定陆军中学教书。武昌首义之后，他对学生们说：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在此时，诸君与我分投各省，暗联党人起事，以救国危。然后他率一批学生去了上海，却发现上海革命党人扎了堆，满大街都是，都围着陈其美的大都督府开枪放火，要求补发工资。

于是杨禹昌说：擒贼当擒王！于是取路北京，沿途联络党人，却莫名其妙地被众党人怀疑他是清廷奸细。杨禹昌大怒，曰：最险无非要命，不死总能出头，看我给你们干一个大的！

于是，张先培、黄之萌并杨禹昌三义士同抵北京，三人同心协力，准备击杀袁世凯。

11.富二代的刺杀历程

三义士北京盟誓，杨禹昌询问张先培欲从何处下手。

张先培说：吾所虑者，唯土字头耳——土字头，是袁世凯的袁字土头，因北京密探遍布，所以说此隐语——此前汪兆铭告诉我说，土字头有心反正，所以我就迟迟未下手，可等到今天，并不见有丝毫动静，而局势日益糜烂，再不动手的话，只怕祸莫大矣。

杨禹昌以之为然，三人搞来了手枪炸弹，商议决定，于1912年1月15日，带领十数个党人来到东华门，见有马队簇聚栅外，凑近一看，正是袁大脑袋的马队。三人欣喜，张先培和杨禹昌就在近前一家店铺前转来转去，黄之萌转东安市场，准备截住袁世凯的去路。

不长时间，就见袁世凯从内廷出来，坐着双马车，前面是保护的马队，哗啦啦奔这边而来，张先培、杨禹昌各执短枪在手，突然冲出，率众党人砰砰砰一顿狂射，打得马队目瞪口呆，而后丢出炸弹，轰的一声，掀翻了袁世凯的马车。

虽然弹飞如雨，现场却无一人受伤，岂料有一粒子弹嗖地打在了路边的自来水管上，砰的一声弹了回来，正击中袁世凯的卫队长袁金标的马脑袋，就听砰的一声巨响，那马脑袋炸了开来，袁金标跌下马来，不晓得伤势如何，总之是再也未能爬起来。

马队卫兵早已疯了一样扑将过来，将张先培、杨禹昌双双捉住。

东安市场那边还有个黄之萌，眼见袁世凯钻出马车，向着前面狂奔，黄之萌大怒，执枪在手，追杀而来。不提防路边各有两名捕探突然扑至，一左一右，猛地架住黄之萌手臂，将黄之萌生擒了。

这时候巡警闻声赶到，将那家茶叶店团团围住，命令里边的人全部高举双手走出来，巡警一搜身，接连搜出几枚炸弹，又将数名党人一并拿下，其中还有一名女党人。

正在搜身之际，突然不知何处响起一枪，一名骑在马上的巡警大头朝下，栽了下来。众巡警急忙拔枪追赶，开枪者却早已遁去无踪。

这次暗杀，被捕获的党人除了张先培、黄之萌、杨禹昌外，尚有萧生、陶鸿源、许同华、傅恩逊、黄永清、薛荣、李怀连及一名姓郑的党人。

有关三位血烈之士，一说是张先培刺杀不中，脑后中弹，死于当场。一说是三人两日后同绑刑场处决。还有一说指袁世凯部将陆建章，将三名义士用棉被裹了，浇上煤油，纵火活活烧死。

临终之时，黄之萌留下绝命诗：

在昔头皮拼着撞，而今血影散成斑。

红点溅飞花满地，层层留与后人看。

三义士死，孙文先生不胜悲愤，于伤悼悲恸中发布命令，谓杨禹昌等烈士“奔走津、沪，组织一切，厥功甚伟，而卒就义于北京”，封三义士为右都尉，给家属发放抚恤金。

此事过后，袁世凯继续逼宫，并遣党人彭家珍刺杀了宗社党头子良弼。说起那良弼之人，实乃一条响当当的硬汉，他被彭家珍炸伤，需要截肢，却咬牙不肯打麻药，要效法古之关羽刮骨疗毒。他真的瞪眼看着自己的腿被锯掉，现场煞是吓人。奈何血未流尽，良弼已自失血过多而死。若然此人还活着，仍难免一场龙争虎斗，这共和革命之路，还得再起波折。

就在良弼遇刺之日，北洋将领张怀芝正坐着火车，从北京去天津。车行至新站，临时停车。张怀芝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曰：大好河山，可惜沦陷于夷狄之手，三千红粉，竟与羯奴同眠……语未毕，就听忽悠一声，一枚炸弹从窗外丢进，正砸在张怀芝的脑壳上。砸得张怀芝叫一声娘亲，定睛看时，就见一个风姿秀丽的美少年，满面煞气，手提短枪，跃入车中。

幸好那枚炸弹没有爆炸，张怀芝更不犹豫，掉头就跑，美少年举枪追来，砰砰砰只管对着张怀芝狂射。幸好张怀芝的侍从疯了一样拿自己的身体遮住张怀芝，蜂拥而上，将美少年擒获。

问其姓名，美少年厉声道：大好河山，可惜沦陷于夷狄之手，三千红粉，竟与羯奴同眠。兀那清廷的狗奴才听好了，某家乃上海华荣洋行的少东家薛成华是也，家里有钱，心慕革命，遂与同志车锡元、张墨林、曲振宗齐来北京，欲杀冯国璋、铁良、荫昌及良弼四人。只恨革命党给的炸弹都是臭弹，一粒也不炸，要不然你这羯奴难逃一死。

张怀芝听后喃喃地道：有没有搞错，你是个富二代，居然也搞刺杀，这革命思想，对年轻人的影响实在是太可怕了……

尽管美少年薛成华被张怀芝偷偷杀掉，但其人最后一击，不唯是吓坏了皇族，连北洋军人都感受到了革命风暴的恐怖。

抓紧吧，快点儿抓紧逼宣统皇帝退位吧，再迟会被炸死的。

12.你太有才啦

北南和议达成，袁世凯将决议条件呈报隆裕太后。

太后打开和议，登时放声大哭，曰：真个将我大清朝推倒啊？连那“帝号相承不替”一语都不许我，让我母子算何等人物？

旁边的太监、宫女、侍卫俱各大放悲声，袁世凯没得法子，也假装跟大家一起哭。等大家哭得累了，他耐心地解释道：太后啊，皇上逊位，这是尧舜公天下之心，是好事啊。臣跟南方那伙子煞星争执了好长时间，可是没得法子，这是他们的最后通牒了。

隆裕太后哭道：袁世凯，我母子二人既然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肯定不会埋怨你的，你就照决议上的去做好了。

袁世凯大喜：臣遵旨。

急匆匆地出了宫，袁世凯回到家，立即吩咐洪述祖：快快快，赶快拿笔开写，写皇上的退位诏书。

洪述祖：……让我来写吗？

袁世凯：废话，不是你来写，还让我来写吗？

洪述祖：是，是，我写，我写，我写写写写……洪述祖回到书案旁，不长时间挥笔而就，拿过来给袁世凯看：老板，看看这个怎么样？

袁世凯接过诏书，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突然吼叫起来：丢你老母，这是TMD哪个混蛋写的退位诏书？又臭又长，就这么会儿工夫，读这个诏书让我睡了两觉，这岂不是扯淡？

洪述祖：……这又怎么怪得我？我说过我写这个不擅长……

袁世凯：那马上拍电报给你小舅子赵凤昌，让他马上拟定皇上逊位诏书。

洪述祖：说过了，赵凤昌不是我小舅子，我是他小舅子……

袁世凯：甭管谁是谁小舅子了，你抓紧办去吧，少在这里扯淡。

稍顷，洪述祖回来，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电文：老板，这是我小舅子赵凤昌发过来的清帝逊位诏书，都写好快半个月了……

袁世凯：你看你看，我说赵凤昌是你小舅子吧，你还老是抬杠。

洪述祖：……不对不对，是我被你搅浑了脑袋，弄错了，赵凤昌真的不是我小舅子，我才是他的小舅子……

袁世凯：好啦好啦，别烦我了，让我看看这个诏书。

朕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

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定办法。南北睽睽，彼此相峙，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一姓之尊荣，拂兆人之好恶？用是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袁世凯前经资政院选举为总理大臣，当兹新旧代谢之际，宜有南北统一之方，即由袁世凯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总期人民安堵，海内义安，仍合汉、满、蒙、回、藏五族安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哉？钦此。

袁世凯拿过来一看，大喜：小洪，你小舅子果然有两下子，退处宽闲，优游岁月，写得真是太有才了！

便拿这纸诏书去找徐世昌，徐世昌改了又改，然后入宫，请隆裕太后召王公大臣前来，宣诏。

太后哭道：现今王公大臣早已携带金银细软，逃到了租界，就我们可怜兮兮的娘儿俩，你就这么宣诏吧。

宣诏声中，隆裕太后放声大哭，泪飞如雨，众太监也随之大哭。

而此时，宫外，整个大中国，却是一片欢天喜地，鞭炮声震彻天地。

民主啦！

共和啦！

就在这普天同庆的大好时光中，哒哒哒，激烈的枪声，从革命圣地武昌方向传来。

又打起来啦。

第三章 局定山河

01.恐怖的礼物

话说武汉三镇人民，脾气最是火暴。辛亥革命功成于武昌，不是毫无缘故的，这与武汉人民的暴脾气是分不开的。追溯武汉人民暴脾气的成因，必须要提到的就是四川保路运动。因为四川铁路民办，大股东动辄卷钱而逃，害得股民上吊投河，络绎不绝入京上访，恳求朝廷管一管。朝廷还真缺心眼了，硬是插进来宣布四川路权收归国有，最终激怒了立宪派人士兼大股东，于是暗中联合革命党人，策动了四川民变。只是惨了四川督抚赵尔丰，硬是被民军攻破衙署，割掉了脑袋。

赵尔丰冤乎枉哉，被立宪派大股东和党人联手生生搞死，死后还被栽了一堆怪罪名。这让赵尔丰身边的卫队悲愤已极，所以当军政府将赵尔丰的首级示众之时，刺客突至，袭杀手提首极示众的士兵，算是为赵尔丰报了仇。

赵尔丰死时，清帝国能臣端方，正率着武昌的一支队伍往援，闻知此事，四川党人大为惊恐。都知道端方的厉害，若然是重力狂击四川，只恐党人难逃大劫。这时候党人吴玉章站出来说：不要紧，武昌的党人，蓄谋起事日久，来的这支队伍中肯定有革命党，让我去找找，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

于是吴玉章策马奔内江，正见端方的队伍晃悠晃悠前来，吴玉章躲在路边，假装路过的行人，偷眼盯着队伍的士兵看，突然之间他大叫一声：大哥大哥，我可找到你了。冲上前来，将一名当兵的抱住了。

那名士兵，正是潜伏在队伍中的党人田智亮。

当下田智亮悄悄告诉吴玉章，他已经和四川的党人取得联系，一旦队伍到达资州，就立即起事，杀掉端方兄弟二人，以事革命。

吴玉章大喜，自回内江，继续革命。而这支鄂军行至资州，果然发作起来，将端方兄弟二人团团围住，就要开枪。

端方终究是一世能臣，面对枪口，极为淡定，问：你们要革命是不是？真是太好啦，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我端方天天没事就想着革命，从今以后咱们一起干啦！

党人怒斥道：端方，你少来瞎忽悠，你是旗人，我们是汉人。这次革命就是要杀尽你们旗人，你哪儿来的革命资格？

端方哈哈大笑：差矣，差矣，你们极是差矣。虽然我的名字叫端方，听起来好像是个旗人，实则不然，偷偷地告诉你们哦，实际上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汉人，只是到了我祖爷爷那一辈，才被强迫加入了旗籍。算到今日尚不满四代，所以说我仍然是汉人，当然有资格和你们一起革命，一起杀旗人了。

党人们坏笑道：端方，你要参加革命，可以，不过嘛，难道你不认为你的脑袋，比你活着更值钱吗？

端方愣了愣：弟兄们，你们不要这么凶……砰砰砰，党人已经开了枪。

为什么党人这么着急着开枪呢？

你马上就会知道！

话说武昌军政府大都督黎元洪，自打任职以来，不停地发电报给各省咨议局并革命党，忽悠大家快点儿独立，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这一天他正在疯忙，忽然有几个党人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精美的西油匣，说道：报告大都督，天大的好消息，四川宣布独立了，还给大都督送来了厚礼。

黎元洪大喜：独立了就好，礼物可免则免。

那几个党人劝道：大都督，你应该先验看一下礼物，然后传报给武昌父老，让大家都知道这个好消息才对。

说得有道理。黎元洪点头：那我来瞧瞧这礼物是什么。

走过去，伸手打开西油匣，就听黎元洪惨叫一声，失足跌坐到了地上。

02.两颗头颅万里行

那礼物是什么，竟把个肥仔黎元洪，吓成这般模样？

这事细说起来，那就太可怕了。黎元洪看到的，竟然是帝国能臣端方的脑袋，被切割下来之后，方方正正地置于匣中。最可怕的是端方那脸上还带着笑，是一种极尽诡异、栩栩如生的可怕怪笑。

一颗被切割下来的脑袋，怎么还会笑？而且是那么可怕的怪笑？

原来，党人闲极无聊，配置了一种神秘的药水，将死人的脑袋浸在里边，不管过多长时间，死人的容颜都不会变，一如生时。所以在四川资州，党人就琢磨拿端方兄弟两人的脑壳试用一下，看看药水灵验与否。事实证明，党人配置的药水是非常有效果的，至少把肥仔黎元洪吓了个半死。

可是，这些党人为何要吓可怜的大肥仔呢？

这是因为，这些党人不止是极端憎恨端方，同样是极端憎恨肥仔黎元洪。他们之所以热衷于革命，正是想借革命的手段，除掉这两个让他们讨厌的人。端方命苦，栽在了这伙煞星手中，可肥仔黎元洪已经出任了湖北革命军政府大都督，仍然是党人的领导，党人无奈，只有用端方的脑壳吓唬吓唬黎元洪，出一出胸中的恶气。

当时那几个党人笑嘻嘻地看着黎元洪：怎么了，大都督，你怎么不发话啊？

黎元洪悻悻地爬起来，说了句：把这两颗脑袋，给我送到上海去吧。

为什么要送到上海呢？

因为南京是革命党陈其美的地盘，他领导的革命党竟然搞出来这么两颗恐怖的人头，所以黎元洪认为，陈其美有必要欣赏一下自己的精品杰作。

于是那几名党人出来，高举着端方的人头，大喊道：大都督有令，将恶贼端方的人头示众，大家快来看啊……霎时间街道上的人全都挤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争相看稀奇。还有识文懂字的，看得心情激动，不由得诗兴大发，曰：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武昌人民看过之后，党人将这两颗人头送到了上海。陈其美却是大喜，这厮是最喜欢血腥的恐怖大亨，向来主张暴力与暗杀，送来的这两颗人头，正合他意。他当即命人将这两颗人头送到上海博物馆，收取高额门票，趁这机会着实赚了一票。

不久，上海人民看这两颗人头看腻了，观众日渐稀少，收入也越来越不敷支出。这时候陈其美不知是怎么琢磨的，居然把这两颗人头给南京的孙文送去了。孙文那边却连个收条也没打，不晓得把这两颗人头如何处理了。

这两颗人头，只是武昌一连串革命的前奏。看看这些党人的坏脾气，就知道大肥仔正坐在一座行将喷发的火山口上，单只是一次革命，远远满足不了大家的胃口。大武汉革命圣地，此后还将持续爆发新的革命。

03.肥仔有品位

话说早在武昌首义开端，党人内部就已是缠斗不休，以海外留学生为主的共进会，与以江湖豪士为主的文学社之间，相互鄙视，相互瞧不起。后来共进会老巢发生炸弹爆炸，文学社老巢被密探连锅端掉，大家的注意力全都被转移到了志士们的赴死与逃难之中，就忽略了这事。

但等到熊秉坤等人一声枪响，彻底将大武昌搅成了一锅粥，党人们纷纷从躲藏的地方钻出来，四处追杀旗人，再后是肥仔黎元洪出山，纠集党人齐战北洋冯国璋，这时候双方的争斗又显现了出来。

细究起来，武昌革命阵营的分裂，与孙文不无干系。早在首义元勋孙武奔上海，谋取陆军次长一职时，孙文就应该给武昌军政府这些兄弟们安排几个职务，可是孙文偏不，把革命胜利果实抱在怀里不撒手了。害得武昌这边没得胜利果子分，革命到最后一无所获，难免气愤不平，要搞二次革命。

武昌的二次革命，刀锋直指首义元勋孙武。

为什么大家要搞掉孙武呢？

这是因为，自打武昌成为革命圣地以来，黎元洪主持军务，孙武感觉黎元洪这个大肥仔蛮有品位，就倾向于支持黎元洪。而文学社的魁首蒋翎武却认为黎元洪太肥，不如黄兴来情绪，遂公开表态支持黄兴。

这样，武昌革命阵营就分化出来两个新的组合：

黎孙系——由支持肥仔黎元洪的孙武等人组成，支持武昌政府。

黄蒋系——由支持黄兴的蒋翎武等人组成，支持南京政府。

黄蒋系中还包括了一名重要成员：原共进会成员张振武。虽然孙武与张振武同为共进会成员，但由于张振武是湖北罗田人，说话粗俗野蛮，孙武听着别扭，老觉得张振武不过是一个高小教员，没文化，这种厌恶感必然引发张振武的不满，最终导致了共进会的张振武，与文学社的蒋翎武走到一起，大家联手来搞孙武。

可孙武哪里晓得居然有人要搞他？兀自参加会议，吵吵闹闹，会议上，顾问孙家绪首先发言，他说：孙文这个大嘴巴，天天瞎咧咧，没他不敢说的大话，说什么从美国带回来千万美金，说什么从美国带回来百艘兵船，忽悠各省代表投票选他当大总统，现在他大总统当上了，可千万美金呢？百艘兵船呢？在哪里？在哪里？美金没有，兵船也没有，全都是骗人的。可孙文现在又在干些什么？他不停地给洋人写信，承诺洋人在华利益，这是卖国啊，卖国……

啪的一声，孙武拍案而起，大声道：太不像话了，这个孙文闹得真是太不像话了！南京政府如此败坏，我宁可承认袁世凯，不承认南京！

与会的同盟会成员杨时杰、查光佛急了，跳出来跟孙武大吵：孙武，你是怎么说话的？你居然说不承认南京政府，别忘了你共进会也是属于同盟会的堂口，孙文是我们的领袖，你居然敢跟领袖抬杠，这这这……这像话吗？

同盟会内讧，肥仔黎元洪乐坏了，急忙劝架道：大家不要吵，嗯，不要吵，要和谐，要稳定，稳定压倒一切……

党人孙武公然反对同盟会孙文，激起了党人之愤怒，遂有群英会崛起江湖，誓杀孙武而后快。

04.这命没有革对

却说武昌新军第八镇第三十二标有名大头兵，姓向名海潜，忽一日突发奇想，成立了江湖组合群英会，誓要反清复明。武昌首义之前，群英会与文学社蒋翎武关系最铁，遂要求全伙加入文学社。奈何这个文学社不吸收江湖会党，群英会革命无门，就找到了共进会孙武的门上，央求革命。

孙武接收了群英会，从此群英会就有了领导。

群英会的创始人向海潜，与同乡黄申芗关系最是要好。而那黄申芗却是恃才傲物，眼高于顶。革命成功后他被封为禁卫军协统，但他发现，比他官位高的，水平都不如他，水平比他高的，目前尚未发现。黄申芗心里郁闷，遂去找老领导孙武说理。

当时孙武拍着黄申芗的肩膀，说：小鬼，协统的官已经不小了，好好干，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期望。

孙武的这种态度，于黄申芗而言不啻天大的羞辱。他怒不可遏地出了门，说：孙武如此妄自尊大，我非打倒他不可。

如何一个打倒法呢？

容易，去找群英会魁首向海潜，大家一起来干。

此时的群英会，成员已经极其复杂，多半都是蒋翎武的文学社成员，再加上刚刚从四川返回来的第三十一标教导团——就是这支队伍被朝廷派了去镇压四川的保路运动，行至半路，武昌首义爆发，于是他们杀掉了领队的端方，并把端方的脑袋用药水浸泡了，把可怜的肥仔黎元洪，吓了个半死——此外还有伤兵自发组织的毕血会、老兵组成的将校团、士兵组成的义勇团等。所有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未居权要郁郁不得。

意思是说，革命虽然成功了，可大家却什么也没捞到，这命显然没有革对，得重新革。

群英会举行秘密会议，商量着要搞死孙武，并诚邀孙武的亲信蔡汉卿参加。当时蔡汉卿心里那个别扭啊，孙武是自己的铁哥们儿，不能眼看着他被人杀掉。可要杀孙武的也是自己的铁哥们儿，又不能不让他们杀孙武。

咋个办呢？

有了！蔡汉卿想出一个好法子，找了个借口，忽悠孙武去汉口旅游。孙武不知，兴冲冲地去了。

群英会却不知道孙武离开了，仍按计划行事。1912年2月27日，将校团、义勇团、毕血会集数千人众起事，佩戴群英会徽章，以黄申芗为总司令，一声枪响，众人齐齐呐喊，持枪杀向革命元勋孙武的家中。

实事求是地讲，武昌的此次军事行动，远比上一次的武昌首义规模要大。上一次，打响革命第一枪的熊秉坤，费了牛劲才凑了几十人，可这时候却是千人出动，而且枪声一响，就听到整个武昌城中，仿佛放爆竹一样，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激烈的枪声，数不清的大头兵，全操起枪杆子冲上街头，开枪打杀。

一呼百应，武昌再次陷入混乱，是因为革命成功之后，能够封官的人太少太少，而参加革命的人又太多太多，绝大多数革了半天的命，却一无所获。所以对他们而言，这命完全有着继续革下去的必要。

尽管群英会起事之前宣称：此次行动意在剿除民贼，改良政治，只诛孙武一人。奈何乱兵蜂拥而入，举动紊乱，肆意杀戮，秩序无存，军政机关被破坏殆尽。

这其中最倒霉的要数革命元勋张廷辅，他的家就是文学社的老巢，当初机关被清廷密探破获，连累到张廷辅的妻子入狱。吃尽了千般苦，受尽了万般罪，总算是迎来了革命胜利的这一天。可不曾想又一拨革命风潮席卷而来，子弹如泼水般向着这对革命夫妻狂射。

张廷辅当场被射杀，妻子重伤。

如果历史给这位可敬的女士一个机会，让她对着镜头说句话，她一定会说：

有没有搞错？我们要革命的清廷，都没有杀我，可我却被革命杀掉，这真是太郁闷了！

群英会之乱，再度让大武昌陷入风雨飘摇之中，孙武扬言要再兴革命军，打回武昌，却被黎元洪劝止。最后孙武只好登报发广告，表示自己要“养苛外游”，从此不来武昌，群英会这才止息了暴乱。

但这事孙武是不会罢休的，他积蓄力量，准备再度出手。而同为革命元勋的张振武，将沦为革命祭坛上的下一个牺牲品。

05.有礼貌的兵乱

武昌这边千人暴乱，搞得轰轰烈烈。北京城里的北洋军人，也在当天热热闹闹地玩过一场。同样是大兵蜂拥冲上街头，逮人就射击，见钱物就抢，闹得人心惶惶，四乡不安。

说到北京城这场乱子，至今仍然是个悬案。事情的起因是孙文派使者赴京，要将袁世凯揪到南京上任，可使者到达后，就遭遇了一场北洋兵乱。革命党人坚定不移地认为：北京兵乱，是袁世凯暗中搞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赴南京，而留在北京。

那么革命党这边，有什么证据没有？

革命党的证据就是：袁世凯是个大坏蛋，大坏蛋岂有不搞兵乱之理？所以既然有了兵乱，必然是大坏蛋袁世凯搞出来的。

然则，又何以见得袁世凯是个大坏蛋呢？

这证据也简单——袁世凯搞了兵乱嘛，好人哪有搞兵乱的？所以，袁世凯是个大坏蛋。

于是，一个闭合的循环逻辑圈出现在历史上：袁世凯是坏蛋，所以兵乱必然是他搞的。既然兵乱是他搞的，那么他铁定是个坏蛋……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没有人能够拿出袁世凯搞兵乱的确切证据，因为大家都认为没这个必要。

但这个必要，还是非常必要的。

先来看看北京城兵变的详细情形。

北洋兵变，说起来也是一波三折的。先是，孙文吩咐参议院投票，定都南京，把袁世凯弄到南京圈起来，不曾想参议员们各怀心思，硬是以绝对多数通过了定都北京的议案。孙文大怒，破口大骂投票的参议员不是玩意儿，而黄兴则扬言要兴兵，议员再敢不听话，子弹伺候。议员们害怕了，这才勉强通过议案。

于是孙文派了九名使者：蔡元培、宋教仁、汪精卫，钮永建、王正廷、刘冠雄、魏宸组、曾昭文、黄恺元——注意这个黄恺元，此次北京之行，这老兄着实赚了一票，容后再叙——此九人者，于2月18日北上，26日抵北京，翌日谒见袁世凯，宾主相见甚欢，丝毫也没有要打要杀的意思。

到了29日夜，众专使正在欢乐之中，就听东安门外，前门大街，枪声骤起，火光冲天，那天杀的北洋军，闹起事来了。众使者急抢短裤袜子，发足向附近的六国饭店狂奔，那里有洋兵驻扎，甭管什么凶神恶煞的乱兵，见到洋人莫不是屁滚尿流，争避不迭。

使者们逃了，乱兵开始抢砸店铺。朝阳门内竹竿巷，住着度支部的司员王文，这个职务相当于财政部的公务员，全家人已经睡下了，就听外边有人咣咣咣砸门。开门一看，外边站着15个乱兵，见王文开门，众乱兵满口山东口音，曰：俺们这回捣乱实在是给逼出来的，你老要是有富余钱，借给俺们做些盘缠，俺们在山东曹州府居住，过些日子你老到俺们那小地界儿去，俺们一定加倍奉还，这回可实在对不起了。说完，傻大兵们俱各咧开嘴巴傻笑。

王文说道：某家乃京城着名穷官是也，生平镚子也无，不过今天刚刚发了薪水，既然你们有难处，先拿去花吧。

众大兵称谢不迭，拿了钱袋离开。到了半夜，大兵们又回来了，仍然是咣咣地砸门。这回王文不敢开门了，躲在门里说：钱袋不是已经给你们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外边的傻大兵回答道：俺们回来是告诉你，俺们可不是抢，是借，所以送点儿小意思给你……就听忽悠一声，墙外扔进来一只包裹，吓得王文急忙伏地卧倒，半晌才敢爬起来，过去打开，见包裹里边是十几双袜子。

这些乱兵，可真够实在的。

西城三里河有家洋货厂，兵变几日前有大兵来采购，要买的东西多，可是大兵身上带的钱不够。当时店主人也是脑子一热，就说：货你们拿去吧，钱就算了，现在全国各地都是闹革命，只有北京这里还安静，说到底是你们在保护我们，这点儿小意思就算是我酬谢各位兵爷了。

士兵们称谢，扛着货物而去。等到了兵变之日，有街头地痞叫来一群大兵，说：这家洋货厂最有钱，大家去抢啊。众乱兵蜂拥而上，正欲行抢，突然又有一群士兵冲了过来，持枪拦在店前，大喝曰：这家店铺对我们当兵的最好，谁敢抢，老子拼死保护它。

结果，三里河一带都被抢光光，就这家店铺安然无恙。

06.四乡鏖兵

实际上，北京兵变，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当时南至通州，北至保定，北洋士兵们全都冲出了军营，大肆洗劫。其中最凶的是保定兵，乱兵们在将小小的保定洗劫一空之后，就相互商议说：横竖咱们已经革命了，要不就将革命进行到底吧，杀奔北京城，解放全中国！

商议妥当，乱兵们遂包下一列火车，荷枪实弹地上了车，轰轰隆隆向着北京城开进。倘若这支队伍杀入北京城，那袁世凯的麻烦可就大了。却不想这支队伍行至半路，途经一座桥梁，火车正哐当哐当开到桥上，突听一声惊天巨响，那桥梁竟被人炸毁了，几列车厢横飞到半空，车厢中响起了乱兵们惊恐的叫娘声。

后面的车厢一头栽入到河心，伴随着震天的号啕大哭之声，就见半死不活的士兵们，一个个头破血流地钻了出来。甫一出车厢，就听四周枪声不断，砰砰砰，砰砰砰，爬出车厢的士兵被当场射杀。

伏兵是什么人？

可怜那些乱兵，在这节骨眼上，哪有心思琢磨这无聊的问题？拼了老命爬出车厢，向着子弹飞来的反方向狂逃。

这时候就听四面八方敲锣之声，惊天动地响起，还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呐喊之声：冲啊，杀啊……原来是四乡五里的老百姓，得知了北京兵变的消息，就已经在族长的指挥下组织起来，抬着土造的抬枪抬炮等民间山寨武器，埋伏在铁路沿线，只要见到乱兵就开枪，以防这些乱兵窜入村庄，干出杀人放火的事情来。

至于铁路桥梁被炸，这却是铁路官员干出来的事情。原来那些官员生恐乱兵入京，局面不可收拾，遂下了死手，索性把桥炸断，结果保定这支乱兵惨了，炸了个半死不活，还遭到百姓伏击，当场被打死四十多人，负伤而逃者不计其数，现场丢弃的枪支数百。

地方乡勇乘胜追击，又杀乱兵数十名，这才回来打扫战场，发现许多金银器皿，连并缴获的枪支弹药，一并送交县署。

乡勇们刚刚从县署回来，就见村子东北方向，又出现了乱兵，乡勇们兴奋不已地扛着土造抬枪，再次冲上前去，轰轰轰，向着乱兵们狂打一气。

乱兵们退下，乡勇们乘胜追击，冲啊，杀乱兵啊……然后乡勇们全站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乱兵潮水一般在地平线上涌现，中间还架着几门重炮。

轰！轰轰轰！

悲愤的乱兵们，向着村子开炮了，霎时间村中一片鸡飞狗跳，老人哭，孩子叫，顿时乱作一团。

面对重炮，乡勇们终于认栽了，派了年纪老成的人，上前去跟乱兵接洽：别冲我们村子开炮了好不好？村子里都是善良的百姓，往日里出钱出粮供养着你们军队，冲自己的父老乡亲开炮，你们于心何忍啊。

乱兵说：少套近乎，老子的枪炮只认银子，拿银子来，一切好说，见不到银子，你们就抱着银子去死吧。

乡勇们无奈，垂头丧气地回去，挨家挨户凑银子，捧了给乱兵们送去。乱兵们分了银子，抬着重炮转向下一个村庄：轰轰轰……拿银子来，见不到银子就开炮，绝不客气。

事后有记者查明，这支携了重炮的乱兵，是辎重营的乱兵。辎重营都驻扎在城外，听到北京城中大乱，想进城却被其他未参与暴乱的部队堵住，急得直跳脚，后来就想出这么一个怪法子，干脆抬着重炮奔乡下去。

但从当时的战报上来看，这些乱兵未必有机会带着银子逃回家，一旦他们抛弃了重炮，四散而逃，铁定会遭到四面八方的乡勇击杀。但当时混乱之时，谁又会想到这个结果？

07.老领导是个大奸臣

兵变发生，袁世凯心情大为震动，知道北洋已不可靠了，正无办法可想之时，各国公使却纷纷赶往英国使馆，参加由英国公使朱尔典主持的扯皮会议。

会议上，列强一致认为：目前的局面已经严重失控，直如闹义和团的时候，指望中国军队保护在华各国公民的安全，有点儿不靠谱，应该赶紧召集兵马，入京自保。

此时列强在中国各有驻兵，在天津，有美国兵995人，英国兵1850人，法国兵900人，日本兵1330人，俄国兵665人，比利时兵只有5个人……虽然只有5个大头兵，但侵略就是侵略，这没得说。

总之，当时在天津驻洋兵6170人，山海关铁路沿线驻洋兵1565人，北京使馆区驻洋兵2560人。

总之，当时中国驻有洋兵万人左右，众洋兵跑步进入北京，北京霎时间恢复了秩序。

据记载，当时列强们为防止中国人骂他们干涉主权，所以商定：调来北京维持秩序的洋兵，每一国不可超过200名，总数不可超过700名，人数太多了就不是维和了，会被中国人活活骂死的。

但是，虽说规定每国不可超过200人，但实际上，大多数国家的驻兵，都是技术兵，像比利时才5个人，无论如何也凑不足200之数，最后是修改条款，主要由日本派兵400人，美国派兵150人，再加上英国兵，这才凑足了数目。

洋兵大至，北京乃定，于是袁世凯腾出手来，追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袁世凯在查，闲极无聊的诸色人等，也在查。先查出来结果的，是个叫张国淦的人，此人乃唐绍仪的随从，后来去给肥仔黎元洪当幕僚。他写书《北洋述闻》爆料说：京城北洋兵变，实乃袁世凯的儿子袁克定所为，当时袁克定是这么琢磨的，先起兵，把宣统帝溥仪逮到，然后强行将父亲袁世凯架上龙椅，逼袁世凯当皇帝，以后自己也好接班……

张国淦叙述说，他的爆料来自于徐世昌，这应该是相当准确的。

但历史学家普遍认为，张国淦瞎扯，此事毫无依据，不足信。

幸好爱国将军冯玉祥写过书，证明此事确与袁世凯无关。

冯玉祥说，兵变的起因，源自于思想的混乱。前者，北洋将士只知道忠于皇帝，可突然之间袁世凯把小皇帝从龙椅上掀了下去，士兵们登时茫然无措，认为袁世凯是个篡位的大奸臣，一向敬爱的老领导居然是大奸臣，自己又何必老实巴交，继续吃亏呢？

冯玉祥当时在北洋当兵，是亲自参与了这场兵变的。他说，当时军心已散，再加上北洋的段芝贵突然多事，宣布减薪，大头兵们正愁找不到个借口闹事，遂趁此机会烧杀起来。

总之，袁世凯确实不知道兵变的究竟，枪声响起之时，他立即冲入地室，躲藏了起来，并掏出大把的钱给随从，因为他以为是羽林军反对他掀翻皇帝，赶来杀他了，所以才慷慨掏钱，以期保命。

这场兵乱之中，最倒霉的是些占小便宜的老百姓。兵变过后，袁世凯派了未参加兵乱的士兵上街，恰好有些百姓溜出家门，见到乱兵扔在街上的东西，急忙捡起来，结果正好被维持秩序的士兵们逮到，不由分说，立即以匪徒抢劫之名枪杀。总之，做人要本份，小便宜是真的占不得。

虽说是兵变，但也不是人人都吃亏，比如说南京派来的九大使者，排最后一位的黄恺元，他就赚大发了。

08.善后大赔款

话说兵变之后，袁世凯向九位代表，表示诚挚的道歉，并问：你们有没有被乱兵抢走什么东西？

使者们个个摇头，被抢了也不好意思说。只有黄恺元越众而出，曰：我被抢了，我被乱兵抢走了一块怀表。袁世凯，你要负责给我找回来。

袁世凯：把表找回来，怕不是那么容易，可不可以折算成钱赔你？

黄恺元：这怎么可以，那块表，是我最心爱的订情信物，多少钱也换不来。

袁世凯：原来是定情信物啊，确实是多少钱也赔不起，你让我替你找找看……对了，你得先告诉我那块表是什么样子的，否则我也没法找啊。

黄恺元：那块表的样子很普通，价钱也不便宜，要八十元才能买到……

袁世凯：我赔你八百块！

黄恺元：说过了不行……

袁世凯：一口价，八千元！爱卖不卖，不卖拉倒。

黄恺元：成交！

就这样，黄恺元把那块八十块钱的表，卖出了八千元的高价，赚到了心花怒放的程度。

刚刚摆平使者黄恺元，那边又来了一个怪老头，花白的胡子，满脸淤青，光身子裹条女人的花裙子：袁世凯，你还认得我吗？

袁世凯定睛一看，大惊：你不是都御史张英麟吗？为何不穿衣服，光着屁股满街乱跑？

前清都御史张英麟哭道：袁世凯，你还有脸说我？是你的乱兵扒光了我的衣服，我们全家几十口子，包括女眷在内，被乱兵扒得就剩下这么一条花裙子了。算我求你了袁世凯，虽说皇帝还在的时候，我老弹劾你，骂你是国贼，我没骂错吧，你现在这不就篡权夺位了……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虽然我得罪过你，可你总不能连我家女人的短裤都抢走吧？你们说是不是？

前清都御史张英麟向南方使者哭诉，要求使者们替他主持公道。可使者们能说什么？只好假装没听到。

袁世凯非常尴尬：老张啊，虽说我们两人经常吵架，但我心眼还不至于这样小。这次兵变，并不是冲着你……

张英麟：还说瞎话，我都被扒成这样了，还说不是冲着我？

袁世凯：……好了好了，不说了，就算是冲着你好了，我赔你，赔你，我赔你一千元，行不行？

张英麟：先甭提赔多少的事，找件衣服让我穿上行不行？

袁世凯：几位使者，你们谁有多余的衣服，借给张大人穿上？

九大使者急忙道：袁世凯，要不这样好了，你先在这里赔付被乱兵抢了的苦主，我们……先回南京，嗯，先回南京……

袁世凯：你们别走啊，我去南京赴任的事情还没说明白，你们怎么就走了呢？

这就是兵变的最后结果了，各省纷纷打电报给袁世凯，反对他赴南京就任，认为目前的北京尚不安全，需要袁世凯坐镇。

赴南京上任之事，就这么算了。

09.中国不能没有皇帝

北京兵变，居然全是北洋兵，前朝的羽林军，竟然没有参加。

那么这事就奇怪了，羽林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帝都被迫逊位了，怎么没听说哪个羽林军兵士出来说句公道话呢？

这是因为，袁世凯派了与羽林军交情最铁的冯国璋，去摆平羽林军。

然则，何以冯国璋与羽林军关系最铁？

这是因为，冯国璋虽然效命于袁世凯，却仍然秉承着中国人固有的忠君思想，对皇室忠贞不贰。早在他率军与肥仔黎元洪激战于汉阳，一炮而收回了汉阳时，朝廷闻知，就立即封了他一个男爵的爵位。

受封之日，冯国璋号啕大哭，曰：想我冯国璋，不过是一个贫家子弟，只是为皇上做了点儿分内之事，竟然被赐予男爵，圣上的恩德，我冯国璋无以为报啊……诸位，你们也要努力啊，咱们加把劲，拿下肥仔黎元洪这厮……

眼见得冯国璋玩真的了，袁世凯心中暗急，便吩咐乖巧的段祺瑞出马，将冯国璋替换回来。

冯国璋回北京，得知老领导袁世凯正在逼皇帝退位，怒不可遏，遂揣短枪来找袁世凯，见面后第一句话就问：听说皇帝要逊位？

袁世凯答曰：然也！

冯国璋手按枪柄，厉声喝问：让给谁？

无论袁世凯说出皇帝之位让给谁，他老冯铁定是要开枪的。因为他已经领受了皇家的恩赐，男爵啊，危难时刻，岂有一个不保护皇帝之理？

不曾想，袁世凯笑曰：让给中国人民。

中国……人民……当时冯国璋就晕了，手中的枪，也不知道应该朝哪儿打。

见厚道的老冯被绕糊涂了，袁世凯心中大乐，遂吩咐道：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去摆平羽林军，无论如何不要让他们闹事。哪怕你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也不能跟全国人民为敌啊，你说是不是？

可能是吧……冯国璋无奈，就去找羽林军。到了地方，一说起皇帝逊位之事，羽林军轰的一声就炸了锅，纷纷大骂袁世凯欺君篡位，操起枪杆子就要开打。冯国璋急忙摆手：诸位，诸位，是这么回事，没人篡皇帝的位，没有人，只是皇帝跟南方那边商量好了，以后大家共和，不要皇帝了……

不要皇帝怎么成？羽林军怒极：中国怎么可能不要皇帝？没有皇帝，中国还叫中国吗？

叫不叫中国吧，反正以后是真的没皇帝了……冯国璋苦口婆心。

可是众羽林军仍然愤怒：老冯，你少在这里瞎忽悠，这明明是袁世凯搞的诡计，他先假称共和，骗皇帝逊位，然后他再自己当皇帝。

冯国璋：误会，大家误会了，我担保不会有这样的事。

羽林军：你拿什么来担保？

冯国璋：我拿……自己的脑袋来担保。

羽林军：到底怎么个担保法？

冯国璋：……这样，你们派两个人，拿手枪跟着我，此后一直跟在我身边。任何时候，只要发现我帮助袁世凯篡夺君位，就立即开枪杀了我，如何？

羽林军还能如何？就真的派了两个人跟在冯国璋身边。后来羽林军解散，全部下岗失业，只有这两个人仍然在冯国璋处领工资，说起来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10.精妙的政治智慧

羽林军摆平了，兵乱的事也闹过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内阁。

同盟会与北洋之间，先是围绕着内阁总理的人选，展开了激烈的角逐。

地点仍然是在上海南阳路10号，惜阴堂，赵凤昌家中。

与会人员有孙文、黄兴、张謇、神童熊希龄、宋教仁、汪精卫、章士钊，以及北方特使唐绍仪。

孙文和黄兴说：内阁总理，必须要由同盟会中人来担任，而且必须要由总理提出组阁人员名单，再由参议员投票。

唐绍仪立即给袁世凯拍电报，不久就接到袁世凯回电，就俩字：

甭想！

南方必须要让同盟会中人出任总理，决不退步。北方却决不允许同盟会人染指总理之位，寸步不让。

双方陷入僵持状态之中，总理无法确定，一切都无从谈起。这个麻烦问题，如何一个解决法呢？

大家都拿眼睛去看赵凤昌，中国最具政治智慧的老人，他有法子解决这个问题没有？

赵凤昌笑道：此事易尔，这个内阁总理，啊，我看啊，就让小唐来干吧。

唐绍仪大喜：太好啦……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不是同盟会中人，这个这个……说话间，他拿眼睛扫着孙文和黄兴，希望能够得到这二位的首肯。

孙文和黄兴假装没听到，各忙各的。

却听赵凤昌笑道：你不是同盟会中人又有什么关系？你可以现在加入同盟会啊。

唐绍仪顿时头晕：我现在加入……

没错，就是现在！赵凤昌起身，拄杖道：我以为新总统的第一任内阁，是新旧交替之桥梁，所以国务院总理必须是孙、袁两位新旧总统信任的人物。而你唐少川原本是袁世凯的挚交，现在又天天和同盟会人泡在一起，无话不谈，所以你是整个中国唯一适合当总理之人。只要孙文、黄兴两位先生不反对，我很想劝少川先生加入同盟会，成为会员，再任总理，这便是双方兼顾之法。

孙、黄二人大喜，因为唐绍仪这厮自幼留美，又和马克·吐温的女儿跳多了踢踏舞，满脑壳平民思想，比同盟会中人更激进。遂表示欢迎，于是唐绍仪加入同盟会，再打电报给袁世凯，要求让他出任内阁总理，袁世凯立即表示赞成。

都说辛亥革命，便宜都让袁世凯占走了，实际上唐绍仪也没少占。只是借这么个谈判的机会，就弄到了内阁总理的位子，唐绍仪心里乐开了花。

而赵凤昌的这一招，实具大智慧，轻易破开北南僵局，让人叹为观止。

但赵凤昌的政治智慧，却在历史上被严重地低估了——实际上，他整个人都被从历史上抹除了。然而这种抹除却是要不得的，这会让我们远离历史，远离真相，并远离了智慧本身。

但赵凤昌先生如何会知道竟有人要把他从历史上抹除？兀自兴致勃勃、神采奕奕地投入到下一场鏖战之中。

下一次北南拉锯之战，就是争夺陆军总长一职。

11.北南三方大竞逐

有关这个陆军总长，袁世凯力荐段祺瑞出任，因为老段是北洋军中最具有政治头脑的。而对此位置，黄兴也志在必得，局面再度陷入僵持状态。

这个问题，主要是由赵凤昌和他的小舅子洪述祖，两人啪啪啪地不停拍电报，想办法来解决。

解决的方法其实也很简单，北南双方实力悬殊，再加上黄兴的军事才干弱到了不像话，让黄兴出任陆军总长，连同盟会人都不好意思，可如果你对黄兴说他领导能力太差，这岂不是自讨没趣吗？

没办法，只好给黄兴写信了。

南京、陆军总长黄、速转汪精卫君鉴：

维密内阁不速成立，危险万状，其原旨在陆部一席不决。南军队所主张，北方亦有万难，现内乱外交，均极纷逼，倘再迁延，必致不测，万不得已，仍当以克就参谋为调和计。弟昌前日又函致克切述之，现尚未决，乞兄向相洪（述祖）等痛切陈说利害，令勿固执，并告克须力戒将士，共晓此意，以救危局。

涕泣叩祷。

昌、仁

这封信，是赵凤昌写给黄兴转交汪精卫的，大意是：由小舅子洪述祖在那边做袁世凯的工作，给黄兴一个陆军总参谋长的职位。这边呢，则是由赵凤昌对黄兴涕泣叩祷，再三讲明现实，你南京政府这边眼瞅着就要崩盘了，钱都没有，大规模的兵变就在眼前，你还不说快点儿……

见赵凤昌这边都涕泣叩祷了，黄兴勉为其难，委屈自己出任了“中华民国”陆军部总参谋长。

然后是组阁，理论上来说，这个阁得由内阁总理唐绍仪来组，约法上就是这么规定的。但这个规定只是哄人的，内阁人选实际上是武昌、南京并北京三方势力博弈的均衡结果，平衡是第一要义，至少三方都不会因此大闹起来，至于这个内阁能不能派上用场，那才是天晓得。

惜阴堂赵凤昌家中，始终藏着这份他鼓捣出来的原始布局名单，这个名单，为北南三方所接受，尚未有一方提出异议。

内阁成员人选及北南三方势力布局如下：

大总统：袁世凯，代表北洋军事势力

副总统：黎元洪，代表武昌革命圣地

内阁总理兼外交部长：唐绍仪，既代表南方革命军，又代表了北方北洋军，两口锅里同时舀饭，端的快意

陆军总长：段祺瑞，代表北方势力

陆军总参谋长：黄兴，代表南方势力

财政总长：熊希龄，因为天天泡在惜阴堂，近水楼台得到这一职位，代表南方势力，实际上是立宪派

外交部长：陆徵祥，此人留学日本，却娶了个德国老婆，职业外交官，代表北方势力

教育总长：蔡元培，光复会、暗杀团创始人，代表南方势力

海军总长：其人选先是北洋的程辟宽，正式发布时改为了刘冠雄，代表北方势力

农林总长：起初是由立宪派张謇出任，等到正式发布时，同盟会宋教仁以轻灵的手段将张謇推了下去，改由宋教仁出任

司法总长：原定是由南方使者伍廷芳出任，小伍不容易，但正式发布时，同盟会王宠惠斜刺里杀入，抢得这一职位，代表南方势力

惜阴堂的名单上，还有一个民政部长徐世昌，代表北方势力，但正式发布时，徐世昌消失了，党人陈其美却以工商总长的职务冲进来，由此北南双方的实力对比，霎时之间倒转。

在正式发布的名单上，不算北南双方都占份额的唐绍仪，三方实力对比如下：

同盟会搞到四席，北洋搞到三席，立宪派搞到一席，独立派人士陆徵祥搞到一席，武昌革命军政府搞到零席。

也就是说，同盟会在内阁之中，稍微占了那么一点点优势。

很可能是这点儿优势，赋予了孙文以无限的想象空间。

于是孙文开始琢磨，这个总统……是不是先别让给袁世凯了呢？

12.阿拉不受窝囊气

早在回国的第二日，孙文先生先是去惜阴堂开会，然后回到居所应丞夔的家中，又和宋教仁吵了一架。

虽然当时惜阴堂赵凤昌是想将孙文选举为大元帅的，但革命党人却已经同心协力，要抓住这个机会，偷梁换柱暗度陈仓，直接搞个大总统干干。但有关这个大总统，孙文先生和宋教仁是有分歧的。

宋教仁认为应该搞内阁制，避免大总统一头独大。而孙文先生岂容他人掣肘？坚持要搞大总统制，最后是宋教仁未能吵过孙文，南京政府成功地试运行了大总统制。现在按照北南秘密协议，先推翻清帝国者为大总统，这个大总统应该归袁世凯，这时候孙文心里打起了鼓：不妥当啊，不妥当，这个袁大脑壳靠不住啊，还是内阁制好！

从1月18日始，至22日止，五天里孙文先生连发五电，打给南方代表伍廷芳，强烈要求修改五条要约。伍廷芳怒极，断然拒绝，五条要约是北南双方经过反复谈判，最终达成的协议，商定好的法律文件，双方已经签字画押，岂能由你孙文之意，想改就改？

孙文一看，哎呀嗬，这个伍廷芳居然不听话，不听话那就搞你！

哗啦一家伙，孙文先生将自己修改过的五条密约，全部登报发表了。告诉全国人民说，我们跟袁世凯商量的是内阁制，内阁制哦，看好了，如果袁世凯不这么搞，他就是大坏蛋，大家一起来骂他……

袁世凯看了报纸，当时就哭了。他说：有没有搞错，孙文怎么能这么胡来……那谁，洪述祖，马上给你小舅子赵凤昌拍电报……

洪述祖道：赵凤昌不是我小舅子，我是他小舅子……

袁世凯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扯这皮，马上给你小舅子拍电报，如果孙文真敢毁约，咱们就一拍两散，大不了老子催师大入，打你孙文个鼻脸乌青……

洪述祖无奈，只好拍电报给赵凤昌。赵凤昌收到电报，就问伍廷芳是怎么回事，当时伍廷芳也哭了。他说：我是南方军大都督黎元洪聘请来的，是陈其美在我门外跪了一整夜，我才答应当这个使者的，可不知儿哪儿跑来一个孙文，跟着瞎搅和，辞职，阿拉不干了，阿拉再受这窝囊气，你们全家都瘪三……

伍廷芳气得辞职了，赵凤昌郁闷不已，而孙文先生却正自喜气洋洋，于1912年2月3日，亲自会见日本政界、财界的联络人森格。

孙先生说：

余等希望将满洲委托给日本，而日本给革命以援助。

这份资料见之于藤井三的《辛亥革命时期有关孙文资料》，总之，孙文先生的意思是说：东三省给你们日本啦，快拿走吧，只要给我钱，给我枪，让我去狠揍袁世凯，啥事都好商量。

孙文先生的友好建议，却把日本人吓坏了，满洲啊，你说给我们就给我们啦？担心列强恼怒，引发国际争端，日本苦劝孙文先生别闹了，快消停消停吧。然而事情已经无法消停，孙文先生向日本借款，虽然事情没成，却坑惨了江苏省的大都督庄蕴宽。

这个庄蕴宽又是谁？这里边又有他什么事？

这个已经湮没于历史中的重要人物，庄蕴宽，乃江苏常州簪缨望族，其家族崛起于晚明时代，至清时声望显赫，掌控着当时清国一个重要的生产工厂……豪族世家，书香门第，将庄蕴宽熏陶得心平气和，是一个厚道人。他和大财枭盛宣怀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早在孙文甫一上任，由于大总统府镚子也无，孙文遂下令庄蕴宽立即没收盛宣怀的私人财产。当时庄蕴宽心想，我和老盛虽然是亲戚，可革命这么大的事，不能徇私啊，那就没收……

不曾想，庄蕴宽没收了亲戚的财产之后，就接到了盛宣怀从日本拍回来的电报，骂曰：庄蕴宽，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人家孙文孙中山现在正委托我做联络人，向日本借款，你却私自没收了我的财产，我和你有仇吗？有仇你也不应该这么个报法吧？马上把钱还给我，不然要你好看！

当时庄蕴宽就傻了眼，噢，这孙文果然是足智多谋，你这边逼我没收亲戚的财产，那边却和我亲戚打得火热，让人以为我是卑鄙无耻的小人，这招也太损了……老子要登报！

有分教，亲戚一怒，真相暴露，大家摊牌，各自走路。庄蕴宽气急败坏，干脆撕下脸皮，和孙文摊牌了，这已经够让孙文难堪的了。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此时孙文最不想见到的人，找上门来了。

洪门领袖。

黄三德。

13.悲催的债主

话说那洪门一支，本是反清复明的江湖组合三合会的变体，因为清廷的强力打击而流落于南洋及檀香山，不幸遭遇到了孙文孙中山，于是孙文加入洪门，修改章程，并不停地逼黄三德掏钱支持革命暴动。黄三德被孙文挤干之后，孙文干脆出售洪门在各地的堂口，让黄三德欲哭无泪。

但民国忽然间出现于地平线上，让黄三德欣喜若狂，多年来辛苦辛苦的投资，终于有望收回成本。

于是黄三德疾奔南京，来找孙文分红。

黄三德的要求非常之简单，就三条：

第一：南京政府必须偿还历年来所借洪门的革命经费。

第二：南京政府必须履行承诺，承认洪门是合法的革命团体，不可以再以黑社会视之，要准予洪门公开注册，开张营业。

第三：南京政府必须承认那些牺牲在共和事业中的洪门弟子的贡献，至少也得给他们一个烈士称号，让死者安息。

话说孙文在大总统府亲切接见了黄三德，一听就这么三条，大喜，立即吩咐道：好办，你马上去找胡汉民拿钱。

黄三德大喜，立即去找民政部长胡汉民，可胡汉民暂回广东了，只好耐心等着，不久胡汉民回来，黄三德如飞赶到：胡汉民，孙文吩咐过了，让你还钱！

钱……南京政府镚子也无，胡汉民最害怕的就是这个钱字：……什么钱？

黄三德：你同盟会从洪门借的革命经费。

胡汉民：……有这事？

黄三德：当然有，难道你还想赖账不成？

胡汉民：我赖什么账？钱又不是我借的，谁朝你借的你找谁要，找我干什么？

黄三德气结：孙文吩咐让你还账的……

胡汉民：谁吩咐你的，你找谁去，我这里反正是一文钱也没有。

黄三德大诧，又回去找孙文，却如何找得到？花费了许多日子，终于找到了。孙文一见他大喜：三德兄，南京政府欲发革命债券，三德兄岂有意乎？

黄三德焦头烂额：少来了，你先把旧账还了再说！

孙文大诧：什么旧账？

黄三德：你装什么糊涂？是你以前从洪门借的，到现在也没还。

孙文：我不是让胡汉民还给你了吗？

黄三德都快要气哭了：他不肯还，他说谁借的找谁要去。

孙文：……这个胡汉民怎么这样，真是太不像话了，你再去找他，就说我大总统孙文说了，这钱他必须要还……

孙文又把黄三德推了出去，黄三德仍然是花费许多时日，才逮到胡汉民，胡汉民仍然是那句话：谁借的找谁要，我没钱！黄三德再回来找孙文，孙文再把黄三德推到胡汉民处，胡汉民再推回来……可怜洪门大魁首，竟如陀螺一般，被孙文和胡汉民两人推来推去，玩得不亦乐乎。

推来推去，黄三德终于被推得崩溃了，他吼叫一声：孙文，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我……我我我我要揭穿你这个大骗子的真面目。别忘了，你在檀香山时曾下密令，命我杀掉康有为，被我断然拒绝……

盛怒之下，黄三德真的秉烛熬油，趴在书桌前写了部《洪门革命史》，内中披露了大量孙文的私隐，当然也详述了孙文密令他暗杀康有为却被他拒绝的过程。只是在后面又加了一句：后来居所失火，信札烧掉，证据遗失……再也无法断定他说的是真是假。

黄三德只是诸多的债权人之一，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孙文并不介意。但伍廷芳爆料他毁约，庄蕴宽爆料他把国土送给日本人，这两桩事才是真正的麻烦。孙文眼看事情越闹越收不了场，遂曰：吾今日为自由百姓了也……遂与胡汉民等党人，一同骑马，出城狩猎。

这权力，不移交是不行的了。

14.革命的逻辑

孙文移交权力之后，天大的麻烦，遂纷至沓来。

第一个遭遇到麻烦的，乃同盟会中老是和孙文顶牛抬杠的宋教仁。

宋教仁陷入麻烦之中，是因为他还不够疯狂。早在他随九人小组赴北京迎请袁世凯，却因为兵变而不得不放弃之后，南京同盟会就登时炸了锅。等蔡元培、宋教仁诸人从北京返回，南京同盟会召开了会议，会议决定：干啦，派南京政府的陆军总长黄兴，统率南方革命军出发，以迎请袁世凯为名，摧枯拉朽，一股脑儿将北方的北洋兵统统干掉……

平心而论，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够想出来的主意。以南方革命军的力量，连薪水都没得发，正面临着大规模兵变的可能，居然有人想到让这支军队去打袁世凯苦心经营多年的北洋，这怎么可能？

所以宋教仁以为绝对不可，所谓统兵北上，纯属痴人说梦，那北洋不打你个满地找牙，算是便宜了你……而且，倘若此时兴兵，中国必然分裂，同盟会未必能够负得起这个历史责任。

可宋教仁的话还没有说完，与会的马君武就已然大怒，拍案而起，指着宋教仁的鼻头大骂道：

住嘴，你这个袁世凯的说客，你这个出卖南京革命事业的投机分子！

骂声未止，马君武已经猛扑过去，啪啪啪，照宋教仁脸上一顿暴打。

宋、马二人长期不和，宋教仁总是和孙文顶牛，马君武最恨宋教仁，所以暴怒动手。而宋教仁又何尝是吃亏之人？顿时扑上，按住马君武狂打，众人急忙上前，将两人分开，却发现宋教仁后发制人，果然是吃了大亏，眼珠已经被马君武打到了淤血。

宋教仁被打伤入院。

宋教仁与党人的冲突，标志着同盟会的分崩离析。要知道，孙文始创同盟会，其目标是驱逐鞑虏，光复中华，而今清室已然退位，民国已经建立，同盟会的历史使命也已经完成。这时候的同盟会中人，就会陷入成功所带来的茫然之中，一半的人举止无措，莫知所衷，从此失去了人生的目标；另一半的人则欣喜若狂，从此投入到他们一直想投入到的事业中去。

前者，如马君武，他本是个诗人，一名意志坚定的君宪派，只因为康有为的门人假冒女人，让他陷入情网，苦求良久，才发现对方是个男生，暴怒之下，从此与康党一刀两断——他是为情革命，若不革命，情无所托。所以他一定要找个借口，将革命进行到底，虽然清室退位了，但他及时迅速地将袁世凯列为下一个革命目标，这就是袁世凯的悲剧了。

后者，如宋教仁，于他而言，革命只是个手段，并非是最终目的——哪有没完没了的把命革下去的道理？你同盟会中人靠别人的捐款赞助，拿革命当职业，可老百姓总得种粮食种菜，想办法生活下去吧？革命最终的目的是建设，这就注定了宋教仁与马君武等人之间，从此隔开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于是也铸成了宋教仁那必然的悲剧——他既然不再革命，迟早会被人把他的命革掉。革命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

第四章 如何成为一个好土匪

01.革命军转型为土匪

人这种东西，异常之奇妙，能够相互影响，互相感染。

如宋教仁和唐绍仪经常在惜阴堂开会，掰扯得时日久了，宋教仁的思想就渐渐趋于立宪，滑离了革命的轨道。而唐绍仪那倒霉蛋，却因为与这些革命党人混得太熟，与袁世凯的距离也是渐行渐远，表现得越来越像个革命党。

但同盟会在袁世凯身边混，那是很闹心的。表现在唐绍仪身上，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四国大借款。

说到借款，那是因为早在辛亥首义之前，操蛋的清政府就已经破产了，全靠从列强那里借钱维持局面，现在轮到了唐绍仪替清政府擦屁股，才知道内阁总理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总而言之，摆在唐绍仪面前的历史任务就是：把喧闹不已的革命军转型为失业人员，但这个活儿不好干，目前黄兴为南京留守，负责替解散了的南京政府收拾烂摊子，这可是得罪人的活儿，结果是黄兴门外，刺客如过江之鲫蜂拥而至，举枪向着黄兴砰砰砰狂射——就在唐绍仪赴任的当口，黄兴已经两次从刺客的枪口下侥幸逃得性命。

太惊险了。

伴随着刺客的到来，就是民军大乱。

该来的，总归要来。

南方聚集着数量庞大的乌合之众，俱号称民军，孙文起初想忽悠这些人北伐，但这些人精明得很，才不会上战场去玩真的。既然兄弟们不想上战场，那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知道了就不会革命了。正因为脑子空空，大脑钝化，一到了人多的地方就莫名其妙地亢奋起来，所以才会呜嗷怪叫着加入民军。想侥幸撞个大运，别人统统万骨枯了，自己却一将功成，这辈子就不愁吃喝了。

可等聚集起来这些人才发现，南京孙文政府是没钱喂他们的，北京袁世凯那边有钱也不给。到了这一步，才明白过来最缺心眼的是自己，恼恨之际，难免就要爆发了。

爆发的时日，在1912年4月12日，那一日临近黄昏，江西兵第二十七团、二十八团突然吹起了集合号，士兵们狂奔到操场列队，就见一个姓陈的排长，带来一个奇怪的人。说起那人之怪，简直是怪异到了极点，所有的人站在远处看此人，都感觉到此人脸上有浓密的胡须，可再细看，却是光洁溜净，寸毛也无。明明人家脸上光洁溜净，婴儿屁股一样光滑，但所有的人看着他，却总觉得他脸上应该有胡子。

应该有，怎么会没有呢？

此人究系何因，生成如此怪异模样？

当时大家看不清楚，事后也无人说得清楚，总之是怪怪的，怪到了难以解释的程度。

有分教：密杀连环党复党，凶险突冲兵杀兵。南京城中的所谓江西兵暴乱，从一开始就笼罩在一种神秘的气氛之中。

02.看热闹也会死人

朦胧的暮色之中，就见那脸上明明没胡子，但所有人都感觉有胡子的怪人，往队伍前一站，以威严的声音说道：弟兄们，你们辛苦了，现在你们有个名字叫民军，但以前的你们，有一个更响亮、更威风的名字。那时候你们叫江防军。而你们的大帅，就是北洋赫赫有名的张勋。可是南京一战，你们与长官失散了，流落到这里，成为了孙文的部队。可据我所知，孙文似乎无意管你们的温饱，他只想着快点儿把你们送上战场，和自己的北洋兄弟自相残杀。我知道你们不肯，所以南京政府就想出了更坏的法子，要一文钱也不花，将你们打发回家。弟兄们，你们自己想想，这对你们公平吗？

众士兵齐吼：不公平！

那人道：既然不公平，你们打算怎么办？

士兵们再吼：老子要提枪杀上街去，讨回公平！

那人拍掌：弟兄们，说得好。现在我命令，立即行动，三十七团奔花牌楼，走清凉寺。三十八团奔下关，取路劝业场，然后合兵于城南，步步血战，杀回我们的老家！

今夜行动的口号是：同胞！

凡上街士兵，禁止抢劫，禁止淫掠，若有人民受到袭扰，杀无赦！

我们只是回家，我们无意杀人。

行动！

两团士兵立即行动起来，霎时间南京城中，枪声大作。

却说那南京城中，每日里谣言不断，忽有人说沪军洪承点要反，忽有人说广西王芝祥部要反，搞得宪兵紧张万分，天天派人在洪承点、王芝祥的军队附近转来转去。害得这俩人见人就解释：我不想造反，真的，真的不想，骗你是小狗……正解释之间，突然花牌楼、下关两路传来激烈的枪声。至此两人恍然大悟：怪不得老有人说我们要造反，原来这谣言就是江西兵放出来的，是他们要反，所以先栽赃我们，真是不讲道理！

于是沪军洪承点提兵奔花牌楼，广西兵则杀奔下关，宪兵从暴乱的江西兵后面包抄，切断这两支叛军的联系通道。霎时间南京城变成了一个大战场，这一交手，江西兵可就吃了大亏。

从当时的战报来看，最早策动暴乱的似乎并不是三十七团和三十八团，因为这两个团的组织者下了严厉的死命令：禁止淫杀。所以南京城中的百姓，并未受到惊扰。只是不明缘由的，两支武装部队在无量巷车站发生激烈交火，车站里的服务生和乘客，兴奋地涌出来看热闹，结果几粒流弹射击到墙壁上的铁管，反弹过来，当场打死了看热闹的乘客一名、服务生一名，以及打伤服务生一名。

教训呐，看热闹也会死人的。

但这些被波及的百姓，未免也太蠢了点儿。两军交战，弹雨横飞，那是多么危险的地方，他们居然乐颠颠地跑去看热闹，结果跟流弹撞在了一起，你说这怪谁？

叛乱的江西兵主要是聚集于城北地带，而这一带压根没什么富户，只有一家瓷器店铺，遭到了乱兵哄抢。此外就是绸缎庄前，聚集了大批的士兵，向着厚重的大门射击，还抬来沉重的檑木，嘿咻嘿咻地用力撞门。都知道绸缎庄是城北贫民窟中最有钱的，只要撞开这扇门，弟兄们就发财了。

03.缺心眼不是罪

话说南京城北绸缎庄，那扇门虽然外表不起眼，却是生铁铸成的。不止是大门，连门栓、门框、墙壁里都嵌着生铁，子弹都打不透。有些士兵极是精明，一看这绸缎庄如此难以攻打，当即就掉头换个地方，找门板不是那么结实的店家，进去大包小包狠抢了一把。

只有那些缺心眼的傻兵，兀自抬着檑木，圆瞪怪眼，对着绸缎庄的大门用力撞击：一二三，砰！一二三，砰砰！一二三，砰砰砰砰砰砰砰……

这些缺心眼的士兵，力气真的这么大吗？居然能够连续撞击。

不是的，后面的砰砰砰砰之声，不是檑木撞门之声，而是洪承点的沪兵和宪兵冲了上来，冲着江西兵乱打枪。

这下子江西兵傻了眼，只好乖乖地把手举起来。

成群的江西兵被枪口逼至角落，只要稍有反抗，就会被立即射杀。一个个只好哭丧着脸，听天由命。这时候宪兵走过来，拿眼睛一扫：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出来……被宪兵点名的，正是刚才抬着檑木撞击绸缎庄大门的心眼不够用的士兵。

那几个士兵吓惨了，不由得尖叫起来：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我只是缺心眼，缺心眼不是死罪吧？求求你们了……可是宪兵哪耐烦听他们尖叫，不由分说，当即强行将他们拖了出来。

然后枪响了。

砰砰砰之声响过，成群成群的江西兵被射杀，只剩下抬檑木撞击绸缎庄大门的那几个，呆若木鸡地站在一旁。

呆呆地看着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兄弟们，尸横于前，那几个江西兵弱弱地问：老表，为什么不杀我们？

宪兵很是纳闷：为什么要杀你们？

江西兵：你不是要杀尽我们江西兵吗？

宪兵：……有没有搞错，我们是维持秩序的宪兵，管你是江西兵还是江东兵，只要你参与了抢劫，我们就六亲不认，统统杀掉。你看被杀的这些人，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大包袱小包袱，都是从老百姓家里抢来的。只有你们几个两手空空，居然没有参与抢劫。既然你们没有抢劫，我们当然也不会杀你们。

几个缺心眼的江西兵还在解释：我们也不是不抢，怪只怪绸缎庄的门太坚固，始终未能撞开。死了的这些人太精明，一看撞不开都去别的地方抢去了，就我们一根筋……

侥幸生还，这是上半夜的战事。

等到了下半夜，沪兵、广西兵和宪兵终于杀红了眼睛，说要杀尽江西兵，居然真的变成了现实。到了下半夜的时候，所有的江西兵被下令缴械，不缴械当场击杀。而缴了械的，则被一车又一车地拉到制台府后面的空地上，统统射杀。

江西兵，在南京兵乱中遭了大难。

南京大行宫、估衣廊至钟鼓楼一带，悬挂着数十颗江西兵的脑袋。这些可怜的士兵，前一日他们还是热血沸腾、矢志救国救民的革命军，经历了这一夜之后，竟连全尸都落不得，何其悲惨。

江西人说：我们冤，我们是被人活活冤死的！

04.摘下肥仔的脑壳

辛亥元老周雍能，江西籍贯，事隔久远再说起南京兵变，不由得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他说：

军队最怕听到解散二字，没有战事，岂不是要解散？这是4月11日南京兵变的基本原因，而这一兵变我亦在场，经过情况知之甚详。

……4月10日晚上11点钟左右，三牌楼附近失火，有些别省的兵士跑去看，我们唯恐发生意外，把旅馆门户紧闭起来，不准兵士外出。到了半夜，趁火打劫的兵士回来了，我们军心便有点动摇。到了天亮的时候，赣军某正目（伍长）拿了马刀把门砍开，和士兵们闯出去了，他们说：人家拿东西，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恰在这时，黄克强（南京留守）派来镇压的军队也到了。抓到的都是刚出去的赣军，抢得最凶的湘军、浙军都已离开现场，因此赣军独负兵变责任，一般认为赣军哗变，实在很冤枉……

从周老的叙述来看，南京兵变，分明是一起阴谋，有人借这个机会，尽行将江西兵杀尽，至于这事的幕后背景到底是什么，由于从未有人深究，真相也就石沉大海了。

最早策动兵变的陈排长，被执法队乱枪射杀。而那个鼓动士兵叛乱，看起来有胡子又分明没胡子的怪人，却从此消失了。

单只看此人的奇异相貌，多半是前清总督瑞澂的亲信铁忠。

虽然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铁忠来了南京，但从当时他的行动路线上来看，那怪人是他的可能性极大。

话说铁忠其人，精明强干，能力超群。早在武昌首义爆发之前，他就一再请求总督瑞澂切莫深究，以免激怒党人。而且，在党人的指挥中心被破获，党人彭楚藩、刘复基及杨洪胜受审之时，铁忠极力替三人掩饰，想将三人开释。只是因为三名志士拒领他的人情，坦承自己是革命党，铁忠无奈，这才下令将三人斩首。

总之，铁忠这个人不可小视，倘若听了他的话，武昌首义就不会发生。

但革命终究还是发生了，铁忠跟老板瑞澂去了上海租界，从此做起了寓公。可不曾想，前清宁汉将军铁良，带着浩浩荡荡的刺客杀手，也赶到了上海，誓杀瑞澂，以惩罚他拖累了帝国灭亡的罪过。

铁良的厉害，瑞澂心里最是清楚，知道自己是真的逃不过去了，就哭求亲信铁忠出面求情，只要别杀他，什么话都好说。

于是铁忠就去求见铁良，跪在铁良的脚下，替自己的老板苦苦哀求。

不想铁良却说：不杀瑞澂，可以，但他必须再还我个大清帝国。

铁忠满脸绝望：这个……朝廷已经灭亡了，让他怎么还你啊。

铁良说：他当然还不了，可你能！

铁忠：……你想让我……

铁良：没错，除非你答应加入宗社党，去武昌把黎逆元洪的脑袋摘下来，黎氏若死，各省忠君志士必然奋起，届时朝廷再行复辟，也不是不可能的。

无奈何，为了救老板性命，铁忠出任了宗社党南方总部大首脑，遂剃掉了满脸的大胡子，化妆为无须人士——可他形貌太特殊，虽然剃掉了胡子，却带给人强烈的错觉，让人感觉他不应该没有胡子——如此形貌，所以怀疑他就是策动南京兵变的那个人。

但到底是不是铁忠，已经说不清楚了。因为铁忠被迫去搞肥仔黎元洪，可黎元洪岂是易与之人？连北洋袁世凯都不敢低看黎元洪一眼，铁忠能力虽强，但与肥仔相比，明显差着一筹。

05.皇家秘密会议

话说铁忠率了宗社党的小分队潜入武昌，刚刚落脚，肥仔的人马就已经冲了上来，将铁忠手下人马悉数捉走，全部枪决了。

这时候铁忠才知道黎元洪的厉害，失望伤心之下，就彻底消失了。

铁忠是躲了，但兵变已经形成一股潮流，从南到北，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在青州，有一伙兵痞包围了赵长丰当铺，兵痞们各拿女人短裤一条，要求当三十吊钱，明摆着是敲诈。当铺掌柜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各位兵爷，各位兵爷，小铺本钱小，讨生不易，求兵爷们开恩啊……兵痞们如何肯理？早已冲入铺中，发一声喊：兄弟们抢啊……动手抢砸起来。

正在混乱之际，外边突然来了两个有点儿怪怪的士兵，看衣装分明就是普通的大兵，看气韵神色，分明又不是普通人物。就见那两个怪人到了当铺门外，轻轻拍了三下巴掌，店铺里正在抢劫的兵痞们，犹如中了枪一般，霎时间全都呆住了。然后那两个怪人悄然离去，这时候兵痞们才尴尬地哈哈两声：老板，你也别太抠门，我们是在跟你开个玩笑……说着，放下手里的东西，全都离开了店铺。

这是怎么回事？那两个怪人，又是何许人也？何以兵痞如此害怕他们？

刚刚过了两天，就全都清楚了。

两天之后，青州兵突然无声无息、不声不响地列队出了兵营，跑步到了府城东门，向天齐齐开枪，这时候就听城门之上，爆竹之声大作，城门被早已埋伏在城中的士兵打开，众兵涌入，边开枪边砸门，撵得老百姓号啕大哭，到处乱跑。青州兵变，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开始了。

随着兵乱，青州本地的小流氓小地痞也冲上街头，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打，城中顿时混乱不堪。

足足闹了一整夜，就见成群结队的青州兵，荷枪实弹，保护着抢来的财物，来到了火车站，上了火车。车站明明知道他们是乱兵，可不敢招惹，由他们想到什么地方下车就到什么地方下车。

在更北方的奉天，北大营第二混成协第三标、第四标及其余马炮各队1000多名士兵突然哗变。兵变策划者，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前清宁汉将军铁良。

目前铁良已经取代被炸死的良弼，接掌了宗社党，仍然向前清表示效忠的人士浩浩荡荡，赶来下跪磕头。其中最有名的是曾与八国联军激战的淮军名将董福祥之子董超。传说董超其人，身高八尺，双手垂膝，武艺精熟，双手惯使两只德国造王八盒子。

董超是3月初率一队人马进入奉天，然后去参加了由铁良主持的东三省工作会议。会议上，董超发言说：区区一北京，何足挂哉？待吾带十数名兵，即可恢复大清矣。

铁良大喜，说：董爱卿果然豪情，不愧是我大清名将之后啊……对了，你听外边的动静，逆党的密探摸上门来了，董爱卿速速掩护我撤退……

皇族秘密会议被密探搅散，遂转入一只狗爬犁上，在风雪里狂奔，继续开会。

会议上，铁良说：这次我们恢复大清的起义，拥有着一支最强大的部队：

东北革命党人蓝天蔚的革命军！

全指望着他们了。

董超诧异地问：那蓝天蔚既然是革命党人，怎么会来帮助咱们大清呢？

铁良笑：这事，你问蓝天蔚去吧。

06.比我还不要脸

蓝天蔚，昔年清国留日士官三杰之一，东北着名革命党人。没有证据表明他对前清会有丝毫的留恋，但是，于奉天发动叛乱的，正是他的心腹部队，第二混成协第三标。

但无论是北京的袁世凯，还是南京的孙文，都刻意不提铁良的存在。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一旦提起铁良，让民众知道前清尚有这么一支力量，那么，许多不得志的人难免就会飞奔过去，打着忠君的旗号替自己捞地盘，届时天下必然会乱到不可收拾。

不提铁良的话，奉天的叛乱，最多不过是乱兵们的个人行为。再处理起来就好办多了。

但这支叛军经由蓝天蔚亲手训练，组织异常严密，战斗力空前之强悍。出动之日，皆腕缠白布，以示识别，每30人为一小队，以机关枪开路前行，机关枪扫射过后，就是刀斧手出列，最强壮的东北大汉，手执巨斧，只一斧，能将民居砍去一半。砍开门后，后续士兵手提麻袋涌入，单捡那值钱的物件，往袋子里边装。另有士兵专门负责对哭喊不依的老头老太太们做工作：大妈，我们是革命军，是人民的军队，北京袁世凯不发薪水，南京孙文又不管我们，还天天逼着我们缴什么爱国捐，大妈你就行行好，让我们吃顿饱饭吧……

总之，党人蓝天蔚的部队，在东北的处境，是说不出的可怜。所以铁良只要派人稍做一下工作，兵乱就起来了。

虽然兵变的士兵说得可怜，但把老头老太太们的家底抄光光，老头们还是不依的，遂哭喊连天，惨不忍睹。

这时候张作霖和吴大舌头的部队飞跑过来弹压叛乱，保卫革命。来到之后先喊话：前面的人听着，马上放下东西，高举双手离开，我们是东北革命政府的军队，如敢违抗，后果自负。

叛兵们气得破口大骂：张作霖，吴大舌头，你们两个还要脸不要？明明我们才是革命军，你们是反革命的军队。

张作霖回答：乱讲话，明明是你们在破坏民国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还敢说自己是革命军，呸，比我还不要脸！

叛军：我们这是将革命进行到底！

张作霖：胡说吧你们，抢劫就是抢劫，赶快放下手里的东西，不然真的开枪了！

叛兵：开枪就开枪，谁怕谁？

双方交火，两名叛兵被打死，附近路过的平民百姓有七人中弹身亡。此后第三标走大北门，后面追着张作霖。第四标走大东门，后面追着吴大舌头。

这时候宪兵飞跑过来劝架：不要打，你们两家不要打啦，都是革命同志，都是自己兄弟，有话慢慢说。

张作霖和吴大舌头说：我们不是打架，是为了恢复秩序。

宪兵说：既然是要恢复秩序，那事情就好办了。这次兵变内情复杂啊，背后有宗社党的铁良在操纵，万一逼急了三标和四标，这两支军队干脆竖旗，要恢复清国，那岂不麻烦大了？所以呢，眼下这事……只能往下压，假装是兄弟部队冲突交火，只要三标四标的人回来，非但不予追究，还马上补发工资，再加奖金……

张作霖和吴大舌头听了，极是羡慕，曰：早知道……老子就先闹起来了，算了，依你们吧。

奉天党人蓝天蔚的心腹部队闹过之后，终于轮到了安徽党人柏文蔚的人马，闹得是同样凶猛。

07.北伐军倒扑安庆

话说安徽党人柏文蔚，与黄兴私交甚笃，这段时间他一直没离开南京，而是帮助黄兴解散军队。

黄兴说：老柏，我的压力大啊。

柏文蔚道：是啊，你的压力好大啊。

黄兴说：老柏啊，你看咱们交情这么好，你能不能……嗯，帮我分担点儿压力呢？

柏文蔚说：我不是一直在安慰你吗？对了老黄，你看什么时候把解散我的军队的款子打过来，安庆那边都等急了。

黄兴：……我跟你说的就是这个事，实话跟你说吧，钱，我这边是镚子也没有。你看看能不能……嗯，让士兵们以革命大局为重，不拿钱就走人，自谋职业去呢？

柏文蔚：……不是吧，老黄，我的士兵已经整整两个月没发饷了，你看我连安庆都不敢回，就等你拿钱给我。

黄兴道：钱你是甭指望了，要指望，就指望士兵们顾全大局的革命精神吧。

柏文蔚：……我琢磨着……够呛。

黄兴这边没钱拿给柏文蔚，柏文蔚也不敢回安庆，大家就这么挺着，期望着士兵犯傻，自行解散。却说安庆北门外的集贤关，驻扎着战斗力最强的安徽北伐军，这支军队起初奔赴英山，准备直捣北京城。但北南和解了，于是北伐军就悻悻地回到安徽，耐心地等着发工资，这一等，就是足足的两个月，也没见柏文蔚露个面。正在纳闷之际，忽然又有消息传来，工资不发了，奖金也取消了，还有50元的遣散费，也暂时冻结了，同时南京留守政府发出号召，号召士兵们继续发扬大无畏的革命精神，踊跃掏钱……南京那边吃饭的人太多，银根太紧，需要大家多做牺牲，以渡难关。

当时北伐军就急了，有没有搞错？这叫什么革命？革到最后把工资奖金遣散费全都革没了，不对头啊，要不咱们再重新革一下，看看到底错在哪儿？

当天夜里，北伐革命军一声呼哨，尽皆持枪冲出军营，杀奔安庆。可是北伐军的兄弟这次革命太过突然，没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结果被兄弟部队马队和炮队闻讯赶来截杀，骑兵追杀不说，还用大炮乱轰。北伐军发挥了大无畏的革命精神，血战到天明，随即向桐城、潜山方向做战略转移。

马队兄弟在后面一路追赶，杀两人，擒获营带一名，队官一名，押回来审判。

两名北伐军官说：革命者的头，是杀不完的，打倒不发工资奖金的坏老板……在激昂的口号声中，已然被推出去枪决了。

安庆这边疯了一样地给南京打电话，催促都督柏文蔚回来，可电话始终占线。后来才知道，电话线早被北伐将士剪断了。

08.有钱才有革命军

北京兵变，南京兵变，青州兵变，奉天兵变，乃至安庆兵变。所有这些乱子，都是因为一个字而引起来的：钱！

纵然是革命军豪情万丈，壮志满怀，为了革命敢抛头颅洒热血，但还要求他们敢饿肚皮，而且一饿就是仨俩月，并且要求他们以大无畏的革命精神继续饿下去，这就未免要求太高了。

连国父孙中山，饿急眼了都要找个刷盘洗碗的活儿，我们又怎么能太苛求这些小伙子们？

兵变倒也罢了，最惨的是遭到四方追杀的乱兵，流落荒野，衣食无着，不得不由革命军转型为土匪。这个转型太过于悲凉了，当初这些年轻人慷慨激昂参加革命军的时候，如果有谁告诉他们，他们将以土匪而收场，他们是决计不会接受的。

但是现在，他们必须接受这个现实。

大批的民军溃散，从此流窜乡间，沦为土匪。其余的民军虽然还没溃散，但距离溃散的日子，也没多久了。

是土匪还是革命军，完全不取决于每个人自己，而是取决于有钱还是没钱。

有钱，大家有得饭吃，就可以继续慷慨激昂，继续革命。没钱，大家没得饭吃，就只能自谋职业干土匪。

现实就是这么残忍。

是哪个王八蛋，酿成了如此惨绝人寰的人间悲剧？

袁世凯！

当然是袁世凯！

他既然身为大总统，为啥不快点儿掏钱出来，让大家吃饭，却要把一个个热血革命志士，生生逼成打家劫舍的土匪？袁世凯必须要对此作出解释。

袁世凯的解释，就一句话：去找唐绍仪，甭找我。

为啥要找唐绍仪？

唐绍仪是民国首任内阁总理啊，这拿钱的工作，不找唐绍仪，还能找谁？

唐绍仪傻眼了，说：我也不是神仙，两手空空，变不出钱来啊。

废话是不是？你连神仙都不是，凭什么还当这个总理？你以为总理是那么好当的吗？快想办法弄钱吧你！

唐绍仪一咬牙：只能向洋人借款了。

这一借款，麻烦可就大了。

四国大贷款的麻烦，顿时爆发，好险没把他唐绍仪逼出精神病来。

四国大贷款，进程分六个阶段，分别是：

一是四国银行闹事阶段，二是四国银行继续闹事阶段，三是比利时闹事阶段，四是蔡元培闹事阶段，五是议员闹事阶段，最后是黄兴闹事阶段。

第五章 黎元洪下狠手

01.国人最恨监督

话说袁世凯的北洋政府独大之初，南京政府被撤销，并附来账单：

南京政府要求打款三百万，上海要求打款六十万，武昌方面更狠，要求打款一百六十万。这些款子，都是三地政府欠下革命军的军费，你袁世凯不给钱，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于是唐绍仪去问袁世凯：凯子，这事可咋办啊？

袁世凯答：你自己看着办吧。

唐绍仪：……我看着办？那就只能向四国银行借款了。

于是事态进入第一阶段：四国银行闹事阶段。

此一阶段很简单，四国银行者，英国汇丰银行、法兰西银行、德华银行再加上美国资本团。唐绍仪开口向这四家借款1500万，四家银行急忙点头：可以可以，借钱没问题，不过你们得有担保，我们还得再派人监督款项用途。

唐绍仪摇头：洋鬼子啊，你们不晓得中国人，中国人是最痛恨别人监督的，虽说钱是你们的，但监督是万难通过的……干脆我去找比利时得了。

于是唐绍仪去找了比利时的华比银行，比利时国小，不敢乱监督中国人，遂垫款100万磅。唐绍仪将这些钱分付南京、上海及武昌。须臾，三地来电：钱已花光光，速追加款项。

于是事态顺理成章地进入第二个阶段：四国银行再闹事阶段。

话说四国银行听说唐绍仪从比利时那里借到了钱，登时火了，便结伙来找唐绍仪吵架：你们中国人，有这么办事的吗？说好了从我们这里借，却偷着从比利时那里拿钱，你伤害了我们的骄傲，这事咱们没完。

四国银行以他们拥有借款优先权为由，揪住唐绍仪不放。唐绍仪那个气啊，妈的，这洋鬼子都什么怪人啊，连不朝他们借钱都成了吵架的理由了……没奈何，只好苦做美国的工作，让美国公使出面，劝说另三家别吵了，别吵了……再吵人就要疯掉了。

让四国银行这么一胡闹，事态顺理成章地进入了第三阶段：比利时闹事阶段。

话说比利时听说唐绍仪改主意了，不朝他们借钱了，还是找四国银行。华比银行大怒，率人打上门来，揪住唐绍仪不放：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吗？有本事你一开始就别来找我们，既然找我们借钱了，岂有一个中途改借之理？不行，把我们以前垫付的钱还给我们！

唐绍仪急得满头是汗：各位爷叔，你们垫付的钱已经花光光了。

比利时人：我管你花光没花光，把钱还回来。

唐绍仪淌着眼泪，再去找四国银行，惊发现四国银行已经变成了五国银行，于是事态又进入了蔡元培老爹闹事的第四个阶段。

02.蔡大爷别闹了

这一阶段开局蛮好，日本人的银行也跑来凑热闹，四国银行变成了五国银行，开出来的条件也简单，一是要有预算表，二是付钱时需要洋人监督官员签字才可，三是各国武官都参加陆军协会，共同裁撤中国军队，四是所遣散士兵各给发票一张，士兵拿发票来找洋人拿钱……

唐绍仪听了这条件，后脖颈嗖嗖冒凉气，情知如果把这样的条件拿到国务院，他老兄铁定会被议员们连皮带骨头都吃掉。

于是唐绍仪改了主意，不借洋债了，改发国内公债，向中国人自己借钱。他把这个主意，在国务院的会议上一说，与会的蔡元培大为诧异，站起来说：小唐，你有没有搞错？你要裁撤的是革命军队，革命军人都是特殊材料制造的，为了革命连命都不要了，岂会要你这两个臭钱？不必发什么公债了，也甭朝洋人借，只要晓以大义，革命军人都会自己回家种地的。听我的，不会错。

唐绍仪几乎急哭了：拜托，蔡大爷，咱们别添乱了好不好？狗屁革命军人，革命军人跟反革命军人没两样，都是人，是人就得吃饭，你不给他们钱让他们回家，他们岂能罢休？你不知道被解散的民军都已经成了土匪吗？

蔡元培道：土匪横行，那是你这个大贪官捞得太多，怎么可以污蔑革命军人？我诚恳地建议你以后少捞一点儿，行不行？

幸好这时候宋教仁出来打圆场，说：老蔡，是这么回事，你也别为难小唐，我仔细研究过了，革命军人也得吃饭，不骗你，是真吃。吃饭就得付钱，还是让小唐想办法去哪儿弄点儿钱吧。

于是唐绍仪借钱一事，就进入了第五阶段：议员闹事阶段。

此一阶段开局还是蛮好，先是日本和俄国两家跑来，说：四国银行太欺负你们了，借你们点儿钱还要监督，真是岂有此理，我们两家借你，不监督……不监督也不好，但这个督咱们监得比四国银行宽松一点儿，你看如何？

虽然开局蛮好，但唐绍仪已经知道中国人做事之难，所以这一次他扯上了财政总长熊希龄，两人与日俄两伙鬼子斗智斗勇，总算是搞到个比四国银行稍微宽松一点点的借款条件。

然后把议案转到参议院，请议员们讨论。众议员一看，嗯，这小鼻子日本人和大鼻子俄国人，太不像话了，借你点儿钱花还要监督，你谁呀你？凭什么监督我们中国人？中国人民不可监督！

于是众议员大哗，齐齐不许。唐绍仪和熊希龄两人哭哭啼啼，挨个给议员求情说好话，议员们看这俩人太可怜了，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允许他们再去和日俄两家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再把条件放宽松些。

好不容易说服了议员们，万不曾想，南京黄兴突然拍来电报，强烈反对唐绍仪的借款计划，这让唐绍仪措手不及，目瞪口呆。

于是借款事态进入了最后阶段，也是最艰苦的阶段：黄兴闹事阶段。

03.总理不是人干的

黄兴在借款过程中闹事，是唐绍仪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盖因唐绍仪受尽委屈，低三下四，到处找人借钱——这钱就是要打给黄兴，让黄兴做遣散军队之用，谁会想得到黄兴居然会反对借款章程！

或曰：洋人借款的章程太苛刻，有损国格……这理由纯粹是瞎扯！同盟会孙文张嘴就要把满洲给日本人，说话时连个磕巴都不打，借款条件再苛刻，也不可能苛刻过同盟会开出来的条件。

所以唐绍仪理解不了黄兴的态度，熊希龄也无法理解。

于是熊希龄就拍电报给黄兴，大骂黄兴缺心眼。黄兴立即回电，骂熊希龄卖国，两人每天快乐地狂打电报互骂，骂得不亦乐乎。这场骂架持续了几日之后，黄兴的参谋长李书诚看不下去了，就跑出来劝架：不要吵，不要吵，大家心平气和，再商量商量嘛。

还怎么商量呢？

仍然是让唐绍仪想办法。

于是财政总长熊希龄、外交总长陆徵祥，两人就联袂来找唐绍仪商量，到了总理办公室，却发现室内空空，人影皆无。

内阁总理唐绍仪哪里去了呢？

原来，就为了借钱这事，唐绍仪筋疲力尽，心智枯竭，又因为王芝祥的事情，和袁世凯也发生了激烈冲突，最终导致两人情断义绝。

然则，那王芝祥又是何许人也？

说起这王芝祥，也是有趣之极的一个怪人，此人乃大清举人出身，官拜广西藩司，武昌首义后，广西也跟着独立，而后王芝祥等各级领导，就带一群娃娃兵，奔赴大武昌保卫革命。日后的桂系名将白祟禧，就是这支娃娃兵中的一个。

但这时白祟禧还小，轮不到他抢镜头。这时候抢了历史镜头的就是这位王芝祥，他到了武昌，和北洋兵比划过后，就去了南京，他的年纪比黄兴大许多，却是非常崇拜黄兴，见面就管黄兴黄克强叫“克公”，黄兴大喜，立即做了介绍人，介绍王芝祥加入了革命党。

然后革命党传令党人唐绍仪——唐绍仪也是革命党，所以要听党的话——唐绍仪，马上任命王芝祥为直隶总督，以便让革命党控制京畿。

唐绍仪接受任务之后，就一面哭哭啼啼到处找洋人借钱，一面安排任命，不曾想北洋军人联名上书，以直隶五路军人的名义，强烈反对王芝祥出任总督。于是唐绍仪就去找袁世凯商量，说：我们已经答应人家王芝祥了，不能说话不算数啊，是不是老袁？

袁世凯笑曰：是你答应的，我可没答应。

唐绍仪大怒：我是内阁总理，我有权任命。

袁世凯：某乃大总统，偏就不给你盖章，气死你！

唐绍仪：……老袁，为啥呢？

袁世凯：小唐，你当我跟你一样缺心眼啊？你居然弄个革命党做直隶总督，京畿门户大开，如果孙文来搞我，那我岂不是惨了？

唐绍仪：……惨了也没关系嘛，现在共和了，反正这个直隶总督我是任命定了。

袁世凯：小唐，干脆我这个大总统不做了，让你来得了。

唐绍仪：……反正王芝祥得当直隶总督。

袁世凯：哼，那咱们就瞧瞧这个王芝祥到底听谁的。

于是袁世凯就给了王芝祥一大笔钱，让王芝祥回南京，王芝祥见钱大喜，遂揣钱走人了，让唐绍仪白做了一回恶人，自讨没趣。

从袁世凯的办公室出来时，袁世凯的家人，笑嘻嘻地和唐绍仪打招呼：小唐，今天闲着没事，又来欺负我们大总统了？

又来欺……唐绍仪气闷于心，忽觉心灰意懒，心说：我为黄兴借款，黄兴却不停地骂我，我为王芝祥弄官，王芝祥却背后拆台。这个同盟会，分明是不对头。这伙革命党，分明是脑子进水。这个民国开国总理，分明不是人干的，那我还在这里干什么？

私奔！

04.江湖豪客夜知闻

民国开端，唐绍仪内阁于1912年4月21日成立，到6月16日唐绍仪弃官私逃，其执政时间差5天到两个月。

此次事件，又称之为民国第一次府院冲突，冲突的结果，是同盟会成员不忿，群起吵闹。教育总长蔡元培、农林总长宋教仁、司法总长王宠惠、署理工商部长王正廷向袁世凯提出辞职，以示抗议。而工商总长陈其美，则老实不客气地拍电报骂袁世凯，声称唐绍仪私逃，都是因为被袁世凯欺负得太惨了。

于是袁世凯不停地给同盟会中人发电报，口口声声地说我没欺负唐绍仪，真的没欺负，是TMD你们欺负唐绍仪，谁叫你们抵死不同意他借款呢？

不说袁世凯和党人们扯皮打嘴仗，这边唐绍仪自从出逃以来，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遂于江轮之上，眺望滚滚长江，曰：大好江山，曾沦入夷狄之手……可那夷狄是怎么弄的，居然摆弄得明明白白？怎么轮到了我，就摆弄不明白了呢？

正在思无形惘无际之时，突听江面上一声呼喊，唐绍仪猛抬头，惊见江上一叶扁舟，如离弦之箭，劈波斩浪，顷刻间追上了江轮。舟上一人，身手轻捷如猿猱，飘忽间纵身一跃，已然抓住了悬垂的江轮垂缆，嗖嗖嗖就爬到了江轮之上。

这是什么动物？竟然如此好身手！唐绍仪看得呆了。

那人上了船，却是一个面目精悍的汉子，只见他拔出腰间的一只锃亮盒子炮，左顾右盼，忽然看到唐绍仪，立即面带杀气，向唐绍仪冲来。

当时唐绍仪骇得魂飞魄散，掉头飞逃，却又如何快得过那汉子，只听砰的一声，汉子的盒子炮，已经敲在唐绍仪的脑壳上，一声暴吼，直如雷霆，回荡在唐绍仪的耳畔：

嗨，兀那操蛋的唐绍仪，你不在北京当总理，欲往哪里走？

青天白日里，冒出这么一个奇怪的人来，当时唐绍仪惊得呆了：请问阁下是哪一个？

那大汉冷笑：枉你还出任内阁总理，竟连某家都不识得，我呸，某乃黄祯祥是也！

黄祯祥？唐绍仪稍一迟疑，猛地想起一个人来，急忙抱拳：原来是荆楚游侠黄祯祥黄大侠，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足慰三生啊，唐某幸何如之，哈哈，哈哈哈。

有分教：总理弃职夜私奔，江湖豪客已知闻。登萍渡水盒子炮，江上追杀惊破魂。说起这位黄祯祥来，在辛亥年间可谓大名鼎鼎，是江湖上成名日久的大侠客，其人武功高强，身手惊人，手中一柄德国造锃亮盒子炮，指东从不打西，指狗从不打鸡，端的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唐绍仪又如何想得到，在这节骨眼上竟然遇到个侠客，害怕这家伙照自己脑壳给上一盒子炮，急忙笑脸相迎：幸会幸会，不知黄大侠意欲何往？

却听黄祯祥喝道：意欲你个头，你老实说，你不在北京当总理，跑这里来干什么？

这个这个……说起短暂的总理生涯，唐绍仪几欲大放悲声，黄大侠莫急，你听我跟你道来——

唐绍仪，爱调皮，留学英美法兰西。

马克·吐温住隔壁，和他女儿开PARTY。

归国工作去特区，朝鲜海关搞审计。

日本图谋我中华，手提双枪我奋起。

战友就是袁世凯，出生入死杀性起。

浴血激斗韩王宫，打得日本哭啼啼。

不料日本发了狠，五大师团来搞你。

整整一万日本兵，平壤追杀真危急。

侥幸逃回遭废黜，往事如烟休再提。

武昌枪响揭竿起，从此民国新天地。

出任内阁大总理，老唐扬眉又吐气。

奈何国库空如洗，借款受尽窝囊气。

借款本为革命党，得罪老袁在情理。

岂料黄兴瞎扯皮，硬把老唐死里逼。

万般无奈弃职走，逃离北京回家去。

容请大侠高抬手，日后江湖好相遇。

……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唐绍仪声声如泣，把他的悲惨遭遇讲述了一遍。那黄祯祥只是一介江湖草莽，何曾听到过如此稀奇之事？当时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等唐绍仪说完之后，他哈哈一笑：原来如此，那倒也怪不得你弃职潜逃，潜逃虽然是你的不对，但某家断言，如果不私自逃走的话，只怕你日后更难过。

唐绍仪见对方颜色好转，杀机消尽，不禁长舒一口气，问道：谢谢黄大侠的理解，不知黄大侠此行何往啊？

黄祯祥笑道：是武昌大肥仔黎元洪，三顾某家茅庐，重金礼聘，定要请得某家出山，某家无奈何，只好武昌走一遭。没奈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唐绍仪急忙拱手：恭喜黄大侠升官，黄大侠如此惊人身手，到得武昌定然有一番作为，假以时日，便是做个国务院总理，也不是不可能……算了，这狗屁总理还是不要做了，黄大侠请了。

告辞！黄祯祥向唐绍仪一抱拳：山高水长，后会有期。纵身跳下江轮，跳回到了他的小舟上。唐绍仪到得船边望去，但见一叶小舟，飘扬远去。唐绍仪呸了一声：这个大傻瓜，连我唐绍仪都弃职逃跑了，他却往笼子里钻，我敢打赌，这厮到了武昌，多半得蹲大狱……

唐绍仪这张乌鸦嘴，说得一点儿也没错。此一去，大侠黄祯祥差点儿连命都丢在了武昌。

05.激斗大武昌

大侠黄祯祥此番出山，绝对是其祖上无德，掐算错了时日。此时的大武昌，正酝酿着一场强风暴。

话说黄祯祥到达武昌之时，正是肥仔黎元洪点灯熬油，在写一张公文的时候，公文内容如下：

顷接军界同人呈称：军务部正长孙武不克称职、请予更换前来。查孙武当起义以前，奔走呼号，尚着劳勤，洎箢军务，煞费经营。近似心力交瘁，丛脞时虞，不累以疲敝之身，久膺军寄，迭请解职养苛。虽元洪优予慰留，未加允许，而该部长廉抑之怀，终必欲洁身引退，以避贤路。此次佥请更换，既昭各同志之公道，亦遂该部长之初心，元洪亦未便强留。现已遵照临时政府电谕改部为司，委任曾广大为军务司长。

原来是共进会魁首孙武，被撤职了。

孙武被撤职，起因是他拍着群英会黄申芗的脑壳，说：小鬼，好好干……结果激怒了黄申芗，遂纠集江湖会党群英会、军官组织的将校团、士兵组织的义勇团、伤兵组织的毕血会，再加上从四川回来的第三十一标教导团，千人之众，血洗大武昌，杀首义元勋张廷辅，伤张廷辅家人，捣毁了孙武的家。只是因为孙武恰好在汉口，逃过了一劫。

此次血洗武昌，仍然是首义之初的老班底，共进会及文学社两个组织全部参与。区别就在于，上一次大家是要打掉督抚，这一次却是要杀掉共进会的头子孙武。但是，文学社要杀他或许还说得过去，为什么连共进会中的人，也要杀掉自己的头子呢？

这里有个缘故，共进会这个江湖组合，说到底是从同盟会中分裂出来的，并一直奉同盟会孙文为领袖。前者，由于孙武谋取南京政府的陆军部总长，引起了黄兴的憎恶——这个陆军总长，是给黄兴量身定做的，孙武竟然跑去跟他抢，黄兴岂能容忍？

黄兴光明磊落，性情中人，爱憎分明，真诚坦率。比他年纪大的广西王芝祥称呼他为克公，黄兴就大喜，要弄个直隶总督的重职给王芝祥。孙武敢跟他抢陆军总长，黄兴就大怒，少不了要让孙武好看。

于是南京政府坚决不授予孙武任何官职，这等于否定了孙武首义元勋的地位。这一否定对共进会，是具有决定性的影响的。

同盟会对孙武的否定，带来的是共进会中人对孙武的鄙夷，人际交往之中，怕就怕看不起对方。一旦看不起对方，就会肆意伤害而无感觉。所以当群英会登高一呼，共进会中人立即响应，一个狗屁孙武，杀掉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就宰了他吧。

于是文学社、共进会等武昌所有的江湖组合全部行动起来，扛枪拖炮去杀孙武，却不料阴差阳错，孙武未能杀掉，反倒杀死了文学社中的实力人物张廷辅，这让文学社说不出的沮丧，顿时失去了闹事的情绪。

虽然大家没精神头再闹了，可黎元洪也不敢弹压，只好接受大家的要求，撤销孙武的军务部总长职务，将军务部降格为军务司。

共进会、文学社并所有江湖组合联手追杀孙武，说到底是革命党自己对掐，所以孙文不能不问，遂发电给肥仔黎元洪，旁敲侧击，电文曰：

昨夕接鄂省来电云：各同志与军务部长孙武大起冲突。其中理由虽不甚悉，惟我民国军宗旨不外厚爱同胞，保全大局。况该部长于起义之时，不为无功，请同志尤宜格外原谅。万一有不能容恕之处，亦宜宣明罪状，同议办法，不失为文明举动。文已电谕军务部长张振武、北伐军统杜锡钧、混成协协统王安澜、前先锋第一军统领王国栋等，就近极力排解，旋即派代表来鄂彻查。务望各同志和平为主，毋伤同胞同志之意，毋启外人干涉之端，是则文所厚望，诸同志三思为幸。

孙文这封电报，终于成功地将武昌三武之张振武，推向了前台。

话说那张振武，原本是个怪人，起义之前他是高小教员，读的书是《扬州十日》及《嘉定屠城记》，对于革命的理解，就是反清复明。而且他的反清复明，是身体力行，与众不同——他本人和他的卫队，皆是戏台上的武生装扮，绿幞头，红缨球，足踏软底英雄靴，腰系盘花英雄结，所到之处风风火火，呼呼啦啦，极是引人注目。

辛亥元老张知本回忆说：

至于张振武，起义前原任初级小学教员，起义后任军务部长，渠之卫队尽着戏台装束，离职后仍是如此，招祸之由，可见一端。

元老张知本的意思是说：如张振武这般风格另类的人物，是极易惹出祸事来的。

为什么呢？

他因为极易被人利用，遂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被谁利用呢？

被谁利用，关系倒是不大，能够被人利用，说明你多少还是有点价值的。人生于世，怕就怕一点儿价值也没有，求人利用都不可得，所以，而今革命大业初成，正是三武——共进头子孙武，和文学社头子蒋翎武及张振武自相残杀的大好季节。

06.肥仔跑不动

却说自群雄会大闹大武昌，杀革命元勋张廷辅之后，肥仔黎元洪被迫依从群英会之要求，强行改组武昌军政府，大刀阔斧，将群英会讨厌的人物裁之撤之，代之以更有经验的老军人。

于是武昌风声鹤唳，革命党人人自危。

是年10月，武昌举行起义周年纪念会，与会人员有都督府军务司正司长蔡济民、副司长吴醒汉。时吴醒汉执杯在手，曰：

今年尚在此相会，不知明年如何。

在座的党人，闻听此言，莫不悲从心来，更有人放声号啕。

他奶奶的，这个命革的，好像不大妥当，怎么命都革完了，自己还是像以前那样郁闷，要钱没得钱，要女人没女人……要不，咱们再把命重新革一遍？

继武昌首义、群英会之役之后，大武昌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三次革命：铁血团。

这一次主事之人，正是风格最为另类的张振武，还有将校团的团长方维，两人召集文学社原蒋翎武的手下祝制六、江光国、腾亚纲，原共进会孙武手下李忠义，同盟会成员马超骏等人，秘密成立了铁血团，其组织的政治宗旨，开章明义，就是要推翻军政府，改革政治。

推翻军政府的意思是说：宰了大肥仔黎元洪。改革政治的意思是说：以后要自己说了算，凭什么革了半天的命，还要听黎元洪吆喝？

事实上，张振武已经成为武昌最有权力的人，群英会事件之后，参与闹事的将校团无处藏身，都投奔了张振武。而散兵站有六个大队一千多名乱兵，黎元洪本欲遣散，又被张振武抢先一步，将这些乱兵改编为军务司卫队——也就是他自己的卫队。

如此之强的实力，所以才会有文学社的骨干人物背弃蒋翎武，转入张振武旗下。而张振武更是不把黎元洪放在眼里，肥仔找了他去说事，他拍着桌子，指着肥仔的鼻头一顿臭骂，骂得肥仔脸忽红忽白，却硬是不敢吭声。

实力强大的张振武，公开向黎元洪发起挑战。他在国民公校开学典礼上，发表公开讲话，说：

革命非数次不成，流血非万万人不止！

这句话既然公开说出来了，那就意味着铁血团要动手了。但张振武又如何想得到，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打群英会事件之后，孙武就发誓要报此血仇，他一直派了人秘密盯着张振武呢。

孙武派的人，就是铁血团中最活跃的李忠义。李忠义这厮每次参加秘密会议之后，都要向孙武报告。据事发后刊载于《民立报》上的《蒋翎武致孙武书》一文所载，没有证据表明是孙武向黎元洪打了小报告，打小报告的人，应该就是李忠义本人。而唆使李忠义告发张振武的幕后主使，就是党人孙武。

但是，尽管黎元洪已经得到报告，知道张振武要对他下手了，奈何张振武实力庞大，正所谓尾大不掉，以黎元洪的实力，是无力与张振武抗争的。

当时肥仔黎元洪就吓坏了，心想，这可咋办呢？

要不我干脆跑路吧。黎元洪心想。

可我这么胖，跑也跑不动啊。

既然我跑不动，那只能劳驾张振武跑一趟了。

黎元洪决定：给袁世凯拍电报。

07.隐秘的激斗

三武激争大武昌，铁血欲除大肥仔。就目前的史料来看，武昌三武相争，铁血团策划三次革命，实际上仍然是同盟会的秘密布置。要知道，铁血团中就有同盟会中的重要人物马超骏。

但这一次革命，却由于张振武本人的轻率北上，被黎元洪轻易平灭。

1912年8月，袁世凯发布招贤榜，要招纳天下英才，央求各省推荐，肥仔黎元洪力荐张振武。张振武从未怀疑过自己是人才，立即欣然北上，踏上了不归之路。

这个招贤榜，实际上是袁世凯看黎元洪着实可怜，帮肥仔一个小忙，为张振武布设了一个死亡圈套，诱其前往。有关此事之详情，辛亥元老马超俊回忆说：

……后来他（黎元洪）聘我为都督府顾问，我因为在汉口设中兴分公司，也就乐于任此闲差。此时武汉同志，大家都感到黎元洪无远见，并输诚袁世凯，违反本党主义。当由张振武、方维集合同志，组织铁血团，邀我参加。大家集议推倒黎元洪，控制武汉。因密议频繁，声气渐盛，消息外泄，被黎元洪侦知，密电袁世凯：以总统名义召见，诱张振武、方维北上，他们在北京被捕杀。黎元洪同时围搜铁血团本部，逮捕百余人，得该团名册。黎以我为都督府顾问，而竟参加此事，更为衔恨，遂将我捕获，送陆军监狱。此事闻于总理，遂托伍廷芳、温宗尧、吴稚晖联名向黎具保，乃得于民国2年4月30日获释，计系狱8个月。

马超俊的回忆，给我们透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带来了一个时间上的疑惑：

马超俊在汉口设中兴分公司——这家公司，原本是革命党的秘密机关，马超俊身负双重身份，又秘密加入铁血团，隐约透露出铁血团的幕后真实情况。但我们仍无充足证据认定张振武的铁血团是同盟会的秘密布局，最多只能说，铁血团倒袁及张振武事件，同盟会也是当事者之一。

另一个困惑是，铁血团究系何时被黎元洪捣毁的。

目前的资料多指证黎胖子捣毁铁血团是在1912年7月份，而张振武一行是8月10日才抵达北京，这其中有一个时间差，导致我们无法对事情的缘由进行明晰地分析。但既然革命元老马超俊证实：黎氏捣毁铁血团是在诱张振武、方维北上之后，有此一说，足证张振武事件是袁、黎二人联手，合力应对同盟会夺取天下的一场隐秘激战。

这场激战错综复杂，复杂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但大致可分为四门一片花。

四门者，乃蒋翎武门、张振武门、二奶门及南湖马队门。片花则是荆楚游侠黄祯祥——也就是在江面上截住弃官私逃的唐绍仪的那个盒子炮。

首先是蒋翎武门。话说张振武的铁血团秘密活动，准备打掉肥仔黎元洪，却不知这一切机密尽由共进会的李忠义报于孙武，于是孙武指使李忠义速速向黎元洪报告，并献上妙计：

杀祝制六，借以张大其事，波及无辜，为一网打尽之计。（见《民立报》1912年8月19日《蒋翎武致孙武书》）

肥仔黎元洪大喜，立即出动近卫军及警察，将铁血团的巢穴抄袭，逮捕了原文学社成员祝制六、江光国、腾亚纲，搜出檄文、布告、文书、名册、徽章、令旗、传单、愿书等多样证物。

然后黎元洪把革命元勋蒋翎武叫过来：蒋翎武，你是文学社的头子，眼下这三个人，都是你的部下，所有的证物都拿给你看了，你说这事该怎么办，给句话吧。

最终的结果取决于蒋翎武的表态，所以此一阶段称之为蒋翎武门。

那么面对自己部属的生死，蒋翎武会说什么呢？

他说：我与他们道不同，志向亦不同，不相为谋。

这句话，决定了祝制六等人的命运。

黎元洪听了，手一挥：如此，军法处置。

祝制六、江光国及腾亚纲三人被枪决。

次日，军警和黎元洪的卫队突入法租界，再行捉拿铁血团骨干多名，而后大出告示，声称黎元洪无意追究，乱党名册已然销毁，决不株连。

还有一个李忠义，此人由孙武担保，从黎元洪这里领取到酬金1000元，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蒋翎武门至此关闭，此时武昌三武，已不复存在。

08.大肥仔有大狠手

却说铁血团遭共进会的孙武所破获，同盟会得报，登时大哗，遂发来电报，要求孙武对此做出解释。孙武假装没有收到电报，置之不理，同盟会气愤于心，却是无可奈何。

此时张振武及方维一行，已经到了北京，正在社交场上邀朋会友，呼风唤雨。3日后，黎元洪的秘书饶华生及军官十余人，携黎氏的秘信，乘快车飞抵北京，直趋袁世凯府邸，告诉袁世凯武昌那边已经摆平，这边可以动手了。

袁世凯便吩咐在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设下盛大晚宴，邀请张振武、方维饭局。二人到场之后，早有北洋段芝贵、陆建章等人迎着，于是众人入座，畅饮开怀，把酒临风，不胜喜洋洋者也。

晚十时，欢宴散尽，张振武离开六国饭店，驱车返回寓所。北洋段芝贵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到得前门，段芝贵加快速度，追了上来，取出一样东西给张振武看：张将军，你看这是何物？

张振武探头仔细一看：嗯，好像是张逮捕令。

段芝贵：张将军果然是慧眼如电，一看便知，这就是逮捕你的军令……突然之间放开喉咙，大声吼叫道：来呀，逮住这个人……就听轰的一声，黑暗之中，无数早已埋伏于前门的士兵蜂拥而上，从各个方位向着张振武的车扑了过来。张振武见状大惊，大叫道：

国都重地，汝辈仍敢劫人，我张振武是也，尔辈何如此无法？

呼声未止，早已被士兵死死扭住，团团捆起，强拖到了军政总执法处询问。

在这里，张振武又见到了刚才在酒杯上热情碰杯的陆建章，此人乃执法处长，他正式向张振武宣读了黎元洪的密电。密电中声称：张振武“怙权结党，桀骜自姿，破坏共和，图谋不轨”，应请“立予正法”。

张振武惊得呆了，连连摇头，说：假的，这密电是假的，黎元洪绝不会这么做，绝对不会的。

陆建章再向张振武出示袁世凯手令：这个可不是假的吧？

值此，张振武仰天叹息，说：死耳，夫复何言！竖子无良，乃一至于此耶！

意思是说：大肥仔啊黎元洪，想不到你还有这么狠的一手。

深夜一时，张振武被执行枪决，方维同时被杀。

这一事件，在中国历史上大大有名，我们称之为张振武门。随着张振武之死，历史将为我们打开另一扇神秘之门：

二奶门！

张振武被杀，引发了革命党人的极度惶恐。时值孙文正欲赴北京与袁世凯会晤，闻知此事，党人纷纷劝阻孙文，生恐其落入袁世凯之手。但党人困惑的是，张振武之死，究系一桩偶然事件呢，抑或是袁世凯准备对党人进行全面剿杀？

无法确定，只能先探探底。于是党人密议，由黄兴拍了一封措辞温和的电报，上面说：……未见司法裁判，颇难释此疑问。乞更明白宣布，以解群惑，共和幸甚。与此同时，共进会头子孙武、文学社头子蒋翎武——他们是在张振武到达北京几日后，也来到北京的——率军界中的湖北人赶到大总统府，找袁世凯问个究竟。

袁世凯又如何知道这件事原本是孙武自己策划的，便回答说：这件事我很抱歉，但经过情形诸君当已明了。我是根据黎副总统的来电办理。我知道对不住湖北人，天下人必会骂我，但我无法救他的命。

袁世凯此言一出，党人恍然大悟：原来这袁世凯自己也没底气，觉得自己理亏，并坚信天下人都会骂他……那还等什么？赶紧，大家一起来骂他！

于是革命党控制的上海《民主报》以《张振武死矣》为题，发表署名为“血儿”的文章，文章说：

张振武，武汉倡义之一人也。今不幸而流血燕市矣。呜呼！飞鸟尽，良弓藏。专制君主以天下为私，而勘定六合之后，即夷戮功臣，使无孒遗。不谡政改民主，而亦演此惨剧，时势相反而亦古今同叹，可慨孰甚。

张振武，副总统之代表，而大总统所欢迎者也。代表名义未消，而黎氏遽电请杀之。则黎氏何异于自杀？大总统又何异于仓卒间遽杀副总统。同是冒昧，最冤枉者，即张振武自己，亦万不料竟做黎氏之替死鬼。

张振武，为民社发起人，共和党之党员，黎乃共和党理事长。黎元洪于张振武赴京之后，忽假手于袁氏死之，颇似共和党之内讧。然而武汉暗潮，恐从此益烈矣。

张振武，正副总统之高等顾问也。总统之高等顾问，竟获此结果，以高等顾问为荣者，能无为之心寒。呜呼！向以挑拨是非之某高等顾问，其亦稍安本分善保首领矣。

单说这一篇报道，端的是杀气腾腾，先点名了“武昌暗潮益烈”，实际上是号召武昌的党人速起自救；又不点名地批评了孙武乱打小报告的错误做法，警告其“善保首领”，想来孙武多半会被这篇檄文吓到半死。

同时，参议院中的同盟会人立即发起质问书，但大部分议员却反对，因为大家怕把盖子掀开，保不住张振武首义元勋、革命巨子的英名。

但你怕什么偏来什么，革命巨子张振武的盖子还是被掀开了，暴露出了一扇通向我们原始本能的“二奶门”。

09.二奶召我去战斗

最先揭开革命巨子张振武盖子的，是1912年8月21日的上海《申报》，这家破报纸连开专版，连篇累牍地报道张振武案子的近况：

张振武，湖北竹山人，年三十五岁。曾在日本留学，归国后即提倡革命。武昌起义运动，军界甚为出力，迨共和告成，未得为国家效用，遂谋别举。黎副总统因劝以调查边务，乃来京又未能与大总统投合，复旋武昌。此次来京，闻系鄂籍参议员刘成禺、郑万瞻以其居鄂不便，因与孙武意见不合，特约来京。来京之初，即将其革命战史分送各报馆，为之谕扬。日昨并分请各党党员，主张调和党见，并着有调和党见敬告书，分送各报馆登载，似若极有爱国名誉者。然一说张于前清时湖北陆军为小学教员，原系同盟会同志，继入共和党。平日喜大言、好女色，天津某报曾载其光复以后有临时夫人至二十八人之多，且中多女学生云。

这篇报道，说得真是太离谱了，让人疑心此乃肥仔黎元洪花钱雇的枪手，编造出来诋毁张振武的。虽然报道中将张振武与蒋翎武之间的政治斗争，说得清楚而又明白，但是，这报道居然说张振武拥有临时夫人二十八个，这数目也太庞大了些。

这二十八个二奶都叫什么名字？身材如何？体重多少？三围尺寸多少？在历史上有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一定要查清楚！

果然，到了8月25日，《申报》再出专刊，澄清了不实之词，以严肃认真的科学态度，重新梳理了一下革命巨子张振武的夫人们：

黎公以张振武系起义功首，因昧于大义遂致失足歧途，现已伏法京师，亟应将其灵柩运回安葬，以免伤同志之心，特自捐廉银二千元，饬其弟张振亚具领往京运柩，并饬军务司照大将品级按月给予抚恤金，俟其子成人以后，即行停止。闻张有一妻、五妾、二子，五妾一居汉口，一寓武昌，一寓北京，二寓上海，妻鲁氏偕其二子寓省城。每月妻妾各住宅费用需要银八千之巨，其武昌所住之妾闻系某女校学生，乃民国女子公校校长叶慕班女士为媒，成婚不过匝月。兹恸张之惨死，饮食不下咽者已四日矣，并痛骂叶慕班之误人不置云。

在这篇新的报道中，张振武的二奶数目锐减，由二十八名降到了五名，但五名也够呛，而且五名二奶在布局上隐隐有问鼎天下之势，汉口、武昌、北京和上海，都被张振武的二奶占领了。最要命的是，武昌那名二奶，还是由校长叶慕班牵线的女学生，这叶慕班到底是校长，还是他娘的鸨婆？

校长鸨婆姑且不论，报纸上说张振武的五名二奶，单只是房租每个月就是八千元之巨，就算有所夸张，包养五个女生也是大手笔了。

如果这篇报道能够获得旁证的话，那么我们就可以对这一历史悬案，作出一个理性的评判了。

旁证来啦，1912年9月3日，沈阳出版的《盛京时报》：

……至与张同时正法之方维，系鄂军将校团团长，该团乃南北未统一以前，张拟统军北上，编为渠之卫队，所选皆极精锐。兹闻张、方一同伏法，大为疑惧。闻黎公比即传命，该团自举代表参列军事会议，由黎公亲自详述张之罪案，并责成各军官立即回营，剀切劝谕众兵士勿生猜疑。即与张关系密切或堕术中者，及早洗心安分，决不株连一人。并派本府参议唐仲寅偕该团代表往该团，开导各军人照常服务。指日即派员接任团长之职。张在上海购有二妓为妾，在北京亦各有侧室，在汉口法界亦有藏娇之所。计共四妾一妻（其妻鲁氏现居鄂省）。乃近有某女校学生某氏慕张势力，愿下嫁为妾，由民国女子公校校长叶慕班女士主婚，结缡不过月余。日前接到京电，距跃逾时哀痛失声，即赴张妻住宅，商议成服。鲁氏谓其觍颜偷汉，斥逐之出，某氏乃痛哭而去……

这一段记载，就比较翔实生动了。

看起来革命巨子张振武的情感生活，的确是很丰富，除了老婆之外，北京和汉口各有个二奶，上海一口气养了两个风尘女子，包养力度之大，确属非凡。唯独第五个女学生，最是纯情，这傻孩子做了张振武的小妾不足一月，张振武就死掉了，她居然去找正妻，商量办理丧事，结果被大老婆打出门来，想来这名纯情女生，一定是诧异而又伤心的。

现在我们理解促动张振武革命的强烈动机了。这些个女人，哪个是省钱的主儿？有这么多的美女等你赚钱回来，除了革命，你还有什么法子可想？

10.侠女江湖起风雨

张振武死，撇下一群女人没人照管，正义人士义愤填膺，纷纷痛责肥仔黎元洪：张振武功大罪轻，即使逆谋昭着，亦当就地处决，何必诱他入京，置之死地？

这份痛责，是极有意思的，它道出了一个让肥仔黎元洪难堪的事实：他没办法就地处决张振武，不要说张振武，单只是张振武手下的方维所掌握的军校团，就个个都是百战不死的沙场老将，岂是黎元洪招惹得起的？

但是现在，却是他们招惹不起黎元洪的时候了。

同盟会在报纸上连篇累牍发表文章，向黎元洪发起猛烈攻势，参议院也要通过弹劾袁世凯、黎元洪的议案。黎元洪却早有后手，立即宣布辞职。

要说黎肥仔这一手实在是太厉害了，他诱杀张振武，引发的仇人并不多，但攻势猛烈，更多的人只是站在一边看热闹。此时黎氏突然宣布辞职，所有看热闹的人全都慌了神，急忙表态，生恐黎元洪真的撒手不管，大武昌失去这枚定海神针，届时必然是乱兵四起，杀戮无常。为求身家性命安全所计，纷纷表示支持黎元洪，痛斥同盟会、参议院并张振武。

湖北商界头面人物联名发电，大骂参议院乱来，替黎肥仔说情。湖北军方逐条逐句地批驳参议院的弹劾，并声称：黎元洪以共和党党魁而杀共和党党员张振武，正见公而忘私。此外湖北教育会、议会、商会纷纷发电，扬言：

同人中若有一字之误，刀锯斧铖，悉加同人。贵议员如有一字之诬，刀锯斧铖亦必当有受之者。

这个意思是说：黎元洪是湖北安危的关键，倘若弹劾黎元洪，则湖北必乱。既然如此，那我们湖北佬干脆和你们政府决裂，和革命党合伙，直接打到北京去，想乱湖北，那就大家一起乱，谁也甭想有好日子过。

参议院的议员们被湖北如此强烈的反应惊呆了，弹劾之事，遂不了了之。

于是张振武被杀一事，就此偃旗息鼓，再也无人提起。唯有肥仔黎元洪午夜睡醒，摸摸脑袋尚在，不由得笑出声来。却不想，张振武之死，激怒了一位女英雄，不忿大肥仔只手遮天，遂传檄江湖，再唤风雨，掀起来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热潮。

这位女英雄，又是何许人也？

她便是革命巨子张振武的结发妻子，鲁氏是也。

11.女人何必为难女人

看起来，那鲁氏应当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女，但有关她红粉飘零、仗剑江湖的记录，却是一页也找不到。她在历史上首次出场，是在丈夫张振武的追悼会上，正当她沉浸在丈夫被杀的悲痛之中时，忽有一名小女生跑了过来：嗨，大姐，我是你老公的六奶，要不要把汉口的二奶、北京的三奶、上海的四奶和五奶一起叫过来，举办一个六奶茶话会，共同缅怀我们的老公张振武？

鲁氏听了，顿时咆哮起来，当场揪住那位小六奶，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暴打：臭丫头，敢跟老娘抢老公，今天老娘打你个半死……

当场打得个小六奶鼻眼乌青，成了猪头奶。鲁氏愤愤不平，心想：老公啊老公，你行啊你，居然瞒着我在外边偷包到六奶，六奶啊！这他娘的得花多少钱啊！不行，这口气老娘我说什么也咽不下去，传令，找江湖上的兄弟们来，我要讨回这个公道。

能够传檄江湖，号令群雄，由此我们知道鲁氏这个女人，不简单。

檄令发出，就见长江沿岸，尽是向着武昌拼命狂奔的武林中人，跑在最前面的，就是应夔丞。

应夔丞，江湖上大名鼎鼎，曾出任上海军政府大都督府陈其美的情报处长，妙计诛杀民军领袖王钟声，为革命党立下了汗马功劳。此后革命大领袖孙文归国，就是住在应夔丞家里，饮食起居，皆由应夔丞安排。为了招待革命大领袖，应夔丞花了十七万元，后又出任南京政府孙文的卫队长，改任庶务长——可后来孙文及革命党人红口白牙，硬说压根不认识应夔丞，这就不妥当了。你不认识人家应夔丞，怎么还住在人家里，花人家那么多钱？

但目前孙文刚刚下野，尚未发表声明说不认识应夔丞，而应夔丞也自无所事事，忽接武昌江湖传檄，便立即率一众江湖兄弟，策马狂奔入武昌。

鲁氏一身缟素，素面淡妆，端坐堂上，身后是章太炎老先生替张振武写的挽联：

英雄正自粗疏，犹将宥之十世；

权首能无受咎，如可赎兮百身。

纱幔无风自动，堂后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鲁氏却是神情淡定，看着疾步走进来的应夔丞。见到张振武的灵位，应夔丞痛呼一声，兄弟，哥哥我来晚了……扑通，已自跪倒在灵前，向着灵牌磕起头来。

应夔丞一边叩头，一边大声悲哭：兄弟啊兄弟，想当初你我同入共进会，神灵前发过血誓，此生此世，救国救民，不计身家性命，只为了反清复明……呜呜，誓言音犹在耳，兄弟却已驾鹤西去……呜呜……

正自哭得伤恸之际，忽听堂上传来一声大笑。应夔丞愕然，急抬头，只见鲁氏正坐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应夔丞看得呆了，问：嫂夫人，你莫非是伤恸过度，神经错乱了？怎么笑成了这个样子？

鲁氏猛地收住笑，冷声道：我笑，是笑你们这些厚颜无耻的男人，枉生七尺，任由自己的结义兄弟被人残杀，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哼，说什么同生死共患难，哼，说什么情如手足生死与共，哼，都他娘的是一些口是心非的衣冠禽兽！

应夔丞的脸刷一下紫了，正要说话，鲁氏突然俯身，猛地将手边的一只包裹推了过来，应夔丞急闪，那包裹落在地上，已自散开，只见珠光宝气，里边竟然全都是值钱的金银首饰。

鲁氏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些够不够？

这个……应夔丞的脸皮抽搐了一下：嫂夫人，这你就不必了，不就是振武兄弟的二奶三奶四奶五奶六奶嘛，五个小娘们儿，只要我出动手下兄弟，定然是手到擒来，交由嫂夫人发落，这钱就不必了。

鲁氏大怒：应夔丞，你神经啊，我要那么多女人干什么？

应夔丞：她们抢了你的老公，难道你不恨她们吗？

鲁氏：女人何必为难女人。

应夔丞：说的也是，那你这钱……

鲁氏：我要一个人的脑袋！

12.再战大武昌

红颜一怒为老公，六军不发尽缟素。密入武昌共进会，刀取肥仔黎元洪。不说应夔丞秘密组织共进会人马，悄悄潜入武昌，准备再来一次革命，要摘下黎元洪的项上脑壳。却说那黎元洪，自打设计诱杀了张振武之后，每天夜里睡下之时，总是六神无主，恍惚间看到张振武的血影对他怒斥：肥仔，你还是人不是人？还有没有一点儿人性？你杀了我，撇下六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没人照顾，你于心何忍？

倏忽间从噩梦中醒来，黎元洪越寻思这事越不对味：这个张振武，竟然包养了这么多二奶，女人可是后患最多的物事，这么多的女人，只要有一个动了真情发了飙，恐怕自己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会不会有哪个女人真的发飙呢？

黎元洪不敢确定，但总感觉到六神无主，惊心不定，遂将蔡汉卿叫了来。

这个蔡汉卿，本是孙武的共进会中人，与文学社蒋翎武私情友善。在群英会武昌二次革命之时，大家就拉了他参加，可他不忍看孙武被杀，就将孙武骗去了汉口，保住了孙武的性命。

从此以后，黎元洪和孙武就视蔡汉卿为心腹，有事就找他来说话。

黎元洪问：小蔡啊，最近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啊？

蔡汉卿：大都督，没什么动静。

黎元洪：乱讲，怎么可能没动静？这是什么地方？武昌啊！那么多的热血青年挤在这里，吃没得吃喝没得喝，南京北京，又都不给咱们打款，这糟糕的情形，怎么可能没动静？

蔡汉卿：……可能有动静吧，不过我没听到。

黎元洪：那你没听到的，都是些啥动静呢？

蔡汉卿：大都督啊，我听都没听到，又怎么知道都是什么动静呢？

黎元洪：是啊，我问的就是，你怎么知道你有些动静没听到呢？

蔡汉卿：我没听……大都督啊，人家组织振武学社，都不带我玩了，你说我怎么能听到动静呢？

黎元洪：哦，果然又有人组织振武学社了，这分明是在怀念张振武冲我来的嘛。小蔡呀，这个振武学社，是张振武的第几个二奶组织起来的？

蔡汉卿：好像是张振武的发妻全额出资赞助的，听说是从南京孙文那边聘请来了党人顾斌、罗子达负责运营，地点设在城内札珠街13号。这个地址可是秘密机关哦，大都督，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告诉你的。

黎元洪：不告诉别人，我保证不告诉别人……对了小蔡，要不你带一彪兵马，去把振武学社抄了，把秘密起事的党人名册、印信文书什么的给我拿来，好不好？

蔡汉卿：大都督，我和他们都是朋友啊，你叫我怎么下手？

黎元洪：说的是啊，孙武跟他们不是朋友吗？可他们就怎么狠下心来杀孙武全家呢？张廷辅跟他们不是朋友吗？可杀张廷辅全家时，他们手软了吗？

蔡汉卿：……大都督，我明白了，那我这就去了。

1912年9月24日晚9时，宪兵突入党人的秘密机关振武学社，当场擒获党人顾斌、顾开文、罗子常、罗子达等十余人。

是夜杀四人，监押四人。

南湖马队第二标得知指挥中心被摧毁的消息之后，立即作出决定：全体士兵星夜行动，扛枪拖炮，强攻起义门，杀黎元洪，再战大武昌。

13.孙文的奇怪礼物

1912年9月24日夜，南湖马队全标疾扑起义门，发声喊，捣门破关而入。然后众人齐呼，向城中杀去。却突听前面轰的一声巨响，惊愕之际，就听嗖的一声，一枚炮弹精确地落在马队兄弟的正中，轰的一声巨响，十数个兄弟扑腾着手脚，飞到了半空。

马队兄弟大骇：缺德的大肥仔黎元洪，此地竟然有埋伏！

当下兄弟们更不犹豫，发了声喊，掉头疾奔扑保门，心想起义门有埋伏，扑保门应该没人管吧，看看能不能从那里进城……可是扑保门也有伏兵，枪响骤如疾雨，打得马队兄弟噼里啪啦满地乱跳。

这时候起义门的伏军也追杀了出来，这支伏兵的领队，赫赫然正是起义者的手足兄弟、共进会的蔡汉卿是也。就见他与扑保门的守军双向合围，杀伐果断，将马队兄弟前后之路封死。

马队兄弟们这时候才泛起心寒：天杀的大肥仔，他是想赶尽杀绝啊！

一点儿没错。

黎元洪今夜发布的命令是：凡马队第二标之人，格杀勿论。

怪不得黎元洪心狠，他实在是恨透了孙文。

早在北南谈判，正当黎元洪和袁世凯谈得热火朝天之时，孙文却突然偷梁换柱，暗度陈仓，抢先占有了大总统的宝座。当时他黎元洪虽然心里诧异，却什么话也没说，反而发电支持孙文，心甘情愿让出权力。

作为回报，孙文在4月份来到了武昌，让跟班的宋子文拿相机给两人拍照，合影留念。然后孙文还送给黎元洪一个奇怪的东西：老来怪。

什么叫老来怪呢？

是一根手杖，长九十八公分，拐柄上雕有“老来怪四脚兽”六个字，下面刻有孙文的墨宝：铭新老人逸仙刊贻。

很长时间以来，黎元洪都搞不明白孙文这桩礼物到底有何寓意，但现在他明白了。

孙文的意思很明显，是让他黎元洪别做老来怪，人老了瘫在地上，用手拄地而行，这就是所谓的四脚兽。总之就是让黎元洪滚蛋，把武昌留给革命党来玩。所以前有老同盟会马超俊在幕后操纵铁血团，现在孙文干脆撕下脸皮，派了顾斌、罗子达等党人，打着替张振武报仇的怪诞旗号，公然要将这武昌掀个底朝天。

唉，黎元洪实在是气坏了，想你孙文在南京时对武昌的首义元勋是何等嘴脸，现在居然好意思打起了替张振武报仇的旗号，这孙文，做人到底有没有底线啊。

也许孙文送黎元洪老来怪，并非这个意思。可这时候你要是想让黎元洪相信孙文的礼物是善意的，难，比较难。

杀！

黎元洪下了狠心，要彻底清除孙文党人对武昌的影响，能杀多少就杀多少，最好全部杀光光。

马队的兄弟们可真是惨了，被伏兵前后夹攻，子弹泼瓢一般往脑袋上倾泻，勉力坚持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子弹打光光了，马队兄弟们才一哄而散。

前后的伏兵不疾不徐地掩杀过来，捉到一个，问也不问立即枪决，这一夜激战，孙文布置在武昌的军事力量，基本上已经被消灭殆尽。

大武昌，从此孙文再也无缘染指。

14.最后的侠客

肥仔黎元洪以严酷手段追杀孙文同党，血洗大武昌，此举终于激怒了一个人。

谁？

江湖豪客，荆楚大侠，黄祯祥。

话说那肥仔黎元洪久慕荆楚大侠黄祯祥之名，三顾茅庐，重金诚聘，恳请黄大侠出山，授予了黄大侠一个超级奇特的怪职务：湖北船政局总理兼南湖屯垦督办。赫赫有名的飞天侠客，竟然被弄了去搞造船和种田，这是不是有点儿搞怪？

说怪却也不怪，须知黎肥仔所操持的湖北这个大盘口，和任何时间的任何地方一样，始终面临着两个愁死人的矛盾：头一个是食饭的人多，干活的人少；二一个是闹事的人多，懂事的人少。

单拿这大武昌来说，自打首义成功之后，单只是革命巨子就数不胜数，如孙武，如蒋翎武，如张振武，如张廷辅……黑压压密麻麻满街遍地。这些革命巨子花费可不少，如张振武一个人就养了五房小妾，仅房租就每月几千元，像张振武这样的革命巨子不要多，再来俩仨，整个湖北都不够他们啃的。

巨子们吃得巨多，干得巨少，黎元洪只能另外想法子。

用黄祯祥搞船务，是因为他周游天下，交际广阔，便于开展业务，打开市场，弄到钱好让巨子们开吃。捎带脚让黄祯祥搞屯垦，这是因为士兵们都不愿意干农活，但荆楚大侠的名号，估计能够镇得住这些家伙。

黎元洪当时就是这么琢磨的。

可肥仔疏忽了一点儿，那黄祯祥若是爱干农活，又岂会跑到江湖上做大侠？老黄是一个天生的革命者，你干多少农活，也抵不上一盒子炮敲掉一个大佬更来情绪。

所以黄祯祥甫到武昌，就盯上了老板黎元洪，打算找个机会闹革命。前者黎元洪捕杀铁血团，诱杀张振武，又血洗南湖马队，尽剿振武学社，这些事都激怒了黄祯祥。可老黄跟革命党没交情，也不好出头说话。恰好，黎元洪下令将停放在都督府前面空地上的彭楚藩烈士之棺，迁往原籍。这下子黄祯祥可算是逮到了机会，当即挺身而出，制止黎元洪这一人神共愤的行为，曰：黎元洪算个卵子？这事我说了算，彭烈士的棺木只能葬在南湖，黎肥仔敢不答应，老子搞死他。

此时黎元洪正在气头上，杀党人杀得兴起，闻听黄祯祥跟他闹事，大怒，登时下令将黄大侠逮住。可怜黄大侠一身惊人武功，还没等飞天而走，已经被捕探们发一声喊，抢入身边，不由分说强行扭住，拖到了军事法庭之上，当场进行刑讯。

可怜盖世英豪，至此翻为画饼。盖因黎肥仔动了真怒，对黄大侠下手毫不容情，是真的暴打，直打得黄大侠哭天抢地，涕泪交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奈何，只好有什么就招什么。

黄大侠供述，他干了几桩天底下男人都爱干的烂事：一是私设刑具，二是打死佃户，三是逼奸民女。

按刑律，犯第一款应该砍头，犯第二款应该枪毙，犯第三款应该终身监禁。所以对黄大侠的最后处理是：先枪毙，再砍头，然后再把尸体关押起来。但这么个处治方法，到底妥当与否，黎元洪也拿不准。

却说湖北父老闻知黄大侠被逮，大骇，立即联名上书，要求保释。大侠嘛，打死个把人，逼奸仨俩小姑娘……正常，太正常了。

黎元洪断然不允。

这时候孙武也跑出来替黄大侠说情，黎元洪仍然不买账。眼见得黄大侠就要玩完，幸好革命党黄兴看不下去了，修书一封给黎元洪，替黄大侠说情：虽说黄大侠打死百姓，逼奸民女这事干得有欠妥当，但好歹，此人乃中国人尚武精神的象征，中国人太孱弱了，就放过黄大侠吧，假装他从来没有逼奸过民女，成全中国人这一腔荡气回肠的侠客气概吧……诸如此类，黄兴的书信，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黄兴出面了，黎元洪不好不买账，就下令先将黄祯祥屁股打稀烂，押送回四川老家，此生不许此人踏入湖北半步。

至此，自打民国成立以来，黎元洪所经历的孙武门、张振武门、二奶门及南湖马队门，外加上黄大侠这个奇妙片花，已经全部收场。

这四门一片花，说到底仍然是革命党的力量在搞怪。事实上，革命党不唯是搞大肥仔，基本上来说，不挑不拣，不分场所不分时间，逮谁搞谁——此时的革命党，正在他们自己的地盘广州搞自己。

第六章 从此遗臭万年

01.十万煞星流氓党

话说那广东地带，是孙文革命的重点照顾地区，多次起义在这里发生，乡野间的革命势力非常之强大。到得广州响应武昌宣布独立之后，同盟会胡汉民出任大都督时，霎时间涌现出不少于51支各种牌号的革命军，总计数量不少于148454人，尽皆浩浩荡荡开往广州揾食。

相信胡汉民见到这么多的大食客，铁定是要当场落泪。丢你老母，我们同盟会一次次起义，每一次都是孤掌难鸣，最多不过是百十人冲杀死战。现在革命胜利了，却一家伙冒出来十多万革命军，你们当我老胡傻啊，要喂养你们这些超级大饭桶？

正郁闷之际，喜讯传来，孙文调胡汉民前往上海，争逐大总统，广州这边十多万吃货，就交由陈炯明摆平。

当时陈炯明就吓坏了，开什么玩笑，把十多万人丢给我，我拿什么来喂这么多的大食客？一顿饭伺候不舒坦，这帮家伙马上就给你杀人放火啊，不干！

陈炯明坚决不干。

孙文却坚决要让他干。

最终陈炯明搞不过孙文，不得不硬着头皮上阵，但他有话在先：15天，最多15天，15天之后，不管胡汉民回不回来，反正我老陈是不干了。

孙文满口答应，承诺派汪精卫来担任广东大都督，然后带着兴高采烈的胡汉民走人了。

于是陈炯明发布代理粤督书，略谓：

当此进退两难之际，不得已勉循众意，约期代理。愿我各界协力补助，共筹治安，免至他变。一面电催汪精卫公兆铭迅归任事，届期俾炯明祃长江，饮马黄河，犁庭扫穴，为我同胞洗清二百六十年之腥秽。

发布完了文书，陈炯明开始琢磨了，如何把这十余万假冒革命党的流氓土匪统统搞掉呢？嗯，从何处下手呢？一边琢磨一边拿起报纸，顿时惊呼一声：惨了，哪家记者心眼这么坏，我这边还没动手，他就把消息捅出去了……马上给老子把这个烂记者逮起来！

陈炯明干的头一桩事，就是把记者陈听香逮了起来。因为陈听香这厮的头脑，超级之聪明，发表了文章研判陈炯明裁撤军队的计划，这消息万一让那十余万天杀的流氓军知道了，那还了得？

所以这陈听香，是非逮不可的。

然而陈听香被逮，广州报界登时大哗，总商会报17家报馆发表告同胞书，曰：

陈都督岂欲籍报馆以逞威福，欲为数月前封八家报馆之张鸣岐第二耶？陈都督种种无理干涉，实有所不受。今日广东军政府，为广东三千万同胞之军政府，敝同业任监督之责，只知竭力维持，无论任何人有违共和政体不规则之行为，必起而纠之，今诘陈都督干涉各报之野蛮举动，只属陈都督个人之事，实与军政府无涉，吾粤无陈都督，固尚大有人在……

陈炯明读着报纸上的挖苦，泪水不停地往下流：丢你老母，扯什么粤无陈都督，固尚大有人在，在你妈个头！眼下胡汉民溜走，汪精卫打死不接这烫手山芋，这里可有十多万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啊，别看那些煞星在推翻清帝国时都孙子一样躲得你找都找不到，可这时候要闹起事来，烧杀你们报馆，却是相当容易的事。老子替你们的性命着想，头发都愁白了，你们还骂老子……

没奈何，放了陈听香吧。

陈听香不服不愤地回去，继续写文章骂陈炯明，这边陈炯明接到了一个坏消息：

汕头，声称支持同盟会的军队，与声称支持光复会的军队，已经发生了交火。

02.革命的暴力惯性

话说那汕头地带，原本是江湖会党三合会的地盘。早年新加坡有个富二代许雪秋，身居华堂，心忧江湖，遂变卖家产，归来反清复明。他与三合会大佬余丑等人密谋起事，又在香港遇到了孙文，从此归附了同盟会。但起义旋即失败，许雪秋流落江湖，被同盟会边缘化，愤怒之下转投光复会，继续革命。

正在革命之际，武昌突然传来一声炮响，革命忽悠一家伙胜利了，民国了，许雪秋等忽然失去了革命的目标。虽然目标失去了，但革命的暴力惯性还在，这个命还得继续革下去。

于是光复会就来革同盟会的命，同盟会也老实不客气把命革回去。

现在这个问题，就得由陈炯明来解决。

陈炯明解决问题的法子，干脆而又利落：辞职！丢你老母，老子不干啦！

这是陈炯明第一次辞职。

不干？不干就不干吧。孙文从谏如流，发电让同盟会冯自由出任粤督。不料冯自由却说：报告大总统，我只革命，不做官，这个大都督给钱也不做。

孙文听了，说：好，那还是让陈炯明来吧。

陈炯明连连摇头：不不不，不是说好了还有一个汪精卫嘛，他躲哪儿去了？快点儿让他来广州……

可现在的情形是，所有的人都绕着广州走，十多万地痞流氓啊，都打着革命军的旗号，可千万千万别沾上，沾上那可就惨了。见此情形，陈炯明急了，干脆向省议会提出辞呈。省议会也缺德，立即开会，通过了推举陈炯明为正式粤大都督的决议。这下子，第二次辞职失败，陈炯明是想躲都躲不开了。

绝望之际，忽现生机。

不晓得是哪个挨刀的，从香港淘来一个宝贝，此宝贝便是革命大领袖孙文的亲哥哥孙眉。话说这孙眉，原在美国檀香山开牧场，养了许多牛，弟弟孙文天天跑去忽悠哥哥卖牛支持他革命，哥哥被逼不过，先是象征性地卖了几头，再卖几头，渐渐地越卖越多，渐成沉没成本，所有的牛都沉没在弟弟的革命项目上，眼瞅是没指望收回来了。

不料想弟弟的革命居然真的成功了，最高兴的肯定是哥哥孙眉。正高兴之际，忽然有人跑来劝孙眉：老孙，你还在这里干什么？没听说广州人民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你去当广东大都督。孙眉听了，又惊又喜：真的吗？可我不会当官，只会放牛……

对方说：当官比放牛容易多了，你看现在财界、军界、政界、报界都在支持你，你还等什么？

事实真的是这样，央求让孙眉出任粤大都督的电报，几百封几百封地打给孙文。拍这些电报的人，有的是真缺心眼，以为孙文当了大总统，这就相当于皇帝，哥哥孙眉怎么也要封王的，自己及早劝进，先立一功。有的人则是心眼太坏，知道孙眉不明广州局势之凶险，存心把孙眉往火坑里推。

哥哥孙眉心眼不够用，可弟弟孙文那里心眼多得不得了，岂不知这粤大都督根本就不是人干的活，沾上这活，轻者杀身丧命，重者遗臭万年——你要负责搞掉十多万杀人不眨眼的煞星，而这些地痞流氓却戴着革命的红帽子，你说这活你怎么干？

查陈炯明年谱，这可怜的家伙自从被推到粤大都督的火坑中时，前前后后十几次提出辞职，可最终是逃无可逃。

而孙文，只用了一个轻灵的手法，就把哥哥从火坑里拉了上来，孙文给广州各界人民群众拍来电报，解释说为什么不能让哥哥孙眉沾手这活儿：

连接各界举家兄为粤督之电，文未作答，非避嫌也。家兄质直过人，而素不娴政治，一登舞台，人易欺以其方。粤督任重，才浅肆应，决非所宜。若为事择人，则安置民军，办理实业，家兄当能为之。与其强以所难，将来不免覆悚，何如慎之于始。知兄者莫若弟，文爱吾粤，即以爱兄也。

相信陈炯明看到这封电报，铁定会号啕大哭。噢，你哥哥质直，所以不能干粤大都督，难道我陈炯明就质歪，非得替你干这怪活？

牢骚发过了，仍是没办法。那就干吧。

杀！

可怜的陈炯明，他逃无可逃地被逼走上了开罪于粤人、从此遗臭万年的不归路。

03.天下人皆曰可杀

1912年2月27日，陈炯明命令军队出动，直奔革命军石锦泉部，将石部2000多人重重围困，喝令石锦泉出来，石锦泉诧异地探出头来，问：啥子事呀？陈炯明叫道：再看，我让你看个清楚。石锦泉飞也似的冲出来，准备看个清楚，迎面正撞上瓢泼般的弹雨，登时丧命。

然后陈炯明正式宣布石锦泉的罪状：民军首领石锦泉，所率部众2000余人，抢劫商店，私运军火，绑有钱人的肉票，还企图抢劫外国船只，为免友邦惊诧，先枪毙了再说……所有石字营兵，皆为煸惑，蹈兹不义，罪坐锦泉，余可不论。投枪缴弹，便当恩给为农，无许负隅，致烦重戮。

石锦泉被杀，骇得十万革命军魂飞魄散，立即有15支部队总计两万人，宣布革命成功，从此解甲归田。

十余万的革命军，一下子就消灭了两万人。陈炯明心下大慰，然后将目光移向下一个目标：王和顺！

王和顺又是何许人也？

说起这王和顺，那可是大名鼎鼎，他曾在防城与黄兴并肩作战，他曾在镇南关向广西清兵开火，他曾在钦廉、河口两次战役中被孙文奉为国士——孙文总计搞过十次起义，王和顺就负责执行了四次，由此可知其人在革命军中的分量。总而言之，王和顺是革命党的元老重臣，无论是其军事才干，还是其人的武装实力，都不可小瞥。

不可小瞥也没得法子，也得干掉。

不干掉你王和顺，那就得拿你当国宝养起来，可是粤军政府和南京政府那边面临的处境是同样的，没钱，养不起这么多的革命活宝，只能干掉。

事过多年，广州革命党自相残杀的战事详情，已经不是太清楚了。从双方那无数次往来的电报中看，好像是陈炯明派出了一支巡查队，向着王和顺方向移动。王和顺那边立即友好地开了枪，砰砰砰，砰砰砰，这支巡查队死活不知，但更多的巡查队纷纷赶来了。双方一场激烈的交火，王和顺部这边的伤亡情况不详，但陈炯明报称己部一名排长被打死，三名士兵送了命，另有十余人负伤。

此后战事愈发地迷离错乱，王和顺、陈炯明双方一面激烈交火，一面不停地打电报给孙文，相互告对方的黑状。大致情形是陈炯明闭关开炮，冲着王和顺的大营猛烈轰击，终致王和顺部全军溃散，陈炯明愉快地搜捕追杀，并发布王和顺十大罪状：纵兵抢掠、占据厘厂、据虎门炮台、大肆招兵买马、私购军械，包藏祸心、煽兵肇乱、希图推翻政府，破坏安宁……诸如此类。

杀石锦泉，也就算了，现在陈炯明追杀革命元老王和顺，同盟会中人惊诧莫名，纷纷跳出来质难：（陈炯明）此等革命党人，人人都是金钱主义，既有王和顺罪状，何不正式公布？包藏祸心四字，实不可解，且此四字乃旧日亡虏时罗织人罪之普通语，若研究法理，则绝对不承认。

革命党人大声疾呼：今日之乱象，不是王和顺的罪过。

不是王和顺的罪过，那是谁的呢？

陈炯明琢磨过这个问题之后，遂派部将吴祥达，率所部2500人，乘英国军舰抵达汕头，杀民军首领、光复会成员许雪秋——此人曾负责执行过孙文的起义，当起义时代过去，也该退场了。

陈炯明先杀同盟会王和顺，再杀光复会许雪秋，就算是把革命党统统得罪光了。偏偏这时候，那个调皮的记者陈听香又跳了出来，撰文替王和顺鸣不平。陈炯明立即关闭报馆，枪毙记者陈听香。

时驻广州美领事馆报告陈炯明治粤政绩，曰：

他（陈炯明）有两万可靠的正规军队，在广州现有的两万至三万民军，解散的民军约二万人。民军的真正数目，政府亦不清楚，这些匪首虚报其人数，以多得兵饷，譬如向政府呈报五千人，而实为一千五百人。试想陈都督手中有限的材料，他本人又从未当过管理的官职，广州得到平静度日，可以说是一个奇迹。

然而美国佬不知道的是，陈炯明治理广州的代价是，他已经身败名裂。开罪了同盟会，开罪了光复会，开罪了报界——这天底下，还少得了要杀他的人吗？

1912年4月25日，革命大领袖孙文抵达广州，受到热烈欢迎。

是日，陈炯明逃往香港。

04.老家伙去死

孙文抵达了广州之后，发表了重要讲话，略谓：

兄弟到香港时，即闻有人欲行第二次党命（革命），以图推翻广东政府，此等举动，不独关于广东之安危，实关中华民国全部。广东为全国之肢体，一有祸乱，全国牵动。若辈一发难，北京政府为保全大局计，势必调兵南下，各省必互相救援，玉石俱焚之祸不免，可不寒心！又广东不用一兵，而达反正目的，实为桑梓幸事。然军政府成立未久，一般贪禄之流，欲假第二次革命之名，谋破坏广东大局。我辈若不急起维持，将目前紧要事件速为筹划，恐祸端即见于顷刻，欲图补救，已无及矣……

孙文先生的讲话精神，简单概括就是：稳定，稳定，当前最重要的政治工作是稳定，任何人想搞什么二次革命，都是打着神圣的旗号，不过是想破坏来之不易的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捎带脚给自己捞一票而已。

总之一句话，谁想破坏稳定，搞什么二次革命，我们就坚决地和他斗到底！

讲话之后，孙文再次力荐胡汉民出任粤大都督。

胡汉民终于走马上任，上任后头一桩事，就是搞掉陈少白。

夫陈少白者，乃孙文幼年玩大的伙伴，其人最是多智，机变百出，花样无穷。同时他也是孙文革命最早的支持者，多年以来始终替孙文料理港粤地方的事务。前者陈炯明代理粤大都督，在都督府设立了一个协商部，陈少白任部长，每天的工作，就是上班前召集同僚们商议当天的工作。

胡汉民上任之后，首先取消了陈少白任部长的协商部。

陈少白是何等机灵的一个人，立即知道幼年知己孙文正在洗牌，清洗那些暮气沉沉的老臣子。当年浴血奋战的老将们，或死或逃，自己虽然是孙文的幼年玩伴，但革命这玩意儿，好像不认玩伴，赶紧全身而退吧。

陈少白提出辞职。

胡汉民却扣下辞职书，不允许陈少白辞职。陈少白心中顿生温情，莫非孙文念及幼年之交，还要替自己安排一个体面的职位？遂试探道：是不是军政府准备另设新的部门？

胡汉民笑曰：现有的部门大半都要裁撤，怎么可能再设新的呢？

陈少白心中纳闷：那你的意思，莫不是要恢复我的协商部？

胡汉民笑曰：已经裁撤的部门，怎么可能再恢复呢？

陈少白更困惑了：你不设新部，不恢复我的协商部，还留下我来干什么？

胡汉民笑曰：你是老革命啦，虽然现在没有职位，但我想你应该以天下为念，不考虑个人得失……总之，你就在我手下做名文员吧……

当时陈少白怒发冲冠：丢你老母，撵老子走人，还要再玩老子，你这个胡汉民可真是太气人了。

陈少白负气而走，胡汉民却发表重要讲话，曰：今日之做都督，要有金刚的资格，断不能以菩萨心肠当都督任。说完这句话，随即派兵舰宝璧号前往香港，迎逃走的陈炯明回来，这个大都督，还是要让陈炯明来干。所有得罪人的活计，都交给陈炯明啦。

接陈炯明回来，倒是在情理之中，毕竟像老陈那样，肯替孙文把天下人得罪光的冤大头，不是那么好找的。唯胡汉民做了两日大都督，却是历史上殊不可解的一桩怪事，其人出任大都督，就干了一件事，赶走革命元老陈少白，然后就撂挑子了。

实际上，杀许雪秋，赶王和顺，逐陈少白，另外还有一个革命元老关仁甫，也在这一次被迫逃亡。这一系列事件标志着孙文对中国革命的全新布局，是孙文对于行将建立的国民党的长期考虑。

新的组合，需要新的血液。老家伙们都去死吧！

事情就这么简单。

05.议会政治瞎胡扯

摆平了广东这边之后，孙文率十余人，欣然奔赴北京，要与袁世凯进行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见。

袁世凯这边，比之于广州、武昌，却是更要热闹三分，众多的议员们天天聚集在参议院和众议院，你吵我骂，打成一团。

话说自打内阁总理唐绍仪弃职潜逃之后，武昌肥仔黎元洪，推荐外交部长陆徵祥组阁，理由是：旧史不书其恶，新党不隶其名——意思是说，陆徵祥是个不党不群，享有极高政治威望又没有政治包袱的人，于是老袁提名，让陆徵祥去参议院演讲，征服那些欠揍的议员们。

话说议会政治，最大的特点就是扯闲皮瞎捣蛋，每天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打得不可开交，终日离题万里也挨不到正事的边。比如说，早在民国还未成立之前，晚清的咨议局就围绕着一个话题展开了激战：女子无男奸不为罪——意思是说，有议员提出来这么一个议案：女孩子，如果还没有嫁人的话，那么她乐意和谁好就和谁好，乐意和谁上床就和谁上床，别人管不着……可想而知，在清朝提出来这么一个议案，足具爆炸之效果。

当时，咨议局为这个议案陷入了疯狂之中，整整吵了三天两夜，也没吵出个名堂来。

等到了民国，参议院把扯闲皮的风格发挥得淋漓尽致。据《曹汝霖一生的回忆》记载，当时议员们花费了巨大的精力，试图理清一个要命的问题：强奸为罪，和奸不为罪——意思是说，有议员提出扯皮议案，认为：夫妻关系之外的男女两性发生关系，如果女生不乐意男生却非要发生，就是强奸罪名。倘如女生自己也挺乐意的，这种性关系的发生就不能以强奸论处。

此议案一出，犹如往粪坑里抛入了一枚炸弹，轰的一声，激起了无数民愤，众多的议员们精神亢奋，不吃，不喝，不睡，不眠，通宵达旦地争论抗辩，几次投票，却始终投不出来个名堂。

正当议员们陷入极度的焦灼与亢奋中时，陆徵祥来了，只见他登上讲演台，操一口软语温柔的上海腔，慢条斯理地说道：

兄弟我在外洋，每遇中国人之在外洋者，或是贵客，或是商家，或是学生，或是劳力之劳民，兄弟无不与之周旋。因为徵祥极喜欢本国人。在衙署时，不过一小差使而已，并无了不得。厨役一层，亦要烦自己之开单。兄弟我不愿吃花酒，不愿恭维官场，还有，亲戚亦不接洽，谓徵祥不引用己人，不肯借钱，所以交际场中极为冷淡。如兄弟这般，此次以不愿吃花酒，不愿恭维官场，不引用己人，不肯借钱之人，居然叫他来办极大之事体，徵祥清夜自思，今日实生平最欣乐之一日。在外国时，不知有生日，因老母故世颇早，此回实可谓徵祥再生之日……

上面这一段文字，千真万确，如假包换，是陆徵祥重组内阁时在参议院的演讲，其风格另类，内容离奇，与议员们争论的“和奸强奸议案”相映成趣，各具千秋。

话说众议员们听了陆徵祥的演讲，先是茫然失措，然后目瞪口呆，继而怅然若失，最后心胆俱灰。

突一声爆响自参议院中发出：倒阁！

当天夜里，参议院里就飞出无数传单，上书：

如此世难，如此政府，真有亡国之兆！

何以议员们竟会对陆徵祥的演讲持如此强烈的反对态度呢？

这是因为，议员们都知道自己屁本事也没有，所以才兴致勃勃津津有味地天天讨论强奸和奸之区别，就等着一个强有力的铁腕人物，来替他们干活。岂料来了一个陆徵祥，竟然比议员们还能瞎扯，这让议员们岂能受得了？

06.孙文记性不大好

眼见得议员们纷纷倒阁，袁世凯乐了，跑出来挨个给议员做工作，这个内阁就是个摆设，实际的工作还是由他袁世凯来做，陆徵祥爱扯皮，你们议员也爱扯皮，这不正好大家凑一块瞎扯嘛，干吗要倒阁呢？

好说歹说，总算是通过了陆徵祥组阁。可经此一事，却让陆徵祥好不伤心，大家都在参议院闲扯皮，却不带他玩，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伤心之际，孙文率同盟会大队人马赶到。陆徵祥只好打起精神来，倒屣相迎。

对于孙文来京，袁世凯极为重视，他将原总统府腾让出来，加以修缮，让孙文落脚，而自己却搬到了铁狮子胡同的国务院去办公。

孙、袁二人相见，顿生惺惺相惜之心，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袁世凯说：不图中山如此嘹亮——意思是，想不到孙中山如此磊落光明。

孙文则说：袁总统可与为善，绝无不忠于民国之意。国民对袁总统，万不可存猜疑之心，妄肆攻讦，使彼此诚意不孚，一事不可办，转至激迫袁总统为恶。孙文的意思是说：你们要小心袁世凯，小心哄着他，哄好了他，他就给你干好事，就是好人。不好好哄他，惹毛了他，那可就麻烦了。

然后孙文与袁世凯会谈，宾主愉快交流，孙文说：老袁，咱们俩分一下工，你负责练兵，我负责去修铁路，你来练成陆军100万，我呢，把中国的铁路修筑到20万里。你看如何？

袁世凯呆了一呆，笑道：修铁路的事……你说修多长就修多长吧，但练兵这事我知道，若练精兵，百万之数，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等孙文离开，袁世凯对身边的人说：这个孙大炮，可真敢吹牛，居然敢说修20万里的铁路，唉，到底是吃了没干过具体工作的亏啊。

袁世凯这话，说得一点也没错。事实上，直到2002年，新中国已经建国53年了，中国的铁路才刚刚达到7万公里。对比一下，就知道孙文先生的话，说的是有点儿大了。

但孙文缺乏实际政务经验，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大话，他充满激情地对议员汤漪说：

袁总统才大，予极盼其为总统十年，必可练兵数百万，其时予所办之铁路二十万里亦成，收入每年有八万万，庶可与各国相见。

看看这段话，就知道孙文这人记性也不是太好。前面袁世凯跟他说得明明白白，练兵百万之数，难矣。可一眨眼，到了孙文这里，百万就已经变成了数百万，倘若让老袁听到这话，情何以堪啊。

然后孙文又说：维持现状，我不如袁，规划将来，袁不如我。为中国目前计，此十年内，仍宜以袁氏为总统，我专尽力于社会事业，十年以后，国民欲我出来服役，尚不为迟。

这段话，是紧接着前面那段话的。从这两段话的逻辑上来判断，肯定是孙文说了前一段话之后，议员汤漪对孙文提醒了一句什么，无非不过是：老孙，咱们少吹点儿牛行不行？于是孙文终于意识到了，所有的人都在认为他说大话，所以他将话题往遥远的十年之后一扯，说：维持现状，我不如袁，规划将来，袁不如我……这样大家就无法再跟他抬杠了。

1912年8月27日晚，袁世凯设下盛宴，诚邀孙文赴宴。

07.皇帝加入革命党

袁世凯为孙文组织的宴会上，单只是宾客就有四五百人，黑压压密麻麻，蜂拥而入大厅。

当时宴会中的格局是：孙文所带同盟会中人，皆背北向南而坐。内阁高级官员，皆背南向北而坐。北洋的军官，坐在东西两排。而孙文和袁世凯，两人居中正坐。

宴会开始，袁世凯先夸孙文，孙文再回夸袁世凯。

夸完之后上汤，众人哧哧喝汤。

喝过了汤，第二道菜上来，这时候就听西南角上轰的一声，有人吵了起来，声音嘈杂，外带厮打之声。听声音，有人大骂同盟会暴徒叛乱，有人大骂北洋镇压革命，有人大骂孙文是骗子，有人大骂袁世凯是篡权夺位的奸臣。吵骂声迅速向东南角蔓延，突然之间宴会大厅里人声嘈杂，所有的人都加入了骂战之中，骂孙大炮，骂大骗子，骂袁大头，骂大奸臣，竟不知都是谁在骂，只看到东西两排的北洋军官全都站了起来，摔桌子砸碟子，蹬脚踹地板，声音吵得惊天动地。

居中而坐的袁世凯神色不动，孙文表情淡漠，两人碰杯，对四周嘈杂的环境视若无睹，一饮而尽。

周边闹了足足半个小时，声音渐渐消沉了下去，再过一会儿，与会诸人全都在自己座位上正襟危坐，大吃大喝，丝毫也看不出这些人刚才还打成一团的模样。然后袁世凯站起来致祝酒词，时间30秒。而后是孙文站起来答谢，用时20分钟。

宴会结束，宾主尽欢而散。

9月9日，袁世凯任命孙文为全国铁路总督办，并将慈禧老太太用过的豪华专列，提供给孙文专用。

两日后，同盟会黄兴率陈其美、李书诚等10余人，也来到北京。

书中暗表，同盟会大举入京，此来极有深意。

原来，自打民国之后，民众结社的权力被放开，涌现出不计其数的小党派，诸党怪异之极，热闹非凡。同盟会宋教仁抓住这个机会，大力招揽小党派小团体，使之组建成一个统一的党派：国民党。

孙文考虑的是，最好能够把袁世凯收归于革命党的旗下，届时万事大吉。

从孙文这个角度考虑，此事好像不难办，只要用自己的人格魅力感染袁世凯，让袁世凯感动得涕泪交加，岂不妙哉？

可事情做起来时，却不是那么顺手，在与袁世凯斗智的过程中，孙文明显落于下风。袁世凯说的话，他能听懂，可他说的话，却被人讥笑为吹牛。袁世凯认为孙文不通政务，缺乏实际经验，而孙文却认为袁世凯这人明显缺乏想象力，这样两人就算是再谈上一万年，也谈不出个结果来。

看来，要把袁世凯弄进国民党，此事不太容易。既然如此的话……

干脆让宣统皇帝，加入革命党如何？

孙文想。

08.革命的政治逻辑

革命党最终和皇帝走到一起，听起来怪异离奇，却又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事情。盖因此事完全符合革命的政治逻辑。

这逻辑就是，于革命党而言，其最终的政治目标是权力，此时皇室已经丧失了权力，权力掌握在了袁世凯之手。于皇室而言，他们对孙文缺乏感性认识，对袁世凯却是恨之入骨，正是袁世凯将他们推下了皇位。所以孙文与宣统小皇帝必然会置身于同一个阵营，面对着同一个敌人。

先是离休的摄政王载沣，与孙文互相拜会，久仰久仰，幸会幸会。然后是离休皇太后隆裕下令，大开颐和园之门，迎请孙文。

是年9月12日，贝子溥伦在金鱼胡同宴请革命大领袖孙文并黄兴。

此后以同盟会和东三省议员为主体，组建了统一共和党，孙文、黄兴为理事，总部设于宣武门外大押北头路西。另高薪诚聘皇室遗老，于路东开设《定一》报馆，实际上的工作是修清史。

革命党和皇室扎堆，看得国人目不暇接，遂有好事者就此传谣曰：

路东保皇，路西革命，真如冰炭水火之不相容矣！

然而民众又如何知晓，革命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什么皇帝，而是权力。失去了权力，皇帝就成为革命党；获取了权力，革命党立即就成为皇帝。

统一共和党成立于1912年6月，这个政党与其他任何政党几无区别，无非是一堆人扎在一起，享受难得的太平时光而已。但等到国民党横空出世，整个中国大为改观。

由宋教仁亲手缔造的国民党，一反时下诸党派系统上的杂乱无章，具有着鲜明的现代政治特色。更与孙文最娴熟的江湖组织有着严格的区别——事实上，宋教仁早在缔造国民党初始，就明确地将江湖会党排斥在党外。而这就意味着，孙文在国民党内很难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因为他的支持者均被排斥在党外。

只有到了建设的时代，才凸显出孙文革命理论的苍白与诡谲。建设现代政党所需要的不是空洞的口号，更不是繁复的政治目标。于空无一物中创造，所需要的不是革命者的激情，而是建设者的理性。

1912年8月25日，中国国民党在北京成立，孙文在会议上发表过讲话，飘然而去。

当孙文离开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个女人突然冲上讲台，狠狠地给了宋教仁一个嘴巴。

啪！

宋教仁的脸颊，顿时肿胀起来。与会人员尽皆惊得呆了。

这个女人又是谁？

09.江湖三女侠

话说早年有鉴湖女侠秋瑾，慨然高歌，游走天下，惯用碧城之名行走江湖，天下人莫不敬仰。

忽一日闲来无事，秋瑾读报，见天津《大公报》上有篇文章，署名赫赫然竟是碧城二字，秋女侠大怒，遂提剑奔赴天津，要将这个盗名之人找出，少不得捅他一刀两剑。

这也不是秋女侠使性，盖因此前多有怪事发生，经常有人拿着署名碧城的诗文，来找秋瑾，而这些诗文却绝非秋瑾所书。明摆着，这是有人见秋女侠名成天下，遂盗其名而用之。如这种事情多了，让秋女侠如何不上火？

秋女侠到了天津，竟找到了大公报英敛之家。秋女侠查得明明白白，那个冒用她的名字的假碧城，就住在这里。

叩门，递名刺。

早有仆役引秋女侠而入，进室便闻到清雅之香，一个绝色女子，正坐在书桌前，目瞪口呆地望着秋瑾。

不怪那女子吃惊，当时秋瑾的打扮，是一袭洋装，梳着发髻，双目炯炯，风度翩翩，竟是一个美少年的装束。以秋女侠之英气，扮作男装，任何女人见了都会心旌动摇，自然事尔。

那绝色女子吃惊，秋瑾却更是吃惊，她怎么也想不到，盗她名者，竟然是一个绝色美女。

两人相互问答，秋女侠才知这个绝色女子，真名实姓叫吕碧城，所以她写诗撰文，理所当然要署自己的名字，并非是盗秋女侠之名而用。

弄差了，原来是个大乌龙。

这个误会，让秋女侠与才女吕碧城有缘相见，竟然是相见恨晚。两人胸中的才学智识，相差无几，都是谈吐不凡，立意高远，而且对社会的认知观点，也几乎完全一致。

此后秋女侠在吕碧城处盘桓了多日，时人称二人为女子双杰。

然后秋女侠离开天津，继续行走江湖，却又邂逅了一个女中豪杰。

说起这个女子来，却是比之于才女吕碧城更为传奇。此女乃湘湖人氏，姓唐，名唐群英，是清时名臣曾国藩弟弟曾传纲的媳妇，生有一个女儿。奈何时运无常，独生女儿与丈夫先后去世，唐群英形只影单，内心中的寂寞无以排遣。于是冲出家门，行走江湖，于行侠仗义中获取心灵的慰藉。

唐群英与秋女侠相遇，演绎出一段精彩的巾帼佳话，两人联袂东渡日本，一同加入了同盟会，后来秋女侠一怒拔刀，反出同盟会，归国赴义。而唐群英却因为战功获得了同盟会颁发的二等嘉禾章。

民国年间，吕碧城被袁世凯聘为机要秘书，而唐群英却成为了女子运动领袖。在她的领导下，先后发起了三次女子独立运动。

头一次，是唐群英率娘子军砸了孙文的南京总统府，门窗俱被砸烂，孙文望风而走，总统府的警卫被打得鼻青脸肿。

此番唐群英率娘子军奔赴北京，原本是要找袁世凯开闹，恰好宋教仁主持召开国民党成立大会，于是唐群英跑来参加，听宋教仁的施政纲领之中，并未赋予女性以独立的权力，而且明确禁止女性加入国民党，这让唐群英如何能够忍受？便当场发作起来，冲上讲台，抡起手臂，啪的一声，抽了宋教仁一个大嘴巴。

眼见得娘子军大闹国民党，党员林森自以为自己脸熟，跑上台来劝架，可唐群英又如何会把他放在眼里？大巴掌不客气地只管招呼，打得林森满脸是泪，仓皇躲避。

10.激进的老婆

被唐女侠打过耳光之后，宋教仁揉揉脸颊，兴高采烈地踏上了竞选之路。而孙文则率一众俊男美女，乘坐着慈禧老太后的那辆豪华火车上路了。

在孙文先生的随从之中，有一位澳大利亚洋鬼子端纳，他记述说，孙文先生的这列火车中，充满了暧昧的情趣，天鹅绒帷幕之后，不时响起女人的呻吟声，时而有一只纤丽的手掌从幕后伸出，抓挠着地毯……但端纳先生的这段记载，是孤证，缺乏旁证，本书拒绝采用。

此后宋教仁奔赴武昌，谒见黎元洪。

这时候的黎肥仔，刚刚平灭了同盟会人策动的南湖马队暴动，正在追杀同盟会派来的最终幕后人物。宋教仁来了，这个追杀就不好意思再进行下去了。

宋教仁诚恳地邀请黎元洪支持国民党，因为目前的国民党，已经成为第一大党，有着充足的实力，通过竞选之路接掌政权。

黎肥仔摇头再摇头，支持国民党这事暂时先撂下，但他确曾卖了国民党一个面子，不再追杀策动武昌暴乱的幕后人物了。

于是这个幕后人逃离了险境，如飞也似的逃回了上海法租界的家里。

这个幕后人物，便是应夔丞。

推究应夔丞其人的革命生涯，也极是夸张，他是二次革命的极力倡导者，是革命党中的激进派。在这个派别中，最激进不过的就是戴天仇。

戴天仇时年不过23岁，正是最激进的年龄，早在唐绍仪内阁借款之时，他就写了篇轰动一时的文章：

熊希龄卖国，杀！唐绍仪愚民，杀！袁世凯专横，杀！章炳麟阿权，杀！此四人者中华民国国民之公敌也。欲救中华民国之亡，非杀此四人不可。杀四人而救全国之人，仁也……

一连串的杀杀杀，结果被租界的侦探把他捉到监狱里，理由是鼓动杀人。当时他的妻子去探监，戴天仇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连累了你。可是妻子却回答说：你是报纸的主笔，没听人说过吗？没蹲过监狱的主笔，不是好主笔。

连妻子都对丈夫的杀戮思想持如此态度，可知当时激烈派之狂热。

就在这种狂热情绪感染之下，又因为收了张振武妻子鲁氏的钱，答应替鲁氏摘下黎元洪的脑壳，于是革命家应夔丞率所部长江会党，潜入武昌，与南湖马队共同起事，那一夜黎元洪大开杀戒，与暴动的马队于起义门激战长达三个小时，在血战中的就有这位应夔丞。

能够从肥仔黎元洪的诛杀令中逃得性命，应夔丞实属不凡之辈，也堪称百战不死之士了。

从武昌逃得性命之后，应夔丞得知宋教仁组建的国民党，不许江湖会党入内，登时大怒。因为宋教仁这一手，对提着脑壳参加革命的江湖兄弟们来说，未免太不公平了。

于是应夔丞着手联络青帮、红帮、公口等三帮江湖兄弟，要重建共进会。他说：同盟会自合并为国民党之后，即将从前分子之青红帮等置之脑后，前清时共图革命，今国民党只顾自己做官，且反对青红帮，故设会保护他们，使有法律保护。

宋教仁不该救了应夔丞，为自己的命运引出了煞星。而在北京，两个神秘的人物奔赴上海，搅入到了国民党的政争之中，并引出了历史上一位极为重要的神秘女性：叶蓁。

叶蓁？这个女人又是谁？

第七章 暗夜亡魂

01.命运的捉弄

话说新中国成立后的1955年，政通人和，人口暴增，北京城面临着强大的就业压力。

年轻一代成长起来了，失业人口突飞猛进，咋个办呢？

有了，党和政府想出来一个美妙法子：移民！

把北京城中的失业人口，转移到人烟稀少的大西北去。这样北京城的就业压力，就减少了许多。

于是敲锣打鼓，号召广大人民群众积极行动起来，踊跃移民，为政府减轻负担。这时候一个在北京街头卖糖葫芦的小脚女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强烈要求响应党的号召，去支援大西北建设。于是这个女人便被戴上大红花，敲锣打鼓送到了贺兰县京星乡三村，到了以后这女人闭门不出，过起自己的小日子来。

但是好景不长，刚刚过了两年，也就是1957年，一场政治风波来临了，贺兰县京星乡三村被视为运动的重灾区，下达了较高的地富反坏右指标，要求将尽可能多的人戴上反动分子的帽子。凡是那些经常在外边走动、乱说话的人都在劫难逃，统统被关押起来劳改。但是搞到最后，能抓的都抓了，可坏分子的指标还没凑满，怎么办呢？

警惕的目光，落到了那个闭门不出的小脚女人身上。

必须要把这个女人揪出来，以凑足指标。

可是这女人从来就不出门，你咋个揪法呢？

幸好大跃进时代来临了，家家户户的铁锅都被砸烂，所有的人，都必须去人民公社吃大锅饭。这时候，那个小脚女人才不得不扶着墙，吃力地走出门来。

这一年，这个女人已经67岁了。

又过了几天，充满警惕的人民群众发现，那个67岁的小脚女人，已经几天没来食堂吃饭了，这是怎么回事？群众到了她家里，探头一看，吓得顿时闭上了眼睛。

只见这个老太太家里，门窗都被革命群众趁黑夜砸烂了，连火炕都被扒塌了半边。可怜的老太太就蜷缩在半边炕上，已是饿得奄奄一息。

又过了几天，这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病死了。

死就死了，这世上死的人多了去，没见得有谁值得说一说——可这个老太太非得说说不可。话说老太太死后没几天，人民银行的人找来了，说是这老太太在银行存了6000元银元，这笔钱足够买下上海最豪华的洋公馆。可惜这老太太死了，这些钱，她已经花不到了。

后面还有，银行的人刚刚找来，南京方面又来人，说是南京有一幢大宅子，长期以来被军方使用，但始终找不到宅子的主人是谁，后来仔细地查啊查，终于查出来了，这宅子的主人，赫赫然就是这个饿死的老太太。

原来这老太太这么有钱，可她怎么不取出来花呢？

答案是：以前这老太太家里钱太多太多，眼下这点儿，她根本不放在心里，早就忘记了自己在南京还有宅子和银行的存款。

然则这老太太到底是谁呀，这么有钱？

这老太太，名字就叫叶蓁。

02.偷龙转凤怪姻缘

却说晚清年间，有一巨富叶家，生有一女，起名叶蓁，自幼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年纪稍长，就懂得对小男生暗送秋波，眉来眼去，好险没把叶老爹活活愁死。

但真正让叶老爹愁的，还在后面，等叶蓁年纪再大一点点，她学会了读书识字，就不顾一切地冲破了封建家族的桎梏，勇敢地投奔了……妓院！

这丫头怎么会投奔妓院呢？

这是因为，晚清时代，男尊女卑，民智未开，整个社会死气沉沉，根本就没有女性就业的机会。举凡冲出家门的女孩子，除了去妓院挂牌，是根本没有第二个就业岗位的。

此后叶蓁于南京钓鱼巷，技压群芳，占尽风情。但说老实话，她之所以能够技压群芳，是因为她没有经济压力，别的女孩子来到妓院上班，那是万般无奈没得法子，为了活命不得已而为之。而叶蓁则是为了自己，为了寻找爱情——虽说妓院里并非等待爱情的最佳场所，但在当时，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大家须要多多理解，多多理解。

总之，你要是说这地方不合适，那麻烦你给找个合适的地方。

找不到，就是这里了。

于是叶蓁就在钓鱼巷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她的真命天子出现。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了辛亥革命一声枪响，给钓鱼巷送来了一个斯文优雅、美貌如玉的少年公子。

话说那美玉一样的少年到了钓鱼巷，霎时间引发了妓馆中的骚乱，所有的女性从业人员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我的我的，他是我的，谁也不许跟我抢，敢跟我抢老娘宰了你全家……可那美貌少年却不为所动，他就点了一个人的名字：叶蓁。

但叶蓁却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叶蓁说：不是爱风尘，总是前缘误。花钱花到手发软，总赖大财主。去也终须去，住也终须住。若待鲜花插满头，银行大储户。

那美貌少年一听，明白了，人家叶蓁的意思是说：你想和我拍拖，单只是长得帅还不行，还必须是世家子弟，家里的钱，拼了命也花不完的那种。

于是那美貌公子，便自报家门：叶美眉啊，你开出来的这个条件，好像除了我，还真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了。跟你说一下我是谁吧，我爹就是北洋的袁世凯，手握兵权，威名天下。除此之外，我爹还是个经商天才，开了无数的公司，赚的钱堆得满地都是。我呢，就是我爹的二儿子，袁克文，主要的工作就是替我爹花钱，叶美眉，你看我这条件，还满意吗？

满意，太满意了。叶蓁大喜，于是出来和袁克文订了终身，正所谓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在此妓女和嫖客，此后就是小夫妻。值此秋波暗送，情定三生，叶蓁送袁克文一张自己的私人小照，约好等袁克文回到北京之后，跟父亲袁世凯说妥当了就来迎娶她。

果然，袁克文回北京不久，袁家就来了一顶八人大轿，还有数不清的礼品，抬到钓鱼巷迎娶叶蓁。叶蓁喜不自胜，含羞待放，上了花轿，被抬去了北京城。进洞房之后，一只手替她揪下了头上的盖头，于是她惊讶地看到一个个子超矮小，两眼却锋利骇人的怪老头，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当时叶蓁吓呆了：……你你你是啥东西？

那矮男人怪笑道：亲爱的，我就是你的老公，袁世凯啊。

袁世凯？叶蓁这一惊，非同小可：可是这个那个……

袁世凯笑道：也别这个那个了，我家二宝克文说过了，说你爱慕我英雄威仪，渴望嫁我为妻，因为思念日久，竟尔思念成疾。虽说我袁世凯已经有好多好多老婆了，但也不能太自私了，全然不顾及你的一番真情爱意，是也不是？

实在是吃惊过度，叶蓁只觉得两眼一黑，就昏了过去。

袁世凯大喜，想不到我临到老来，还有如此这般魅力，这小女生一见我，居然就倾倒了……不由分说，扑将过去。

03.真的出事了

和叶蓁私订终身的，明明是袁世凯的儿子袁克文，怎么临到进洞房的时候，却是袁世凯自己冲上来了呢？

有关这件事，袁世凯的女儿袁静雪，在《我的父亲袁世凯》一书中，是这样解释的：

……我父亲在直隶总督任上，曾派二哥到南京替他办一件什么事。由于二哥生性好在外面玩乐，所以公余之暇，就常到钓鱼巷一带走走，因此结识了后来六姨太太。两人一见倾心，互相订了嫁娶的盟约。在二哥临行的时候，她赠给二哥一张照片留作纪念。依照我们家的规矩，儿女从远道归来，是要向父母磕头“请安”的。二哥返津复命，正在磕头的时候，不料这张照片却从他身上失落下来。我父亲看到了这种情况，就指着地上连声问：“是什么，是什么？”当时二哥还没有结婚，自然不敢在父亲面前透露自己的荒唐行为。他情急智生，就说是他在南边给我父亲物色了一个很好看的姑娘，现在带回来的这张照片，为的是征求我父亲的意见。我父亲一看这张照片的倩影，果然很美丽，就连声说：“好！好！”接着便派了向来给他做这种差使的符殿青带了银钱将她接了回来。那六姨太太原是和二哥有着嫁娶之约的，现在看到是袁家派了人来接，很自然地便想到二哥身上，便也收拾行装，欣然北上。没有想到在“洞房花烛夜”，却发现她意想中的翩翩少年，竟变成了一个满嘴胡须的老者，她那哀怨之情，想也不会少于我的母亲吧！

袁静雪的这个解释，实在是有点儿骇人听闻，让人听了目瞪口呆，呆若木鸡，鸡同鸭讲，讲不清楚。感觉到可信度明显不是太高——这事，怎么听怎么离谱。

所以有许多史家，并不太把这事当真。那袁世凯心智过人，再怎么混账，也不至于跟儿子抢女人。但如果你不信这个，又解释不清袁世凯是如何跟钓鱼巷的叶蓁取得联系的，总有个原因吧？

更何况，如果不是这么个情况，那么也就无法解释以后的情况。

以后是什么情况呢？

据王晓华编着的《名士袁寒云》中说，袁静雪说的，都是真的，袁克文跟父亲的六姨太，以前确曾有一手。而且已经有了娶嫁之约，但没想到临阵换将，新郎改老头袁世凯了，所以叶蓁愤怒之下，大骂袁克文不是玩意儿，还把袁克文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寿山冻石章，从窗口扔出去了。

另外，袁世凯的家庭医生徐正伦，也说过这件事。但徐医生说，事情是这个样子的，有一次啊，袁克文带着自己的妻子，让袁世凯的六姨太叶蓁化装成一个小女生，三个人偷偷跑出去看戏，不想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呢？

袁克文也写过书，书名叫《自述》，说：

辛亥武汉变作，先公再起督师，命文守洹上，处四方危乱之中，得苟安焉。先公班师，文亦奉眷北上。国难方定，而家祸兴。文不获已，走海上。未几，先公觉为宵人间谗，亟遣使召文归。文感于先公之慈明，不欲复以不谨累先公忧，遂放情山水，不复问家国事。

总而言之，袁世凯家里，确实是出事了。

可到底出什么事了呢？

04.豪门丑史

话说那袁世凯，天姿英武，智慧果断，勤于房事，老婆极多，生下来的儿子，也是一个惊人的数量。但孩子一多，就把袁家人的智力，拉低到了平均线以下。这其中长子袁克定，最缺心眼。可要命的是，袁克定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缺心眼，并坚定不移地认为别人才缺心眼。

虽然缺心眼，但袁克定却超有眼光，一眼就看出父亲袁世凯厉害，迟早必登九五之尊。

虽然超有眼光，但袁克定仍然极缺心眼，丝毫也不理会这都民国了，还坚定不移地拿自己当太子，时刻准备着登基。

为了登基为帝，太子袁克定毫不手软地打击大弟弟袁克文，因为袁克文文才过人，名成天下，所以袁克定将大弟弟视为此生最重要的敌人，对弟弟袁克文，一如秋风扫落叶般残酷打压。

袁家的三儿子名叫袁克良。这个孩子却很是奇怪，生下后发现处处不对头，送医生一检查，医生说：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大脑神经搭错线了，患有精神病。

精神病就精神病吧，反正袁世凯家里有钱，把这个孩子养起来就是了。

但既然袁克良神经搭错了线，精神状态异常，那么他就必然会发现一些正常人绝对无法发现的东西。话说有一天，大公子袁克定从外边回来，就见精神异常的袁克良狂奔而至，大哥大哥好消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袁克定：什么好消息？

袁克良：大哥，刚才我看到二哥跟六妈上床了。

袁克定：……真的假的，这事可不能乱说。

袁克良：当然是真的，要不然你去问问二哥，问六妈也行，他们肯定会说我没有骗你。

袁克定：我问这事……不合适吧？要不，你让咱爸去问问他们两个？

袁克良：不要，老爸会揍我的。

袁克定：你告诉了老爸，老爸有什么理由揍你？你不告诉老爸，老爸才会揍你。

袁克良：那我告诉老爸去……

于是袁克良飞奔去找父亲袁世凯：老爸老爸，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刚才我二哥和六妈，脱光衣服上床啦……

袁世凯吓得急忙堵住傻儿子的嘴：傻儿子，爹求你了，你这张臭嘴乱讲话，让你爹还怎么出去见人啊？

袁克良挣脱出来，力辩道：真的老爸，不信你问大哥去，大哥也看到了。

什么？都看到了？袁世凯头一低，奔最近的一堵墙壁冲了过去：我我我我不活了，亲生儿子跟我的六姨太乱伦，我把自己一头撞死得了……幸好身边的人一拥而上，死死架住袁世凯，嘴里还在乱七八糟地劝说：大总统息怒，息怒，二公子丰神冠玉，胸怀珠玑，六姨太风情万种，蕙质兰心，他们两个脱衣服上床，此诚士林美事尔……

美事你个头！袁世凯怒不可遏：拿大棍子来，把老二给我叫来，今天我要活活打死他！

王晓华编着的《名士袁寒云》中说，袁世凯发怒，要活活打死袁克文，袁克文也不傻，当即脚底抹油，溜之乎也。

而袁世凯的家庭医生徐正伦则说：不对，袁克文当初没跑，当时袁克文的保姆护住他，再加上袁克文的老婆抱着孩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才使袁克文逃过一劫。

事情的具体详情，已经无法弄清楚了。但有一点儿确切无疑，袁克文逃出家门，逃到了上海，从此和革命党人，搅和到了一起。

05.叛党的宋教仁

袁克文逃到上海之后，和革命党人陈其美的秘书沈翔云天天泡在一起。

沈翔云，时任沪军参谋部外务科科长，辛亥革命成功后，当孙文自海外归来，就是他跟随在陈其美身边迎接。而后孙文赴南京就任大总统，陈其美派了终南会党英雄王金发，手提双枪贴身保护。而负责孙文安全的负责人，就是沪军情报科长应夔丞。

而现在，应夔丞其人，因为参与南湖的马队暴动，几成通天人物。孙文和黄兴在北京时，袁世凯曾就此话题专门说起过，希望孙黄二人管管应夔丞。但话又说回来，若孙文真的想管应夔丞，应夔丞断无可能闹得如此之凶。

到目前为止，虽然袁克文逃来沪上，每日里吟诗作赋，但围绕着国民党创始人宋教仁所发生的一切，仍然是单纯的党务之争。可是紧接着，又一个人来到了沪上，从此彻底把水搅混了。

此人便是洪述祖。

洪述祖，袁世凯的秘书是也，后为内务部秘书，惜阴堂赵凤昌的小舅子。不太清楚此人突然跑到上海有何目的，想来无非是假公济私，一是来看看自己的姐姐姐夫，二是捎带脚组织上海力量，阻止宋教仁的国民党问鼎政权。

洪述祖的到来，使得中国政局彻底乱了套。先是，宋教仁在北京的时候，住进了赵秉钧的家中，两人一见如故，秉烛夜谈，相见恨晚。此后赵秉钧替代托病的陆徵祥，是为内阁总理。但赵秉钧却认为，这个总理由宋教仁来干最合适。

上海这边，洪述祖又与应夔丞不期而遇，两人也是一见倾心，都视宋教仁为对手，相谈之间自然是语言融洽，心气相通。

北洋与国民党，就这样搅和在了一起。千不该万不该，袁世凯不该这么瞎搅和，搅和的结果是，历史成了一锅糨糊，再想解析得明明白白，实在是让人煞费苦心。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内阁总理赵秉钧与宋教仁相互赏识，宋教仁兴致勃勃地要搞个君子之争，把内阁总理的宝座，从赵秉钧手中抢过来。而洪述祖却和应夔丞词曲往来，暗中琢磨着阻击宋教仁问鼎政权。

此后宋教仁走长沙、武汉、上海、南京、杭州，每至一处，必登高讲演，以拉选票，跑来看热闹的民众人山人海，摊贩趁机四处兜售水果花生，为民国年间难得的盛事。

1913年3月20日，宋教仁应袁世凯之请，再度北上。

临行之前，陈其美、应夔丞等党人设宴饯行。酒过三巡，陈其美假装无意间问起：倘若竞选成功，钝初你将如何组织内阁？

宋教仁笑道：我只有大公无党一个办法。

应夔丞闻言大怒，跳起来骂道：靠，宋教仁，你要是当了总理，却丝毫也不关照兄弟们，这就是叛党，这种人留之何用，老子现在就杀了你……言未讫，应夔丞掏出手枪，对准宋教仁就要开枪，宴会中人大骇，忙不迭地扑过来，揪胳膊拉腿，将应夔丞拉到一边，连连劝说。应夔丞怒气未消，骂声不止。

宋教仁坐在座位上，淡然说道：死无惧，志不可夺！

此一言，造就了宋教仁的杀身之祸。

参加这次酒会的，尚有宋教仁的秘书、日本人北一辉，此人将为我们提供一番特殊的证词。而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要把这场冲突的本质，详细地解说明白。

陈其美所问宋教仁之话，是原同盟会与目前的国民党人最关心的问题。盖因宋教仁此行北上，赢得竞选入主内阁已是必然之事。他的行为证明了政选之路比之于暴力更易于接近权力，而这就意味着：宋教仁对于暴力者的背离。

而宋教仁回答的大公无党，就更是明白。一旦他竞选成功，组织内阁，必然以国家的建设为目的——谁见过内阁总理在位子上搞动乱的？

暴力者于国家而言是无益的，所以宋教仁的回答，对于陈其美、应夔丞等人无异于当头一棒。

由此，宋教仁迅速与党内的暴力主义者分裂，并注定了他的必死之途。

06.三名重要嫌疑人

宋教仁的人生最后行程，是这个样子的：晚6时于一品香大菜馆接受党人的饯别，晚9时离开一品香大菜馆，晚10时乘马车抵达沪宁火车站，送行者有黄兴、陈其美、廖仲恺、于右任等人。

先在议员接待室小憩至10时40分，众人向火车站入口处行进，行至检票处时，突然传来三声枪响，就见宋教仁捂胸，对于右任说道：

吾中枪矣。

众人急忙将宋教仁送往老靶子路沪宁铁路医院，偏偏赶上医生溜号，宋教仁只能强忍枪伤剧痛，对于右任说：我痛矣，殆将不起。所有在南京、北京及东京寄存之书籍，悉捐入南京图书馆。我本寒士，老母尚在，如我死后，请克强与公及诸故人为我照料。

又道：诸君仍当努力革命，幸勿以我遭不测，致生退缩，放弃国民的责任。我欲调和南北，费尽苦心，不意暴徒不谅，误会我意，置我死地。

3月22日午前4时，中国国民党的缔造者宋教仁，不治身亡，时年32岁。

宋教仁的遗电发至袁世凯的桌前时，袁世凯正和章士钊同桌吃饭，见到遗电，袁世凯叹曰：钝初可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章士钊看那电文，不过是十个大字：

开诚心，布公道，尊重宪法。

随后，袁世凯分析凶手，认为凶手铁定是革命巨子黄兴。理由是，宋教仁欲夺总理内阁，黄兴对此也是志在必得。照革命党人做事的风格，黄兴杀宋教仁是必然的事。而且袁世凯进一步分析：黄兴杀宋教仁，标志着国民党内部两派的大决裂，很快这两派人马就会发生激烈冲突，不信就请拭目以待。

袁世凯怀疑是黄兴干的，而内阁总理赵秉钧，却怀疑是自己干的。

当宋教仁被刺消息传来之时，赵秉钧正在主持内阁会议，闻讯：

大惊失色，当即离座，环绕会议长桌数次，自言自语，曰：人若说我打死宋教仁，岂不是我卖友，哪能算人？（见张国淦《北洋述闻》）

袁世凯怀疑是黄兴干的，有袁世凯的道理。而赵秉钧怀疑是自己干的，也有自己的道理——盖因宋教仁摩拳擦掌，就是要拿下赵秉钧现在这个位子，而赵秉钧又长期从事警务工作，是中国最早的神探捕头，顺着获益者的方向一找凶手，就找到了自己，所以才会如此郁闷惶恐。

可只有赵秉钧才知道，这个烂内阁是多么地不值钱，值钱唐绍仪又如何会逃？值钱陆徵祥又如何会躲？他赵秉钧只是万般无奈，强赶鸭子上架，才操持起这个局面。更何况，宋教仁北上之时，就住在赵秉钧的家中，两人惺惺相惜，早成挚友，所以赵秉钧分析过后，果断地排除了自己成为凶手的可能。

而宋教仁的秘书、日本人北一辉，又提出了第三个可能的凶手：陈其美。

北一辉有什么证据？

这证据就在宋教仁去火车站之前的宴席上，当时如果不是大家反应得快，及时拦住了应夔丞，那么宋教仁在宴会上就应该被打死了，压根没机会走到火车站。更何况，杀掉宋教仁，是最符合陈其美等人利益的——与其让宋教仁成为内阁总理之后，再与目前的党人为敌，那不如早点儿杀掉他为好。

但要命的是，这个案子偏偏是由陈其美来负责侦破，如此一来，凶手的指向就产生了决定性的变数。

07.千万别告诉别人哦

事实上，没有人授予陈其美追凶的权力，从北一辉的角度来说，陈其美本人就有严重的嫌疑，理应避嫌，由第三方来负责侦破。奈何老陈原本是性情中人，手下又拥有实力强大的江湖兄弟，再加上国民党那蛛网一样密布的行政系统，如此实力，除了老陈，谁又有资格充任客观的第三方？

此外，对于追凶一事，正在日本的孙文也发布了指示：

闻钝初死，极悼！望党人合力查此事原因，以谋昭雪。

于是全中国的国民党成员，全都放下手中的事情，加入到了追查凶手的浩荡人流之中。案发之际，有人亲眼目睹了凶手，其身躯甚短，视之若十五六岁之少年，着黑色常服（或云军服），放第一枪后，向卖票房逃窜，仓促之中滑倒在地，即在地上再放两枪，然后跃起沿车站铁栅栏向东而逃。虽经巡捕追逐，已不及矣。

正当茫无头绪之际，忽有两个潦倒不堪的四川学生，来到了国民党交通部的交际处，要求面见领导，说是有机密事件相告。交际处的周南陔主任出来接见，两名学生说：他们是来上海投考的，住宿在四马路鹿鸣旅馆，隔壁住着一个衣衫不整、形貌不善之人，姓武，叫武士英，据说他来此是给一幅古画找买主。有一次武士英到他们两人的房间，无端找他们二人借钱，并拿出一张照片，说，此人不好，可杀……

书中暗表，这两名四川学生仔，也是在帮之人，是陈其美布置在上海的无数眼线之一。虽然他们记不得照片上人的形貌长相，但国民党立即派了人手，去旅馆抓捕武士英。

派去的人在武士英的房间里蹲了一夜，也没等到武士英回来，众人急躁，决定先搜查一番再说，却不料搜出一张名片，上有“应桂馨”三个字。

应桂馨，便是应夔丞。

名片拿到陈其美面前，老陈立即吩咐：马上报告巡捕房，应夔丞此人现任江苏水警厅长，在官场闻人两界，极有手面，不可小瞥。

或曰，如此可见陈其美是清白无辜的，倘幕后指使人是他，岂有一个交付巡捕房之理？

但如果你知道倒霉的应夔丞是怎么死的，就不会这样想了。

于是陈其美派了手下得力干将王季高、周南陔及陆惠生，会同巡捕房探长阿姆斯脱郎前往妓馆，去逮应夔丞。

众人到了妓馆，听应夔丞正在楼上厢房里狂赌，于是派了与应夔丞关系较铁的周南陔上去。周南陔对应夔丞说：老应，你来一下，我找你有事。应夔丞不疑有他，随之下楼，楼下的探长阿姆斯脱郎立即死死地抓住应夔丞的双手，余人一拥而上，将应夔丞抬起来，堵住嘴巴，塞入轿车，押回捕房了。

而后帮会兄弟与捕探涌入应夔丞的家中，包括应夔丞的几个姨太太，计有17人被扣。然后众人开始搜寻证物，这一搜寻可就惨了，一直搜寻到夜半，硬是什么也没搜出来。

武士英尚未归案，再搜不出证据来，那可不得了。应夔丞岂是易与之人？没有证据你硬是修理他，万一他发起飙来，谁受得了？

关键时刻，陈其美发布指示：周南陔，你跟应夔丞交情最铁，这事还得你出马。

于是周南陔急奔应夔丞家，进去后他走近应夔丞的姨太太们，低声说：你家大人托我回来安慰你们，不必着急，事情有数目了！到明天就可解释明白，但有一个秘密文件，应大人关照，把文件赶快取出来，秘密交给我，以便做好手脚，快点儿快点儿！

应夔丞的姨太太们正在惊恐害怕之中，突然见到家中好友，顿时有了主心骨，急忙悄声告诉他：我告诉你，东西就藏在卧房地板下的夹层里，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

不告诉别人才怪，老周翻了脸皮，当场从地板下的夹层中掏出来一大堆物证。

08.到底是谁老婆

从应夔丞家里搜出来的所谓证物，是应夔丞和袁世凯的秘书、赵凤昌的小舅子洪述祖之间的电报往来，这其中，主要有四封电报，构成了此案的秘门：

第一封电报，是应夔丞拍给洪述祖的：功赏一层，夔向不希望，但事关大局，欲为釜底抽薪法，若不去宀木，非特生出无穷是非，恐大局必为扰乱。

第二封电报，还是应夔丞拍给洪述祖的：梁山匪魁，顷又四处扰乱，危险实甚。已发紧急命令，设法剿捕，乞转呈候示。

第三封电报，则是洪述祖回复：寒电应即照办，倘空言益为忌者笑。

第四封电报，是宋教仁遇害之后，应夔丞又拍给洪述祖的：匪魁已灭，我军一无伤亡。堪慰。

在几封电报中，宀木及梁山匪魁，都是指的宋教仁。有了这几封电报，已经可以百分之百地判定应夔丞就是凶手。

接下来的工作，是要把武士英逮回来，以便补充证据。

逮武士英的过程，最是搞笑，当时没人认得武士英，那两个做眼线的四川学生，又不在现场，虽说在应夔丞家里一下子扣住了17个人，可这里边到底有没有武士英，如果有的话，他又岂会承认？这都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万般无奈之下，一个捕探冲着那17个人瞎叫了一声：哪个是武士英，出来。

在场的17个人中，有一男一女，女的极美，却是上海滩头名妓胡翡云。她和一名男子一同来应夔丞家，结果恰好被扣住。这时候听到捕探询问，和胡翡云一起的男子站起来，说道：我就是武士英，谁找我？

当时众人惊得呆了，怎么这个武士英如此脑子进水？叫他他就答应，立即被逮了起来。

武士英，刺杀宋教仁的凶手，终于落网了。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要刺杀宋教仁呢？

武士英，真名叫吴福铭，山西人，在贵州学堂读的书，在广西七十四标二营任管带。他的妻子，生得极是美貌，不留神被上级领导看到了，于是上级领导就对他说：小吴啊，你很不错，很能干，我看好你，准备提拔你。对了，你老婆今天晚上有没事？没事让她来我这儿一趟，我找她有点儿事。

于是吴福铭心花怒放，就急忙让老婆去了领导处。去了之后，却不见妻子回来，吴福铭极是不安，就去寻找，上级却诧异地瞪起眼睛：小吴，你疯了，这明明是我老婆，我的卫兵可以作证，她昨天晚上就是和我睡在一起的嘛，以后我们还要继续睡下去，你说你这人可真有意思，还不让领导跟自己老婆睡觉了，真是不讲道理。

吴福铭大急：乱讲，她明明是我老婆！

领导冷静地反问：既然是你老婆，怎么会睡我被窝里？既然睡在我被窝里，那分明就是我老婆了。这事你不要争了，就这么定了！

可怜的吴福铭，老婆就这样被人抢走了。领导身边的卫兵们个个荷枪实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纵然发作，也无济于事。

无奈何，吴福铭只好耷拉着脑袋，回去了。

此后吴福铭不再跟领导争老婆，只是发愤苦练枪法，终于练出了一手神枪，随手一甩，无有不中。

枪法练好了之后，吴福铭再到抢了他老婆的领导附近，虽然隔着厚密的侍从卫队，只见他手一甩，一声枪响，正中领导咽喉，当场击毙领导一名。

然后吴福铭弃职逃到了上海，为了避免追缉，改名为武士英。

09.乌龙证人

被捕之后，在巡捕房中，武士英供述说：他并不认识宋教仁，也不知道宋教仁是谁。但是他有一个姓陈的朋友，邀请他加入了共进会，然后姓陈的对他说，我们要办一个人，此人与中国前途有非常之关系，这个人是无政府主义者，为了四万万同胞，我们必须要除掉此人。

武士英听说此事，当即狂拍胸脯，说：为了四万万同胞，这事就交给我好啦，我保证让那无政府主义者死得不能再死。

姓陈的朋友大喜，就告诉武士英，那个无政府主义者姓宋，今天晚上就要上火车走。于是交给武士英手枪一支，另外叫来两个助手，三人奔至火车站，果然见到宋教仁正要通过检票口，武士英开枪射杀，然后逃回应夔丞家。此时那姓陈的人，正等在应夔丞家里，对武士英说：武士英，干得好，替四万万同胞除害，你是我们的大英雄，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出洋去读书……

看武士英的供词，幕后操纵者，竟然是一个姓陈的人，这人是哪一个呢？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姓陈的自由出入应夔丞的家，如入无人之境，这岂非咄咄怪事？

但巡捕房顾不上追究这个神秘的姓陈之人，只要让应夔丞招了供，案子就铁板钉钉了。可应夔丞铁嘴钢牙，坚不认账，这时候国民党人适时地送来了一个证人：古董商人王阿发。

在法庭上，证人王阿发与嫌疑人应夔丞之间，有着一场非常有趣的对话。

证人王阿发：我作证，这个应夔丞就是凶手，那天我去他家卖古画，应夔丞拿出宋教仁的照片，对我说，你能不能帮我杀了这个人，如果能的话，我付一千元钱给你……

应夔丞：你看这个证人……我有毛病啊，我手下那么多兄弟，不要命的多得是，找杀手竟然找到你个卖古董的头上，谁会信你？

证人王阿发：你不承认也没用，反正凶手就是你。

应夔丞：你说你来我家里卖画，那我问你，卖的是什么画？

证人王阿发：是仇英石的山水人物和松竹。

应夔丞：哈哈哈，请法官注意，这个假证人露馅了，仇英石从来不画山水，更不画松竹，连古画都不懂，还假冒古董商人，你可真敢瞎掰。

证人王阿发：反正凶手就是你，你不承认也没用。

应夔丞：我再来问你，你说去过我家，去过几次？

证人王阿发：去过两次，第二次你没在家，没见到你。

应夔丞：那我拿照片委托你杀人，是第几次的事情？

证人王阿发：是你第二次说的。

应夔丞：咦，你刚才不是说第二次去时我不在家吗？我都不在家了，又怎么拿照片委托你杀人？

证人王阿发：谁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反正凶手就是你。

应夔丞：我请法官注意，这个所谓的证人说话，前后矛盾，情节全都对不上，我想法庭已经明白我是冤枉的了。

法官：现在休庭。

10.离奇的供词

指证应夔丞的证人，在法庭上摆了乌龙阵。但法庭不管这闲事，下一个登场的，就是凶手武士英。

在法庭上，武士英和律师之间有一段离奇的问答，是一定要抄过来的，虽然抄过来之后，案情反而变得更加复杂，但如果不抄，就无法明白日后的案情何以会演变成错综复杂的局面。

律师：宋教仁是尔所杀？

武士英：是我一人杀的。

律师：尔何以要杀宋教仁？

武士英：因宋系四万万同胞之罪人。

律师：尔何以说他是四万万同胞之罪人？

武士英：他做农林总长尚做不好，现在他竟想做总统，这还了得吗？所以我要刺他。

律师：尔知宋为国民党何人？

武士英：宋系国民党会长。

律师：是何处会长？

武士英：系国民党全国总会会长。

律师：尔知国民党是何宗旨？

武士英：二次革命，推翻中央政府。

律师：尔何以知道要推翻中央政府？

武士英：即如现在江西，尚不服从中央命令。

律师：尔于中央政府如何？

武士英：我很爱中央政府。

凶手武士英，在法庭上供认出国民党的宗旨，是二次革命，推翻政府，此供词是真是假？

11.联合日本共取中国

也许武士英说了不该说的话。

民国始建，国民党不说遵循竞选政治的游戏规则，通过选票入主内阁，而是要二次革命，武力推翻政府。这种事，岂可在公开场合乱讲？

但武士英已经讲出来了，谁也拿他没得法子。接下来租界将他移交中国法庭，由陈其美派了军队将武士英押回来，但武士英，却再也没有机会走上法庭了，他死了。

中毒身亡，死于陈其美的军营之中。

杀人灭口！

这个结论是毫无疑问的，从理论上来说，大家应该马上逮找毒杀武士英的人，以便弄清楚案情真相。这个案子不管由谁来侦破，只有这一个思路。

除了陈其美！

武士英被毒杀，老陈很难洗清自己。再加上陈其美和应夔丞之间的私交，老陈更是难以说清楚——但偏偏现在破案的是老陈，所以结论也就往反方向扭劲了。

而且，孙文也急如星火地从日本赶回来了。

这次孙文再到上海，就不住应夔丞家了——应夔丞已经被逮起来了，去了也没人接待——而是直接去了黄兴的寓所，以国民党理事长的身份，立即召开会议。与会人员有陈其美、居正、戴季陶（就是激进派戴天仇），针对目前的国内局势，孙文先生提出了三点意见：

联日！

倒袁！

立即迅速马上！

关于第一点，就是立即和日本联手，请日本出兵，大战袁世凯。对此，孙文先生曰：

联日之举，益所以孤袁氏之援而厚国民党之势。

关于第二点之倒袁，孙文先生曰：

日国亚东，于我为邻，亲与善邻，乃我之福。日助我则我胜，日助袁则袁胜。

关于第三点，孙文先生曰：

袁氏手握大权，发号施令，遣兵调将，行动极称自由。在我惟有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迅雷不及掩耳，先发始足制人。

孙文先生又曰：

宋案证据既已确凿，人心激昂，民气愤张，正可及时利用，否则时机一纵即逝，后悔终嗟无及。

以上资料，见之于刘秉荣先生之《护国大战》，实际上刘秉荣先生也是抄的史料——但无论怎么看，孙文的表现都有点儿怪异，这个案子，是孙文先生身边人干的，老陈陈其美嫌疑最大，孙先生却硬是得出相反的结论，实在令人费解。而且，孙文先生联合日本人进兵的议案，恰恰与武士英的供词卯上了，这就更让人郁闷。

以黄兴为首，众党人哼哼唧唧，推说全国性的军事行动恐怕不太容易，更何况为了宋教仁一人之死，却要掀起满天的血雨腥风，这也未必是宋教仁的愿望。但孙文坚持，并认为宋教仁之死，是袁世凯要消灭国民党的大阴谋，必须马上出兵，必须立即马上。

没奈何，大家拗不过孙文，只好分头联系各地掌握兵权人士。

结果很快回报，广东陈炯明、湖南谭延闿推说时机不成熟，此时不宜动兵。云南的蔡锷表态，拒绝出兵。还有人去联系南京第八师的陈之骥——不知是谁联系的他，此人是北洋段祺瑞的女婿——女婿当然也不肯出兵。

都不出兵，那就算了吧，孙文联络日本、共取中华的如意算盘，只好暂停。

12.要闹就闹个惊天动地

继续侦破宋教仁被杀案。

这节骨眼上，突然有一个叫裘平治的湖北老兄，抢着出来添乱，此人原本是个商人，小本经营赚钱艰难，于是就想：嗯，这世上，有没有赚钱容易的生意呢？

有了！忽然之间灵光大开，裘平治想出来一个好法子：上书，劝大总统袁世凯称帝。

裘平治是这么琢磨的，这袁世凯，既然当了大总统，这就相当于皇帝，但还不是皇帝。所以袁世凯心里，必然是非常想当皇帝。倘若这时候上书劝进，便是个定下国策的功臣，那这辈子吃喝就不穷了。

这么赚钱的生意，还等什么？裘平治立即找了个老儒生，写了封劝进信，然后天天等着加官晋爵。可是加官晋爵没等到，却等来了袁世凯大发雷霆。

平心而论，老袁不是不想当皇帝。这世上谁不想当皇帝？不想当皇帝的人，不是中国人——皇权思想浸淫了数千年之久，每个中国人心中，都有一个皇帝梦。老袁再怎么说也是旧时代的军人，不可能不觊觎皇帝之位。奈何这时候革命党人虎视眈眈，天天盯贼一样盯紧了他，老袁拼命表现还无法取得革命党人的信任，而裘平治偏偏赶到这节骨眼上上书劝进，分明是要摆他一刀。

袁世凯怒，下令缉拿裘平治。裘平治一躲了之。

正所谓，天下未乱楚先乱，天下已平楚未平。又有人说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那湖北人头脑端的精明。这边有裘平治琢磨着从袁世凯这里找个机会捞一把，那边就有人再举革命义旗，重演大武昌首义之壮景。

这个重举革命义旗之人，说起来真的一点儿也不陌生，他就是中国革命历史上赫赫有名、史册留芳、武昌新军第八镇工程营士兵，率先打响了辛亥革命第一枪的熊秉坤。

在武昌爆发了群英会之乱，企图诛杀共进会头子孙武，却把个文学社的张廷辅给杀了的事件中，熊秉坤正驻防于外，没有机会参与。事后他感叹曰：

吁！共和政体尚未组织就绪，而又有此暴动关系时局者，能不为长叹也哉。（熊秉坤《行军纪事》一九一二年二月二十八日）

从这个表态上来看，熊秉坤是不大支持群英会之胡闹的。接下来是张振武组织铁血团，想要打掉肥仔黎元洪，却反被黎肥仔和袁世凯联手诱杀。这一事件，熊秉坤也没能赶上。然后是张振武的亡妻鲁氏冲冠一怒，高薪诚聘应夔丞，要摘下黎元洪的项上人头，于是党人大举潜入大武昌，策动了南湖马队暴乱，老熊也没有参加。

几起大事件，熊秉坤都置身事外，袁世凯专为此事发来贺电，授熊秉坤为陆军少将，勋五位，授勋证书上写的是：盖闻时逢逐鹿，难每发于一夫，势等连鸡，功莫先于首义……意思是说：老熊，你很乖，要继续乖哦。

可这个证书还没捂热，宋教仁被刺事件发生，遂有国民党信使田桐，携黄兴秘函来到，联络熊秉坤、蒋翎武等人，部署湖北讨袁军事。函云：

遁初惨遭狙击，经据凶手具吐实情，令人骇怒。大憝未除，必滋后患，吾党同志，务当振奋精神，重新努力。

这一次，老熊已经是不好意思不参加了，遂秘招人手，联络旧部，于汉口一家餐馆聚会，决定成立改进团机关。

改进的意思，是改进湖北军政，继续革命事业。实质上改进团就是国民党武汉交通部属下的一个秘密组织。

改进团积极活动，目标是推翻袁世凯、黎元洪这俩家伙，除了没被杀绝的文学社成员，再加上江湖会党，渐渐又有超过万人之众，对继续革命表示感兴趣。可熊秉坤忘了，黎元洪却是一直盯着他呢。

实际上，肥仔黎元洪始终没能忘了老熊，早在群英会暴乱、铁血团之乱，及南湖马队之乱时，黎肥仔就一直在纳闷：不对呀，这事不对呀，怎么这么多人闹事，偏偏老熊就没闹呢？这老熊是最能闹腾的……突然之间黎肥仔想明白了，老熊不闹，必有后手。若然是老熊闹将起来，那定然是和武昌首义一样，再来个惊天动地的。

不能惊天动地，惊天动地那还了得。黎元洪屏住呼吸，瞪圆了两眼，终于等到了老熊开闹，霎时间黎肥仔兴高采烈，大驱侦探马队，杀奔改进团秘密机关，连破机关多处，逮捕数人，并急急给袁大头发电，北洋兵舰立即入鄂弹压，汉口各国领事团闻知这一次是老熊在闹事，无不骇得魂飞胆裂，竟然出动七艘兵舰，泊于江面。戒备之森严，比之于老熊第一次大闹武昌的辛亥革命，有过之而无不及。

1913年4月14日，袁世凯下令逮捕打响辛亥革命第一枪的熊秉坤，签署逮捕命令者，为赵秉钧、段祺瑞。

13.袁世凯被人栽赃

老熊熊秉坤，再闹大武昌，而北京上海，仍然在继续侦破宋教仁被刺案。

袁世凯对汪精卫说：宋案发生后，一切搜查、审讯，中央极端放任，正因法律问题，不容牵入政治，使其静候判决，不难皎然大白于天下。

袁世凯的意思是说：我知道你们国民党人不相信我，好啊，不相信我你们自己来，你们自己去侦察，自己去审讯，自己寻找真相吧。

可这时候出了熊秉坤事件，袁世凯再说什么也没用了。盖因熊秉坤再闹大武昌，表明了一种确切无疑的政治态度：刺杀宋教仁，铁定是你袁世凯干的！如果不是你袁世凯干的，人家老熊又怎么会再举义旗？

局面霎时间变得复杂起来。

大凡节骨眼上，难免雪上加霜，曾经参加攻打南京的原镇军司令林述之，还有一个原广西巡抚沈秉堃死在北京。他们死的时候倒是没人理会，毕竟他们处于政治斗争的外围。尽管他们贴近北洋，但北洋不会接受他们。尽管他们加入了国民党，但也被排除在国民党的核心之外——但是现在，所有的事情突然串到了一起。好端端的，他们为什么会死？为什么袁世凯就不死？

毒杀的结论，就这么铁板钉了钉！

甚至毒杀的凶手，人们都指了出来——袁世凯的亲信梁士贻。

但是始终没人问过一句，这两个人物，在国民党中无丝毫地位，对北洋更无丝毫威胁，北洋人吃多了撑着了，非要毒杀他们两人？

所以目前的史料，对二人之死，有着相互矛盾的说法。有说他们就是简简单单地死掉了，有说他们是被毒死的。

宋教仁案继续在侦破中，负责此案的江苏都督程德全，公布了收缴来的全部证物。

此时的程德全，将疑凶直指内阁总理赵秉钧。

国民党与北洋政府展开了激烈的笔战，在报纸上相互痛骂对方。国民党指斥袁世凯杀人，而北洋则把话挑明了，这是革命大领袖孙文要造反。事态发展下去更加离奇，那凶手武士英在狱中暴毙之后，应夔丞却在狱中逍遥自在，他分明是有恃无恐，甚至还提出了吸食鸦片的要求。

应夔丞的不合理要求，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满足。

此一事件再度引发了国民党人的愤怒，幕后主使者若非袁世凯，这应夔丞岂能在狱中仍逍遥自在？

大家都吵昏了头，忘记了应夔丞正在陈其美的地盘上。他若要吸食鸦片，袁世凯点头是不作数的，只有陈其美点头，才作数。

还有一个可怜家伙更倒霉，他就是赵凤昌的小舅子洪述祖。自打宋案爆发，就已经注定了他的死路。而在上海的姐夫赵凤昌，才发现自己养肥了一只革命的大老虎，在国民党的暴力欲望之前，他的影响力迅速降到冰点，竟然没有丝毫办法营救自己的小舅子。

甚至连北洋都无法庇护他，洪述祖逃往青岛。

在国民党的枪口之下，没有人能够逃得过去。莫要说一个洪述祖，就在这一年，民国名记黄远庸，他撰写文章风格麻辣，逮到袁世凯就骂袁世凯，逮到国民党就骂国民党，结果遭到刺客刺杀，黄远庸当机立断，拔脚狂奔，一口气逃到了美国的旧金山，这才歇了脚，看前面有个卖馄饨的小摊，就走过去，坐下来喝口汤。就在这时，坐在他身后的一个客人，突然起身，掏枪：黄元庸，我代表人民，判处你死刑……砰的一枪，黄远庸已经魂丧他乡。

黄远庸被刺，同样也算到了袁世凯的脑壳上。直到60年后，国民党元老林森，才忽然想起来这事，说：黄远庸啊，啊，这个人是这么回事，他死的时候，我是国民党中美洲支部的部长，是孙文对我下令杀的，我将任务交给了手下刘北海，刘北海就在馄饨摊上，把黄远庸干掉了，然后再栽到了袁世凯头上。

也就是说，当时有能力，而且习惯于驱使刺客杀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孙文本人。

在《孙中山集外集》第152页，有着孙文一篇关于暗杀的谈话，全文如下：

暗杀须顾当时革命之情形，与敌我两者损害孰甚。若以暗杀而阻我他种运动之进行，则虽歼敌之渠，亦为不值。敌之势力未破，其造恶者不过个人甲乙之更替，而我以党人之良缚之，其代价实不相当。唯与革命进行事机相应，是不至摇动我根本计划者，乃可行耳。

可见，孙文先生认为，杀掉独立记者黄远庸，是“乃可行耳”之事，此事究竟乃可行耳在什么地方呢？

正如我们的历史，袁世凯被扣上凶手的帽子长达60年，直到有人憋不住，自己说出来了为止。

那么，是不是还有谁，可以杀掉而栽赃到袁世凯的头上呢？

有没有这么一个人？

14.进退两难之际

为避免被孙文“乃可行耳”地杀掉，甚至信不过北洋的庇护，洪述祖逃入了青岛租界，并大声地为自己鸣冤。

洪述祖解释说，江苏都督程德全所公布的证据，全都是真的，绝对假不了。可问题是，他与应夔丞二人所谋议的是，如何阻止宋教仁迈向政权之路，并没有要求应夔丞杀宋教仁。

事实上，这桩案子还有一个大纰漏——但这个纰漏，后来被国民党人发现，又及时地补上了——以应夔丞在江湖上的身份地位，要想雇请他杀一个人，那得花多大数目的钱？同样，以应夔丞之精明，不拿到钱，岂有一个先替别人干活的道理？

应夔丞如果是接受了洪述祖的委托杀害宋教仁，那么至少也会收取数目不菲的预付款。是否曾有这么一笔款子从北洋流向应夔丞？应该不难查到。

事隔多年之后，国民党的解释是，应夔丞这人硬是缺心眼，他还没有收到钱，就迫不及待地替人家把活干了。

事实上，以惜阴堂赵凤昌之精明，应该不难看出这其中的破绽。但看出来又有什么用？赵凤昌徒有满腹智谋，手下却无兵可用，甚至连个刺客都雇不起，只能坐看事态向失控方向滑落。

1913年4月27日，黄兴致电袁世凯，说明宋教仁被刺案，不能由普通法庭审理的理由，因为本案的主使犯为内阁总理赵秉钧，即使是司法总长许世杰也没资格插手此案，不仅没资格插手，而且许世杰和赵秉钧等理应迅速辞职。

尴尬之际，洪述祖于5月3日，在青岛又发电鸣冤，曰：

……（国民党）欲借此案牵扯政府，挑动南北恶感，以实行其亡国灭种之政策……

洪述祖这个声明，力证无论是袁世凯还是赵秉钧，都与宋教仁被刺案没有关系。

国民党人假装没看到洪述祖的声明，于是年5月8日，上海地方检察厅根据原告律师的请求，票传赵秉钧、洪述祖到案对质。

地方法庭票传内阁总理，上海检察厅开民国政治开明之先河。

接到这个传票，赵秉钧就傻了眼，去吧，恐怕是一去无回，孙文的手段大家都晓得，杀就一个字，绝对不客气。前者，孙文曾密令洪门黄三德杀康有为，现在，孙文又密令林森杀独立记者黄远庸。此后，孙文还要派人去美国追杀建立民国的大功臣、湖北立宪派头子汤化龙。细究起来，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应该滥杀，可孙文杀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区区一个赵秉钧，又算得了什么？

去则必死，可如果不去，这岂不是蔑视法律，这让孙文又有话说了。

咋个办呢？

赵秉钧愁得快要哭出来了。

15.恐怖血光团

1913年5月11日，北京城出了一件怪事。

一个女孩子突然来到了京畿军机处，向当局自首。

女孩说，她姓周，叫周予儆，天津人氏。她的哥哥叫周予觉，是国民党党魁宋教仁的秘书。宋教仁被刺杀后，周予觉和国民党黄复生、参议员谢持三人，携带了炸弹，以及黄兴给他们的3000元钱，进京暗杀袁世凯。但到了北京之后，周予觉就后悔了，于是就拜托自己的妹妹出面，替自己自首。

神秘女孩周予儆所提到的黄复生，乃国民党中重要人物。他便是民国以前和汪精卫组织暗杀团，进北京谋刺摄政王载沣的那一个。多年的老暗杀专家了，暗杀经验那是相当地丰富——至于女孩子所说的参议员谢持，则不知何许人也。

小女生周予儆另行供述：现有暗杀党在北京、天津一带组织血光团，专门从事炸毙当权人物，颠覆政府的活动，血光团的团长，就是黄兴。

京畿军机处急将此案报知天津，天津的警察立即冲进旅馆，果然逮到男子一名，名刘士延，怀揣炸弹，自认乃血光团团员是也，并招认出血光团的财政长官就是参议员谢慧生。

几日后，军政执法处派了稽查员郝占元，率领宪兵逮捕了谢慧生，并引发了参议院一场大风波。

原来，谢慧生乃四川省籍的参议员，国民党员，他同时也是告密的小女生周予儆所说的谢持。但按照国会组织法，现任国会议员，非经国会同意，政府无权随便逮捕。于是议员们大闹参议院，并致函国务院，对此提出强烈抗议。

国务院回答说：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要抓捕血光团谢持的，哪里晓得谢慧生就是谢持？现在我们把人给你们送回去，你们快点儿通过决议，再让我们把他抓回来……

谢慧生被送回到参议院。

此案迅速移交法庭，北京地方检察厅立即票传黄兴到案对质，上海那边也在票传赵秉钧到案，两家法庭就这样相互掐住了对方的脉门。

16.自己人搞自己人

有关这个血光团，由于国民党极力回避的原因，导致了其在历史中扑朔迷离。

这个血光团，实际上是炸袁世凯而未果的张先培、黄之萌及杨禹昌三杰之行动的延续。当初三杰炸老袁的时候，所参与者十余人之多，其中不乏女革命党，而积极主事者就是黄复生。

要知道，民国前炸摄政王未果，风头又被长得太帅的汪精卫夺走，老黄很郁闷，一直想找个活物炸一炸，只是苦无理由，不好意思乱炸。

当宋教仁被刺杀后，其秘书周予觉入京津，与黄复生、谢慧生取得联系，黄复生大喜，遂决定炸掉袁世凯，至于宋教仁到底是不是袁世凯杀的，这个事姑且别论，先炸了再说。

可不曾想，周予觉的名头太大，宋教仁的秘书，这么大的头衔，岂能藏掖得住？所以他甫入京津，就被捕探盯上了。而后周予觉前思后想，越琢磨越觉得这事不着调，无论怎么分析，袁世凯都跟宋教仁被刺案无关，你说这是何苦来着？

遂吩咐自己的妹妹出面，替自己自首。

唯一在这起事件中占到便宜的，就是小女生周予儆，她从政府领到了一大笔花红奖赏，兴高采烈地去日本泡温泉去了。此后小女生在历史上消失，没人知道她最终的结果。

这个案子来得恰是时候，若无此案，赵秉钧定然是找不到个台阶可下。

赵秉钧不会去上海送死，黄兴也不傻，断然拒绝来北京对质。眼下这情形，对于黄兴来说，那是相当地上火，上海监狱里关的应夔丞是国民党，这边北京关的还是国民党，两厢里对峙，搞来搞去，都是国民党在搞国民党，不好搞。

北洋与国民党在宋教仁被刺案上的交锋，至此进入了笔战阶段，比的就是谁骂人骂得凶，至于谁是杀害宋教仁的凶手，除了宋氏的遗孤之外，已经无人关注了。

但是孙文急于起事，打啊，打北洋啊，一定要打啊……可就是找不到个打的理由，这岂不是急死人了？

正着急之际，五国借款案应时爆发，将大中国迅速推向了战争。

17.少吃一顿也不干

细说五国大借款这事，哪怕是最苛责的史学家，除了谩骂，也无法挑出袁世凯的毛病来。盖因此项借款乃弃职潜逃的民国首任总理唐绍仪留下来的，袁世凯宛如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般清白无辜。

但你清白是不管用的，你清白难道就不革命了吗？

别忘了，当初唐绍仪是因为什么弃官而逃的？就是因为低三下四到处借钱给大家花，大家要花钱，多多地花钱，却不允许你去借，这就是唐绍仪当时的处境了。

革命党连自己的同路人唐绍仪都不体谅，你袁世凯又岂能例外？

黄兴发表通电，要求全国人民行动起来，反对袁世凯借钱。借什么外国人的钱呢，你当大总统的，就应该变出钱来给大家花，居然去借，真是岂有此理！

国民党籍众议员联名弹劾袁世凯，反对借款。湖南都督谭延闿、江西都督李烈钧、安徽都督柏文蔚，及广东大都督胡汉民——广东的陈炯明仍然是代理都督，负责剿杀不听话的老革命党，做尽恶人，好人由胡汉民来做——四大都督联名反对袁世凯借款。

这时候内阁总理赵秉钧因为宋教仁被刺案的牵扯，已经退出江湖，改由军人段祺瑞组阁。于是段祺瑞一身戎装，身佩长剑，在卫兵的簇拥下，来到众议院。

议员们喝问：为啥要借款？不可以借！

段祺瑞答：财政缺钱，诸君天天需要薪水吃饭，少吃一顿你们也不干，不借钱拿什么喂你们？

众议员：……我们不是反对借款，但政府借款竟然未经我们同意，这还了得？

段祺瑞答：不好意思，我老段也是刚刚上任，前面的事，我不知道，后面的事，我负责。请问大家后面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众议员哑然。段祺瑞大胜而归。他走后，议员们又轰的一声闹将起来，都反对借款，却又说不出来个理由，最后是议长汤化龙，此人尚不知道他迟早会遭国民党千里追杀，还在不辞辛苦地帮国民党扯袁世凯后腿，遂曰：话说不清楚，就不要说了，没理的时候，就不要讲理了，我们干脆投票吧，投票表决，这比说什么废话都强……

遂投票表决，以过半的票数，通过反对借款之议案。

此时巨款已经打到了袁世凯的账户上，袁世凯大喜，遂发电，严厉斥责湖南谭延闿、江西李烈钧、安徽柏文蔚，及广东胡汉民这四大都督。

这时候，河南巨匪白狼起兵造反，黄兴大喜，遂派信使阎作霖送信与白狼，约定两家并起，同取江山。

1913年7月27日，二次革命爆发。

首先登场的，仍然是打响了辛亥革命第一枪的武昌熊秉坤。

第八章 乱天下（上）

01.你妈叫你回家吃饭

孙文发布第二次革命的时间是7月27日，但英勇的武昌人民，硬是提前一个月就跟肥仔黎元洪闹了起来。

实际上，武昌经过了群英会的二次革命，张振武铁血团三次革命，南湖马队四次革命，熊秉坤改进团五次革命……这一次又一次的折腾，湖北的激进分子已经被黎元洪杀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了。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余下来的人，在蒋翎武、熊秉坤等人的带领下，发狠要再搞第六次革命，不搞死肥仔黎元洪，这事不算完。

总而言之，这一次革命大领袖孙文又落在了武昌后面，他这边才刚刚搞第二次革命，人家武昌已经开搞第六次革命了。

武昌第六次革命，时间定于6月25日，方案采用了辛亥革命首义及南湖马队四次革命的加权平均值。具体就是由南湖驻军率先发难，强攻起义门，而城内响应者则采用当时熊秉坤的战术，群起响应，先拿下汉口。

客观评价：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蒋翎武、熊秉坤这两名经验丰富的老革命者，在这次策划与组织中体现出了完美的天才效果，最可圈可点的是保密工作做到了家，直到南湖标营一声喊，杀出驻地，直扑起义门，黎肥仔硬是一点儿风声也没有听到。

但要命的是，这次革命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好到了不唯是黎肥仔没有听到风声，营中各标，也都不知情。发动之前蒋翎武和熊秉坤也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他们两人认为，只要发动起来，排枪猛轰，四面放火，各标营的兄弟们就会和首义的时候一样，提着枪跑出来参加，届时武昌大乱，则革命势必成功。

据《英国蓝皮书有关辛亥革命资料选译》一书所载，蒋翎武和熊秉坤，对于发动之后士兵的响应，持高度乐观态度，并断言：可望重演两年前武昌首义时士兵革命的活剧。

但这一幕活剧最终未能如愿上演。当蒋翎武、熊秉坤率南湖标营狂攻起义门的时候，各标营的兄弟爬到高处，向这边张望了一番，就立即失去了兴趣，吹响熄灯号洗洗睡了。

要说没一个人响应，这话也不对，革命巨子孙武，就急如星火地赶来了。

孙武此来，带着共进会的成员刘贵狗、蔡汉卿、杜邦俊、平福胜、沈洪斌、李逢春等，大队人马赶到之后，冲蒋翎武、熊秉坤发炮开火，打得蒋翎武、熊秉坤叫苦不迭。

原来孙武、蔡汉卿这些共进会老伙计，早就不跟大家一起玩了。前者南湖马队就是这伙兄弟亲手平灭的。而孙武他们这么个搞法也没什么不对——哪有人正事不干，杀人放火一辈子的？就算是你把这拨人革了命，再换一拨人，和这拨人又有什么不同？

大家都是人，都有人的毛病。如果谁掌握了权力，你就跟谁过不去，这岂不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吗？

被老伙计孙武一顿暴打，蒋翎武、熊秉坤终于死了心，发一声喊，掉头拖枪就走。慌不择路之际，再看各标营的兄弟，都趴在门里看热闹，明显提不起情绪来。

提不起来情绪这哪成啊，蒋翎武、熊秉坤逃到安全地带，左思右想，不行不行，还得继续回去做各标营兄弟们的工作，一定要让大家再提起革命的情绪来。

于是，熊秉坤又返回来了。却不想，黎肥仔派了海量的侦探上街，正在四处寻找他，他一出现，侦探们就哇哇喊叫着奔他扑了过来，当时老熊反应超快，施展两条飞毛之腿，嗖嗖嗖，狂奔着冲入了租界。

逃进租界之后，老熊嘿咻嘿咻地喘着粗气，隔一条线招呼站在外边的侦探们：过来啊，你们过来抓我啊。

侦探们站在租界外边，苦口婆心地劝说：老熊，快别闹了，你妈妈叫你回家吃饭呢。

熊秉坤悻悻地揉揉鼻头：没奈何，文学社被黎肥仔杀光，共进会全伙跟孙武投奔了黎元洪，武昌的第六次革命，只好先这么算了。

02.拿着棍子去起义

蒋翎武、熊秉坤逃离武昌之后，气愤难平，于是蒋翎武潜入长沙，继续革命。而熊秉坤却去了江西，和已经被撤职的江西大都督李烈钧际会风云。

李烈钧自述说，袁世凯最忌惮的就是他，在将他解职之前，曾派了使者前来游说，只要李烈钧赴北京一行，老袁就付200万，并授予李烈钧以勋位。李烈钧说他断然拒绝了，所以老袁才将他解职。

李烈钧的这个说法，并未曾向袁世凯求证过，但却是目前所有史家必须引证的——没必要跟袁世凯求证，跟个大坏蛋求证什么？

李烈钧被解职是在6月9日，然后孙文派了张继、居正、白逾恒、吴铁城前来慰问，劝李烈钧立即起兵，搞死老袁。与此同时，另有国民党人何子奇潜入江西，到学校街头进行演讲，号召江西人民：起来，饥寒交迫的江西人，起来，不愿吃不饱饭的人们，用你们的热血，铸成新的长城，袁世凯，打个落花流水，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何子奇在上面讲得慷慨激昂，泪流满面，下面听讲的人却是感觉处处不对头，就有人踊跃举手提问：嗨，那个站在台上瞎掰扯的，我来问你，江西这边的兵力，还不到两个师，这么少的人，能打得过袁世凯吗？

何子奇摇头：悲哀，悲哀，面对你们这些不读书的人，真是悲哀啊。难道你们除了吃饭，就不能翻翻历史书吗？看看法国大革命吧，看看吧，法国大革命，老百姓是拿着棍子，打跑国王的！

何子奇此言，令台下人顿时哑口无语。

虽然何子奇能言善辩，全江西人民合在一起也说不过他，但李烈钧觉得起兵这事非同小可，一定要去上海和孙文聊聊才成。

于是李烈钧遂于6月15日赴上海，与孙文、黄兴、陈其美等召开了重要军事会议。散会之后，已经是7月7日，李烈钧潜回江西，7月8日在湖口成立讨袁总指挥部，7月13日，李烈钧被江西省议会推举为江西讨袁军总司令。最能说的何子奇，出任了湖口守备军司令。

虽然江西讨袁军成立了，但因为李烈钧被撤销了大都督职务的原因，军方应者寥寥。李烈钧无奈，便把司令部设于鄱阳湖上，将专门逮水贼的水上警察全部组织起来，作为讨袁军的主力人马。虽然这支警察部队无法与野战军相比，但李烈钧也没办法。换了别人，连水上警察都未必能组织起来。

——但实际上，就在大家投票选老李当总司令的前一天，也就是7月11日，江西兵已经正式和北洋军交上了火。

这个率先与北洋兵交火的，就是现任江西大都督欧阳武。

03.恐怖灵异之凶师

现任江西大都督欧阳武，是和李烈钧在日本士官学校的同班同学，他们一同归国，一起参加了辛亥革命中的江西光复，又一起治理江西。李烈钧做大都督时，江西有俩师长，一个是欧阳武，另一个是刘世钧，两人都是革命党人。

相比于欧阳武，李烈钧才是历史的主角，而欧阳武的主要工作是替李烈钧背黑锅，替李烈钧挨骂。

此番二次革命，就是欧阳武替李烈钧背黑锅。而且，这一次的黑锅由于太重，把可怜的欧阳武压崩溃了——当李烈钧争逐讨袁军总司令之时，欧阳武正背着黑锅，在崩溃的道路上大步奔行。

欧阳武的这口黑锅，是这么一个背法，他指挥不成气候的江西兵东征西讨，大败袁世凯的北洋军，而当李烈钧接过兵权之后，战役却急转直下，大败亏输。

明明是欧阳武赢，李烈钧输，可是大家却众口一词指责欧阳武，说欧阳武破坏了李烈钧的备战体制，革命立场不坚定——试想欧阳武好端端的一个正常人，又有什么理由不崩溃？

先来看看欧阳武是怎么赢的。

江西兵的主力阵容是以林虎、方声涛为主，这其中林虎是追随孙文参加过镇南关之役的，原在广西，曾以广西北伐军的名目，杀奔武昌、南京。再后来南京政府被撤销，林虎就带着军队驻扎在江西。总之，林虎是位老革命，军事经验超级丰富。

北洋军的主将叫李纯，他统率着北洋最恐怖的军队。

怎么个恐怖法呢？

由李纯统率前来攻打江西的，是北洋有名之凶师。这支军队有着极为离奇的灵异规律，不管谁担任主帅，铁定都落个不得好死。

这支军队被称为北洋第六镇，首任统帅叫赵国贤，是袁世凯旗下非常出名的大将，辛亥革命时却不晓得什么缘故，莫名其妙地被民军给包围了，赵国贤羞愧不已，索性自杀了。

赵国贤首开北洋六镇横死之先河，而第六镇的第二任统帅，就是赫赫有名的士官三杰、同盟会员吴禄贞，结果吴禄贞同样是莫名其妙地被部下刺杀了。

接下来应该就是现在来攻打江西的李纯了，他先败给欧阳武，又打赢了李烈钧，然后呢，他就不晓得被什么怪人给毒死了，连个名堂都说不清。

李纯之后应该是马继曾，他接任的时候正值中国历史上最罕见的军事天才、云南的蔡锷来搞袁世凯，蔡锷花钱收买了马继曾的部下，搞死了马继曾。

马继曾之后，这支军队落到了不幸的周文炳手中，周文炳在日本留学时，和蒋介石是同学，按说有这交情，他应该运气不错。但忽然有一天，他莫名其妙地得了暴病死了，死因不明。

周文炳之后，齐燮元又不幸成为了这支军队的主帅，这已经是抗日战争时期了，而齐燮元因为当了汉奸，被蒋介石砰的一枪，处决了。

总之，北洋六镇伤大将。举凡出任这支军队的统帅，都落不下个好死。

现在，还没有被人毒死的李纯，就带着这支军队来找麻烦了。

04.这仗没法打

1913年7月12日拂晓，江西林虎的军队，和北洋李纯的军队，于沙河正式交火。

有意思的是，这两支军队都没有做好准备，因为双方都没有想到战争会这么快爆发，所以战事一起，就都有些手忙脚乱，战事就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胶着状态。僵持了一会儿，林虎忽发奇想，派了一支奇兵，绕道去抄李纯的后方。

这支奇兵匆匆出发，行至半路，却和李纯的一支奇兵撞了个脸对脸。原来李纯和林虎想的一样，也派了一支奇兵来抄林虎的后路，结果两支奇兵打成了一团，倒让双方的主力人马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上午的战况，双方各自向自己的指挥部报告了大捷。

中午时分，江西军队开始了胜利大逃亡，至少有一半的军官，或是拉着队伍，或是单枪匹马，络绎不绝地往北洋军那边逃跑。还有的老兄逃到北洋军那边之后，又掉转枪口打了回来——此后讨袁军将把这一系列事件，都归由新上任的都督欧阳武来承担。

中午大逃亡之后，北洋军急忙整编投奔而去的讨袁军。讨袁军这边也急忙清点人数，极力想弄清楚到底都有谁跑了，还留下来的人为什么不跑。这个工作比较闹心，所以下午的时候，两边就不约而同地停了火。

到了晚上，北洋军清点逃过去的人马，大喜，气势汹汹杀奔而来。讨袁军清点逃走的人数，大怒，满腔悲愤地迎战而上。战线从金鸡坡直到马宿岭，两军整整打了一夜。

天亮之后，讨袁军发布战报：夺获北洋军枪支百余，毙连长1名、排长5名、士兵200余人，俘虏营副1人。江西兵伤1人，无一死者。

这个战报，明摆瞎掰，因为江西兵阵脚已乱，发布出来，是忽悠士兵的。可奇怪的是，这个战报还被许多史书所引用，你又有什么办法？

战报发布之后，讨袁军的另一名主将方声涛，率援兵赶到。等林虎看到他，正欲惊喜之时，老方已经急速撤退，让林虎目瞪口呆。

事后方声涛解释说：他听到战场上的枪声止息了，以为自家兄弟统统被人家消灭了，就急忙撤退了。

老方说撤就撤，害得林虎被李纯死死拖住，一直打到14日拂晓。这时候李纯发现战机了，遂令全线人马向前推进，林虎大溃，向蓝桥方向飞奔，营长李穆逃得慢了一点儿，被李纯捉了俘虏。

发现林虎失败了，方声涛率领机关枪连，摩拳擦掌地冲了上来。正打得性起，不提防机关枪连突然倒戈，向着自家兄弟狂扫不止，李纯又出奇兵，从后面包抄了上来。讨袁军内部还发生了宰杀军官事件，低级军官在士兵的支持下，杀掉军官，然后全部投向北洋军。

此后讨袁军就彻底丧失了作战能力。

这仗真的没法打了。

05.袁世凯如何护犊子

江西讨袁军已经丧失了作战能力，但袁世凯仍然不敢掉以轻心，杀鸡必用宰牛刀，派了心腹大将段芝贵奔赴江西，同行的还有据说是白虎精转世的常败将军王占元。

此时李烈钧已是束手待毙，李纯正要立一大功，正沾沾自喜着，突然跑来一个段芝贵，可想李纯是多么地上火。

李纯说：告诉姓段的，就说我病了，不见客。

段芝贵这个人，虽然也是北洋中的优秀人物，但没法子跟段祺瑞、冯国璋之类的人杰相比，总的说来就是军事能力很强，处理人际关系时，脑子就不够用了。听了李纯派人传来的话，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说：哦，李纯病了，那我更应该过去看看他。

传令兵回来，把段芝贵前来探望的消息回报。李纯说：你回去告诉姓段的，他若是敢来，我让他有去无回。

传令兵返回，把李纯的原话告诉了段芝贵。段芝贵顿时茫然道：啥意思？李纯他啥意思……为啥我去了就回不来了呢？

想了半晌，段芝贵才醒过神来，这是李纯恨他与自己争功，所以才表露出强烈的敌意。当时段芝贵就火大了，TMD北洋军中，就我水平差，不抢你的战功，我还怎么在北洋混？

段芝贵怒了，立即拍密电给袁世凯，曰：李某如此专横，非明正典刑，则军务不堪设想。

段芝贵虽然能力不足，但终究是袁世凯身边的红人，说话是有用的。袁世凯接到段芝贵的密电，大怒，立即为老段出气，先打电报大骂李纯，然后要解散李纯的司令部。这下子李纯傻眼了，只好央请诸将都给袁世凯打电报，替他说情，袁世凯这才放过了他。

段芝贵接掌兵权之后，以李纯为左司令，白虎精王占元为右司令，全面布置向讨袁军的进攻策略。

06.段芝贵有一双毒眼

尽管讨袁军已经丧失了作战能力，但对李烈钧而言，他还是有一次翻牌机会的。奈何段芝贵的到来，让李烈钧彻底没咒念了。

正如讨袁军中许多人并不想讨袁，只要逮到机会，就会立即逃向北洋军。同样的，北洋军中，也有人琢磨着突然发难，替讨袁军扭转战局。

这个人就是北洋将领刘世均，他一直潜伏在北洋，隐忍不发，单等到关键时刻，再出手一击，让讨袁军反败为胜。可那段芝贵既然能被袁世凯重用，总是有他的不同凡响之处。老段的不同凡响，就在于他有一双毒眼，尽管摆弄人际关系他比较懵懂，但看人识人，这眼力还是李纯比不了的。

所以段芝贵一到九江，便召集所有军事将领开会，会议桌上拿眼睛一扫：嗯，那个人好好奇怪啊，快看看他叫什么名字……刘世均，嗯，这个人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呢？

什么问题，段芝贵也说不上来。他看人只凭直觉，看你不顺眼，那肯定是你的问题了，这你没处说理。

于是段芝贵秘密下令：把这个人……刘世均，给我调到江北去，离战场越远越好，我越看这人越不对头。

于是刘世均被调往了江北。

这下刘世均傻眼了，又不敢明着违抗命令，只好先往江北走，快到地方了便下令全军悄悄返回，他诡异的行动立即引起了部下的疑心，猜到他要回去投讨袁军，俱各摇头拒绝。

没奈何，刘世均只好带了极少数亲信，悄悄溜了回来。回来一看，登时闭上了眼睛。

太惨了！

讨袁军被段芝贵这厮打得太惨了。

北洋军一路推进，打得讨袁军溃不成军，湖口炮台守军举枪投降，江西已经被段芝贵摆平了。

刘世均一看这情形就急了，立即反攻湖口，想在段芝贵军的腹地来个中心开花，不曾想北洋军不为所动，只是海军冲刘世均连轰几下重炮，刘世均就立即歇菜了。但刘世钧这个歇菜，也是白歇菜，事后讨袁军检讨失败原因，硬说刘世均收了袁世凯二十万大洋，所以背叛了革命。害得刘世均逢人就解释：拜托，拜托，你们真以为袁世凯跟你们一样缺心眼啊？你们好好瞧瞧，我值20万吗？

07.天体营敢死队

刘世均是说不清楚了，北洋军继续稳步推进。

白虎精王占元，命其部张敬尧出兵新港。

到了新港之后，张敬尧部先挖战壕，然后远距离向讨袁军射击。

张敬尧所面对的这支讨袁军，是由李烈钧开办江西讲武堂的学生们组成，营长叫何犹兴，他命令学生兵们开枪还击。但学生们手中拿的武器，极是原始，每开一枪，就要拉一下枪栓。但由于子弹是铅制的，开上几枪之后，子弹里的铅就熔化了，堵住枪口，不能打了，所以在这场远距离交火中，学生们明显不支。

就这样打了两天之后，张敬尧那边已经完成了部署，看这边的学生兵明显不支，于是下令：排以上军官全部集合，都给我把衣服脱光。

军官们跑过来列队，问：为啥要我们脱光衣服啊？

张敬尧道：为啥？为了国家，为了维稳！我命令你们脱光衣服，成立天体营敢死队，直冲入对面的学生中，给老子狠狠地揍那帮混球！

哇哇哇，敢死队们真的脱了衣服，张开双臂，圆瞪怪眼，向着对面的学生兵冲了过来。

学生兵们被这不要脸的行径惊得呆了，一个个不知如何是好。幸好有个学生周雍能，非常之聪明，见此情形，立即飞跑了去找营长何犹兴，要报告这件怪事。不想周雍能跑到营长的指挥部，却被卫兵拦住了：营长今天休假，不会客。

周雍能：不得了了，张敬尧他们不穿衣服，就冲上来了。

卫兵：胡闹，难道你想让我们堂堂营长，去给你们穿衣服吗？

周雍能：不是给我们穿，是张敬尧他们没穿衣服。

卫兵：少来瞎扯，营长今天休假，不会客，有事明天再来说。

明天……周雍能翻了个好大的白眼，又跑了回去，大声道：营长有命令，由我来指挥作战，大家赶紧端起枪来，瞄准对面那些不要脸的大老爷们儿，开火！

学生兵们立即开火，能打的枪已经剩不多了，但张敬尧那边太缺心眼，衣服也不穿，活动目标非常之明显，敢死队的攻势立即受挫。

张敬尧一看就乐了：哈哈哈，这些学生兵，屁事也不懂，居然还敢还击，给我组织一队人马，从左后方绕过去，把这些小朋友统统包了饺子！

年少懵懂的周雍能，又如何知道兵凶战危？兀自为营长何犹兴闭门不出，他这边过了把指挥瘾而沾沾自喜，背着枪在战壕里跑来跑去，不停地下命令：打，打，给我狠狠地打，让北洋军不要脸，竟然光着屁股往前冲，太不像话了……

打着打着，张敬尧的奇兵已经悄悄完成了包抄，高举着旗子，吹响了进军号角，浩浩荡荡都将周雍能这支学生兵团团围住。

幸好有个学生叫凌则安，发现事情不对，急忙拉上周雍能：小周快跑吧，不跑咱们人全都得死光光。周雍能这时候才意识到危险，也慌了神，和凌则安向着荒野奔逃而去。跑着跑着，忽然看到连长卢铁公，被一粒子弹撂倒。周雍能说：我们拉上他一块跑吧。

凌则安反对，说：拉上他，三个人目标太大，怕到时候都跑不了。

周雍能说：不会的，快来，咱们把卢铁公扶起来。

凌则安无奈，只好过去和周雍能一起，搀扶着卢铁公继续跑。张敬尧那边的机枪手发现这里有个大目标，当即拿机关枪哒哒哒扫射，凌则安被子弹命中，不治身亡，卢铁公却逃得了性命。

08.人民群众爱戴我

终究无法与北洋正规的军人相比，讨袁军的学生兵全线溃败，哇哇大哭着一路奔逃，逃到了回峰坑团部。到地方才发现，团部早已战略转移，到日本温泉区坚持革命去了，学生们都是孩子，看不到大人心慌，就号啕大哭着，向渡口方向狂奔。

那张敬尧却是坏得狠，明明知道这边都是孩子兵，而且已经溃散，却硬是假装不知道，拿大炮轰击个不停。可怜的孩子们害怕啊，见到船就拼了命地往上跳，有机会跳上船的不多，平安无事渡过水面而不翻船的，更少，那一夜血战，鄱阳湖上，漂浮着许多学生的尸体。

此时，李烈钧正在萍乡，接受群众的盛大欢呼。

李烈钧自述说，他是由袁州而赴萍乡的。此时袁州一片混乱，许多士兵冲入老百姓的家里，大肆抢劫，老百姓怒不可遏，当场逮住一个抢劫的乱兵，押到李烈钧处，看李烈钧如何处置。

……比抵袁州，乱愈甚，时有不肖士兵在街市劫掠者。人民捆一人至，立时围观者二三千人，视余如何处置。

李烈钧乃民国第一猛人，处置的方法也极有创意，他先命令卫队布置警戒线，拔出手枪，然后让那名惨遭老百姓拿获的倒霉士兵，自己走上前来。那名士兵居然能被无拳无勇的百姓拿获，可想差劲到了何处程度。两股战战地向前两步，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走不动了。

李烈钧举枪，啪啪两枪，就见那倒霉乱兵一头栽倒，已然是一命呜呼。

李烈钧说：围观者皆欢呼。又记述了到萍乡之后的热情群众：

……萍乡人民闻李都督到，咸企踵欲一见。余学书剑无成，讨袁又失败，无以慰人民，而人民爱戴若此，实可愧出。

以上两段记录，均取自《李烈钧将军自传》，由此可知江西人民爱戴李烈钧，那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感谢过江西人民的诚挚厚爱，李烈钧移步日本驻大治领事馆，领事馆的日本友人请李将军食生鱼片，饭后，弄来一只衣箱，将李烈钧装进去，再抬到一艘运煤船上，就此漂洋过海了。

李烈钧走了，从前线仓皇逃回来的学生兵周雍能却不晓得，仍然是到处寻找总司令，找不到李烈钧，也找不到那个最能说的何子奇，万般无奈逃向鄱阳。

此时江西败兵正潮水一般向鄱阳奔逃，周雍能逃到鄱阳之后，遇到老同盟会邓文铿，于是大家商议逃奔赣州。

为什么要逃奔赣州呢？

很简单，赣州镇守使叫蔡森，是革命元勋。前番辛亥革命，江西响应，时任排长的蔡森最先率了人马杀入南昌，此后蔡森官位直线上飙，历任团长、旅长，现在已经是赣州镇守使了。所以大家才去投奔他。

有老同盟会邓文铿做主心骨，少年周雍能心中再次燃烧起革命的斗志。沿途遇到乱兵，就挑选精壮的收容，居然又组织起一支两百人的队伍。

老革命邓文铿说：小周，你很能干，现在我任命你为营长了。

周文雍大喜：请领导放心，保证带好队伍。

说话间，前方已经到了赣州，远远望去，城头上旌旗不展，死气沉沉，隐约透露出一股阴森的杀气。

09.从军少年的梦幻之旅

却说少年周雍能带着一营200人马，兴冲冲地赶到赣州城外。远眺城池，老同盟会邓文铿把周雍能叫了过来，说：小周啊，这次到了赣州，你就放心好了，蔡森是咱们革命党，自己人，他手下的两个营长，又都是鄱阳人，和你是老乡，到时候都会照顾你的。

周雍能大喜：谢谢领导关照。

嗯，邓文铿又道，小周，你先带队伍慢慢走，我们先行入城，和蔡森取得联系。

周雍能：请领导注意安全。

老同盟会邓文铿从队伍里挑选出几个最精壮的，做自己的卫士，都挎着短枪走了。周雍能率所部200人浩浩荡荡，开到赣州城边。先命令部队就地扎营，他自己进城，找了家旅馆住下。等到了第二天，就去蔡森的行署找老乡，果然找到了一个卫队队长，姓金。

金队长见到他，很是奇怪：你来这里干什么？

周雍能兴高采烈：我还带了部队来的。

金队长大骇：带了多少人？

周雍能：带了200人，此时正在城外待命。

金队长吓得呆了：你……你意欲何为？

周雍能：我不意欲何为，就是想见一下蔡森。

金队长：……那你先回旅馆等着，我替你安排。

周雍能年轻稚嫩，立即服从命令，回旅馆睡觉。睡了两天，不见蔡森见他，心里纳闷，就出城来看看自己的部队，到了营地，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部队竟已无影无踪。

咦？周雍能说不尽的诧异：我的部队哪里去了？

正困惑之际，忽然见金队长出了城来，周雍能直如孩子见了娘亲，飞奔而去：金队长，金队长，我的部队丢了，不知丢在哪儿了……

金队长见到周雍能，也是大吃一惊：你这傻孩子，怎么还在这里？

周雍能不明所以：是你让我留在旅馆等你的啊。

金队长：……孩子啊，我求你了，做人傻点儿没关系，但咱们能不能别傻到这个份上？

周雍能：我傻……到底是怎么了？

金队长突然凑近过来：傻孩子，你快TMD跑啊，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能跑多远就跑多远，算我求你了好不好？你非逼着我开枪杀你吗？

开枪杀……周雍能这时候才猛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部队，早已被蔡森拉走了，而且蔡森已经下令拿他。金队长是看他实在傻到了登峰造极之地步，不忍心下手，所以才催促他快点儿逃。

10.听领导的没错

直到金队长说破真相，周雍能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很傻。

这座狗屁赣州，原本是蔡森空壳镇守，无兵也无将。他周雍能带了这200人来，只要催师大入，进城后一脚踹开蔡森，这座赣州就是他周雍能的了。可周雍能年轻，老是希望能有个领导指引他的航程，凡事任人摆布。结果部队被蔡森拉走，自己也落得了逃犯的地步。

没得法子，那就逃吧。

纯情少年周雍能，流着眼泪，踏上了他的广东亡命之旅。

逃到了广州之后，周雍能终于成功地找到了老领导邓文铿。此时广州城中，陈炯明举旗失败，已经逃走，留下来的党人，正由邓文铿、龙侠夫及史古香率领，要搞掉守军龙济光。

龙侠夫是云南人，老同盟会，和日本黑龙会的头山满关系特铁。史古香是四川人，也是老同盟会，黑龙会中人也多与他相熟。此二人革命资历老成，斗争经验丰富，由他们二人率领，广州必然会有石破天惊之事。

终于见到更信任的领导了，周雍能激动得眼泪汪汪，对龙侠夫、史古香钦服有加，言听计从。龙侠夫和史古香两人，却瞧这孩子怪怪的，分明都在躲着他，可是周雍能太爱戴领导了，天天追在两位老革命屁股后面，只要龙侠夫、史古香二人说句话，周雍能就迫不及待地在旁边表态：领导英明，领导说的对，坚决服从领导的安排，请领导下达命令吧……把个龙侠夫和史古香，折磨得欲哭无泪。

真的受不了这个小东西了。

龙侠夫、史古香火了，把周雍能叫过来：周雍能，我给你拿钱，你今天晚上去大戏院看戏吧。

周雍能啪地一个立正：报告领导，我要革命，不看戏。

龙侠夫板起脸：你今夜所看之戏，就是革命工作。

周雍能大喜，啪地一个立正：请领导放心，保证把戏看好。

于是周雍能奔赴大戏院，以饱满的革命精神，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看戏状态之中。一直看到下半夜，戏才散场，周雍能兴冲冲地回来，堪堪到了居住地点，远远就见黑压压的警察捕探，正将准备起事的党人一个个拖出来拷走。

当时周雍能就惊得呆了，不敢露面，赶紧躲在一边，心里却担心领导龙侠夫和史古香的安全。

但龙侠夫、史古香很安全，没隔几天，周雍能又幸福地遇到了他们，虽然前面被逮的志士都遭处决了，但大家不泄气，继续干。

于是更多的党人潜入广州，投奔龙侠夫、史古香的队伍，却是作怪，来一个被抓一个，来两个被逮一双，直到这时候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龙侠夫和史古香这两位老革命党，早就换了东家，现在在替龙济光干活呢，实际上，这两人跟龙济光原本就是亲家，就是一家人。

龙侠夫、史古香这俩家伙，以他们老同盟会的身份，为自己的同伴设下了死亡陷阱，坑死不知几多党人。

然则，这两人何以不害周雍能呢？

周雍能解释说：因为我年轻，待他一如革命领袖，他于心不忍，才叫我去看戏，逃过一劫。

仅仅是因为尊重领导，爱戴领导，周雍能多次在死亡边缘上打转，险死生还之经历，堪称人类处世明理之经典。

总之，听领导的没错。

周雍能尊重领导，逃得性命，但史古香却为党人设置死亡陷阱，这岂可容忍？于是党人潜入史古香家，活活将这厮掐死，连尸体都丢到海里去了。

江西少年周雍能的革命传奇，就这样暂时谢幕了，江西军中还有来自于广西的林虎，他与北洋军的交战，更是饶有趣味。

11.袁世凯的军人荣誉

江西讨袁军起事，总司令李烈钧逃得最是狼狈，少年仔周雍能的经历最是传奇。但走得最潇洒的是林虎，结局最闹心的是欧阳武。

话说李烈钧逃走之后，讨袁军全线崩溃，林虎独力难支。北洋勒令林虎立即投降，林虎却跟北洋讨价还价，要求北洋送他出国，再发一笔钱给他的部下，并负责安全地将他的部下送回家。

北洋会答应这种条件吗？

袁世凯想也未想，就答应了林虎。北洋是旧式的老军人，这种军人承袭了西方的思想，视军人的尊严与荣誉为生命，视战争为政治的极端手段。战争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而是情不得已而为之。他们尊重自己的对手，只是因为他们尊重自己的良心。

于是林虎兴高采烈地踏上了出洋之路，他的部下由白虎精王占元负责送回家乡。到了海外，林虎不放心部下，拍电报来询问，得知北洋确是给这些败兵发了路费，还用火车送他们回家。但是，有几个士兵运气不好，北洋发给他们的钱，被王占元的手下士兵给抢走了。

林虎接电大怒，立即拍电报给北洋，痛斥袁世凯背信弃义，并要求袁世凯如数归还被抢走的钱。

袁世凯接到电报极是郁闷，承诺一定查清此事，但究竟真的查清楚了没有，这事就没人再追究了。

接下来，李纯出任江西都督，他主要的工作是挖地三尺，要揪出躲藏起来了的前都督欧阳武。一个月后，北洋兵才在吉安青源山的和尚庙里，把已经落发为僧、法号止戈的欧阳武给找到，并押回南昌。

李纯倒屣相迎，用最优厚的条件款待欧阳武，发交军法处审理此案。欧阳武就给南昌商会写信，把自己的处境写得极惨：祖母九旬，老父七十，为武不肖，朝夕聚哭，求死不得，言之心酸……商会读了这封信，全都哭了，就一起替欧阳武求情。

最终结果，欧阳武被判有期徒刑8年，押到北京之后，袁世凯将其特赦。于是欧阳武又回到青源山和尚庙，专心致志敲木鱼。

同时进入寺庙，和欧阳武一块改行敲木鱼的，还有党人黄凯元。这黄凯元乃黄兴的参谋长，老资格的革命党人，家产万贯，此次讨袁，他看好孙文稳羸，把百万巨资全部投入，没想到讨袁军虎头蛇尾，百万投资收不回来不说，还被大家骂他坑人不浅。气急之下，黄凯元也削发为僧，最终圆寂于禅房之中。

这正是，革命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江西李烈钧率先举旗，首战不利，为孙文的二次革命，蒙上了一层必然失败的阴影。但革命思潮在涌动，战火，已经是北南一体，迅速地燃烧了起来。

第九章 乱天下（下）

01.脑子进水大乌龙

前面说过，打响辛亥革命第一枪的老熊熊秉坤，他不是到了江西吗？怎么江西闹得这么凶，他都没出来露个脸呢？

这是因为，当江西闹起来的时候，老熊已经到了上海。是黄兴专门拍了个电报，把老熊请到上海去的。

请老熊到上海去干什么？

干什么，老熊还真不知道，因为他到上海的时候，黄兴正在去南京的路上。

当袁世凯派心腹大将段芝贵，去摆平江西的时候，江苏这边正式宣布独立，时间是7月15日。

南京的革命党准备行动，但考虑到自己的力量太薄弱，遂要求上海的陈其美先发动，南京响应。陈其美沉默良久，解释说上海的力量更薄弱，还是南京先发动更合适。南京说你上海虽然薄弱，但比我们南京强，所以应该你们先。陈其美答复道，我们上海的力量是比你们稍强，但与袁世凯的力量对比，实际上比你们南京更薄弱，还是你们先。

南京和上海你推我，我让你，都不肯争这个先，结果就形成了扯皮的僵局。

孙文见上海南京如此文明礼让，很上火。遂派来个使者，叫朱卓文，举重若轻地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话说朱卓文到了南京，径奔第八师，到了地方就去找下级军官营长连长，对他们说：你们啊，在军队中混了这么久，才混到个连长营长，何年何月才能出头啊？太可怜了，我都看不下去了，告诉你们一条迅速升官的门路吧。

众连长闻听急问：什么门路？

朱卓文笑道：易尔，现在孙文正在组织讨袁，可上层军官顽固不化，不肯革命。只要你们行动起来，杀了你们的军官，加入讨袁军，这岂不就是升职了吗？

众连长大喜，曰：好主意，我们干啦！

连长营长准备动手杀军官，可把上面的军官吓坏了，遂有两名旅长，一名王孝镇，一名黄恺元，都是留日学生，老同盟会，还曾加入过黄兴组建的丈夫团。他们两个慌里慌张地来找黄兴，说：事情急矣，必须马上行动，不然的话我们难免会被官迷心窍的部下杀死。与其别人杀我们来革命，那这个命还不如我们自己革了，有请黄先生出任南京起义总司令。

于是黄兴就去了南京，住在了北洋冯国璋的女婿陈之骥的家里——瞧瞧黄兴住的这怪地方。

那么，黄兴怎么会住到冯国璋的女婿家里呢？

这个事，牵涉到民国历史上的一桩特大疑案。疑案的当事人，就是这个诡异的陈之骥，据黄兴的同学李书诚记载，陈之骥在日本留学期间，加入了同盟会，还是由黄兴组建的丈夫团的骨干。看起来这份资料应该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话，黄兴也不可能住到陈之骥的家里，共商讨袁大计。

另有史料记载说，当初在日本，黄兴对丈夫团的成员说：你们谁家里有钱，快去朝廷买官买爵位，你们买到的官越大，爵位越高，对我们的革命就越有利。于是陈之骥急匆匆回家，扛了一大堆银子出来，给自己买了官做。

再之后，他就成了北洋名将冯国璋的女婿。按理来说，女婿不应该跟岳父扯皮，陈之骥不应该闹事。可也不知老婆哪儿惹到他了，陈之骥以驻南京第八师师长的身份，强烈要求起兵讨袁。江苏都督程德全不肯，陈之骥竟然跪在程德全面前，苦苦哀求起兵。

那么，当陈之骥跪在程德全脚下哀求时，他会说些什么呢？

他会不会说：求求你，快点儿起兵吧，起兵宰了我老丈人，拜托……

听起来真是太不靠谱。不靠谱的原因，是这里出现了一个大BUG。但这个BUG不是史料的原因，而是当时的革命党脑子进水，犯了糊涂的原因。

分析起来，陈之骥应该从未加入过同盟会，也根本没有加入过丈夫团。只是他在日本留学时，天天和同盟会丈夫团的人一起玩，久而久之，正所谓大浪淘沙，许多老同盟会退出了，许多丈夫团成员不玩了，而陈之骥却仍然意志坚定地跟大家玩在一起，你说这让人如何不把他当做同盟会丈夫团成员？

事后陈之骥专门登报，澄清了革命党人在这一问题上的错误认识。相信革命党看了这个通告，一定是非常地郁闷，竟然是乌龙会党，把党外人士错认为一家，如此低级的错误，让党人们情何以堪啊？

为了避免难堪，党人们就假装没看到陈之骥的通告。连以前的资料都这么留了下来，结果搞得这段历史迷离错乱。

02.两火车的钞票

陈之骥并非同盟会、革命党，只因为他身处南京，在孙文的势力范围之内。如果他不支持起兵讨袁，铁定会被孙文派人干掉。所以他跪求江苏都督程德全：起兵吧，快点儿起兵吧，再不起兵脑壳就没有了……

于是江苏都督程德全，就赶来与黄兴风云际会，两人的历史性对话，超级令人发噱。

程德全曰：袁世凯不法，天下之公愤，江苏何敢独异？吾意先佯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已耳。公骤起任事，得大解脱，幸甚幸甚。

黄兴大喜：兴暂治军，余唯都督之命是从。

两人这段对话的意思是：程德全说，袁世凯太让人生气了，黄兴你打他，我坚决支持。黄兴则说，太好了，那我去打，你来掏钱。

程德全哪里有钱掏？当即哼哼道：袁世凯这样残杀，我自然是同意讨袁的。但是出兵要饷要械，总而言之要钱。但我老程是一文钱也没有的，你们要是想找我要钱，我就死给你们看。

黄兴正要说话，程德全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堵住了他：想从老百姓那里收钱，休想，害民的事儿，我老程是决不会做的。

黄兴气坏了：你看你老程……你等我跟上海的陈其美商量商量。

于是黄兴给陈其美拍电报：我们南京先干起来，但你们上海必须出钱，没有钱，这边的命没法子革。

陈其美的回电，极是吓人，电文上说：明天，最迟明天，给你们送两火车钞票，查验后请签收。

当时黄兴和程德全惊得呆了，这个老陈好大的手笔，一出手就是两火车的钞票，原来咱们这么有钱啊。

果然，两列火车第二天就到了南京，程德全和黄兴扒车门一看，差点儿没晕过去，真的是满满两火车的钞票，一点儿也不假。兴奋的程德全双手搂着巨额的钞票，哭了，说：娘希匹黄兴，你能不能别坑人？拿这报废的假钱冒充军饷，你当老子缺心眼啊？到时候你让我把这些钱发下去，到底是坑当兵的，还是坑老百姓啊？

黄兴也傻了眼，难怪这一次陈其美如此痛快，原来都是不能花的废钞票。

这两火车废钞票，害惨了袁世凯，让老袁再一次有嘴说不清楚。

怎么这事又弄到袁世凯头上了呢？

事情是这个样子的，话说晚清年间，有一天才少年，姓沈，名缦云，12岁时就成为了基督教徒，矢志银业救国，也就是开银行，拯救国家。这一银业救国，沈缦云就发了，赚到了数不清的钱。于是他先资助湖南唐常才携哥老会起事，赞助经费1万5千元。此后又成为了上海革命党的主要资助者，天天往死里骂袁世凯的报纸《民立报》，就是沈缦云出资赞助的。

再此后，沈缦云家的信成银行，成为了陈其美的提款机，赞助了上海光复后，沈缦云还出任了沪军政府的财政处处长。陈其美就趁这个机会，将银行中的所有寸头全部扛走，发给民军吃饭。民军这边的饭还没有吃饱，沈缦云的信成银行，已经生生被吃得破产倒闭。

就这样返贫了。

沈缦云很是郁闷，就去了大连散心。

这边陈其美发现信成银行的库房里，还有足足两火车的废钞，就给运到南京这边来了。分析起来，陈其美应该知道这些钞票不能用，能用他早就自己用了。明明知道这是废钞，他却故意把这些钞票运到南京来，那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革命党还不起沈缦云的这笔账，也不打算还。

可欠人家沈缦云这么多的钱，不还怎么成？

沈缦云在大连被国民党人刺杀。由他出资主办的《民立报》表示哀悼，并痛斥袁世凯是幕后凶手。所以最后这两火车废钞的黑锅，终于成功地扣到了袁世凯身上。而且，陈其美也免了还这笔永远也不可能还清的欠账。

而天才银业家沈缦云，他错就错在沾上了毫无底线的革命党。钱被花光，人被杀掉，这是他的悲剧，也是他的不智。

03.吃软饭的好男儿

程德全拒收废钞，上海的陈其美拍电报，承诺钱很快会到账：马上就到账，你们先起事，枪一打响钱就到账……

总之是非常真诚的表白。

黄兴就劝程德全：老程，你就别犹豫了，人家老陈的话，是铁板钉钉，不可能忽悠你的。人家可是青帮大佬啊，你总不会怀疑大佬的人品吧？

程德全吓了一跳：不怀疑，不怀疑……谁活腻了，敢怀疑大佬的人品？

黄兴如释重负：就知道你不会怀疑的，那我们就干啦！

1913年7月15日，黄兴发表了就职江苏讨袁军总司令的通电，然后又发布了讨袁军誓词。

誓词完了，黄兴正和被袁世凯免职的安徽都督柏文蔚，商量起事细节。这时候来了个叫陈陶遗的人，对黄兴说：老黄啊，老程程德全托我跟你求个情，他想去上海，跟家人团聚，你看看是不是……

什么？当时柏文蔚一听就火了，跳起来说：

最好快刀斩乱麻，处程于死，俾免后患。或为人道主义，即行拘禁，否则必坏大事。

黄兴却下不了手，说起来老程这个人，实在是太缺心眼了。打程德全18岁娶妻秦氏，全家人就靠老婆养活。后来他终于做了官，偏偏又被吏部弄到了兵荒马乱的东北，秦夫人为了养这一家子人，活活累死。而后程德全又娶了新妻刘氏，于是，养育程家人的责任，就义不容辞地落到了刘氏的肩膀上。

前一任妻子秦氏，养活程德全一家的方式，主要是披星戴月，下田种庄稼，这是纯粹的苦活计，所以秦氏竟自活活累死。二任妻子刘氏，则是一个聪明的理财专业女士，她最善于用极少的钱购买荒地，升值之后再高价抛出，所以程家越来越有钱，而且刘氏也避免了前任累死的悲惨命运。

但程德全也不是没钱，他父亲就偷偷攒下了一万两银子，交给儿子，让他去购置田产。可是程德全一出门，就把银子全部分给穷人了。这件事在当地极为轰动，轰动之后，更多的人天天候在老程家门外，等傻瓜老程发钱。试想老程这风格，若然不是二任妻子聪明，能有机会富裕起来吗？

江苏都督程德全，一家人靠了俩老婆接力养活，是民国史上最脍炙人口的佳话——不明白这种缺心眼的怪事，怎么就成了佳话。

让黄兴公开下手，杀掉靠老婆接力养活的程德全，这个事，黄兴是没勇气干的。

只能派说客去，务须留住程德全。他在，就表示袁世凯民心尽失；他走，就表示相反的意思。所以，不能让老程走。

众说客浩浩荡荡，口吐白沫，舌灿莲花，组团去忽悠程德全。

程德全回答：如欲维持大局，事前何勿与相商？君等用我出告示，发电报，所用已尽。我今家属已去，所以留我子于此者，使之收我尸耳。我必去，否则宁饮弹死。

听听这话，老程对黄兴的手段非常之了解啊。他先把老婆送走，单留下一个儿子，在这里替自己收尸，这架势摆出来了，让黄兴如何下手？

没法子下手。

只能让程德全离开。

于是程德全赴上海，到了上海后立即给袁世凯拍电报，电文曰：

本月15日，驻宁第八师等各军官要求独立。德全苦支两日，旧病居发，刻难（手耆）拄，本日来沪调治。

把南京独立的过程，向袁世凯解释清楚了，程德全长舒了一口气。现在，他宣布南京独立，对革命党人尽了情义，再打电报把事情经过告诉袁世凯，又对政府所委任于自己的职责，做了一个交代。从此开始，程德全心中再无丝毫亏欠，他将全心全意，继续享受让老婆包养的快乐时光。

04.神秘的怪孩子

程德全考虑的是忠义两全，可黄兴看到程德全打给袁世凯的电报，却气坏了，于是他把章士钊叫了过来，吩咐道：

程雪楼逃出围城，妄自通电，利害虽异，交谊何存？君何不到沪责之，加以禁制？

于是，章士钊飘然赴沪，让老程闭嘴。

话说章士钊这个人，与革命党的关系也是极为奇特。他和冯国璋的女婿陈之骥一样，原本不是革命党，始终拒绝加入革命党，却天天和革命党泡在一起玩，搞得他比革命党还要革命党。实际上章士钊和袁士凯的关系更近，他的父亲是袁世凯仕途上的引荐人，所以他到北京就和袁世凯饭局，到了南京就和黄兴饭局，两家都以为他是自己家的人——他谁的人也不是，谁羸，他是谁的人。

但章士钊到了上海，找到程德全之后，程德全确实不再说话了——该说的，他已经全部说完了，再说没必要了。

程德全老婆刘氏不断购买荒地，连连抛出，获利颇丰。程德全一看这活容易，就硬把老婆推开，自己来干，结果他买到手的荒地，全都砸在了手里，被老婆给了一个大窝脖。而老程终于明白了，赚钱，是比革命更难的营生，从此死心塌地，不再问津于治家。

而黄兴，则在南京下令：全面捕杀第八师中亲袁军官。

枪声大作，杀人立威。革命党冲入兵营，追得那些亲袁的军官到处乱跑，跑也跑不了，全部杀光光。清理了军队中的亲袁军官，北洋军张勋就急匆匆赶到了，1913年7月16日，南京军与北洋军于徐州展开了恶战。

徐州战役的胜负关键，取决于一个重要人物。

说起此人来，那是大大地别扭。话说早年间山东莱登，盛产饱含汁水的莱州梨，丰饶的物产，美丽的风景，养育了一个超离谱的姑娘。这个姑娘名叫侯栓妮，身高180公分，两脚各长40码，能用单臂举起150公斤的麻包，又因为没受过教育，说话粗鲁不文，成为了乡野愚妇们闲聊的话柄。

有一年，一个羸弱的男子，名张锡福，因为家境贫寒，又干不了农活，流落到了祝家村。祝家庄有个传统，张祝不分，所以对张锡福照顾得极是周到，遂有人说合，将大脚丫头侯栓妮，嫁给了张锡福为妻。

侯栓妮嫁过来未及一年，便生下一个儿子，这却是一个更加邪门的怪孩子，自打婴儿时期，这小东西听到丝竹之声，就兴奋得手舞足蹈，欢天喜地。稍大一点儿，就流露出来超凡的音乐天才，举凡带洞的带孔的带窟窿眼的，他放在嘴里一吹，就能响起优美动听的乐曲。

这个怪孩子的到来，导致张家陷入了奇怪的状态之中，家里的丈夫什么活计也干不了，儿子却是逮到什么就吹什么，可怜大脚侯栓妮，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养不活这一个家。只好让孩子替一户地主家放牛，却不曾想，孩子只顾吹笛，走丢了一头牛，结果地主家把这孩子打得血肉模糊，全无人形，一路血迹地爬回了家。

看到儿子被打成这般模样，母亲侯栓妮心疼得号啕大哭，找到丈夫，让他出去替儿子讨还公道，可懦弱的张锡福却一声也不敢吭——若干年后，这倒霉孩子官拜直鲁联军司令，统辖30万大军，还专门回故乡一趟，找到那户暴打他的地主，偿还了走丢的牛钱，这是后来的事。

但是当时，9岁的孩子任人欺凌，孩子的父亲却懦弱已极。悲愤之下，在孩子9岁那一年，侯栓妮带着孩子离家出走，从此和丈夫张锡福情断义绝。

侯栓妮带孩子离家那天，正值风雪漫天，天寒地冻，侯栓妮又饥又饿，走在路上，竟活活冻昏了过去。可怜的孩子抱着母亲号啕大哭，这时候来了一个姓贾的男子，见此情形心生不忍，遂将侯栓妮母子接到家中，喂水喂饭。侯栓妮感激不尽，遂以身相许，改嫁贾男子。

贾男子待侯栓妮的儿子，视为己出。侯栓妮改嫁贾男子的日子，是她儿子生活得最幸福的时候。等孩子十几岁时，他被送往一家酒店当学徒，主要的职责是替老板娘倒尿罐。

自打这孩子到了酒店之后，就吃苦耐劳，任劳任怨，把酒店的活全包了。当时有人说：三个伙计，不如一个张宗昌。

老板娘回答：三个伙计的饭量，也不如一个张宗昌的大。

没错，这孩子叫张宗昌，少见的音乐天才，大肚食客，民国时代充满了浪漫传奇色彩的性情人物。

05.海参崴的华人大佬

在酒店当了几年学徒，虽然张宗昌卖力苦干，但老板娘却是越发地苛刻，连饭都不让他吃饱——真不怪老板娘，张宗昌这厮吃得实在有点多儿，一人能吃两大锅。万般无奈之际，张宗昌决定去闯关东，到东三省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发财。

1899年，张宗昌赴辽宁营口，在中东铁路当工人，老板是俄国人。这时候的张宗昌又流露出一个惊人的天赋，他的记忆力吓死人，俄国佬每说一句话，虽然听不懂，他却记得清清楚楚，还不到一个星期，就已经能和俄国老板流利对话了。

这时候正值甲午战争之后，日本的势力已经进入东三省，当时的朝廷为了引虎驱狼，叫来俄国人在东三省跟日本人对打，这就是所谓的日俄战争。面对着小鼻子日本人的咄咄攻势，大鼻子俄国佬急缺翻译，于是张宗昌立即受到俄国人的重用，并被授予了一个超级严重的任务——让他去土匪窝，说服一个姓王的红胡子投降，替俄国人打日本人。

傻瓜蛋张宗昌真的去了，匹马单枪，深入虎穴，而且奇迹般地说服了王大土匪，于是俄国人出钱出枪，武装了王大土匪，推他出去送死。有史家怀疑，不幸的王大土匪，他的对手很有可能是被日本人出钱出枪，武装起来的张作霖，所以王大土匪超级地倒霉，一战就被江湖除名。

总之，所谓的日俄战争，说透了实在让人提不起情绪，不过是俄国人和日本人分别出钱，招募中国人对打。

王大土匪被全歼，俄国人非常上火，这时候再去找土匪也来不及了，干脆撵鸭子上架，对张宗昌说：干脆你来干好了，我们出钱出枪，你去招人。

这一年，张宗昌刚刚24岁，从此成为了张都统。

替俄国人打了几天仗，俄国佬突然宣布失败，并决定解散张宗昌部，解散的办法是，每个士兵发三个月的薪水，再加发路费70卢布。张宗昌将钱发给士兵之后，从此就成为了复员转业军人。

可是转什么业好呢？

想来想去，张宗昌就去了海参崴，在阿列乌斯卡亚大街的华商夜总会，出任了保安经理一职，从此独霸黑白两道，成为了当地有名的大佬。举凡犯案在逃的胡子土匪，来到海参崴，一定要来张宗昌这里拜山头，否则就没得混。

忽然有一天，有两个怪人自中土来，到了海参崴后，来张宗昌这里递上拜帖。原来是黄兴和陈其美派来的革命党人，来此是为了招降一个叫刘弹子的土匪，想请刘土匪回国参加革命。于是张宗昌叫来刘弹子，以担保人的身份，让革命党和刘弹子签订了合作协议，当时刘弹子被授予了骑兵营长一职。

双方签订协议的时候，张宗昌在一边看着上火，心想我老张才是老大啊，这个刘弹子狗屁不是，居然当骑兵营长了，我我我我我也要革命！

于是张宗昌拉起一支800人的队伍，每人大枪一支，小枪一支，战马一匹，情愿参加革命。黄兴闻知大为兴奋，当即承诺授予张宗昌骑兵团长一职。于是张宗昌从海参崴出发，经海路在日本长崎换船，最后到了上海。

这时候已经是1911年，辛亥革命成功，上海光复。张宗昌的到来是当时上海的特大事件，多家媒体予以报道。

报道过后，麻烦来了。前面还有一个土匪刘弹子，他被授予了骑兵营长职务，这边突然又回来一个张宗昌，官拜骑兵团长，不偏不倚，正好骑在了刘弹子脖子上，把个刘弹子登时气炸了肺。

06.黑锅将军张宗昌

好端端地正说着二次革命，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张宗昌呢？

这是因为，张宗昌也和袁世凯一样，他是民国历史上有名的黑锅将军，缺德的国民党准备了不计其数的黑锅，一股脑地扣到了这位善良真诚的人士身上——比如说这一次的徐州战役，国民党就准备好了黑锅让老张来背。

但黑锅也不是那么容易背的，至少这边还有一个土匪刘弹子，就对张宗昌背黑锅的资格提出了强烈抗议，认为该黑锅理应由自己来背。

当时刘弹子怒责背信弃义的黄兴，扬言要回海参崴。

黄兴得知刘弹子火了，大喜，急忙答应也将刘弹子升为骑兵团长，同时密电俄国，说有大股土匪正向海参崴方向流动，嘱其务须小心提防。俄国人立即于港口码头密布军警，严防刘弹子返回。

刘弹子从此成为失水蛟龙，困于沙滩，不久郁闷而死。

于是历史上有名的黑锅将军张宗昌，终于迎来了他的徐州之战。

这时候的张宗昌，正隶属于江苏第三师，师长是国民党人冷遹。当黄兴下令迎战的时候，冷遹急了，道：老黄啊，仗不能这么打啊，仗也不是这么个打法啊，我的部队还没有集中起来，都在四乡剿匪，你叫我拿什么迎战啊？

黄兴道：不能这么打，也得非打不可，你看张勋的北洋军已经上来了。

冷遹大急：是啊是啊，老黄，来的可是北洋张勋啊，上一次他把南京丢给我们，心里一直憋着火呢，这次铁定是要发狠，真的不好打啊。

黄兴笑道：此事易尔，等吾修书一封，让张勋及早反正，岂不妙哉？

于是黄兴便给张勋写了封信，劝其认清形势，及早掉转枪口，找个活该倒霉的信使送去。接下来的活，就是冷遹的了，不打也得打。

冷遹没得法子，只好把骑兵团长张宗昌找来，说：小张，上吧，我看好你，你肯定能赢。

张宗昌却是非常之狡猾，他说：孙子兵法说了，古之善胜者，胜之易胜者也。就是说，我们得打张勋一个冷不防……说话间，侦察兵飞马来报：报，北洋张勋那边正在集合队伍，报数点名。

张宗昌大喜，曰：啥叫胜之易者也，这就是了，弟兄们冲啊……不由分说，张宗昌的革命马队，向着张勋辫子兵疾冲过去。

这时候张勋正在点名，报数：一二三五七八……错了，少了个六四……说话间，还没等北洋军学会识数，这边张宗昌的马队已经一头倒撞进来，撞得北洋军发一声喊，掉头就走。

张勋大骇，混在队伍中向着安全地带，发足狂奔。一口气逃得远远的，回过头来，气得直骂娘：那边带队的是谁啊，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家还没排好队呢。

这边张宗昌已经身先士卒，杀散北洋军，冲到了一座山头上，正自耀武扬威，炫耀胜利。

不提防有个北洋兵看张宗昌上火，悄悄地端起枪来，瞄准山顶上的老张，一扣扳机，就听啪的一声，张宗昌大叫一声：谁心眼这么坏，开枪打老子的屁股……业已跌下马来。

此役，张宗昌臀部负伤。

07.奇怪的大元帅

徐州首战，张宗昌臀部受创，却一战成名，成为了第三师人人仰慕的英雄。然后他在士兵们的依依不舍中，被送回金陵医院，修理屁股。

撂下张宗昌的屁股不提，这时候黄兴和安徽都督柏文蔚，正在召开军事会议，会议的议题有点儿出人意料：推选本次起事的大元帅。

现在的情形是，江西李烈钧宣布独立，江苏是黄兴打着程德全的旗号，宣布独立的。下一个就是上海，陈其美那边早已枕戈待旦了。南方各省，都有革命党人居中策应，各省的总司令人选不愁，但就全国的布局来说，必须要有一个有足够影响力的人物出来，统领全局。

这个人是谁呢？

孙文如何？

孙文不可以，孙氏乃革命大领袖，小小的一个讨袁军大元帅，无异是在污辱孙文。更何况此时孙文和袁世凯还没撕破脸——虽然北洋军和讨袁军已经杀得不可开交，但袁世凯和孙文先生之间，仍然是眉目传情，书信往来，这个老板碰杯，员工血拼，就叫政治了。

孙文不可以，那么这个大元帅非黄兴而莫属了。上一次辛亥首义时，他和黎元洪就分任正副大元帅，影响力足够。

黄兴也不行，因为有人不同意。

谁敢不同意？

这个不同意黄兴出任大元帅的人，先撂在一边。实际上，这个讨袁军的大元帅，早已经内定了。

此人是谁？

说起这个人来，那是大大地闹心，有分教：

话说那庚子年，闹起了义和团。

杀得教徒满地窜，围攻洋人大使馆。

慈禧太后被蒙骗，向全世界宣了战。

八国联军进中原，义和暴民一哄散。

洋兵攻入北京城，慈禧逃亡向川陕。

此时一人来勤王，出身本是国子监。

护迎太后再回宫，他的名字岑春煊。

从此时来又运转，广东赴任做高官。

老岑生性最肝胆，最恨就是大贪官。

廉政风暴扫广东，贪官抢地又哭天。

高薪诚聘革命党，花钱整整一百万。

孙文挚友陈少白，生性调皮爱捣蛋。

PS一张怪照片，害得老岑丢了官。

再次复出在湖南，江湖会党又扯淡。

湖南抢米大事件，烧了衙署最不堪。

辛亥年间在福建，赶走党人手遮天。

二次革命大元帅，再任总统坐江山。

一切都已安排妥，日本人是大靠山。

……够了，到得岑春煊出任讨袁军大元帅，二次革命的历史真相，是应该说破的时候了。

08.谁在出卖国土

孙文的二次革命，何以会推出来一个奇怪的岑春煊做大元帅？这里边到底有什么名堂？

刘秉荣先生着《护国大战》一书，披露了孙文二次革命的真相，书中第79页提到：

……这时，还有一个酝酿，据说是日本在幕后策动，要在南京另外组织一个政府，推举岑春煊为总统。

从历史研究的角度来说，刘秉荣先生的这种措词是相当地不够严瑾。居然使用了“据说”的字眼。

据谁说？在什么地方说的？对谁说的？笔录在哪里？旁证又在哪里？

刘秉荣先生解释说：这是据岑春煊本人所说——

……岑常对人说：别人都怕袁世凯，我是不怕他的，倒要和他较量一下。我本无意大总统，今既有现成的，就不妨试试看。

天，原来是老岑自己瞎掰的，他自己说的话，也能作数吗？

幸好我们还有大量的旁证。

1913年5月4日，美国国务卿收到了一封来自中国的秘密书信，此情报系由代理公使威廉斯发出的，内附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阿莫斯·P·怀尔德先生在5月1日那天搞到的情报，由于此情报超级之重要，所以在事发三天后就摆在了国务卿的办公桌上。

……上海美国总领事获悉了5月1日人们与孙博士会晤的详情。博士肯定，袁世凯必须对凶杀案负责。他似乎在考虑发动战争。他说，可以立刻投入30万人到战场上去，而且这场战争在六个星期之内就可以结束！当采访者说，万一发生内战，日本可能突然袭击满洲。孙博士答称：满洲并非整个中国。有人提出警告，俄国届时将完成对于蒙古的接管。孙博士指出：留下来的地方才是真正的中国。当他被告之，法国将攫取云南，德国将吞噬山东。孙博士答谓，届时，中国人民会起来抗争的。总领事怀尔德心想：“这位受哄骗的人已经把自己绝对地投入到（日本）人手中了”。他感到惊讶，孙博士是否相信，满足了日本的领土欲望，就将帮助他投入另外一场革命。他还感到诧异，在中国发生的一场革命，是否正好是日本所乐于看到的事情。（摘自美国韦慕庭《孙中山》106页）

这份史料说，孙文先生为了革命，连国土都宁肯拱手送人。但我们必须要承认，这个史料是有问题的，问题就在于……到目前为止，我们仍然没有发现，究竟是哪个日本王八蛋，竟然内定了老岑岑春煊为讨袁军大元帅的。

继续找，不信找不出来这个家伙。

韦慕庭在他的书中，继续扯道：

孙博士和黄兴接受了来自森格的建议，森格是三井公司的总经理，是孙中山新近成立的中国实业公司的一位官员。按照森格的日文传记所说：“这三个人原则上同意把满洲割让给日本，以换取两千万日元的借款和两个师的装备。一艘兵舰准备派出护送孙中山到日本商谈细节。但是，稍后一点，他推脱说他不能离开中国，并指定黄兴作为他的代理人。”

我们终于揪出来一个三井公司的总经理森格，莫非就是这厮在幕后操纵？

此外，在涉及出卖国土这么大的事件上，孙文躲起来不敢露头，却推出正在南京的黄兴背这口黑锅，这倒的确是孙文先生典型的革命风格。

那么这件事，到底有还是没有？

话说1913年的时候，日本的首相叫大隈重信，一个超级拗口的怪名字。此人后来死了，他死后，有人在他的文稿中发现了这么一行文字：

要之，助一国民党，而颠覆其政府，非国际上常例。然古今唯非常之人，乃能为非常之事，成非常之功。窃意阁下为非常人物，今遇非常之机会，正阁下大焕其经纶之目也。

另外，詹森的《日本人和孙中山》以及薛君度的《黄兴与中国革命》两书，都证明了一件事：二次革命时期，孙文先生确实期待着日本支援以反对袁世凯，并且打算去日本谈判结成联盟。

另外，引荐孙文先生与日本首相大隈重信结识的，就是孙先生在日本的老赞助人犬养毅。

现在我们可以确认，割让东三省换取日本两个师的军火，这赔塌了天的生意，多半与犬养毅有关。更进一步而言，将岑春煊内定为大元帅乃至大总统，想达到分裂中国之目的，总归是事出有因，不然的话，老岑自己也不会那么显摆。

09.幕后的日本财团

话说早年的日本，也是极端的闭关锁国，不与世界做丝毫的接触，沉醉在极端落后的经济状态之中。但到了1853年，英国海军上将裴里率了一支兵舰赶来，冲日本轰轰轰开炮，日本人登时傻眼，不得不大开国门，被迫与裴里上将谈判。

裴里上将派出来的公使，叫巴夏礼爵士——这个巴夏礼，对于中国人来说应该不陌生，他真名叫哈利·帕克斯，是个铁匠的儿子，5岁死了爹妈，13岁漂洋过海到澳门，14岁进入英国驻广州领事馆，从小馆员一直升任到领事。1958年时这厮带了39名随从，来和清廷谈判，结果被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逮住，关进监狱，狱卒趁机将他39名随从中的11人活活弄死。巴夏礼怒不可遏，就听了清时爱国主义诗人龚自珍孙子龚半伦的撺掇，一把火烧掉了圆明园。此事又被称为第二次鸦片战争，中国历史课本上是一定要细说的。

总之，铁匠的儿子巴夏礼很凶，不好招惹。

英国派出来的是巴夏礼，日本那边却派出来个小男孩，见到巴夏礼就鞠躬：哈伊，我是日本派来的谈判使者，巴夏礼大叔好。

当时巴夏礼就气坏了，日本人什么毛病，居然派来个小朋友？

让这小朋友滚蛋，老子要和成年人谈判！

巴夏礼轰那小朋友走，可那小朋友非但不走，还跟巴夏礼理论了起来，他一开口，巴夏礼顿时目瞪口呆，呆若木鸡——这个古怪的日本小朋友，他对国际公法原则的理解和掌握，比所有的英国人加起来都强。当时巴夏礼惊心不已，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日本小朋友回答：我的，大隈重信的干活！

这是大隈重信在历史上的首次出场，到中国爆发二次革命狂潮之时，他已经从一个小朋友，成长为日本首相，并多次收到孙文的求援书信。

而将大隈重信抬到日本首相高位的，正是三井公司的森格财团。

有关这个三井财团，曾经留学日本8年、并于29岁就出任了“中华民国”政府外交部亚洲司司长的高宗武，他在自己的回忆录中有过详尽的分析：

……三井和三菱是日本实力最雄厚的两个商社。它们控制着两个主要政党，也多年来控制着内阁。若规内阁曾经是三菱内阁，犬养内阁则是三井内阁。（《高宗武回忆录》114页，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9年1月版）

原来，在黄兴的军事行动之后，有一个革命大领袖孙文。在革命领袖孙文之后，有一个日本人犬养毅。在犬养毅之后，则是三井的森格财团在推波助澜，呼风唤雨。

也可以这样说，森格这厮坐在榻榻米上，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对政治家犬养毅发号施令。犬养毅则吩咐孙文，孙文则对黄兴等中国革命党高层下令，黄兴等人再领导革命党的力量，合起伙来要搞掉袁世凯。

唉，袁世凯真够可怜，遇到这么多怪人来搞他。

然则，何以中国人对三井财团所知不多呢？

这是因为，随着时代的发展，三井财团如此乱来，终于引发了日本激烈派的强烈不满。先是三井财团的大老板森格，被日本血盟团成员菱沼五郎杀掉，事后在法庭上，凶手菱沼五郎充满激情地呐喊曰：

我的目的是消灭贪污政党，政党背后是大财阀，所以我开始刺杀财阀首脑，头一个就是三井的老板！

头一个是森格，那么第二个，该轮到谁了？

孙文先生的老朋友、日本中国革命家犬养毅先生。

犬养毅是在1932年5月15日，他刚刚当了五个月的日本首相时，就被军方的少壮派干掉了。杀掉他的凶手，在其尸体前大弯腰狠鞠躬，说：

不好意思，很抱歉杀了你，但是我恨你的政策！

也就是说，二次革命的20年后，犬养毅才会被迫退出历史舞台。但在民国初年，他和大隈重信，在森格的三井财团支持之下，引领着中国历史上激荡风云的革命风潮。

所以，不管是森格还是犬养毅，他们都死得不冤。

冤的是袁世凯。

10.史上最雷大元帅

甭管那个在幕后策划中国二次革命的日本人，究竟是犬养毅还是大隈重信，但离休干部岑春煊，却是铁了心要抓住这个机会，继续发挥余热。

说起老岑这么个搞法，也是无可厚非。他和袁世凯早在晚清时就不对付，当时袁世凯在朝中的铁杆支持者是庆亲王老庆，而岑春煊却是老庆的反对者。但老岑和袁世凯的深仇，却是让武昌的熊秉坤给弄出来的——那老熊熊秉坤，率先打响了辛亥革命第一枪，引发了大规模的革命雪崩。当时朝廷之中，盛宣怀极力推荐老岑岑春煊出马，认为老岑摆平武昌小菜一碟。可庆亲王却更是推荐袁世凯，最终的结果是庆亲王和他所推荐的袁世凯胜出，导致了袁世凯抢到大总统宝座，而岑春煊却落魄到偏居福建一方。

如果当时清政府用的人不是袁世凯，而是他岑春煊，那么，岑春煊应该就是现在的大总统了。

人生的命运啊，就是这样充满了变数，这样地反复无常。

想来月白风清之夜，岑春煊定是没少抒发过如此感叹。

事实上，正是因为岑春煊曾一度和袁世凯分庭抗礼，并争高下，所以才会被隐藏在幕后的日本人锁定为新政府的大总统。目的不唯是要用岑春煊的名头感召士林，更重要的，是要唤起朝野对袁世凯的痛恨。

话说岑春煊欣然赴任讨袁军大元帅，立即下达命令：

现在，我命令，三军将士出动，去天津迎请爱新觉罗皇氏。

迎请皇帝陛下，出任“中华民国”大总统。

迎请爱新觉罗……革命党人饶是见多识广，接到这条命令，仍是惊呆了：为啥要迎请爱新觉罗皇氏？

这还用问吗？岑春煊嗤之以鼻：当然是请爱新觉罗皇氏做大总统啦。

可是……与会众党人齐齐晕菜：为啥要让前朝皇帝做大总统啊？

岑春煊高屋建瓴地解释道：这是因为，袁世凯这个大奸臣，他阳奉阴违，两面三刀，把皇帝的命给革了。现在我们革袁世凯的命，当然是要把他革过的命再革回来。袁世凯篡权夺位，我们就要勤王，迎请皇帝重新登基……不对，做大总统。

众党人你看我，我瞧你，全是一脸欲哭无泪的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在场的，还有一个疯子。

章太炎老先生。

纵然是太炎先生以疯癫成名天下，听了岑春煊的命令，也不由得被雷住了，他心里嘀咕：我和岑春煊两个，到底谁才是疯子，谁又更疯一点儿？

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章太炎上前一步：岑老怪，你这么个搞法，这岂不是复辟了吗？

岑春煊笑道：差矣，差矣，太炎先生你差矣。

章太炎学富五车，最恨别人说他差矣，当即怒道：老夫哪里差矣？

岑春煊解释道：这个不叫复辟，叫革革命，袁世凯不是革过一次命吗？现在我们又来革袁世凯的命，所以叫革革命。

章太炎大怒：瞎掰，袁世凯什么时候革过命？上一次的命，也是我们辛辛苦苦革的，有他什么事儿？

袁世凯没革过命？岑春煊无限失望：没革过……没革过那就算了。

于是请爱新觉罗皇氏中人出来做大总统的事儿，也就不好再提起了。但经过这么一搅和，岑春煊脑子已乱，再也无法发布像模像样的命令了。

11.革命党驱逐革命党

讨袁军大元帅岑春煊没得命令可以发布，遂转道赴粤，继续革命。这时候安徽方面突然来人，哭请柏文蔚回安徽，继续出任大都督。

来请柏文蔚的，就是安徽老革命党胡万泰。原来，早在袁世凯撤销了柏文蔚的安徽都督之职后，柏文蔚就跑到上海做寓公，并和黄兴同赴南京。随后，袁世凯任命了清时重臣孙家鼐的侄子孙多森，出任安徽大都督。党人胡万泰见孙多森年轻稚嫩，遂连打带骂，把孙多森打跑了。然后胡万泰发现自己太年轻，镇不住场合，就决定再请柏文蔚回去。

柏文蔚得讯大喜，先宣布安徽独立，然后返回安徽，刚刚住进大都督府，就听见远处枪声不断，北洋军倪嗣冲已经杀来了。

大都督柏文蔚命令，让胡万泰速赴前线迎战。

迎战？胡万泰心想，老柏啊，你开什么玩笑？想让我跟北洋军斗？也不说想想这天底之下，能找到北洋军的对手吗？我请你柏文蔚来，可不是让你耀武扬威发号施令来了，我是让你来……

砰砰砰！枪声响了，胡万泰率部下向柏文蔚的都督府发起猛攻。首战告捷，当场打死了柏文蔚以前最优秀的学生、现在的副官。

这个老胡，他怎么突然打起自己人来了呢？

这事，说起来可就话长了。

这个胡万泰，他和吴春旸俱是安徽知名的革命党人。但在辛亥革命时期，安徽独立后，仍以前清的巡抚朱家宝为大都督，革命党吴春旸、胡万泰遂赴九江借兵，想驱逐朱家宝。不曾想被江西革命党李烈钧给耍了，李烈钧先遣暴兵入安徽，大肆劫掠，杀安徽革命党吴春旸，然后抢了安徽大都督的宝座。

这件事过后，安徽的革命党，就和江西的革命党结了仇。此番孙文兴兵，胡万泰知道战事必不可免，就想出个绝妙的法子，把柏文蔚请回来，等北洋军来了之后，再赶柏文蔚走人，若是他驱逐了讨袁军柏文蔚，必然取得北洋的好感，也可让安徽免于战火之厄。

所以胡万泰才狂攻都督府，但却故意留了一个缺口，以供柏文蔚出逃。

这个活口，就是红十字会。

话说那红十字会，乃基督教救世精神的体现，许多献身人道主义的救护员们，穿行于战火之中，不区分政治派别，专一救助伤残者。在民国时代，红十字会是威望最高的，所以当军医院长杨竞园，扯了面红十字旗帜来到之后，胡万泰立即命令停火，让红十字会入都督府救治伤员。

红十字会人员进去不久，又列队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人员数目明显比进去时多了许多，胡万泰假做懵懂，让红十字会离开。

离开都督府不久，多出来的那些人，在柏文蔚的率领下，怀着极度郁闷的心情，去南京闹腾去了。

北洋军倪嗣冲兴奋地赶到了，到了之后不由分说，先将胡万泰逮住，下了大狱。虽然胡万泰耐心地向倪嗣冲解释，可是倪嗣冲愣装听不清。

12.坐困愁城三兄弟

却说柏文蔚在红十字会的帮助下，乔装逃离安徽，再回南京，却发现南京战事已是一面倒。讨袁军最能打的黑锅将军张宗昌屁股负伤，第三师师长冷遹别无法子可想，只能步步后退，正退之际，北洋最要命的冯国璋突然杀出，冷遹如何是冯国璋的对手？

霎时间南京被北洋军三面合围，战事已不复再有悬念。

见此情形，黄兴立即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离开南京，去上海，以便统筹整个战局。

第八师师长陈之骥缺心眼，偏偏赶到这个节骨眼上来送行，被黄兴逮到。黄兴告说自己身上一文钱也无，让陈之骥借点儿。陈之骥只好命令士兵集合，把身上的零花钱统统拿出来，凑足了70元，交给黄兴做旅费。于是黄兴乘坐日本的运煤船，去了上海。

黄兴转战上海了，柏文蔚才匆匆从安徽逃回来，闻知此事，他破口大骂黄兴：一将无能，累死千军！黄兴你真不是个东西！骂完之后，他先过足了江苏讨袁军总司令的瘾，然后也找了只日本丸号货船，去日本了。

7月22日，孙文先生发布《告全体国民促令袁氏辞职宣言》，强烈要求袁世凯立即辞职，以息战祸。

7月23日，袁世凯撤销孙文先生的筹办全国铁路全权职务，并要求对孙文进行账目审计。因为前者孙袁龙虎风云，袁世凯政府拨款100万给孙文，由孙文修20万公里的铁路。现在铁路虽然没见到一条，但那100万，应该还在账上吧？

要说袁世凯这一手，真是太狠了。哪个缺心眼的，会把100万公款留在账上不花掉？所以孙文最恨别人查他的账，以前在东京同盟会时，就因为查账搞到了同盟会内讧的地步。此番老袁竟然也来这一手，这岂可容忍？

袁世凯悍然查账，孙中山怒发冲冠。二次革命，就在这一天正式爆发。此前的战事，最多只算是战前热身。

于是全国战事中心，迅速转向了陈其美镇守的上海。而此时，陈其美正和他的两个把兄弟，黄郛和蒋志清，老哥仨坐困愁城。

说起陈其美的这两个拜弟来，那堪称大名鼎鼎，老二黄郛，是浙江有名的军事天才，老三蒋志清更是了得，他日后将改名蒋介石——所以就不需要多做介绍了。

革命爆发，三兄弟召开紧急会议，大哥陈其美先做形势报告：二弟三弟，目前上海的形势，是这个样子的啦，首先是设在北京的国民党总部，已经宣布把咱们，还有江西的李烈钧啦、安徽的柏文蔚啦、广东的陈炯明啦，统统开除出党，大哥我已经无法弄清楚，咱们到底还算不算国民党。第二桩事，上海商界向我们发函，声称如果咱们敢打，必将被视为人民的敌人，人民不需要战争，战争狂滚开！第三桩事，租界也添乱，扬言战事若敢靠近租界，租界的洋兵绝对不带跟你客气的。第四桩事最让人头疼，袁世凯派了个厉害的郑汝成，占领了制造局。我已经与他举行过秘密会晤，央求他退出制造局，让我进去，可他抵死不依……二弟，当此之时，你可有办法？

黄郛扭头，问老三蒋志清：三弟，你有没有好办法？

蒋志清响亮地回答：我听两位哥哥的。

陈其美道：二弟三弟，侬不晓得哦，郑汝成那小赤佬毕业于天津水师学堂，留学英国伦敦格林尼治海军学院，是天生的铁血军人，不容易对付啊。

黄郛和蒋志清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大哥所言极是，不容易对付啊。

陈其美：二弟三弟，你说现在这个命，到底该怎么革呢？

黄郛和蒋志清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大哥所言极是，这个命没法革啊。

陈其美：没法革也得革，你看咱们这样行不行？我倾家荡产了我，我孤注一掷了我，我不过了行不行？我把能弄到的钱，全给郑汝成送去，他不卖阿拉的面子，还能不卖钱的面子？

黄郛和蒋志清俱各大喜：大哥果然妙计，妙计。

于是陈其美再派人去找郑汝成谈：三万，娘希匹老子不过了，给你三万元，让出制造局，让我进去革命，行不行？

郑汝成哈哈大笑：你们这些瘪三革命党，把老子当什么了？实话告诉你们，老子少年从军，生平矢志报效国家，若有国贼敢以祸民而兴兵，吾必杀之。头可断，志不可夺！

陈其美听后急了：这个郑汝成，他还真是油盐不进了？真以为阿拉不敢玩命？二弟三弟，马上调集各路兵马，务须拿下制造局。

13.活捉蒋介石

陈其美一声令下，果然有各路讨袁军，浩浩荡荡进入上海。

第一路，乃上海卖大力丸出身的刘福彪所率驻宁军，此人在上海光复时出任陈其美的敢死队队长，和老陈关系最铁，所以最先率队前来。

第二路人马，是从镇江而来。但这一路人马，却是黄兴假冒江苏都督程德全的号令，给骗来的，来了之后发现上当，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第三路是上海本地的驻军，也是被黄兴骗来的。

第四路是浙江枫泾驻军，却不是骗来的，而是陈其美花了高价买来的，打完了仗，收了钱，人家还要回去。

第五路，是党人钮永键的军队，这支军队实际上是两支，后面还埋伏着一支外国军队，考虑到国际影响，伏兵暂时先躲着，不露面。

五路兵马，总人数7500人，听起来实力强大，但却有一个闹心的缺点——弹药不足。

弹药不足是正常的，因为弹药全都在制造局呢。如果不是为了弹药，大家干吗都围着制造局闹个没完？

怎么办呢？陈其美左右一看，忽然看到三弟蒋志清，登时大喜：三弟，你手里有多少人？

蒋志清道：大哥，我手边有207个弟兄。

这么少？陈其美痛苦地皱起眉头：少也没办法，你不妨带几个兄弟过去看一看，看能不能混入制造局中，若然成功，到时候里应外合，不愁拿不下制造局。

蒋志清道：大哥说的是，那我就带几个兄弟试一试。

于是蒋志清就精心挑选了几个最可靠的兄弟，空着两手，假装过路闲人的样子，慢慢向制造局门口靠了过去。此时的制造局，里三层外三层，纵横密布着战壕，守护制造局的北洋兵趴在战壕里边睡大觉，壕沟旁有一个岗亭，有个士兵正半睡不醒的样子，端着枪在门前晃来晃去。

见到蒋志清过来，那士兵揉揉眼睛，向蒋志清招手：小赤佬，过来过来，过来阿拉跟侬说点儿事。

什么事啊？蒋志清假装自己很笨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向那哨兵靠近一步。

那哨兵伸长脖子，低声道：小赤佬，你能不能帮阿拉问一问，有没有人要买子弹？

子弹？蒋志清一听这两个字，登时心里一跳，不由自主地靠前一步：你有多少子弹要卖？

好多好多，太多啦……那北洋兵人高马大，一边说着，一边突然猛地向前一蹿，蒋志清躲都没来得及躲，就被那北洋兵扑了个正着：你当老子识不破你吗？你这个奸细！

蒋志清心中大恐，用力挣扎之际，已被那北洋兵用力勒住了脖子。绝望之际，他张口嘶叫起来：弟兄们，快动手……话只喊了半句，他就收声了。

此时他的身后，早已是人影皆无。那几名非常可靠的兄弟，一见他被北洋兵识破，就早已掉头如飞狂奔而去。

有分教，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蒋志清，未来大中国铁腕军事强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一名小小的北洋兵给生擒了。

14.上海多国大武斗

英国作家乔纳森·芬比，在对海外的蒋介石资料进行充分分析整理的基础上，撰写了《蒋介石传》一书。在提及蒋介石被一名哨兵逮到的事件时，以西方人所特有的波澜不惊的笔法，这样写道：

作为二次革命的一部分，蒋受命攻打上海兵工厂。在去往兵工厂途中，他被一个岗哨逮捕，他设法逃脱了。

蒋介石——我们还是称呼他为蒋志清同学好了——他是怎样逃脱的呢？

查不到相关资料，我们不能乱说，反正他是真的逃脱了，不逃脱，也就没有以后的蒋介石了。所以我们不必理会这个细节，但有一桩事，恐怕是青涩年华的蒋志清同学所没有料到的。

行将在上海爆发的战争，将是一场全方位、多角度、立体多维的国际性战争，甚至在中国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

可是运交华盖，霉运当头，陷入绝顶孤立的陈其美，却没心思考虑这些鸡毛蒜皮。他只知道一件事，眼下的事，此命非革不可，制造局非得攻打不可。

那就打吧！

陈其美一声令下，二次革命中的国际性立体战争，于7月22日夜间，应时爆发。

伴随着这一声作战命令，上海的所有武装力量，全部进入了运行阶段。首先是租界发表了联合声明，声明以下八人：黄兴、孙文、陈其美、岑春煊、李平书、沈缦云、王一亭及杨信之，为不受欢迎之人，将此八人逐出租界，要打外边打去。

与此同时，租界洋兵出动，环车壁垒，深挖战壕，沿边界构筑路障，派强兵驻守。倘讨袁军敢将战火引入租界，莫怪洋鬼子不客气。

而在讨袁军的布置中，原驻上海六十一团、三十七团负责攻击制造局西栅，福字营刘福彪率敢死队助攻。松军和骗来的镇军，负责攻击制造局正门，还有花高价买来的浙军，负责攻打制造局后门。陈其美的三弟蒋志清同学，混入六十一团，寻找尝试人体炸弹的机会。

开始了，攻方先是排枪齐射，然后是敢死队员冒死冲上去，往制造局里丢炸弹，然后攻方端起枪来，猫着腰，蜂拥着向制造局涌来。内中的守军架起机关枪，割草一般将进攻人群撂倒在地。进攻者也急调机关枪对扫，却无法对守方形成足够的威慑。

战事不利，攻方大怒，调来沪军的大炮，不由分说只管向制造局轰击。霎时间制造局里火烟四起，一片混乱。

眼见得攻方就要扭转颓势，不料此时江面上飘来一艘战舰，曰海筹号，对守方进行了强力炮火支持，先是轰散了骗来的镇军，接着又轰跑了花钱买来的浙军。由是攻方大溃，攻势受挫。虽说是受挫，这时候福字营的刘福彪、六一团的蒋志清却已经率敢死队冲上去，和守军展开了肉搏战。

看到外边的敢死队掐成一团，守将郑汝成大乐，遂修书一封，派人给南市商团送去。信中称：如果商团不采取措施，敦促陈其美取消其司令部的话，那么，制造局的守军就要向南市发起攻击了。

商团接信大恐，组团来抗议陈其美为上海引来战火，陈其美万般无奈，将司令部迁往闸北会馆。

24日晚，丧失希望的陈其美做最后一搏，再次向制造局发起攻击。是夜，枪声四起，流弹乱飞，成群结队的士兵借着黑夜的掩护，纷纷掉头逃走。所谓进攻云云，实际上并不存在。

眼见得讨袁军已经无法取胜，遂有万家生佛出世，要劝说两边止息干戈，却无意中引出一支外国军队，导致战局再次陷入混乱。

15.请爷叔助战

话说早在庚子年间，因为闹起了义和团，慈禧太后神经错乱，竟然向世界上11个最强大的国家宣战，并下令进攻列强驻华使馆和教堂，结果引来了八国联军，将慈禧太后撵得向山西疯逃。

正当八国联军尾随不放，务必要将慈禧老太太捉到之时，前方忽见一顶小轿，轿旁一人，西装礼帽，手拿羽扇，口含雪茄，中西合璧，气骨不凡，大呼曰：慢来慢来，兀那洋鬼子，老夫在此，不得无礼。

追击的联军被这个怪人弄糊涂了，就派了翻译来问：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阻住我们的去路？

那怪人笑道：本官乃大清山西道员沈敦和是也，闻知你八国联军要入山西，本官不得不来，有一句肺腑之言，不得不说。

啥肺腑之言呢？八国联军问道。

这肺腑之言就是……那怪人沈敦和道，你们还是回去吧，山西人民不欢迎你们。

八国洋鬼子怒道：你凭什么让我们回去？又凭什么说山西人民不欢迎我们？

那怪人笑道：须知山西从未曾闹过拳匪，人民安居乐业，如果你们八国鬼子真要进来，先不要说山西地形复杂，极易迷路，走丢了事小，单只是一个国际上的影响，怕你们就承受不了，你们说是也不是？

这是一个应该永远让我们记住的人物。沈敦和，浙江四明人氏，留洋英国，庚子年间以国际公法相责，制止了八国联军进入山西境内，保住了晋地一方平安，未遭兵火。山西人民感激不尽，从此称呼沈敦和为朔方生佛。再此后，沈敦和于上海创立了中国红十字会，终生付诸于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事业。

此时，沈敦和正任由他亲创的红十字会会长，眼见得制造局前，讨袁军伏尸累累，伤员哀号于路。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来闸北找陈其美：老陈在不在？有点儿小事跟你说一下，你看你们这个命……嗯，是不是先别革了？

陈其美却是窝火又困惑：老沈你来得正好，我正要问问你，这现成的命，为什么大家都不肯革呢？

沈敦和问：为什么你要革命呢？

陈其美反问：为什么我不革命呢？

沈敦和：为什么……算了，跟你拎不清，一句话，你快点儿走人吧，你在这里多耽搁一时片刻，就多死不知多少人，老陈你这孽可作大了，快走吧。

陈其美：走也不是不可以……话未说完，忽然有人冲了进来：报告总司令，江阴讨袁军刚刚开到，请总司令下达作战命令。

陈其美大喜：来得好，马上向制造局发起进攻，对了老沈，你也别闲着了，马上回去发动群众，叫各家的爷叔们都拿锅勺瓢盆出来，协助作战。

沈敦和：爷叔……瓢盆，老陈你想气死我啊！

16.日本兵来了

接下来的战事，突然变得空前之惨烈，惨烈到了连陈其美都目瞪口呆的程度。

是役爆发于7月28日，虽然上海各家的爷叔没有出来，但青洪帮兄弟，能来的全都来了，最奇怪的是讨袁军这边军火充足到了可怕的程度，重炮轰击个不停，直打得制造局摇摇晃晃。制造局倒还罢了，猛烈的炮火狂轰江面上的战舰，竟将海筹号巡洋舰炸出来个大洞。

海筹号惊呆了，制造局里的郑汝成，更是惊骇到了极点。

郑汝成从隐蔽的地方冲出来，抬头看着空中密集如雨的炮弹，听着那刺耳的破空之声，他恍然大悟：

日本兵！

丢你老母陈其美，你把日本兵引来了！

而且还是日本炮兵！

他猜对了。

据刘秉荣先生撰《护国大战》一书披露，这支日本炮兵是红了眼睛的钮永键弄来的，来了多少人？是哪支联队？这个事，你就算打死革命党，他们也不会招供的。但日本人来了就是来了，这事却是无法隐瞒。

……双方自25日夜半始，战至天明，然讨袁军大败，陈其美遂急将总司令部机关迁至闸北，只有钮永键倔犟未服，尚欲誓死一战。到了28日，组织人马并聘请了日本炮兵，这场战斗相当激烈……

讨袁军鱼死网破，竟请来日本炮兵助战，终于激怒了北洋军：传令，调80磅的攻城重炮上来！

重炮80磅，有违国际公法的杀人之凶兵。一般时候只是用来攻城，巨大的炮弹，一炮就能够在坚固的城墙上开出一个洞门来。用来杀人，实在是可怕。

前者虽然两军血战，但忌惮于公义，这种重炮是不敢用的，都是一国同胞，所争不过是政治理念不同，动用凶兵者必遭天谴。但你日本炮兵来了，那就不用客气了，中国人再缺心眼，也不能由着你们日本人随便轰吧？

巨大的炮弹破空而来，整座上海城都感受到了那强烈的灼烧和震撼。

轰的一声巨响，尘烟遮天，火光遍地。眼见得讨袁军并日本炮兵被炸得肢残体烂，满天乱飞。革命领袖黄兴悲从心生，赋诗曰：

东南半壁锁吴中，顿失咽喉罪在躬。

不道兵粮资敌国，直将斧钻假奸雄。

党人此后无完卵，民贼从此益恣凶。

正义未伸输一死，江流石转恨无穷。

诗成，下令停止进攻。

17.蒋介石的秘密

有一个秘密，蒋介石一辈子也没告诉过别人。

他为什么不告诉别人呢？

因为这件事太丢人了，换了任何人，一辈子也不会说出来的。

话说1913年7月27日夜，当时讨袁军请来的日本炮兵已经悄悄溜入阵地，各路人马正在休整，准备于次日和北洋军血拼。当时的蒋志清同学，率了他那区区207名手下，趴在闸北会馆门外那冰冷的地上，正自呼呼大睡。

太累了，等睡醒了，跟日本人合伙去搞北洋，不死不休！

正睡得深沉，一只多毛的怪手摇醒了他：哈罗，窝特油耐母？

卖奶母……蒋志清睁开惺忪睡眼，就看到了一个人高马大、遍体怪毛的洋人，竟是租界的总巡捕卜罗斯。当时蒋志清大吃一惊：卜罗斯，窝特阿油堵硬？

卜罗斯用僵硬的中国话说：窝们不腰干什么，窝们是来缴你们械的，请把你的武器交出来。

我缴……蒋志清迷迷糊糊把短枪递了过去，却突然醒悟：不对，卜罗斯，你无权缴我的械！

闹！窝有权。卜罗斯温和地道。

你有个娘希匹权！蒋志清气急败坏，上前去抢夺他的短枪：我们又没有在你们的租界里打，用你来多管闲事？

没错，你们是没有在我们的租界里打。卜罗斯将短枪举得高高的，让蒋志清蹦高也摸不到——蒋志清同学的身材比较短小，只有168公分，卜罗斯身高223公分，这场景难免就要尴尬了——就听卜罗斯继续说道：我们是闸北的商团请来的。请我们来，就是为了让你们离开这里，战火会毁掉居民平静的生活，当地居民有权让你们离开。

蒋志清力辩：胡说，这是我们中国的地方，我们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卜罗斯：乱讲，这里是别人的家园，你无权扰乱别人的安宁。

说着话，卜罗斯展开一页纸，让蒋志清同学看个清楚。这页纸，便是由闸北的商民联合署名，央求租界当局派出外国的商团，进驻闸北。

所以这卜罗斯率了30名洋兵商团赶到，上来先缴了蒋志清的械，然后开始驱逐讨袁军。尽管卜罗斯带领的武装商团才不过30个人，可是革命党不敢惹他们，都是外国人，哪怕你碰他们一根手指头，所有的欧洲国家都会来找你麻烦。

惹不起，就只能认瘪缴械。

卜罗斯的介入，成为了压垮讨袁军的最后一根稻草。值此，战事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了，剩下来的事，就是大家琢磨着如何保住性命，速速逃离。

被区区30个人的洋商团解除了武装，这对后来的蒋介石来说，是丢尽了颜面的事情，所以他一辈子咬紧了牙关，始终未曾吐露半个字。

然而若想不曝光，除非没这事。事隔多年，史学家吃惊地发现闸北有一支讨袁军被洋兵缴了械，于是多事的史学家就上天入地地搜集资料，还原当年上海战事全景，确定当时每支部队所在的位置，惊讶地发现正是蒋志清同学所率的207人，在这个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和总巡捕卜罗斯发生了交集。这段久已湮没的历史隐私，最终还是被人给挖出来了。

18.记者都是大神探

上海总巡捕房的洋人开始访拿乱党，排第一名的就是黄兴。同时，江苏都督程德全奉了袁世凯之令，贴出告示，悬赏缉拿乱党，黄兴开价十万元，陈其美开价五万元。

制造局的郑汝城也跑了出来，满大街张贴告示，同样是黄兴开价十万，陈其美开价五万，后面还有黄郛开价两万，李书城开价两万，不论生死，一体给赏。

国民党北京本部发表声明，将黄兴等人开除出国民党。

此时，黄兴已经登船而走，但日本拍来电报，绝不允许黄兴登陆日本。不登陆日本还能去哪儿？所以这个日本是一定要登陆的，黄兴先生乘坐在一只大箱之内，箱子放在一条运煤船上，船号第四海运丸，乃日本三井物产公司的产业。

箱子到了神户，不好往岸上搬运，于是黄兴被转移到了一只装信件的储物箱里，成功登陆日本。

孙文先生和胡汉民，是易容之后，乘坐一艘银白色的小汽艇，在神户的诹访山附近一个僻静的小港湾，悄悄登陆。可是万万没料到，孙先生抵达神户，还没找好地方藏起来，当地报纸就已经报道了此事。

神户警察出动，将孙文先生乘坐的信侬号扣押搜查。扣押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家媒体何以消息如此灵通？

事后才查清楚，原来日本人超级喜爱侦探小说，媒体记者个个以神探福尔摩斯自居。中国二次革命，日本的记者就推理出孙文先生必然要登陆日本，再一看海船资料，发现有条信侬号，此船在神户靠岸之后，却不卸下货物，也不允许水手上岸，于是记者立即断定，孙文先生铁定是乘坐这艘船来了，遂报道之，结果是一报一个准。

通缉令上还有一个李书城，他却是不晓得革命已经失败了，仍然坐着电车去看朋友，忽见电车上有张贴纸，近前一看，原来是在通缉自己。李书城郁闷，遂逃到日本，到日本后，他见警察就问：知道黄兴吗？知道黄兴住哪儿吗？看他这问题问的，哪个警察敢说知道？

正问之际，忽然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有机密事件相告，李书城按信中的指示，到达一个奇怪的地方，就见到一个日本浪人。那浪人请李书城到他家里喝清酒，吃寿司，说自己愿意为中国政府效劳，愿意为中国政府刺杀黄兴，只要李书城从中国驻日使馆给他弄一支枪来，他现在就去干。

原来这是一个缺心眼的日本人，一门心思琢磨着弄支枪，却把李书城误认为是袁世凯的人了。

李书城回来，立即向警察报案，警察听了哈哈大笑，却不捉那个缺心眼的家伙。捉他干什么？他缺心眼你还缺心眼啊？

借这个机会，李书城再次询问黄兴的地址，警察终于告诉了他。

李书城终于和黄兴会师，并在日本继续坚持革命。

看看还有谁没逃……对了，老熊熊秉坤。前者，老熊在武昌发动第六次革命，被肥仔黎元洪摆平之后，跑到了江西，然后来到了上海。这一次上海打得如此激烈，各国军队都搅和进来了，怎么又没见老熊露面呢？

老熊没露面，那是因为，当黄兴回到上海的时候，老熊却又去了南京。

老熊去了南京，那是因为黄兴及军队将领纷纷逃走，南京的讨袁军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状况，正所谓人心惶惶，一夕数惊。于是便向上海的革命党苦苦求救：拜托，哪位大哥有空，过来一下，过来帮个忙，求你们了。

听到南京讨袁军的呼救声，老熊心肠一下子软了。老熊说：南京人民的声声呼唤，牵动着我的一颗熊心。就和一些革命党组团去了南京。于是，老熊的辉煌人生，就和黑锅将军张宗昌发生了美妙的交集。

19.生错了国度的骑士

当熊秉坤率一众党人，奔赴南京死地之时，张宗昌正爬在床上，摸着屁股上的伤口呜呜地哭。

现在，我们必须要弄清楚一件事：张宗昌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应该如何评价他？

只有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才能够理解他所做的事情。同样的，要评价他是什么样的人，就必须看他做了什么事。

说起这张宗昌，他是民国年代最操蛋人物的典型代表，是有名的三不知将军，不知手下人有多少，不知道老婆有多少，不知道自己的钱有多少。无论是民间的口碑还是官方的定论，此人都是不堪提起，是用来教育孩子的反面典型。

张宗昌还有一桩私事，说起来实是骇人听闻：

张宗昌的原配妻子，叫袁书娥，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夫妻二人情感融洽。可是忽然有一天，袁书娥的妹妹袁中娥跑了来，也不知是小姨子爱上了姐夫，还是姐夫打小姨子的主意，总之两人就有点儿不清不白。袁书娥大怒，抄起擀面杖暴打张宗昌，打得张宗昌逃出家门，不敢回来。

袁书娥痛恨丈夫移情别恋，果断采取了报复措施——她给自己也找了个情夫，江湖人称贾瘸子，还给这个瘸子生了个女儿。

此后，贾瘸子就住在张宗昌的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享受着快乐而幸福的人生。

张宗昌得知此事，勃然大怒。

那么，他将如何处理此事呢？

张宗昌回到自己家，要求贾瘸子离开，被贾瘸子断然拒绝。直到张宗昌掏出手枪，贾瘸子这才大惊，知道人家老公是真不乐意，只好怏怏地离开。

此后，张宗昌又是如何惩治红杏出墙的妻子的呢？

——没有任何惩治手段，张宗昌依然善待袁书娥，而袁书娥却始终对张宗昌愤愤不平，认为都是这个没种的男人毁灭了自己的爱情。直到张宗昌死后，再也没有人庇护袁书娥，遭遇到窘境之时，袁书娥这才大放悲声：老张啊，老张，你为什么死得那么早啊，你要在，我们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单说张宗昌在这件事情上的表现，妻子偷人，甚至为野男人生下孩子，他老兄却浑不当回事。态度如此怪异，休要说是在中国，即使在人类历史上，想要理解他，也是比较难。

张宗昌遇到这种事，在中国被称之为戴了绿帽子，是非常丢人之事。一个等闲小男人，如果你告诉他说，他老婆偷野汉子啦，通常意味着鲜血喷溅，外加几条人命。

毫不夸张地说，中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都是围绕着防范老婆偷情而建立起来的。从秦始皇开始沿袭到民国才终止的皇宫太监制度，就是为了防止宫中的嫔妃跟别的男人乱来，为此干脆割掉男人的卵袋。中国的小农经济模式，将女人缠足禁锢，就是为了让女人丧失与男人抗争的能力。至于中国的文化，单只是“绿帽子”这三个字，就足以全面涵盖。

历史上，婚外偷情的女性，照例是要猪笼沉水，以雪男人为此所蒙受的奇耻大辱。

所以，想让中国人理解张宗昌，那就太难了。

理解不了，所以鄙视——鄙视很容易，所以张宗昌惨遭鄙视。

但同样的，想让张宗昌来理解中国人，同样也不容易。

为什么呢？

想想张宗昌的家世吧，9岁那年，他的母亲带着他离家出走，另嫁了别的男人，而后母亲亡故，继父又娶了新的女人，对他和继父一样视为己出。此外他的亲生父亲又娶了新的老婆，结果搞到最后，张宗昌拥有着双份的父亲母亲，这其中的每一个人，都给了他无尽的关爱，抚育他长大成人。

但对他人生成长最重要的一课，是在母亲侯栓妮于寒冬腊月冻得昏死在路边，当他于恐惧和绝望之中，抱着母亲那身体号啕大哭之时，他的继父赶到了——从此，他明白了人生的两个问题。

母亲的经历告诉他：在这艰难的人世，女人比男人更艰难。

继父的拯救告诉他：男人，是为了保护柔弱的女人而存在。

事实上，张宗昌终生奉行这两条人生准则，他在男人的世界中奋争、打拼，甚至不择手段，却对女人无限宽容。

张宗昌最被人嘲笑的事情是，他的府中养了无数的女人，却都在和男人偷情私奔，张宗昌不闻不问，并因此沦为了世人耻笑的话柄——然而那心地肮脏龌龊的小男人，又如何知道这种行为恰是符合张宗昌的人生信条的：女人，在绝境的时候帮助她们，一旦她们寻找到了自己的真爱，那就祝福她们。

如果说，张宗昌是一个孤独的骑士——这似乎夸张了，然而这却是事实。

事实就是，张宗昌是一个不幸生错了国度的骑士。他那庇护女人的天性，在西方会成为传奇与美谈，但他落在以欺凌女性为特色的东方文化氛围之中，所以他被嘲弄、被辱骂、被取笑，也就在所难免了。

总之，只有理解了张宗昌这个人，才能够对他的选择做出评判。

20.张宗昌纯爷们儿

却说南京的第三师师长冷遹，自打黄兴撂挑子走人，张宗昌屁股受伤，被北洋军三面合围之后，他就苦思冥想：嗯，有什么好的法子，解决眼下的困境呢……咦，有了，就这么办！

冷遹扛起自己的铺盖卷，扔下第三师部队不要了，从此复员转业，笑傲烟霞，遨游五湖，端的是逍遥自在。

师长走了，旅长们也撇下队伍，四散而走。

第三师的兄弟们慌了神，急得直跳脚，这时候张宗昌屁股已经痊愈，回到前线，见此情形，立即召集众家兄弟开会。会议上，兄弟们有的哭，有的闹，有的骂黄兴害人，有的骂师长冷遹不是东西……等大家哭过闹过，骂得累了，张宗昌这才发话。

张宗昌说：弟兄们，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师长逃了而已。这个狗屁师长，你们以前指望上过他没有？恐怕没有吧？以前指望不上，以后更甭想。所以呢，他逃了是好事，你们干吗闹成这个样子？

众人道：可是师长走了，我们到底应该咋个办呢？

张宗昌笑：想知道怎么办还不容易？马上回军营，各自进入各自的作战位置，我听说这次来的是北洋冯国璋，天下名将啊，不过呢，我们第三师也不是吃素的，到底是他北洋冯国璋厉害，还是咱们第三师厉害，这得较量较量看。

众家兄弟茫然：老张，你是在给我们下命令吗？

张宗昌：我是否在下命令，我说了不算，你们说了才算。一句话，如果你们相信我，那我一定能够带你们闯出一条生路来，而且比冷遹在的时候更好。如果你们不相信我，那也没关系。

众家兄弟恍然大悟：老张……不不不，张师长，你向来为兄弟们着想，我们绝对相信你，你就给我们当师长吧。

张宗昌：开玩笑，你们说了能算吗？这得所有的兄弟，全都答应才行。

都答应，肯定都会答应……众兄弟们冲了出去，稍顷，第三师的所有士兵全都跑来了，围着张宗昌，高举着手中的枪，大声喊叫：张师长！张师长！

张宗昌跳到高处，大声道：兄弟们，你们让我当师长，那么我老张就是天底下第一个由兄弟们推举出来的师长，没有人任命我，我也不需要接受别人的任命。从今天起，我只接受你们的命令，一定要带兄弟们过上好日子，啃肘子，喝美酒。但是首先，我要求兄弟们全部进入作战阵地，先让北洋见识见识咱们第三师的威风！

威望最高的张宗昌主动出来担任师长，第三师顿时士气大振，立即进入作战阵地，准备给北洋冯国璋一个教训。

21.山东人很厉害

却说那冯国璋，乃民国年间一等一的战将，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三军未动，间谍先行，南京第三师张宗昌出任师长之事，很快就被报到了他的司令部。

冯国璋接报大惊，曰：苦也，这回我老冯遇到对头了，这可如何是好？

身边的参谋人员问道：冯将军，我听说那张宗昌，不过是海参崴一家夜总会的小保安，像这样的人做了师长，这说明党人气数已尽，将军何以如此惊恐？

冯国璋道：正因为这张宗昌是地道的草根出身，而且是士兵推举，并非是上峰任命的师长，我们才危险。你们要知道，若是那冷遹仍在，那么他就必须要解决士兵们的粮草和饷银等许多工作，所以士兵们打起仗来，必然是不肯尽心尽力。可现在张宗昌是士兵们自己推举的，士兵们只有表现的机会，没有要饷银的资格。所以第三师正是同仇敌忾、决死相搏的时候。这种时候我们跟他们硬碰，就算是打赢了，那也是伤残累累，损失惨重啊。

参谋们道：若然如此，哪咋个办呢？

冯国璋道：只有一个办法，找个嘴巴厉害的说客，去说服张宗昌主动弃械来降，否则我们北洋军必吃大亏。

传令，找找营中是否有人认得第三师师长张宗昌，最好跟他有交情。

不长时间有消息回报：报告将军，没人认得张宗昌，只知道他是山东人。

冯国璋：立即给大总统打电报，请大总统帮忙找个认识张宗昌的人。

参谋大惊：这事也值得打电报？

冯国璋：这事必须打电报，事关胜负生死，这岂是小事？

果然，袁世凯收到冯国璋的求助电报，连连点头：小冯可以啊，办事果然是滴水不漏，若不为此事打电报来，那他就不是冯国璋了。

话虽这么说，可让袁世凯去找个和张宗昌有交情的人，这同样让老袁为难。愁眉不展的老袁回到家里，正在继续发愁，这时候，他为儿子聘请的家庭女教师来了，问：大总统，前线方面，没有什么坏消息吧？

这个家庭女教师，说话怎么不对头呢？居然问袁世凯前线没有坏消息吧，好像她盼着前线有什么坏消息一样。

书中暗表，女教师的这句话里，隐藏着民国一段佳话。

话说这位家庭女教师，姓周，名周道如，江苏祟明人氏，幼承家训，熟读五经，擅长诗文，是有名的女才子，所以才被袁世凯请到家里教孩子。那北洋名将冯国璋，经常来袁世凯家里串门，见周道如美丽聪慧，灵气动人，顿时就迷迷糊糊爱上了她。

而那冯国璋，乃北洋第一员大将，气宇轩昂，英华内敛，满身上下一股成熟男人的味道。小女生周道如见了，也是意乱情迷，芳心暗许。

冯国璋和周道如相互暗恋了，他们自己还不知道，可袁世凯闲着没事，却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听周道如这么说话，袁世凯知道，她是心里时刻惦记着冯国璋，生怕老冯在前线有个闪失，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小女儿心态。

袁世凯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如何不知道周道如的心事？所谓关心则乱，也不怪她说错话，就告诉了她情形：现在你家老冯麻烦了，遇到个煞星张宗昌，据说是山东人氏，这仗可就不好打了，搞不好就要吃亏。

周道如大惊：山东人很厉害吗？

袁世凯道：厉害倒未必有多厉害。可他是由士兵推举出来做师长的，这种得军心的人物最是可怕，起码士兵打起仗来，都是不要命的。除非能找到个认识他的人，去说服他主动投降，否则这事可真麻烦。

周道如听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我出去找找看，看谁认识张宗昌。

周道如出去了，袁世凯坐那儿翻白眼，心想这小妮子真敢乱讲话，连我都找不到个认识张宗昌的人，她居然敢瞎掰。

一个白眼尚未翻完，周道如已经回来了：大总统，我找来了一个认识张宗昌的人，你看合不合适。

袁世凯腾地站了起来：真的假的？这……也太能扯了吧？

22.卑劣无底线

周道如找来的那个人，是她的表叔，叫李重禄。此人走南闯北，做小买卖，生意上倒是没赚到钱，可天底下的人，没几个他不认识的。那张宗昌说起来也是知名人物，李重禄对他熟到了不能再熟。

于是李重禄出发，去摆平张宗昌。

老友相会，分外欣然，张宗昌摆酒为李重禄接风。酒过三巡，李重禄问道：老张，你在东北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

张宗昌：打小日本呗。

李重禄：那你回到这里来，又为了啥呢？

张宗昌：回来是保卫共和啊。

李重禄：那这事就怪了，你以前打日本、保共和，现在怎么突然扭劲了，跟在日本人屁股后面，居然想要颠覆共和政府呢？

张宗昌：……瞎掰，哪有这种事？

李重禄：怎么没有，你这不是正调兵遣将，要和共和政府的冯国璋军队血拼吗？

张宗昌：……这个……那个……可你说我跟在日本人屁股后面，这话可不对，我这是……这是……这是二次革命……对，没错，二次革命。

李重禄：那么老张，我来问你，除了日本人，谁还希望我们国家发生战乱呢？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孙文要把东三省割给日本人的事！

张宗昌：老李，你到底是啥意思？

李重禄：我啥意思，关系不大，倒是你啥意思，这可就关系大了。我再请教你，你这次起事，是跟着孙文和黄兴的吧？他们现在在哪里？

张宗昌：他们在……我哪里知道？

李重禄：我再来问你，你之所以起事，是奉了师长冷遹的命令吧？他此时又在哪里？

张宗昌：冷遹他……鬼才知道他在哪里。

李重禄：老张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闲极无聊，撩拨起事，遇有危难先逃的卑劣之人，他们会扎成一堆，这很正常。可我就奇怪了，像你老张这样光明磊落之人，怎么会和这种卑劣无底线的人混在一起呢？

张宗昌：我……你……这不是……那个啥……对不对？

啪，的一声，李重禄把一封信拍在桌子上：老张，你现在是主帅先逃，内无粮草，外无救兵，起事又无丝毫道义依据，还在这里抬什么杠？

张宗昌：我没有抬杠……我就算是想抬杠，也找不到人和我抬啊。

李重禄：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冯国璋，你去找他抬杠如何？

张宗昌：我和冯国璋……有什么杠好抬的？

李重禄：建制不动，往罪不究，中央政府承认你的第三师师长职衔，再拨粮拨款，让第三师的兄弟有的吃也有的喝，这杠你要不要抬？

张宗昌：要抬……

李重禄：要抬就跟我走！

23.万城难抵的女子风情

李重禄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张宗昌来降，这应该是8月初的事儿。到了冯国璋军营，恰好遇到北洋张勋，来找冯国璋吵架，张宗昌认出了张勋，就冲过去啪一个敬礼：报告，第三师师长张宗昌前来报到。

第三师张宗昌？张勋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你怎么在这里？

张宗昌大声道：特来投死尔！

投死……张勋气哼哼地瞪了张宗昌一眼：算你聪明，先进去吧。

张宗昌进入，见冯国璋正只手托腮，眼神迷离，双颊泛起红晕。饶是张宗昌乃不世出的混世魔王，又如何知道这老冯冯国璋，此时正在想念心上人周道如，正值意乱情迷、深陷情网之际？张宗昌啪的一个敬礼：南京第三师师长张宗昌，前来报到。

冯国璋啊了一声，勉强把思绪从远在北京的周道如身上收回来：张宗昌啊……找我有啥事啊？

张宗昌：特来投生尔。

冯国璋啊了一声，又陷入了对心上人周道如的思念之中。一边的张勋听着张宗昌的话，越琢磨越是不对味，忍不住打岔道：哎哎哎，张宗昌，你刚才对我说是来投死的，怎么又成了投生了？

张宗昌道：遇冯则生，遇张则死。

啥意思这是……张勋琢磨了好长时间，才突然醒过神来：好你个张宗昌，竟然当面骂我，我我我我揍你个王八蛋……盛怒之下，冲过来就揍张宗昌，张宗昌撒腿就跑，两人一前一后，绕着冯国璋的座位追赶起来。

张宗昌这句话，在历史上有着多重解释，但无论哪一种，都让张勋心里憋火。正值愤怒之际，李重禄想上前劝架，冯国璋看到他，顿时眼睛一亮：问世间，情是何物，直叫老冯犯迷糊。老李你来了，真是太好啦，我最近刚刚写了两首情书……不不不，写了两首诗，麻烦你送北京去，请周道如小姐雅正。

当时张宗昌一瞧这情形，差点儿没哭出来。难怪李重禄说北洋尽皆性情中人，这话倒是一点儿也不假，可是这也未免太性情了点儿吧？

说话间，袁世凯打来加急电报，让冯国璋速速进军，拿下南京，以免其他地方再响应南京，也闹将起来。冯国璋收到电报，却笑曰：早迟必定成功，无须太为着急……老李，我吩咐士兵精心挑选了几盆兰花，麻烦你一并送过去，还有情诗，千万千万不要弄丢了，拜托哦。

冯国璋陷入情网，颠三倒四，意乱情迷，根本无心于战事。见他这般模样，张宗昌急了：大帅，我从南京那边投奔你来了，你不说给句话吗？

给句话……冯国璋懵懂地看着张宗昌：你肯来我北洋，就是我老冯的生死兄弟，缺人我给你补人，缺钱我给你打款，若嫌军职不足以发挥你的能力，陆军部那边我会打招呼，咱们不能让人家周小姐说咱不爷们儿，是也不是？

周小姐又是哪一个？张宗昌给弄糊涂了：大帅，南京幕府山炮台那边，路径我熟悉，咱们先把炮台拿下来，也免得大炮乱放伤人，大帅你看如何？

冯国璋：纵有千座炮台，万座城池，如何抵得了周小姐那绝弃红尘不染凡尘的风情？你说是不是？

张宗昌：这个……可能是吧……呃。

24.女间谍奇案

张宗昌踏上了北洋战车，又正赶上冯国璋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所以青云直上，如鱼得水，也就顺理成章了。

首先是流窜在南京周边的乱军，全部被收罗过来，增加了一个旅的兵力，冯国璋那边只顾爱情，张宗昌要多少枪就给多少枪，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连问都懒得问。这让张宗昌对冯国璋更加感激。

感激过了，干点儿啥事呢？

拿下幕府山炮台！

入夜，张宗昌率其精锐，星夜暗渡，摸入了幕府山炮台。为了感谢冯国璋的厚爱，张宗昌拆下了炮栓，命人送往冯国璋处。可冯国璋看也不看，就把炮栓丢掉了，他只爱周道如一个，张宗昌休想夺走他的心。

冯国璋和周道如的恋爱，闹得太不像话了，连袁世凯的儿子袁克定都看不下去了。

说起这冯国璋来，他是最典型的旧式老军人，能力超群，性格正直，对老领导袁世凯忠心耿耿。而袁克定以太子自居，视冯国璋为最重要的家将，其态度是关心爱护，又缺少尊重——太子袁克定经常打电话骂老冯，是冯国璋最郁闷的事。

发现“爱将”与家庭教师周道如暗恋了，袁克定大喜，就问父亲：嗨，老头，你咋不把周道如嫁给老冯呢？

袁世凯道：这事我怎么好开口？万一人家不愿意，却又惧于我的权势不敢拒绝，那我这岂不是害人吗？

袁克定道：所以说你这老头笨嘛，看我的。

于是袁克定跑出来撮合，冯国璋大喜，周道如大羞，羞喜过后，两人终于得偿所愿，从此恩恩爱爱。

民国年间有人瞎猜，怀疑周道如是袁世凯派驻冯国璋枕边的间谍，专一刺探情报。证据却是周道如去世后，袁世凯二儿子袁克文写的一副挽联：

为国披肝胆，为家呕心血，生误于医，一夜悲风腾四海；

论文兼师友，论亲逾骨肉，死不能别，九原遗恨付千秋。

袁克文的挽联因为其中有一句“为国披肝胆”，所以就成为了周道如是间谍的证据，这怀疑实在是缺心眼的人瞎猜了。那周道如自嫁过去后，就兼任起了冯国璋的军政案牍，还要关照老冯的起居饮食，再加上冯国璋这人脑子又有点儿怪异，经常干出来些超级离谱的怪事，足够她花费精力了。

袁世凯死后，老冯曾出任民国大总统，可总统薪水太低，不够开销。猜猜老冯干了桩什么事？他竟然把总统府放生池中的鱼，全都捞出来卖掉换钱，此事实足以骇人听闻，直令人疑心老冯脑壳进水。

替周道如这小妮子想一想，偏偏爱上老冯这个脑壳进水的，她还不得生生把心操碎？

总之，周道如和冯国璋是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恩爱夫妻，跟间谍没得关系。

25.鸳鸯蝴蝶革命派

张宗昌投奔了北洋之后，南京更是混乱，于是民政部长蔡寅出面，找来军方和商界人士商谈，大家一致认为：独立是瞎扯淡，是党人乱来，不是南京人民的真实意愿，所以这个立，不能再独了，应该立即取消。

于是南京宣布取消独立，并派了官员前去迎接北洋军。

这边官员刚刚出城，突听《民权报》报社一声枪响，报纸主笔何海鸣，两手各持一支驳壳枪，率领百余名国民党人杀了出来：乡党们杀啊……径直杀入都督府，发布讨袁声明：南京城第二次独立，南京人民，站起来啦！

第八师师长陈之骥听到动静，匆匆赶来，怒斥何海鸣胡来：你干什么你？你不写你的爱情小说赚稿费，添这乱干什么？随后将占据了都督府的党人统统逮起来，再次宣布取消独立。

然后陈之骥出了城，去见岳父冯国璋，央求北洋军莫要入城，以免滋扰南京百姓。冯国璋点头答应，可这个头刚刚点完，南京城里又出事了。

就在陈之骥出城之后，第一师的国民党人啸聚起来，发一声喊，杀入了陈之骥的第八师，打碎监狱，又把党人何海鸣救了出来。

于是何海鸣再入都督府，宣布：南京第三次独立，南京人民，又站起来啦！

南京！南京！单只是一个何海鸣，就让南京独立了两次。然则，这个何海鸣，又是何许人也？

话说民国年间，有一个文学流派，叫鸳鸯蝴蝶派。该流派人士认为，人世间一切政治都是瞎扯淡，万古不易的，是哼哼唧唧哎哎唷唷的男欢女爱——就好比冯国璋和周道如这种。所以该流派人士写出来的文学作品，清一色爱情绝唱。但爱情这东西，却是人世间顶难顶难的行为，既不好搞，也不好写，所以大多数鸳鸯蝴蝶派的作品，都随着大江东流，委于尘沙了。

但有一部《倡门送嫁录》却成为了鸳鸯蝴蝶派的扛鼎之作。据文学大家周瘦鹃断言，纵滚滚长江东流水，浪花淘尽多少英雄狗熊，唯其这部《倡门送嫁录》将永垂于史，呼唤着世世代代的小儿女们，为情痴为情狂为情迷为情癫为情衣带渐宽而寻寻觅觅于灯火阑珊处……总之，这部书值得从废纸堆里掏出来，掸一掸上面的尘灰，再放回去。

为啥还要再放回去？

因为这部书，就是两次宣布南京独立的何海鸣写的。

何海鸣，男，湖南人氏，少年时闹学被开除，遂投奔革命圣地武昌。到了地方后从事文学事业，狂写文章，写了篇《亡中国者即和平》，意思是说除非中国灭亡，否则天下不会太平，人民也不会有幸福的生活。这个言论惹火了官府，何海鸣遂入狱。

然后就爆发了辛亥革命，何海鸣冲出监狱，加入了武昌革命军政府。然后民国就建立了，何海鸣在武昌坚持要将革命进行到底，不搞死肥仔黎元洪誓不罢休，结果被黎肥仔赶到南京来了。

南京城中，当那些意志最坚定、名气最大的革命党人，如黄兴，如洪承点等，纷纷逃走之后，文人何海鸣站了出来。

这就是何海鸣！

正如蝴蝶也曾有最丑陋的毛毛虫时代，肩扛鸳鸯蝴蝶红粉飘零的情爱大师，他正从极端的革命时代，向我们走来。

26.莫怪我抢你的功劳

有分教：何海鸣孤守南京，熊秉坤千里助阵。南京的战事，由于鸳鸯蝴蝶派大师的介入，再次陷入激烈状态。

鸳鸯蝴蝶派大师何海鸣一怒拔刀，让国民党人尴尬非常，盖因何海鸣以一介文人，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愈发衬托出国民党高层人士奔逃的窘态。但最尴尬不过的，还是要数北洋张勋。

话说最近张勋有点儿烦，前清时他是长江水师提督，守护的就是这座南京城，只因当时袁世凯强迫他将南京送给革命党，否则就杀了他，张勋被迫屈服。如今党人再次闹事，张勋打算要亲手夺回南京，一洗前番之辱，却不想袁世凯偏又派了个冯国璋。来就来了吧，正赶上冯国璋陷入情网，不在状态，而张宗昌放着他张勋不投奔，非要投奔老冯，说什么遇张则死遇冯则活，这不啻当面抽张勋的大嘴巴。

张勋心里有气啊，眼见南京三次独立，他就和冯国璋商量说：老冯，要不你先进城吧，省得到时候你又说我和你争功。

老冯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和我争功了？真能瞎掰。对了，你说我要是写两首洋诗，周道如小姐会不会喜欢呢？

张勋：老冯，总统已经来过四次电报了，催促我们快点儿进军，占据南京。

冯国璋：不急不急，南京城好端端地趴在那里好多年了，飞不了的，我只是担心周道如小姐。

张勋：老冯，你到底进不进城？

冯国璋：进城这事不急，我是说周道如小姐天天要读好多书，会不会很累？

张勋：老冯，如果你再不进军，那我可就不等你了。

冯国璋：尘世上，红尘间，只要周道如小姐在等我，此生足矣！

张勋怒极：好，老冯，你莫怪我这次真要抢你的功了！

1913年7月26日，张勋的辫子军突入南京朝阳门，随即电告北京报捷。

小半个时辰之后，张宗昌于幕府山行军司令部向冯国璋拍电：

报，辫帅的马队突入朝阳门，遭遇到了地雷及预设坑道的伏击，业已全军覆没。

鸳鸯蝴蝶派大师何海鸣，果然有一手，居然能叫北洋名将张勋吃瘪。

第十章 鸳鸯蝴蝶花世界

01.镇江扬州大交火

话说张勋的马队突入朝阳门，不幸遭遇地雷而覆没，张勋闻之，放声大哭。

说起朝阳门遭遇地雷战，不唯张勋，任谁摊上这事都得号啕大哭。何以如此呢？因为朝阳门的地雷，压根就不是城内讨袁军埋下的，而是张勋的辫子军自己埋的。

为什么张勋军自己要埋地雷？为什么他们要自己炸自己？

这事……事情是这个样子的，北洋张勋，狂攻朝阳门，为了攻破城门，就在门下掏了个大洞，里边埋好了地雷，准备一家伙炸开门洞。可不曾想，地雷被埋下去之后，却悄无声息，不见动静。原来是臭雷。臭雷就臭雷吧，不要理它了，实在忍不住想看看这臭雷，让个傻大胆过来看看就是了。可张勋的辫子军偏不，偏要大家一起打马，一起到前面来看臭雷。到了臭雷跟前，大家下马往前一凑，就听轰的一声爆响，地雷它偏偏挑这么个节骨眼上爆炸，你说张勋如何不哭？

北洋的老军人，有一个共同的怪毛病，对士兵极是体贴爱惜。早在1895年3月，日本人径取大沙岭，张勋率部阻击，交战之时，一名士兵左臂动脉血管被炸裂，张勋当即取出皇帝赐予的一只鼻烟壶，用枪柄敲碎，将壶中的白药敷在士兵的伤口上。有士兵惊叫：大帅，这可是御赐的啊。张勋答：什么御赐，救人要紧！那名士兵伤势止住后，张勋命其撤下，士兵道：大帅，我的右手还可以打手枪……

所以这张勋位列北洋之中，能力不是太足，脑子更是不清楚，但唯有一个爱惜士兵，让袁世凯高看他一眼。此时得知整个马队覆灭于朝阳门内，如何不放声大哭？

哭过之后，张勋终于醒过神来了，难怪老冯偏要挑这么个节骨眼陷入情网，那厮表面上懵懂，实则比谁都精明。早就知道兵凶战危，想进入南京，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张勋想明白了：老子也TMD拍电报，也向大总统告急。

于是张勋这边也将攻城的节奏放慢，再也舍不得拿自己手下的兄弟，去填南京这个无底洞。

于是南京战役呈现了军事战史上超搞笑的布局。辛亥首义的老元勋熊秉坤坐镇于内，辖统第一师和第八师，协同作战。鸳鸯蝴蝶派大师何海鸣，亲率卫队奔战于天堡城之间，前后五次将之从北洋军手中夺回。北洋军则是以张勋部攻打太平门，以雷震春部攻打南门，以冯国璋张宗昌部攻打北门。总之，北洋尽出精锐，和首义老元勋、鸳鸯蝴蝶派大师何海鸣对峙。

正僵持之际，张勋忽然获得了一支强大的援兵，乃扬州徐宝山的部队。

扬州兵加入攻打南京的阵列，起因是镇江跟随南京宣布独立。但随后黄兴撂挑子走人，让镇江陷入了尴尬境地。人家黄兴都走了，咱们还独立给谁看？于是镇江商界人士出面，开了个小会，决定取消独立，但为了防止党人捣蛋扯皮，请驻守在扬州的徐宝山部前来镇江维持秩序。

扬州兵闻之大喜，立即浩浩荡荡地往镇江赶，行至途中，忽听半空中炮弹之声不绝于耳，嗖嗖嗖，轰轰轰，扬州兵被炸得满天都是胳膊腿。

是谁没事乱打炮？

惊魂初定，扬州兵才发现，开炮轰击他们的，是镇江兵。

镇江兵炮轰扬州兵，是完全有必要的，是合乎情理的。盖因镇江兵驻守于镇江，吃在镇江，喝在镇江，非常渴望和镇江人民鱼水情深。可如今扬州兵突然跑了来，这明摆着是抢自家地盘。倘若扬州兵大至，让镇江兵以后去哪里吃饭？

所以这场仗，是一定要打的。

于是镇江与扬州兵激烈交火，双方同时狂拍电报，说对方是叛逆乱党，想忽悠北洋张勋替自己干掉对方。

张勋大喜，立即撂下南京不管，前来调解镇江兵和扬州兵的冲突。他带了一大笔钱来，让镇江兵拿钱走人，全部解散。然后将扬州徐宝山部叫过来：过来过来都过来，交给你们点儿小事，拿下南京城，这不难为你们吧？

02.洪帮大佬出山

张勋得到了肯卖力的扬州徐宝山部，冯国璋那边还有一个狠人张宗昌，南京基本上来说已经完蛋了。偏偏在这时候，城里又出了乱子。

南京商会找了几名年轻军官，开会讨论说：我们南京，招谁惹谁了？天天炮火不停，战事不息，还让不让我们百姓做生意了？我们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啊，要稳定，谁不稳定咱们就把他搞到稳定……大家凑钱，五万元，有请鸳鸯蝴蝶派大师何海鸣离开南京，要革命回你自己家革去，别在人家这里添乱。

接下来双方谈判的细节不清楚，从何海鸣的性格上来分析，大义凛然拒绝五万元的收买，可能性比较大，因为战事马上就在南京城中爆发了。

卫戍团发动武装叛乱，向着何海鸣的私人卫队发起猛烈进攻。

说到何海鸣的卫队，基本上全都是江湖会党，都是黑社会成员，单挑独斗最是悍勇，但对于联合作战这事，业务不熟练，结果被卫戍团打得鸡飞狗跳，何海鸣幸得脚程快，飞逃入金陵医院，躲藏了起来。

卫戍团不紧不慢地在医院里搜索，可一直搜查到天黑，也没搜出何海鸣来。

何海鸣藏到哪儿了呢？

这个问题还没有想清楚，军中的会党已经怒不可遏了，史料上记载说：是日深夜，第八师的士兵围攻师部，当场杀死了两名不支持独立的军官。但在攻打卫戍团的交火中，却失败了。

于是卫戍团兴高采烈地张贴告示，宣布取消独立。可是告示上的糨糊未干，第八师的兄弟已经拉上第一师的兄弟，两家合攻卫戍团，团中军官被杀，其余士兵四散而逃。

何海鸣从金陵医院出来，却发现他已经被降职为第八师的师长，江苏大都督的宝座，被来自于镇江的张尧卿抢去了。

然则，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张尧卿，又是何许人也？

说起这张尧卿，那可是大名鼎鼎。早年孙文发动种族革命，到处找江湖兄弟起事，腾龙山七大山主之一的张尧卿，就适逢其会。后来革命胜利了，张尧卿在江湖中的影响越发不可小瞥。至少目前来说，洪帮万名兄弟，都是他的手下。

而张尧卿出现在南京城中，说起来要归功于北洋张勋。

前者，张尧卿积极响应孙文的二次革命，并潜入镇江，策动独立。没想到镇江先独立后又不独了，不独也倒罢了，还请来了扬州兵徐宝山部，结果让张勋趁机将已经被帮会兄弟控制的镇江军解散。张尧卿悲愤之下，就来到南京，打算要让张勋好看。

到了南京，竟然发现江苏大都督是位鸳鸯蝴蝶派大师，张尧卿很是上火，你一个写字的，不说写你的爱情小说，跑军队里来添什么乱？立即宣布将何海鸣降为第八师师长，他自己坐了大都督宝座。

但还没等张尧卿在大都督的位置上把屁股捂热，又来了一个人。

此人一到，张尧卿不得不让位。

来者又是何许人也，竟然让洪帮大佬退避三舍？

03.柏文蔚南京大捣蛋

在关键时刻进入南京的人，竟然是安徽讨袁军总司令柏文蔚。

前面我们说过，柏文蔚被安徽党人胡万泰骗了去，等柏文蔚进了大都督府，胡万泰又强攻都督府，打得柏文蔚欲哭无泪。幸得创建了中国红十字会的沈敦和将柏文蔚救出，于是柏文蔚又返回南京寻找黄兴……他就是这个时候来到南京的。

柏文蔚一到，先取江苏大都督之位，再夺何海鸣第八师师长之职，南京革命党顿时精神大振，对于击退北洋军充满了无穷的信心。

然后，柏文蔚给何海鸣留了一封书信，信上说：小何，你不错，不光会写爱情小说，骗不谙世事的小女生，还会打架，很好，很不错，你继续在这里打，我会在日本默默地祝福你……丢下这封信，柏文蔚带上自己的卫队，斗志昂扬地离城出走了。

柏文蔚逃走的时候，南京军民全不知情，可是北洋那边却是封锁密布，结果柏文蔚出城后就遭到了北洋军的拦截，卫队被击溃，而柏文蔚易妆为油漆工人，逃到了日本的货船上，渡海远去。

平心而论，柏文蔚在南京城里干的这件事，相当地让人上火——你若是做了江苏大都督，就不应该说走就走，起码也不能走得太快。你既然说走就走，还抢这个大都督干什么？这岂不是瞎捣蛋吗？

不管怎么说，南京这个烂摊子是没人再理会了，何海鸣吃惊地发现大都督和第八师师长的职位都被扔在地上了，他急忙再捡起来，一身兼任江苏大都督并第八师师长，继续领导大家抗击北洋。

此后，熊秉坤等人也离开了南京，奔赴日本。

据老熊本人亲述，正当他充满激情，与北洋军作战的时候，卫队长突然对他说：熊哥，你快点儿走吧，现在走还有机会，至少我们还可以保护你出城。

熊秉坤听了之后，立即打起铺盖卷出城。出城恰遇到一个湖北工程营的老兵，老熊大喜，遂托老战友兑换流通券，由大胜关搭上日本的货轮，远赴日本，继续坚持革命。

老熊叙述说，他离开的时候，南京仍然在革命党手中。

但是马上，北洋军就要发起总攻。

一旦这个总攻完成，二次革命就算是正式结束。所以在总攻开始之前，各地的党人几近于疯狂地在运动，试图将这场革命延续下去。所以于北洋而言，这场总攻绝不会发起得太快，他们需要足够的时间，以接受来自于这场革命的余波。

04.霸气的小老头

以熊秉坤首义元勋的空前之影响，以鸳鸯蝴蝶派大师何海鸣的情深意切，与北洋精锐形成古怪的军事平衡，这也不是说不过去——可是，正如袁世凯所担心的那样，南京这边在极短时间内连续三次独立，势必影响到了全国之变局。

首先受到影响的，是湖南。

说起来湖南也是革命老区，辛亥首义时始终坚定不移地成为湖北的大后方，成就了肥仔黎元洪的万世功业。再加上湖北文学社头子蒋翎武早已潜入湖南，暗中运动，一门心思想闹个大的，可知湖南之人心惶惶，已经是到了极点。

7月17日，湖南大都督谭延闿召集全体文武官吏，讨论目前的形势和任务。

会议上，国民党人提出立即独立的要求，立即遭受到了稳健派人士的反驳，而且稳健派的理由也非常之充足：宋教仁被刺杀案，到现在也没查出来个眉目，到底是国民党人自己干的，还是袁世凯干的，这还需要进一步的分析观察，眉目也没有就宣布进入战争状态，湖南父老会答应吗？

稳健派有理有据，人多势众，明显占到了上风。可忽然之间会场上站起一个老头，赫赫然竟是老革命党、老同盟会员谭人凤。就见他从衣兜里取出一物，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你们认得这是什么吗？

众人定睛一看，顿时变色。原来是一只手枪。

就见谭老头拿起手枪，慢慢把玩着，曰：想当年在广州时，黄花岗七十二烈士血染长街，那是何等地壮烈。所幸今天老夫还在，老夫的枪还在，今天再有反对独立者，说不得，老夫要拿他试试枪法，看看是否有长进。

稳健派被霸气的谭老头吓坏了，再也无人敢吭一声。

于是独立派立即占到上风，纷纷登台讲演。可革命党人太能扯，情绪又比较激动，说着说着就天黑了，这才发现会场上就剩下慷慨激昂的革命党人了，稳健派人士早已趁独立派激情演说之际，溜了。

05.是谁炸了军火库？

湖南第一次开会，被谭人凤老头搅了局，没弄出个结果来。

没结果怎么成？

事关湖南民众安危，必须要有个结果出来。谭延闿要求大家继续开会，可是稳健派怕死了谭人凤老头，抵死不敢赴会。最后好说歹说，和革命党人达成协议，此次会议，谁也不许携带危险物品，众人这才赴会。没有了谭人凤的手枪，会议立即呈现出一面倒，稳健派压住了革命党，但由于革命党情绪太过于冲动，悲声大号者有，扬言起事者有，搞得稳健派人士说不出来的别扭，于是此次会议，又没出结果。

两次会议都没结果，这就是结果了。

但这个结果，谭人凤、蒋翎武等党人是绝不肯接受的。于是，众党人就去找手握兵权的程潜。

程潜这个人此后大大有名，但当谭人凤、蒋翎武等人找去时，他正在哇哇大哭。

程潜哭什么呢？

这事，说起来让人没法子不哭。话说程潜掌握湖南一省的兵权之后，就招兵买马，搞来了三个步兵团和一个炮兵团，但距离一个师的人马还远远不够。不够也没关系，只要你开薪水，有的是人乐意跑来当兵。问题是弹药这东西最难搞到，一旦有了战事，有多少弹药也不够消耗的。

长沙荷花池军装局，储存着一些弹药，虽然也不是很够用，但足以让程潜心里踏实点儿。所以程潜隔三岔五，就要去军装局看一看，手摸着那些弹药，心里想着这些军火派上用场时的场面，作为军人的程潜，心里就非常之受用。

可是有一天，程潜正在去往军装局，再摸摸他的弹药，却突见荷花池方向火光冲天，紧接着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军装局的弹药竟是飞上了天。

那意外的事情，让程潜当时就落了泪：这是谁干的，啊，是哪个败家子儿干的啊，这些弹药能杀多少人啊，就这么一把火给烧了，真是太浪费了。

有资料说，这些军火是袁世凯的爪牙烧掉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湖南起兵。这个说法，是有其道理的。反正革命党人是不会自己炸掉弹药库的，这事铁定要算在袁世凯头上。

我们完全可以肯定地说，正是荷花池弹药库的爆炸，激发了湖南大都督谭延闿那强烈的独立欲望。

这种欲望自何而来呢？

说起这谭延闿，跟江苏大都督程德全一样，都是旧时代的官僚，其特点就是服务乡梓，一心为民众考虑。所以这些人是特别不乐意搞什么风风火火的革命的，好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哪有个打打杀杀越打越红火的道理？

但这些旧官僚之所以旧，旧就旧在他们与各方势力都有往来，而且私交甚笃。说明白了，他们和袁世凯是一个锅里吃食的知交，和革命党更是眉来眼去情投意合的挚友。不搞二次革命吧，对不起国民党朋友，搞二次革命吧，又对不起袁世凯。

所以，他们共同的选择是：既搞二次革命，又不搞二次革命，对两面的朋友都有所交代。

那么，如何才能又搞二次革命，又不搞二次革命呢？

很简单，比如像谭延闿这样，发现荷花池的军火库爆炸了之后，谭延闿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宣布湖南独立。等到党人热烈欢呼，袁世凯正要恼怒的时候，他又宣布取消独立。

谭延闿已经宣布独立了，这对党人朋友算是有交代了。可要组织讨袁军，却连子弹都没有，所以这时候再取消独立，既让袁世凯开心，又让党人朋友找不到埋怨的理由。

所以，就连毛泽东都称赞谭延闿，说他是一个聪明的官僚。

那么现在，我们应该知道是谁炸了荷花池的军火库了吧？

唯一的嫌疑人，就是大都督谭延闿。

06.蒋翎武之死

湖南独立后又取消独立，坑惨了革命元勋蒋翎武。

据查，当时蒋翎武正在岳州组织军队，要北上讨袁。岂料袁世凯突然下达通缉令，缉拿老干部蒋翎武。与此同时，副总统黎元洪、国务院总理熊希龄也分别颁布了对蒋翎武的通缉令。这几道通缉令，宛如追魂符，让蒋翎武的生命陷入了极度危险之中。

参与起事的党人虽说众多，但多与地方督府关系私密，只要中央政府不下通缉令，处境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一旦通缉令下达，就会涌现出许多赏金猎人，所以被袁世凯通缉之人，唯有一逃字了之，别无他法。

程潜劝蒋翎武奔上海，然后搭船去日本。

湖南省议会议长黄佑昌，是个热心的人儿，他跑前跑后，联络了一艘日本兵舰，给了舰长三千元，作为船费。但蒋翎武身边的人都反对这个建议，因为赴上海搭船，必须要经过湖北，可蒋翎武大名鼎鼎，武昌三武是也，湖北人哪个不认得他？

若走湖北，必为赏金猎人所获。

最安全不过的，莫过于远走广西。一来广西没人认得他，二来呢，还说不定会找到机会，游说广西军队起事。所以胡汉民为蒋翎武立碑，曰：癸丑讨袁，将有事于桂。意思是说，蒋翎武矢志革命，是去广西运动军队。

胡汉民这边连蒋翎武的墓碑都立了，于是我们知道蒋翎武有了麻烦。

蒋翎武行至全州所属兴安县唐家冲，为驻军统领秦步衢所捕，9月1日，由全州押解桂林，桂军师长陈炳焜立即报请广西都督陆荣廷分电武昌、北京请示处理办法，黎元洪大喜过望，致电袁称：

查该犯自称鄂豫招抚使，私刻关防，广发布告，逆迹昭彰，湘、鄂一带党羽众多，不予迅诛，终为后患，请饬陆都督从速执行显戮。

黎肥仔是真的不顾交情，要下死手了。

不过也难怪，蒋翎武一次又一次起事，坚定不移地要打掉大肥仔，所以黎元洪上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袁世凯拍电报给陆荣廷：就地枪决。

1913年9月9日，蒋翎武被枪杀于桂林丽泽门外，执行者是陆部将领陈炳焜。

蒋翎武死后四日，柳州边防营党人起事，打开监牢，放出人犯，攻破衙署，掠掳饷银。广西都督陆荣廷挥师而至，一日乃平。

于是9月17日的《时报》发布消息：

屡在鄂、湘谋乱之勋二位、陆军中将蒋翊武，于湖南取消独立后，本拟由汉、沪以窜东洋，因沿途缉拿甚严，乃由陆路窜往广西，再逃往香港出洋。行至桂属全州，竟运动桂军官响应，以救南京之围，致被桂军拿获，解往南宁（应为桂林），验明确系正身，由陆都督荣廷电奉大总统命令，饬即枪毙。

蒋翎武之死，标志着民国初年理想的破灭。历史上惊天动地的武昌三武，张振武被杀于北京，死后曝出妻妾成群的丑闻。蒋翎武一度拒绝援手文学社旧友，坐视友人被杀，却终于因为二次革命，埋骨异乡。

蒋翎武之死，告诉我们，极端的政治理念，是人类社会灾难的因由。一个人不顾别人的生活方式，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别人，势必会导致社会协作关系的破裂，也使人与人之间产生不可化解的怨怼。而以消灭生命本身为目的的革命，更是人类社会关系极端之极端。举凡革命者，都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是绝对正确的，举凡不认同自己的，就是异类，就要杀。这种无可遏制的杀戮思想，在将好端端的世界演变成相互仇杀的地狱之后，在残存下来的人身上，表现出来的仍是人性的缺失。

一旦将罪因归于人，而不归于己，就只能选择暴力和谎言，以维系一个革命的神话，而当神话破坏之际，正是人性陷入茫然，寻找回返心灵家园的迷途之时。

07.占领大妓院

蒋翎武身死，而湖南先独立而后取消独立，四平八稳地走了一个过场，谭延闿总算是给了孙文和袁世凯双方一个交代。

相比于湖南的谭延闿，浙江大都督朱瑞就比较缺心眼，搞来搞去，搞到最后竟然是被孙文和袁世凯双双痛骂，做人失败到这种程度，也不容易。话说孙文将浙江视为革命的必然爆发之地，他派了一个关键性人物前往浙江，去游说朱瑞。

此人姓葛，名敬恩，正在北京陆军大学读书。但这孩子天赋异秉，早在辛亥革命时期，就以朱瑞参谋的身份，参加了南京战役，还详细地记述了当时的革命状况，内中着重描述了一条革命的狗——这条狗始终和葛敬恩相依为命，不离不弃。

葛敬恩与朱瑞，是小学学堂时的同学，自打浙军创立，他们就在一起，连葛敬恩养的那条狗，对朱瑞的感情，都和葛敬恩一样深。而且浙军多是光复会的成员，是当年鉴湖女侠秋瑾的追随者，如这般背景，朱瑞几乎找不到不参加二次革命的理由。

但不革命的理由，朱瑞硬是有的。

首先是浙军中派系林立，少说也有四个组合。像毕业于南京武备学堂的朱瑞，就以正统自居，视保定陆军学堂毕业的军人为水货。而毕业于浙江武备学堂的军官，则被称为土货。此外还有来自于日本士官学校的毕业生，被称为舶来品。

总之，浙军之中，水货土货舶来品，天天和正统的朱瑞争吵，所以这时候的朱瑞，压根没心思考虑什么革命的事情。所以游说到最后，朱瑞推心置腹地对葛敬恩说：

老弟，你还是走吧，留在这里，恐怕对你要不利，于事亦无补，还是回到学校里去读书吧。

朱瑞已经铁了心，这一次绝不和革命党瞎掺和了，而且他还要兴兵，去摆平上海的革命党。

正当朱瑞打他的小算盘之时，忽见水面上人影晃动，但见五百余名江湖好汉，各施登萍渡水之绝技，不由分说抢入宁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江北岸前后的所有旅馆妓院，并正式宣布：应浙江人民的一致要求，宁波独立。

这意外的消息，让朱瑞惊得呆了，是谁呀，这么胡来？

说起这人来，真可谓大名鼎鼎。话说晚清年间，江浙之地有一名侠，姓王，名王金发，幼聪颖，善骑射，有一身惊人的好武艺。早年间入江湖乌带党，又改入平阳党。后鉴湖女侠秋瑾，密联终南江湖会党，欲图起事，王金发仗义相助。不久秋瑾女士遇害，王金发逃亡江湖，并于辛亥革命时期，提双枪保护孙文赴任南京大总统，并入主绍兴，声名一时之盛，纵袁世凯也不敢小瞥。

革命成功后，侠士王金发只羡鸳鸯不羡仙，无意功名，却雇了百余挑夫，将浙江府库中的库银40万元，都挑到了上海，然后就坐在白花花的银子堆里，抱着娇嫩可人的爱妾花宝宝，于租界中过起了幸福生活。银子太多，美人在怀，王金发连睡觉都会笑醒。

不晓得是银子花完了，还是王大侠静极思动，忽一日王金发重出江湖，再招旧部，径抢入宁波，占领妓院，出其不意地宣布独立了。

08.如何玩弄部下

大侠王金发这一手，令朱瑞气急败坏，没奈何，只好移师曹娥和东关，与宁波军隔曹娥江对峙。至于往援上海的事情，就甭想了。

就因为一个王金发，害得朱瑞在袁世凯面前灰头土脸。这件事发生在二次革命消停了之后，袁世凯忽招朱瑞入京，商议国事。朱瑞忐忑不安地去了，见到了袁世凯，他紧张得双手颤抖，脚心冒汗，连站都站不稳。

朱瑞的紧张，是可以理解的。以袁世凯的智慧和威仪，创建中国第一支军队的能力与空前影响力，对其辖下军人的威慑，是无与伦比的。莫要说一个小小的朱瑞，日后成名天下的山西王阎锡山，曾有机会受到袁世凯的接见，由于太过恐惧，自始至终，连头都不敢抬，只看到了袁世凯的靴子尖，连袁世凯的脸都没敢看一下。

见朱瑞过于紧张，袁世凯便闲聊了几句，等朱瑞精神放松之后，袁世凯问了一句：朱瑞，有件事我不明白啊，你如果反对我，就应该宣布独立。如果你反对敌党，就应该明白表示，可你浙江弄出来个中立，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那个……啊……朱瑞鼻尖淌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不是朱瑞说不出话，而是袁世凯的问题太缺德，盖因在这世界上，除了反对一方，支持一方，还有更多更多的立场——我不反对你，我也不支持你，你的事跟我压根就没得丝毫关系，这行不行？

可是这话，老百姓说得，朱瑞却说不得，盖因他是浙江大都督。面临国家何去何从这么大的问题，你浙江大都督却说自己不感兴趣，不表态，这岂不是扯淡？你不表态做这个大都督干什么？

实际上朱瑞是表态支持袁世凯的，可被王金发这么一搅，把态给表乱了。可这么复杂的内情，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

幸好袁世凯并无意强迫朱瑞说清楚，只是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你应该早点儿回去，地方治安要紧。

接见出来之后，朱瑞心里，对袁世凯充满了敬畏和感激。真是平易近人的好领导啊，朱瑞为能遇到这样的领导而自豪。

正自豪着，袁世凯却突然正式召见他，见面时袁世凯穿着金边耀眼的大元帅服，巍然高坐，还没等朱瑞开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大骂，什么军人不可无纪律，什么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声色俱厉，毫不留情，直骂得朱瑞魂飞天外，面色如土。

骂够了，袁世凯将朱瑞撵出门，朱瑞每行一步，地面上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因为太恐惧，朱瑞小便失禁，尿了一裤裆。

时人有语，袁世凯这厮超爱玩弄部下，许之以德，然后临之以威。就这样一收一放，足以让部下对他又惧又敬，再也不敢兴丝毫反叛之念。

09.爱国就是爱战争

晚清曾国藩传李鸿章，李鸿章传袁世凯，儒家文化从纯粹的观念向务实转化。袁世凯一世雄杰，年轻而冲动的革命党，绝非他的对手。

但孙文既然敢于开启战端，兴起革命，也不是毫无依仗。至少，大后方还有一个广东，此时正由冤大头陈炯明镇守。广东兵精粮足，若驱师北伐，指日可定天下。

孙文生平，有一个伟大的梦想，据广东而北上，兴师问罪。至于问谁，何罪，这个事孙文真的不关心——细究孙文之生平，晚清时是以种族革命为号召，不停地在广东发动起义。晚年时又接受苏联的援助，在广东兴师北伐，现在则是以宋教仁被害为由，拒绝法律手段，求助于军事上的较量。

单以这一次的北伐来说，陈炯明老兄肩膀上的担子，那可就重了。

为了实现孙文北伐的伟大梦想，陈炯明决定玩玩袁世凯，在江西李烈钧起兵之后，陈炯明给袁世凯拍电，曰：统观此次北赣两军冲突，缘由系九江陈司令电请北军入赣辅助预防，而赣军误会，致生冲突……意思是说，误会，误会，全都是误会。

袁世凯见电报大喜，立即命令拨款300万给广东，以解燃眉之急。

然后袁世凯拍电报给陈炯明，没头没脑地乱夸一气，曰：硕望宏才，久所钦佩。粤省光复之际，戡定暴乱，保全治安，以固共和基础。执事之功，厥为至伟……粤中父老子弟，尤倚执事为泰山，以阻遏乱萌，维持秩序。

陈炯明见电报大喜，谁说袁世凯精明？这不明摆着缺心眼吗？我一骗他就马上打款，还拍电报夸我。这么缺心眼的人，搞死他！

于是陈炯明立即召集师旅长会议，宣布准备起事。第一师师长钟鼎基闻言大惊：都督，这可不是一般的事，咱们可不能乱讲话。

陈炯明笑曰：现在我不仅要说，还要真的干，哈哈哈。

钟鼎基急了：都督，倘若粤中商学各界，都不同意，试问都督何以自处？

陈炯明道：自处个屁，等我到议会发表讲话去，这事就定了。

于是陈炯明立即去省议会发表演讲，表明起事之决心。议员们一听，顿时炸了锅，有这么干事的吗？这可是起兵啊，战争啊，你陈炯明说打就打？你问过粤中父老了吗？你出门去问问，谁家闲着没事，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要跟你去打什么莫名其妙的仗？

正吵着，就听啪的一声，陈炯明将身上的佩剑，拍在了案上，厉声道：吵什么吵？已经定下来的事还吵什么？我现在要求你们立即表态，你们到底是爱袁世凯，还是爱“中华民国”？

陈炯明给出的这个选择题，生生地把议员们难死了。

如果陈炯明问大家：你们是要战争，还是要和平？那陈炯明就输惨了，铁定所有人都爱和平，没人会支持他发动战争。

可陈炯明巧妙地偷换了概念，改问：你是爱袁世凯，还是爱“中华民国”？

没人敢说不爱“中华民国”，可当你签字爱国的时候，签的却是支持陈炯明起兵。你要爱国，就要战争——选择就是这么非此即彼。大多数议员全被老陈这一手搅昏了头，迷迷糊糊签了字，只有二十多个议员比较精明，声称去洗手间，趁机逃走了。

是日，粤省全体军界宣布：一致对外讨袁。

10.学了你的缺德办法

来自革命党的消息说，自打陈炯明宣布独立后，不旬日，筹集军费至千万之多，后方接济无一不足。

来自广东的消息说，广东商民一致反对战争，但拗不过陈炯明的二律背反，你热爱“中华民国”，就得去前线打仗，这一手谁也招架不住。但广东人硬是聪明，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巧妙的法子：给大总统袁世凯写信，告陈炯明的黑状，说他恶搞。

袁世凯接到雪片般的求救信，又怒又喜——怒的是陈炯明这边起兵的军费，还是他老袁刚刚打的款；喜的是有了广东商民的请求，师出有名。于是遣广西龙济光部向广东移动，驱逐陈炯明。

陈炯明不管那么多，下令出师北伐。

命令是发布了，可诸军都不乐意打这一仗，可你要是不打，老陈他不乐意啊。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呢？

有了，干脆大家反过来揍老陈吧！

叛变最早是从观音山上开始的，潮水般的叛军向着陈炯明的大都督府涌来，火光四起，硝烟弥漫在都督府上空。但叛军们硬是缺心眼，不知道老陈此时正向着租界方向狂奔，根本就不在大都督府中。

一口气逃到沙面租界，法国领事倒屣相迎，老朋友，我学了你的缺德办法，骗了一艘德国船，船号“YORK”，你可以上这条船逃跑。

陈炯明道：法国佬，我警告你不得乱讲话，我怎么缺德了我？我不就是……顾不上废话，急忙登船。船行不久，不知又如何获得了消息，说是广州新军大战叛军，要迎陈炯明回去。

老陈大喜，急忙返回，却发现根本没那回事。倒是警察厅长陈景华强烈要求跟老陈一起跑，老陈安慰他：小陈，你不用走的，你还没有暴露，潜伏下来做好地下工作。陈景华急辩：乱讲，我哪里没有暴露？露露的，早就暴露了……可他还是被留在了敌后方。

不久广西龙济光驱军而入，先逮到陈景华，问：你缺心眼啊，怎么别人都跑，就你不跑？

陈景华道：我不跑，是因为我没有暴露啊。

龙济光道：你当别人都傻啊，活动得那么频繁还敢说没有暴露？哼，拉出去枪毙！

陈景华连连抗议，无效，终被枪毙。

陈炯明被党人指控，说他拐了一千多万跑了。但事实上后来的老陈，千真万确是穷死的，那一千万，不知被哪个家伙偷走了。

一千万已成疑案，但陈炯明逃走后，派人去向孙文汇报工作，被孙文大骂：

你这么多军队，叛军开大炮你就走？你不知拉回惠州躲避一下？再想办法反攻嘛。

但陈炯明心里很清楚，他根本没办法反攻。有办法，也不至于逃跑了。

11.死也不甘心

基本上差不多了，全国各省，能闹的都打了几枪，不能闹的也嚷了几声。而此时，北洋军已经对南京城四面合围，将鸳鸯蝴蝶派大师何海鸣生生搞成了笼中困兽。

流弹在空中乱飞，炮火近在咫尺，南京的商界人士全都哭了，说：我们好端端地做自家生意，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要挑在南京这么个地方打仗？能不能让那些革命党换个地方？

于是商界人士就去找英国医生马林：哈罗，小马，辛亥时革命军进攻南京，是你去说的情，才避免了城池糜烂。这一次还得麻烦你，你是医生啊，甭管革命党还是北洋军，都得给你面子。

马林说：闹，闹闹闹，这一次和上一次可不一样，这一次城外的是政府军，恐怕很难说服他们后退。

众人道：北洋军不退，那就让革命党滚蛋好了。小马，你去找何海鸣，让他们快滚。

马林道：为什么你们自己不去？

众人：……何海鸣那个革命仔，写鸳鸯蝴蝶小说的，岂会听我们的话？拜托小马，你去跟他说，只要他们愿意走，要多少钱我们就出多少钱。

于是马林就去找何海鸣：哈罗，你想要多少钱？只要你们离开南京，你要多少商会都会满足你的。

何海鸣：住口，你这个帝国主义代言人，少来干涉我们的内政。

马林：那你们到底要闹到什么程度，才肯罢手？

何海鸣：直到普天下的受苦人民得解放。

马林：拜托，别人的日子都过得好好的，用不着你们来操心。你们自己才是真正受苦受难的蠢货，我可是亲眼看到你的士兵饿到了啃墙皮的程度。

何海鸣：越是艰难的环境，就越是易于激发起革命者的斗志。

马林：可是你不能只为了给别人添堵，让别人不痛快，就豁出去自己先啃墙皮吧？你自己想想这是不是太缺心眼了？说你缺心眼你可别不乐意，你看看这次革命的领袖都跑哪儿去了？人家都去日本洗温泉去了，偏你自己主动跳出来啃墙皮，你何止是缺心眼，你心眼已经缺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何海鸣：你才缺心眼……你肯出多少钱？

马林：你自己开价吧，反正不会再让你啃墙皮就是了。

何海鸣报了一个数，商会兴高采烈，立即开始凑钱，很快就把钱凑齐了，给何海鸣送来。何海鸣命令军队集合，说明了现在的情形：弟兄们，目前的国际形势，是这个样子的，孙文逃了，黄兴逃了，李烈钧逃了，柏文蔚逃了，胡汉民逃了，陈炯明逃了，能逃的全逃了，就剩下我们还没有逃。弟兄们，你们说说我们为什么没逃呢？

因为我们的革命意志更坚定！士兵们回答。

坚定你个头！何海鸣道，弟兄们，长腿的不光是孙文黄兴他们，我们也长着腿啊。可为什么他们逃了，我们还在这里？就是因为咱们没钱啊——TMD不管你去日本还是去法国，光只是船票你就买不起啊。因为我们没有钱，所以才留下来革命，可如今大势已去，我们再继续坚守，已经没有意义了。所以我接受了商会的条件，拿一笔钱给大家发饷，大家拿到钱之后，各自想办法出城，各奔东西吧。别忘了你们家里还有父母妻儿在等着你们……

士兵们大喜，齐声欢叫：快发饷，快发饷！

何海鸣开始给士兵们发饷，说：这是我老何最幸福的一天，这么多的钱我居然未动丝毫贪念，我已经被自己的人品感动了啊。

钱发完了，士兵们飞跑了去店铺买东西，并自行组团出城。正值乱纷纷之际，忽然有一群人手持长枪，气势汹汹地向何海鸣走了过来：何海鸣，谁允许你让大家离开的？问过我们兄弟没有？

原来是第八师的会党，是革起命来最发狠的那一种。

这些人，就连何海鸣见到也害怕：……此时南京四面合围，不离开，难道还有别的法子吗？

有！那伙人道：只要我们坚守上一段时间，其他各省的兄弟都会举旗响应，想当初武昌首义时的情形比今日如何？那不也照样赢取了革命的胜利？如果我们今天打了退堂鼓，那我们此前死掉的兄弟，就白死了，流的血也全都白流了！何海鸣，你自问甘不甘心？

何海鸣：我当然不甘心！

不甘心就好！不甘心就将革命进行到底！

12.疯狂的敢死队

1913年8月28日晨，南京仪凤门突然大开，一支100人左右的敢死队，圆瞪怪眼，手执短枪，腰缠炸药，颈挂炸弹，齐齐地发一声喊，向着幕府山那边的北洋军冲了过去。

幕府山那边的北洋军，就是新近投奔了冯国璋的张宗昌部，而且是张宗昌的行军司令部。

大早晨的，张宗昌正把裤子脱到脚脖子上，蹲在茅坑上咬牙用力。听到呐喊声，提着裤子站起来一看，顿时色变，忙不迭地喊道：逃！逃！逃！弟兄们快点儿逃命啊，逃慢了可了不得……

其余士兵诧异道：张师长，那边才100来个人，还不够塞咱们牙缝的，机关枪一个点射就解决了，你如何怕成这个样子？

你TMD会不会打仗啊？张宗昌急骂道，对方人数虽少，可来的都是不要性命的敢死队，他们今天出城就没打算再回去，全身上下都是炸弹，拼你一个够本，拼你两个赚一个。战场上，最怕的就是这种亡命之徒，快TMD跑啊！

说的是，士兵们这时候终于醒过神来了，咱们来打仗，是想打赢的，可不是来找死的。碰上这种不要性命的主儿，赶紧撒丫子跑吧。于是，张宗昌带队，余众整整一个师，哗哗冲上宝塔桥，又哗哗冲下桥，慌不择路地奔着下江岸方向狂奔。

后面紧追着100多名不要命的革命军敢死队，正如张宗昌所判断的那样，这些人出城来，就没打算再活着回去，拼一个够本，拼两个有赚。幸亏张宗昌机灵，率整师狂逃，否则一旦让敢死队缠上，张宗昌的队伍铁定会被打残。

敢死队狂撵张宗昌，距离最近的时候，只有四百米左右。张宗昌部虽然是逃得飞快，却也经不住疯了一样的敢死队乱枪狂射，导致伤亡多达40多人。虽然不断有人被后面的敢死队撂倒，可张宗昌等已经铁了心，拼命疯逃，绝不回头看一眼。逃啊，逃啊逃……

直到敢死队追击得力气用尽，再也跑不动了，张宗昌部才哗听一声，全都趴在地上嘿咻嘿咻喘粗气。这敢死队的困兽犹斗，真是太吓人了，打仗嘛，这么较真干什么。

但经过敢死队一番狂撵，张宗昌反而淡定了下来。

他说：这是党人的最后一搏了。夫战，勇气也。这一次他们没能追上咱们，勇气泄尽，要想再来一次，就没有机会了。

13.歇菜也有传染性

张宗昌是军人，最了解战争的节奏。知道南京城经过敢死队一役之后，基本上就把最后的力气用尽了，再也闹不起来了。可是守城的何海鸣却是文人，文人比较感性，缺少理性的量化思维。眼见得敢死队如此奏效，就琢磨着以后就用这一招了。

8月30日，何海鸣召开军事会议，会议议题，是考虑到敌众我寡，以后战术就改攻为守。可说着说着，何海鸣一激动，头脑发热，布置下来的任务是，清一色敢死队狂攻。

何海鸣下令：以一支敢死队出雨花台，狂攻紫金山；以一支敢死队出朝阳门接应；第三支敢死队出太平门，突击天保城；第四支敢死队继续出仪凤门，袭奔幕府山张宗昌的行军司令部。

但敢死队这种东西，凭的是一时的热血激情，爆发力极猛，但时间也急促。而且一旦爆发之后，功力就基本上耗尽了。要想再爆发一次，必须有一个长时间的情绪酝酿和积累。但这个道理跟何海鸣讲不通，他写鸳鸯蝴蝶，小说中的男欢女爱，可以长时期持续地爆发下去，但要求现实中的人真这样做，这可就难了。

所以到了敢死队拼死的时候，第一支敢死队就歇菜了。歇菜就是歇菜，也不需要什么理由。而第二支敢死队，是接应第一支的，也跟着歇菜了。这种歇菜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连带着后面两支敢死队，一并患上了歇菜症。

而城外的北洋军，正精确地掐算着守军的歇菜时间，居然是掐算得分毫不差。

8月31日，北洋军发起了总攻。

率先攻入城中的，就是心眼不够用的张勋，此后这厮将因此付出惨重的代价——但张勋也有张勋的心眼，他以扬州徐宝山的旧部为先锋，让这些傻大兵替北洋干活，招数也超级老土，挖地道，埋地雷，从8月31日晚上一直折腾到9月1日下午，才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就见南京的太平门徐徐塌落，被下面的地雷生生炸出了一个巨洞。

于是北洋军大举入城。张宗昌在幕府山行军司令部，向冯国璋发电报告：

一、朝阳门已为张勋部用地雷轰倒，入城者计一团有余，城上红旗插遍。

二、第五师混成二十团已于本日上午11时入太平门。

三、敝师步兵第十二团亦同时入神策门。

四、敝师步兵第十一团现正准备前进，拟俟第十二团入城，占领狮子山开仪凤门后，即行率队入仪凤门。

五、敝师在前方各部队俟入城后，谨遵军长前此命令，在三牌楼一带实行警戒。

从报告上看来，张宗昌部与张勋部是前后脚，甫一入城，就遭受到了张勋辫子兵的强力阻击，张宗昌不是肯吃亏之人，怒而还击。于是何海鸣趁这机会退入城中，转入巷战。

那么，张勋的手下，为什么要向张宗昌开火呢？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正因为是一伙的，所以才会抢功，才会自相残杀。事后张宗昌怒不可遏，写信给冯国璋，告张勋的黑状：

义勇军纪律太坏，该队下关后，即放火烧房，乘机抢掠。我师入仪凤门时，犹向我射击，以为贪功。恳祈军长严饬该司令速加约束，或酌调他处，以保名誉，免遗外人口实，此呈。

14.帝国主义作证

我们必须重新评估张宗昌。

此人不唯在军事上能力超群，在政治上的见解，同样也是不同凡响——若他真是一个草包，又如何会成为统领30万大军的山东督军？那些嘲弄并贬斥他的人，不过是在嘲弄自己。如果草包张宗昌尚有如此人生成就，那么人生成就无法与张宗昌相比拟之人，又当何以自处？

承认张宗昌的智慧，不过是对历史的一种公正态度。

认为张宗昌是草包之人，不过是在羞辱自己的智商——若是你的智商比张宗昌更高，又如何在人生成就上输于张宗昌？

至少，在北洋军入城之时，张宗昌对时局的判断、分析与预测，全都应验了。

他在拍给冯国璋的电报中说，张勋的行为会遗外人口实，这话一点儿也不假。实际上，张勋在南京城中的表现，差点毁了他自己。

几乎所有的史料，都记载了张勋的辫子兵在南京城中所犯下的累累罪行。其中人们所引用的最权威的资料，当属P·S·黄恩施所着《一个美国外交官使华记》中的场景：

……当我们进入南京的时候，这个古老的城市正孤独地、忧郁地躺在灰色的晨曦中。……那些身躯高大、留着辫子、穿着黑布军装的兵士站在街上，“保卫”着城市，居民们愁眉不展，提心吊胆地沿街匆匆走过，到处看到烧焦的颓垣残壁，屋内什物都遭毁损，被抛弃在街头；墙壁内还留着炮弹的碎片。这一切构成了一幅令人沮丧的悲惨场景……

写这本书的P·S·黄恩施，是刚刚赴任的美国驻华公使，他对张勋的辫子兵产生了极坏的印象。

洋人不开心，友邦惊诧了，说起来也有党人的功劳。革命党有专人搜集张勋的罪证，如当时有一本书，名叫《张勋洗劫记》，署名顾公权，这本书收录了南京人民对张勋的愤怒控诉。一亲身经历被劫的顾姓老人回忆道，他当时15岁，为避兵灾，全家人逃到附近的菜地里躲藏：

……9月3日下午，被一小股匪兵发现，向我索要大花边（指现金），我没有，一个匪兵指着我说：你是革命营长，我在前线见过。说着就把我推到大树下，正举枪枪毙时，适冯国璋部奉令出动，制止抢劫，领队人看我是个小陔，叫把我放了。

注意这段记载，请注意这段记载，革命党人精心选择了张勋作为目标，搜集证据向其发起狂猛的攻势。为了集中火力，甚至不惜承认冯国璋维护秩序的功劳。这里边，又有什么玄机？

当时有一家报纸，叫《盛京时报》，这家报纸此前报道过革命巨子张振武被杀之后，他的六奶去找大奶，商量办理丧事，结果被大奶打出门去的事。这家报纸的倾向性也是显而易见的，不支持革命党，比较公正。

这一次，《盛京时报》又报道了张勋辫子军的抢劫情况：

今日城中劫掠之情形未能以电传达，官军于星期一下午即从事劫掠，未及二十四点钟，全城被抢一空。其赃物中虽无前年光复时之贵重物品，然此次劫掠则精粗不遗，卷刮一尽。兵士之提携担负者络绎不绝，皆属家用物品。有时且强令居民为之提负，其中或尚有物之原主而为八大爷所逼，亲携己物送至营内者。兵士公然以人力车满载赃物，且赃物中无物不有，虽不值多钱，然亦必取之以为快。人力车现全为彼等勒令尽役，虽西人亦不能雇得一辆也。各项赃物在外人之眼中殊无特别之价值，惟居民自称，在小本经纪商民视之，则有绝大之价值。虽一店被劫之物所值不满数元，然失此区区，即可绝其生计。呜呼！宁民抑何不幸而屡遭重劫，此次劫掠虽荒僻之地，似亦无一遗漏，所劫之物，皆用人力车运至各门，或出兵士亲自挑负，而下流人民为兵士强令服役者，其情状尤殊可怜。各方面皆有赃物络绎运至城门，殆无一街有幸免者也。

有《盛京时报》的公正报道，坐实了张勋辫子军的祸乱南京之罪。那么张勋本人，对此又作何解释？

9月9日，张勋拍电报给袁世凯，曰：

匪军逃窜，乘机抢掠，土匪助虐，益肆凶残，多有假冒官军情事。此时各军号令不一。勋破除情面，派队巡街，随地正法者二百余，秩序始复。此金陵各国旅居洋人之所共见。今路透电乃以蓝衣兵占多为言。查勋部入城，仅占东北一隅，地处荒僻，民户无多。其余繁盛之区，均则各军分扎，孰抢孰否，不难按户而稽。

张勋在这里辩解说：帝国主义替我作证，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干的。各家军队在南京城里都是有自己的地盘，抢掠是不是在我的地盘上发生的，一查就清楚了，而且我还派人上街执法，杀了乱兵两百多人，两百多人啊！革命党也没杀这么多。你们为啥要冤枉我呢，为啥呢？

到底有没有冤枉张勋，如果有冤枉，又是为了啥呢？

问问何海鸣吧，这老兄此时正在南京城中，与北洋军做最后的死战。

15.为了多情孙公子

北洋军蜂拥而入南京，讨袁军尚有千人之众，退至钟鼓楼、内桥、鸽子桥一带，与北洋军激战，须臾，枪声止息，讨袁军已经零星四散，不知所踪。

北洋军开始搜杀讨袁军。

这时候，雨花台畔，荒草丛中，响起了一种难听的靡靡之音：

为救孙郎离家园，

谁料皇榜中状元。

中状元，着红袍，

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

我也曾打马御街前。

人人夸我潘安貌，

原来纱帽罩婵娟。

我考状元不为把名显，

我考状元不为作高官。

为了多情孙公子，

你说他娘的我有多么贱。

啊啊，你说他娘的我有多么贱，

净他娘的瞎扯淡啊瞎扯淡……

草丛中传来的那怪异歌声，虽然有板有眼，却嗓音沙哑而古怪，让人听了，顿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悲凉怪异的歌声，不是别人，正是鸳鸯蝴蝶派大师、江苏大都督何海鸣所发。他把一肚子的委屈，满腹的怨气，都通过这首歌表达了出来。

一点儿没错，他响应孙文的二次革命，为了多情孙公子，来到了南京，可他看到的却是什么呢？黄兴逃走，柏文蔚逃走，最气人的是柏文蔚，你说你逃就逃吧，临逃之前还官迷心窍，把所有的官位全揽到自家怀里，等把局面弄得不可收拾了，这才撂挑子偷偷逃走。临到最后，在南京城里坚持着的，竟然是他这个专写爱情小说的何海鸣。

所以何海鸣纵情高歌，要把心里的积怨和委屈，全部唱出来。

何海鸣这边只顾抒发情怀，可他身边的人全都吓坏了，一个个面色如土，苦苦哀求：大都督，何师长，咱们别鬼哭狼嚎了好不好？北洋军听到了，咱们可都得死啊。

何海鸣哭道：难道这时候了，我们还有生路吗？

众人道：当然有！北洋是政府军，不能随便开枪杀人的。他们要杀我们，必须得先问清楚我们的身份来历，所以我们可以先哄哄他们，然后突然开枪，杀出重围……

话未说完，就听啪啪啪几声，子弹紧贴着他们的头顶掠过。近在咫尺，响起了北洋军的喝令：高举双手，自动走出来，否则你们一个也活不成！

众人叹息一声，相顾无言。何海鸣的抒发情怀，还真把北洋军给引来了。

来了也没办法，众人只好装出老百姓的样子，一边大放号啕：不要开枪啊，我们是无辜的老百姓，我们真的很无辜啊……一边端起枪来，砰砰砰向着北洋军狂射。

南京最后的枪声，是在9月2日中午，地点是雨花台。

北洋军合攻何海鸣讨袁军最后的残部，何海鸣身边的人伤亡殆尽，逃散一空。但何海鸣却大难不死，他和几个亲随悄然溜到了武定桥边，发现了一条小船，跳上去划船走人了。

他逃到了日本。

可是黄兴、柏文蔚等革命领袖都在日本等着他呢。战事的失利，对于革命家来说无关紧要，可鸳鸯蝴蝶派大师何海鸣的表现，却让领袖们说不出地上火。为了避免何海鸣的光环影响到革命的前程，何海鸣惨了，他发现自己被描述成了一个卑劣胆怯、丑陋无耻的小人。

党人奔走相告，描述说：那个号称总司令的何海鸣，极尽丢人现眼之能事，卑劣无耻，胆小如鼠，躲在马棚的草堆下乘机逃脱。

表现太好，抢了领袖们的镜头，何海鸣因此被边缘化。何海鸣被迫转入鸳鸯蝴蝶派阵营，以使自己能混上口饭吃。

16.而且友邦惊诧

国民党那边争权夺利，打压何海鸣，北洋这边也不轻松——单从南京城里所发生的劫掠事件上来看，分明是有人在暗算张勋。

张勋的辫子军，穿的都是蓝军服，而爆料者均称抢劫者就是蓝军服，这就摆明了是张勋手下干的。

可张勋解释得清清楚楚，进南京后，几路军队各有各的地盘，只要张勋的士兵不缺心眼，绝不敢去别人家的地盘上横抢。一旦被逮到，铁定是被杀头，没二话！而且张勋确曾派了执法队上街，一口气就杀掉了两百多人。

两百多人这个数目，是非常可怕的，搁在军中已属严重减员了。而且，执法队敢杀两百多名乱兵，必然会遭受到乱兵的反弹与报复，许多兵变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发生的，而张勋这边却杀得顺风顺水，明摆着，这被杀掉的两百余人，本非张勋的手下，所以才无人吭气。

分明是有人派了大批人手，混入南京，假冒张勋的手下，大肆行抢——张勋的人品，在北洋是有口皆碑的，如果说他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脑子不是太清楚，这都民国了，还天天惦记着恢复帝制，属于典型的花岗岩脑壳。

张勋进入南京之后，下令禁止悬挂民国的国旗，改用红底白边的蜈蚣旗，士兵们身着前清时期的军服。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打心眼里就不肯认同这个民国，民国有什么好玩的？你打我杀的，还是帝制好，皇帝高高在上，大家跪地下撅起腚，冲皇帝的鞋底砰砰砰磕头，这多爽啊！

张勋，他始终认为北洋亏欠了前清，所以他有必要替北洋赎罪，以弥补良心上的不安。

袁世凯知道张勋对自己有气，所以也不敢吭声，直到各国公使纷纷拍电报：哈罗，你们南京城里的那只大蜈蚣，是什么意思？不会是又成立了一个新国家吧？

袁世凯这才通电张勋：小张啊，友邦惊诧了，你看是不是……嗯，换个旗子挂挂呢？乖啦，就换一换吧。

张勋这才不服不忿地把蜈蚣旗扯下来，换上了民国的国旗。

然后袁世凯又打电报给张勋：小张啊，现在大家都说你们在抢劫，我是相信你的，你怎么会抢劫呢？不可能的。可是人言可畏，而且友邦惊诧，你看咱们这么行不行，你先换个地方，让冯国璋驻守南京吧。

张勋被调走，冯国璋取代张勋，成为了江苏大都督。

现在我们来顺一下这几件事情的顺序：

一、南京独立，袁世凯必须要派人来弹压。而且必须要派张勋，因为辛亥时是袁世凯强迫张勋让出南京，欠了张勋的。如果这次不还，张勋会有意见。

二、但袁世凯欠了张勋的太多，因为张勋忠于前清皇帝，而袁世凯却将皇帝从龙椅上一脚踹下去了。所以张勋的心里，对袁世凯是非常之不满。

三、张勋必然会抢先攻入南京，以雪辛亥弃城之耻。但同时，他也肯定会在南京城中做出向帝制靠拢的事情，故意让袁世凯窝心，反正你老袁欠了我老张的，咋了，我耍耍脾气还不行？

那么这盘棋放在袁世凯面前，要如何下，才能堵住张勋的嘴，解决这个问题呢？

很简单，辫子军在南京城中的抢劫，就是一个最好的理由。

但是，这桩事却未必是袁世凯做的，袁世凯没那么笨。也肯定不是冯国璋搞的，老冯更不缺这心眼。只要袁世凯和冯国璋这边稍有默契，使老冯陷入情网之中，行军迟缓，让一些土匪混进去，再有人对土匪稍加点拨，让他们搞到辫子军的蓝军服穿上，就可以放手发财了，事情就越发顺理成章地向前推进。

所以，没有人算计张勋，但他还是成功地中招了。

所以在这场莫名其妙的战役中，守城的何海鸣和攻城的张勋，他们都遭受到了暗算，却永远也无法说清楚，到底是谁暗算了他们。

暗算了他们的，是人性博弈的规律。

第十一章 东方快车谋杀案

01.谁是蒋介石？

终于进入了最后的收官阶段。

历史上以南京陷落作为一个节点，标志着孙文二次革命的彻底失败。

但实际上，二次革命只是宋教仁被刺案的侦破过程，从理论上来说，谁羸，谁就取得了对此案的侦破权力。之所以杀人盈野血流成河，就是为了要弄清楚，是哪个王八蛋主谋暗杀了宋教仁。

此时再回顾宋教仁遇刺案，执行的凶手是武士英，此人已经在狱中不明不白地暴毙。但其人死前，留给了世人更多的谜团。

在宋教仁被刺案中，还有一个更大更大——可以说是巨大的谜团：蒋志清同学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蒋志清？蒋中正？蒋介石？这里边也有他的事吗？

有！

陈其美的好友，时任上海地方检察厅厅长的黄镇盘，说过这么一句话：

当时如无蒋中正之协助破案，凶手武士英等实难于短期内在租界中顺利捕获。

黄镇盘的意思是说，武士英、应夔丞之所以顺利落网，实际上是蒋志清同学帮忙的结果。可蒋志清同学是怎么帮这个忙的，在前面他是怎么帮的，在后面又是怎么忙的，这些事，竟无丝毫资料可以查索。

我们所知道的只是，蒋志清同学革命哲学的第一课，就是枪杀了革命大领袖陶成章，然后飞跑到海外，躲藏了起来。然后他又乘人不备溜了回来，参加了二次革命的上海战役，结果惨遭洋巡捕卜罗斯缴械。

此后披露的蒋介石日记，提到了他曾为孙文做过一件事，让孙文对他非常之感激——但这件事是什么，蒋委员长打死也没说。

史学家们只能猜测，猜测是蒋介石刺杀了革命大领袖陶成章，为孙文获取最高权力扫平了道路。但平心而论，单凭这件事，孙文对蒋介石感激是必然的，但让蒋介石承接他的革命衣钵，这明显还不够。

蒋介石肯定是为孙文做了件超级巨大的事情，而刺杀革命大领袖陶成章，只是这巨大的事情中的一部分。

天啊，这让我们好奇死了，蒋委员长在这个特定的时代，到底干了些啥事呢？

还有一桩不可解释的怪事：事情发生在鉴湖女侠秋瑾的朋友、终南会党领袖王金发的身上。前面我们说过，王金发在辛亥革命成功之后，功成身退，扛着40万元库银，抱着绝代美女花宝宝，奔赴上海租界，过起了逍遥自在的富家翁生活。到了二次革命时代，老王静极思动，再度出山，广招旧部，占领了宁波。宣布宁波独立后，就奔上海攻打制造局去了。不久革命失败，王金发也逃到了日本。

不久，王金发委托自己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出面，向袁世凯当局自首，承认自己犯下了严重的政治错误，请求赦免。

袁世凯答应了，但却提出了一个怪异的条件：

王金发如果想获得赦免，就必须先把蒋介石给抓来。

可王金发哪有这本事，那蒋介石乃民国年间中国第一号英雄人物，岂是王金发这种江湖会党所能撼动的？结果，王金发完不成这个任务，就干脆赌气回来了，心说袁世凯你有本事就弄死我，你弄你弄你弄弄弄……回来后王金发被下狱，被弄死。

很明显的一件事情是，当时的蒋志清同学，已经被袁世凯视为了强大的对手。袁世凯一定是猜到蒋介石干了些什么，却苦无证据，所以欲得之而甘心，想逮到蒋志清同学，温火慢烤，严刑拷打，让蒋志清招供。

可是蒋志清同学，他到底干了些什么呢？

02.轰动娱乐圈

要想知道蒋志清当时都干了些什么，首先就要先弄清楚，当时都发生了些什么。

当时最大的问题，就是宋教仁被刺案越破越离奇，越破越扑朔迷离，终成一团迷雾，让人摸不着头绪。

而这所有的谜团，都牵系在一个人身上：应夔丞！

应夔丞的嘴巴，是洞开迷雾之门，是通向事实真相的唯一之路。这条路，原本是系在杀手武士英身上，可他神秘地死于陈其美的兵营之中，所以历史的目光，就只能落在应夔丞的身上。

党人叙述说，二次革命失败，陈其美逃离上海之前，曾有人询问他是不是干掉正在监狱中仰面朝天吸食鸦片的应夔丞。这个过程既然能够被记录下来，显然是问话的人挑的时候不对，陈其美身边的人太多，所有人都听到了大革命家陈其美断然拒绝的回答，于是应夔丞就没有被杀掉。

不料，当黄兴、陈其美出走上海之后，正仰面朝天吸食鸦片的应夔丞，突然将手中的大烟枪一扔，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蹲牢人。一声呼啸，牢中囚犯齐齐回应，各自扯下刑具，砸开牢门，当场打死两名不幸的狱卒，势如出山猛虎。

江湖兄弟啸聚而来，簇拥着应夔丞奔青岛，去找洪述祖理论。

到了青岛，却找不到洪述祖。而且应夔丞不可能老是蹲在青岛不出来啊，他必须出来，把宋教仁被刺案交代个清楚。这件事到底与他有无关系？有关的话，究竟是国民党内部的斗争呢，还是像国民党人所指控的那样，是奉了袁世凯的命令？

此时的应夔丞，处境极尽之微妙。它微妙就微妙在：东京的孙文和北京的袁世凯，必有一方找他出来，以便于通过他的口，指证另一方。

那么，是谁最期望得到应夔丞呢？

最想得到应夔丞的人，你绝对猜不到。

1913年的中国娱乐圈，爆发了轰动一时的双美争仔战。所谓双美，就是演艺界两名最走红的女明星，一名乃余庆堂的胡翡云，另一名乃栖凤园的王凌波。这两名色艺双绝经常受到国家领导亲切接见的女艺人，选择了北京城中最繁华的娱乐中心醉琼林，不惜大打出手，撕破脸皮，争逐一个超级离谱的战利品。

这战利品是啥玩意儿啊？

啥玩意儿先甭管，事实上，参与这场争夺战的，不唯是胡翡云及王凌波。当时中国娱乐界有点儿名气的女明星，基本上全都参与进来了，报纸上说，参加了这场激烈争夺战的，还包括富贵堂名角李步卿、武升班最走红的秦寓。多名女明星参与进来，都想将这个战利品抱回家。

这战利品，到底是什么啊？

是一个大活人，一个男人。

到底是谁？

他就是刺宋案的关键人物：应夔丞！

03.女明星争逐大衰仔

应夔丞出现在北京，并成为了娱乐界女星争逐的宝物，这充分证明了一件事：

袁世凯与刺宋案无关。

何以这样说呢？

很简单，倘如袁世凯是应夔丞刺杀宋教仁的幕后主谋，那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袁世凯躲还躲不及。可他不惜出动人力，到青岛租界，犹如老鼠洞里掏老鼠一样，硬是将应夔丞拉到北京来，目的就是要撬开应夔丞的嘴，坐实刺杀宋教仁乃国民党内部争讦所致的结论。

对此，国民党也有他们的解释，党人坚定不移地认为，袁世凯请应夔丞赴京，是为了酬谢应夔丞替他除掉宋教仁。

党人的说法，有点儿过于弱智了。如果幕后主凶真的是袁世凯，那么袁世凯最希望的是应夔丞闭嘴，岂有一个把他请到北京城，让他满大街乱讲之理？

如果幕后主凶是袁世凯，那么为了灭口，袁世凯会将应夔丞刺杀于青岛。此人一死，宋教仁案也就成为大悬案，袁世凯这才是真正的安全了。而袁世凯之所以把应夔丞请到北京，不怕他乱说，就是因为袁世凯知道应夔丞说出来的话，必然是对自己有利。

最明白这个道理的，唯有应夔丞本人，所以他啸聚北京城娱乐圈，与最走红的女明星往来，并引发了规模性的女明星争夺战。

这场双美争仔大战，实际上是宋教仁被刺案的余波。此番争夺应夔丞最激烈的女明星——余庆堂的胡翡云，此女原本是江湖女子，最早时在上海，据她自述，她挂牌接客的第一天，接到的客人就是应夔丞。从此两人心心相印，应夔丞承诺，等把手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就替胡翡云赎身，娶她回家做若干房老婆。

所以在上海时，胡翡云就经常往应夔丞家里走动。上海检察厅爆料说，应夔丞被逮捕的第二日，胡翡云和刺客武士英搭伴，去应夔丞家里，结果两人一道被捕探逮走。事后武士英神秘地死于狱中，而胡翡云却不停地叫屈叫冤，遂得以释放。

此后应夔丞打破监狱，冲向青岛，这期间胡翡云的行踪不详。但等应夔丞赶到北京的时候，胡翡云已经成为了余庆堂的头牌。所以对她而言，很希望与应夔丞再续前缘。

但此时应夔丞已大红大紫，袁世凯要想从他嘴里掏出货来，不出真金白银是甭想的。所以此时北京城中，诸多女明星围绕着这个应夔丞展开了柔情似水的攻情战。胡翡云却是早已将应夔丞视为了自己盘子中的菜，岂容别的女人染指，醋意发作之下，遂爆发了醉琼林双美大战。

有关胡翡云、王凌波、李步卿并秦寓四名绝色名伶，于醉琼林中是如何争夺应夔丞的，详细过程，媒体由于知道的晚，没有捕捉到足够的细节，导致了民国史上的一个重大缺憾。

虽然过程有缺憾，但我们知道最终的结果。

结果就是——应夔丞的老婆薛氏杀入北京城，大耳刮子将诸多女明星打出门外，重申了她对于丈夫的所有权和使用权，从此独霸万人迷应夔丞。

04.所有的女生都爱我

在北京时，应夔丞对人哭诉说：以前，我有好多好多的钱，还有好多好多的女人，全都是色艺双绝的女明星啊。她们都爱我，发疯了一样地爱我。但不幸的是，这一切被我老婆发现了，于是苦难的生活，又重新降临了。

薛氏扭住丈夫的耳朵，将应夔丞押回骡马市大街长发栈33号及12号客房，并严令丈夫不得再与娱乐圈的女明星们往来，先办妥当正事再说。

正事是什么呢？

国民党人提供的文本叙述说：袁世凯就是杀害宋教仁的幕后主使人，错不了。你看，如果主使人不是袁世凯的话，怎么会容忍应夔丞在北京大摇大摆？而且，应夔丞向袁世凯索要报酬50万元，并一个二等勋，可袁世凯只派人送来了2万元……

姑且认为袁世凯派人送钱的事情存在——这恰恰证明了袁世凯是期望应夔丞开口说出实情，这个解释，远比党人的杀人报酬说更合乎情理，也更令人信服。

不管袁世凯派人给应夔丞送钱的理由是什么，但这点儿钱却激怒了应夔丞，他大吼大叫，大吵大闹，把送钱的人骂了个狗血喷头——但这2万元钱他是否收下了，这个事就不太清楚了。

正是这笔钱，为万人迷应夔丞带来了杀身之祸。

次日，突然有五条彪形大汉来到了长发客栈，满脸杀气，来意不善，但应夔丞恰好不在家——说过了，这厮是万人迷，只要老婆稍打一个盹，他就会悄悄地溜出去，和女艺人们谈情说爱。

五条大汉扑了空，悻悻离开。

党人们解释说：这是因为应夔丞嫌袁世凯给的封口费太少，所以袁世凯就派了杀手来。

——但此事还有另一个解释：如果袁世凯付的不是封口费，而是开口费的话，那么，应夔丞的开口，势必引发另一方人的愤怒，必须杀掉他，让他永远闭上嘴。这个解释，似乎更合乎情理。

对于应夔丞来说，哪一种解释都扯淡，当务之急，是逃命要紧。

1914年1月19日下午4点30分，应夔丞踏上了由北京开往天津的列车。同行者，是两名京畿执法处的高级侦探，一名李桂芳，一名王芝圃。此二人者，职责就是贴身保护应夔丞。

北京政府派了两名高级侦探，贴身保护应夔丞，这是袁世凯希望从应夔丞口中获得资料的最充足证据。只有生命安全遭受到了威胁的线人，才需要这种贴身的保护，这一点儿，是革命党人拒绝理会的。

然而，就是在两名高级侦探的贴身保护之下，还是爆发了最为蹊跷的东方快车谋杀案。

05.东方快车谋杀案

1914年1月19日黄昏，京津列车正在高速行驶之中，车上的乘客昏昏欲睡之际，突然，一声刺耳的警笛声响起，紧接着，是一个男子惊恐交加的声音：杀人啦，有人被杀啦，不得了啦……

惊恐的叫喊声，来自于头等车厢——也就是现在的卧铺车厢，紧挨着的就是餐车。此时正有几名西洋人士在餐车里吃饭，听到喊叫声愕然抬头，就见一中国男子从卧铺车厢里冲出来，吹了几声刺耳的警笛，然后冲着洋人们大喊大叫：不得了，杀人啦，有人被杀啦！

洋人生性最爱多管闲事，闻声冲到卧铺车厢前，探头往车厢里一看，就见一名男子，横卧榻上，身穿灰白色长褂，脚上穿一双西式皮鞋，此时男子身上的长褂，仍有殷红的鲜血泌出。就在男子的尸身旁，扔着一柄刀，形似外国猎刀，刀口长六寸，锋利无比。车厢内到处都是喷溅的鲜血，物品被丢得乱七八糟。

现场痕迹表明，死者临死之前，曾与凶手进行过激烈地搏斗。可奇怪的是，相邻餐车中的人，却没听到任何动静。

再看现场，一只白瓷茶壶，被抛掷在地板上，已经摔成碎片。另有一只皮包，皮面上有一处明显刀痕，似乎是被用力划破的。

当列车上的稽查员——类似于现在的乘警，匆忙赶到时，正见一个洋人按住受害人的血管，然后以严肃的表情看着稽查员那惊恐的脸，说道：闹，黑诶撕逮得。

稽查员差一点儿没坐地上，急忙打起精神：是哪个先发现死人的，哪一个？

两名男子站了出来：是我们两个，刚才就是我们吹的警笛。

稽查员问他们：你们是怎么发现死者被害的？

两名男子道：是这么个情况，我们俩，跟那个应夔丞，就是被杀的那个人，我们三个人是一起的，刚才我们两个去厕所，回来之后……他就这样了。

原来，车上被害男子，就是名震娱乐圈的万人迷应夔丞。而与他同行的两名男子，则是北京政府派来贴身保护他的高级侦探：李桂芳并王芝圃。

有分教：东方快车谋杀案，江湖枭客完了蛋。迷雾重重案中案，北京城中有神探。应夔丞的离奇暴毙，引出了北京城中一名大侦探，然而出师未捷，凶案再发，民国时代乱局，至此再次突破人类想象之极限。

06.中国警察之妈

话说晚清年间，有一超级倒霉之巨蛋，这孩子生下来就命苦，父母俱丧，终日东讨西乞，要饭为生。忽见左宗棠驱师入西疆，正在招兵买马，这小要饭的飞奔而来，吃上了军粮，终于替自己的人生找到了只饭碗。

到了西疆天山，小要饭的随三军转战南北，正转战之际，接到命令，让他埋伏于雪地之中，伺机偷袭敌人后方。小要饭的立即奉命，就一声不响地趴在雪地里，埋伏了起来。眨眼工夫他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却未见敌踪，也未见自家兄弟来找他——下达埋伏命令的人，说完这事就忘了，生生把这可怜的孩子，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三个日夜。

等小要饭的爬回兵营，军医发现，这厮胳膊腿并手脚完好，都没有被冻伤，唯其双腿之间用来传宗接代的物件，却因为搁置在冰雪中时间太久，业已被冻得灵敏度大幅降低，这孩子从此就成为了一个废人。

虽然雄性功能的灵敏度被降低，但这孩子的志向却丝毫不减。他想，我们赵家，怎么也不会到了我这一辈就终止了吧？无论如何我也要干出点名儿堂来，让那些完好的蠢男人看看，我赵秉钧和你们，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男人，谁才是纯爷们儿！

赵秉钧，因为从军伤残，使得他能够从一个更冷静的角度，细心地观察这个世界。这一观察，就让他走上了名侦探之路。

到得庚子年间，义和拳匪闹嚣，杀教民，焚教堂，慈禧太后也卷入了全民的癫狂中，悍然发神经对世界上十一个强国宣战，结果引来了八国联军，于是慈禧老太太逃往大西北。等到拳乱之后，慈禧老太太返回北京，发现天津已不允许中国驻军，遂抵死不依，就找心眼最多的袁世凯，来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袁世凯与赵秉钧际会风云，两人联手创建了中国的第一支警察队伍，入驻天津，让列强顿时目瞪口呆。

时人有云曰：若说袁世凯是中国警察之父，则赵秉钧就是中国警察之妈。赵秉钧出任了天津警察总监之后，天津秩序顿时一新。英国泰晤士报记者莫里逊，不相信中国人能够治理好中国，遂戴了有色眼镜，到天津来挑毛病找麻烦。

莫里逊在天津街头看到的是：一个乡下来的老农，进城拉粪，粪车陷入泥坑，警察立即奔过来，帮助老人把粪车推出泥坑。老农表示感谢，警察曰：不用谢，警察是人民的保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突然有一辆马车从拐角处疾驰而出，撞倒了一个行人。驾车的是个德国佬，这德国佬非但不下车道歉，反而用外国话叽里咕噜地斥骂中国人，这时候警察跑过来，当场将肇事的德国佬揪下车，押到警察局录口供备案。

当时莫里逊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惊呼道：真是太了不起了，这在以前的大清国，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赵秉钧，你让中国人站起来啦！

赵秉钧所训练出来的警察队伍，视自己为民众的保姆，对百姓有求必应，使得他几度成为世界关注的中心。

但赵秉钧最擅长的，却是侦探方面，他最是善于侦破无头无脑无形无迹的怪案奇案。

1905年9月，清廷派了五大臣出洋，去考察列国的宪政，准备立宪。不料在火车上，一名刺客悄然靠近五大臣，轰的一声惊天巨响，轰动了整个世界，五大臣惊魂未定，而刺客已经被炸得骨碎肉残，无法辨认出其面目。

这桩最神秘的无头公案，无人能够侦破，只能指望神探赵秉钧了。

赵秉钧赶到案发现场，在刺客的碎尸中寻来找去，最终发现了一张指甲大小的纸片。

对这张小纸片一研究，赵秉钧得出结论：此纸乃安徽出产，北京用的人不多，只有在……立即出动，包围桐城会馆！

案发十几个小时后，赵秉钧就从桐城会馆捕获了光复会暗杀团的志士汪炘，终于获知舍命炸五大臣之人，正是中国第一志士吴樾。悲壮千秋，舍身赴义，吴樾之名才未曾被湮没。

07.国民党人爱瞎掰

现在，有关应夔丞之死的东方快车谋杀案，又落到了赵秉钧手上。

可以确信，在整个地球之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比赵秉钧更想破解这桩神秘奇案了。

这是因为，自打一开始，国民党人就一口咬定他赵秉钧是幕后主使人，就因为他解释了几句，说他不是，结果党人大怒，干脆搞了场二次革命。不惜糜烂中国，让大中国陷入战乱之中，就是为了让他赵秉钧背上刺杀宋教仁的黑锅。

而且，这边赵秉钧还没有开始着手破案，国民党人就以他们惯用的瞎掰方式，先行跑来破案。

党人一口咬定：杀死应夔丞的，就是京畿执法处高级侦探王兹圃——实际上说的是王芝圃，王芝圃是个标准的人名，王兹圃压根就不是人的名字。再缺心眼的爹妈，也不会给孩子起这怪名字。而且党人还一口咬定，王芝圃杀应夔丞，是奉了袁世凯的命令。

也不知道这个王芝圃到底是哪儿得罪党人了，他和搭档李桂芳同时奉命保护应夔丞，两人的嫌疑同样重，可党人偏偏不提李桂芳，硬是咬住王芝圃不放，这让老王上哪儿说理去？

党人除了爱瞎掰，还有一个气人的怪毛病——他们瞎掰完了，哪怕事后已经有人修正，他们也拒绝修改，坚持把瞎掰进行到底。以至于现在的史学家拿来当时的史料，若不细查，多半会被党人的瞎掰忽悠了——至今还有许多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袁世凯命京畿执法处侦探王兹圃，在火车上刺死了应夔丞。而你如果再查找这个王兹圃，就会发现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人。存在着的，只有高级侦探王芝圃。

党人在东京瞎掰，再利用自己控制的报纸在国内瞎忽悠。赵秉钧却不能跟党人一般见识，他一看这个案子，就得出了跟党人同样的结论：

王芝圃和李桂芳这两名侦探，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呢？

王芝圃与李桂芳，是奉了政府的命令，贴身保护应夔丞，这种保护是有严格纪律的，即使是最没脑子的人，也知道这两名侦探，任何时候也不能同时离开保护对象的，哪怕是去厕所，至少也要留一个人在应夔丞身边。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两人同时离开了应夔丞？

如此说起来，党人的瞎掰也不是一点儿都不贴谱，这不连赵秉钧都在怀疑这两名侦探吗？

不一样！党人是在毫无证据、不作任何调查的情形下，不负责任地咬定是不存在的王兹圃干的，并以这个结论作为下一步行动的依据，而不管这个结论有没有问题。

而赵秉钧，他必须要找出事实的真相。如果涉案人真是这两名侦探，他们为什么要杀应夔丞？如果不是他们，那又是谁？

08.案中再出案中案

只要找到了疑难点，案子就不难破开。

王芝圃、李桂芳两名高级侦探，他们既然违背纪律，双双离开保护对象应夔丞，那么一定会有他们自己的原因。

这原因就是……领导的吩咐！

哪个领导？

吩咐两名高级侦探离开应夔丞的，正是京畿执法处处长陆建章手下第一号大将郝占一。郝占一身边还跟着另一名高级侦探王双喜。

事情的究竟，就发生在那辆京津特快列车上。当时负责保护应夔丞的李桂芳、王芝圃始终一左一右坐在应夔丞身边，手揣进兜里，一刻也不敢松开手中的短枪。但正值车行于杨柳青之间，忽然车厢的门被打开，就见外边有个人向他们招手。两人定睛一看，竟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京畿执法处处长陆建章手下第一员大将郝占一。

顶头上司突然来到，两人不敢怠慢，急忙跳起来问好。郝占一漫不经心地问：你们俩也在这儿？过来帮我搬下行李。

王芝圃、李桂芳两人有点儿为难：报告领导，我们身上有任务……

郝占一：有个屁任务，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还完不成你们的任务？

王芝圃和李桂芳害怕领导生气，不敢再多说，急匆匆去了后面的车厢，却没见到什么行李，忽然之间醒悟，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赶紧奔前面的车厢跑，一进去，两人就立即闭上了眼睛。

包厢里边，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应夔丞，此时已经成了一具尸体，心口处中了两刀，死到了不能再死的地步。

当时王芝圃和李桂芳两人心中的惊恐，已经无以言表，立即掏出警笛来狂吹。稍顷火车上的稽查员赶到，详细审问了两人事发究竟，可这时候，就算是杀了他们两个，他们也不敢说出顶头上司郝占一的事情。

车到天津，就见军警林立，赵秉钧培养出来的高素质警察，早已将车站团团包围，王芝圃和李桂芳，这两人成为了最重要的嫌疑犯，在第一时间被收押。

开始时两人是打死也不敢说出实情的，因为审问他们的警察级别太低，说出来徒然惹祸上身。可等到赵秉钧亲抓此案的时候，两人迫不及待地把实情全部倒出：是顶头上司郝占一，他身边还跟着侦探王双喜。

赵秉钧大怒，遣人去找郝占一和王双喜，却哪里还找得到？那两人早已无影无踪了。

赵秉钧发布通缉令，命各地警察缉拿此二人归案。甭管是谁指使这两人动手杀掉的应夔丞，都必须要弄个水落石出。

赵秉钧说：此案事关重大，无论牵涉到谁，不管他级别有多高，官职有多大，肚皮有多肥，都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

讲完这句话，赵秉钧端起茶来，呷了一口，然后眼睛一翻白，叫了一声：我的心口好疼，好疼啊……言讫，死之，时年56岁。

09.恐怖的传说

袁世凯正在签署文件，忽闻报赵秉钧暴死。当时袁世凯掷笔于地，放声大哭。

赵秉钧，他是一个多么精明干练的人物，一个不可多得的优秀人才。早年逼迫清室退位之时，若不是他伶牙俐齿，冒死在隆裕太后面前陈说利害，共和国岂会来得如此容易？

赵秉钧其人，不唯是中国第一神探，更精通政务，熟谱法律，甚至财务经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长期以来始终被袁世凯视为左膀右臂，如今他连声招呼也不打，毫无预兆地，说死就死了，这让袁世凯如何不大放悲声？

一边痛哭，一边顺手拿起张报纸，袁世凯差点儿没当场气死过去。

那张报纸，乃1914年2月4日的天津《大公报》，上面说：

宋教仁之刺死，究系何人为原动，至今仍悬疑狱。而应夔丞为间接主使人，则已亲自招成，了无疑义。

自宁沪乱起，应遂逃出囹圄。初犹伏匿青岛，乃乱事既平，公然发电卖功。旋复大摆大摆，款段入都。蛛丝马迹，宋案之底里，固不难揣测而知。说者方谓应将免上刑，而受上赏矣。

这篇文章的署名极是诡异，叫做无妄。文章的意思是说：是袁世凯干的，都是袁世凯干的，所有一切统统都是袁世凯干的，甭管我要证据，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总之是臆测之言，随心所欲，袁世凯不服你去死！

袁世凯再次大放悲声，他到底被一群什么模样的怪人缠上了，他们怎么就一点儿道理都不讲呢？

党人自有党人的道理！

党人的道理就是：袁世凯就是个大坏蛋，对付这种大坏蛋，就必须不择手段，比坏蛋还坏蛋。

不怪党人亢奋，赵秉钧突然暴死，这事让所有人错愕。人们断定，此事必然是革命党所为，党人杀应夔丞，是为了堵住应夔丞的嘴；党人杀赵秉钧，则是为了将宋教仁被刺案彻底封死——当时的报纸，对此事做出了如是评判。

1914年3月6日的《盛京时报》刊文称：

直督赵秉钧之卒于任所，大有迅雷不及掩耳之概。惟有一种传说谓其误食毒物等语，兹就表面上之调查其患病情形，又极分歧不一，是亦可疑也。兹于日昨闻内务部有一秘密通告致京外各公署，内称有乱党能于鲜果食物内注射毒药，人食之不动声色，在甘四点钟内致于死命，亟应慎防等语。今观内务部密告之通行与赵督之逝世两事未逾三日，其被人谋毒之说似属有因矣。且闻赵督烟瘾甚重，脏腑燥热。于吸烟后必须食少许柑橘、葡萄等类，以解口中干渴。或者内务部因见某报载有乱党在津制造毒药射于果品菜蔬之上以谋杀当道要人，故疑赵督死于此，特行通告以戒欤。

《盛京时报》只是一家报纸，说话尽可以不负责任，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硬是渲染出革命党人水果里注射毒药的恐怖传说，可袁世凯不能这样瞎掰。他是大总统，必须要就赵秉钧之死，给国民一个交代。

以前，但逢这种事，照例是由神探赵秉钧出面，破案之后由袁世凯宣布结果。可这回死的是神探赵秉钧，又该找谁来弄清楚这件事呢？

赶鸭子上架，袁世凯硬着头皮，出任民国第一大侦探。他把总统府的屈医官叫了来：老屈，这事必须得你出马，去看看赵秉钧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如果真的是被谋杀，我们决不能放过凶手；如果不是，那也应该对国民解释清楚。

屈医官道：大总统，这件事情太大了，我不敢……

袁世凯问：有什么不敢的？

屈医官：如果赵秉钧是正常死亡，我当然会实话实说，可如果……

袁世凯：我明白了，你害怕实话实说，会被乱党追杀灭口是不是？那我给你出个主意，由你牵头，找几个外国医生来——我太了解那些革命党了，在国人面前穷凶极恶，在洋人面前卑躬屈膝——就算是借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碰洋人一根毫毛，只要你们的医学鉴定有外国人参与，乱党决计不敢造次。

屈医官大喜：多谢大总统出了这么个好主意，那我叫上洋医官贝熙业好啦。

屈医官组织了一个有洋医参加的医学调查组，以第三方的名义，对赵秉钧的尸体进行了检查，不久便向袁世凯递交了一份超级厚重的医学报告。

10.革命党说了算

袁世凯打开来，顿时一阵头晕，只见报告中医学术语满天乱飞，随风狂舞，什么周身动脉硬变，心脏内膜炎，什么心经左房，肝经涨大，什么太阳动脉，挠骨动脉……

这份报告，非得专业人士解读不可。非医学界人士读这玩意儿，读不到两行多半就会疯掉——但疯掉了也要读，不读此报告，就无法了解此后的历史进程。

前直隶都督赵秉钧于三年二月二十三日起，病至二十七日早，病故。当经永秋偕同洋医官贝熙业前往诊视。

一切查病者所得系周身动脉硬变（心经尤甚），心脏内膜炎及心脏神经痛等症。此等病症由以下所列各病状证明之：

一、因其太阳动脉、挠骨动脉及动骨动脉白膜硬变；

二、脉弱无伦次；

三、无心尖搏动之声；

四、有缩期僧帽瓣杂音；

五、心经舒缩声音无力；

六、心经左房稍为涨大；

七、时觉有心脏神经痛之病；

八、肝经涨大。

病者最难堪处惟胸部作痛，发觉无常，或日或夜，或胃空或胃饱，或寝睡时，致令病者不安眠。以上各病症两星期以前业经发现，当痛时不呕吐，惟觉头晕胸部头部紧缩，难以呼吸。恒不安寝，熟睡极难，稍睡复醒。病症发现后，气体之衰弱为向来所未有。察其肺经无恙，惟胃经稍为涨大，舌苔极厚，细诊心经，觉其缩期僧帽瓣杂音沉弱不变，在心尖搏动部位其声尤为清晰，且达至腋部。按以上各症状推其致命之原，系心经衰弱，由于心脏神经痛症或血栓所致也。

这份报告，看得袁世凯泪流满面，好不痛苦。他心里说：老屈啊老屈，我让你叫上洋医官，就是想要个简单明确的答案，可你给我搞来这么个东西……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硬着头皮往下看吧，总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是不是？

袁世凯硬着头皮，仔细一看前面的几行字：嗯，这里写的是……一切查病者所得，系周身动脉硬变，心脏内膜炎及心脏神经痛等症……袁世凯恍然大悟：噢，原来赵秉钧是动脉硬化，再加上心脏病，好像是心脏血管中的淤积物形成了血栓，再加上破这个案子用心过度，扑的一声，血栓崩裂了，于是赵秉钧就死掉了。

原来真不是乱党干的，只是碰巧了而已。

这应该是袁世凯的结论了。

但袁世凯说了不算，革命党人说了才算。

为什么呢？袁世凯是大总统啊，难道说了还不算吗？

大总统也不管用，袁世凯的年龄放在这儿呢，再过几年他也要含笑九泉了，可革命党清一色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单只是一个比拼年龄，袁世凯就必输无疑。所以历史的结论，实质不过是年轻人的结论——至于这个结论正确与否，倒在其次。

11.唯一的嫌疑人

话说袁世凯看这份报告，看的是开头部分。而革命党人的，看却是结尾部分——如果国民党人真的看了这份报告的话，但最大的可能是他们压根不看。

结尾是怎么写的？

按以上各症状推其致命之原，系心经衰弱，由于心脏神经痛症或血栓所致也。

革命党仔细一看，啥玩意？心脏神经痛症？血栓……血栓是啥玩意？好端端的大活人，怎么会有血栓呢？就算是赵秉钧胡来乱搞，非要弄个血栓，这血栓又是打哪儿来的？又是怎么爆裂的？

总有个原因吧？

于是党人顿时陷入亢奋之中，立即提笔瞎掰，曰：袁世凯为了灭口，毒杀了赵秉钧——目前几乎所有的历史类文字，都是纹丝不动地照搬了这段瞎掰。但瞎掰的覆盖面积无论有多么宽广，瞎掰就是瞎掰，终究不可能构成历史本身。

然则，我们又何以敢断言这是瞎掰呢？

说党人瞎掰，并非我们有证据证明袁世凯未曾毒杀赵秉钧，而是说党人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们所写的历史。

历史的写法是这个样子的，如果你要写袁世凯毒杀了赵秉钧，那么你必须要写明是谁下的手，在什么情况下下的手，证人又是谁。没有这个资料，你最多只能写，赵秉钧死因可疑，而不可以把自己的臆测写进去。

事实上，民国神探赵秉钧之死，与任何人无关，国民党人不曾暗杀，袁世凯更不可能干这没名目的事儿。证据就是屈医官所率领的这支第三方调查组，这个调查组是有洋医官参加的，如果医学检查发现赵秉钧有问题，洋医官铁定是要大叫大嚷起来的。

当然你也可以瞎猜，说是袁世凯花钱买通了洋医官——先不要说这种无根据猜测原本就是小人之心，是自己心里肮脏龌龊，就以为天下人都和自己一样。这种可能就算是存在，即使瞒得过一时，也瞒不过一世。洋人都有一个记笔录的不良习惯，如果洋医官参与了对事实隐瞒的话，就算是当时没说，过几年肯定是要把自己知道的私密卖个好价钱的——所以在西方自由世界，政治完全是透明公开的，就因为市场经济，大家逮到秘闻就立马叫卖换钱，所以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深埋许久。

如果我们一定要抬杠，非说赵秉钧死得有问题，那这问题也铁定是出在国民党身上，而非袁世凯身上。

理由很简单，又或是洋医官，又或是屈医官，如果他们真的发现了什么，那么，能够强迫他们闭上嘴巴的，只有革命党，袁世凯真没这个能力——因为过不了多久，袁世凯就要含笑九泉，以新一代暴力迷信者为主体的年轻人，将挥舞着国民党的战旗登上历史舞台。医官这里若是有对袁世凯不利的消息，岂有一个不嚷得尽人皆知的道理？

如果坏事被掩盖，那这坏事铁定是赢家干的，输家输到了连底裤都不剩一条，丧失了最后的话语权。

综上分析所述，赵秉钧死因，只可能是两种情况：

第一、正常死亡；

第二、非正常死亡，国民党是唯一的嫌疑人。

第十二章 午夜魅影

01.暗杀风暴袭来

无论死因如何，赵秉钧死了就是死了，这个结果无人能够改变。

虽然神探赵秉钧死了，但宋教仁被刺之案，还得继续追查。

赵秉钧临死之前，下达了通缉令，通缉刺杀污点证人应夔丞的疑犯：京畿执法处的郝占一、高级侦探王双喜。

应夔丞被刺一案，与他谋刺宋教仁构成了诡异的历史怪圈。应夔丞与宋教仁，同为国民党人，而国民党却硬说给应夔丞下达刺杀令的是袁世凯。而现在杀应夔丞的，却是袁世凯的部下，这一次老袁又有何话可说？

正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一旦郝占一和王双喜落入法网，隐藏在民国政坛后的刺客兵团，势必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事实上，人们早就知道这样一支刺客兵团的存在，一系列凶杀案已经发生并且继续在发生——而且，人人都知道这支刺客兵团是谁，都期待着能够在光天化日之下，一睹杀手的真容。

但杀手也不傻，他正在兴致勃勃地跟大家玩躲猫猫，务必不让你找到他。不仅不让你找到他，而且他还要躲在暗处搞你。

细说起来，这支隐秘的暗杀团，第一个搞掉的并非应夔丞，而是一个被历史边缘化的人——徐宝山。

徐宝山，在当时大名鼎鼎，是江湖会党，私盐贩子出身，与应夔丞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辛亥革命，徐宝山参加了江浙联军，摆平镇守南京的北洋军张勋，为革命立下了汗马功劳。

因为太给力，徐宝山已经升任了军长。话说有一日军长正在高卧午睡，忽然门外来人，手捧一只古色古香的精美木匣，说是奉了个古董商人的吩咐，特来给徐军长送一对古瓷花瓶。负责接待的人员不敢惊扰军长的美梦，就签字将礼物收下，然后放到了徐军长的枕边。

没多久徐宝山睡醒了，幸福地睁开眼，看到枕边这只木匣，大喜，坐起来想打开，不想这木匣合缝极是紧密，徐宝山抠得指甲生疼，却硬是打不开。

越是打不开，徐宝山心里越发痒痒，就叫来勤务兵，两人合伙用力，使劲，使劲，再使劲，就听扑的一声，那坚固的木匣果然被撬开一条细缝，一道丝丝缕缕的黄烟，从匣缝中袅袅透出。

徐宝山大喜，曰：果然是上古神器，都TMD带冒烟的了……情不自禁地凑近点儿一看，就听轰的一声巨响。

这一天，江苏及各省的都督，以及袁世凯的中央政府，都接到了详细描述这一过程的电文：

诰朝八时前，军长入室启封，因封甚固，与军差弁共力启之，展少许烟焰，遽发弹爆炸，猝不及避，穿肠洞腹，血飞肉薄，燎及头面，轰去手腕，随时殒命。差弁高镇清已糜烂，王得标距较近，受伤未死。据传事人称，该凶手身材短小，面瘦而黑，口操南音，交信后即从容而去。祸机猝发，距送信时已逾九点钟之久，当已远飏。

徐宝山，原本是江湖中人，却在这次的站队中与革命党分开，结果引来了杀身之祸。他的死，标志着党人穷凶极恶，一场暗杀大风潮，正在席卷着大中国。

但是党人说：瞎掰，根本没这回事……

02.比此前更猛烈

徐宝山被炸身亡，引起了国人的极度恐慌。

又开始了，党人的暗杀风潮，又凶猛地袭来了！

徐宝山死，归咎于党人，那是无可争议的事情。袁世凯就算是再蠢一百万倍，也没有理由对徐宝山下手。只有党人才会憎恨他，因为他脱离了江湖会党，正式跻身于军界。

徐宝山之死证明了一件事，刺客是国民党的人——既然如此，那应夔丞之死，是不是也是党人干的呢？

当人们在对这个问题进行探索的时候，在沈阳，有一个记者正在挨家挨户扒门缝，偷偷往人家里边瞧：谁家能有点儿新闻呢？做记者的，就是要靠新闻吃饭，没新闻记者会饿死的。原本徐宝山之死是件大新闻，可是人家死在江苏，离你东三省距离太远，南方的各家报纸疯狂报道这件事，让远在东三省的《盛京时报》活活馋死。

没有猛料可爆，报纸就无人问津，《盛京时报》的记者惶惶不可终日，这缺德的国民党，你来咱沈阳丢枚炸弹多好啊，也好让记者们弄口饭吃。

正当惶惶之际，前面忽然来了一个人，伸手冲记者打招呼：嘿，哥们儿，好久不见。

记者一见大喜：哥们儿，我认得你，你是革命党，跟孙文一块跑日本去了。

那人变了脸，道：哥们儿，你可别瞎掰，哥们儿是老实人，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干，你才是革命党呢，你们全家都是革命党！

记者很是失望：你不是革命党，那你干吗跑日本去？

那人道：我是做生意啊，怎么，难道除了革命党，别人就不能去日本了？

记者更不肯罢休：那你去日本，一定是见到乱党头子孙文了吧？

那人道：这怎么可能，我是生意人，只做自己的小买卖，怎么会跟乱党往来呢？

记者失望已极：那你……总听到点儿什么消息了吧？

那人道：当然听到了，这不是扬州的徐宝山被炸死了嘛。

记者摇头：徐宝山被炸死，就是孙文干的嘛，南方各媒体都有报道，咱们的报纸最多是抄抄人家，你离得远，没办法啊。

那人哈哈大笑：没错，是有好多家报纸都在报，但他们报出来的都是假消息，是谣言。

什么？记者的肾上腺激素哗的一家伙分泌了出来，兴奋得狂叫起来：哥们儿快说，你说出来我管你叫大爷，大爷，咱们的报纸有救了……

1913年6月1日，沈阳的《盛京时报》报道：

有友人自镇江来云，徐宝山自南北感情日恶，即汲汲于战事之预备，组织一炸弹队，以为制胜之计。日前试演，偶一不慎，致成悲剧，其部下欲掩人耳目，特捏作古董所送之木匣爆炸云。

《盛京时报》向来以公正客观而自诩，既不偏向袁世凯政府，也不偏向孙文革命党，所以这篇报道一出来，立即收到了正本清源、以正视听的效果。

正当国人长松一口气，以为不会重演辛亥年暗杀之风潮的时候，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声，已经络绎不绝地响了起来。

在北京，在上海，在那些所有让孙文痛心疾首的地方。

暗杀狂潮，比以往更加猛烈。

03.慈善人士闹东京

1914年初，袁世凯政府截获密报，孙文派了四个人潜入上海，四人者，一个叫臧再兴，一个姓雷，另两人不知姓名。另有一个足以让袁世凯胆战心惊的消息，说是恐怖大亨陈其美已经潜入上海。

据当时的密探报告说：陈其美，自二次革命失败后，躲到了洋人的兵舰上，借助帝国主义列强的庇护，仍想大举起事，未果。又与鉴湖女侠秋瑾的战友王金发潜入浙江，却被浙江都督朱瑞严防死守，陈其美无处下手，恨恨地奔赴日本。

但很快，陈其美又回来了，密探甚至探知了陈其美的藏身之地，就在沪西水沙陀的一个日本人家里，坐镇上海，发号施令，命党人怀揣炸弹，奔赴各地，逮谁炸谁。当时成群结队的密探眼巴巴地蹲在水沙陀，守在那家日本人的门外，盼望着陈其美一时脑子进水，犯了傻自己走出来，好捉住他多领点儿奖金。

事实上陈其美曾多次犯傻，走了出来，密探报告说：陈其美所穿之袄裤均以丝绵为底，平时则穿着天静呢单袍，出门的时候就披一件白灰色外套，高领大衣，去的地方主要是垃圾桥北，有时候还探亲访友，时间多半是在午夜。

尽管陈其美多次现身，但密探们却仍是逮他不住。在向警察局递交的秘密报告中，密探们解释说：

惟其平日非但不与党外人交接，即防同党暗算之事，亦无刻去怀故。

密探的意思是说，陈其美已经进阶为恐怖大亨，对敌斗争经验超级之丰富，他不仅信不过国民党之外的人，最提防的就是国民党人。所以你要是想抓住他，难，难乎其难。

另有消息说，国民党人于东京秘设了炸弹研究所，极尽秘密，连神通广大的日本警察，都不知情，若非是有一日突然轰的一声，有枚炸弹爆炸了，此事仍不为外人所知。

日方警察报告说，日本东京的郊乡，风景优美之地，有一家不起眼的学校，这所学校是由中国一位慈善人士资助的，就读的学生，也都来自于中国。忽一日好端端的学校里轰的一声巨响，就见一名学生满脸是血，衣衫碎烂，惊慌失措地狂奔于东京的小路上。日本警察闻讯追来，前堵后截，将那怪人逮住。

怪人称，他姓张，中国人也，系孙文先生的中国革命党成员，正在学校研究炸弹，不慎被炸伤。

日本警察进入学校，发现爆炸处另有一名日本男子，是退役军人，也被炸得半死不活。

校方声称：被炸伤的日本人和中国人，均与学校无关。张姓男子早已被学校开除，所以学校是无辜的。

日本信了你才怪，细查此校的赞助人，吃惊地发现那名慈善人士，赫赫然竟是中国革命党李烈钧。该学校实际上不过是中国革命党人在日本的秘密训练基地，此番基地虽然被破获，但是，大批的刺客却早已动身出发，但由于北京的袁世凯严防死守，刺客难以潜入，于是刺杀暗潮遂向南方各省流动。

04.试试刑具管不管用

大批的刺客潜入北京、上海，欲图起事。

但赵秉钧一手训练出来的警察，也不是吃素的。1914年1月23日夜间，一列火车驶入北京站，乘客们正要下车，忽见站台上军警林立，警笛声不断，顿时惊呆了。

一队警察冲上车，进入一间包厢。包厢里，坐着一个面目淡然的男子。

警察：叫什么名字？

乘客：问谁……问我吗？我叫施槐卿。

警察：干什么的？

施槐卿：……还能干什么的？坐火车的呗。

警察：你的行李在哪里？

施槐卿：行李？我没有行李。

这时候旁边的乘客凑了过来：咦，你这人好奇怪，刚才你还说你是贩糖的商人，旁边不是你从日本进口的糖吗？怎么说没行李呢？

警察上前打开行李，里边露出几枚炸弹：施槐卿，你有权保持沉默……如果你扛得住皮鞭老虎凳的话，那你就沉默吧，带走！

施槐卿：……救人啊，警察乱抓人了，我不是革命党，我也不认识孙文……喊冤声中，已经被拖到了警察局。

进了刑讯室，施槐卿立即被扒光衣服，挂到了刑柱上面，警察从皮具里取出无数种刑具，堆在施槐卿的面前：兄弟，算我们求你了，你可千万别招供，这些刑具都是从德国、日本进口的，始终找不到机会使用，妈的这个狗屁民国真不好玩，民权高涨，连小偷杀人犯都有律师，你一动刑麻烦就大了。幸好今天逮住了你，别招，听话千万不要招供，让我们试试这些刑具到底管不管用……

刑讯室里，响起了革命党人施槐卿的惨叫声：嗷嗷嗷……嗷嗷……

正热闹着，这时候有名巡警，叫靳兰亭，他是上夜班，进了警察局，一眼就看到院子里放着只口袋，顿时大喜：哇，又没收了这么多的违禁品，太好啦，趁没人注意，我先拿回家点儿，改善改善小日子。

上前打开口袋，往里边定睛一看，就听轰的一声巨响，施槐卿行李里的炸弹爆炸了，巡警靳兰亭的身体被冲击波，嗖的一声掀到空中，落下时轰哗一声，生生将警察局的屋顶砸烂。

05.潜伏北京

警察局发生爆炸的第二天，也就是1月24日，北京的警察再次与军方联合行动，冲上站台，将一列刚刚到达北京的火车围了起来。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被带下火车。

警察：叫什么名字？

男子：范铁仙。

警察：来北京做什么？

男子：谈生意。

警察：你确定？

男子：……确定。

警察：怎么就你一个人？陈其美和蒋介石，他们两个在哪里？

男子：……啥叫陈其美和蒋介石？不认识。

警察：你最好还是认识，不信你能熬得过刑具的折磨。

男子：救命啊，警察杀人啦……喊声之中，警察一拥而上，撕开男子的衣襟，从他的怀中掏出一大堆信来。

警察：这是什么？

男子：……咦，好奇怪，我怀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肯定是被栽赃了，我要立即见我的律师！你们是警察，是人民的保姆，如果你们敢乱来，我就告你们！

警察打开从男子怀中掏出来的东西：国民党党员范铁仙，这张党证，总不会是有人栽赃你的吧？还有这些书信，吩咐潜伏在京城中的乱党搞恐怖活动，这你可赖不了吧？

男子：……那可难说，反正我有律师。

这名男子被带下，连同前一日捕获的党人施槐卿，一并被移交京畿执法处，不日处决。

06.鬼楼惊魂

广州，自打陈炯明起事未果，逃离之后，气氛空前地恐怖而紧张，不断地有党人潜入，运动起事，密探警察疲于奔命，到处去抓捕党人，累得半死。

话说在纪纲街忠昭书院，这个地方据说是一个刘姓之家的书馆，此地久已无人居住，荒废日久，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青草。但是近来，这幢宅子里频出怪事，夜晚时常见鬼火于宅子上空飘动浮起，黑暗中传来不类于人的恐怖声音。

附近的百姓非常害怕，就央求龙济光带来的广西军去替大家捉鬼。军人们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听了这事好奇不已，遂凑齐了四十多人，提着枪，进入宅子里寻找鬼物。甫料，这些当兵的刚一进门，就听砰砰砰枪声不断，士兵们不虞鬼怪也能开枪，猝不及防，叫一声妈呀，已有数人中弹倒地。

值此众士兵恍然大悟，哪里是什么鬼怪，原来是孙文的革命党，利用空宅子欲谋起事。

于是士兵们立即卧倒开火，震耳的枪声中，就见一条人影疾奔如飞，嗖的一声翻墙逃了。

众士兵呐喊一声，持枪狂追于后，眼见得那条人影在前面飞跑着，一口气逃过了半个广州城，到了一个高尚社区，就见那人影冲进一扇门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士兵们冲上前，用枪托砰砰砸门：开门开门……哗啦一声，门开了，一个洋人手拿蜡烛，出现在门前：哈罗，窝特阿油堵硬？

阿油堵硬……士兵们见是个洋人，心里害怕，忙不迭地后退。那名洋人气势汹汹地逼过来：站住，我是受到国际公法保护的，你们半夜三更砸我的门，到底想要干什么？

干什么？我们在搜捕乱党！后面响起一个声音，赫赫然竟是闻讯赶来的警察厅长邓瑶光。见他出面，士兵们顿时也凶了起来：对，我们来搜捕乱党，我们是亲眼看到乱党跑进你们家里的。

那洋人大怒：你们胡说，我要向你们的北京政府投诉，让袁世凯撤了你的职！

警察厅长邓瑶光为难了，他打心眼里也害怕洋人，因为一旦友邦惊诧，事情就会很麻烦，丢官撤职真的不稀奇。可是眼前这个洋人，实在是太可疑了，邓瑶光想了想，决定拼着这个警察厅长官职不要，也要摸一摸洋人的老虎屁股。

于是邓瑶光吩咐士兵：你们给我看住这家伙，等我去找他们的领事馆，叫他们的领事来，到时候我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于是邓瑶光匆匆去洋人的领事馆，找到领事，指控对方国家的公民干涉了本国内政，窝藏被通缉的乱党，要求对方做出解释。

那洋领事先是坚决否认，跟邓瑶光狂扯了半夜的外交辞令，最后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勉强跟邓瑶光来到了现场。可到地方一看，地面上躺着几个哼哼唧唧的士兵，那洋人却不知所踪。

邓瑶光大惊，急问：这是怎么回事？

士兵们哭道：厅长大人，你可回来了，我们几个可叫那洋人打惨了，你刚一离开，他就拿了根粗大的擀面杖打我们脑壳，打得我们满脑壳血泡。

邓瑶光气急败坏：你们这些蠢货，怎么就不说还手？

士兵们道：邓厅长，我们长官经常教导我们，对洋人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否则友邦一惊诧，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邓瑶光气得哭笑不得：算了，他们的领事现在就在这里，你们马上进去把乱党给搜出来。

士兵们冲进那洋人的寓所，却只见屋内空空如也，神秘的洋人早已不知所踪。

这件奇事，《申报》驻广州特别通信员平生报道出来，领取了丰厚的稿酬。为了多领稿费，记者另挖掘了深层次的内幕消息，指出在广州谋事的乱党头目，是陈炯明的弟子、杀人最是狠辣的党人朱执信。

但《申报》原本是由革命党控股的报纸，这份报纸在当年的报道，十有八九是瞎掰。陈炯明的弟子朱执信是在广州不假，但负责广州暗杀活动的，却是中国工人运动领袖马超俊。

07.原来是个日本人

1904年初夏，少年马超俊乘花旗公司轮船，在海面上晃悠了22日，抵达日本求学，然后他遇到了孙中山：

……那天由温先生陪同，一起往东京76番地晋谒。孙先生很热烈地跟我握手，问我住在哪里，我说：在明治大学读书。先生对我远道由美国来日本参加革命工作，特别高兴。以后经常去看孙先生，听他讲革命理论与救国救民的大道理。我问他：革命什么时候可以成功？他说：要100年。再问他：从事革命要牺牲多少人？他说：两亿……（《民初纪元》第7页）

此后马超俊追随孙先生，转战南北，更曾在辛亥革命时期，亲组华侨敢死队，往援大武昌，血战北洋军，受到了肥仔黎元洪的亲切嘉奖。从此肥仔黎元洪对马超俊的印象好到了不能再好，聘请老马出任了都督府特别顾问，于是老马就利用这个有利条件，于武昌暗中策划革命，准备搞死大肥仔。

但肥仔岂是易与之辈？马超俊失手被擒，下了大狱。及至二次革命风潮再起，袁世凯把北洋排名第一的段祺瑞叫来，问：小段啊，你能不能打过武昌的肥仔黎元洪？

段祺瑞答：我打不死他。

袁世凯大喜：好，你去武昌给我把肥仔逮来，届时我们北洋军径穿两湖而下，一扫大西南，则天下定矣。

于是段祺瑞乘坐一艘大兵舰，奔赴大武昌，找到肥仔黎元洪，说：肥仔，你到我船上来，我找你说点儿事。

肥仔心眼实在，就上了段祺瑞的军舰，问：小段，找我啥事啊？

段祺瑞说：肥仔啊，你听我跟你说，你现在是民国的副总统，却始终没有去北京上任，你自己说说，这合适吗？

黎元洪道：小段，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不是我不想去北京，是北京我没熟人啊，到了地方连麻将都凑不成一桌，不好玩啊。

段祺瑞说：麻将搭子还不好找？以后三缺一，你就喊我。

黎元洪道：那好吧，等我回去收拾一下行李。

段祺瑞道：不用了，这已经到天津了，你就直接去北京上任吧。

肥仔大骇：说句话的工夫就到天津了，小段你够狠……

有分教：金风未动蝉先觉，暗算无常死不知。只因为肥仔做人太厚道，轻易地就被段祺瑞骗到北京城，导致了此后的段祺瑞，非常鄙视黎元洪，两人共事之时，稍有不合，段祺瑞就按倒黎元洪胖揍，经常打得黎元洪哭天抢地，大放号啕，这是后话，撂下不提。

还有更悲惨的，是黎元洪的女儿，袁世凯非要让自己的九儿子袁克玖，娶黎元洪的二女儿黎绍芳。黎绍芳抵死不答应，可黎元洪强迫女儿嫁过去，结果黎绍芳为此患上了精神病，死得极为可怜。

袁世凯还有一个儿子袁克坚，更是操蛋到了离谱的程度，这小东西被袁世凯送到美国读哈佛，却因为表现太操蛋，竟然被开除学籍。原本袁克坚是说好要娶徐世昌的女儿的，可是徐世昌才不肯像黎元洪这么傻，把自己的女儿送入火坑，坚决悔婚，让袁家人无计可施。

总之，人老实是应该的，但老实到了黎元洪这种程度，那就悲剧了。

不说袁世凯、段祺瑞合伙欺负善良厚道的黎元洪，却说北洋入主武昌之后，打开监狱一看，哇哈哈，国民党人马超俊，正蹲在监狱里坚持革命呢。于是就叫老马出来：出来出来，别在这儿蹲着了，快走吧。

马超俊大喜，出狱后立即奔上海，要寻找孙文，继续革命。

可不曾想，此时的上海，孙文、陈其美等党人尽皆逃散，满大街的巡捕密探，正像长鼻子猎犬，在四处搜逮还未逃掉的党人。此时马超俊突然来到，无论他的衣装打扮还是长相，一看就是个标准正宗的革命党，霎时间捕探蜂拥而至，团团将马超俊围住，问出了哲学上的三个终极命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

马超俊惊呆了，心里说不能说出我的名和姓，说出来铁定是惨了，那我就只能……于是他满脸堆笑，向黑压压的捕探一鞠躬：我哈腰狗崽子伊娃死，淘来娃淘来妻子娃，娃打西娃掏腰气死娃……

众捕探说不尽地失望：我靠，丫原来是个日本人。害怕友邦惊诧，只好集体向马超俊鞠躬：仨妖拿辣。

众捕探散去，马超俊长松一口气，然后愁坏了：这环境太他娘的险恶了，以后吃饭的问题，怎么解决呢？

08.干掉四大天王

以后一段时间，是革命者马超俊最难熬的人生光阴。

白天的时候，他就挑最豪华的铺面，进去后冲人就吼：我哈腰狗崽子伊娃死，仨妖拿辣。冒充有钱的日本阔佬，吓唬盯上他的侦探。

晚上的时候，就躲进公园里最幽深的地方，抱着肩膀蜷缩一宿。最惨的是没钱吃饭，因为偷食乞丐的窝头，几次在丐帮的追杀之下，险死生还。

这日子过的，那叫一个惊险。

两个月后的一天，革命志士马超俊，已自是饿得半死不活，奄奄一息。但他仍以顽强的革命斗志，冲着街头擦皮鞋的乡下大娘吼叫：我哈腰狗崽子……狗崽子……有没有吃的给一口……这时候有人在他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老马，你在搞什么搞？

马超俊回头一看，却是以前相熟的一个朋友，叫林佐治。当时马超俊一下子瘫倒在地，揪住林佐治不放了：救命，快给我弄点儿吃的，拜托，求你了……他那般凄惨到了极致的模样，好险没把林佐治吓得掉头狂逃。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熟人，马超俊岂容他说逃就逃？当下死死揪住，先强迫林佐治请自己吃了顿饱饭，然后说：哥们儿，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你既然要管我饭，不能只管这一顿啊，你说是不是？

林佐治无端被人讹了一顿饭，本已是气急败坏，闻听此言，勃然大怒：老马，做人不带这么无耻的，你有手有脚，还想让我养你一辈子不成？

马超俊道：差矣，你差矣，你怎么也得帮我找个工作啊，你说是不是？

林估治摇头：唉，现在的就业市场，压力大啊。对了，你的英语说得怎么样？

马超俊摇头：英语不行，就是比英国人稍微强一点点。

林佐治大喜：英语好就成，任何时候都是海归吃香，你现在跟我去面试吧。

于是林佐治带着马超俊到了英国人开办的捷足洋行，进去的时候还担心马超俊说大话，到时候一面试露馅。可不曾想，马超俊见到英国老板，偏偏不谈生意，只用娴熟的英语聊那英国佬家乡的人物风景，那英国佬欣喜若狂，当即拿出珍藏的美酒，请马超俊、林佐治喝了一顿。

喝得半醉，那英国佬拉住马超俊的手，说：我在中国的生意，就全交给你了，你认为以我公司目前的情况，先开发哪里的市场最合适？

马超俊心想：上海这个鬼地方，是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危险不说，连饭都吃不上，还得去广州……于是道：广州，当然是广州，广州市场有着巨大的潜力，我在广州又拥有广泛的人脉，可以保证咱们公司产品，迅速覆盖中国市场。

英国佬大喜：OK，现在你是我们捷足洋行驻广东总代理，中国的市场，我们一定要捷足先登。

于是马超俊从傻兮兮的英国佬手里，弄到了一大笔钱，先给自己置办了一身崭新的洋装，在豪华旅馆里狠狠地泡了个热水澡，刮净胡子，戴上礼帽，口叼一支巨粗的雪茄，在火车上包了头等厢，趾高气扬地回到广州。

回到广州，马超俊先开办了自己独资的惠民织造公司，地点位于太平沙大巷口。

有关这家民营公司的资金来源，马超俊解释说，他没用英国佬的一分钱，纯系民间集资。坐到了宽敞明亮的写字楼里，马超俊的目光，落在了此时正入广东的龙济光部四大天王的身上。

广西的龙济光，之所以能够轻易赶走党人陈炯明，是因为他手下有四名军事素养过硬的将领，人称四大天王。

干掉四大天王！

马超俊想，不干掉四大天王，公司的产品就打不开市场。

09.刺杀的艺术

刺杀是一门精美的艺术。

在刺杀龙济光麾下四大天王的行动中，马超俊将他的刺杀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侦破是一门优雅的技术。

在侦破革命党人谋刺自己得力部属的案子中，龙济光将他的侦破技术，发挥到了艺术的高度。

马超俊的杀人艺术，遵循了最基本的审美法则，他先密遣党人卫一新、邓耀权及赵卓庆去侦探局应聘求职，有马超俊的外资公司做后台，三名应聘者求职成功。然后这三名侦探每天下班之后，就到马超俊这里来报告。没多久，三侦探便打探到最准确的消息：龙济光手下四大天王之首马存发，过段时间给他家老太太过生日，预订了天字码头的南园酒家，现场戒备森严，军警保卫，万难下手。

马超俊大喜，立即叫来又一名党人凌定邦，问：小凌啊，听说你的枪法不错？

凌定邦道：马马虎虎吧，黑夜里打50米外的香头，还没失误过。

马超俊摇头：那你端盘子的技术，能过关吗？

凌定邦：端盘子……我为啥要端盘子？

马超俊：因为你要去天字码头南园酒家应聘服务生。

凌定邦：让我当服务生……给谁上菜啊？

马超俊：四大天王之首，马存发！

凌定邦：OK，那我马上去应聘。

于是凌定邦到了南园酒家应聘，马超俊这边托人担保，凌定邦果然如愿以偿，成为了一名服务生。到了日子，就见军警络绎不绝地开到，先将南园酒家里里外外检查一遍，然后马存发昂然而入，迎面正遇上凌定邦一支黑洞洞的手枪，马存发欲待说句什么，枪声已响，霎时间马存发脑壳被炸开。

就在众人的惊愕之中，凌定邦一翻身，跳上酒家屋顶，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胡同，撒腿逃得没了踪影。等在场的警探反应过来，再行追捕，已然是来不及了。

得力手下被刺杀，龙济光大为震骇，此次刺杀如此完美，分明是有高手居后策划。于是龙济光决定客串一下大侦探，亲自侦探此案。

刺客早就等在南园酒家，这表明有人将马存发的行踪，透露了出去。那么这人是谁呢？

一追查，就查出来了侦探局三名新入职的侦探，先将这三名党人逮起来，一边往死里暴打，一边查此三人的社会关系，立即就发现了潜藏在后的民营企业惠民公司。

龙济光失笑道：这个侦探，也不难干嘛。

大批的警探突入惠民公司，马超俊翻墙而走。

马超俊跑步去了佛山，然后出河口，搭英商德庆号洋轮，又绕到梧州，再折返香港，最后去了日本。

10.大刀英雄

说起马超俊来，他的革命斗争经验那叫一个丰富，单说他选择广州而非上海，轻取龙济光手下四大天王，并安然脱身，这就透露出了他那过人的智慧。

如果老马选择上海作为战场，那他铁定惨了。革命志士庞三杰的结局，就是他的下场。

这庞三杰，又是何许人也？

说起这庞三杰来，堪称中国文学创作最丰富的一座宝库，正等着写字为生的人来挖掘。文学创作史上，早年俄国人肖霍洛夫，有一部《静静的顿河》，后来美洲的加西亚·马尔克斯，又有一部《百年孤独》，这两部书都是描述人性于激烈的战争时代的碰撞，并因此双双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但我们在这里提到的庞三杰，他的革命生涯与经历，却比《静静的顿河》更要刺激，比《百年孤独》更要孤独。

但是庞三杰，却被中国人遗忘了。

遗忘了可不妥当，我们有必要挖掘出庞三杰同志在革命斗争中所流露出来的人性，以便反思我们的历史。

庞三杰，男，本名庞盛选，也可能是叫庞圣选，天晓得他到底应该叫什么，总之他出生于同治八年，也就是公元1869年，因为有勇力，还参加过朝廷举办的武学考试，但好像没弄到功名和名次，最多只算是一个旗丁。但这丝毫也不影响他那出神入化的武学造诣，又逢乱世，正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

庞三杰在历史上首次登台亮相，是1896年，恰好是27岁。出场地点是江苏省砀山县庞家林。

庞家林附近有一片肥沃的土地，是山东曲阜孔圣人家用来饲养鹅鸭的地方，官府是不征赋税的。又因为当地闹过捻子之乱，大地主刘荩臣逃之夭夭，庞氏家族趁机将刘家的土地据为己有，不久捻乱平复，刘荩臣回来，要求庞氏归还土地，庞氏断然拒绝。

但刘荩臣却是极有势力有背景的，法国耶稣会的神父艾赉沃跑来捞地盘，刘荩臣全家入了洋教，从此成为二鬼子，倚教会为靠山，强迫庞氏家族交出理应属于刘家的地产。

这一段历史，我们在本书的开头提到过，大侠霍元甲正是因为和义和拳匪发生了冲突，才被迫亡命上海。而庞三杰如何晓得洋人的厉害？他见教会势大，遂奔赴山东，求请大刀会的支援。

大刀会对庞三杰说：不过是几个洋鬼子，几座教堂而已，小意思啦，我们山东杀了好多洋教士，烧了好多教堂，一点儿事也没有，你们就照着干好啦。

庞三杰大为兴奋，请了大刀会的武师，教导庞家子弟习练不惧枪弹的金钟罩，并发出檄文，准备攻打教堂，杀尽洋教士。

庞三杰当时发布的檄文，已经找不到了，但有一张落到了法国神父艾赉沃手中，艾赉沃惊恐之下，把这张檄文翻译成法文，写给朋友阿布雷。后来又被日本人佐藤公彦，从法文翻译成日本话，再由中国学者宋军，翻译成中国话，文体风格已经严重走形离谱，既有日本人的文风，又有法国人的风格，偏偏就不像中国人写的：

……告四方亲族、友人诸君：砀山以北候家庄，今有外国人秘密来建白莲教（白莲教是当时的非法组织，檄文称基督教为白莲教，这种瞎掰属于当时政治斗争的需要）寺庙。来往者日渐增多，他们对居民而言是巨大的灾厄。本地士绅密议抵制灾祸，兹定于正月二十日巳刻，所有人都拿起武器，驱逐洋人一个不留。士绅乡长默而做如所示，全体务必到齐，使勿欠一人……

庞三杰率大刀会行动了。

1896年5月，庞三杰率大刀队突入徐州地方，烧毁教堂，17家教民被满门杀绝，还有两家非教民，因为家里比较有钱，一并也被灭门劫财。

同日，两名女医生遭到大刀会的袭杀。

隔日，数十名教民被掳，大刀会开出价码：鸦片数十两，纹银数百两赎人。

洋人怒极，向朝廷提出强烈抗议。朝廷无奈，遂派了千余名官兵，来给庞三杰做工作。

11.从此成为主的羔羊

当官兵络绎不绝开到之时，庞三杰正率大刀队四五百人——另一说法是千余人——正在抢劫盐铺、杂货铺、衙门等，官兵出其不意突然进攻，发一声喊，砍杀大刀会成员二十多人，庞三杰发现官兵是玩真的，大惊，落荒而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庞三杰算是逃了，可官兵浩浩荡荡开到了庞家林，将庞三杰家的全部财产，装了七大牛车，然后把房屋扒掉，财物则被运到市场上，公开拍卖。

与此同时，官府继续缉捕庞三杰，这厮杀的教民数量有点儿多，不可能允许他继续逍遥法外。

斗争的形势，太险恶了。到了1897年，庞三杰的活动范围，已经被官府压缩到了地下室，他只要敢露面，铁定会被官府逮走砍头。

愤怒之下，庞三杰发出了江湖檄令，密召十八村庞氏众族长，到地下室里召开秘密会议。

十八村族长趁着夜色纷纷赶至，钻入了地下室中，参加了会议。

会上，庞三杰首先发言，他说：叔伯弟兄们，目前的国际形势，是这个样子的，洋鬼子的势力，越来越庞大了，官府居然也跟咱们玩真的了，扬言要砍我的脑壳，这真是太不像话了。面对邪恶势力，我的态度是绝不屈服，一定要斗争到底，以争取最后的胜利，最后的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众族长道：先别说最后的胜利，现在只要你一露头，脑袋铁定就没了，先说现在怎么撑过去？

庞三杰笑道：这个事，我已经认真地想过了，我们庞氏十八村家族，足足有四千多人，四千多人啊，就算是一人拉一泡屎，也能够把教堂埋了。难道说，我们四千多人的庞氏家族，还怕区区几个洋鬼子不成？

众族长狐疑地道：三杰啊，你不是想让我们去教堂拉屎吧？

庞三杰道：猜对了，我正是这个意思！

族长们顿感肉痛：四千多人拉出来的屎啊，都要给洋鬼子了这得浪费多少肥料啊……

庞三杰道：不对，这不能说是浪费，这是……总之吧，咱们庞家四千多口子，总得找个拉屎的地方，你们说是不是？

也有道理。族长们无奈点头，出了地下室，就各自回家拿出族谱，去了教堂，找神父董师中，说：老董啊，我们庞家有四千多人，都想加入你们洋教，你们收不收啊？

话说那董师中，虽然有个中国名字，实则是个法国佬，是和艾赉沃一块负责江南一代牧区的。庞家人找来的时候，他正因为被大刀会追杀，也躲藏在地下室里，闻听有四千多号人马要入教，登时大喜，口称阿门：仁慈的主啊，我知道你是不会抛弃我的……急忙从地下室钻出来：四千人在哪里？主的羔羊在哪里？快让他们来排队受洗……

庞氏族长们说：神父啊，你的要求太难了，我们庞家四千多人，要来受洗就得由庞三杰带队，可现在官府正在缉捕他，要砍他的脑壳，要砍你家主的羔羊的脑壳啊，神父啊，你难道不说管一管吗？

董师中急道：我管，我管，主是不会抛弃迷途的羔羊的。

于是董师中匆匆去找知县，要求撤销对庞三杰的缉捕令。知县说不出地恼火，骂道：你个浑身是毛的洋鬼子，你当缉捕令说撤就撤啊？不可能，他庞三杰杀了那么多的人，必须要绳之以法。

董师中请求道：主啊，我愿意拿我的一切，来换取这张缉捕令的撤销。正因为羔羊的迷失，所以才需要主的仁慈与恩爱啊。

12.以后就跟耶稣混了

在董师中神父的苦苦哀求之下，最后官府和庞三杰达成了君子协议：缉捕令不撤销，仍然生效。但官府也不主动抓捕庞三杰，就假装没这张缉捕令。庞三杰尽可以自由行动，为所欲为。

在主的保佑下，庞三杰又获得了新生。于是他由董师中神父亲自洗礼，加入了教会，并在胸口划十字道：主啊，你老人家可太牛气了，惹不起啊，以后我老庞就跟你混了……

武艺高强的庞三杰，从此成为了教会的忠实护卫者，有谁敢砍教民，他就跑过去对砍。但有神父教士出行，沿途的安全，都由庞三杰负责。此人心智过人，胆大心细，有他的保护，神父们的传教事业顺风顺水。于是徐州地区的教民数量激增，先是一万人，然后是一万七千人，然后是两万六千人，庞三杰，就是这样与愚昧的民众拉开了鸿沟，并遵循着地方开明绅士的轨迹，走上了一条拯救国家的救亡之路。

此后他成为安清帮的舵主，迅速扩展势力，革命党人王金妮找上门来，建议他起兵，推翻朝廷。庞三杰欣然从之，遂于1911年誓师于砀山，集结兵马进攻县城，未果。武昌首义枪响，他迅速占领了宝丰县城，然后转道大战张勋的江防辫子军，正式成为了革命军中的一员。

此番孙文二次革命，庞三杰率淮泗讨袁军于徐州出发，直扑京城，要搞死袁世凯，却不意途经虞城，遭遇到一伙小土匪，砰的一声一粒流弹打来，庞三杰同志不幸负伤。

负伤了也没关系，庞三杰留下部队，驻扎虞城，他自己率了二儿子、六儿子、八儿子还有一个侄子，先回老家养伤。等养好伤回到虞城，却发现自己的部队已经神秘失踪——这支部队，被不知哪个家伙领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乱世啊，什么怪事都会有的，好端端的一支部队，就这么失踪了。

没有部队，庞三杰就率子侄去了镇江，与青帮大佬张尧卿会师，张尧卿任命庞三杰为副官，恰好遇到扬州徐宝山部来镇江抢地盘，庞三杰大怒，当即开炮狂轰，打得扬州军哭天抢地。

可北洋张勋气势汹汹地来了，庞三杰和张尧卿握手，道一声珍重，从此两人分道。张尧卿去了南京，抢了鸳鸯蝴蝶派大师何海鸣的江苏大都督，而庞三杰则率子侄，去了上海，想找孙文借点儿路费，一块往日本逃。不想人家孙文早就走了，庞三杰只好避入法国租界。

可万万没想到，庞三杰一入法租界，就被法国佬强行逮捕了。庞三杰据理力争，出示了孙文颁发的“山东河南淮北革命将军”委任状，力证自己是革命党。可法国佬坏透了，不听他的解释，强行将他引渡给了中国法庭。

在法庭上，庞三杰侃侃而谈，阐述革命道理，可是法官说：引渡你，不是因为你革命，而是因为你杀人，你放火，你抢劫财物，这些可没冤枉你吧？

庞三杰急气：革命，我们这是革命……

法官说：少来，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你杀人放火的借口！你革命也好，不革命也罢，都必须要尊重别人的生命，这没错吧？

庞三杰：没错是没错，可是……

法官：人命至高无上，生命面前没有可是！

庞三杰被即时处决。

庞三杰共有9个儿子，前8个儿子均死于战争之中，到了1936年，国民党政府为庞氏父子立了碑。

13.很傻的妮子

庞三杰遇害，表明了上海革命斗争形势的极端险恶，所以党人大批涌入广州。在广州，就不止一拨革命党人在活动，如我们知道的，就有马超俊这伙人，以及前面提到的清纯少年周雍能、龙侠夫及史古香等。龙侠夫和史古香，原本是革命党的叛徒，就不要说他们了。

单说那些铁下心来革命的党人，他们所有人都在思考一个超有难度的问题：

如何把武器送入城中？

刺杀也好，起事也罢，武器是少不了的。可入城的关口盘查极严，武器根本运不进去。

怎么办呢？

于是革命的老太太，应时而走入了历史。

夫老太太者，普天下最善良的中国女性是也。这些老太太挎着篮子，进城赶集或看望儿女，途中常会遇到面目憨厚的少年，热情地上前跟老太太聊天。老太太一说自己儿女姓名，那少年马上就说是熟人。然后再把一包东西，托付老太太带进城。

善良的老太太就用篮子挎着人家的东西，到了城门口遇到侦探，抓住篮子一翻，就露出了里边藏着的短枪炸弹，老太太当场惊吓得翻了白眼。

在上海，在广州，在南京，都有这样的糊涂老太太被捉进警局。报纸发布消息，告诉老太太们千万要小心，别被坏心眼的党人所利用。

除了老太太，天津的警探们还逮到了一个年轻的小女生，这小姑娘活蹦乱跳，扛一笼子手枪炸弹，硬往城门里边钻，警探摁住小女生，然后将她挂到刑柱上，用蘸了水的鞭子啪啪啪狠抽：说，快说，谁是你的同党？

小女生把头一仰：任你严刑拷打，我是宁死不招，革命者是不会屈服的！

警探一听就乐了，将皮鞭一扔，不打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男朋友又逛妓院去了。

小女生急了：瞎说，他答应过我不再去那里。

警探哈哈大笑：他当然要答应你，他不答应你，你会傻到冒死替他运武器吗？

小女生拼命摇头：骗人，你骗人，唐继星才不是这种人，你们在污蔑他。

警探摇头：小姑娘，唐继星要不是这种人，也不可能哄得你这傻妮子替他卖命。快点儿说吧，也免得受皮肉之苦，让你密运武器入城的男朋友，到底叫什么名字？

小女生：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说出唐继星这个名字。

警探：不说？真不说？继续用刑！

糊涂的警探，继续拷问很傻的妮子，而此时，傻妮子的男朋友唐继星，正在妓院中左拥右抱，搂着两个姑娘在喝酒：嘴一个，再嘴一个，今天看你们谁最乖，谁肯替我运武器进城，今晚我就陪她。

唐继星，广东大富豪唐景星之子，标准的富二代，家里超级有钱。喜欢他的女生满山遍野，铺天盖地。于是唐继星就想：这么多的女生喜欢我，我总得为她们做点儿什么，才对得起她们对我的似水柔情啊。

干点儿什么好呢？

要不就革命吧！

于是，唐继星就成为了最坚定的革命家。

14.手脚全都举起来

革命家唐继星坐镇于妓院之中，左拥右抱，指挥若定，正等着那些爱他爱得疯狂的女生们，替他把武器运进城来，却全然不知道，妓院的外边，排列着整整齐齐的，是一队又一队的警探，全是来抓捕他的。

何以警探不冲进去，把他当场抓捕呢？

这么想的人，就未免不解风情了。人家正在那边倚红偎翠，吟诗唱赋，你拎枪杆子冲进去，都不许动，把手脚全都举起来……这么个搞法，实在是大煞风景，唐突佳人。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既然不合适，就只能在外边耐心地等待着。

等啊等，等啊等，一直等到下半夜，才听到妓院门前响起女孩子们恋恋不舍的挽留声：不嘛，唐公子，你留下来嘛……就听唐公子回答道：不是我不肯留下来，我的人虽然离开了你，可我的一颗心，却留在了你的香闺里。

警探们听得连连摇头：这个革命党唐继星，真是太不像话了，骗死女孩子不偿命啊。

唐继星终于出来了，警探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咣咣咣，齐步上前，正要宣读逮捕令，却突然呆住了。

唐继星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和他在一起。

那人是谁，竟然让凶神恶煞般的警探，见而止步？

那人便是大总统袁世凯家的二宝，风流公子袁克文是也。

袁克文出现在这个地方，实在是再也顺理成章不过的了。前段时间，因为他和六姨太叶蓁的事情，被精神病三宝袁克良报告给了袁世凯，袁克文遂离家出走，在上海和革命党搅和在一起——袁克文是宋教仁被刺杀案的主要目击证人，他可以作证，宋教仁不是他爹杀的，但革命党不理他。

虽然革命党不搭理袁克文，袁克文却最喜欢往革命党人身边凑。他发现大批的警探来逮唐继星，就主动出来，架住唐继星上了自己的马车。警探们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碰袁克文一下，只好跟在袁克文的马车后面，跑步前进，打算等袁克文离开唐继星的时候，再实施抓捕。

但此后几天，袁克文牢牢地揪住唐继星不放，唐继星去哪家妓院，他就去哪家妓院，形影不离，出双入对，还写信给警察局，要求警察局放过唐继星。

警察局如何能不卖袁二公子的面子？就声称放弃对唐继星的抓捕。

但袁克文太知道警务系统工作起来的机械性了，警务系统是自行封闭运转的，一旦逮捕令下达，休要说他袁克文说情，就算是大总统袁世凯说情也不管用的，最多只是行使大总统特赦之权。

所以袁克文不敢掉以轻心，仍然与唐继星形影不离，果然就发现大批的便衣警探，天天跟在他们身后。到了这步，袁克文知道没办法了，替唐继星买了张洋轮的船票，对他说：唐兄，你再留在京津，我就保不住你了，稍不留神警探就会将你捕走，我担心就此失去你这个朋友。就听我一句劝，拿着船票登船，躲到上海租界去吧，等事情过后，你再回来，咱们俩再去妓院，共同革命，可好？

唐继星接过船票，逼视着袁克文：有句话我可要说在前面，我去上海租界，但妓院里的娇娇、爱宝宝和小红她们三个，你绝不许碰一下，如果你敢动她们仨，你是知道我们革命者的手段的。

袁克文点头不迭：不碰，不碰，我保证不碰，唐兄你快走吧。

唐继星去了上海，住进租界，刚刚松了一口气，他的哥哥来了，上前抱住了他：弟弟，你总算是活着回来了，听说北京在缉捕你，大哥我担心死了。

唐继星心里泛起了温情暖意：大哥，没事的，你放心好了。

大哥摇头：不看到你，我怎么放心得下？你可是我的亲弟弟啊，走，我带你去家饭馆，咱们兄弟好好吃一顿。

唐继星道：大哥，我可不能出租界。

大哥笑道：那饭馆是咱自己家开的，有大哥安排，你就放心好了。

于是康继星就跟大哥去了华界饭馆，刚刚坐下，就听外边呼啦啦一声，冲进来无数的警探：唐继星，你被捕了，你无权保持沉默，你说任何话都不管用，横竖你也是个有罪之人……不由分说，将唐继星逮捕了。

临被拖走之前，唐继星拼命挣扎，扭过头来：哥，哥，人家袁克文还肯保护我，你为什么要出卖我？

大哥哭了：弟弟啊，人家袁克文有个当大总统的爹，而你哥我，却只有一个革命党弟弟，你说我怎么能跟人家比？

革命者唐继星，被袁克文多次解救，但最终却被自己的亲哥哥出卖，是日被枪决。

15.江湖侠女传

党人的武器无法运入城中，起事就无法进行。党人大怒，遂转入宣传阵地，用报纸揭露袁世凯北洋政府黑暗而恐怖的统治。如4月14日的上海《申报》，转载了由党人资助的《字林报》消息，消息称：

当道因欲摧毁革命之计划，故于城中厉行戒严，且密布侦探，从事搜捕。若辈或扮商民，或扮乞丐，且尚有女子数人混入茶肆酒馆及公共处所。苟有不幸之徒，出语欠慎，为若辈所闻即当场被拘，无何绑赴刑场饮弹而死。至于审讯仅形式而已，故刑入之犯，阳为审讯，然从未见有生出者。故可于其室门书数字曰：入此者必绝望……

但这类无凭无据的消息，构不成新闻体裁，后世人脑壳进水，或以为是真实的史料，拿来引用。但当时的百姓却不傻，你个报纸登载消息，连个人名人姓都没有，一看就是党人为了抹黑袁世凯而做的宣传稿。所以党人预谋良久，终于掷出了一枚具有强力杀伤效果的重磅新闻炸弹：

名伶金玉兰冤死案！

金玉兰，当时的歌舞艺三栖明星，独霸天津码头，拥有粉丝无数，更是许多纯情少年的梦中情人，思慕对象。达官贵人也趋之若鹜，一心得之而后快。但金玉兰身在伶园，不染红尘，不管多少富家公子苦苦相缠，硬是不为所动。

忽有一日，报纸登上消息，说是有记者发现在天津戏园的外边，出现了大批警探，荷枪实弹，如临大敌。未几，又有人看到几名警探进入戏台，稍顷，戏院里枪声突起，数名警探被射杀。但更多的警探蜂拥而至，就见名旦金玉兰被拷了双手，被两名警探押上了马车。惊骇已极的记者万难置信，一路追踪，直追到城东的行刑之地，就听乱枪响处，一代名伶金玉兰，竟是香消玉殒，被戒严司令部即时枪杀。

霎时间，整个世界都被这可怕的消息惊呆了，寂静了整整一日，忽然所有的媒体齐声嚎叫起来，齐齐声讨杀人的袁世凯政府，枉杀女明星，这是何等恐怖的政权！媒体要求，袁世凯政府必须要对此做出解释。金玉兰，她不过是一个柔弱女子，用她的身段和美丽歌喉，带给人民群众以极高的艺术享受。可袁世凯竟连这样的女子都容不下，他到底想干什么？意欲何为？

袁世凯政府一声不吭，保持了令人恐惧的沉默。

媒体也沉默了，然后再度喧嚷开来，一边继续声讨袁世凯杀害无辜女艺人的罪行，一边开始刊登各个渠道的爆料。据称：名伶金玉兰之所以被逮捕并迅速枪决，是因为她与几名被通缉的党人之间，有着某种深度的关系。

又过了几日，媒体开始试探着对金玉兰与孙文乱党的深度关系进行探究，到底有多深呢？这种探究越来越深入，媒体发现，金玉兰实际上并非像表面上那样的一个弱女子，此女出身于武学世家，有一身吓死人的武功，论轻功，她不输于晚唐年间的侠女红线，论剑器，她比盛唐年间的公孙大娘更胜一筹。

媒体说，数日之前，曾有飞天刺客夜入大总统府，来去无踪，摘下了两名侍卫的脑壳，幸得那一夜大总统失眠去了洗手间，幸免于难……媒体暗示，这夜入总统府取人首级于无形无迹之中的刺客，就是名伶金玉兰。

总之，媒体含而不露地暗示公众：如金玉兰这样身怀绝技的女剑侠，犹自逃不过袁世凯的追杀，可知袁世凯的暴政，已经恐怖到了极点。

在报道金玉兰被害案过程中，媒体和记者遭受到了强大的压力，有的报馆被砸，有的记者被不明身份的人士打伤。对此，媒体表示，新闻人将不畏残暴不畏邪恶，冲破黑暗势力的阻挠，继续披露有关女剑客金玉兰被害的详细真相。报界同仁，将誓死扞卫新闻自由。

……诸如此类，总之是悲壮到了极点。

16.乌龙大炒作

话说有一天，袁世凯在文件上签过了字，优哉游哉地拿起张报纸，看到金玉兰被害的报道，哇呜一声两只眼球暴突出来，然后他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跳起来，嘶声怪叫道：马上给我把小六子叫来！

小六子，就是京畿执法处处长陆建章，这个工作岗位的职能，类似于江湖组合的刑堂。他匆匆赶来了，袁世凯劈头就问：为什么要杀金玉兰？

陆建章嗫嗫地道：……没……没有杀。

袁世凯眼睛一立：那她到底犯了什么罪？

陆建章：……没有犯……什么罪也没有犯。

袁世凯更加愤怒：既然无罪，那就应该立即释放！

陆建章：……没法放。

袁世凯大怒：陆建章，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陆建章哭了：大总统，真的没法放……真的……骗你不是人。

袁世凯顿时满脸狐疑，走到了陆建章身边，刀片一样锋利的眼光，直刺陆建章：我明白了，说，都有谁在打金玉兰的主意？

陆建章：……打她主意的男人……太多太多了，数不胜数……是个男人都在打她的主意。

袁世凯：住口，我是在问你，是谁下达命令让你把她抓起来的？

陆建章：……没人下命令。

袁世凯点头：原来是你自作主张干出来的？

陆建章号啕大哭：不是我，大总统，真的不是我……骗你不是人。

袁世凯：哦，我明白了，既然不是你，那到底是谁抓走了金玉兰？

陆建章：没人抓她，她现在就在天津的戏台上，吱哇吱哇唱戏呢，台下的观众，天天爆满啊……

你说什么？袁世凯愕然了，看看手中的报纸，再看看陆建章：你说金玉兰既没有被逮捕，也没有被枪毙，而是好端端地在天津唱戏……那这报纸上的报道，又是怎么一回事？

陆建章哭道：大总统，你仔细看啊，这些新闻报道都是东京来稿，都是孙文革命党人的瞎掰，目的就是为了恶心咱们。

袁世凯呆了呆：这个孙文，可真是……那小六子，你是不是缺心眼啊，眼看着孙文瞎掰乱说，造谣生事，你怎么不立即登报声明，予以澄清呢？

陆建章：大总统，这事……人家报社不乐意登咱们的声明，说是……缺乏新闻价值，不具可读性。

袁世凯大怒：这叫什么狗屁报纸？明明知道是谣言，还故意刊登，存心搅乱这世道是不是？我就不信这世道乱了，报纸就能落得了个好。对了，那个谁，金玉兰，她本人为什么不出来澄清？

陆建章抹干眼泪，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袁世凯：大总统，你也有缺心眼的时候啊？只要金玉兰脑子没进水，她就绝不会出来辟谣，这是多么难得的炒作机会啊。我丝毫也不怀疑，媒体上爆料的瞎掰，肯定也有她一份。

袁世凯叹息一声，坐了下来：还有什么坏消息？

陆建章上前一步：大总统，孙文密遣党人王宪章，潜入河南，联络白狼。

白狼！袁世凯的眼皮猛地一跳。

第十三章 肮脏英雄

01.触犯天条的白狼

1914年初，陆军总长段祺瑞，同英国、俄国等列强驻中国武官，齐赴河南信阳，要观看北洋军一举歼灭白狼匪军的战事。

白狼，是民国初年最为猖獗的一股土匪，这伙土匪的啸聚也是有其必然性的。民国初建后的大规模裁撤军队，导致了大量的散兵游勇流散乡间，小股土匪倏然聚散，游移不定。但是民间武装的这种生存状态，决定了迟早必有强势的民间暴力组合之形成。

白狼，就是这样一支必然会出现的土匪武装。

白狼其人，无人知其名姓，只知道他是一个43岁、相貌平庸无奇的男子，身材不高，但精壮非常，与人交谈，斯文儒雅，任谁也看不出他是个杀人如麻的土匪。据说他本是辛亥年间崛起于河南的民间武装王天纵的部下，后来王天纵修成正果，扛着遣散费回返家乡，做起了富家翁。而白狼则继续干他的老本行，滋扰乡里，攻城略地。

民间百姓对白狼的印象出乎意料地好，这是因为白狼御民有术。每临攻城之时，白狼都会召集部下开会，允许部下烧杀劫掠，奸淫屠戮，所谓大索三日是也。三日之后，白狼再于公众场所对部属训话，大骂部下残暴不仁，不拿百姓当父母，说到激动处，常常因为哀民生之多艰，而涕泪交加。

围观的百姓听了，都认为白狼是个好人，只是他的部下太坏——老百姓始终不明白一个道理，倘若白狼真是好人，又怎么会和数量如此众多的恶人在一起？

但百姓却只能这样想，枪口之下，拿白狼当好人还保不住身家性命，如果谁敢说白狼是坏蛋，那岂不是老鼠给猫拜寿，嫌命长了？

孙文二次革命起事，首先就派人联络白狼，约定平取天下。但孙文失败得过于迅速，而白狼却是闹得越发欢乐，他率所部转战于河南东南及安徽的交界之处，占领六安、霍山。当地百姓纷纷逃往教堂避难——此时中国各武装力量，对洋人无不忌惮三分，辛亥年间的逃难者，只要逃入教堂或租界，就彻底安全了，此地的百姓也学会了这一手——岂知白狼根本不理会这一套。

白狼的匪军追逐着百姓到了教堂，传教士和修女们在门前站成一排，齐唱圣歌：主啊，饶恕这些可怜的罪人吧，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白狼失笑道：这些黄毛怪，真是乱讲话，谁说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自己清楚得很，把这些黄毛怪统统杀掉！

土匪们发出瘆人的怪笑声，对准神父修女们猛烈开火，神父和修女万难置信地瞪大眼睛：我们在天上的父，你看看他们干的事情吧……扑通扑通栽倒，横尸于地。

然后白狼下令：把这黄毛怪的庙给老子烧掉，里边的人，一个也不许出来！

教堂大火，熊熊燃烧，里边传来了妇女儿童撕心裂肺的嚎哭之声。

白狼此举，无异于犯了天条。要知道自打庚子年闹过义和拳乱之后，国人个个都晓得，那洋人是你惹不起的，因为洋人尊重生命，一个洋人的死生，往往会引发整个欧洲的激烈反应。不像中国老百姓烂命一条，你杀了宰了没人理会。更何况自打义和拳乱之后，洋鬼子对中国极为不满，认为中国人过于野蛮，比较原始，不尊重别人的生命，也不尊重自己的生命，所以大批的洋兵始终驻扎在中国境内，一旦再有人拎刀子奔洋人冲过去乱砍，洋兵就会立即出动，绝不跟你客气。

所以这白狼的暴行，使得列强震惊，便向袁世凯下了通牒：如果中国政府没有能力维持秩序，那么，洋兵将不会坐视不管。

帝国主义要粗暴无礼地干涉了。

袁世凯无奈，只好派了手下最能打的段祺瑞出马，并要求老段，务必一战而收全功，歼白狼巨匪于霍山、六安之间。

02.自由属于大尾巴狼

说起这白狼来，他不过是中国文化中最愚昧最落后的势力之代表，其表现就是迷信暴力，盲目排外，既极端狡猾残忍，又极度愚蠢狂妄。

说他们愚蠢狂妄，是说他们杀人如麻无恶不作，毫无半点儿人性。说他们狡猾残忍——那是因为，以段祺瑞的军事才干，居然在白狼手下吃了瘪，被白狼玩得好惨。

话说那段祺瑞，是北洋军中排第一号的人杰，自打接受了任命以来，他就秘密调集北洋军，四面合围，出其不意地将白狼困死在山中。此时胜券在握，老段志得意满，有意叫上了英国、俄国等列强武官，只为了炫耀一下自己的本事。

然而那白狼本非易与之辈，当他发现北洋军四面合围，已经将他牢牢困死之后，他并没有慌乱，而是秘密派出了手下最得力的十三太保，皆戎衣白马，张张扬扬地出山去打探北洋军之行踪。当地百姓认得这些人是白狼匪伙，皆不敢声张，反而拿出家里最好吃的东西款待这帮子匪爷，有问必答，把自己知道的情形都告诉了土匪。

十三太保打探消息之后，回来悄悄禀报白狼：大爷，这北洋兵果然是凶得很，如今四面都已经团团围定，只有西边一条小路可以逃走，但必须要马上走，稍迟也会被段祺瑞那厮合围。

白狼听后，立即将身上的衣服脱光光，用白布缠紧了身子，把自己的模样搞得跟木乃伊一般无二。然后出来对小土匪们训话。

白狼说：弟兄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段祺瑞那厮，要完蛋了。大爷我已经派了兄弟，悄悄地潜伏在山外，单等一声令下，伏兵四起，直入段祺瑞大帐，取那厮之头颅，直如探囊取物。

众土匪听了大喜，高声欢呼：大爷威武，段祺瑞那厮心眼压根不够用，如何是大爷的对手？

白狼微微一笑，又道：所以，现在兄弟们所要做的，是立即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向北洋军发起攻击，段祺瑞必然心慌还击，等其军容紊乱，我就发出号令，要让这些北洋兵，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众土匪再次欢呼：消灭北洋军，自由属于大尾巴狼！立即排兵布阵，从东、南、北三个方向，与北洋军展开了激烈的交火。而白狼却带上自己的亲信卫队，悄悄地从西边唯一未合拢的缺口溜了出去。

段祺瑞饶是军事才干超群，又如何想得到白狼会如此之胡来？只顾驱师大进，直杀得匪兵满山乱窜，嚎哭不止。待战事结束，段祺瑞得意扬扬地吩咐士兵：凡是山里的匪兵，无论是活是死，都要验明正身，务必要找到老白狼。

霍山、六安之战，被杀死生俘的土匪何止数千，要一一验明正身，这活儿可真不容易。正当段祺瑞等得烦躁之时，忽然有传令兵飞马来报：

报，不得了了，可了不得了，老白狼已经驱师进入老河口，杀教士沙先生，西人费医生，并奸淫掠走幼女不知凡几。

听到这个消息，段祺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白狼……居然以手下主力人马为诱饵，把我牵制在这里，他这么个搞法，未免也太……太不要脸了吧？

这正是：一世名将斗白狼，玩到最惨是北洋，奸淫烧杀称善人，愚昧从来伴疯狂。老白狼居然能将名将段祺瑞玩残，可知此人决非易与之辈。

然则，老河口那边也有北洋军驻扎，白狼又是如何攻克的呢？

03.比猪八戒还伟大

话说白狼烧杀老河口之役，也是异常地动魄惊心。要知道，在老河口重镇，是有一支常规军队驻扎的，这便是驻鄂宁军第一师第二团，团长姓赵，叫赵荣华，山东人氏。据当年的《申报》记载，这赵团长是个暴脾气，他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超级之伟大，比猪八戒还要伟大，伟大到了不得了的程度。

因此，为了与民同乐，赵团长为老河口人民立下了规矩，但凡他率兵出来巡视，老百姓手中不管忙什么事，都要放下，来到街头排成纵队，向赵团长热烈欢呼：赵团长万岁！赵团长万万岁！团长太太千岁！团长太太千千岁……如果有谁敢不这么喊，伤害到老河口人民衷心爱戴赵团长的深厚感情，赵团长就会下令士兵，将那些对社会不满的坏分子抓起来，无论男女扒光衣服，拿柳条死抽腹股沟，一定要深深地触及皮肉，才能够达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效果。

总之，赵荣华团长深受老河口人民的衷心爱戴，有街头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与口号声为证，这是绝对假不了的。

由于赵荣华团长太过于伟大，又爱这片土地爱得太过于深沉，心里时刻装着群众，眼里时刻满含泪水，所以老百姓只有誓死保卫赵团长的义务，断不可能向如此伟大的人物要求些什么。

不能要求，那就算了，于是老河口的商户自己凑钱，又成立了四个招商团，每团40人，都是各街铺户年轻人或学徒。招商团成立之日，赵团长亲临祝贺，发表了重要讲话，还平易近人地和参加招商团的学徒们握手，学徒们激动得大放号啕，齐呼口号：赵团长万岁！赵团长全家万万岁！誓死保卫赵团长，谁反对赵团长就打倒谁……

从此，招商团的成员们再也不肯洗手，因为他们的手被伟大的赵团长握过，他们想把这份幸福，永远保留在心中。

正当老河口人民沉浸在全心全意爱戴赵团长的幸福之中时，忽见远处尘头大起，络绎不绝数十辆马车满载着花花绿绿的男女，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游民乞丐，俱各拿了要饭的破碗，且歌且舞地向老河口而来。

大篷车到了老河口，先找个宽敞的地方停下来，车上的人跳下车，开始搭建戏台，等赵团长在人民群众的欢呼声来到之时，戏台之上，已经吱吱呀呀地唱起大戏来。

赵团长凝神细听，却听台上的梨园子弟唱的是：

正月里河水涨，

听我来唱一唱，

唱伊呀唱，

唱的是老河口的赵团长。

说起那赵团长，

那可是不一样，

不伊呀样，

腰板硬来大腿壮，

能打虎来会擒狼，

会擒呀狼。

三乡五里的小媳妇，

还有那未出阁的大姑娘，

大伊呀姑娘，

心里爱煞那赵团长，

爱煞那赵团长……

听了戏台上演员的真情倾诉，赵团长的眼眶湿润了。他亲自走上台，握着旦角女演员那细嫩的小手，语重心长地道：我们一定要时刻把人民群众放在心上，时刻倾听群众的心声……

正说着，远远近近，突然响起一片枪声。赵团长大惊，扭头喝问：怎么回事？

就见几个商户气喘吁吁地疾奔而来：赵团长，伟大的赵团长，不得了了，老白狼来了，要攻打我们的老河口。

赵团长闻言大怒：尔等是何居心？竟敢散布谣言，攻击老河口的大好形势？与吾把这几个造谣惑众的反动分子抓起来，扒了衣服用柳条狠狠地抽！

士兵们跳下戏台子，将那几名商户按倒在地，不由分说扒光衣服，用柳条死命地抽了起来。这时候远处的枪声越发激烈，就见赵团长手下三营的杜营长，带着十几个士兵狂奔而来：报告团长，老白狼率大股土匪突然出现，此时正在攻打大东门，请团长赶紧调度防范。

真有这么回事？赵团长目瞪口呆：那杜营长，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马上率你部出大东门，击败白狼匪部。

得令！杜营长紧急集合人马，向着大东门狂奔而去。

04.坑爹的战争

却说杜营长率部狂奔大东门，到了地方顾不上喘口气，急忙找隐蔽的地方卧倒，再抬头向前，仔细地寻找白狼土匪行踪。

却是奇怪，前面只有空旷的荒郊原野，并不见一个土匪的影子，而且悄寂无声，根本不像是大股土匪来犯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杜营长正在困惑，忽有一骑自后如飞而来：杜营长，杜营长，不好了，白狼匪部已经绕到了大南门，团长命你急速奔往大南门，务必击退土匪的进攻。

大南门？杜营长愕然：这要穿过半座城啊……无奈何，军令如山，立即爬起来，带着部下向大南门狂奔。

赶到了大南门，杜营长仍然是急忙卧倒，寻找敌踪，却听到大西门方向有激烈的枪声传来，前方视野，却是一无所有，连个人影也见不到。

传令兵再次飞马赶来：杜营长，杜营长，白狼匪部绕到了大西门，团长命你部火速移师大西门，击败白狼，保护老河口。

还要跑到大西门？杜营长差点儿哭了起来：难怪白狼如此凶狂，这伙土匪也跑得太快了。没办法，杜营长是赵团长手下唯一能打的战将，再窝火也得先奔大西门。

呼哧呼哧，等跑到大西门，杜营长已经是累得瘫倒，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士兵：白狼在哪里？他们在哪里？

枪声，却又从大北门方向传来。

杜营长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这是打仗吗？这明摆着是坑爹啊，眨眼工夫我就绕老河口跑一圈了，可连个土匪的影子也没见到……

既然没见到土匪，就只能再向大北门方向狂奔。可怜的杜营长如何知道，此战乃老白狼惯用的战术，名曰：四门连环阵。

话说那老白狼，之所以纵横七省所向无敌，纵政府军百万，也不是他的对手，皆因此人独创了这四门连环之阵。但凡攻城，他必先命匪伙潜入城中，打探消息，而后匪众突然出现在西门，开枪做攻击状，而后迅速转至南门，继续做攻击状，再转西门，转北门……饶是那杜营长有天大的本事，这么一圈四道门转过来，也已是强弩之末，不能再穿鲁缟也。

却说杜营长再奔大北门，仍是不见匪踪——老河口还有一个化门，不明白为何起这样一个怪名——此时白狼正强攻化门，杜营长一边大哭，一边向着化门紧跑慢跑。

未到化门，枪声已熄，白狼再次遁去无踪。杜营长瘫倒如泥，正在激烈地喘息，忽然一辆马车自后而来，车上坐着刚才赵团长亲切接见的漂亮女花旦，正自百媚千娇，向着杜营长娇声道：杜营长，赵团长命我等犒劳军士来了。

劳个屁军啊！杜营长气急败坏地骂了起来：你们快回去，那白狼对女人是很凶的，落到他手里，你可就惨了。快回去，我在这里保护你们。正说着，那女花旦突然之间花容失色，指着前方尖叫道：不好了，土匪来了！

杜营长急忙回头，就在这工夫，只见车上的旦角丑角，武生龙套，动作疾如闪电跳了起来，手中各执短枪，对准杜营长后背只管狂射。可怜一个政府军营长，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事先混入城中的女土匪们，乱枪打成了筛子眼。

杀掉了杜营长，士兵们骇得魂飞魄散，掉头飞逃。

女花旦一招手，前方黑暗之中，浮现出白狼那冷静淡定的身影。

进城！

白狼说。

05.血洗老河口

老河口之役，是民国初年最惨烈的匪祸。那白狼甫一进城，就下令焚城，大火从化城门开始，顷刻间席卷全城。满城的百姓哭喊着逃出家门，却被大踏步涌进城来的土匪们以准确的枪法撂倒。

眼见得烈火焚天，土匪入城，赵团长大笑曰：我们大家，越是在困难的时候越是要想到群众，无论我们面临着何等困难，都不要泄气，要坚信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现在我们作战略转移，要以运动战来打败敌人。

于是赵团长率了侍从卫队70余人，开始战略转移了。

此地名为老河口，理所当然的应该有河流，有码头。码头上驻扎着当地的水警，水警营长罗坤山，单只是炮艇便有十余艘。可岸上的陆军已经战略转移，罗警长更不敢招惹白狼，遂下令所有炮艇也向下游转移，单只留下了老河口那奔喊的百姓，一任白狼匪伙有条不紊地逐一射杀。

白狼匪众大步前行，来到了河口大街与普宁街交叉的十字路口。路口上，一名金发碧眼的传教士，只手高举着十字架，护着他身后号啕大哭的百姓，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对白狼大声说道：

停下来，我以主的名义，命令你停止对无辜百姓的杀戮！罪人啊，看看你的双手吧，那上面已经沾满了鲜血。

这名阻住白狼去路者，就是十字街教堂的传教士沙先生。老河口计有三座教堂，另两座教堂的教士听到枪声，就急忙乘船逃往了襄阳。只有沙先生不肯走，并挺身而出保护民众。

听了传教士的话，白狼笑了，真的端起两只手，认认真真地看了看。说：这世道，成者王侯败者寇，一将功成万骨枯。横竖已经沾满了鲜血，再多沾上点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开枪！

白狼下令。

众匪齐齐开枪，传教士的身体被密集的子弹打得跌飞出去，这位殉道者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此后他将被梵蒂冈封圣，以纪念他面对白狼枪口时的悲悯情怀及坚忍意志。

传教士死了，白狼匪众继续对百姓展开射击，这时候又一名西洋费医生，迎着枪口冲了出来：你们这些土匪，马上停止射击，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都是你们的父母，你们于心何忍啊……喊声中，费医生栽倒在淌流成河的血泊中。

白狼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地把费医生那瞪大的眼睛合上，说道：你呀你，你这个黄毛怪，你怎么会明白呢？我白狼要的不是什么父母，不是。

白狼不缺爹！

他站起来，两眼透射出骇人的光芒，低声道：我有一个梦想，让一些人生活在我的天国之中，永远永远，因为极度的幸福而向我发出充满感激的欢呼。

把所有的男人都杀光，把所有的女人都杀光，把所有的男孩子，也全都杀光。

白狼吩咐道：我的天堂上没有他们的位置。

只留下年幼的女孩子。

白狼说：我的天堂是完美的，只有未受污染的小女孩，才够资格升上天堂。

不完美，就杀掉！

06.诡异的风景

白狼血洗老河口，杀平民不计其数，尽掳年龄在8岁以下的小女孩，由白狼亲手调教并加以训练，他要把这些心灵纯净如白纸一样的女孩子，训练成赤裸特工。同时白狼发布告示，再次重申他对于完美天堂的政治主张。

看了白狼的告示，段祺瑞拿脑袋咣咣咣地撞墙。白狼居然能够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悄然溜走，从容不迫血洗老河口，真是太意外了。据说白狼溜出包围圈的时候，距离段祺瑞的司令部不足百米，说不定溜过去的时候还和他打过招呼：嗨，大傻瓜，你妈妈叫你回家吃饭……总之，这个跟头，段祺瑞可是栽大了。

比段祺瑞更上火的，是袁世凯，原以为区区一个白狼，出动北洋排名第一的高手段祺瑞，这已经是杀鸡用了宰牛刀。如果不是希望全歼完胜，展示一下他治国的高超手段，他才舍不得出动段祺瑞这么昂贵的军事用品。

万万没想到，白狼竟有如此手段。

看来只有一个段祺瑞，是摆不平白狼的了，友邦已经是非常之惊诧了。袁世凯一咬牙一跺脚，我我我TMD不过了，我豁出去了我，我把家底全给你抖落出来还不行吗？

把小六子陆建章也派过去！

如果段祺瑞再加上陆建章，还摆不平白狼的话，那袁世凯真的不活了——没脸再活下去了。由他心血凝就的北洋精锐，如果还搞不过一个老白狼，那就意味着袁世凯人生彻底地失败，再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当袁世凯咬牙发狠气急败坏的时候，张勋急得在一边又蹦又跳，拼命想提醒袁世凯：老板，往这儿看，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

此时的张勋，特别需要一场战争，来为他的辫子军正名。

前者，张勋率辫子军狂攻南京，结果引来千夫所指，俱称辫子军杀人无数，残暴无行。虽然张勋拼了老命辩解，但没人睬他，盖因他的辩解缺乏新闻价值，远不如说他残暴不仁杀戮无道，更易于吸引读者。

实际上，张勋这厮，以其特立独行，构成了民国时代一道诡异的风景，单只是他那奇特的造型及摆出来的POSS，就夺人眼球，是为新闻界之宠儿。前者满世界都在炒作优伶金玉兰案，明明那小妮子正在天津戏园子里哇唧哇唧唱戏，媒体硬是闭着眼睛瞎说她被戒严司令部枪毙了，饶是袁世凯磨破了嘴皮子向媒体解释澄清，媒体硬是不睬。最后袁世凯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祭出张勋这只大杀器，才终止了媒体的恶搞。

张勋率辫子军跑步进入北京城，霎时间所有的媒体全都震惊了，记者们疯了一样跟在辫子军屁股后面跑，连辫子军走路吃饭，都被作为新闻体裁在第一时间报道出来。盖因民国时代，人们剃掉了辫子已经好久好久，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群复古风格的怪人，如何不让人趋之若鹜心旌动摇？

然后张勋奉诏入大总统府，见袁世凯。袁世凯下阶相迎，张开双臂，口称：我的勇士，现今见到你仍然是如此威猛，余心稍慰。

张勋则是推金山倒玉柱，撩起衣襟甩动水袖，咕咚一声跪倒在地：老恩帅在上，祝老恩帅福寿福寿福福寿……袁世凯上前，想搀起张勋：起来，告诉过你的了，不要这个样子，你起来……可张勋却死趴在地上不肯起来，不仅不起来，而且号啕大哭，泪流满面：老恩帅，我想去见皇上，见皇上……

袁世凯很生气，曰：你先起来，公关危机，去见媒体，见完了媒体咱们再说。

张勋耍赖，撅起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恩帅，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袁世凯把眼睛一立：张勋，你又不听话了？

张勋不敢再坚持了，哇哇大哭着爬起来，袁世凯就跟哄个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张勋的背部，柔声道：听话，先去接见记者，爆点儿猛料给媒体，省得他们找不到新闻净编瞎话。然后你再去找你的老师徐世昌，让他给你安排见皇上的事，听话，乖啦。

张勋点头，再次向袁世凯跪下，砰砰砰磕头，磕得总统府地面乱晃。把头磕足了，张勋这才心满意足，出来替袁世凯搞危机公关。

07.完美的危机公关

张勋出马，一个顶俩。此人甫入京师，就尽夺人之眼球，名伶金玉兰再也无人提起。

话说那辫帅张勋，其人乃袁世凯亲手栽培出来的名将之花，一生征战沙场，专一与人较斗心智，对于媒体炒作的花样，虽然未曾学过，却无师自通，精熟已极。他替北洋搞危机公关，捎带脚炒作自己的手法，极尽高妙，令人叹为观止。

这手法说透了，就一句话——低调，低调，再低调。

低调到什么程度呢？

低调到……坚决拒绝媒体采访的程度。

话说张勋初入北京，就进入演艺界，广泛投资，见唱戏的就给钱，并亲临戏园子，观看名角的演出。举凡小叫天、杨小楼、梅兰芳等名家，张勋都去观赏，并大声喝彩叫好。这时候媒体蜂拥而至，希望联系采访，张勋的回答就四个字：谢绝采访。

他坚决不接受媒体采访，那让媒体如何报道呢？

只有潜伏了。

记者们纷纷化装成形形色色的怪异人员，试图潜入到张勋身边，最成功的是上海《申报》记者远生，其人托了朋友，冒充政界开明人士，终于混到了张勋的酒桌上。据当时报载，这是一次有着各界名士参加的饭局，在场的有当年惜阴堂的主力张謇、庄蕴宽等人。大家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起媒体当时对南京辫子军的报道，就听张勋大声笑道：谁叫我当时做了江苏都督来着？在咱们民国，做官是要挨骂的，再说我老张跟报馆又没交情，你说他们不骂我骂谁？

张謇微笑曰：我也说句老实话吧，当时的事儿，怪就怪你辫帅的服装太引人注目了，蓝衣长辫，给人的印象太深刻，所以当时把所有的事情都栽到了你的头上，现在大家慢慢明白了，也都知道没这回事了。

张勋摇头：季直啊，对人心之险恶，我可不像你这样乐观啊。若是人世间的事情道理，这么容易说得清楚，又哪来的兵祸连连呢？

这番谈话，其实都是故意说给在座的那位记者的朋友的，大家假装不知道那人的身份，那人则假装不知道大家知道他的身份。等宴会散会，那人奔回自己的房间，星夜秉烛，写了篇超长的人物专稿，交给自己的记者朋友，立即拿到了一笔丰厚的稿酬。

而此时，北洋大将段祺瑞、陆建章双双联手，已经将白狼的匪兵强行挤入了天水，要将这些煞星斩尽杀绝。

08.永远的传说

时至今日，在河南、湖北、安徽、陕西以及甘肃，仍然流传着白狼的神秘传说。

传说中的白狼，是一名容貌绝美的男子，风姿玉立，白玉无瑕。其所到之处，令得四乡五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无不两腿绵软走不动路。更有心狠的小媳妇，为情所迷，不惜杀老公宰孩子，再将家里放一把火，然后千里投奔白狼，只为一夕之欢，此生足矣。

有关老白狼的诸多民间版本，并非毫无依据，而是来自于历史本身。

正如我们所知，白狼是一个充满了理想主义追求的特大号土匪，其人所到之处，杀尽男人、女人和男性小朋友，只留下年幼的小女孩，由他亲自对这些不谙人世的小姑娘加以训练。

白狼以温柔的语调，告诉这些懵懂的小女孩们，他白狼是这世界上最完美、最美丽的男子，是女孩子们心目中的神，女孩的爹妈之所以把她们生下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他。

奴化教育，要从娃娃抓起。想那些可怜的小女孩，原本就尚未明白人事，其父母家人又被白狼匪兵残酷杀害，正处于极度恐惧之中，忽有一只大白狼以慈祥的救世主身份出现，他给这些小女孩们吃，给她们穿，保护着她们不允许别人靠近。自然而然的，小女孩们就对他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性。

正如我们所知，白狼是真的想替这些可怜的小姑娘们缔造一个伟大的天国，在那个充满了鲜花的世界里，只有他和她们，永远永远幸福地在一起。唯一麻烦的是这个天国的选址，最初白狼选择的是甘肃的巩昌府，但段祺瑞那厮早就堵在这里了，他把白狼的天国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再加上掌管北洋刑堂的陆建章双向夹击，尽歼白狼主力，杀得血流成河。

没办法，白狼只好将天国搬到了天水，可段祺瑞仍然出现在这里，双方又是一场厮杀。

继续搬迁，白狼的天国移址于甘谷。

在这个地方，白狼手下的死士们终于发现，原来白狼的天国上并没有他们的位置，于是双方分道扬镳，大伙土匪复窜向河南方向，只有白狼被牢牢地困死在这里，所以这一带有关他的美丽传说也最多。

从1914年4月到6月，白狼与段祺瑞、陆建章几乎每日都处于激烈交火之中，足足厮杀了三个月，战场的周边黑压压密麻麻，是一望无际的人贩子队伍，都跑来逮与白狼失散的赤裸女特工。大部分小女孩被人贩子卖到了陕西，此后有关白狼的美丽传说，就由这些沦落到凡尘的小女孩们世代相传。

然后白狼的天国迁移到了紫荆关，又遭段祺瑞、陆建章双向夹击，被迫搬到了宝丰的深山里。

段祺瑞、陆建章双双下令：将出山的每一条要道，都牢牢封死，然后段祺瑞和陆建章将他们的司令部安置在山后的一条河边，两个司令部竟然帐篷挨帐篷，一反军事作战常规。

司令部的帐篷旁边，是一条汹涌湍急的河流，河水从山中奔出，夹带着枯枝败叶和颜色斑驳的游鱼。段祺瑞和陆建章脱了鞋子，坐在河边，把脚浸泡在河水里，折了柳条作哨子，一边吹奏一边聊闲天：喂，老陆，你跟我说实话，你老婆在外边有没有情人？没有？不可能吧？你老婆他肯定有外遇了，敢不敢跟我打赌……总之是净扯些让人上火的闲皮。

扯了一日的闲皮，段祺瑞和陆建章回帐篷睡觉，溪河两侧，他们的卫队士兵堆起高高的干柴，点燃，做成两只巨大的火炬，映彻得河面一片通明。平安无事地过了一夜。等天亮后段祺瑞和陆建章再到河边，继续把脚泡在水里，相互扯闲皮：喂，老陆，不骗你，你老婆真的瞒着你偷人了，不信咱俩打个赌……陆建章恚怒：你老婆才偷人了，你全家都偷人……

扯着扯着就动了真火，陆建章将段祺瑞按倒在地，抡起拳头砰砰砰暴打。俩司令打架，卫队吓得东躲西藏，劝又不敢劝，不劝也不对……正打着，就听上游传来了小女孩烂漫天真的诘诘笑声，就见三四个六七岁年龄的小女孩，头上扎着发髻，身上只穿了件鲜红的肚兜，雪白的身体如精灵一样，顺着河水游了下来。

段祺瑞和陆建章呆了一呆，惊叫一声：谁家丫头衣服也不穿，光屁股到处乱跑……跳起来，双手掩脸做羞涩状，飞奔进了帐篷。

看这俩老爷们，明明是人家小姑娘光屁股，他们却羞涩成这般模样。

09.变态中年叔叔

听到段祺瑞、陆建章的责骂，河中的女孩们发出了无忧无虑的笑声，又顺着溪河，轻灵地游回了上游。

两个小时以后，四周的枪声渐渐变得密集起来，有几个地方还发生了规模性交火，凶悍的土匪窜出山来，与政府军打成一团。

又过了几个小时，几个山民带着孩子，慌里慌张地从山中逃出，经过段祺瑞、陆建章的帐篷时，还壮起胆来，向卫兵们讨口水喝：老总，能不能给口水喝，孩子快要渴死了。

卫兵进帐，对躲在四挺机关枪后面的段祺瑞、陆建章说道：报告俩司令，你看外边的小土匪，旁边就是河水，他还非朝我们要水喝，这可真不是一般的缺心眼啊。

陆建章说：快把水端过去，越是缺心眼的土匪，就越是凶恶，千万别惹人家。

卫兵把水端过去，外边那假冒山民的土匪喝了水，千恩万谢，出山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四周的枪声突然变得激烈起来，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此时所有的土匪，从各条道上冲了出来，与政府军激烈地交火。但听那枪声，犹如热锅里炒豆一般，响个不停。

又过不久，一个佝偻着腰身的老妇人，手牵着两个孩子，背着一个孩子，从山中吃力地走出来。孩子的哭声，直欲撕碎人的心。这时候段祺瑞和陆建章冲到帐篷门口，手拿一张白狼的画像，仔细看那老妇人，突然尖叫一声：就是他，他就是老白狼！机关枪开火！

卫队呆了一呆：司令，那边还有孩子……

陆建章声如铁石：孩子早就死了，白狼身边，都是最冷血的悍匪，没有百八十条人命，是不会得到白狼信任的。

卫队：可是……

陆建章：没有可是，开火！

机关枪手不敢违抗命令，可又不忍心把子弹射向那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就有意将枪口停移了一下，哒哒哒……就见那老妇人动作疾如闪电，就地一滚，已执双枪在手，连同他身边的女孩子也各执双枪，向着这边狂射。

与此同时，山林中突然窜出来一伙匪人，一边向前猛冲，一边激烈开火，想冲到白狼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他。可段祺瑞如何肯给他们这个机会？只听机关枪震耳欲聋地暴响着，眼见那白狼的身体宛如狂风中的木叶，被扫得激飞不断，等到他再度接触地面的时候，已经不复完整。

段祺瑞、陆建章发布战报，声称白狼战死。

但从此，在这一带，有关白狼的美丽传说开始形成民间文化的主流。盖因那些曾经追随白狼，在他的保护下度过许多岁月的女人们，拒不接受北洋军的结论。

她们说：她们所爱的白狼，是人世间第一美男子，有着父亲的慈爱，又有着兄长般的温柔。这是她们生命成长的全部记忆，没人能够改变。

而北洋军所发布的战报，却声称白狼是一个个子矮小，形貌普通无奇，手段阴毒，心理扭曲而又变态的中年大叔，这岂是那些流落民间的赤裸特工所能接受的？

传奇，不过是对现实的拒绝。

就是这么简单。

事实上，在这一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事情，不唯是赤裸特工们拒绝接受，就连陆建章，也是万万难以接受。

那么，陆建章所不能接受的，又是什么呢？

这要是说出来——任何人都难以接受，陆建章在陕西征战时，无意中发现了侦探郝占一的尸体。

第十四章 恐怖大亨

01.郝占一之死

有关陆建章发现郝占一的尸体一事，史料中缺乏对此过程的详细描述，说过了，大家根本就不信这事，你再怎么描述也是枉然。

我们当然还记得，郝占一，是京畿执法处处长陆建章手下第一员大将，在北京城中大名鼎鼎，纵然是吃奶的娃娃，听到他的名字都不敢乱哭。可忽然有一日，郝占一率了手下王双喜，两人于京津列车杨柳青地段，将宋教仁被刺案的关键性证人应夔丞杀死，而后消失。

有关郝占一暗杀应夔丞的因由，始终是笼罩在云雾之中。宋教仁案的演变过程过于复杂，不唯是有一场二次革命的激烈战事，甚至连老白狼也被裹胁于其中，在这个过程中出什么事情也不奇怪，唯一奇怪的是：郝占一的尸体竟然还能够被人发现。

有关郝占一尸体被发现的解释性版本——事实上一个版本也不存在，证人相互追杀并灭口的链条太长了，在追究这一系列诡异谋杀的过程中，早已遭受到了人类智力的瓶颈，人们不是丧失了兴趣，而是不具有这种无限追索的智能。所以，没人知道郝占一尸体被发现的详细情况。

尽管不同的版本并不存在，但要命的是，在不同的政治派系之中，却存在着各自认定的不同版本，这导致了此后国民相互之间对话的艰难。

具体来说，革命党人认为——尽管他们谁也未曾明确说出来过，但他们此后的行为逻辑，却是以此为出发点的——他们认为，郝占一始终就未曾逃亡过，他始终在陆建章的身边，并跟随陆建章去征战白狼，追杀老白狼一直到陕西，然后陆建章忽然脑壳发热，画蛇添足，将郝占一杀掉了，并割掉了郝占一的脑袋。

说陆建章杀郝占一，还勉强能够自圆其说，但何以要割掉郝占一的脑袋，这可就活活愁死人了。

但这个解释，偏偏是袁世凯家的二宝袁克文提出来的。袁克文撰《辛丙秘苑》一书，说：

及事平，应请洪解说，欲效忠于北，先公佯许之，赦其罪。及应至都入觐，先公俟其退，语雷震春曰：应某狼视，不可留也，且遁初死其手，尤不可不诛之。雷曰：应某遵令投诚，诛之不信，且有以阻后来者，如必杀之，以暗刺为宜。又越数日，先公闻应居旅馆，过事招摇，乃令雷速办。雷一方嘱人告应曰：元首以君居京，易触人耳目，可赴津暂避。一方遣人伺其行随之，刺杀于车中。

袁克文认为，郝占一就是奉了父亲的密令，刺杀应夔丞的。因为袁世凯曾发誓要为宋教仁复仇。但革命党只采用了袁克文的部分证词——凡是说他亲爹没干好事的，党人悉以采纳；凡说坏事不是他爹干的，党人立斥瞎掰。

总之，很麻烦。

袁世凯的北洋拥泵认为，郝占一原本是秘密国民党人，奉恐怖大亨陈其美之命，杀应夔丞灭口之后，就和党人一并逃入了白狼的土匪窝中。尽管北洋没有证据表明这一点儿，但此前此后的历史学家们，都相信白狼的土匪窝中确有孙文的革命党人，因为白狼在老河口大开杀戒之后，贴出了安民告示，告示上声称追求平等自由，建立完美政府，后一句是白狼的梦想，前一句却是革命党人的标准口号。

革命党人邹永成，他写了本《邹永成回忆录》，叙述说：孙文曾派了党人熊思鬻和贾谊，来到白狼军中，与白狼共同征战，结果此二人双双战死于乱军之中。此外《北洋政府内务部档案》则记录，孙文派了党徒凌铖、刘永烈并熊灌香等人，协助白狼购置武器等。

目前史学界主要是想弄清楚一个问题：邹永成所说的党人熊思鬻，与内务部档案上所记载的熊灌香，是不是一个人？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怎么此前此后都见不到这个人的资料？如果不是的话，怎么就从来没听说过这两个人呢？

那么，熊思鬻和熊灌香，他们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们两个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这事还真比较难弄明白，正如没人能够说得清楚，在与白狼一块并肩作战，一同对那些被掳来的小女孩进行训练的怪人之中，是否有郝占一其人。

此外，有关郝占一尸体的发现，还有一种说法，这种说法与白狼无关，只是说陆建章在剿杀白狼的过程中，被当地的警察找来，央求他去破一个无头尸体怪案。之所以来找陆建章，那是因为他在事实上已经取代赵秉钧，成为叱咤风云的大神探。

应该说，对方的叙述是充满了悬念的，否则无以勾起陆建章的好奇心。又或者，陆建章从对方的叙述中感觉到了什么，就赶往案发现场，到了地方，果然就发现一具无头男尸。陆建章定睛一看，再仔细一看，再仔仔细细定睛一看，然后就一屁股坐地上了。

杀郝占一而割其头，目的只有一个，要让人认不出这具尸体是郝占一的，从而让人误以为郝占一仍然活着，只是躲藏在一个什么地方。

到底是谁干的呢？

唉，连他的尸体是在什么情形下被发现的，这事都弄不清楚，又如何能知道到底是谁杀了他？

郝占一被杀，有关宋教仁案只剩下最后一把钥匙了：京畿执法处高级侦探王双喜。他和郝占一共同宰杀了应夔丞，多少知道些内幕。

只要找到他，多半就会水落石出了吧？

事实上，王双喜被人发现躲藏在天津的客栈里。而且，他居然真的还活着，活蹦乱跳。

虽然他活着，却跟死了没多大区别。再也没人能够从他的嘴里掏出东西来。

02.幽灵客栈

从王双喜住进幽灵客栈的情节来看，此人应该是极冤极冤的一个冤大头。多半可以肯定，他只是太听领导的话，才招惹来了鬼物上身，并非参与了某个政治派别。

任务是郝占一对他下达的，而他是郝占一的部属，无条件执行命令只是一种职业的本能。所以当郝占一叫他过去，说：小王啊，有个重要任务要交给你，有没有信心完成啊？王双喜兴奋地立正：保证完成任务，领导你就放心好了。

好，好，当时郝占一，满意地点着他那颗还没被割掉的头：那你马上跟我走，在杨柳青路段登上京津快车，今天我们的任务是要杀一个人，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听说要杀人，王双喜心里就说不出来的别扭，可是他身在京畿执法处，职业就是杀人，只能跟在郝占一后面，上了京津特快，找到了应夔丞的包厢之后，先将保护应夔丞的两名高级侦探王芝圃、李桂芳骗出去，然后他和郝占一猛扑过来，按住应夔丞的嘴巴，哧哧就是两刀，眼见得应夔丞眼睛翻白，已经不太可能再活过来了。

任务顺利完成，郝占一对王双喜的表现很是满意：小王啊，你表现不错嘛，好好干，我亏待不了你。

然后郝占一发了点儿奖金给王双喜：你先拿着这点儿钱，就在天津找家客栈住下来，等过段时间，我再通知你回来上班。

王双喜接过钱：谢谢领导，谢谢，一定听从领导吩咐。

然后王双喜就在天津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进客房后往床上一躺，因为白天杀人，精神太过于紧张，眼睛一闭，就忽悠一下子睡了过去。正自睡得深沉，鼻翼间忽然嗅到浓浓的血腥之气，耳边还听到悲戚如诉的哭声。

那哭声，充满了阴森森的诡异之气，让熟睡之中的王双喜全身顿起鸡皮疙瘩。这是谁呀，大半夜的不睡觉，哭哭啼啼……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就看到了应夔丞那飘忽不定的尸影。

王双喜当时就惊呆了：你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应夔丞：我有说过我没死吗？说过了吗？

王双喜：死了你不去阴曹地府报到，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应夔丞：你说我来这儿还能干什么？我就是要问一问你，你凭什么杀我？

王双喜理直气壮地道：杀你是领导安排的工作，我作为政府机关的一名公务员，要全心全意地为领导服务，领导让我杀你，我就杀你，这有什么不对？

应夔丞：你TMD缺心眼啊，领导让你杀人，你就杀人，领导让你吃屎，你也吃吗？

王双喜：抱歉，领导没有让我吃屎，也不会让我吃屎。我之所以心甘情愿地为领导服务，就是为了避免领导让我吃屎。所以你的前提不成立，是个伪命题，不值得与你辩论。

应夔丞：说你缺心眼，你就是缺心眼，你只知道听领导的话，却也不说想想领导吩咐你的是什么事。你杀了我，宋教仁被刺一案就再也没人能够说清楚了，你的领导一躲了之，所有倒霉的事儿都落到你头上了。袁世凯和孙文都想找出你来，不管落在谁的手中，你都落不得个好死。

王双喜：你才缺心眼，你们全家都缺心眼……对了，下令杀你的是我们领导，你应该去找领导，找有关部门，干吗要找我？

应夔丞：你说的有关部门……在哪里？

王双喜怪笑道：笨啊你，难怪被我刺杀，有关部门是你永远也找不到的一个部门，连这都不知道，你果然是个糊涂鬼，哈哈哈哈。

应夔丞：……既然找不到，那我就只能找你了。

王双喜：找我也没用，我是奉命行事。

应夔丞：没用也找你，横竖是你动手杀的我。

王双喜：应夔丞，你还有完没完？

应夔丞：没完，这事怎么可能有完？

……此后王双喜与应夔丞的鬼魂，展开了无休无止的激烈争吵。当人们破门而入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正神情亢奋，两眼赤红，坐于床上，一只脚蹬在凳子上，与对面的应夔丞鬼魂进行着争辩。可是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到应夔丞的鬼影。

谁也无法打断他和应夔丞冤魂的争论，所以宋教仁被刺案，只能是移交地府，由宋教仁亲自出面指证。

03.冥府断案

回顾宋教仁被刺案，它已经构成了民国初年政治生态的全部。可以说，民国二年，就是宋教仁被刺年，而此后，则是由此案所引发的一系列事件。

整个事件，由五个阶段组成：

第一阶段：刺杀。

这一阶段涉案人数目庞大，直接凶手是武士英，涉案最深者是孙文的亲信应夔丞，及袁世凯的秘书洪述祖。所以孙文断言此案是袁世凯干的，但袁世凯只要求用法律解决，刑事侦破。

此一阶段的死者有被刺的宋教仁，以及神秘死去的凶手武士英。

第二阶段：革命。

这一阶段的涉案人数超越了历史与时代，由于孙文明确拒绝袁世凯的法律解决途径，遂求助于战争手段，打算是谁赢谁有理。不料这一阵仗孙文却输了，于是孙文果断地推翻了前者谁赢谁有理的规则，另辟蹊径，重开战局，让袁世凯吃不了兜着走。

此一阶段的死者无计其数，武昌革命巨子蒋翎武死于是役之中。

第三阶段：搅水。

这一阶段，主要是大批的革命党人潜入各地，继续准备武装起事，以白狼纵横七省为中心，同样是杀人无算，以无数个少女心灵被污染为代价，成就了白狼的美丽传说。

第四阶段：缉凶。

这一阶段实际上是封口阶段，重要涉案人应夔丞在京津特快列车上被杀，而凶手郝占一的无头尸体在陕西现身，另一疑凶王双喜却被应夔丞的阴魂缠上，导致了精神失常。

到了这一阶段，所有的知情者，都已经被封了口，再也无法究明真相了。

第五阶段：冥府断案。

这一阶段主要以民国的民间话本为依据，连应夔丞这等凶人，死后都对杀自己的凶手纠缠不休，而宋教仁磊落光明，死后岂能是无声无息？必然是英灵不散，要找这些死了的和活着的怪人们，理论个清楚。

当年在民国的戏台上，很多地方都演过这么一出怪戏，戏中的宋教仁，乃上天星宿下凡，身上沐浴着八丈的神光，鬼物难以近身。本为了拯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而降落凡尘，却不想上海火车站前几声枪响，竟让英雄伟业化为南柯一梦。宋教仁如何肯罢休？遂闯入冥府，一脚踹开阎王爷，亲调卷宗，传涉案人证到庭，要亲审自己被刺之案。

据当时的民间底本记载，宋教仁传的第一个人证，就是凶手武士英：武士英，我没招你惹你，你为何杀我？

武士英回答：这事真不能怪我，我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要找，就找应夔丞好了。

于是宋教仁传应夔丞。应夔丞也有得说：我既没开枪杀你，也没有花钱雇人，我最多不过是个二传手而已。你要找，应该找我上面的人……对了，还有郝占一和王双喜，这俩人莫名其妙地杀了我，你宋教仁既然要断此案，能不能捎带着把这事也审清楚？

宋教仁：你的事等会儿再说，先说是谁给你的钱，让你杀我？

应夔丞：是赵凤昌他小舅子，洪述祖啊。

……这幕大戏，唱到这里就唱不下去了。盖因所有涉案人都已经聚在了阴曹地府，唯独一个洪述祖，却迟迟不肯归案。

那么，洪述祖到底躲到了哪里呢？

04.最后的结论

洪述祖一直躲在青岛，躲在德国人的租界中，一直躲到1917年。这时候宋教仁案已经过去好久了，人们已经不再提起，连乡下戏台上宋教仁冥府审案的戏，都已经不再唱了。于是洪述祖就想，应该没事了吧？没事那我就出去走走。

于是洪述祖化名张教安，偷偷回到上海——青岛那地方哪儿不好了，他非要离开？结果到了上海刚刚居住下来，就有巡捕砸门，说是德商祥丰洋行的韦尔先生，指控他欠账不还。随即被拘押在公共租界的巡捕房里。

洪述祖的姐夫赵凤昌得知，大骇，立即扛着钱飞奔过去找韦尔先生，苦求韦尔先生撤诉。

韦尔先生说：钱不钱的，小意思啦，我要的是公道。

赵凤昌急道：韦尔先生，你要公道我给你，要多少有多少，只是我小舅子欠你的钱，你先收下，求你了好不好？

韦尔先生摇头：不不不，我为什么要收你的钱呢？我已明确地告诉了你，我要的只是公道而已。

赵凤昌道：韦尔先生，你要的公道，不就是我小舅子欠钱不还吗？现在把欠你的钱还给你，这怎么就不公道了？

韦尔先生大怒：你在侮辱我吗？我表示强烈抗议！

赵凤昌苦求：韦尔先生，我给你磕头了，求求你把钱收下，撤诉吧……我小舅子真是冤枉的啊，他若被冤死了，就再也说不清楚了。

好说歹说，才说得韦尔先生回心转意，答应撤诉。

当洪述祖从巡捕房里走出来时，突然听到一声大喊：姓洪的，哪里走！就见两条人影疾扑上来，只听噼里啪啦之声不绝于耳，洪述祖已经被打趴在地，鼻歪脸肿。再看打人的是谁，赫赫然正是宋教仁的独生儿子宋振吕，和国民党人刘白。

怎么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

洪述祖被再度羁押，并被带回北京。事后党人承认，韦尔先生是他们花钱雇来的托，为的就是拖延时间，把宋教仁的儿子宋振吕叫来。只有宋振吕才会对洪述祖恨之入骨，因为他认准了洪述祖是杀死自己父亲的仇人，巡捕房也才有可能再度羁押洪述祖。

洪述祖一审被判无期。

在法庭上，洪述祖坚决不承认自己主谋刺杀宋教仁，他说，他和应夔丞联系，只是因为想和国民党联手，借国民党内部的势力打压宋教仁，只是民主政治的常态，从名誉上诋毁宋教仁。但这时候袁世凯已经死了，法官拒绝采纳他的供词。

洪述祖并不灰心，自号急难老人，并带了大量的书籍到了牢房，说：此后我就在这里写书了，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都写出来。当然，我还要上诉，这是毫无疑问的。

然而正是这个上诉害了他。

上诉的结果，是改判绞刑，立即执行。

当时洪述祖呆住了：有没有搞错？怎么上诉反倒成死刑了？死刑我也没意见，可你们到底有没有证据？

证据有——刚刚进口的绞刑架，还没用过。

在这个钢铁证据面前，饶是赵凤昌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看着自己的小舅子，被自己亲手缔造的国家送上绞刑架。

洪述祖临上绞刑架之前，淡定沉稳，给妻子留下遗言：

我死之后，汝切勿过于哀痛成病，要知人谁不死，况我已年逾六十，又为国家而死，于心毫无愧怍，比之寻常病死，已是不同。……凡人家只要守定勤俭二字，无有不兴的。从前老太太二十岁抚孤，三十年中，勤到极点，俭到极点，奇苦万分。此刻家庭都是老太太之积累留贻。做人只要竖起脊梁，打起精神，虽要成佛成圣，亦不难也。

可是成佛成圣，真的不容易。虽然洪述祖坦然走上了绞刑架，奈何那东西是头一次使用，刽子手缺少经验，结果勒住洪述祖的脖子之后，竟因为他的体重，扑通一声，将他的头勒得断掉，死得比斩首还凄惨。

这凄惨的结局，成了党人对洪述祖的又一条指控。若非你坏事做尽做绝，又如何会落得一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05.谁是恐怖大亨

绞死洪述祖，成为了国民党人对宋教仁刺杀案的最终结论。

这个结论，是遵循了如下逻辑：

宋教仁，就是袁世凯下令洪述祖，买通了应夔丞杀害的。

证据：如果不是这种情况，那洪述祖如何会被判死刑？

而如果你要是问国民党人，洪述祖何以会被判死刑，他们会告诉你，是因为洪述祖执行了袁世凯的命令，买通应夔丞，杀害了宋教仁。

于是国民党人成功地完成了一个循环论证的圈套：洪述祖被判死刑，是因为他刺杀了宋教仁。而他刺杀宋教仁的证据，又是因为他被判了死刑。

如果神探赵秉钧还活着，他肯定会哭着说：拜托，各位国民党爷叔，不带这样破案的。那洪述祖至死也没有承认对他的指控，国民党人却用最残酷的刑法将他勒死，然后再以此结论硬栽他有罪。试想此事若真是洪述祖干的，临到了上绞刑架前的那一刻，他又怎么会死不承认？

可是，如果此事真的不是洪述祖干的，那凶手到底是谁？

必须承认，宋教仁案之所以成为悬案，不是史学家不够用心，而是历史刑侦技术手段太过落伍，如果我们要想揪出来幕后凶手，就必须使用最新的历史刑侦技术：

量子历史学研究方法。

科学家研究量子的运行规律，但量子是不可见的，那么如何一个观测法呢？可以依据量子运行的结果，再来推究量子是如何运行的。

同样的，我们不知道究竟是谁刺杀了宋教仁，但是，我们可以将刺杀之后的结果排列出来，以凸显那被抹杀的历史过程。

所以我们需要一张民国初年因被刺杀而死的人物名单，来看一看到底是谁，跟这些人的死毫无关系。最后剩下来的，就是与这些死者有关的人。

民国初年，确曾存在着这么一个恐怖的活动小组，专一负责对亲袁人士的暗杀活动。几乎所有的凶杀案，都是这个神秘组织负责执行的。

这个恐怖组织，就是以陈其美为领袖，以蒋志清同学为业务骨干的暗杀小组。其刺杀的目标不止局限于袁世凯的人，举凡影响到孙文之革命大领袖地位的人，都在清除之列。

但对于这个结论，留日学生蒋志清同学，是坚决反对的，是不认可的。

蒋志清同学叙述说：请大家说话要注意，要注意你的政治立场，在民国初年血与火的洗礼中，在那残酷的政治斗争时代，确曾有一个恐怖小组在活动，他们就是反动分子袁世凯派出来的，纯洁清白的我，就曾几度遭受到险恶的追杀。

蒋志清同学进一步指控说：追杀我的恐怖分子，是袁世凯的爪牙、海军上将郑汝成派出来的。

蒋志清同学详细地叙述了他在恐怖分子追杀之下惊险逃亡的经历。

恐怖分子追逐在蒋志清同学身后，吧吧吧不停地开枪，蒋志清同学咬紧牙关，呈“之”字形在前面狂奔着，忽然他看到前面有扇门，一个姑娘正推门出来，蒋志清同学大叫一声：我爱你！疾冲过去，将那姑娘推进了屋，并紧紧地关上了门。

那姑娘吓坏了：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蒋志清同学单膝跪倒：请原谅我吧，这些日子以来，我天天在你家门外徘徊，我的一颗心，为你的倩影所充满，我对你的爱，犹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那姑娘差点儿没给气哭了：拜托，你这个怪人能不能别瞎掰，我都不认识你。

蒋志清同学以坚定的语气告诉对方：爱情是蛮不讲理的，跟认不认识没得关系。

那个姑娘道：可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又怎么爱我？

蒋志清同学对曰：哪怕你叫阿猫阿狗，也难改我心中对你炽烈的爱。

那姑娘扑哧一声笑了：你才叫阿猫阿狗，你全家都是猫猫狗狗……

片刻之后，蒋志清同学怀抱着这个姑娘，开门走了出来。门外是成群结队的恐怖分子，见到他就上前询问：嗨，哥们儿，你的妞蛮有味道哦，有没看到一个叫蒋志清的人？

蒋志清同学对曰：还真看到了，他刚才从胡同那边跑了。

众恐怖分子一听，急叫一声：快追！掉头“呼啦啦”地向胡同那边冲了过去。

……这段记述，怎么看怎么是瞎掰，世界上有这么缺心眼的恐怖分子吗？蒋志清逃到海外之后，对洋人信口瞎掰，实际上洋人也知道他在瞎掰，可他是当事人，明知道他在瞎掰你也得当真事来看待。

结果这段对海军上将郑汝成的指控，就由美国人乔纳森·芬比从当年的洋人报刊上抄下来，又漂洋过海，来到中国继续忽悠我们。

06.恐怖大亨现身

海军上将郑汝成，被蒋志清同学指控为恐怖分子，对此他表示极大的冤枉。

郑汝成说：见过编瞎话的，没见过这么编瞎话的。建议蒋志清同学回炉重造，等学会了编瞎话，再出来混也不迟。

说完这番话，郑汝成就坐上他的德拉吉牌豪华轿车，前往租界领事馆，去找帝国主义们说事。当他的汽车慢慢驶入黄浦江边外滩的黄浦滩路——就是现在的中山路时，一名正站在路灯柱下看报纸的中国人弯下腰，拿起放在脚边的一只黑色垃圾袋，从里边取出一颗炸弹，向着郑汝成的汽车投掷过来。

轰的一声，土制炸弹闷响，郑汝成的汽车被浓重的硝烟裹住。

当时郑汝成就惊呆了：有没有搞错？这里可是租界啊，难不成革命党真的要疯掉了，居然敢在租界里搞恐怖活动，难道他们就不怕帝国主义列强干涉吗？

他们不怕，党人有的是绝招对付。

党人的绝招就是，他干完了活，再栽你头上来，你敢不服，就大起战争，直到彻底把水搅浑为止。

就在郑汝成还没把这一切想明白时，掷炸弹的长衫人就已经纵身跃起，直攀到汽车的脚踏板上，手举毛瑟枪，对准郑汝成只管乱射，一边射还一边在喊：打死你这个恐怖分子，打死你，打死你，叫你再搞恐怖活动！

郑汝成委屈地哭了，他真想对刺客说一句：拜托大哥，明明是你在搞恐怖活动，居然还来骂我……可粒粒铅弹入体，那疼痛不是一般地难受，让郑汝成丧失了说话的力气。

汽车后面又冲出来一个刺客，追逐着汽车不停地射击，也在大声地呐喊着：坚决消灭恐怖分子，反对一切恐怖活动！呐喊声中，砰砰砰，又是一连串的铅弹，击碎了汽车的后窗玻璃，打入郑汝成身体里，子弹透胸而入，连他胸前的一枚勋章，都被打得弹飞了出去。

这时候两名英国警探听到枪声，匆匆跑来，见此情形吓坏了，急忙躲在树后面，大声喊道：请你们立即放下武器，放下武器，否则开枪了。

两名刺杀者充耳不闻，将枪口抵在郑汝成的车窗上，砰砰砰又发射了一连串的子弹，这才撇下一条武装带，掉头匆匆逃进树丛中。

两名英国警探小心翼翼地持枪走近那条武装带，左顾右盼，确信刺杀者已经离去，这才蹲下身，把武装带上的子弹数了一数。

这条武装带，共装有子弹198发，射击16次。

也就是说，两名刺客中的一名，把16枚弹丸射进了郑汝成的身体。另一名刺客射击的数目也大致相同。

郑汝成已经不太有可能再活过来，他在送往医院的途中死亡。

革命党人宣称对此事件负责。

执行这一刺杀计划者：陈其美，蒋志清。

当陈其美坦承他的职业刺杀者身份之时，时间已经到了1915年11月10日。

而在此之前，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但出于政治目的而被刻意隐瞒，导致了我们对这段历史的表述，陷入了枉费徒劳之中。

07.革命党的批斗会

说所有人，都知道陈其美的身份，这话有依据没有？

有！

话说孙文、黄兴、陈其美及李烈钧等党人会师于日本之后，就经常开会批判黄兴，认为二次革命之所以失败，都是因为黄兴不乖，不听领袖孙文的话，所以黄兴必须要承担全部责任。

陈其美是批判黄兴的主力，有天开批斗会，他率先发言，曰：怪就怪黄兴不听领袖的话，领袖早就说过啦，要及早发动，越早发动越好，越早发动，我们取胜的把握就越大。可黄兴他偏偏不听，非要抬杠，结果怎么样？你们都看到了吧？失败啦，这就是黄兴不听话的结果。

李烈钧在旁边听着，越听越别扭，陈其美意在批判黄兴，可字字句句，无不是对着他李烈钧而来的，因为他李烈钧是率师发动的军事领导人。气急之下，李烈钧争辩道：

话不能这么说，把全部责任都推给黄兴一人，是有失公允的。你看看这次起事的情形，自打辛亥革命胜利之后，同盟会有些老同志，不思进取，利欲熏心，都想着做都督，一时闹出了无数的野鸡都督，个个趾高气扬，人人自由行动，导致最后成了一盘散沙，难道这个责任也应该由黄兴来承担吗？

听了李烈钧这番话，陈其美拿眼睛看着李烈钧，说了句：散会。

谈及这段事情，刘秉荣先生在《护国大战》一书中，援引相关资料说：

时人都知道陈其美是个口齿捷、主意捷、手段捷、动作捷“四捷”着名小人，谁和他闹翻，谁就要吃亏上当，谁就要预作安排，来应付他凭空制造出来的纠纷和无端挑惹起来的矛盾。

在这里，史学家将为革命流血流汗流泪的陈其美，一竿子戳到了底，将其人品做了彻底的否定。除指摘暴脾气的老陈是卑鄙小人之外，还断言，举凡惹到老陈之人，都不能落个好结果。

想一想，此前曾有谁惹到过老陈？

宋教仁！

以前是宋教仁，现在则是李烈钧。

那么，李烈钧是如何应对陈其美的呢？

很简单，逃！

李烈钧先生在他的自传中，丝毫未提老陈拿眼睛看他的事情，而是说警察不时地来看望他，明为关心友邦人士，实际上是监视他。于是老李跟警察打了声招呼，说：我去趟洗手间就回来……溜出门，向着海边发足狂奔。跑到海边，正有一条南洋船要离港，老李疾冲上船，曰：给你们个面子，今天就搭你们这条船出海了。

船长出来了，曰：看你这人好生怪异，干什么的啊？

李烈钧掏出名片，船长大喜，原来这条船，是日本黑龙会的产业，是最支持中国闹革命的。于是船长请李烈钧喝酒，等到了香港，日本使馆发现李烈钧回来了，急忙给日本那边拍电报，问：怎么没办签证，你们就让李烈钧回来了呢？

日本方面回答：没有啊，李烈钧应该还在洗手间里没出来。

搞不大懂李烈钧是通过何种途径知道日本使馆拍电报的事情，但他从此踏上了周游列国之路，他登陆加尔各答，游埃及金字塔，在地中海观赏意大利火山爆发，在马赛犯了晕船病，还在法国的拿破仑墓里，发现了一张忽必烈的油画。

李烈钧是个何等精明的人，他急速逃离，只为了避免重蹈宋教仁的覆辙——宋教仁这个案子，即使是再糊涂的人，也明白是陈其美干出来的，因为宋教仁风头之健，已经压过了孙文，所以他被清除了。无论是光复会的陶成章，还是国民党的宋教仁，任何人，如敢跟孙文抢镜头，下场必然会很惨很惨。

有些人是不知道这个情况，有些人知道但不敢说，有些人则是知道却不能说，如李烈钧，就是知道却不能说的这一种。因为他最大的敌人是袁世凯，捅破这件事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他要做的只是小心再小心，别让老陈抽冷子给自己一枪，然后借此机会再掀起一波声讨袁世凯累累罪行的群众活动，这就足够了。

08.孙黄大决裂

李烈钧精明过人，一逃了之，黄兴却是逃也没得地方逃。

孙文怒斥黄兴，开列黄兴五大严重错误：

第一错：北南谈判期间，孙文推出天才创意气球炸弹，准备飘到北京城炸掉袁世凯，可黄兴硬说孙先生的气球不认人，阻止了孙先生的天才创意。

第二错：黄兴没能把袁世凯揪到南京就职，属于执行不力。

第三错：宋教仁被刺时，孙文要求立即起兵，黄兴却不肯。

第四错：孙文欲联合日本，合攻北洋，黄兴也不支持。

第五错：孙文本欲亲赴南京讨袁，却被黄兴所阻。

虽然孙文是伟人，但伟人也是人，至少强加于黄兴的这五条错误，没一条能说得过去。所以黄兴不服，与孙文大吵起来。两人从早上开始吵，吵到中午吃饭，边吃边吵，饭后继续吵，又边吵边吃晚饭，然后继续吵，吵到半夜，听的人在一边都崩溃了，他们俩却是越吵越精神。

正吵得激烈，中日多家媒体突然齐齐爆出猛料，登出了孙文写给日本首相大隈重信央求日本出兵进攻中国的信函：

“今日日本，宜助支那革新，以救东亚危局，而支那之报酬，则开放全国市场，以惠日本工商。此中相需至殷，相成至大。如见于行，则日本固可一跃而跻英国现有之地位，为世界之首雄，支那亦以这而得保全领土，广辟利源，为大陆之富国。从此辅车相依，以维持世界之和平，增益人道之进化。此诚千古未有之奇功，毕世至大之伟业也。”请求日本政府援助革命军推翻袁世凯政府，并在将来帮助中国“修正不对等之条约”。（资料引自《孙中山与陈炯明史事编年》第151页，《孙中山全集》第三卷，第84、85页）

此信件被媒体广泛刊登，使得革命党极为被动，于是党人齐口痛骂黄兴：黄兴，你这人怎么这样？这封信怎么能交给媒体？登出来让国人骂咱们出卖国土，以后咱们还怎么混？

黄兴摇头：不是我干的，谁泄露出去的不是人。

众党人不信：别狡辩，肯定就是你，你就是干这事的人。

黄兴：我怎么会……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这封信，是孙文自己偷偷写给日本首相的，我压根就不知道，想泄露也无从泄露啊！

即令有此函，中山先生从未与兴阅过，兴又何从宣泄？此种卑鄙手段，稍有人格者不为。（湖南社科院编《黄兴集》第388页，中华书局1981年版）

泄密的事情很快过去了，但孙黄的争吵，却是越发激烈——这场架，是非吵不可。孙文一定要让黄兴认错，然后在一张白纸上按手印画押，宣布对他孙文绝对之效忠。

黄兴坚决不答应，认为誓约上“附从孙先生再举革命”的用语，不够平等，而强迫大家按手印画押，则近似于人身污辱。

孙文先生却一定要求大家来按这个手印，理由有四：

一、革命必须要有唯一大领袖，大的意思是指崇高而伟大。

二、必须要绝对服从大领袖。

三、孙文先生就是民主，就是共和，离开了孙文，就没有民主共和可言。

四、孙文先生就是革命，革命就必须服从孙先生。

以上四条理由，见之于居正先生的《中华革命党时代的回忆》，载《革命文献》第5辑，总第650页，台北1878年影印。

黄兴却是越听这四条理由越觉得别扭，他想不通啊，大家费了那么大的劲，流了那么多的血，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推翻高度集权制度吗？可孙文先生倒好，他这边又要搞一个绝对性集权出来。

孙先生你说你伟大，所以你搞出来个集权没得关系，可等你死后，万一跑出来个不伟大的坏蛋，掌握了这极端的权力，那你让中国人可咋个办？

孙先生啊，你说让中国人可咋个办啊？

但黄兴无论如何劝说，都没用。孙文先生铁了心，一定要坚持自己的主张。无奈之下，黄兴黯然登上天洋丸邮船，离开日本去美国。却不想他甫一登船，就见日本警察蜂拥而至：黄兴，我方接到中国政府的要求，要将你逮捕并引渡回国，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这正是，党内权争志气短，域外惊魂再遇险。黄兴先生为了革命，受到了无尽的波折坎坷，不晓得这一次，他能否逃得过劫难。

（第三部完）

附录1：本书事件年表

1911年

12月25日：孙文先生自法国马赛归国，抵上海，下榻于江湖会党应夔丞家。

12月26日：孙文先生赴惜阴堂，与赵凤昌会晤，商议推选民军大元帅。

12月27日：南京各省代表看望孙先生，商议推选大元帅之事，孙文先生建议不用选大元帅，直接选大总统，倘袁世凯拥护共和，再行相让。

12月29日：孙文先生被推选为民国临时大总统。

1912年

1月1日：应夔丞秘密安排孙文先生赴南京，会党英雄王金发手提双枪，贴身卫护。千人于南京车站迎候，不遇，孙先生已于总统府宣誓就职。

1月2日：袁世凯向孙文提出抗议，撤回谈判使者唐绍仪，北洋47名将领联名反对共和，主张君主立宪。

1月8日：上海制造局接孙文订单，定制飞艇炸弹200颗。

1月16日：张先培、黄之萌、杨禹昌三义士谋刺袁世凯未中，卫队管带袁金标中弹身死。

1月18日：孙文第一次致电南方使者伍廷芳，要求修改北南和议。伍廷芳拒绝。粤大都督陈炯明捕报人陈听香，旋释之。

1月19日：孙文第二次致电南方使者伍廷芳，要求修改北南和议。伍廷芳拒绝。

1月20日：孙文第三次致电南方使者伍廷芳，要求修改北南和议。伍廷芳拒绝。武昌孙武、汤化龙赴南京谋职不成，怒而成立民社。孙文令粤大都督陈炯明出师北伐。

1月21日：孙文第四次致电南方使者伍廷芳，要求修改北南和议。伍廷芳拒绝。

1月22日：孙文第五次致电南方使者伍廷芳，要求修改北南和议。伍廷芳拒绝。孙先生怒，遂将自己修订的北南协议公开登报，伍廷芳气急败坏，提出辞职。能臣端方被杀，党人以药水浸其首级，送往上海博物馆，收取门票展览。

1月26日：宗社党领袖良弼，被党人彭家珍炸毙。北洋张怀芝遇刺客，不中。段祺瑞率北洋前线46名将领，致电朝廷，主张共和。

1月28日：光复会许雪秋，在汕头与同盟会军队交火。

2月3日：大总统会见日本政界、财界联络人森格，提出将满洲委托日本，换取日本援助条件，日方惊恐拒绝。

2月11日：党人追杀直隶警道杨以德，杨以德避入租界。

2月12日：清帝溥仪宣布退位，大清帝国自清太祖努尔哈赤建国至宣统退位，共计297年；自顺治入关主中国至宣统退位，计268年。

2月14日：参议院会，党人李肇甫提出建都北京之议案，参议院通过。孙中山怒，将李肇甫叫去大骂。

2月15日：黄兴说：如参议院不能于午时通过建都南京之议案，将以兵戎相见，首开武力胁迫议院之先河。是日参议院推举袁世凯为“中华民国”大总统。参议院重新开会，改建都于南京。

2月16日：南京使者赴北京，敦请袁世凯赴任。

2月19日：北京兵变。

2月20日：武昌群英会发动二次革命，杀首义元勋张廷辅，伤其家人。

2月21日：孙文致电广东各界，反对其兄孙眉出任粤大都督。

2月27日：粤大都督陈炯明，杀民军领袖石锦泉。

3月3日：列强联军3000人进入北京，维持治安。

3月6日：参议院通过决议，允许袁世凯在北京宣誓就职。

3月10日：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革命元勋王和顺，与粤大都督陈炯明激烈交火，陈炯明闭城炮轰，王和顺部大溃。

3月13日：孙文支持陈炯明对王和顺部的处置。同盟会声讨陈炯明，为王和顺鸣冤。袁世凯发布命令，任命唐绍仪为内阁总理。

3月19日：宗社党头子铁良入奉天，策动各地兵变。

3月21日：青州兵变。

3月25日：唐绍仪提交内阁成员名单。

3月30日：陈炯明派吴祥达赴汕头，枪毙曾发动黄冈起义的民军领袖许雪秋、陈芸生、陈涌波等人。黄兴与蔡元培联名介绍唐绍仪加入同盟会，孙文签字主盟。

4月11日：南京兵变，罪归赣省，江西兵被杀无数。

4月15日：陈炯明枪杀记者陈听香。

4月21日：唐绍仪内阁正式运行。

4月25日：孙文抵达广州，是日陈炯明出逃香港。

5月1日：粤大都督胡汉民，逐走孙文幼交陈少白。

5月4日：胡汉民迎回陈炯明。

5月21日：扬州徐宝山被党人以炸弹刺杀。

6月8日：孙文发布通告，谴责老同盟会王和顺、关仁甫的二次革命，认为其意在乱粤。

6月16日：内阁总理唐绍仪，弃职潜逃。

6月21日：奉天党人蓝天蔚部兵变。

7月：武昌铁血团三次革命，欲除黎元洪，失败。

7月20日：安庆北伐军发生兵变。

8月15日：武昌铁血团领袖张振武、方维被诱入北京枪杀。

8月23日：上海《申报》称革命巨子张振武有临时夫人28人。两日后《盛京时报》证实，张振武只有一妻五妾。

8月24日：袁世凯在北京会见革命大领袖孙文。

8月25日：宋教仁创建国民党，推孙文为理事长。大发明家冯如君试飞水陆飞艇，失败身亡。

8月27日：袁世凯宴请孙文，席间双方部属发生激烈扭打吵骂，孙袁若无其事，不为所动。

9月9日：孙文接受袁世凯任命，督办全国铁路。

9月24～25日：张振武结发妻子鲁氏，斥重金迎请共进会应夔丞入鄂，策动湖南马队第四次革命，为湖北共进会蔡汉卿弹压，千人被杀，血流成河。

11月3日：俄国密使廊索维慈与哲布尊丹巴，在库伦擅自签订《俄蒙条约》，中国政府提出抗议。

1913年

2月23日：前清隆裕太后薨。

3月20日：国民党创始人宋教仁被刺于上海火车站。

3月23日：孙文离开日本。

3月25日：孙文抵沪，提出联合日本二次革命的主张，遭黄兴等人否决。刺杀宋教仁凶手武士英归案。

4月22日：凶手武士英被毒杀。

4月26日：唐绍仪内阁借款到账，党人大哗。

5月：河南白狼起兵，转战七省，无人可敌。

5月4日：首义元勋熊秉坤、蒋翎武于武昌组建改进团，欲起第五次革命，失败，熊秉坤走江西，蒋翎武奔湖南。

5月8日：上海检察厅票传总理赵秉钧到庭，赵秉钧拒绝。

5月11日：宋教仁秘书周予觉赴京，与党人黄复生谋刺袁世凯，后因变故，周予觉嘱其妹妹周予儆赴京畿军法处自首。

6月9日：袁世凯免江西都督李烈钧职。

6月11日：北京检察厅票传黄兴到庭，就血光团一案作出解释，黄兴拒绝。

6月14日：袁世凯任命陈炯明为广东都督。

6月25日：媒体报道蒋百里自杀殉学事件。

7月12日：李烈钧起兵于湖口。

7月14日：袁世凯拨款300万与广东，并盛赞陈炯明。

7月15日：南京宣布独立。

7月18日：陈炯明发布告，广东独立讨袁。

7月19日：岑春煊就任讨袁军大元帅，旋命令迎请爱新觉罗皇氏为大总统，为章太炎力阻。

7月21日：广东商民反对广东独立。云南蔡锷致电陈炯明，反对起兵。

7月23日：袁世凯撤销孙文全国铁路督办职位，并要求审计账目。孙文怒，于是孙袁正式决裂，二次革命应时爆发。

上海讨袁军狂攻制造局，3日败，死者狼藉。

7月28日：上海讨袁军聘请日本炮兵参战，轰击制造局，政府军被激怒，使用80磅攻城重炮，讨袁军四散而走。

7月31日：黄兴出走。

8月4日：陈炯明部下皆叛，强攻大都督府，陈炯明走香港。

8月18日：袁军占领南昌。

8月25日：柏文蔚夺江苏大都督之位，而后弃职逃离。

8月29日：首义元勋熊秉坤逃往日本。

9月：白狼入湖北，下枣阳。

9月1日：北洋张勋占领南京，入太平门。何海鸣走日本。

9月9日：首义元勋蒋翎武赴广西途中被捕，是日被枪决。

9月12日：二次革命军事行动结束。

9月15日：广州警察厅长陈景华被龙济光枪杀。

9月27日：孙文在日本东京成立中华革命党，要求党员向孙文效忠，并按手印画押。

10月10日：袁世凯当选正式大总统。

10月20日：刺杀宋教仁的疑凶应夔丞抵北京，下榻于着名艺术家谭金培之家，引发娱乐圈轰动效应。

11月4日：袁世凯下令解散国民党。

12月8日：北洋段祺瑞诱黎元洪北上。

12月21日：应夔丞在两名高级侦探贴身保护之下，赴天津，行至杨柳青，被刺杀。

1914年

1月：白狼入六安、霍山，杀教士，焚教堂，尽掠幼女。

2月：列国武官赴信阳，观看段祺瑞全歼白狼。不意白狼脱壳而走，入老河口，杀教士沙先生、洋医费医生，尽掠幼女而走。

2月26日：神探赵秉钧暴毙，死因成疑。

5月11日：孙文先生至日本首相大隈重信密函被媒体爆料，党人斥责黄兴，黄兴称冤。

5月29日：孙文致手书于黄兴，大加责备。黄兴在东京建造房屋，遭陈其美诋毁。

6月：段祺瑞、陆建章合攻白狼于宝丰、临汝山中，杀白狼。

6月3日：孙文手书黄兴，要求黄兴静养两年。

6月30日：黄兴赴美。

附录2：本书所引资料文献

报刊计有（1911～1914年）：

上海《申报》

上海《民立报》

天津《大公报》

奉天《盛京时报》

《中国快讯》

《泰晤士报》

《纽约时报》

《时代》杂志

《中华民国与20世纪的中国》，圣约翰大学

书籍资料：

1．（英）乔纳森·芬比：《蒋介石传》，2011年1月版

2．（美）哈雷特·阿班：《民国采访战》，2008年7月版

3．（日）佐藤公彦：《义和团的源起及其运动》，2007年4月版

4．（美）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中华民国传记辞典》

5．（美）韦慕廷：《孙中山：壮志未酬的爱国者》，新星出版社，2006年版

6．（日）佐藤铁治郎：《袁世凯》，天津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

7．（日）宗方小太郎：《辛壬日记·一九一二年中国之政党结社》，中华书局，2007年6月版

8．段云章、沈晓敏编着：《孙文与陈炯明史事编年》：广东人民出版社，2003年10月版

9．张明金、刘立勤：《中华民国历史上的20大派系军阀》，解放军出版社，2008年3月版

10．苏全有：《张宗昌全传》，2007年4月版

11．刘嵩崑：《梨园轶闻》，北京燕山出版社，1998年12月版

12．吴欢：《民国诸葛赵凤昌》，长江文艺出版，2010年9月版

13．司马恭义：《民国奇案》，群众出版社，1997年7月版

14．伍立杨：《中国1911》，春风文艺出版社，2011年1月版

15．王雪庵：《辛亥革命风云录》百花文艺出版，2011年1月版

16．黄炎培：《我亲身经历的辛亥革命事实》，1961年6月版

17．程潜：《辛亥革命前后回忆片断》，1961年版

18．沈钧儒：《辛亥革命杂忆》，1961年版

19．李烈钧：《我在辛亥革命时期》

20．周震鳞：《光复会见闻杂忆》，1961年版

21．李书城：《辛亥前后黄克强先生的革命活动》，1961年版

22．李六如：《武昌革命运动史略》，载于1942年10月10日延安《解放日报》

23．《辛亥革命亲历记》，中国文史出版社，2001年7月版

24．《吴玉章文集》，重庆出版社

25．《胡汉民自传》，原载台湾《传纪文学》第十四卷第一期

26．周震鳞：《关于黄兴、华兴会和辛亥革命后的孙黄关系》

27．孙科：《国父与黄克强先生革命之追忆》，原载台湾《湖南文献》创刊号，1966年12月24日

28．池亨吉：《支那革命实况记》，上海三民公司1911年版

29．熊秉坤：《辛亥首义工程营发难概述》，原载《辛亥首义回忆录》第一辑，湖南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

30．阎幼甫：《辛亥湖南光复的回忆》

31．张钫：《忆陕西辛亥革命》

32．南桂馨：《辛亥革命前后的回忆》，《山西文史资料》第2辑

33．王冠军：《辛亥云南反正亲历记》

34．彭程万：《江西光复和光复后的政局》，1962年版

35．黄济舟：《辛亥贵州革命纪略》

36．徐森、谌秉直：《第九镇秣陵起义和江浙联军光复南京亲历记》

37．葛敬恩：《辛亥革命在浙江》，1961年9月版

38．李任仁：《同盟会在桂林、平乐的活动和广西宣布独立的回忆》

39．安文生：《安庆光复前后》

40．刘通：《福建光复的回忆》

41．莫雄：《清末广东新军与辛亥革命》

42．孙丹林：《山东辛亥革命之经过》

43．上海市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辛亥上海光复前后》

44．张钫：《河南辛亥革命的回忆》

45．王葆真：《滦州起义及北方革命运动简述》

46．宁武：《东北辛亥革命简述》

47．吴景濂：《组织南京临时政府的亲身经历》

48．任鸿隽：《记南京临时政府及其他》

49．郭汉章：《南京临时大总统三月见闻录》

50．章仲和：《南北议和亲历纪实》

51．刘建强：《谭延闿大传》，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

52．陈星编：《民初纪元》，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10版

53．李振广编：《民国军阀》，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10年版

54．冯天瑜、贺觉非：《辛亥武昌首义史》，武汉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55．马铭德：《辛亥革命与赵凤昌》，《近代中国》第十三辑

56．吴相湘：《民国人物列传》，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9年版

57．吴玉章：《辛亥革命》，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

58．陈国安：《辛亥首义阳夏之战》，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

59．候杰、姜海龙：《黎元洪》，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

60．苑书义等：《中国近代史新编》（下册），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61．李新、孙思白主编：《民国人物档案》，远方出版社，2005年版

62．李理、夏潮：《一世枭雄蒋介石》，金城出版社，1994年版

63．唐德刚：《袁氏当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

64．（清）不肖生：《留东外史》，中国华侨出版社，1998年版

65．刘秉荣：《护国大战》，中国社会出版社，2010年4月版

66．周建新、郝瑞庭：《百年中国大事要鉴》（军事卷），党建读物出版社，2002年8月版

67．张社生：《绝版袁世凯》，文汇出版社，2010年8月版

68．中华书局：《李烈钧将军自传》、《李烈钧出巡记》，2007年6月版

69．刘忆江：《袁世凯评传》（上、下），经济日报出版社，2004年6月版

70．古敏编：《头版头条中国创刊词》，时事出版社，2005年11月版

71．姜克夫：《民国军事史》（第一卷），重庆出版社，2009年11月版

72．曹汝霖：《曹汝霖一生之回忆》，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9年1月版

73．高宗武：《高宗武回忆录》，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9年1月版

74．王奇生：《革命与反革命》，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0年1月版

75．陶希圣：《潮流与点滴》，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9年1月版

第四部 袁氏称帝

第一章 1915灵异事件簿

01.异兆天下

时光宛如巨轮，吭哧吭哧地转到了1915年，忽然间出了点儿小问题。

京师突现异兆。

异兆异兆，顾名思义，就是反常的自然现象。自然一反常，人心必惶惶，总觉得要出点儿什么事。而这段时间以来，出现的怪事确实稍微多了一点儿。据不完全统计，当时反常的自然现象，不少于十二桩。

哪十二桩？一曰紫藤草，二曰龙入室，三曰龙出水，四曰月有晕，五曰蛙无声，六曰蝎当楼，七曰天雨血，八曰犬登殿，九曰大老妖，十曰蝗应瑞，十一风折旗，十二蛙南迁。以上诸多异兆，在当时的报纸上都刊登过，有的异兆甚至吵得连欧洲人都知道了，绝非瞎扯。

先说紫藤草吧。这事儿发生在1914年，有天袁世凯吃饱了饭，叫来几个幕僚摆龙门阵，正东拉西扯之际，负责大总统府安全的官员突然来报：大总统，外边来了个光脚板的农民工，说是你老乡，要求进来和你摆龙门阵。

摆龙门阵？袁世凯急忙吩咐道：快让人家进来，这是老家来的人，你不让人家进，以后我祖祖辈辈都会被人家戳脊梁骨的。

农民工进来了，扑通一声跪倒：草民见过大总统。

袁世凯道：老哥，你快起来，咱们民国不兴这套。

农民工道：草民不敢不兴这套。

袁世凯急了：你怎么就这么特殊，“不敢不兴这套”？

这是因为……那农民工抬起头道：大总统，你不认得我了？我是给袁家守墓的坟丁，大总统小时候不听话，我还打过你屁股呢。

你看你，连屁股都打了，还说“不敢不兴这套”，快点儿起来。袁世凯将坟丁搀起。坟丁站起后，又喜形于色地跪下：恭喜大总统，贺喜大总统。

袁世凯欲哭无泪：又出啥事了？

坟丁道：好教大总统得知，老太公的墓上，最近生长出来一株紫藤，粗如手腕，长有丈余，蜿蜒盘绕，状似龙形。

真的假的？袁世凯听得呆了。

骗你是你妹子养的。坟丁赌咒发誓。

你少来，来人啊，拿几块银元给我老乡，我这个老乡不会说人话。袁世凯吩咐道，那个谁，老大袁克定，你最近有没有事？没事你回家乡给祖坟烧烧香，顺带看看这事儿是真是假。

于是袁家大公子袁克定，就跟着那名坟丁一块回老家河南项城了。几天后，他写信回复说：果如坟丁所说，是藤滋长甚速，已粗逾儿臂，且色鲜如血，或天命攸归，此瑞验也！

袁世凯大喜，马上回信给儿子，吩咐袁克定再多招几个坟丁，对祖坟严防死守，务必要看护好那株紫藤，以免被谁家的羊吃掉。

这件事情过后，很快就到了冬季。这天晚上十点钟，袁世凯正在卧室里脱衣服，准备上床睡觉，就听见外边轰隆隆，轰隆隆，有无数人正在从东跑到西，从南跑到北，没个准头地乱跑一气。袁世凯也不管，自顾脱自己的衣服，这时候一名卫兵在外边哐哐敲门：大总统，不得了了，可不得了了。

袁世凯那个烦啊：啥事啊？怎么不得了了？我看很得了嘛。

卫兵道：大总统，你快点儿出来看看吧，居仁堂里出现了一条蛇。

蛇就蛇呗。袁世凯道，蛇乃府中常见之物，你是不是这辈子没见过蛇？

外边的卫兵道：蛇是经常见的，可居仁堂里那条蛇，有点儿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袁世凯问。

卫兵急了：大总统，你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说不清楚。

烦死人了。袁世凯愤愤地又把衣服穿上，出门问卫兵，那条蛇到底怎么个不一样法？这还说不清楚吗？

卫兵道：大总统，那条蛇真不是普通的蛇，而是一条赤链蛇，粗如水杯，长约丈余，不知自何处而来，人们见到它时，它就已经盘踞在居仁堂的屋梁上了。大家想赶它走，它却抬起头来，冲人们张开嘴，好像是在说什么话一样。

有这事儿？袁世凯听了觉得稀奇，我过去看看。

到了居仁堂，袁世凯抬头一看，果然有一条水杯粗细的大蛇，通体深红色。见袁世凯到来，并不慌张，而是俯首下视，连连点头，好像是在说什么一样。袁世凯也搞不懂这条蛇到底想说什么，只能站在那里傻看。看了一会儿，大蛇慢慢爬行着，钻入墙穴之中，消失不见。

有关这条蛇的故事，在民国时期广为流传，并且有着数十种不同版本，说法各异。但刘成禺所着《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中，却爆料说这条赤链蛇，是袁乃宽和袁克定弄来的，目的就是忽悠袁世凯：

又帝制议决，项城于新华宫内营造宗庙，于民国四年冬至，举常祭之礼。时各省文武大吏，均侈陈祥瑞。袁乃宽辈乃怂恿克定以重金购一长蛇，身大如杯，涂以金黄色彩如龙装。先期潜令人梯而置于梁上。蛇畏寒，俯首不动。及祭祀时，项城刚入庙，瞥见灵物蜿蜒，心窃喜，以为果应龙飞之兆也。

刘成禺的说法，不知有何证据。但既然有这么个说法，就难以排除此事掺杂人为的成分。

然而第三桩异兆，也就是龙出水，却是千真万确的实事。事情发生在1915年10月，时英国驻宜昌领事许勒德夫妇，率全家老幼并领事馆同事，乘船遨游于长江之上。船行之际，突听哇的一声惨叫，众人回头一看，原来领事夫人的结婚戒指，掉进了长江里。

戒指这东西，套在手指上，死揪都揪不下来，怎么就掉江里了呢？

反正是掉江里了，废话甭说，雇人打捞吧。

于是许勒德不惜重金，雇请懂水性的人下到江心去找戒指，正所谓大海捞针，又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见沿江两岸，懂水性的人全都脱了衣服，扑通通跳进江里。万一自己运气好，恰好碰到那枚戒指，岂不是赚大了？

正捕捞之际，忽然水下波涛汹涌，一个捕捞者钻出水面，抓住船舷，大叫道：不好了，大家快点儿逃命吧，这里是龙潭，巨龙被激怒，就要出水了！

02.妖怪都市

闻知此处是龙潭，洋鬼子许勒德大喜，立即把那名捕捞者叫过来，问：哈罗，你咋就知道这里是龙潭？

捕捞者说：我下到江心，看到一个好深好深的洞穴，穴中枯骨堆积，若非蛟龙之属藏于穴中，还能是什么东西？

许勒德道：NO，NO，NO，我不相信世上真的有龙，既然洞穴里有枯骨，这就证明那东西已经死了，现在我提高赏金，谁能把那些骨头捞出来，赏金就给他。

重赏之下，真有不要命的人站了出来，潜入江心，果然发现江底有个幽深的洞穴。钻进洞里，果然看到八具七零八落的动物骨架。捕捞者将这些怪骨头全都捞了出来。这些骨头巨大无比，最长的一根，约有70米。许勒德找专业人士拼凑了一番，终于拼凑出八只叫不上名字的怪东西。

东西虽怪，但研究结果出来得也快。经研究，这种巨大的生物，还真的是龙，简称鱼龙。此物比恐龙早出现2000万年，但又比恐龙早灭绝2500万年。虽然此物已经灭绝，但千真万确是龙，这可是最科学的说法。

许勒德将鱼龙化石拍了照片，刊登在《东方杂志》上。宜昌地方官更是亢奋无比，一边下令让当地群众举行盛大的歌舞晚会，一边给大总统袁世凯打报告，曰：鱼龙出水，实为大皇帝之国瑞。并代表宜昌人民，强烈要求袁世凯登基称帝。

袁世凯派了前清状元公张謇，去调查此事，并回复说：

方今科学日新，凡事必彰其真理，讵可张皇幽渺，粉饰太平。所请宜付史馆之处，着毋庸议。

从袁世凯的这个回复来看，他明显比宜昌当地官员更有科学头脑。但有头脑也不管用，因为第四桩异兆又出现了。

这第四桩异兆，称为月有晕，是一支由各民族群众组成的请愿团，在奔赴北京、强烈要求袁大总统登基称帝的途中发现的。那一夜，请愿团的群众站在荒野中，两眼望着北京城，心里思念着袁大总统。正思念之际，忽见月亮的周边，出现四个光环，一个套一个，将月亮套在了中间。

众所周知，在太阳系里，月亮是没有光环的，然而你说没有是不管用的，请愿团那么多群众，可都亲眼看到了。再细一研究，月亮居于中心，周边四道光环，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九五之数啊，这个意思就是说，袁世凯得登基做皇帝啊，如果他不做皇帝，那月亮岂不是白忙活了？

支持袁世凯做皇帝的，不只是月亮，连蛤蟆也表了态。

蛤蟆又是怎么表态的呢？

话说北京城中，三海（注：北京辖区内北海、中海、南海合称三海）之内，生活着大量的青蛙，每到春夏之交，青蛙们就在夜间呱呱地叫，叫声极是欢畅。正如南宋词人辛弃疾云：“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这蛤蟆，特点就是呱呱呱，不呱呱呱那就不叫蛤蟆了。但在1915年这一年里，北京城内所有的蛤蟆，就像商量好了似的，全都闭紧了嘴巴，从早憋到晚，一天又一天，硬是一声也不吭。

为什么蛤蟆们都不吭气了呢？

蛤蟆们不吭声，大概是觉得没啥可说了吧？

确实没啥可说了。要知道，当请愿团的群众哭着喊着央求袁世凯当皇帝时，他们解释说蛤蟆不说话，是支持袁世凯当皇帝。后来袁世凯真的爬到了龙椅上，不承想，请愿团的群众突然又改了口，声称蛤蟆不吭声，是反对袁世凯当皇帝……话都让请愿团说了，所以蛤蟆无话可说。

蛤蟆不说话就算了，那蝎子呢？蝎子说不说？

蝎子……这里边有蝎子什么事？

有！话说1915年，天安门城楼年久失修，已经被列为危险建筑，必须要出资翻修。翻修就翻修吧，于是请来工人，先行拆除旧城楼，将拆下来的每块砖、每根木头，全都标上号，等全拆零散了之后，再重新组装上去。正拆之际，突然就听哗的一声，一堵墙壁还没等到拆，自己就先行坍塌下来，大家看得清清楚楚，在坍塌的砖头中，有个东西正在蠕动。

是什么东西？大家凑近了看，就听轰的一声，一个巨大的怪物从碎砖里钻出来，照工人们喷出一股散发着浓烈腥臭的黑色气体。几名工人被黑气喷到脸上，立即翻倒于地，脸色乌黑，中毒身死。

霎时间工人们混乱起来，有的拼命地狂跑，有的操起板锹冲上前去狂拍，就听噼里啪啦叽里咔嚓，好一番激斗，终于把那个怪东西打得稀烂。然后大家凑到近前，仔细一瞧，嘿，原来是只巨型毒蝎，身体的长度超过七尺，也有可能超过了八尺。

此事是当年的第六桩异兆，被称为蝎当楼，但此事始终受到科学界人士的强烈质疑。科学家们断称：蝎子不可能长到七八尺，谁允许蝎子这么野蛮生长了？再说了，样本呢？你说蝎子体长八尺，说体长八百尺也由你，去，把蝎子扛来，让我们看看。

没人能把巨蝎给学者扛来，这事儿的真假，就不太好说了。

蝎子的事情还没弄明白，天雨血的疑案，又出现了。

03.血雨腥风

如前所述，1915年的中国，最时髦的就是自备干粮和饮水，组团入京，跪请袁世凯登基为帝。如果谁不这么玩，那他就太老土，不时尚，跟不上潮流。这个玩法风靡中国，京师理所当然首当其冲。

于是京师各级领导及名流欢聚一堂，成立了大典筹备处，为袁世凯登基做准备。就在筹备处挂牌的当天，只见西北方向，有一团形状极是诡异的云朵，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眨眼工夫就到了大家头顶。

正所谓密云不雨，自我西郊。看这朵云，就好像是个活物，感觉得到毛茸茸的，披鳞挂甲，说不出的可怕。众人正在仰天观看，忽然眼前一片血红，就见密集的血雨自天而降，眨眼间变成了瓢泼的暴血雨，每一滴雨点都是一滴血，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息。而且这场血雨下得极是规范，只限制在前门附近一带，稍远一点儿却是红日当头，晴空万里。

更可怕的是，那血滴一旦沾到身上，洗都洗不掉。落在地上，地上是一片刺目的殷红。大典筹备处的人员吓坏了，急忙叫来消防队，用水龙头可劲地将地面黏糊糊的血水冲洗干净。然后大家封锁了消息——另一种说法是，此事原本就是个传说，所以找不到证据。而支持者则认为，既然没有证据，那必然是封锁了消息。就这样真与假构成了一个死循环，若你说此事是真，就无法回答别人的质疑；可如果你说这事儿是假，偏偏大家又相信这是真事，总之很难办。

天雨血过后，就是第八桩异兆，被称为犬登殿。

实际上，犬登殿这桩怪事，发生在1913年10月10日，将它排在天雨血事件之后，明显时辰不对。但此前的史学家都是这么个排法，你再打乱重排，未免有失尊重。所以我们只能把犬登殿事件放在这里，凑个数，应个景，有什么法子呢？

这件事与袁世凯就任正式大总统有关。在这个月里，北京始终是晴空万里，阳光普照。但等到了袁世凯正式就职的10月10日，天空却蛮不讲理地突然下起雨来。会场上的五色国旗被淋得如花狸豹般难看，参加典礼的人们更是悲惨，一个个都被浇成了落汤鸡，说不出的狼狈。

虽然狼狈，大家也只能硬挺着排好队，等着袁大总统出场。这时候的主席台上，空无一人，袁世凯不当先而入，别人是没这个资格的。

突然之间，一条狗不知自何而来，嗖的一声蹿到了主席台上，对着大家汪汪汪、汪汪汪地狂吠，模样像是在发表重要讲话。当时众人惊呆了，全都不知所措地望着那条狗。卫士们急忙跑上来，想赶走那条狗，可那条狗却坚决不肯走，跟卫士们在主席台上玩起了躲猫猫，你进我退，你前我后，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主席台。卫士们气急之下拔出长枪，可这时候怎么可以开枪？

没奈何，卫士们将长枪上了刺刀，冲上主席台狂刺那条狗。那狗被刺得血肉模糊，肠子肝肺满地都是。可被捅到了这步田地，那狗仍然坚持死在了主席台上，这不禁让人心生狐疑，不明所以。

犬登殿事件虽然难堪，但终究能够找到个合理的解释，说不定是那条狗当时迷路，上来找大伙儿问个路，结果被误会了被卫士活活捅死……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不掺杂任何恐怖或悬疑色彩。

而大老妖事件，却完全不同。即使用现代的科学观念来衡量，此事也怪得有点儿离谱。

04.恐怖大老妖

却说在北京城中，陶然亭南，有一片洼地，被称为南下洼。其间植物繁茂，水草滋生，白天时一片荒凉，夜晚间阴气森森。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人们都尽可能地绕过那片洼地行走，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从南下洼经过，心里总是说不出的不自在。一句话，南下洼这地方，不干净。

到了1894年，南下洼里突然传出恐怖的声音：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这诡异的叫声，尖利阴森，使得附近的人全都从睡梦中惊醒，再细听，却已没了动静。

好奇怪！人们一夜不安，但直到天亮，也并没有什么怪事发生。人们忙活了一整天，到第二天晚上就把恐怖的叫声给忘了。可到了午夜，那恐怖的叫声，又突兀地响了起来：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怪声连叫三遍，而后复归于寂静。

到底要出什么事呢？

次日天明，人们又忙活了一天，还是没什么怪事发生。可到了半夜，那怪声又来了：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等到天亮，朝鲜方面已经来了战报：报，日本兵船于黄海之上，突然向北洋水师发起攻击，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值此，人们恍然大悟。原来南下洼的怪异鬼叫之声，是告诉人们甲午海战的事情。

自甲午海战之后，南下洼的鬼叫声就停止了，二十多年来也没再听到过动静。但那三夜的恐怖尖叫声，却使得北京居民心神不定，谁也不清楚南下洼中，到底躲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于是人们就给那东西起了个名字，叫大老妖。

眨眼工夫，到了1916年，距离大老妖的恐怖叫声，已经整整二十二年了。正当人们将要彻底忘记南下洼鬼叫事件的时候，大老妖又回来了。

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大老妖又在南下洼叫了起来，听到的人无不心惊胆战，这一次，又要出什么可怕的事儿？

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大老妖不告诉你会出什么事，它只负责怪叫，让你知道马上就要出事。

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呱嘎呱嘎哇嘎嘎……大老妖不断地叫着，越叫越欢实。

大老妖重返南下洼，陶然亭又闻鬼夜哭。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北京城，霎时间，四面八方的群众风起云涌，浩浩荡荡涌向南下洼，想要亲眼看看大老妖是什么模样。来看热闹的人太多，小商贩们抓住时机，急忙赶来做生意，结果形成了商贩一条洼。连商贩都凑齐了，于是媒体齐声乱叫，要求警察局出动，抓捕大老妖。

为此，京师警察局召开了重要的业务会议，警察总监吴炳湘亲自发表讲话。他说：民众就是警察的爹，就是警察的妈，爹妈有了麻烦，做儿子的能袖手旁观吗？不能！现在我命令，捕妖行动马上开始，立即进入南下洼，活捉大老妖，不大获全胜，决不收兵！

排着长队的警察们，威武雄壮地杀奔南下洼，散开队形开始搜索。老百姓们在四周站着，人山人海，屏气凝神地观看着。正搜索之际，一名警察发现了一团怪异的灰色毛球，拿枪一捅，就听扑哧一声，犹如闪电般一道银灰色光芒闪过，警察手背上出现了一个透穿的大血洞。

哇啊呀，痛死我啦……那名警察惨叫起来。

其他警察听到惨叫声，立即齐声呐喊着，端枪向着这边冲了过来。但见那灰蓬蓬的毛团，迎着警察撞过去，顿时惨叫声在南下洼迭起，警察们一个个无不是血流满面，倒伏于地。

更多的警察冲了上来，围着那毛球砰砰乱打。突然响起一声瘆人的怪叫：呱嘎呱嘎哇嘎嘎……就见那毛球突然变得有两人多高，下面长着两条细细的长腿，上面一双骇人的怪眼，利嘴如锥，向着警察们狂啄不止。

一名警察肩膀上被啄了个深深的大血洞，痛得跌倒在地，惨叫声中忽然看到怪物的两条细腿正在眼前。他把牙一咬，猛地抄住那两条细腿，叫一声你大爷的，用力一掀，就听轰的一声巨响，怪物被掀倒在地。其他警察见状，呐喊着冲上来，不由分说，扑到怪物身上牢牢将其摁住。

大老妖终于被英勇的京师警察生擒。

细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却见通体灰毛，身体缩起来粗高三尺，抻直了超过五尺，原来是一只形体巨大的怪鸟。

什么鸟，身体长得如此之庞大，而且叫声这么可怕？

警察将怪鸟拍了照片，登在报纸上，并押送至三贝子花园——这个地方，就是现在的北京动物园。然后，警察局向科学界人士发出了诚恳邀请：拜托，科学家们，生物学家们，可不可以告诉我们，这个大老妖，到底是什么鸟啊？告诉我们，也好解除人们心中的疑惑。

但是，科学界人士却如同商量好了一样，全都闭紧了嘴巴，硬是不吭声。直到今天，学界也仍然对此不置一词。

学者的沉默，留给我们的，是此后持续的大老妖之惑。

05.白虎精临世

大老妖之惑后，又出现了第十桩异兆，史称蝗应瑞。

蝗应瑞，顾名思义，就是蝗虫跑来表态，纵情讴歌大好形势的意思。话说到了1916年春，就见北京郊外，西南方向，忽有一片灰黄色怪云，向着北京城急涌过来。那怪云到得近前，哗啦啦拖地而行，就见铺天盖地、不计其数的蝗虫迎面扑来，颜色有的是熟透的黄，有的是生涩的绿，小者大如米粒，大者粗逾手臂，无数羽翼振动之际，掀起了滚滚大风。

这群密集的蝗虫浓云包围了北京城，堵塞了城门，以至于内阁不得不开会研讨如何解决这桩麻烦事儿。

用从西洋购进的农药，冲蝗虫狂喷。甭扯什么生态人文，喷死这些蝗虫就是最大的生态人文。嗞嗞的农药喷雾中，蝗虫纷纷自空中坠下，僵死。有人闲极无聊，拿木棍将僵死的蝗虫翻个肚朝天，却惊奇地发现所有的蝗虫额头上，都有一个鲜红的“王”字。

王者，称孤道寡是也。

噢，明白了，原来这是一支蝗虫请愿团。此来北京，是叩请袁世凯登基的，这扯不扯，把请愿团全都给喷死了。

喷死了就算了，蝗虫嘛，那么较真干什么。接下来是第十一桩异兆，曰风折旗，发生在北洋大将王占元身上。话说那王占元，世称此人乃白虎精转世。大家知道，白虎这种动物，虽然数量稀少，但终究比不得大熊猫珍贵。这个意思就是说，王占元这厮，一辈子活得多半有点儿窝囊。

王占元的窝囊，非止今日。此人乃山东人氏，以前称馆陶县，现在改叫冠县。地名怎么个称呼法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占元对农活不上心思，每天游手好闲，好吃懒做。邻居判断：这厮长大后必然是个祸害，必须早点儿除掉，以免遗患乡里。

怎么除掉这家伙呢？

有了，就说他是小偷好了。于是邻居来找王占元的大哥告状，诬告说王占元偷吃了他们家的鸡，要求惩处。王占元的大哥说：偷鸡可不是什么小事。小时候偷鸡，长大后必然偷金，为了防患于未然，现在我决定，把我这个弟弟杀掉，以维护家族的荣誉与传统。

说杀就杀，王占元的大哥开始霍霍磨刀。

这可把王占元的大嫂吓坏了，她知道自己老公说到做到，生恐丈夫把小叔子给宰了，惹出塌天的官司，那邻居岂不得活活乐死？她悄悄地替王占元准备了行李和盘缠，让王占元逃走了。此一去，王占元逃到了军营里，在淮军刘铭传旗下吃粮。

王占元因身材高大，被任命为军中掌旗，掌旗也就是仪仗队的意思。每天和一个叫刘广友的人一起升旗。可刘广友左看王占元不顺眼，右瞧王占元不舒服，就找了个借口，不由分说，抡起扁担把王占元好一顿揍。这顿痛打给王占元留下了五级伤残，左手无名指被刘广友打残，永久性丧失机能。

被刘广友打残之后，王占元突然时来运转，被推荐去军校学习，又被袁世凯调到新军，很快出人头地，成为北洋新军中能够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出人头地后，王占元头一件事，就是把打残自己的刘广友弄到旗下。这下子刘广友可吓坏了，认为自己死定了。却不承想，王占元竟丝毫不念旧恶，反而拿刘广友当知心朋友。事实上，王占元终其一生，都在照顾刘广友，在军队的时候，替刘广友安排优差，后来卸甲经商，又带着刘广友去了天津。两人在天津买地皮置房屋，竟然盖起了上千间房屋，成为赫赫有名的大地产商。

成为地产商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先说这个风折旗，因为这桩异兆，就发生在王占元身上。但风折旗事件也得往后排，因为在此之前，王占元这里已经是异兆连连，邪事不断。

06.偷了红十字会的旗

实际上，第八桩异兆，即龙出水，就是王占元最先上报的。

王占元对龙出水事件，是这样汇报的：

宜昌神龛山洞有欧人深入探索，见洞内有石质龙形起伏蟠迥，长约五十丈。当此一德龙兴之日，肇造万年磐石之基，神龙石化之遗形，适蜿蜒效灵于江，天眷民悦，感应昭然。请予以表彰，并付史馆记录，垂示来兹，以答天庥而副民望……

王占元报告中所提到的欧人，正是英国驻宜昌总领事许勒德那厮。而且这份报告表明了鱼龙化石并非在长江水下发现的，而是许勒德夫妇打着火把，钻进山洞里浪漫探险时发现的。所谓领事夫人戒指落水之事，纯属瞎扯，不足采信。

另有权威资料表明，神龛山洞中的鱼龙化石，其实也不是许勒德夫妇发现的，而是宜昌关监督刘道仁发现的，刘道仁发现后告诉了许勒德夫妇。

总而言之，鱼龙化石确实是在宜昌发现的，这假不了，无须赘述。

报告过鱼龙化石后，王占元又报告了第二桩异兆：黄陂柳发青桃开花。意思就是说，春天来了，柳树发芽了，桃花也开了……这事儿也算异兆？

可能不算吧，于是王占元又推出新的异兆：湖北得雪四十余县。是说湖北有四十多个县下雪了。

下雪？是六月飞雪吗？

六月飞雪，那是有奇冤。不是盛夏六月，而是寒冬腊月，下场雪好像也称不上异兆。

称不上就算了，反正人家袁世凯已经准备在北京城登基了。要登基，就得先弄一面国旗出来，这面旗是海军总长刘冠雄设计的。当时，刘冠雄设计出来后，亢奋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连夜哐哐哐狠砸新华宫的门，硬是把袁世凯从被窝里砸了出来。然后袁世凯仔细一看，嗯，这面旗，中间有个红十字，把旗分为四块，一块黄，一块黑，一块蓝，一块白。当时袁世凯就哭了，拜托老刘，我是要当皇帝，你怎么把红十字会的旗给扛过来了？

刘冠雄正色道：差矣，大总统你差矣，我留学英吉利，天天看他们的国旗飘来飘去，早就琢磨着给偷来了，此旗乃偷自英国，并非红十字会。

袁世凯道：我服你了还不行吗，老刘，快点儿让我睡觉吧。

于是洪宪时代的国旗，就算是通过了。通过之后就赶紧缝制，随后发到各军各地。人们收到这旗之后，都是狐疑不定，拿着嗅来嗅去，只有王占元立即命令三军列队，唱军歌，报数，点名，然后升旗。

红十字旗升了上去，王占元正满脸肃穆，立正敬礼，这时忽听西北方向有异声传来，转头一看，但见一道黑气，状如蟒蛇，哧溜一下蹿了过来。但见那黑气绞住旗杆，嗖嗖嗖转了几圈，呼啦啦一声巨响，那旗杆已经被绞碎。黑气中好像有一只类似于手而又绝非人手的东西伸出，嗖的一声，将那面旗揪走了。

而后黑气急转西北，嗖的一声，消散于无形。

当时王占元惊得呆了，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不就是升个旗吗，至于搞这么大动静？那团黑气，到底是啥东西啊？

此事终成悬疑，有科学家出来解释说：事情肯定没那么玄，顶多是刮了阵狂风，把旗杆刮断了，顺便把红十字旗给刮跑了，不过就是凑巧而已，不能说是异兆。

但对于第十二桩事件，连科学家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这件事，好像真的有点儿古怪。

此事，史称蛙南迁。

07.青蛙战队南下

前面说过，在1915年，北京三海的青蛙全都闭紧了嘴巴，保持了令人恐惧的沉默，拒绝呱呱一声。在整整一年没有吭气之后，到了1916年，就听扑通通，扑通通，北京城所有的青蛙全都蹦出了水面，并排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南面挺进。

络绎不绝的青蛙战队，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永定门，涌上了铁路，如一道暗绿色的狂潮，向着南方涌动。这时候恰巧来了一辆火车，哐哧哐哧哐哧哧，巨大的铁轮辗过，数以万计的青蛙丧身轮下，死于非命。

整整十二桩异兆，一桩比一桩离奇，一件比一件诡异，勾勒出了袁氏当国时代的黑色风景。但实际上，以上十二桩异兆，虽然流传广泛，尽人皆知，但多不过是家长里短，属于能够找到科学解释的市井八卦，并非真正的异兆。真正的异兆不是没有，而是流传的范围受限于专业领域，鲜为人知罢了。

这桩真正的异兆，就叫玉无心，只有极少数的专业人士知晓。

什么叫玉无心呢？

说的是为了扶持袁世凯登基，北京政界名流组建了大典筹备处。筹备处有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替未来的洪宪皇帝袁世凯，弄块玉玺出来。这世道，连老百姓都给自己刻个私章，皇帝嘛，就更得有块玉玺了，连玉玺都没有，还叫什么皇帝？

中国的第一块玉玺，是秦始皇给自己弄的，取材于从楚国抢来的和氏璧。玉玺上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块玉玺后来在元顺帝被朱元璋赶走之时，被带到大漠去了。新登基的皇帝，只能自己去找玉琢磨。

为了琢磨出一块好玉玺，大典筹备处将京津一带所有玉器行的人，全都找了来：谁家有好玉，拿出来拿出来，有好玉你这时候不拿，还要等什么时候？大家就把家藏的宝货，全部拿了出来。这里堆的都是中国最好的玉，从最好的玉里边再挑一块最最好的。挑出来之后，打开，准备做玉玺。

一打开这块玉，所有的人脸色全都变了。

有种说法称，这块被打开的玉里边，有一行清晰的字。

但这行字写的是什么，却无人知道，因为这块玉马上就被玉器行的人捣碎了。

这块玉不合标准，再换一块吧。当时玉器行的人这样宣称。

换一块就换一块，反正好玉有的是。

再打开一块玉一看，玉器行的人撂挑子不干了。

为什么呢？

玉器行的人解释说：第二块也不合规格，不能用。

不合规格怕什么，那就再换第三块嘛。玉器行的人为什么非要撂挑子呢？

这是因为，玉器行的人解释说：玉器这东西，至柔至珍，不可以有第二次选择，必须要看好了，打开来保证合丁合卯。比如以前慈禧老太后要做一件玉别子，随便拿块玉来，打开一看，嘿，质地、大小正合适。

玉不可换，换之不吉。

但你说不吉也没用，这个时候，北京城里的孩子们，都在蹦蹦跳跳，唱着同一首歌。歌曰：

帝国数万年，一脉延，文明莫与肩。纵横数万里，膏腴地，独享天然利。国是世界最古国，民是亚洲大国民。懿欤大国民，休哉！

惟我大国民，今逢圣德主，琳琅十倍增声价。吾将骑狮越昆仑，驾鹤飞步太平洋。谁与我，仗剑挥刀，懿欤大国民，谁与我，鼓吹庆升平。

伴随着这稚嫩的歌声，中国历史的巨轮，发出了吱里嘎啦的刺耳之声，掉头驶入了黑暗的小胡同。

洪宪帝制时代来临了。

第二章 天生妖孽乱中华

01.问题比答案更重要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民国的鼎盛时代，毁于袁世凯称帝之事。正因为袁世凯狂开历史倒车，民国最终的希望才被毁灭。

谈及这段历史，每一本史书都在问：袁世凯这个大胖子，为何要称帝呢？

每一本书都提出同一个问题，并给出大同小异的解答。

但实际上，这个问题却是错误的。

怎么个错误法？

是这样的，历史研究是科学研究的一部分，研究者所做的第一项工作，就是要提对问题，问题提错了，研究也就上了歧途。甭管得出来的结果是多么能自圆其说，其价值都等于零，也就是说对我们的思想进步毫无益处。

定义问题是科学研究的第一步。如果这一步错了，往后你想对也难。古中国几千年，始终未能衍生出成熟的科学思想，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问题定义的错误。换句话说，中国人始终没弄清楚怎么提出问题，连如何提问都不晓得，又如何能够获得答案？

如何正确地提出问题，是专业素养的第一步。所有科学理论体系，都是建立在开端的假说之上，而这个假说，就是第一个问题。如果这个问题提错了，科学理论体系也就无从谈起。

简单说来，一个正确的问题，必须要具备三个基本特征：

头一个是科学性，也可以称之为专业性。把话说明白了，就是提问必须要专业、内行，外行人提出来的问题，态度越是诚恳，越是能把内行人活活逼死。

第二个是独立性，也可以称之为客观性。即问题的表述必须是简单的，直接的，过滤掉了主观因素的，不可以掺杂先验的东西在里边，更不能在问题里设置两个以上的假设。

第三个就是规律性，它必须要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而不能和规律扭着劲来。如袁世凯为什么要当皇帝这个问题，就是典型的和规律扭着劲来，问题的提出既违背了最基本的人性，又不符合人们心中的最基本欲求，所以解答也就成了东拉西扯。

这个问题，怎么就不符合人性了呢？

因为人性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是用自我的视角来界定这个世界的。在对世界的观察中，人都是有意无意地将自己视为帝王，予取予求，安置一切。人天然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伟大的，合理的，并急于把自己的臆想强加于这个世界。这就是最基本的人性，虽然有些不那么纯洁，可规律就是规律，是没有道德属性的，你抱怨也没用。

而历史，是关于人类进程的记述。主导人类进程的，必然是万古不易的人性。人性的规律，就是历史的规律。反过来也一样，历史的规律，就是人性的规律。

既然人性的规律，就是历史的规律，那么当我们对历史人物提出问题的时候，就必须要符合这个规律，举凡提出不符合人性规律的问题，都是脑子进水，走岔道了，无法让人推究出正确的理论体系。

在袁世凯那个时代，尽管历史已经进入了民国时期，但大中国终究是在皇权专制下浸淫了数千年，暴政思想深入到人心与骨髓之中，帝王专制思想仍然是影响人们思维观念的主流。

说白了就是，当时人们的思想，仍然停留在皇权专制时代。这个时代的特点就是人人想当皇帝，思维特点仍以皇权为中心，不管任何人，只要有了机会，都会迅速地向着皇权挺进。这就是最典型的人性，我们不能要求袁世凯免俗，失去这最基本的人性。

所以，追问袁世凯为什么要当皇帝，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必然会把我们引导到错误的理论体系中去，最终让我们失去认知人性、解读规律的机会。

那么，正确的提问应该是怎样的？

正确的提问应该是：袁世凯为什么不当皇帝？

这个问题表述起来非常简单，但却已超越了当时中国人的思维范畴。当时的中国人是不具备提出这个正确问题的能力的。

让外国人提出这个正确问题，也不容易，因为外国人并不是那么关注中国。唯一具有能够提出正确问题能力的，只有最规范、最刻板、最守规矩因而最接近于科学认知本身的德国人。

事实上，这个问题，是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提出来的。

02.皇帝请你吃饭

公元1912年，即民国定鼎初年，清朝灰飞烟灭之际。在河南，在彰德，在洹上村，袁世凯的大儿子袁克定，正纵马狂奔，意气风发。突然之间那破马凌空一个倒飞，袁克定不察，啊呀一声栽落马下。他人从马背上掉了下来，可一条腿却仍然套在马镫上。那破马不说快点儿停下来，兀自拖着袁克定一路狂奔，掀起了满天烟尘。

俄顷，马跑腻了，玩够了，自己停下来吃草。袁克定哎哟哎哟地想爬起来，却发现做不到，他的腿部严重受创。

受创了，那就治疗吧。

治疗了一年，也没见什么起色。现在的袁克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说不尽的闹心。怎么办呢？这时候中国驻德公使梁敦彦跑来了，说：小袁啊，你看你这条腿，成了瘸子，要不要跟我去德国看医生啊，现在医疗水平最高的，就属德国人了。

于是袁克定去了德国，找医生治疗了几天，果然大有好转。袁克定大喜，顿时对德国产生了强烈的好印象。再说袁克定其人，他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有着超乎常人的语言天赋，到了德国没几天，他就一口气掌握了七八国语言，其中德语和英语说得最为流利，让洋人听得极是郁闷。

后人追述，袁克定其人，与他的父亲一样，都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吸烟不喝酒，不爱打牌不爱玩麻将。对女人也没产生过惊天动地的爱情，都是小女生哭着喊着要求嫁过来，嫁过来就嫁过来吧，不过是家里再添一个姨太太，总之是对女色也没有什么务求必得的心思，就是喜欢读书思考。

于是袁克定就在德国读书学习。他涉猎甚广，无书不读，举凡历史、人文、科技、杂烩，逮到什么读什么。正读得入神之际，驻德公使梁敦彦来了：小袁啊，最近忙不忙？不忙的话，明天有个饭局。

袁克定说：唉，又是饭局，这次是哪个冤大头请客啊？

梁敦彦答：这个冤大头可有分量了，是德国皇帝威廉二世。

原来请客的是德国皇帝，袁克定心里纳闷，就问：是小威啊，他为啥要请我吃饭？

梁敦彦解释说：这个啊，是这么回事。你看国际形势，是这个样子的，如今欧洲诸强争起，并逐天下，目前势力最强的，是德国和英国。德国和英国不对付啊，你看我不顺眼，我瞧你不对劲，总之是敌对情绪非常强烈。这样双方都要拉人入伙，德国人想拉几个马仔，修理英国佬。英国呢，当然也要拉几个马仔，修理德国佬。欧洲这边的人手都已经拉完了，于是两家都去亚洲拉人。亚洲最先崛起的是日本，可英国佬先下手为强，已经把日本拉了过去，和日本结盟了。德国人到了亚洲，东瞧瞧西看看，只能拉中国入伙了，所以呢，德国皇帝威廉二世，对中国的政局非常关心，请你吃饭，就是这个原因。

是这样啊。袁克定说：你跟小威说一声，到时候我一定去。

到了饭局那一天，袁克定坐了辆老爷车，到了德国皇宫，就见前面仪仗队已经排列整齐。礼炮哐哐哐乱放一气，军乐队奏响激昂的军乐曲，然后请袁克定上马，检阅仪仗队。

说起当时的德国仪仗队，堪称独步天下，仪仗兵都是英俊的小伙子，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古典服装，威风凛凛，皇家气派，让袁克定大开眼界。

检阅过仪仗队，德皇把袁克定请到大殿，洋葱、沙拉、马铃薯流水般地被摆上桌来……德国人在吃的方面不太专业，没办法，对付着吃吧。

袁克定只好硬着头皮啃洋葱，就听德皇说道：袁公子啊，你看我们德国，很牛气吧？很强大吧？可是我告诉你，以前德国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以前的德国啊，细说起来就俩字：悲惨！悲惨，真是太悲惨了。

有这事儿？袁克定瞪大了眼睛，表示怀疑。

有！德皇说：你知道我们国家有位伟大的作家叫歌德吧？歌德，就是写《少年维特之烦恼》的那个，就是写把灵魂卖给魔鬼的《浮士德》的那个。他曾经悲哀地说：一想到德意志人民，我就常常不免黯然神伤。他们作为个人，个个可贵；作为整体，却又那么可怜。小袁啊，大作家歌德的意思是说，我们德国人，一个人是条龙，一群人是条虫，一盘散沙，任人宰割啊。

这么可怜？袁克定听得目瞪口呆。

比这更可怜！德皇继续说道：知道我们国家的那个谁吧，那个弗朗茨·施纳贝，着名的历史学家。你猜他是咋说的，他说：在欧洲所有的民族当中，德意志人由于居住空间上的地理条件，成为了一个负担最为沉重的民族。

咋个负担沉重法呢？袁克定听不明白。

想知道咋个沉重法吗？小袁，你听我说！德皇威廉二世站起来，高声朗吟道：

法国人和俄国人占有了陆地，

海洋是属于英国人的。

只有在梦想的空中王国里，

德国人的权力才是无可争辩的。

吟过诗，德皇双目含泪，身体颤抖，慢慢地坐了下来，对袁克定解释道：这首诗，是大诗人海涅写的。

到底出了啥事？怎么德国人写诗的写诗，写书的写书，全都表现得那么痛心疾首呢？

这是因为三十年战争。德皇告诉袁克定：一百年前，也就是公元1414年，教皇在康斯坦城召开了史上最恐怖的神代会，与会代表75000人，会议整整开了四年，还有许多代表没轮到发言。没轮到发言怎么成？代表们全都急了，就闹起来说，这么多代表，不让说话不行，都让说也不行，干脆换个法子，看看什么地方有空地，进行一场战争算了。代表们四处一看，嗯，德国这地方不错，也别挑挑拣拣了，就去德国打吧。于是欧洲诸国，蜂拥着杀进了我们德国，稀里哗啦打了起来，这一打，就是整整三十年，史称三十年战争。

三十年战争啊，德皇站了起来，激动地说道，这三十年的漫长战争，硬是把我们德国给打残了，正可谓赤地千里，民不聊生。你的国家再想强大，再发奋努力，也挡不住不怀好意的邻居们，在你家里连摔带砸三十年。

袁克定不明白：那欧洲人为什么都要跑到你们德国来打仗呢？

德皇瞥了他一眼：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我们德国人，一个人是条龙，一群人是条虫，不团结啊，当然是任人宰割的啦。

那你们现在咋个就团结起来了呢？袁克定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帝制！德皇掷地有声地告诉袁克定，正是因为德国实行了帝制，统一了思想，统一了认识，也统一了行动，所以我们德国人站起来啦，德国任人欺凌、任人宰割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啦！

03.只是心眼不够用

听说德国是因为帝制而强大，袁克定的心，不由得怦怦狂跳。这时候，德皇凑近过来，说道：大公子，中国现行的民主共和，不适合中国的基本国情。中国必须要走属于自己特色的道路，要想强大起来，非得走帝制路线不可。连个皇帝都没有，你强大个屁啊？等你回家后一定要告诉你爹，就说中国必须要实行帝制，不实行帝制，那中国还叫中国吗？如果你们迷途知返，从错误的民主共和道路上，返回到正确的帝制道路上来，那么我可以保证，德国一定会全力支持你们的。

德皇这段话，对袁克定的心理影响，是具有决定性的。

那么话又说回来，这个德国皇帝威廉二世，他怎么就这么关心中国，非要逼着中国人走帝制道路呢？

这个问题细究起来，也挺没劲的。因为在中国青岛，有德国的势力范围，也就是租界，但是随着日本人的势力在中国不断扩张，此时德国和日本已经形成敌对状态，所以德国人非常紧张，就想赶紧找个好点儿的法子，让中国强大起来。

中国一旦强大，与日本分庭抗礼，势必会与日本人形成冲突。所以唯有一个强大的中国，才能有效地制衡日本人的势力，这就是德皇威廉二世的想法。据刘成禺《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中记载，为了让中国快点儿强大，快点儿实现帝制，德皇威廉二世操起笔，写了封特别长的信，托人秘密转交给袁世凯。信中说：赶紧着，为了中国，为了你们中华民族，你赶紧当皇帝，机会稍纵即逝，你再不快点儿当皇帝的话，中国就完了。老袁，你肯定不希望中国完蛋吧？肯定不希望中华民族被除名出地球吧？那你还犹豫什么啊……诸如此类，总之就是这个意思。

与此同时，德国人的对头日本人，也在考虑中国向何处去的问题。考虑的结果是，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来找中国外交次长曹汝霖：老曹忙不忙？不忙咱们摆摆龙门阵。

曹汝霖问：你怎么想起找我摆龙门阵了呢？

日置益说：是这么回事，前几天我闲着没事翻报纸，翻到这么一件事，早年的时候啊，我们日本文部省出台了对留学生的管理规定，留学生非常不满。于是孙文领导的同盟会就号召留学生罢课，归国。据我看到的资料记载，当时的留学生罢课是都罢了，归国也是口号喊得震天响，但等到真要归国的时候，却一个个都躲了起来，只有你老曹，傻呵呵地真回来了，你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曹汝霖道：这问题你还要问，我老曹傻呗，缺心眼呗。人家说罢课我就罢课，人家说归国我就归国，没想到人家只是说说而已，就我老曹当真，真的回来了，学业也耽误了，真是郁闷啊。

哦，原来是你老曹缺心眼。日本公使点点头道：那这事可就怪了，别人的心眼都那么多，就你老曹心眼不够用，怎么弄到最后，你反倒当上了外交次长，那些有心眼的留学生，反倒没混出个名堂来呢？

曹汝霖道：这个啊，是这么回事，这里边有个道理。什么道理呢？就是做人不能太精，太精了反倒把自己算计进去了。因为那些人只顾算计人，而我只琢磨事，结果我被他们算计了，逛回国来了。回来之后呢，正好慈禧太后要搞宪政，可国内的人哪懂得啥叫宪政啊，留学生是懂那么一点儿，可他们光忙着在国外算计人了，没工夫回来。就我这个多少懂点儿的回来了，于是慈禧太后就约我吃饭，商量宪政的事儿。饭局之前，袁世凯找我，跟我说了两件小事，让我终生对他感激不尽。

啥小事啊？日本公使问。

曹汝霖道：是这个样子的，当时袁世凯找我，告诉我说，见慈禧太后，是要下跪的，那老太太一谈起国家大事来，眉飞色舞，东拉西扯三四个小时也不稀罕，所以赶紧去琉璃厂买套上好的护膝来，可别把自己的膝盖跪坏了。这是第一桩小事。第二桩小事是，袁世凯告诉我说，入宫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留神，因为宫里的太监心眼特别坏。你进门拜见慈禧太后时，太监负责掀门帘，他们会故意把门帘突然放下，把你的顶戴花翎打歪，让你在慈禧太后面前丢人现眼，影响到你的心情，更影响到你的前程。因为有袁世凯的提醒，我进宫门的时候特别小心，那太监刚要使坏时，我已经嗖的一声蹿进去了，哈哈，没打到……

日本公使说：你们中国人心眼可真够多的，连进个门都要算计算计。在中国生存不容易啊。对了老曹，你虽说有点儿缺心眼，可现在好歹是外交次长了，对中国何去何从这件事，你是怎么考虑的啊？

中国何去何从？曹汝霖愣了愣，这个问题太大了点儿吧？

日本公使点头：是不小，可这不是你应该考虑的吗？

曹汝霖：我应该怎么考虑？

还能怎么考虑？日本公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帝制，当然是恢复帝制。这不仅对中国大有好处，对我们日本，也会起到正面的示范效应。现在我代表日本政府，向你提出严正交涉，请中国立即恢复帝制，日本方面将对此给予全力的支持与协助。

这个……太扯了吧？曹汝霖惊得呆了。

04.东北来了红胡子

话说日本有家报纸，叫《朝日报》，这家报纸从1914年9月起，就开始全面报道发生在青岛的日德战争。

报道说，旭旗不动舰船静，山东草木识威风。在井上太尉的指挥下，日本护卫舰运送陆战队取路青岛，山本分队长、岸川分队长及寺田分队长率所部登上小艇，拟于龙口南端之海滨登陆。不想小艇入水之后，海水忽然退潮，眼见得苦无登陆之术，日本兵大怒，弃艇入水，状如飞蝗，分拨儿前进，抵达海岸之后，即行列队。《朝日报》说：我皇皇灵威，已足照耀山东之境内矣，愉快诚无极也。

日本人登陆青岛，与德国兵决战，中国方面却得不到丝毫消息。焦灼之际，忽然有个商客从胶州而来，报说青岛人民群众情绪稳定——原话是，青岛居民态度极为沉静，无论何种变局，彼辈固已预备承受。

日德战争，就在中国青岛正式拉开了序幕。上海有家《大陆报》，不晓得从哪里淘到了本由一位参战的德国人写的日记，里面简要地记述了这次战事。

战争刚开始，日本人以骑兵将校斥候队攻取即墨，这个地方在战国年间，是田单摆火牛阵的地方。而后日本空军起飞，直扑德国人在青岛的营寨，到了地方往下一看，哎哟嗬，就见德国兵正在操场上操练，不管那么多，丢炸弹。炸弹滴溜溜地落下，但没落到操场上，只是把德国兵的宿舍炸毁了一角。

德国兵很生气，举枪向空中射击，日本飞机扬长而去。

几天之后，双方正式交火。但《大陆报》称，实际上这场交火，是三家合起伙来，狂打德国兵。

哪三家？

日本人是一家，毫无疑问。英国人也来了，实际上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在中国的小规模冲突，英国人不来，这仗也没法打。而第三家，其实就是中国兵，报纸报道，参战的中国军队来自东北，因为这些人一张嘴就是干啥嗯哪，鳖羔子兔崽子，东北口音浓重，很难把他们当成日本人。

这些中国兵，有可能是日本人从东北雇来的红胡子，也有可能不是，是不是现在已经很难弄清楚，反正是已经打成了一团。

报道说，日本两艘兵舰从海上发起攻势，还有一艘英国兵舰呐喊助威。日本人是玩真的，英国人却是象征性的，表示自己也在参战，所以德国人主要把战争重心放在日本人方面，双方打得不亦乐乎。

打了几天，双方各自打了白旗，出来搜寻己方战死的先锋队尸体。两边士兵在战场上碰了面，亲热地打招呼：哈罗，有烟没有，我们这边只有火没有烟……双方吸烟，聊天，相互给对方看自己女朋友的照片，然后各自归队。

接下来是上海《申报》的报道，报道说，开始时日本兵的军纪还说得过去，但打着打着，那伙东北口音的红胡子就开始闹事。这些人携带了小土炮数百门，人人佩带短枪，横冲直撞，到处抢掠，遇有百姓反抗，即行射杀。又有传说，日本人把守着胶州县城的门口，只准入城，不准出城，城中粮食断绝，百姓皆饿死。后来发现百姓并没有全部饿死，只是被蹂躏得太凄惨。

总而言之，日德在中国交战，双方都是紧张万分。德国人考虑，要摆平日本人，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中国实行帝制。

日本人也在考虑：要想摆平德国佬，法子也只有一个，那就是——那还是——让中国实行帝制。

那这事儿就奇怪了，德国人认为中国实行帝制，有利于德国，而日本人则认为中国实行帝制，有利于日本。这又是怎么考虑的呢？

05.黑龙会的秘密

却说世界第一次大战爆发，日本人抢入青岛，与德国人交火。而在日本，黑龙会总部，由首领内田良平主持，召开了一次秘密工作会议。会后，黑龙会向日本政府提交了《解决中国意见书》，内称：

必须乘此机会，改变中国之共和政体为君主立宪政体，并使其与我日本的君主立宪政体基本相同，此乃改造中国政府之根本要义。

为什么日本人希望中国政体和日本一样呢？一样了，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答案，并没有写在《解决中国意见书》里，而是写在了《黑龙会备忘录》上。内称：

我们应该使中国革命党人、宗社党人及其他失意分子在全国范围内引起骚动。整个国家将陷于混乱，袁政府将因之垮台。那时我们将从四亿中国人中选择一位最有势力、最着名的人物，帮助他组织新政府，统一全中国……目前是我们唆使中国革命党人及失意分子起事的最适当时机。这些人目前之所以不能进行积极的行动，是由于他们没有足够的资金。如果帝国政府能利用这一事实，给他们以贷款，并教唆他们同时起事，极大的骚动和混乱，必将普及全中国。我们就能出来干涉并轻易地调整关系……吾人当容纳中国革命党、保皇党及其他不满中政府之人物，以扰乱全中国之地。其全国既扰乱，而结果乃推翻袁政府。

原来如此。

日本人实际上并不关心中国到底是什么政体，他们只琢磨着怎样搞死袁世凯，推翻袁世凯政权。

那么，日本人为什么非要推翻袁世凯呢？袁世凯是招他们了，还是惹他们了？

这要追溯起来，那可就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早在袁世凯少年从军，书剑朝鲜之时，他就成为了最让日本人头痛的人物。事实上，袁世凯以一己之力，将日本兵阻隔在朝鲜半岛十二年之久。日本人承认，如果不是袁世凯添乱，甲午战争必将提前十二年，日本对付中国，也不会面临这么多麻烦。

于是，日本人出动了一万名日本兵，九门大炮对着袁世凯，这才将袁世凯赶出了朝鲜。

此后甲午之役，日本水师全歼北洋，中国彻底丧失了海上防御力量。却不想袁世凯又跑了出来，他小站练兵，练成了中国第一支现代化军事力量，这让日本人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未几，辛亥革命爆发，袁世凯入主权力中心。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日本，知道日本有吞并中华之心，所以就实施了亲英美而远日本的外交政策，这让日本人更加憋气窝火。

为了搞掉袁世凯政府，日本三井公司森格亲自出马，任命岑春煊为大元帅，集结南部反袁势力，在中国策动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事，但搞到最后，这场战事也没搞出什么名堂，反而落下了口实。

所以日本黑龙会就考虑，想办法忽悠中国实行帝制。一旦袁世凯走上帝制之路，那么，由森格所策动的中国战事，就名正言顺了。此其一。其二，如果袁世凯的帝制推行成功，这就证明了袁世凯确有操纵大中国的实力，那么日本人也就歇了心，以后踏踏实实地跟袁世凯搞好关系，至少能够避免日本以后的祸患。

再有第三个因素，倘若袁世凯称帝，则反弹势力必然崛起，中国十有八九会陷入混乱，趁这个机会，日本说不定还能再捞上一把。

鼓励袁世凯称帝，日本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日本自政府乃至黑社会，全都行动起来，强烈要求中国改变政体。

德国和日本，这两家都要求袁世凯称帝，难免让袁世凯心生疑惑：这俩家伙，到底想干啥呀？

困惑之际，英国公使朱尔典，来找袁世凯摆龙门阵。

06.承包帝制工程

说起那英国公使朱尔典，他与袁世凯，堪称生死之交。早年，袁世凯在朝鲜惨遭日本兵合围，之所以能够顺利逃回国，就是因为朱尔典的帮忙，因此朱尔典在袁世凯的大总统府，是非常有影响力的。听说他来，老袁急忙相迎。

朱尔典坐下，说：老袁啊，跟你提个人，唐绍仪，你还有印象吗？

袁世凯：你看你这话说的，小唐我怎么会没印象？早年他在朝鲜，是我的生死战友，我们俩手持双枪，合战万名日本兵，那日子过得，就两个字儿：刺激！再后来小唐出任我们北方的谈判代表，和南方代表谈判，谈到最后，还给自己弄了个民国首任总理。可没干多久，他就撂挑子不干，逃回老家当县长去了。老朱，你怎么忽然说起他来呢？

朱尔典突然放声大哭：老袁啊，你们中国，全毁在小唐这个缺心眼的孩子手里了，全都毁了！

袁世凯：你等等再哭老朱，这话是从何说起啊？小唐他再怎么着，也是为了民国呕心沥血呀，怎么能说中国毁在他手里了呢？

朱尔典说：老袁啊，我来问你，你们中国几千年，实行的是啥政体啊？

袁世凯回答：皇权专制啊！

朱尔典说：我再问你老袁，为啥全世界那么多国家，都走上了科学民主的道路，唯独你们中国却死抱着皇权专制，不肯撒手呢？

袁世凯回答：这个，这个，老朱你说为啥呢？

为啥？因为你们中国人皇权思维浓烈！朱尔典拍案而起，大声道：什么叫皇权思维？皇权思维并非想当皇帝，再傻的中国人，也知道皇帝就一个，余者统统是皇帝治下的草民。所以存了当皇帝心思的人，并不是太多。但不想当皇帝并非就意味他没有皇权思维，恰恰相反，许多从未想过当皇帝的人，一生都习惯用皇权思维来思考。那么到底啥叫皇权思维呢？说白了，皇权思维就是无限苛求于人，无限宽容于己。你想想皇帝是不是这样？拥有无限的权力，却无丝毫的责任？而皇帝的出现，也正是因为民众无限苛求于人，无限宽容于己的思维特点所形成的。老袁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袁世凯：老朱，你说这些，到底是啥意思呢？

啥意思？朱尔典火了：啥意思你还不明白吗？我的意思太简单了，那就是，在一个皇权思维泛滥的国度里，是不适合民主共和的。你想跟他民主，可他不想跟你民主；你想跟他共和，可他不想跟你共和。你说你咋个民主法？咋个共和法？

袁世凯：老朱，这话你从前可没说过啊。

朱尔典：没说过才怪！自打辛亥革命后，你们中国人醉心于民主，痴迷于共和，并以此为口号，硬是推翻了人家善良的清政府。人家招你们惹你们了，你们推翻人家？好，好，你们说推翻清政府是为了民主，是为了共和。可我问你老袁，你们知道啥玩意儿叫民主吗？你们又知道共和多少钱一斤吗？拜托！你们中国人当时不过是拿“民主共和”当个口号，目的无非是发泄一下在皇权压制之下的郁闷，并没有认真地做过理性思考。这话，我有没有说错？

袁世凯：哎，我说老朱，那当时北南谈判的时候，你咋不说这事儿呢？

朱尔典：我呸！当时我说了不少于八百遍。每天见到小唐唐绍仪，我都要告诉他：小唐啊，你可要听我的，听我的没错。我们英国人，最是光明磊落，重视社会游戏规则，不耍坏心眼。我告诉你中国不适合搞民主共和，那就肯定不适合。那中国适合啥玩意儿呢？当然是君主立宪制啦！有个皇帝被放在龙椅上摆着，这你们中国老百姓就开心了，就满意了，就幸福了；没有皇帝，中国人就会陷入痛苦之中，就会无事生非，瞧这个也不顺眼，看那个也不舒服，非要闹得个天翻地覆，不闹得个鸡飞狗跳，他不算完！

袁世凯：老朱，你真跟小唐说过？那他怎么还……

朱尔典：是啊，我一遍遍地说啊，说啊说，说到最后，你猜怎么着？说到最后小唐代表你们北方去跟人家谈判。我还以为他肯定会坚持君主立宪呢，没想到他出门后脑瓜子一热，登时就不会思考了。见了人家南方代表伍廷芳，他当头就是一句，民主共和是我们北方人民一致的心愿。人家伍廷芳听了当时就哭了，说，有没有搞错？我们是南方民军，是革命军，我们还没说民主共和呢，你北方代表却先嚷嚷起来了。你还让我们南方说啥呢？没得说了。

袁世凯听到这里沉默不语。朱尔典站了起来，朗声吟道：

欧战经年胜负分，家庭教育变方针。

果然今上识时务，不爱英文爱德文。

念完诗，朱尔典猛一转身：袁世凯，这是你们中国的文人，最近写的诗，是说你大儿子袁克定从德国回来后，你们全家都改穿德国衣服，说德国话，留德国胡子，还吃德国饭菜。也亏你们咽得下去，德国饭菜，是最没品位的啦。而且我还听说，德国人有意要承包你们中国帝制工程。现在，我以一个多年老朋友的身份，对你提出严正警告：你们中国的帝制工程，绝不可以承包给德国，一定要承包给我们英国。我们英国的帝制工程，是最讲究质量的了，质量三包，售后服务，不信你就瞧好吧。

听了朱尔典的话，袁世凯的眼泪，哗哗的。

他说：你奶奶的，这个帝制，还没个谱儿呢，承包商们就已经吵成了一团，这还让不让人家消停了？

07.秘密会谈纪要

接下来，朱尔典和袁世凯继续摆龙门阵，并把袁世凯的英文秘书蔡廷干叫来，让他当场记录。

这份记录，经过加工润色之后，以密件的形式下发至县团级以上的领导干部，要求各级领导认真学习，仔细领会。此密件到了今天，就已经成为了史学家吃饭的粗瓷大碗，有必要端上来给大家伙儿瞧瞧。

会谈纪要如下：

朱尔典：大总统好，身体健康，见到您真高兴。

袁世凯：老朋友好，我身体一向结实，贵公使身体可好？

朱尔典：好，相当好，身体好是福气。袁大总统，我听说贵国国体问题近日可以解决了，将改行君主立宪，是真的吗？

袁世凯：是啊，各地方军政长官反应强烈，或面陈，或电陈，都说非君主立宪不能巩固国基、维持大局。尤其是大家都看到墨西哥行共和导致国家动乱，也都认为强行共和非永久之策。我个人则认为，现在实行君主立宪，恐怕还不是时候啊！

朱尔典：如果中国没有内乱，则随时可以实行，因为这是中国内政，外国不能干涉。

袁世凯：内乱方面可保证不出问题，我比较放心，即使有些小问题，也不会影响大局。我最担心的还是外交方面。

朱尔典：英国对此事极为欢迎。您现在担的责任真是太大了，大总统将来离位，没有人能承担起您的责任，贵国现在所行的共和，乃世界上所没有的政体，既非共和，又非专制，又非君主立宪，此种特别政体，恐难坚持太久，不如早施君主立宪政体，则与中国人的思想也好习惯也好，都不相违背，与我国也一致。所以英国不但欢迎，并且绝无反对之意；又不但英国欢迎，凡英国联盟诸国，也都表示欢迎。

袁世凯：谢谢公使先生，谢谢贵国对我的支持。我最担心的是东邻日本，不知其近日又有何举动。各省治安都有保证，唯东三省、蒙古实难预料。该处日本人较多，时常发生摩擦，如果有日本人被杀，不论原因，他们都会借机闹事，我所担心的正在这里。

朱尔典：没有听说日本有半点儿反对之意，或乘机取利损害中国。

袁世凯：大隈重信曾对我驻日公使说，关于君主立宪一事，请袁大总统放心去做，日本愿意提供一切帮助。由此看来，日本表面上似不再行“渔人政策”。

朱尔典：大隈既如此说，就是想要表示好意。

袁世凯：我还有事请教，即我就任正式大总统时，曾发誓要维护共和，若变为君主立宪，岂不失信于天下乎？

朱尔典：这也很好解决。当年议决共和国体，选您为大总统，您当然要发誓拥护共和。现在国民又议决君主立宪，推举您为帝国大皇帝，则又是民意，顺民意而为之，与信用没有关系。

袁世凯：若行君主立宪，还是请宣统皇帝比较好。

朱尔典：再选满人为皇帝，各国必不承认。若大总统肯顺应民意担此重任，英国必大为欢迎。大总统，您在英国有很高的声誉啊。

……

这份会谈纪要，白纸黑字地表明，英政府支持中国改行君主立宪，支持袁世凯当皇帝。

德国人、日本人、英国人都凑齐了，就差美国人了。

美国政府对这件事不予表态，认为政体是一个国家的内政，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但有一点，美国公使性格外向，人很热情，不管哪国公使想劝说中国实行君主立宪制，凑人数去叫美国公使，美国公使都跟着来，非常合作。

另外，袁世凯的宪政顾问古德诺，就是美国人，这厮对中国当时的宪法非常不满意，认为宪法草案使总统处于无权地位，对大总统之权限亦未见适宜今日之中国。说白了就一句：中国不适合共和政体，还是改成君主立宪制更妥当。

就在这一片热闹声中，国学大师王闿运入京，专诚添乱。

08.毁灭民国的人

人这个东西啊，上不得年纪。一旦上了年纪，心肠就会变软，杀伐也不果断了，儿女情长也多了，被别人羞辱时，一怒拔刀的冲动也随之少了。就拿袁世凯来说，少年时代他叱咤朝鲜，遇有士兵违反军纪，不由分说抽出刀来，咔嚓就把脑壳砍掉。那时候的袁世凯，要多野蛮就有多野蛮。等到上了年纪，火气消磨殆尽，就该轮到别人对他野蛮了。

国学大师王闿运入京添乱，就是袁世凯心肠变软的一个明证。不过话又说回来，饶是王闿运以经学名，以史学名，以诗学名，以教学名，以叛学名，其生平最得意的，却是所修帝王策术。但他老人家的花样，终究抵不过曾号令过秋瑾、徐锡麟等国士的光复会魁首章太炎。及至王闿运入京，专诚给袁世凯添堵之时，袁世凯已经生生被章太炎老先生，逼得哭出了不知几多眼泪。

有分教：时危挺剑入长安，流血先争五步看。话说那章太炎老先生，学究天人，腹有珠玑，最讨厌的就是袁世凯。为什么他讨厌袁世凯呢？因为章太炎老先生是武昌黎元洪的铁杆粉丝，认为黎肥仔性情温和，方面大耳，是最标准正宗的大总统人选，可大总统职位却归了袁世凯，章太炎老先生怒不可遏，遂在上海与汤国梨女士成婚。新婚之夜不上床，两脚反穿皮鞋，趴书桌上写信，大骂孙文和袁世凯，并寄厚望于黎元洪、黄兴及岑春煊，希望三人联手搞掉袁世凯和孙文。

不承想，黄兴和岑春煊还真合伙了，不过他们是和孙文一伙，一起去搞袁世凯，章太炎老先生再次怒不可遏，拍案而起，曰：

吾虽微末，以一身撄暴人之刃，使天下皆晓然于彼之凶戾，亦何惜此孱形为！

于是章太炎老先生入京，专门去修理袁世凯。

史学家分析说，实际上，章太炎老先生入京，是被人骗去的。而把章老先生骗到北京，让老先生和袁世凯对掐的，是一个叫陈宦的坏蛋。

为什么说陈宦是坏蛋呢？

这是因为，陈宦其人，原本是湖北人，自打黎元洪大兴共和，陈宦就躲在幕后为黎元洪出谋划策，也没听说他划出什么名堂来。章太炎老先生赶到了武昌时，不留神和陈宦打了个照面，当时章老先生大叫一声，吾命休矣，便向后倒。众人急忙将章老先生扶起，问他怎么了，何故又发神经？

就见章太炎老先生面如金纸，两眼无光，曰：这个陈宦，此中国第一等人物！

这个评价，未免有点儿离谱。放着孙文、袁世凯这种人物摆在面前，章太炎不屑一顾，竟然说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陈宦才是中国第一等人物，是不是有点儿瞎掰过头？

没过头，章老先生仍然在大声疾呼：然他日亡民国者，必此人也！而且黎元洪、袁世凯也必将被收拾于此人之手。

章老先生断言，想搞死民国，袁世凯不成，孙文也没这个本事，唯独陈宦能干成。

章太炎的评价，有点儿太高，陈宦消化不了，就离开武昌，去了北京。袁世凯与陈宦谈了整整一夜，然后问：你恐怕是天底下心眼最多的人了，快点儿告诉我，有啥招把你家黎肥仔摆平？

陈宦笑曰：不就是摆平黎老板吗，易尔。你让那个谁，那个段祺瑞，让他去武昌，约黎老板上船摆龙门阵。老黎心眼实在，准保登船，等他上了船，叫小段把船一开，忽悠悠，不就把我家黎老板弄到北京来了吗？

当时袁世凯大喜：就依你好了。

于是，黎元洪就被跳槽的打工仔陈宦，给忽悠到北京了。最悲惨的是，袁世凯一伙人还忽悠黎元洪将自家女儿，嫁给了袁世凯的一个儿子，结果黎元洪的女儿生生被害得精神失常。

总而言之，大家都断定，章老先生入京，实际上是被陈宦给骗去的。当时的解释是，陈宦这么搞，其实是为了囚禁章太炎。但从事态发展的过程来看，陈宦把章太炎骗到北京，其实是为了搞袁世凯。史有公评，均认为袁世凯死于陈宦之手。

还有一个证据，章太炎去世时，陈宦专门跑来，写了副挽联，称：

囊括大典，整齐百家，否岁值龙蛇，千载修名君比郑。

人号三君，国推一老，抗颜承议论，世间北海亦知刘。

把这副挽联，翻译成白话文，意思是说：章太炎啊章太炎，果然两眼尖又尖。游戏人生我陈宦，逮谁搞谁真好玩。最先摆平黎肥仔，然后搞死是老袁。问我为啥这么干，闲极无聊扯扯淡。世人谁知我在玩？一生知己章太炎。

总而言之，陈宦的意思是说，这个民国是被他活活玩死的，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件事而已。

真的假的？

甭管真假，此时章太炎已经被陈宦骗到了北京。他来北京也有个说法，现在他是共和党的党魁，于是先来到化石桥共和党支部，进门就见几名党员正手捂肚子，在屋子里团团乱转。众人见到章太炎大喜：大魁首，你老人家终于来了，带多少钱来了啊？大家快要饿死了。

当时章太炎老先生就觉得不对劲，果不其然，未过两天，党内同志就已经将他吃得山穷水尽，然后一哄而散，把老先生扔在化石桥一个人傻眼。

这时候写《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的刘成禺来看望章老先生，章太炎一见他就破口大骂：你们湖北人没一个好东西，合伙骗我。

刘成禺辩解道：你这怎么能怪得了我？在上海时，我就劝你快点儿进洞房，你偏不进去，非要来北京，这能怪我吗？

章太炎老先生听了道：对，湖北人就你没骗我，剩下的都在骗我。

09.章疯子大闹京师

此后章太炎老先生自修年谱，曰：戒严副司令陆建章以宪兵守门，余不得出。

但实际上，章太炎老先生并非“不得出”，相反，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出门登车，就会有两名宪兵也跳上车，一前一后将章太炎夹在中间。章太炎大喜，谓人曰：看我老章好风光，出门有宪兵贴身保护。对曰：老先生，你真是这么缺心眼吗？看不出来那宪兵是专门来监视你的吗？还保护你，保护你个头！

章太炎闻言大怒，操起拐杖，照宪兵脑袋上狂打，宪兵哪儿有胆子敢还手，只能是抱着脑袋，号啕大哭而逃。

老先生大胜，拄杖捋须，目无余子，曰：袁狗被吾逐去矣。

但实际上，宪兵们吃了瘪之后，就化装为共和党员，又跑到章太炎身边扎堆。章太炎正寂寞难耐，就每天和这些宪兵穷侃，天上地下，无所不聊。聊着聊着，章太炎就发了狂，忽然间抡起铁锹，将一棵树掘出来，说：这棵树，就是袁世凯，看我老人家烧了他……紧接着，一把火将树烧掉，于熊熊烈焰中，章太炎放声大呼：袁贼被烧死矣！此外还操起毛笔，到处涂鸦，在房间里写满了辱骂袁世凯的话。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黎元洪看不下去了，就出来找袁世凯，说：老袁啊，你看你和章太炎，怎么关系处得这么僵啊，要不要缓和一下啊。

袁世凯说：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是章太炎来找我麻烦的，可不是我找他章太炎麻烦，这是一。二呢，无论他章太炎怎么骂我，我都不可能伤害他，我哪儿敢啊，惹不起人家。三呢，就是……我不敢惹章太炎，可章太炎他敢惹我，他那一支笔，可抵百万军，天天往死里骂我，我怎么能受得了？总之，在这北京城里，我是决不会让他骂我的，万一把我骂死了，岂不亏大了？

于是黎元洪与章太炎联系，说明了袁世凯的意思。章太炎就说：是这样啊，那简单，我也不跟袁世凯计较了，你让袁世凯设立个部门，就叫考文苑好了，我来负责这个部门的工作，可不可以？

袁世凯大喜，立即答应下来，并承诺每年财政拨款十五万元。

不承想章太炎说：小袁你有没有搞错？十五万就把我打发了？不行，每年至少七十五万元，少一个子就骂死你。

听了章太炎的答复，袁世凯怒不可遏，曰：那就叫他骂死我好了，张嘴就要七十五万元，你叫我上哪儿偷这么多钱去？

双方的谈判，就这么破裂了。实事求是地讲，这次谈判破裂，章太炎老先生要负全责，开口就要七十五万元，他明知道袁世凯掏不出来，故意逗袁世凯开心。此后章太炎过于郁闷，遂于京师公开讲学，讲了一段时间，他又静极思动，再次置袁世凯于必哭之地。

据当事人记载，那一天早晨，原本下榻于日本旅馆的章太炎，忽然失去了踪影。原来他独自一人，蓝布长衫，手执羽扇，胸佩勋章，杀奔袁世凯的大总统府。

章太炎突然来到，吓坏了大总统府的卫士，急请老先生先在招待室坐下。不一会儿，袁世凯身边第一红人梁士诒急急赶来，热情地与章太炎打招呼：嗨，章老先生好，今日得见，先生果然是……章太炎打断他的话，说：滚！我此来为见袁世凯，你凑什么热闹？

梁士诒不敢吭气，急忙退下。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秘书出来，笑眯眯地说：请章老先生稍等一会儿，大总统一会儿就到。

于是章太炎就坐那儿等，等啊等，等啊等，突然之间老先生一声长啸，跳了起来，抡起拐杖，在招待室里狂砸起来，须臾，接待室里的器物，悉被砸得稀巴烂。外边的人听到动静，都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万一被章老先生暴打一顿，那可真是没地方说理去。

砸完了，章太炎神情淡定地坐在碎烂的器物中，继续等待。等到了下午五点左右，就听一声哈哈大笑，一个人走了进来。

10.敌人愿是袁世凯

外边进来的人，乃京师戒严司令部副司令陆建章。

说起这陆建章来，有分教：将军百战沙场上，杀人如草不闻声。号令如山不为动，凶名威震北京城。陆建章乃北洋头号煞星，身担戒严司令部副司令之重任，死在他手下的亡魂，不知凡几，是一提起来连婴儿都不敢啼哭的狠辣人物。此人进来，哈哈大笑，向章太炎老先生鞠躬再鞠躬：章老先生，不好意思，大总统马上就接见你，请这边走。

章太炎拿眼睛不屑地看着陆建章，却不吭声。陆建章脸上的笑意更加殷勤：老先生请这边走。

章太炎满心不情愿地起身，登车，陆建章亲自在前面开路，车出东辕门，章太炎喝令道：不对，这条路不对，要见袁世凯，怎么不走新华门？

陆建章笑曰：老先生，大总统现在居仁堂，咱们走东辕门，经后门，进福泽门，就到地方了。

章太炎没再吭气，就跟着陆建章一直走到龙泉寺。进了一个华丽丽的大院子，就见陆建章突然掉头，嗖的一声，逃了出去。外边的宪兵哗哗哗冲上前来，将章太炎困在院子里。

当时章太炎跳高大骂，抡起拐杖，将院中屋内所有能砸烂的东西，统统砸碎，但陆建章却铁了心：你想砸就砸吧，反正不让你再出去了。

将章太炎困住之后，有人嘲弄陆建章：你可是堂堂的戒严司令部副司令，却给一个疯子开路，不觉得丢人吗？

陆建章笑道：你懂个屁啊，章太炎老先生，学究天人，造化参神，他一篇文章，可抵百万雄师。世人皆将章太炎老先生比作东汉时的经学大家郑玄，可黄巾军起义时，黄巾军经过郑玄的家乡，不敢过去，只能绕道而行。我们这些人再不怎么样，难道还比不上黄巾军吗？

听陆建章这么说话，此人端的是个明白人。

陆建章明事理，那是因为袁世凯更明白。袁世凯曾亲自交代陆建章对章太炎的“八项注意”，流传至今：

一、饮食起居用款多少不计；

二、说经讲学文字，不禁传抄。关于时局文字，不得外传，设法销毁；

三、毁物骂人，听其自便，毁后再购，骂则听之；

四、出入人等，严禁挑拨之徒；

五、何人与彼最善，而不妨碍政府者，任其往来；

六、早晚必派人巡视，恐出意外；

七、求见者必持许可证；

八、保护全权完全交汝。

时人有语，此八条者，让人内心敬意油然而生。如果人生一定要有一个敌人的话，那宁肯是袁世凯。

陆建章严格按照此“八项注意”行事，章太炎闹就随他闹，疯就随他疯。没办法啊，中国难得出现像章太炎这样重量级的大师级人物，疯一点儿闹一点儿，正常，太正常了。

发现摔砸解决不了问题，章太炎明白了，必须要找到另一个更有效的法子，才能摆平袁世凯。

什么法子最好呢？

绝食，当然是绝食！

果然，章太炎开始绝食。这一记杀招，让袁世凯顿成骑虎，倘若真的把章太炎老先生饿出个好歹来，那可如何是好？

无奈之下，袁世凯召集门人幕僚，商量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可章太炎老先生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他的才学太高，又有谁有这本事，能够劝说章老先生，打消绝食之念呢？

正当大家绝望之际，忽有一人越众而出，大笑曰：此事易尔，待吾往见章老师，但以三寸不烂之舌，定然说得章老师捧起饭碗，狂吃猛塞。

袁世凯细看此人，顿时大喜：此事非你不可。

11.有事生完了气再说

那名自告奋勇、主动请缨之人，姓王，名揖唐，乃章太炎早年的学生。此人在日寇侵华之后，成为了日伪政权中一等一的大汉奸。

能够名列大汉奸之榜首，哪怕是智商略低一点儿，都是不行的。这王揖唐，就是一个绝顶聪明之人。他领命之后，前往龙泉寺，拜访章太炎。见到他进来，章太炎大怒，扭过脸不答理他，表示自己真的很生气。

其实对章太炎来说，王揖唐毕竟是自己的学生，关爱之心还是有的。只是自己的学生跟了袁世凯，则让他很生气。但话又说回来，学生王揖唐在袁世凯那里，怎么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于是章太炎的内心又很是满意。诸多矛盾的情感错综交杂在一起，使得章太炎见到王揖唐，也不知该怎么表示，只好先生气，有事生完了气再说。

王揖唐进来，先对老师行叩拜大礼，屁股蛋子撅向天，脑袋瓜子贴着地，号啕大哭起来，哭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止住哭声，一句话也不说，爬起来就走。这回轮到章太炎急了：你个浑蛋，给我回来，有你这么当学生的吗？见了老师话也不说一句，哭完了就走，你以为你谁呀？

王揖唐道：老师，我哭，是因为我恨自己的老师太蠢，上了袁世凯的当而不自知，你说我能不哭吗？

胡说八道！章太炎怒不可遏：我是谁啊？袁世凯又是什么东西？你竟敢说我上了袁世凯的当？这是对你老师最大的污辱。王揖唐，今天你得给我说出个道理来，说不出来，我打不死你。

王揖唐转身，正色道：老师，你想那袁世凯，何许人也？他乃当代的曹操，当代的贾似道，当代的严嵩，当代的……那个谁，总之，古往今来所有的大奸臣全加一块，那就是袁世凯了。这样的乱世贼子，你猜他最害怕的，是何许人也？是革命党孙文吗？非也！是帝国列强吗？非也！是日本人吗？非也！是他的老婆吗？非也！夫乱臣贼子袁世凯，他天不怕，地不怕，天底下唯一让他害怕的，就是老师你呀。老师你可否知道，那袁世凯连晚上睡觉做梦，都在咬牙切齿，一心想杀掉老师而后快。可老师你学究天人，独步天下，袁世凯他不敢动手啊。

说到这里，王揖唐陡然提高声音：老师啊，那袁世凯想杀你而又不敢杀，就如曹阿瞒对祢正平，所以不敢者，是不愿千秋万代后承受杀士之名矣！所以那奸雄袁世凯，布下了险恶圈套，他不亲自下令杀你，却故意将你软禁于此，撩拨起你的火气，让你自己绝食。老师绝食而死，那是老师你自己想死，正中奸雄袁世凯下怀，徒然令亲者痛而仇者快，于己何益？我哭，是哭我的老师竟然如此愚蠢，中了袁世凯的奸计，绝食寻死而不自知，这是何等悲催啊……悲催，真是太悲催了，呜呜……

王揖唐一番话，只说得章太炎潸潸泪下，汗流浃背。他仔细一想，对呀，王揖唐说得对呀。我若是自己把自己饿死了，跟人家袁世凯有什么关系？我怎么这么缺心眼啊？我应该活着，活着才能够给袁世凯添堵，让他一想到世上还有这么个人，就哭都哭不出声来。

对，就这么办！

当即章太炎大吼道：来人，给老爷拿肘子来，老爷我饿了！

外边的宪兵们一片忙乱，纷纷往厨房奔跑，给章太炎老先生蒸肘子。王揖唐则哈哈大笑，回去跟袁世凯交差去了。

12.他比表妹还要疯

王揖唐走后，章太炎老先生最得意的弟子黄侃跑来了。

说起黄侃其人，实乃天生妖孽，让世间无数学子，为之欲疯欲狂。早年间，章太炎老先生东渡日本，矢志推翻清政府，以挽救中国于危亡，当时生活环境极为恶劣，老先生居于斗室，一星烛火，几本残书，几日里才啃几口燕麦饼干，却仍然坚持斗争。

这一天，老先生正在斗室之中，捧着书卷，啃着燕麦饼干斗争着，忽然间就听哗啦啦啦，一道浊黄的液体，自天而降，漫洒于老先生头上。章太炎老先生将手指拿到鼻翼间一闻，嗯，腥臊腥臊的，此乃人尿也。

人尿怎么从天上洒下来了？

章太炎老先生恍然大悟，是有那缺德的人，站在楼上往下撒尿。老先生怒不可遏，指着楼上破口大骂。就见一个年轻人，从楼上直冲下来，指着章太炎的鼻头回骂，意思是自己非常有学问，往章太炎老先生头上撒尿，实乃你章太炎的荣幸之事，你乱骂可不对。

太炎老先生被气得两眼冒火，他本有章疯子之称，居然碰上一个比他还疯的人，当下两人就对骂起来，一边骂一边绞尽脑汁掉书袋，一定要骂出学问来，才不负“国学大师”之称。两人骂到最后，太炎老先生越骂越勇，越骂越有灵感，对方却因为年轻，终于败下阵来，并说：老先生，你学问比我深，比我会骂人，我黄侃心服口服，愿拜你为师。

说罢，黄侃跪下磕头，成为了章太炎老先生座下大弟子，也是最有出息的弟子。

然而学问害人啊，尤其是遇到黄侃先生这种学问与人品成反比的异类，那更是害死人不偿命。

早年间，黄侃有个表妹，叫黄绍兰，是当时有名的女才子。黄侃跑了去追求她，黄绍兰说：表哥啊，你有没有搞错？你是有老婆的人啊，现在又没有和老婆离婚，怎么安置我啊？

黄侃笑曰：表妹休怕，我有一招妙计。咱们俩啊，一起去办结婚证，结婚证上呢，不写我的真名，写个假名。这样的话，我老婆就不会知道。等我和她离了婚呢，咱们再恢复真名，你看如何？

小表妹黄绍兰傻啊，就信了表哥的话，让黄侃用假名和她领了结婚证。婚后两人浓情蜜意，不在话下。却说有一天早晨黄侃起床，对小表妹黄绍兰说：表妹啊，你在床上等着，我去趟洗手间就来。说了这话他就出了门，此后再也没回来。

新婚之际，丈夫不翼而飞，黄绍兰心里那个纳闷啊，就到处寻找。终于听说丈夫早就去了北京女子师大，又和一名温柔的苏州女孩结婚了。黄绍兰惊讶地追到北京，要求黄侃解释，可黄侃却说：表妹啊，你有没有搞错，你的结婚证上，写的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跟我又没关系，你怎么来找我呢？

听黄侃这么一说，小表妹黄绍兰一下子就疯掉了。

没办法不疯啊，你说黄侃这干出来的是人事吗？

但黄侃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对，表妹爱疯就去疯，他比表妹还要疯，就跑来找老师章太炎摆龙门阵。到了地方，发现章太炎穷极无聊，专以戏弄看管他的宪兵警察为乐事。他命令这些宪兵警察，对自己要称“大人”，对来宾也要称“大人”、“老爷”，逢年过节，还要进来磕头，如有违背，轻则罚跪，重则罚钱。

黄侃见了此事，大乐，可当他拿起筷子吃菜时，却皱起了眉头。

原来，黄侃先生第一爱美色，睡完提裤子就走，绝不负责。第二就是喜欢吃，可是章太炎老先生的这个厨子，水平太差了，于是他要求老先生立即发疯，不换个四川厨子，这疯病没个好。

无奈之下，戒严司令部只好为太炎老先生换了个厨子。

但那名被换掉的厨子却被激怒了，于是暗中捣鬼，把黄侃赶走了。此事又引发了太炎老先生的再一次绝食。

有章太炎、黄侃这俩疯子横卧京师，可想而知，袁世凯的日子是多么难过。但人性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不肯吸取教训。按说袁世凯遇到章太炎和黄侃，就应该知道这些国学大师是不可招惹的了。甭管男女，不分老少，碰到这些国学大师，神经必然分裂，精神必然失常。可袁世凯竟然脑子进水，又把另一位同等级别的国学大师王闿运，给弄到北京城来了。

13.他的情商有点儿偏

说起王闿运其人，就不能不提到晚清史上一桩最神秘最神秘的悬疑事件。

早在咸丰十年，也就是公元1860年，正值洪秀全发起太平天国运动，搅得大清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咸丰皇帝为了摆平洪秀全，就任命曾国藩为两江总督、钦差大臣，驻扎在安徽祈门，以备用兵。

就在这一年，当时还是个帅仔的王闿运，专诚来找曾国藩，并在其军营中，逗留了三个月。

于是曾国藩的日记上，出现了这么两条怪异的记录。

第一条记录于七月十六日：傍夕与王壬秋久谈，夜不成寐。

第二条记录于八月初四：王壬秋来，与之久谈，夜极倦。

曾国藩的日记中，所提到的王壬秋，就是年龄比曾国藩小二十二岁的王闿运了。此前曾有无数史学家蹲在这个位置上，揪住头发光着脚板，茶不思饭不想，苦苦地瞎琢磨：这个王闿运，他到底和曾国藩说了些啥呀，把个曾国藩说得一夜夜失眠？

但这个问题，单凭史学家是破解不了的。这个问题必须由……由杂家来破解，因为答案并不在曾国藩的日记中，王闿运也偷偷地销毁了所有的文字资料。要想找到答案，你非得去另外一个地方，一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啥地方呢？

诗人扎堆的哼哼唧唧之处。

如果你碰巧是个诗人，又或者有个喜欢读古诗的臭毛病，那么你迟早会读到这么一首怪诗，名字叫《湖南少年歌》，歌曰：

……

更有湘潭王先生，少年击剑学纵横。

游说诸侯成割据，东南带甲为连横。

曾胡欲顾咸相谢，先生笑起披衣下。

……

这首诗，便是民国第一怪人、王闿运的门下弟子杨度所写。在诗中，杨度纵情讴歌了老师王闿运的不凡之学，并点明了王闿运游说曾国藩，用的就是纵横术。

啥玩意儿叫纵横术呢？

纵横术这个东西，说起来可是有年头了。早在战国年间，就有十家学说，在这十家中纵横家榜上有名。纵横术这个东西，用现在的语言来表达，就是策划，难听点儿叫忽悠。但忽悠也得有忽悠的本钱。战国年间，大纵横家苏秦，两手空空，单凭一张嘴巴，就说得列国纷纷点头，尽数将相印交付，于是苏秦以一介布衣身份而佩六国相印，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的千秋绝响，也让无数的书呆子，坐在屋子里发傻发呆，唉，要是人人都那么容易被忽悠，该多好啊。

古书上有个故事，说是有个纵横界人士，出门去忽悠，结果非但没有忽悠成功，反而让人打了个半死，送回家来。别人都在同情他时，这老兄却伸出舌头，问人家：我的舌头在不在？对方回答：还在。纵横家哈哈大笑：舌头还在就行，有舌头在此，不愁忽悠不住他们。

所以说，凡古之纵横家，必须要有超凡的情商，加上超凡的智商，再加上超凡的思想与知识，这些玩意儿少了一个也不行。试想，你空着两只手，对别人瞎掰一气，立即让人把他的钱给你，在这个过程中，情商智商思想加知识，少一样人家也是不买账的。

如此说来，王闿运既然专攻纵横之术，那情商应该是超高了？

这个……好像是恰恰相反。

实际上，王闿运的情商，是不适宜用高或低这种观念来表述的。他的情商须得用窄或宽这两个计量指标。意思就是说，王闿运的个人情商，和公众的认知并不在一个磁道上，说偏离也不对，总归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让你无法言述。

纵横家王闿运入京，带着他的上炕老妈子，周妈。

14.国史馆的烂人

却说那王闿运，游说曾国藩不果之后，忽然间心灰意冷，曰：以有用之身，涉无尽之境，劳形役物，达士所嗤；乃自矜夸，诚为谬矣！于是年方盛季的王闿运，一念菩提，就此归隐。

这一隐，就是近六十年，此时的王闿运，在学问上的追求，已经是越钻越深，可谓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有了学问，干点儿啥呢？王闿运想，要不就把端茶倒水的老妈子周妈，给那个什么了吧……于是王闿运扑上前去，不由分说，将端茶倒水的周妈按倒，从此，民国士林一段闹心的佳话，就这样郁闷地流传开来。

搞了老妈子，王闿运非常有成就感，就到处传扬，生怕别人不知道。此后，不管他到哪儿，周妈是一定要带上的。别人心里别扭，于是王闿运就解释说：这个周妈啊，乃吾之棉鞋大被，岂有一个离身之理？

此番入京，周妈自然是形影不离。沿途早有地方军政长官迎接，迎请大儒王闿运入席，王闿运则带着周妈翩然而至，两人紧挨着坐在酒桌旁，你捏我大腿一把，我掐你屁股一下，直看得对面的军政长官们，哭笑不得。

就这样一路招摇，终于来到了北京。袁世凯派了车来，接王闿运去大总统府面谈。进入新华门的时候，王闿运指着“新华门”三字，失声问道：庶莫是新莽门吗？

莽，王莽的莽。王闿运的意思是说，袁世凯，你要学王莽当皇帝，是不是啊？

然后王闿运为大总统府拟了一副对联。

上联是：民犹是也，国犹是也。

下联是：总而言之，统而言之。

横批：旁观者清。

这副对联的意思是说，民国总统袁世凯，不是个东西。

不是就不是吧，这谁也没办法。于是王闿运和袁世凯闲扯过后，就出任了民国国使馆馆长。国史馆开业了，大家商量写民国史。王闿运在一边听得别扭，就搂着棉鞋大被周妈，问：民国这才成立两年，有个屁历史要写啊？

可是，大家不写史，扎堆在国史馆又干什么呢？

于是，国史馆的研究人员们就开会讨论这事儿，没有历史可写，大家该干点儿啥呢？最后还是王闿运最优秀的弟子、国史馆编修宋育仁，把这个问题给研究出来了。他说：这个事儿不对啊，咱们是写历史的，可民国太短，没得写，要写只能写前清，可是清朝已经灭亡了，除非咱们现在立即恢复帝制，还政于清室，让爱新觉罗一家再出来做皇帝，那咱们才有历史可写。诸位老师，你们看我这个研究思路对头不对头？

对头，对头，太对头了。国史馆的研究人员如梦方醒：果然是思路决定出路啊，赶紧，别耽误了，马上给政府写信，要求还政于清室，重新恢复帝制。

公开信写好了，大家纷纷签名，王闿运的签名在前面，下面就是得意弟子宋育仁。没想到这封书信递上去，登时引发了国民一片大哗。大家普遍认为国史馆这帮老学究脑子进水，大家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好不容易才推翻帝制，国史馆这可好，居然想着复辟。

群议汹汹，要求严惩国史馆那帮烂人。

一追查，发现此事是编修宋育仁脑壳进水，捣鼓出来的。于是有司将惩治方案递交袁世凯审批，方案上说：……（宋育仁）议论荒谬，精神瞀乱，应遣回原籍，发交地方官察看。

袁世凯把“应遣回原籍”改为“劝回原籍休养”，并给宋育仁送去三千大洋。于是宋育仁八面威风地坐着马车，出京而行。未及汉口，早有北洋大将段芝贵，派了八抬大轿，将宋育仁恭抬回府。

15.棉鞋大被老妈子

宋育仁虽然把事情搞砸了，结果却是风光无限，出尽了风头，这让他的老师王闿运，看得既羡慕又嫉妒。

正所谓名士风流，说起那王闿运来，他之所以大肆张扬棉鞋大被周妈，目的说透了真的很简单，就是想弄点儿话题出来，让自己出出风头。用现在的话说就叫话题营销，恶性炒作。那年月，有本事的人太多太多，不添点儿恶炒的材料，本事再大也难以成为新闻焦点。

所以宋育仁一战成名，名传天下，让王闿运内心极是安慰，认为终究是自己的弟子，有一套，有一手。随后王闿运就陷入了消沉低迷的状态之中，学生已经出够了风头，轮到了自己这个老师，是不是更需要一些创意呢？

有了，王闿运脑中灵光一闪，想出来个花样，遂写了个辞呈，公开发表，然后抱着周妈，拂衣而行，飘然归去。

果不其然，王闿运的这封辞呈公示出来后，顿时天下大哗，人民群众奔走相告，说起这事儿来无不是满脸的惊骇，而后是捧腹大笑。

那么王闿运的辞呈，又是怎么写的呢？何以会引起如此轰动的效果？

……呈为帷簿不修，妇女干政，无益史馆，有玷官箴，应行自请处分，祈罢免本，兼各职事……

王闿运的这段话，意思是说：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你们知道我的棉鞋大被周妈吧？听说过她吧？那个女人啊，真的是不好惹啊，太不像话了。自打我当上了国史馆馆长，她就自任国史馆人力资源总监，从此国史馆的人员安排，全由她一手遮天。凡是她认识的老乡，甭管什么文盲弱智，有一个算一个，她都安排到国史馆来当研究员。我不答应吧，她就不当我的棉鞋大被了，不让我穿不让我盖，不让穿盖哪儿能行啊，这个不行的，一定要穿要盖。可穿盖了她，她就给你胡来。现在的我实在是盖亦忧不盖亦忧，家事国事，两难全啊。所以我琢磨着，不如辞职算了，我辞了职，周妈还能再往国史馆安排文盲吗？估计不大可能了吧……

总而言之，在人类辞职史上，王闿运的这封辞职信，终于达到了一个高峰，彻底抢了被软禁于北京的章太炎老先生的风头，以至于章太炎不得不放下自己的事，来追捧王闿运，以重量级粉丝的身份，表态说：

湘绮此呈，表面则嬉笑怒骂，内意则钩心斗角。不意八十老翁，狡猾如此。如周妈者，真湘绮老人之护身符也。

周妈，一个善良淳朴的劳动妇女，就是这样走入历史的。

这一些离奇古怪的事情，都堆到了袁世凯的案头。当时袁世凯连连摇头，说：这搞什么搞嘛，没办法搞了，那个什么君主立宪制，先算了吧。

帝制的列车，就在章太炎并王闿运这两个邪门人物的恶搞之下，不得不轰然刹车。

第三章 比师娘更给力

01.日本人来“二十一条”

1915年1月18日下午4时，寒风凛冽，天气格外阴沉，街上行人稀疏，走路的人一个个神情慌张，这种怪异天气，带给人一种极端不祥的感觉。

要出事！

每个人心里，都浮现出这么三个字。

果然真的出事了。

一辆黑色小轿车，行驶到大总统府门前，从车上下来一名怪异男子，仁丹胡子，西装革履。只有他一个人，没有随从，脚步匆匆地进了大总统府，说：我是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奉有本国政府的特殊使命，要求立即晋见你们大总统。

得知日本公使突然求见，袁世凯心知来者不善。日置益进来，向袁世凯递上厚厚一沓合同书，说：大总统，有个事我要跟你解释一下，你看咱们日中之间吧，原本是一衣带水的好邻居，可是呢，近来我们双方联系得较少，走动也不多。有些中国人，老是怀疑我们日本人对你们有不良企图，必须承认，这种怀疑是毫无依据的，是对我们善良的日本人最大的伤害。在我们日本呢，同样也有这样一些人，对中国缺乏了解，总是怀疑中国当局的意图，常常抱有反感之心。总之吧，大总统也一向对我们日本深怀戒心，反对我们日本，这些都对我们双方的利益造成了伤害。不能再这样下去，大总统，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所以呢，我们日本政府为了一劳永逸，彻底解决这些沟通不畅的问题，提出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袁世凯一声不吭，只是听着。

日本公使说：这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就叫“二十一条”。

啥叫“二十一条”呢？

日本公使说：夫“二十一条”者，就是二十一条的意思。这个意思是说，如果大总统你承允所提条款，则可足证日中亲善，日本政府对袁总统亦可遇事相助。

日本公使说：此次要求，为日本对华坚定不移的国策。

日本公使说：此“二十一条”，我们要求中国政府绝对同意。

日本公使说：中国政府必须对此事绝对保密，尽速答复。如果此“二十一条”款被泄露出去，日本将采取断然行动。

日本公使说：袁总统，你怎么不说话？

袁世凯的声音，透着阴森森的寒意。他说：请容我详细考虑，再由外交部答复。

日本公使鞠躬后转身离开。袁世凯嘀咕了一声：啥玩意儿叫“二十一条”呢？打开一看，不由得大声惊呼：我日你老母，日本人想要搞死中国！

立即召国务卿、各部总长、参政议长开会。

02.缓兵之计

接到日本最后通牒，强迫中国接受“二十一条”后，袁世凯接连召集了几次会议，但会议上并没有搞出什么名堂来。

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早在日本人登陆山东，径抢德国人的租界之时，袁世凯就召集了一次重量级会议。会议开始，袁世凯首先就问陆军总长段祺瑞：段总长，如果战争爆发，我想知道中国军队能够采取哪些行动。

段祺瑞站起来答：如果总统下令，部队可以抵抗，并设法阻止日军深入山东内地。不过由于武器、弹药不足，作战将是十分困难的。

袁世凯：我在问你，中国军队可以抵抗多久。

段祺瑞：四十八小时。

袁世凯：四十八小时之后呢？

段祺瑞：听候总统指示。

听候总统指示的意思，就是说袁世凯小站练兵，练到最后，顶不住日本人两天的进攻，必败无疑。那么这个袁世凯，他是怎么练的兵，怎么越练越差劲呢？想当年北洋水师尽殁于黄海，好歹还是和日本砰砰砰打过几枪的，怎么搞到最后，却是一蟹不如一蟹呢？

这还真不能怪袁世凯，要怪就怪日本人已经实现了彻底的转型，全盘西化，进入了工业化的高速增长阶段。而中国呢，却始终坚持在农耕时代死不挪窝，农耕是没错的，中国那么多人，你不农耕吃什么？但农耕作业所推动的经济发展，是绝对无法与日本的工业化发展相提并论的。比如农夫铁定不是武士的对手，食草动物硬是咬不过食肉动物，不要说袁世凯，搁谁在他这个位置上，结局也都只有一个：傻眼。

傻眼了可不行，日本人要求你立即满足所有条件，否则兵戎相见。而日本人之所以这么凶，就是瞧准了你中华食草动物秉性窝囊，不欺负白不欺负。

袁世凯跺脚，叹气，咬牙，摇头，问外交部长孙宝琦：小孙，你是外交总长，关于这件事，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谁？我？孙宝琦摇头再摇头，大总统，这事儿你可甭找我，找我也没用。

好，袁世凯拍案而起，此事既然你外交部无力解决，那就没办法了。免去外交部长孙宝琦的职务，部长人选待定，散会。

袁世凯退下，众人瞧着倒霉的孙宝琦，突然叫了一声好，妙计，大总统硬是有绝活，这一手恐怕是日本人想不到的。

这叫什么妙计呢？

这是因为，日本人提出来的“二十一条”，必须要由外交部对日本做出正式答复。可现在外交部没有部长了，这个答复，当然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拖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吧。

03.胡闹是必须的

从会议室出来，袁世凯招手，把秘书曾彝进叫了过来，问：小曾，你以前是不是在日本的帝都大学法学部读过书？

曾彝进说：是啊，大总统，上学的时候我的导师是有贺长雄，后来我到大总统府就职秘书，你让我把我的导师也一块带来了。

袁世凯：对对对，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什么，你老师他身体还好吗？吃得惯中国的饭菜吗？

曾彝进：有贺老师非常喜欢中华料理，就是有点儿……有点儿……有点儿想师娘了。

袁世凯大喜：那好，小曾，你马上去财政部那里借款，一万元垫底，多者不限，估摸着有贺长雄回家看你师娘的开销，只许多不许少。你要陪着你导师一起回去，咱们中国人，要发扬尊师重教的传统，你明白吗？

曾彝进：不是太明白，大总统，这时候你突然给我放假……

袁世凯：小曾啊，做人是要讲究知恩图报的，不能忘本。你在日本读书，除有贺长雄是你的导师外，我听说你还有俩老师，一个叫松方正义，另一个叫山县有朋。听说你这俩老师可厉害了，两人都因为在学术上的突出贡献，被天皇封爵，山县有朋还曾两次出任日本首相。而现在的日本首相呢，叫大隈重信，这个大隈重信比不了你的老师啊，不得人心，被人用炸弹炸掉了一条腿，连腿都少了一条，还敢对中国提出“二十一条”，真是太不像话了。

曾彝进：大总统，你弄错了，松方正义和山县有朋，不是我的老师。

袁世凯：不是也没关系，总之这俩人跟你老师有贺长雄关系特别铁，这总没错吧？

曾彝进：没错。

袁世凯：没错就好，马上给你有贺老师送钱去。对了，你就不要跟着去了，以免日本人起疑心。

于是曾彝进立即飞奔财务部，拿来一万元大洋，给老师有贺长雄送去：老师，这是大总统给你的路费，让你回家看师娘。

有贺长雄：小曾你这破孩子，上课时就不认真听讲，现在又来搞怪，没看到我正忙着修订你们中国的法律吗？去去，把钱……留下，能不能再多拿点儿来？

曾彝进：老师，大总统说了，这些钱让你拿去看师娘，嗯，捎带着呢，也去看看松方侯爵和山县公爵。

有贺长雄：为啥要看他们俩？难道他俩比你师娘更有魅力吗？

曾彝进：老师，我偷偷地告诉你，现在日本首相大隈重信，突然对中国政府提出来“二十一条”，欲亡我中华。这么大的事情，我猜松方正义和山县有朋未必知道。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俩人虽是纯爷们儿，但肯定比师娘更有魅力。

有贺长雄：真有这种事？那我回去问问他们两个。

于是有贺长雄赶紧回国，但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曾彝进去接的站：老师老师，见到师娘了吗？我师娘是胖了还是瘦了？

有贺长雄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只管登车回贺秦老胡同自己的寓所。曾彝进跟在黄包车后面拼了命地追赶，一直到有贺长雄的寓所，才追上老师。有贺让他进屋，先将门关好，然后再进内室，才低声说道：小曾啊，真的让你说着了，出事了，这次可出大事了。

曾彝进紧张起来：可是老师长时间离家，师娘捺不住寂寞，红杏出墙了？

有贺长雄：你个破孩子，想气死老师啊？你咋就这么关心你师娘呢？我说的是“二十一条”的事。跟你说啊，我回到日本，见到了松方正义，说起这事儿，你猜怎么着，他居然毫不知情。这么大的事情，他大隈重信竟然敢不经过御前会议，私自乱来，这岂不是瞎胡闹吗？

曾彝进点点头道：没错没错，听说那大隈重信，腿只有一条，胡闹那是必然的。

有贺长雄继续道：我把松方正义的原话告诉你，他是这么说的，大隈重信，言大而夸。你快回去告诉袁世凯，满洲系我帝国臣民以血肉性命，从俄国人手里夺过来的，应当予帝国以发展的机会。至于满洲以外中国领土上的主权及其一切，帝国毫无侵犯的意思。大隈的要求，是他大隈重信的要求，帝国臣民不见得都支持他的要求。

曾彝进大喜：老师，这个消息真是太好了，那山县有朋又是怎么说的？

有贺长雄：小曾啊，你老师我在日本，比在中国更危险啊。只因为见了松方正义，老师就被密探盯上了，连家都不敢回啊，也不知道你师娘出轨的次数有没有再创新高，只想活着把这个消息带回来，更不敢再去见山县有朋了。

曾彝进狂喜之下，掉头向大总统府飞奔。

04.三陪小姐不好找

曾彝进冲进大总统府，逮到袁世凯，就立即把有贺长雄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袁世凯。

袁世凯听了，一跳老高，曰：得要领了，得要领了，满洲以外的要求，日本人休想，老子半个字都不会答应他们。就算是满洲，早先被俄国人占了，现在又被日本人抢去，他日本人想发展，做梦！你发展了，老子就吃瘪了。大隈重信你也不说想想，我袁世凯，是在你日本人面前吃瘪的人吗？

欢喜过后，袁世凯拉着曾彝进的手，说道：现在，再交给你两个重要任务，头一个，是到财政部再拿一笔钱，多少你自己估量。拿这些钱干什么呢？出门，上街。你的日语不是很好吗？在街上凡是遇到日本人，不管是浪人、武士、农夫，还是来中国创业的美貌三陪小姐，你呢，从中挑出一些，由我亲自审查，然后给他们钱，再由你经常与他们联络，搜集日本情报。无论是何种情况，真假甭管，虚实不论，大小别说，我们都需要，然后再通过这些真假混杂的资料情报，来研究日本人。

曾彝进道：好！大总统，这个任务我喜欢，不过来中国创业的日本三陪女比较难找，你让我再想想法子。

袁世凯又道：交给你的第二项任务，是马上去你的老师有贺长雄那里。他帮咱们修订中国的法律，你呢，则在他身边潜心研究日本的宪法。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要随时向你的老师请教。

曾彝进摇头：大总统，你是不是脑子又进水了？这都什么时候了？都“二十一条”了，日本要亡咱们中国了。这时候你居然想到让我去研究日本宪法，要说大总统你脑子没进水，你自己信不信？

袁世凯道：我脑子可没进水，进水的是你脑子。小曾啊，《孙子兵法》上是咋说的来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啥叫知彼？就是我们必须要彻底了解日本人！啥叫不殆？就是绝不会吃大亏。我让你研究日本宪法，目的就一个，我想弄清楚，如果这次谈判破裂，大隈重信那个独腿怪人又有什么奇招，他会不会立即奏请天皇，向中国派兵；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那么按日本宪法，天皇是必须授权他出兵呢，还是可以驳回他的请求呢？

曾彝进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袁世凯：没错，就是这么回事。你听好了，这次打探消息，又和上次不一样，有贺长雄这一次是绝不会真诚配合的了。你要考虑他终究是日本人的现实，要知道他最终爱的，还是日本。所以呢，你这次不能直来直去，一定要让有贺发现不了你最终的目的，要绕着来，要旁敲，要侧击，要施展你的拿手绝活，从你那美貌的师娘入手，正所谓“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你明白了没有？

05.一忽悠准成

于是曾彝进飞奔至有贺长雄那里，去研究日本宪法。没多久他就呼哧呼哧地跑了回来：报告大总统，我研究过了。

袁世凯急问：结论如何？

曾彝进：大总统，据我研究的结果表明，受宪法约束，就算是“二十一条”交涉失败，日本也不大可能出兵。

袁世凯：不大可能？到底有多大不可能？

曾彝进：八成不可能出兵。

袁世凯：八成，够了。妈的，他一个独腿烂首相，竟然敢跟我老袁过不去，这不是欠揍吗？

致电单腿首相大隈重信：中国政府对“二十一条”，拒绝理睬。

致电发出几日后，驻日公使陆徵祥发来密电：

大隈内阁得袁氏复文，惊袁氏之胆大。而未经御前会议，自己即提出此项要求，遭袁氏回敬一棒，狼狈万状。不得已上奏天皇，已开御前会议……

袁世凯考虑，大隈重信的这“二十一条”，如果拿到御前会议上去讨论，人多嘴杂，意见不一，说不定日本人会当着天皇的面发生群殴。也说不定，这“二十一条”压根儿就通不过。

如果日本御前会议驳回了这“二十一条”，那么中方岂非不战而胜？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正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在日本御前会议上，尽管诸人都对大隈吃独食表示了强烈不满，但这“二十一条”既然已经提出了，也不能说撤回就撤回。再者，日本人也都在琢磨：万一中国人犯傻，同意了这“二十一条”呢？那岂不美哉？

要不，咱们先忽悠忽悠中国人再说？御前会议上，日本人都这么建议。

抱着此种观念，在御前会议上，“二十一条”最终获得通过。

球又被踢回来了，这次要看袁世凯如何渡过这一难关。

袁世凯立即召回驻日公使陆徵祥。

06.悠然诗意的东方神韵

话说那驻日公使陆徵祥回国，一见到袁世凯，立即大放号啕：大总统，我陆徵祥终于又活着回来了。

袁世凯皱眉：咋个说话呢这是？回来就回来了，怎么还说活着回来了？

陆徵祥道：大总统，不骗你，我在日本，每时每刻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活着踏上故国土地，你说我能不激动吗？

袁世凯：小陆，你是有名的亲日派啊。你的日本朋友，比中国朋友还多，怎么会有杀身之祸呢？

陆徵祥道：大总统啊，这话你不该问，我的麻烦就出在日本朋友太多了这件事情上。单说你让我出任驻日公使吧，无非是因为我的日本朋友多，遇到麻烦易于解决。可大总统忘了，你想通过我的日本关系，解决国事，可我的日本朋友呢，却想通过和我的交情，逼我让步，出让国权。这事儿我怎么可能干啊，我不干，日本的朋友们就不答应，就逼迫我。我被逼得实在没法子了，就买了支手枪，睡觉时放在枕头下，吃饭时放在饭碗旁，去洗手间蹲坑都拿着，平时办公更是枪不离手。我已经明确地告诉了我那些日本朋友，谁TMD也别逼我，谁逼我，我就死给他看。

袁世凯摇头：小陆啊，不是我说你，你的脑子就是不够用。早先总理唐绍仪弃职私逃，就让你出来组阁，你可倒好，站在台上哼哼唧唧，话都说不明白，结果被议员倒阁。丢人现眼的事，就不用说了，这次让你当驻日公使，你又把自己弄到了要自杀的份儿上，至于吗？对了，听说你对茶道有独到的研究，绿茶花茶乌龙茶，什么茶在你家里都能够找到，我还听说你茶水喝得太多，来不及跑洗手间，就干脆坐在马桶上品茶，有这事儿吧？

陆徵祥哭了：大总统，你真是我的知己啊，我这辈子没别的乐趣，就是喜欢品茶。这样悠闲的人生，好有东方神韵，风味硬是独特，硬是有情趣。

袁世凯一拍大巴掌：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说老实话，你这人也就这点儿用处了。这次叫你回来，就是让你品茶的。

陆徵祥大喜：大总统，你让我去哪里品茶？

袁世凯道：谈判桌上。你将会在谈判桌上与日本人交涉，你是主谈，你的老搭档曹汝霖是副谈。我对你们这俩活宝，要求也不敢高了，就是得给我谈出个悠然诗意的东方神韵，谈出个独特的风味来。

陆徵祥心驰神往：大总统，这活儿，我真的喜欢啊。

07.日本人哭了

中日双方，就“二十一条”进入了谈判阶段。

先是谈判人手的问题。中国政府坚持组建五人小组，中国出五个人，日本出五个人，谈累了还可以打篮球，总之是人多才热闹嘛。

日本方面则表示强烈不满，要求最多三个人出席，公使、外交总长，再加一名秘书。日本人要求的是绝对秘密的谈判，不乐意张扬。

不乐意张扬哪儿行啊，中国人特乐意张扬。结果为了是不是应该张扬，双方几经拉锯，最后日本人胜出。

接下来是谈判节奏。日本人说：按一周工作五天的进程，每天谈一次，一周谈五天，如何？

陆徵祥断然拒绝：干吗要那么急？谈判嘛，这事儿急不得，俗话说得好，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啊。就每周谈一次吧，谈一次，休息六天，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

日本人火冒三丈，强烈要求每周五天，陆徵祥发挥他的黏糊特色，也不急也不恼，哼哼唧唧非要每周只谈一次。最后的结果是将双方的要求加起来除以二，一加五之后除以二等于三，决定每周谈三次。每次谈两个小时，时间定在下午四点到六点。

总算是开始谈了。到了时间，日本公使日置益迫不及待地进入会场，坐在座位上等待着。等啊等，等啊等，总算把陆徵祥和曹汝霖等来了，这俩活宝进了房间，落座，先由陆徵祥发表热情洋溢的致辞。致辞完了，陆徵祥一摆手：上茶！

日置益：上茶？

陆徵祥：没错，公使先生你没有听错，岂不闻古人云：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高歌取醉欲自慰，乡音无改鬓毛衰。茶在日本也是博大精深，岂不闻利休大师《茶道百首》中和歌有云：如有一釜，茶道足矣，耽于道具，是为蠢举。

曹汝霖在一边也深有感触地说：陆总长所言极是，岂不闻浮生如茶，破执如莲，须得戒急用忍，方能行稳致远啊。

日本公使慢慢地把头低到桌子上，哭了。

他不能不哭啊，因为他是中国通，知道双方见面，首先是上茶，此东方特有之礼节，他身为公使，不能无礼啊。

可要任由陆徵祥这么慢悠悠地品茶，这两个小时的谈判时间，就全被这厮给喝掉了啊。

08.严重泄密事件

陆徵祥跟日本人谈判，每轮都有大半时间耗在品茶上，这让日本人痛不欲生。虽然恼怒，却又无法发火，因为陆徵祥的确没耍心眼，他这人天生就是这么个黏糊蛋，凡事黏黏糊糊，哼哼唧唧，你就算杀了他，也改不了他这性格。

就在陆徵祥悠然品茶之际，从大总统府中，出来一个怪人，满脸都是胡子，穿西装围围裙，满身的煤灰，模样像个工人，却夹着个公文包，又有点儿像体面的公务人员。他在北京城东南西北乱走一气，后来绕到了美国大使馆，进门就要找美国驻中国公使芮恩施。

芮恩施出来，问：哈罗，你是一个什么怪物？

来人揪掉满脸胡子，热情地和芮恩施打招呼：嗨，老芮，我是顾维钧啊，中国政府国务院英语秘书顾维钧，你好好看看我。

芮恩施说：我知道你是顾维钧，可你为什么要打扮得这么古怪？

顾维钧道：是这么回事，今天是我们中国的万圣节，嗯，化装，你知道的。

芮恩施问：小顾，你们中国是不是在和日本进行秘密谈判？

顾维钧腾地跳了起来：这是谁泄露的？真是太不像话了，怎么连这么机密的事情都给泄露出来了呢？老芮啊，你看我们中国人，真的没法子管理啊，连“二十一条”都泄露给你了，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啊？这样下去不行的。

芮恩施纳闷地问：啥叫“二十一条”？

顾维钧正色道：老芮，虽然我们是朋友，但我是受过特殊训练的外交人员，我是绝不能告诉你的，“二十一条”分山东四条、南满和东蒙七条、汉冶萍公司两条……无论你怎么向我打听，我都绝不可能告诉你，不信你问好了。

芮恩施：我真的没有问你……是你自己在说。

顾维钧：哈哈哈，老芮，你唬不了我的。你假装不问我，实际上是在旁敲侧击，想引诱我说出来，第一条是不是日本人提出来，让中国承认日本接收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啊，第二条是不是山东省或沿海地带的所有土地岛屿，无论何种名目，概不得租让他国啊，第三条是不是……

就这样，顾维钧一口气将“二十一条”全部背诵了一遍，然后用期盼的目光，看着美国公使芮恩施。

芮恩施却是搔头又摇头：小顾，我真的没有问你，你为何要说这么多？

你个缺心眼的……顾维钧怒不可遏，穿上外衣，戴上假胡子，冲出门去了英国大使馆，找英国驻中国公使朱尔典。见面后，顾维钧义正词严地警告朱尔典：朱尔典，我知道你们英国，处心积虑地想打听到“二十一条”的详细内容，但我是个有着高素养的外交人员，绝不可能告诉你第一条是中国承认日本接收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啊，也不可能告诉你第二条是山东省或沿海地带的所有土地岛屿，无论何种名目，概不得租让他国啊，更不可能告诉你第三条是……又一口气背了一遍。

朱尔典在顾维钧坚决不告诉的时候，拿起铅笔，埋头在桌子上狂写，写完后拿给顾维钧：小顾，这是不是日本人对你们提出来的“二十一条”？

顾维钧接过来一看，大惊：泄密，泄密，这是严重的泄密事件，你们英国佬搜集情报的能力，真是让人震惊啊。

09.比“二十一条”更卖国

事隔多年，顾维钧回忆“二十一条”事件时说：

日本此次所提二十一条，包罗万象，集众大成，势力由东北、内蒙以至闽、浙，权利由建铁路、开矿产以至于开商埠、内地杂居，甚至第五项要求政府机关设立日本顾问，两国用同一军械，警察由日本训练，小学用日本教师，日本僧人到内地传教，凡此苛刻条件，思以雷霆之压力，一鼓而使我屈服。若使随其所欲，直可亡国。幸我府院一心，内外协力，得此结果，亦是国家之福。世人不察，混称二十一条辱国条件，一若会议时已全部承认者，不知二十一条中之第五项各条不但辱国，且有亡国可能，已坚决撤回不议，而所议定者不满十条。世人对此交涉不究内容，以讹传讹，尽失真相。

顾维钧在这里说，日本人提出来的“二十一条”，基本上等于没签。但人民群众基本上认为你就是签了，这让当事人极为郁闷。

那么，这个“二十一条”，到底都有哪些条款，竟然搞得这么扯皮？

夫“二十一条”者，总计五号二十一条。

第一号是有关山东问题的，共计四条：

1．中国承认日本接收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

2．山东省内或沿海地带的所有土地岛屿，无论何种名目，概不得租让他国。

3．由日本建造从烟台或龙口连接胶济线的铁路。

4．从速开放山东省内各主要城市，作为商埠，供外国人居住贸易。

第二号是关于南满和东蒙（即当时的内蒙古）的事项，共计七条：

1．将旅顺、大连的租界期及南满和安奉两条铁路的期限，均展延为九十九年。

2．日本人在南满、东蒙可租赁土地用于工商业和耕作。

3．日本人在南满、东蒙可任意居住往来和经营工商业。

4．日本人在南满、东蒙各地获得矿产开采权。

5．在南满和东蒙地区，欲允许他国人建造铁路，或为建造铁路向他国借款，并将南满、东蒙各项税课作为借款抵押时，中国政府须先经日本政府的同意方能办理。

6．中国政府如在南满、东蒙聘用政治、财政、军事顾问或教习时，必须尽先与日本政府商议。

7．将吉长（吉林——长春）铁路的管理经营权委托于日本政府，期限九十九年。

第三号是关于汉冶萍公司的，共计两条：

1．两国约定，将来将汉冶萍公司作为合办事业，不经日本政府同意，该公司所属一切权利、产业，中国及该公司均不得自行处分。

2．所有属于汉冶萍公司各矿附近矿山，不经该公司同意，一概不许外人开采，无论直接间接影响到该公司的举动，必须先经该公司同意。

第四号只有一条，也就是让袁世凯惊呼“小日本欲亡我中华”的那一条：

所有中国沿岸港湾及岛屿，概不让与或租与他国。

第五号更凶，是中国外交人员始终未曾让步的，共计七条：

1．中国中央政府，须聘用有力之日本人，充当政治、财政、军事等各方面的顾问。

2．日本在中国内地所设有的病院、寺院、学校等，中国一概允许其拥有土地所有权。

3．日中合办必要地方的警察，或在此等地方的警察官署中，聘用多数日本人，以改良中国警察机关。

4．中国所需军械半数以上须由日本采办，或在中国设立中日合办的军械厂，聘用日本技师，采买日本材料。

5．将连接武昌与九江、南昌的铁路，及南昌到杭州，南昌到潮州的各线铁路建造权，让与日本。

6．福建省内筹办铁路、矿山，及整顿海口、船厂，如需外国资本，先向日本协议。

7．日本人在中国有传教之权。

以上就是“二十一条”的全文。这些条文无不杀气腾腾，苛刻至极，却硬是被袁世凯举重若轻，化解于无形。

可要是这么说，就会有人反对了，如果说袁世凯并没有在“二十一条”上签字，那为何国人皆指袁世凯卖国呢？

这个，这个……这个对于袁世凯的指责，是因为在东京，又有人提出了比“二十一条”更狠辣的“十一条”，提出“十一条”的人为了脱身，就拼了命地把屎盆子往袁世凯脑壳上扣，最终导致袁世凯无罪空负千载骂名。

是谁这么胡来啊？

10.孙文先生的“十一条”

为了解决“二十一条”危机，袁世凯一面命顾维钧易妆潜入英美大使馆，一面派蔡廷干于1915年2月11日将消息泄露给英国记者端纳。端纳和袁世凯的政治顾问莫里循，一块把“二十一条”的全文，给《泰晤士报》以及英国公使朱尔典发了过去。

按说从泄露到披露，中间应该有个时间段。

但是没有。就在2月11日，在东京，中国留日学生千余人冒雨集会，抗议日本政府提出的“二十一条”。

两个星期后，也就是2月25日，流亡日本的陈炯明、黄兴、李烈钧、柏文蔚、钮永键发表通电，要求暂停革命，一致对外。

三天后，中华革命党领袖孙文发表讲话。略谓：

弟在南京首先除去会党之禁，悉使自由立党立会。及解职回粤，以粤为洪门最发达之省，故思从吾粤入手，使其立案，自由公开，为改良进步之办法。商之胡汉民，胡大赞成。弟遂授意黄三德上呈以请，其与黄联名者则外交司陈少白，税务处监理官史古愚，比胡之属僚也。而是时适陈炯明为军统，握兵权，锐意办匪，而彼并嫉会党，力阻其事，谓彼必俟土匪扫来之后，否则土匪窜入，会党更难收拾。胡不能强夺其意，而弟之目的，又不能达。此事应追怨陈炯明，其次胡汉民身为都督而不能制陈，致受阻挠，亦非无过。

孙文这个讲话，很有意思。简单说来，就是陈炯明明确提出反对“二十一条”，而孙文则指责说：陈炯明是个大坏蛋，他嫉妒江湖兄弟。你们不要跟他混，跟他混是没有出路的。

好像话没说到一块去。

很快就会说到一块去了。

话说中国在日本的留学生，冒雨抗议“二十一条”之后，日本报纸很不满意，纷纷指责孙文的中华革命党在幕后操纵。

对此，孙文明确否认。

最激烈的党人戴季陶，奉孙文命发表公开讲话，略谓：

……有人作为个人，只是为了某种利益而参加活动……但不是作为革命党员参加这一活动的。公使馆散布如此流言，目的是败坏革命党名声，使革命党甚感难堪……

戴季陶的这个讲话，耐人寻味，他的意思是说：反对“二十一条”，是很丢人的事情，说中华革命党反对“二十一条”，让中华革命党真的很难堪。而戴季陶所称的“有人”则是指陈炯明、黄兴等，指责他们反对“二十一条”，是另有所图。

有什么所图呢？

不太清楚，戴季陶不解释，因为他认为你懂。就在他发表公开讲话两周后，孙文先生致函日本外务省政务局局长小池张造，提出中日盟约草案“十一条”。

那么，孙文先生的“十一条”，又是些什么内容呢？

此“十一条”者，系1915年2月5日，孙文并陈其美，与满铁株式会社方面所签订的《中日盟约》，史上简称“十一条”，内容如下：

1．中日两国互相提携，其他国家若对东亚有重要外交事务，两国应相互事先通知对方。

2．为便于中日协同作战，中国所用武器、弹药应与日本采取同样制式。

3．中国陆海军若聘用外国人，应首先聘用日本军人。

4．中国中央及地方政府若聘用外国人时，应首先聘用日本人。

5．为中日经济协同发展，设立中日银行，并在中国各地设立分行。

6．中国经营矿山、铁路、航运，若与外国合办，应首先考虑日本。

7．日本帮助中国改良弊政。

8．日本帮助中国整顿军备，建设健全国家。

9．日本赞助中国改正条约、关税独立及撤销领事裁判权等。

10．上述内容未经两国外交当局及本盟约签字人同意，不得与他国缔结。

11．本盟约有效期为十年。

王忠和先生所着《袁世凯全传》第343页中说：

盟约签订后，满铁向孙（文）提供了三十多万的经费。孙的做法在革命党内部引起了强烈的反感，有人称他为“中国的李完用”（李为要求与日本合并的朝鲜卖国贼，原作注）。

孙文担心袁世凯真的会接受“二十一条”，那样一来他在日本人眼中岂不失去了价值，于是迫不及待地于1915年3月14日，通过其老朋友犬养毅把他的“十一条”传达给日本外务省政务局局长小池张造。在信中，孙文对他的“十一条”与日本政府提出的“二十一条”基本相同表示欣慰，又说袁世凯不会对中日提携有诚意，以向日本政府输诚效忠。如果日本帮助自己打倒袁世凯，而执掌中国最高政权的话，他应允将给予日本比“二十一条”更为优厚的利益。

11.东京这边有点儿乱

王忠和先生在他的《袁世凯全传》第342页中，还说道：

1914年5月11日，孙文就曾写信给大隈首相，做过类似“二十一条”的口头许诺，只是，大隈认为孙乃在野之人，因此不大重视他所开出的空头支票。孙的两封信的复印件，于1986年被日本人公之于世。

这些日本人，真是太不像话啦，居然把孙文先生这些糗事全都给倒腾了出来，他们想干什么？

日本人想干什么，那是日本人的事，我们就甭管了。继续说孙文先生。袁世凯并没有在“二十一条”上签字，却仍然背负千秋骂名，可见出卖国家利益这种事，真的不能干啊。既然如此，那孙先生这么个搞法，又是何苦呢？目的何在呢？

王忠和先生解释说：

孙的这一系列谋划都是以国家利益为交易，想借重帝国主义扶植自己上台。此事或许知道的人极少，或许因为没有成为事实，遂慢慢为人所淡忘，以后的国民党当局本着为尊者讳的原则，不再提这一段历史。不过，孙的这些举措很为当时的人们所诟病。

当时的人们怎么评价，我们先不管。先来说说我们自己，我们教育孩子，第一要义就是要认清是非，知道如何评判一个人。一个人做什么事，他就是什么人。当跌倒时，我们不能趁机抓住扶我们起来的人反咬一口，同样，我们也不能抱着劫匪叫亲爹，人家认不认你，还两说呢。

可这个基本的是非判断准则，搁在孙袁这里，就出了岔子。明明是袁世凯力挽狂澜，独撑危局，以巧妙的手段化解了“二十一条”危机，维护了国家利益，我们却非要骂他卖国，甚至昧着良心造谣说他在“二十一条”上签了字。而孙先生弄出来个比“二十一条”更狠的“十一条”，我们反倒认为他有礼有节，爱国爱民，那么我们的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当然，我们也可以说，孙先生这么个搞法，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只要日本帝国主义扶持孙先生上了台，搞死老袁，革命就算成功了。要是照这么个说法，孙先生上台之后，也是不会在“二十一条”上签字的，可现在袁世凯就不肯签，那为啥非要搞掉他呢？若说袁世凯不代表人民群众，你孙先生也只是代表民族资产阶级啊，和袁世凯代的是同一个表，那这么恶搞又有何必要呢？

最要命的，是梁启超对此事的评价：

我对孙君最不满的一件事是，为目的而不择手段。在现代这种社会里，不会用手段的人，便悖于“适者生存”的原则，孙君不得已而出此，我们也有相当的原谅。但我以为孙君成功者在此，其所以失败者，亦未必不在此。

用现代的思想理念，重新解读梁启超先生的这段话，意思就是说：政治家的职责，不在于亲劳亲为做具体工作，而在于为社会制订一套良性规则，传布诚信正直的理念。政治家万不可施展骗子手段，你骗，大家也跟着骗，全社会一起来骗，最终把个美好人间，生生弄成了骗子横行的恶狱。所以骗子政客以骗局得逞，却让社会付出了规则沦丧的惨重代价。

总而言之，政治家必须要以正直诚实为准则，如果有人告诉你说不是这么回事，那么你铁定遇到骗子啦。

总而言之，孙文的这个“十一条”，很快就走光了，袁世凯大怒，指控中华革命党胡来，偏挑这节骨眼上添乱。于是黄兴和陈炯明急忙发表公开信，声称绝不会趁这个时候再搞革命，这个时机不对。

见黄兴又跑出来说话，孙文很不满意，遂写了封信，给黄兴送去。略谓：

癸丑之役，文主之最力，所以失败者，非袁氏兵力之强，实同党人心之涣……若公以徘徊为知机，以观望为识时，以缓进为稳健，以万全为商榷，则文虽至愚，不知其可……

孙文的意思是说：都怪你，都怪你黄兴，怪你怪你都怪你。

黄兴却顾不上跟孙文扯皮，他不知所措地只会摇头否认孙文要求和日本签订密约的事儿。陈其美的秘书黄实奉命到新加坡、美国、日本等处发言，赌咒发誓曰：曾日月几何，宁肯举祖国之河山，移赠他族！

这时候孙文才发现，原来舆论的矛头正指着他，于是急忙丢下陈炯明、黄兴，彻底否认自己要求和日本签订密约的事，并举了一个极为形象的例子：

今举一例，有一浪子本无家产，而难将他人家所有之财产凭空指卖与人。试问谁人肯为买主？家产且不能，况国权等乎？党人之不能干与交涉，此理至易明也。又有谓党人不去日本，心迹终不能明，不免有多少关系。

这一年，孙文先生50岁，东京这边有点儿乱。

但孙文先生显然还嫌不够乱。

12.革命良缘夜入户

却说孙文奔走天下，广聚豪杰，在南洋有一个交心换命的好朋友，姓宋，名查理。宋查理对孙文的革命之举毫无保留地支持，但凡孙文推出革命公债，宋查理必是买家之一。虽然最后共和革命成功，但革命公债终究未能兑付，宋查理并未羞未恼。

却说宋查理膝下，生有三女，长女名霭龄，次女名庆龄，三女名美龄。共和革命成功之初，霭龄以孙文随身女秘书之职，曾随孙文入京，参与了孙袁会晤。到得孙文成立中华革命党，要求追随者按手印打指模，发誓效忠孙文个人，并在日本人突然搞出来“二十一条”的节骨眼上，宋查理家中的二女儿宋庆龄，忽然向父母表示，她和孙文有约，要下嫁孙文。

当时宋查理既惊且诧，只因他和孙文本是朋友，年龄相若。孙文比宋庆龄年长27岁，且家里还有老婆，所以宋查理无法接受这门婚事，大为恚怒，拒绝了宋庆龄的请求。

不料宋庆龄先遣人密致孙文，而后欲离家逃走，父亲宋查理将她逮住，关进了小屋子里，并在门外严加防守。

却不想这时候的孙文，已非昔日可比。自打他成立中华革命党以来，汇聚了诸多江湖豪士，其中有两名日本女子，俱是忍术高手。孙文得知宋庆龄被父亲所囚，当即派了两名高手出马，星夜急奔，入户无声，将宋庆龄从家中盗走。

早晨，宋查理给女儿送饭，吃惊地发现女儿已经被偷走，大骇，号啕大哭后，追至孙文寓所门外，叫孙文出来。

见宋查理追来，负责护卫孙文安全的党人，也是吃惊不小，一个个都躲在屋子里，不知如何是好。任由宋查理在门外跳脚大闹，闹到最后，孙文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喝问道：你想干什么？

宋查理呆呆地望着这个多年的知交好友，突然间泪飞如雨，跪下向孙文连磕了几个头，大声道：我家教无方，没有教育好女儿，请你以后好好照顾她。

言讫，宋查理起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这件事，引发了中华革命党诸同志的无限惊恐，他们都琢磨着有点儿不对头，于是纷纷提出反对意见，说：孙先生，你是我们的领袖啊，我们之所以追随你，正是因为仰慕你高尚的品德，磊落的风骨……总之，孙先生，你现在做的这件事，太不像话啦。

孙文笑道：我是革命者，不能被社会恶习所支配。

又说：我不是神，我是人。

无奈之下，众党人找来胡汉民、朱执信这二人，他们两人说话，孙先生偶尔还是肯听一听的，所以大家希望他们俩能够劝得孙先生回心转意。

于是胡汉民、朱执信双双来到孙文住所，刚欲开口，就被孙文劈面截住：展堂、执信，我是同你们商量国家大事的，而不是商量我的私事的。

胡汉民、朱执信叹息无言。对于这次会谈，孙文先生的孙女孙穗芳高度评价说：（孙文）这样做，表现了祖父为人高尚和磊落。

总之，孙宋联姻，虽然过程玄奇，但终成革命佳话。而孙文先生找胡汉民、朱执信要商量的国家大事，也确实很迫切：

有日本大佬出钱，全面资助中华革命党再度起事，不搞死袁世凯，这事儿没完。

13.党人归来闹上海

此次事件，系日本财阀久原房之助全面出资赞助，赞助经费高达三百万元。

此外，此次活动成员，主要由日本海军后备役军人组成，所需要的长枪、短炮、炸弹等娱乐用品，全都是日本制造。当然日本人不适宜在中国公开杀人放火，所以这次特别活动，就需要两个中国人来做领队。

此次活动领队：党人陈其美。

活动副领队：陈其美的小老弟蒋志清，也就是日后的蒋介石同学。

活动的历史名称：淞沪起义。

活动的目标是海军的“肇和号”军舰。此军舰乃英国建造，排水量为2750吨，只要拿下这条船，向陆上打炮，不愁气不死袁世凯。

此外，大佬陈其美已经暗遣青帮兄弟，暗中联络“应瑞”、“通济”两艘军舰，希望这两艘军舰也能对此活动感兴趣。但这两艘军舰表示，他们只对钱感兴趣，二十万，少一个子也甭想谈。

二十万就二十万，陈其美大喜，当即命人将钱送过去，然后坐镇于渔阳里5号，布下八路人马，要给袁世凯一点儿颜色看看。

哪八路人马？

第一路：由党人杨虎率30人，袭取“肇和号”，然后炮击制造局。

第二路：由党人孙祥夫率30人，占领收下二十万元的“应瑞”并“通济”两艘军舰，配合“肇和号”的打炮行动。

第三路：派青帮兄弟联络军警，但闻炮声，立即举事。

第四路：派党人夏尔玙，担任“鼓上蚤”时迁的差事，于上海城中各地放火。

第五路：此路人马系陆上主力，由党人簿子明率200人，强攻警察总局。此200人，因为口音明显不同，故被称为山东党人。

第六路：遣党人阚钧、沈侠民、朱霞、谭斌强攻电话局和电灯厂。

第七路：党人陆学文率众强攻警察第一区和工程总局，其部人数不详。

第八部：由党人姜汇清、曹叔实、杨靖波、余建光等联络闸北方面军警，以期共同响应。

此次活动的指挥中心设于渔阳里5号，活动内容以中华革命党的解释为准。

陈其美一声号令，活动正式开始了。

14.蒋介石的郁闷岁月

有分教：日本财枭大出血，上海人民又吃瘪。倒霉不过是老袁，抱着妹妹叫大姐。话说公元1915年12月5日下午4时，一艘小汽艇拖着黄色的大烟雾，于江面上追逐“肇和号”军舰，汽艇上计有24名面容稚嫩的学生仔，吵闹着非要上“肇和号”参观。有当事者记载说他们是被请上去的，另有当事人记载说：前面那人瞎掰，实际上是“肇和号”的内应陈可钧，偷偷放下软梯，拉大家上去的。

不管怎么说，大家总算是上去了。

登舰之后，这伙人立即掏出短枪炸弹，吵吵闹闹，非要军舰立即对制造局打炮不可，不打炮，就炸了你。

在手枪的威逼之下，炮手们只好发炮，总计发射了85枚三英寸的炮弹。当然，由于炮手们有意将瞄准线抬高，大多数炮弹都下落不明。但是有家大酒楼运气比较不好，当时厨师们正在厨房里忙碌着，一发炮弹飞了进来，让厨师们没地方说理去，炒个菜还要被人打炮，什么世道。

第一路人马顺利得手，但是第二路人马却遇到了麻烦事。

什么麻烦事呢？

起事的这一天啊，恰好是星期日，码头不办公。起事人员赶到码头，却找不到船出海，没法子去找“应瑞”和“通济”两条军舰起事，只能是望江兴叹。只是便宜了这两条船上的兄弟，白得了二十万元，还不用退款。

陆上各路人马，运气就更差。他们将手枪炸弹藏在水果篮里，结果满街都是水果篮，极是惹人注目，导致起事旋起即灭，不堪提起。倒是制造局里突然树起了白旗，极大鼓舞了党人斗志，可偏偏就是这面白旗，害得潜伏在制造局的党人不知所措，因为找不出是哪个家伙多事，无缘无故地树了面白旗，制造局这边的行动，也无疾而终。

这时候江面上的军舰全都围过来，合轰“肇和号”，攻占了“肇和号”的党人，不晓得这兵船怎么才能开动，只能坐在甲板上挨炮，那场景说不尽的悲惨。

但是起事总指挥陈其美、副总指挥蒋志清，这俩活宝却不晓得手下兄弟已经悲催了，还以为己方大胜，遂大踏步地跑出渔阳里5号，向着上海市中心挺进。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只有他们两人持枪向前冲杀，两名总指挥大骇，立即掉头向老巢飞奔。

追兵呐喊着紧随其后，陈其美和蒋志清逃到楼上，留下陈其美的侄子陈果夫断后。陈果夫这孩子硬是狠，他搬桌子挪椅子，拼死抵住门。而陈其美和蒋志清则悄无声息地爬到了隔壁。

隔壁就是蒋志清同学的寓所，两人从此就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去。日后蒋介石回忆起这段日子，充满激情地说：此一时期仍像是一段暗淡无光的日子。

此后蒋志清同学去了东北，策反绿林，据说开始时顺风顺水，但很快就没咒念了，于是他重返大上海。

回来之后，就接到了活动总赞助商久原房之助的通知。通知说：你们的，大大的不好，执行力太差了的干活，我的三百万让你们花光光，却未能打开中国的市场，真是太不像话的干活。

陈其美说：打不开市场，你也不能怪我们，是你的前期投入严重不足，不信你再拿三百万来。

久原房之助说：我的，穷得要卖裤头的干活。不过呢，我们近期完成了一项资本运作，你们中国有家鸿丰煤矿公司，煤老板啊，手里有煤矿的干活。现在鸿丰公司愿意为你们的活动，抵押矿产，申请贷款，你们快点儿过去签合同的干活。

这家鸿丰公司，又是个什么来头呢？

15.顺便要他的命

话说当年有一位张宗昌，史称狗肉将军，其待人友善，重亲情，又有一个爱护女性、怜惜弱者的宽容之心，遂被国人不齿，沦为笑柄。

虽然不齿于天下人，但张宗昌终是难得的英雄人物，其曾远赴海参崴，成为当地黑道大佬。辛亥年归国革命，又投帖子加入青帮，与党人陈其美有交情。再后来日本三井财团的森格，资助革命党起事，要推翻袁世凯政府。当时张宗昌在第九师，却因为师长逃走，脱颖而出，从此登上北洋的战车，成为冯国璋最为倚重之人。

那张宗昌性情厚重，待人以诚，唯独治军严厉，若手下有错，绝不宽容。当时他手下有名军官，叫程国瑞，因为触犯军纪，被张宗昌毫不留情地责罚。程国瑞大为恚怒，挟恨离去，并发誓要报复张宗昌。

又几年后，张宗昌在冯国璋身边做副官，实为冯国璋第一亲信。有一日他忽然垂泪，对冯国璋说：大帅啊，古人说父母之恩，最为难忘。又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想我张宗昌，小时候饭量超大，老也吃不饱，幸亏我有俩爹俩妈，不惜血本地喂养我，以至于被我吃到家门破败。如今我在大帅面前做副官，人前人后说不尽的风光，可是我的继父生母，却仍然在家里受苦，没得吃也没得穿啊。

冯国璋说：小张，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就是想回家报恩吧。那什么，去财务部拿钱，估摸得花多少，你自己掂量，等回来后我签个字就行。

于是张宗昌回到老家，先给继父生母磕头，谢过两位老人的养育恩德。然后他走出家门，举凡军中同乡兄弟的父母，甭管认识不认识，无论交情深与浅，全都登门拜访，给人家的父母磕头，不光是把头磕得哐哐响，还赠送大洋。

包括那个最憎恨他的程国瑞的家人，张宗昌也仍然登门拜访，向程国瑞的母亲磕头之后，奉上了300块大洋，以表孝心。

当时程国瑞的母亲一看：这谁呀，怎么这么傻啊，见人就叫爹妈，白白给你钱花，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啊。我得赶紧给儿子写封信，跟着这么傻的人混，铁定是吃不了亏。

于是程母写信给儿子，历数张宗昌的善良傻气。程国瑞接到信，仔细一想，忽然悲从心来，才明白自己出门混了这么久，遇到的唯一真心善待自己的，就是这个傻气的张宗昌。

恰恰是因为张宗昌待自己太好，自己才蹬鼻子上脸，居然还扬言要报复张宗昌。可是别人待自己，一个比一个歹毒，自己怎么就从来不敢吭声呢？

说到底，还是欺负人家张宗昌太善良了吧。

想明白了这一切，程国瑞又来找张宗昌，抱着张宗昌的大腿号啕大哭：大哥，大哥，让我继续跟着你混吧，出门再想找一个比你更傻的，根本不可能啊。

张宗昌正色道：兄弟，你总算想明白了，夫傻者，愚蠢也，人世间之大智慧也。咱们山东人，比精明是比不过别人的，你再精明，总会有比你更精明的，到时候你就吃大亏了。唯独这一个傻字，却是谁也比不过咱们的，兄弟你想啊，他傻都傻不过咱们，还怎么赢咱们？

从此张宗昌与程国瑞继续情交莫逆，人称“江湖双傻”。忽一日张宗昌把程国瑞叫来，说：兄弟，你听说了吧，咱们以前的大佬，那个谁，就是老陈，陈其美，他又在闹腾了。

程国瑞问：他又闹腾啥了？

张宗昌说：老陈闹腾的，太欢实了。头一次，他拿了日本三井财团森格的钱，搞了把二次革命，闹得不成样子。不久前，他又派了杀手王晓峰和王铭三，把上海镇守使郑汝成给杀掉了。郑汝成被刺杀，袁大总统哭了，说：毁我长城，南方从此无宁日矣。兄弟你猜怎么着？还真让大总统猜着了，郑汝成死后，老陈闹得更欢实了，这一次居然带了日本兵，由日本财枭久原房之助出钱，又夺了“肇和号”，在上海大杀一气。老陈这么个搞法不对啊，怎么可以这样搞呢，不能见日本人的钱就拿啊，日本人给你钱，是让你祸乱中国的，这钱怎么可以拿呢？不能拿啊。

程国瑞愣头愣脑地问：大哥，搁我说这事儿，还真不能怪人家老陈，你又不给他钱，你说让老陈找谁拿钱去？只能找日本人嘛。

张宗昌道：所以呢，这一次，我们给老陈钱。

顺便要他的命。张宗昌最后说。

16.自由得不像话

张宗昌的手下亲信程国瑞，潜入上海。

到了上海，发现到处人山人海，街道上人头涌动，黑压压密麻麻，想找到陈其美，比较难。

那咋个办呢？

要不咱也开家公司吧。

那时候的中国，自由得简直不像话。任何人你想开公司，当街拉个横幅就成了，不需要财务验资，也不需要请工商吃饭，更不需要请税务泡妞洗桑拿。总之你乐意开公司你就开，没人拦着你，经营得法你就发财，经营不得法你就关门。如果涉及坑骗，则警察登门，拖你去吃牢饭。所以程国瑞的公司，说开张就开张，没有一点儿麻烦。

公司开张了，程国瑞开始烧钱，于是公司迅速在上海打开了名头。人人都知道这里有家鸿丰大公司，煤老板实力雄厚啊，不刮目相看是不行的。

公司的名头一响亮，道上的兄弟就纷纷赶来了，扎堆在门口，要求收保护费。程国瑞走出门来，瞧见这些收保护费的兄弟，当即一拍大腿：嘿，那个谁，说你呢，你不是李海秋吗？你旁边那个是王介凡吧？咋了兄弟，你们不是跟陈老大混吗，还有日本的大财枭出钱，怎么混到在我门口来收保护费了？

李海秋、王介凡，乃在帮的兄弟，也是党人，与陈其美关系比较近。程国瑞热情地请二人入内，落座，问道：咋了兄弟，跑我这里收保护费，是不是日本人不给钱啦？汉奸不好干是不是？

李海秋、王介凡勃然大怒：程国瑞，不许你诬蔑我们革命党，我们革命党……嗯，老陈说了，丈夫不怕死，怕在事不成。老陈还说了，死不畏死，生不偷生。男儿大节，光与日争。道之苟直，不惮鼎烹。渺然一身，万里长城……我们大佬的磊落风骨，你懂吗你？

程国瑞笑道：哦，老陈不怕死，怕在事不成，怕啥事不成啊？男儿大节，光与日争，怎么个争法啊？就这样拿着久原房之助的钱争啊？

李海秋一跳八丈高：你你你，程国瑞，你是女人生孩子，血口喷人！

程国瑞道：快拉倒吧，你当谁乐意喷你啊？我就不信了，淞沪起事的时候，你们和日本兵一起开枪放炮，杀中国人，真是那么心安理得？

李海秋一屁股坐下：算了，随你怎么说，我反正是不会出卖老陈的，卖了他，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啊。

程国瑞问：那你现在就混得下去了？你就不怕走在路上，忽然有人问你一句：你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李海秋尖叫起来：好了好了，算你狠还不行吗？快点儿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程国瑞道：也没啥事，就是我们公司正在寻找好项目，你懂的，我可是煤老板啊，钱太多。所以我们琢磨着呢，能不能和日本的大财枭久原房之助合作呢？也就是拿我们的煤矿做抵押，从久原房之助那里再套点儿现金过来。这事儿要想谈成，非得他老陈出面签合同不可。只要他老陈签了这份合同，按老规矩，押矿借款的40％，听好了，是40％哟，都归老陈，算是提成。

李海秋眼睛瞪得溜圆：就这么点儿小事？

程国瑞道：这事儿，还真不小。

17.上海大刺杀

陈其美与程国瑞签订商务合同的日子，是在1916年5月18日下午16时。

地点是上海萨坡赛路——现在这条路改称淡水路了——14号。这里是法国人的租界地，寓所的主人叫田纯三郎，当然是日本人。陈其美居住在这里，一队队的军警捕探，天天在门外溜达过来溜达过去，硬是不敢进来。日本人，外宾啊，又是在法国佬的租界，谁有胆子招惹？

那天到场签合同的，除李海秋之外还有六个人，有化名为程子安的程国瑞，有王介凡，鸿丰公司经理许国霖也算一个，还有一个叫宿英武，另一人叫朱光明，第六个却是你猜也猜不到，是个日本人。总之这六个人一块儿上了辆出租人力车，亏了当年的车夫有力气，居然能挤下他们六个男人，搁现在至少得打两辆车。

到了田纯三郎寓所门前，六个人下了车，由李海秋一人进去。进屋时，陈其美正等着他：坐，小李你坐下，等我找出签字笔，咱们快点儿签字。当陈其美正在找自己的签字笔时，李海秋突然一拍脑袋：哎呀，老陈你看我这脑子，合同居然忘带了，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把合同拿来。

说着话，李海秋急忙走到门前，开门出去。门一开，立即有两个人冲了进来，一是程子安，一是王介凡，两支勃朗宁手枪，对准坐在沙发上的陈其美猛烈射击，陈其美不虞有此，头部连中数弹，当场丧命。

可怜的老陈，一世英豪，因为疏于防范，竟然中了圈套。

杀掉了陈其美，程子安和王介凡掉头狂逃，里屋冲出来一群党人，乱枪齐发，当场将王介凡射杀。程子安、朱光明逃逸，许国霖跳上来时坐的人力车，催促车夫快逃，可车夫被吓破了胆，将车子猛地一掀，自己先逃掉了。

许国霖爬起来，跟随己方四人狂奔。

就听呜哇呜哇，刺耳的警笛声响起来。法国巡捕持枪奔来，四处兜捕，程子安并不知名姓的日本人逃逸，余者三人，鸿丰公司经理许国霖，宿英武，还有望风的朱光明，都被逮住了。

逮住这仨人一审问，法国佬当时就哭了。这三个杀人疑犯，居然一问三不知。

这仨人不是骨头硬，不怕拷打，而是真的不知道。这其中卷入最深的就是鸿丰公司的许国霖，可当追究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这厮清白无辜的程度，简直能赶上刚刚出生的婴儿。这厮是在人才市场上四处递简历，看到鸿丰公司招聘，就过来应聘，被聘为总经理的，薪水蛮高。然后老板吩咐他办点儿小事，干掉讨厌的竞争对手，他老兄就来了，拿人家老板的钱，替人家老板干活，这又有什么不对？

搞到最后，这个糊涂蛋许国霖，竟然连老板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许国霖虽然糊涂，却是被逮到的三个人中最明白的了。另两个人，连来这里干什么都不清楚，反正是看人挺多的，就过来凑个人数，哪里想到真的会被法国巡捕抓到啊。

于是，这个案子竟成了悬疑，没人知道是谁干的。直到1923年，这时候北洋张宗昌跑到了东北王张作霖手下吃饭，程国瑞仍然与他形影不离。时逢奉天陆军五部秋操，张宗昌的部队，因为程国瑞训练不给力，被扯了后腿。于是参谋长王翰鸣要求撤换程国瑞，却不料，张宗昌脱口说出这样一席话来：

旁人说程竞武怎样不好，那不去管他。你当参谋长，可不能那样说。你要晓得程竞武和我的关系，我派他打死陈其美，花了40万元，一个钱也没有给人家，我觉得对不起他。现在当一个团长，那又有什么呢？

王翰鸣无意中获知如此隐秘之事，激动得差点儿哭了，赶紧找了个笔头记下来。此后人们才知道，幕后主凶竟然是张宗昌，这未免有点儿太离谱了，张宗昌和陈其美八竿子打不着的，干吗要费这么大力气杀老陈呢？

有关这件事，丁中江所着《北洋军阀史话》称：张宗昌在瞎掰，他压根儿就不是什么主谋，只不过是一杆被别人利用的枪。而且杀陈其美的赏金也不是40万，而是70万，至少还有30万，不晓得被哪个天杀的给独吞了。

是哪个家伙啊，他一口气吞掉30万，就不怕被噎死吗？

18.凶手不是袁世凯

据丁中江《北洋军阀史话》中记载，幕后主使杀掉陈其美的，不是别人，正是袁世凯。在书中，丁中江还有一段绘声绘色的描写，说是袁世凯对陈其美的折腾，极是头痛，便汇了70万元到上海的交通银行，又托陈其美的一个亲戚，去找陈其美，说：美美呀，袁世凯可没忘了你，你看，一次就给你汇来70万，够意思吧？

陈其美大喜，曰：好好好，我这边正要起事推翻老袁，就差钱了。难得老袁帮忙，自己把钱汇过来了。

亲戚说：美美呀，咱们不要恶搞了好不好？人家袁世凯给你钱，是让你别再闹腾了，只要你答应出国留洋，考察世界各国政治经济形态，这笔钱你随时可以支取。

陈其美说：世界各国的政治经济形态有什么好考察的？我看只要干掉袁世凯，就是最完美的政治经济形态了，你不这样认为吗？

亲戚说：美美呀，你不要抬杠了，袁世凯已经说了，这70万，无论如何归你了，你若出国留洋考察，就可以开心地花掉70万；你若不答应，这70万就用来买杀手要你的性命，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丁文江叙述说，陈其美听了这个威胁，不为所动，只是淡定地回答：我干我的事，他随他的便。

此后，丁文江继续叙述说，袁世凯通过江苏大都督冯国璋，找到了曾在陈其美手下待过的张宗昌，让张宗昌派遣程国瑞、朱光明与王廷甫等人，到上海策划，最终暗杀了陈其美。

这段故事，是目前所有史学家及非史学家，都要引用的。没有出现任何争议，所有人都认为暗杀陈其美这件事，硬是袁世凯主使的，不是他也是他，不是他难道还是你吗？

之所以大家众口一词，要求袁世凯为陈其美的死负全责，有以下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陈其美确实是被人暗杀，既然是暗杀，铁定有幕后凶手，没有幕后凶手怎么成？所以总得找个疑凶来凑数。

第二个原因：袁世凯和陈其美是死对头，陈其美屡屡起事，给袁世凯添堵无数，但说起陈其美来，袁世凯就两眼含泪，悲痛欲绝。任何人都不会怀疑，袁世凯恐怕是连做梦，都恨不能杀掉陈其美，所以老袁有动机。

第三个原因：就目前史料而言，张宗昌手下参谋王翰鸣的叙述，是唯一的爆料。除了这份史料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份，就是说，没有人宣称对陈其美之死负责，你想怀疑都找不到个理由。

但硬生生将袁世凯锁定在幕后主凶位置上的，还不是这三个原因，而是因为袁世凯过气了，过时了，将要被淘汰了，很快就死掉了。年轻一代的新锐力量走上了政治舞台，这支新生的政治力量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性，首先要将袁世凯抹到黑透。

说白了就是，历史上从此再也没人肯替袁世凯辩解。说他是凶手，他就是凶手，不是也得是。

由于资料独此一份，我们不能毫无理由地乱质疑，我们最多只能说：丁文江的叙述，存在着逻辑上的不可解释之处。

啥叫逻辑上的不可解释呢？

这个这个，就是说，在暗杀陈其美的计划启动时，袁世凯，却因为称帝，跟整个北洋的武人集团彻底闹翻了。虽说还不至于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但至少冯国璋，已经是袁世凯指挥不动的了。

事实上，此时的袁世凯，所面临的最大危机与挑战，并非陈其美，而是由他亲手打造的北洋军事集团。

第四章 北洋的敌人

01.中国人只认权力

袁世凯与自己亲手栽培的北洋重量级人物段祺瑞、冯国璋关系日渐疏远，甚至走到了刀枪相见的险路上，症结就出在德国皇帝威廉二世身上。

袁世凯的大儿子袁克定，赴德国养病，德皇威廉闲极无聊，把袁克定请到皇宫吃饭，向袁克定强烈推荐君主立宪制，并密授机宜，曰：中国若想强大，就必须要把军权牢牢地掌握在皇家之手，这是关键性问题，绝不可以马虎的。

袁克定回来后，就立即向父亲作了汇报，袁世凯哼哼哈哈地听着，并不表态。不表态，是因为这个态没法子表，恢复帝制这种事，是只能做，而不能说的。

于是袁克定向父亲请求，他要搬到北京西郊小汤山去居住，先调研调研再说。住进小汤山之后，袁克定立即派人去请杨度前来。

杨度，纵横家王闿运门下高徒，满腹经纶，才华横溢。早年留学日本时，他是学生会总干事，只因不赞成孙文革命，主张君主立宪，好险没让鉴湖女侠秋瑾给剁了。虽然没死，但杨度拒不加入同盟会，于是秋瑾并陈天华掀起罢课运动，意图逼迫杨度就范，却不承想杨度逃之夭夭，最后胡汉民与汪兆铭又主张复课，导致陈天华投海自尽，秋瑾则怒而归国。

总而言之，杨度这个人，属于典型的那种他不惹别人，别人却非要惹他的类型。只因这厮学问太大，名头响亮，在当时乃至很长一段时期中，影响力无远弗届，甚至远非他的老师王闿运所能比拟。

其实，杨度也可称得上时运不济，他虽然主张君主立宪，奈何在当时却无人响应，兼以辛亥革命彻底推翻了皇权专制，这让杨度好不冷落。偏巧杨度家里又出了点儿小麻烦，跟他的小妾闹翻了，耳根子尚未清净，老师王闿运抱着棉鞋大被周妈进来了，从此和杨度挤在一起睡。那王闿运已是老头了，却每天不顾场合地和周妈调情，杨度看在眼里，听在耳中，想来痛不欲生的感觉，一定是非常强烈。

这时候袁克定有邀，杨度大喜，立即借机逃出家门，到小汤山吃饭。

袁克定首先开口：久闻杨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是人中龙凤，仪表非凡。

杨度：哪里比得了袁公子，德国话说得比中国话好，英国话说得比德国话好，人说袁公子是文武兼备，我看公子实乃龙凤之姿啊。

袁克定大喜：那么先生看来，这个共和制，是否适合我们中国？

杨度道：袁公子啊，你不提这事儿还好，提起这事儿来，我就伤心啊。跟你说实话吧，中国最适合的，就是君主立宪制。为啥呢？这是因为中国人啊，思维比较原始。啥叫思维比较原始？就是思考局限于具象化、表面化与形式化。什么叫具象化呢？说白了就是缺乏抽象思维的能力，必须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所以中国人啊，有个喜欢扎堆的毛病，什么地方人多，他就往什么地方跑，为啥呢？因为他的大脑比较具象化，一看到人堆，就莫名其妙地兴奋。那么什么叫表面化呢？表面化就是说中国人因为逻辑思维能力匮乏，举凡思考问题，无法深入到本质，只能在表面上来来回回打转，具体表现就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比如看到劳力阶层拉车，富有老板坐车，就感觉到世道不公，就废除人力车，以为这样老板就不能再压迫劳力了。可结果怎么样？结果就是劳力拉不到活，吃不上饭，活活被饿死了。再说啥叫形式化呢？形式化就是走过场，比如现在倡导男女平等，于是立即召开各种会议，会议上慷慨激昂，高呼口号：男女要平等，妇女半边天。口号喊完了，回家照样是揪住老婆就打，说的和做的，完全是两套。为啥是两套呢？因为他只知道走过场喊口号，却从来没有思考过。袁公子，你想啊，如这般思维停留于原始时代的国民，他们的表现，又会是怎样呢？

袁克定：啊？会怎样呢？

杨度：这样的国民，就会不重视人的能力，见到真正有能力的人，就极力诬蔑打压。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们无法也不肯接受别人比自己能力更强的现实。这样一群人你让他们共和，他们就瞧你不起，跟你抡枪杀人放火。你看看孙文，他明明没有任何行政能力，却死活非要跟你爹较劲。为啥孙文要跟你爹较劲呢？就是因为孙文的思维局限于表面化，不知道如何治理国家，那真叫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细说起来是千难万难。孙文把事情看得太容易，所以才会凭空认为他比你爹更强。他也不说想想，如果他孙文真的有能力，世界上这么多国家，岂会找不到个支持他的？可最终他只能被日本人利用来祸乱中国，说到底，这都是共和惹出来的祸啊。

袁克定击掌拍案：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杨先生，那么你说，为啥中国适合君主立宪？

杨度道：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嘛，中国人因为思维比较原始，永远不会认识到思想的价值，也不愿承认别人的能力，能够让他们屈服的，只有权力。只有在君主立宪的情形下，由君主授权，老百姓才服气，才肯听你的话，才肯接受你制定出来的规矩和规则。你说，有这么多的好处，难道中国不应该推行君主立宪制吗？

袁克定猛地一拍大腿：应该，应该，真是太应该了。那杨先生，如果我们为了国家民族计，废共和而实行君主立宪，那应该怎么个做法好呢？

这个事……杨度皱起眉头，苦苦思索，突然间他面露喜色：袁公子，我想起一个人来，有他出马，则君主立宪，易如反掌。

袁克定急问：先生快说，那人是谁？

要知道那人是谁，有分教：师徒合伙搞乌龙，万里神州起刀兵。最是多情小凤仙，锅炉房里度余生。正是杨度说出此人名字，洪宪帝制才被搞得凸出于地平线，让民国的乱局，彻底乱到无法收拾之程度。

02.别人犯蠢是你的机会

听袁克定问起，杨度笑着回答：

说起这人，那可是大名鼎鼎，

他也曾，金銮殿上论策术，天子闻言喜又惊。

他也曾，戊戌年间大变法，欲杀慈禧事未成。

他也曾，檀香山上搞集资，敛财无数妙手空。

他也曾，铁笔一支扫天下，保皇革命在东京。

他也曾，仰天长啸出荆门，少年中国高歌鸣。

他也曾，修佛论禅说黄老，学究天人造化通。

他也曾，孙文求之而难得，孤独一叶自飘零。

他也曾，发起组建进步党，领袖人称梁任公。

听杨度讲完，袁克定哈哈大笑：原来是梁启超梁任公，好好好，你推荐的这个人不错。梁启超一代宗师，名成天下，中国最优秀的天才军人蔡锷，就是梁启超的关门小弟子。而且梁启超是老资格的保皇派，跟孙文那伙人水火不容，孙文暴力叛乱，而梁启超和他的进步党却始终维系国家统一。好，我马上请梁任公赴宴，为了表示隆重，还要专门发下请柬。

话说那梁启超，是一个闲极无聊，爱瞎琢磨事儿的人。早在辛亥革命之初，他就瞎琢磨一气，想施展妙手空空之术，布局天下，以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士官三杰为班底，欲一举拿下大中国，不料事情不成，梁启超急忙逃回日本。此后共和革命成功，他老兄翩然返回，组建了进步党，每天拉选票弹劾官员，玩得极是开心。

此番接到袁克定宴请，他欣然来到。入座后与杨度、袁克定两人顺嘴瞎扯，正扯之际，袁克定试探道：近来舆论都说，共和制度不适合中国，先生有何高见？

这个……梁启超的脑瓜子霎时进入到高速运转状态，他在想袁克定问这话，是啥意思？到底啥意思？应该不会是吃饱了撑的吧？他可是代表了他爹袁世凯的政治态度啊，嗯，这里边有事，我先留个心眼，别让他把我的底儿套了去。

于是梁启超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我生平只研究政体，很少研究国体。

梁启超这句话，等于彻底把门封死了，杨度和袁克定都不好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于是大家不欢而散。

回来后，梁启超悄悄派人找来自己最得意的关门弟子蔡锷将军，把门关好之后，贴在蔡锷的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话。

蔡锷听了，乐不可支，忍不住大笑起来，然后敛住笑声：老师，你前几天还骂孙文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必然不会有好结果。现在咱们也这么个搞法，你看这是不是……嗯，有点儿太缺德了吧？

梁启超气道：傻孩子，老师不是给你讲过达尔文的进化论吗？知道什么叫适者生存吗？小蔡啊，你听老师的没错，人要想在这世界上混出名堂来，只有本事是不成的，还必须要有机会。可机会这东西，九成九是别人因为愚蠢为你带来的，而自己创造机会的可能，实在是微乎其微。如果你不在别人犯蠢的时候，快推他一把，那么你就会失去机会，明白了吗？

蔡锷笑道：老师，我明白了。

03.要脸还是要脑袋

梁启超不愿意掺和，却偷偷躲在幕后布局。袁克定只好再琢磨新的人手，他顺着人头拨拉过来拨拉过去，猛地发现了一个人才：

交通系之大魁首——梁士诒。

说起这梁士诒来，端的非同小可。此人于戊戌变法失败后，曾和杨度一起参加了朝廷举办的经济特科考试，杨度考了第二名，而头一名就是这个梁士诒。

正是因为考了头名，梁士诒引起了军机大臣瞿鸿机的警惕，瞿鸿机一研究：嗯，这孩子名字叫梁士诒，啥意思呢？为啥要叫这么个名字呢？嗯，对头，戊戌乱党的头子梁启超，也姓梁，而乱党的大头子康有为，字祖诒，也就是说，梁士诒这孩子，他长了梁启超的头，和康有为的尾巴，这可了不得，这可不是小事，我得赶紧向慈禧老太后报告。

于是瞿鸿机上书：启奏太后，可了不得了，你看经济特科第一名梁士诒，其人梁头康尾，其心可诛啊。

让瞿鸿机这么一搅和，梁士诒当时就被气得哭了，说：我梁头怎么了？我康尾又怎么了？这是我爹妈打小给我起的名字，那时候康有为和梁启超还没混出名堂来呢？凭什么就因为这事儿要修理我？

有人劝梁士诒：傻孩子，你快点儿逃吧，万一天威震怒，圣旨下来，你逃都来不及了。

梁士诒赌气道：我凭什么要逃啊，我不逃，我就留在屋子里，等他们来抓我，要杀就杀好了，我招谁惹谁了我？凭什么杀我，凭什么啊，呜呜，呜呜呜。

结果，考了头名的梁士诒打死也不逃，反倒是考第二名的杨度，逃亡日本去了，结果杨度在日本与同盟会风云际会，险些被同盟会活活打死。而梁士诒这边哭天抢地抹眼泪，却引起了袁世凯的注意。于是袁世凯把梁士诒叫了去，一聊，袁世凯当即拍桌子：人才啊，难怪你能考第一名，难得你这么有才气，以后就留在我北洋好了。

梁士诒从此踏上北洋这条船。由于特别能干，他先出任邮传部铁路局局长，又担任总统府秘书长，人称二总统，后调任税务督办，再以后他以交通银行为班底，搞出了一个具有庞大规模的利益集团，多由广东人组成，人称交通系，又称粤党。而梁士诒，则成为了交通系主任。

但是，正所谓树大招风，梁士诒的交通系成铁板一块，利益独吞，引发了政府中其他势力的强烈不满，几派人马联合起来，发动“三次长参案”以及“五路参案”，齐心协力要摆平交通系，搞死梁士诒。弄得个梁士诒如坐火山口上，一夕数惊，坐卧不宁。

正当梁士诒忧心忡忡之际，袁克定找上门来，询问梁士诒是否愿意帮忙，变更国体。当时梁士诒犹豫了再犹豫，回答说：大公子，这事儿，我一个人还真不敢做主，你等我回去之后，跟大家商量商量，再答复你，好不好？

于是梁士诒返回来，召集交通系骨干人员开会。会议上，他讲述了一下袁克定提出的要求，帝制啊，恢复帝制，这可不是小事，我一个人是不敢做主的，一定要集体决议，集体负责。

众人听了，无不脸上变色，说：啥帝制啊，啥君主立宪啊，说明白了不就是让他爹当皇帝，然后他再当皇帝吗？你说我们一个个好端端的清白人，怎么可能干出这种放弃自由，自甘为奴的蠢事来呢？这未免也太不要脸了吧？

没错！支持帝制，明摆着是不要脸。梁士诒在黑板上，哧的一声画了一道竖线，将黑板一分为二：同学们，我们现在来看左边，左边是支持帝制，是不要脸。右边呢，是反对帝制，反对帝制，咱们的脸就保下来了。不过呢，我们也会因此而得罪袁大公子，按说得罪他也没啥，难道他还能把咱们的卵子给咬下去不成？可同学们不要忘了，我们现在是面临八路强敌啊，“三次长参案”，“五路参案”，如果再加上袁公子，那么我们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没头。

同学们，我们现在面临着两个选择，一是选择拥护帝制，是没脸；二是选择反对帝制，是没头。大家希望没脸，还是没头？请大家投票做出选择，对了，提醒大家一下，投票必须走严格的民主流程，不许私下里拉票，更不许贿选。

好了，现在大家投票吧。

梁士诒最后说道。

04.日本女人最温柔

次日，梁士诒捧着一只选票箱，来见袁克定。

袁克定问：老梁，你手里捧着个箱子干啥呀？

染士诒严肃地说：这是我们交通系昨天投票的结果，想请袁公子做个公证，我们当场开箱验票，是什么结果，我们就执行什么决议，群众的意见就是我们的意见，群众的观点就是我们的观点，袁公子你看如何。

袁克定心里直打鼓：你们在搞什么搞啊，好可怕啊，行行行，我豁出去了我，礼贤下士还不行吗，你开箱验票吧，我替你做公证。

于是梁士诒打开选票箱，当场唱票：不要脸一张，不要脸两张，不要脸三张……不要脸N张……所有选票，都投给了不要脸，也就是说，交通系全体同仁，选择了不要脸。

不要脸……袁克定一狠心一咬牙：我作证，以梁士诒为首的交通系，全都不要脸。

梁士诒激动地握住袁克定的手：感谢大公子的公证，现在，我以全体交通系的名义，向大公子保证，从今而后，交通系一致追随大公子，赴汤蹈火，有始有终，请大公子下命令吧。

袁克定大喜：若得燕孙兄相助，则此事必成，烦请燕孙兄替我谋划。

梁士诒笑道：大公子，其实这事儿也没个啥谋划的，就是得先瞧瞧，如果改行君主立宪的话，哪个最容易出来捣蛋添乱。

袁克定：嗯，捣蛋添乱的，会是哪一个呢？

梁士诒：还能是哪一个呢？当然是……嘿嘿嘿，所谓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北洋的老武人啊，现在就是连你父亲，有时候都指挥不动喽。

袁克定摇头道：是说段祺瑞、冯国璋这些人吗？这些人我了解，他们狗屁本事没有，只不过我父亲重用他们，就以为自己有了本事。太多难听的话，我也不好说，请燕孙兄教我，如何才能摆平这些没文化的粗人？

粗人梁士诒眨了眨眼睛：没错没错，大公子你英语德语说得呱呱溜，跟你一比，北洋确实都是些粗人。

袁克定：这是显而易见的嘛。

梁士诒：袁公子，你可知道兵学大家蒋方震？

袁克定：蒋方震？好像听说过……

梁士诒：没错，人人都听说过他，两年前，蒋方震在保定军校，培植军官，改良军队，却被军学司长魏宗翰及科长丁锦处处掣肘，变得有心无力。气急之下，蒋方震召集学生于尚武堂，历数魏宗翰和丁锦的种种掣肘之事，自承未达改良教育之目的，愧对学生，愧对国家。讲话过后，蒋方震命令学生在操场上立正，他自行返回屋内，举枪自杀，幸亏蒋方震的佣人察知情形不对，偷偷跟进屋去，见蒋方震正欲自杀，用力一拉，子弹虽然未及蒋胸口，却也已贯入体内。此事轰动一时，当时连大总统都亲自派了医生抢救，生恐蒋方震有失，那么我们可就要失去一位宝贵的兵学家。

袁克定：对对，你一说这事儿我就想起来了，记得当时报纸都登了，学生们还向总统特使哭诉，要求立即将魏宗翰、丁锦解职，也不知道这俩家伙到底解没解职，现在混得怎么样了。

梁士诒：那俩人情况不清楚，但蒋方震自杀未果，你爹袁世凯从日本使馆请了名医去看，随车有位女护士梅子小姐，美貌温柔，结果蒋方震看了一眼，立即就恢复了生机，说什么也要娶梅子小姐当老婆，梅子吓得逃回了日本，但最终，还是被蒋方震吸引了回来，嫁给了蒋方震当老婆。要知道日本女人是最温柔，最懂得侍候男人的，袁公子，你不这样认为吗？

袁克定：我？莫非燕孙兄想让我娶个日本老婆？

梁士诒：你为啥要娶日本老婆？

袁克定：我哪儿知道为啥，不是你要求的吗？

梁士诒道：我有提这个要求吗？对了袁公子，我现在要说的，不是梅子小姐，人家梅子已经嫁给了蒋方震，你真的没戏了。我要说的就是大兵学家蒋方震，你可知道，他最近又提出来什么建议？

袁克定：什么建议？

梁士诒道：蒋方震曾说，北洋新军，历经多年，早已失去了当年的锐气，难以再战。如果想改良军队，最好的办法，就是编练模范团，培养一批新军官，然后派到各军中任职，再对整个北洋军进行改造。

袁克定眼睛一亮：军官，改造……没错没错，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一如我父亲早年的小站练兵，可以培养出自己的军队。

05.生气了也没用

袁克定来找父亲袁世凯：爹，跟你说个事儿。

袁世凯：又啥事啊？你怎么每天那么多事儿啊？

袁克定：爹啊，你儿子事儿多，总比游手好闲好吧？

袁世凯：说得也是，那快说啥事儿吧。

袁克定：爹，我想效法你当年的小站练兵，训练新军模范团。

袁世凯：你歇菜吧你，这事儿已经交给蔡锷了。

袁克定：爹，你怎么可以把这事儿交给蔡锷呢？

袁世凯：废话，蔡锷是年轻一辈中最具军事天分的，他在云南时就练了精锐新军万人，现在就扔在云南，说拿起来用就拿起来用，你比得了他吗？

袁克定：我不是说自己比蔡锷强，谁能比得了他啊，我的意思是说……是说……对了，爹，你重用蔡锷，只恐咱们北洋的老军人不依。

袁世凯瞧了瞧儿子：傻宝啊，还真让你说着了，谁都知道蔡锷有本事，也知道自己比不了他，可北洋那些暮气沉沉的老人们，却拼了命地给蔡锷上眼药，这可真是……唉。

袁克定：爹，我可要提醒你一句，你可千万别因为太重用蔡锷而害了他啊，不知道爹还记得兵学家蒋方震不，那可真是个人才啊，说是几百年也出不来一个的。可结果怎么样？就因为几个小人掣肘，他什么事也做不成，激愤之下选择自杀，虽自杀未遂，但这个教训，爹可不能忘了啊。

袁世凯呆住了，好半晌才说：傻宝呀，你先下去，让爹想想再说。

隔了几日，袁世凯终于想明白了，就找来陆军总长段祺瑞，说：小段啊，跟你说个事，这次呢，咱们编练模范团，这个团长的人选啊，我琢磨了好几天，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到最后，我觉得团长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我家大宝克定。小段啊，是不是你也这么认为？

段祺瑞哈哈大笑起来：大总统，你有没有搞错，你家大宝是个瘸子，走路一拐一拐的，你让他这个模样往操场一站，士兵们乐都乐死了，还怎么训练啊？

袁世凯沉下了脸：芝泉啊，克定可不像你想得那么惨，他很聪明，你看他出国没几天，英语德语说得呱呱溜。

段祺瑞道：呱呱溜顶个屁用，训练模范团，要的是军事才干，这玩意儿你儿子有吗？恐怕他连听都没听说过吧？

袁世凯：嘿，小段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呢？

段祺瑞：大总统，我一直是这样，又不是今天才这样的。

袁世凯：就让袁克定出任模范团团长，我是大总统，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段祺瑞：我是陆军总长，军队方面的事，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大总统也不管用。

袁世凯：你你你……这样好了，段总长，我再给你推荐一个团长人选，你看怎么样？

段祺瑞：推荐哪个呀？

袁世凯：你看我怎么样？

段祺瑞：大总统你……真的生气了？生气也没用，生气了我也不同意让你儿子当团长。

06.小姐爱上穷小子

然则，段祺瑞何故非要跟袁世凯抬杠，不让大公子袁克定执掌模范团呢？

正如段祺瑞自己所说，他这人就是这样，天生的杠杠头，一身的臭脾气。他看准了的事，谁劝也没用，哪怕杀头掉脑壳，他也不会改变原则。

晚清时，因为义和团事件，惹来了庚子国祸，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老太太逃之夭夭。后来慈禧返京，沿途地方官员、百姓并士兵，皆行跪拜之礼，火车一路行来，唯见铁路两侧，是无数撅起朝天的屁股蛋子，这让慈禧好不快意。

车行前方，忽见一支威武雄壮的军队，竟然立而不跪，还吹着呜里哇啦的军号，恭迎慈禧。当时慈禧和车上的官员全被惊呆了：这是谁呀，居然敢不下跪？

细看前方军人的领队，竟是北洋的小段段祺瑞。

原来，段祺瑞这厮十分厌恶皇权专制对人性的摧残，知道一支由奴才组成的军队，是毫无战斗力的。世界上最勇敢的军人，必然是有良知、有尊严的军人，所以段祺瑞硬生生地推翻了军人的跪拜制度，要以笔直的军姿，让慈禧瞧个新鲜。

慈禧倒没敢说什么，随车的官员们却气疯了，他们跳下车来，狂打段祺瑞的腿，强迫段祺瑞跪下。你个中国人，竟然敢在权力面前昂首挺胸，竟然不想当奴才，这真是太不像话了。段祺瑞双腿被打，却丝毫不为所动，仍然是屹立于当场。他的坚忍，与军人的铁血自尊，强烈地撼动了清王朝。毫不夸张地说，正是段祺瑞，让中国军人恢复了尊严与良知，让中国军人站了起来。

从此，军人只奉从内心良知的召唤，再也不是权力的走狗。

这就是段祺瑞。

铁血军人的秉性，源自于段祺瑞奇特的成长历程。话说那段祺瑞，也堪称军人世家，祖上曾经组织过团练，打过暴民捻军。但临到段祺瑞出世，家境却已滑落低谷，幼年时的段祺瑞，终沦为放牛娃，以替财主放牛为生。

可这个放牛娃，却硬是不肯听从命运的安排，非要读书。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位私塾老师，也没听说老师教过他什么，只管向他讨要学费。但段祺瑞没钱啊。没钱你读什么书啊？私塾先生很生气，就拿走了段祺瑞家里祖传的端砚。

此事发生之后，段祺瑞怒不可遏，再也不在这个私塾先生处读书了，就另找了个姓许的老师，仍然是没钱跟着蹭课。虽说是蹭课，但老师家每天开饭，他也跟着狠吃。忽一日他拿起饭碗来，吃惊地发现碗里有一块鸭肉。要知道，乡下人当时的日子极苦，纵然是许先生，也是几天吃不到一块肉，他一个蹭课听的穷学生，怎么可能会分到鸭肉呢？

一定是弄错了。

弄错就弄错了吧，先把鸭肉吃了再说。

段祺瑞大嘴巴一张，吧唧吧唧，就把鸭肉吃掉了。

不料怪事迭出，此后段祺瑞的饭碗里，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富有营养的肉类食品。这时候段祺瑞却是越端饭碗越害怕，不敢再吃了，就趁添饭的时候，问厨房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把给许先生的肉，盛到他的碗里来了。

这时候厨房里边，帘子后面，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你尽管吃你的好了，问那么多干什么，傻瓜！

当时段祺瑞如受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

帘子后面说话的，竟然是许先生的女儿。

许大小姐，爱上了这个穷小子。

07.史上最悲催的爱情

许大小姐爱上穷小子段祺瑞，是晚清时代最悲惨的爱情。

这爱情悲惨就悲惨在，段祺瑞的家里，太穷太穷了。他根本找不起媒人替他去说这门亲，即使有缺心眼的媒婆愿意揽这差事，许家也未必答应。而在许大小姐这里，却因为礼法与家规的约束，她最多是偷偷地给段祺瑞饭碗里添两块肉，却不能将自己的心事，透露出丝毫。

爱，就隔着一道薄薄的门帘，却不得相见。

此后，这个孤独的少年，兜里只揣着一块银元，步行两千余里，前往山东威海卫投军。他由于生性耿直，勤奋刻苦，很快在军队里脱颖而出，成为了北洋排第一的重要人物。

穷小子成名了，有钱了。第一个登门的，就是将段祺瑞那块祖传端砚抢走的私塾老师。

老师来了，段祺瑞毕恭毕敬地执弟子礼，每天好茶好饭招待，却绝口不提老师抢自己端砚的事。这位老师真的很幸福，在段祺瑞这里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每日里吃得满嘴流油。一个多月了，不能再住下去了，再住就太不像话了。见老师执意要走，段祺瑞几次挽留之后，就为老师设宴饯行。酒酣耳热之际，段祺瑞递给老师一个纸袋，老师打开一看，顿时就落下了老泪。

纸袋里装的，是段祺瑞替老师在家乡买的房产田地的屋契田契，想让这个穷老师，能有个养老的地儿。

当时老师泪流满面：小段啊，你看你，一点儿也不记旧怨，可是老师我，却愧对你这么好的一个学生啊，当年我抢了你家祖传的端砚……祖传的啊，我说抢就抢，当年你胳膊腿太细，打不过老师，只能任由老师抢啦，现在老师可抢不过你啦……

羞愧的老师，终于把那块祖传端砚，又还给了段祺瑞。

老师的恩，总算是报了。那么那位爱着他的许小姐呢？

可是段祺瑞不敢打听啊，这么多年过去了，许小姐一定是嫁人了，他总不能全副武装，带一支军队杀过去吧？万一人家许小姐现在过得恩恩爱爱幸幸福福，你说你过去算怎么回事？

只能忍。

这一忍，又是好多年。

直到晚年，段祺瑞再也忍不下去了，就出门去找许小姐，嘿，还真让他给找到了。

这时候的许小姐，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她拄着拐杖来看段祺瑞，进门后两只老花眼东找西看：段大人，哪个是段大人啊，你看我这眼睛看不清楚……当时段祺瑞也是老泪纵横，连称老师姐。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执手相看泪眼，越看心里越是悲催。

段祺瑞的悲催爱情告诉我们：年轻人啊，要珍惜好时光，年轻时能爱就抓紧爱，爱过才知情重，爱过才知苦短。可千万别像段祺瑞这样，满脑门子为国为民，把自己的爱情耽误了不说，还无缘无故地遭人乱骂。

划不来啊！真的划不来。

然而人的性格，决定人的命运，你说划不来没用，段祺瑞自己也不是不知道划不来，可性格决定了他终将和栽培他的袁世凯，走到势同水火的地步。

08.卑鄙小人一炮而红

段祺瑞和袁世凯的关系走向两极，开始是全怪段祺瑞，后来却越来越要怪袁世凯。

所谓的开始，说的就是蒋方震自杀一事。此案表面上是兵学家蒋方震与军学司长魏宗翰、科长丁锦之间的小矛盾，实际上却是袁世凯和手下大将段祺瑞的第一次权力斗争，枪声回荡在保定军校，而主战场却是在大总统府。

说起这蒋方震，实为中国第一独具战略眼光之人。其人少年时留学日本，对日本吞并中国的野心洞若观火，而且准确分析了中日两国的实力对比。蒋方震知道中国断然不是日本之对手，而且越是发展，越是被日本远远地抛在后面，弱小的农业古国中国，若想在强大的工业化国家日本面前获得生存的权利，就绝不能指望着一战而定乾坤，必须要打持久战。

持久战，就是蒋方震先生最先提出来的。

蒋方震先生的军事思想，博大精深，持久战只是其中之一。他发现北洋新军已经失去锐气，暮气沉沉，遂提出了改造新军的战略思想。

这一战略思想的提出，是应对日本日益逼近的侵华步伐，总之中国必须要时刻保留一支具有强大战斗力的军队，以维持中日之间的实力平衡。但这个平衡太脆弱，总是向不利于中国这方面倾斜，所以，为了避免局势的恶化，北洋新军必须要着手加以改造。

这就是蒋方震改造新军之思想。

这一思想立即引起了袁世凯的注意，袁世凯是日本人的心腹大敌，对于军队的改造始终持高度关注，所以他发现蒋方震这个人才之后，就迫不及待地立即任命其为保定军校校长，以推行蒋的新军改造计划。

但是段祺瑞却不同意蒋方震的新军改造计划。

段祺瑞为啥不同意这个计划？莫非他跟日本人合穿一条裤子？

非也，段祺瑞也同样视日本为心腹之患。但问题是，屁股决定脑袋，人的思维取决于他在社会上的具体位置。要知道段祺瑞乃陆军总长，是军方的最高长官，负责具体工作，在他眼里的北洋，首要的问题是服从，一支不肯服从命令、指挥不动的军队，肯定不是支好军队。

而蒋方震训练出来的军官，肯定不会服从段祺瑞的命令，这是明摆着的事。

所以段祺瑞对袁世凯“擅自”越过他，直接任命蒋方震为保定军校校长之事，感到强烈不满。可问题是，袁世凯是大总统，他小段再不满，也没办法找袁世凯的麻烦，他只能找蒋方震的麻烦，给蒋方震添堵。

所以，蒋方震到了保定军校，发现工作难以开展，遂召集学生于操场上，痛斥军学司长魏宗翰和科长丁锦扯后腿添乱，而后举枪自杀，幸得佣人扯了他一下，侥幸留得性命，但事情却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魏宗翰和丁锦这两个家伙，也以扯后腿的卑鄙小人角色，迅速走红，搞得人人皆知。

但这俩活宝没红多久，人们就发现，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之所以有胆子敢跟中国最富军事思想的兵学家蒋方震扯淡，那是因为他们有后台，有靠山。

这个后台靠山，就是陆军总长段祺瑞。

09.人品反比定律

到目前为止，史学界对段祺瑞这厮的描写刻画，仍不断变化。若单独提及段祺瑞，其多半是正面角色。段祺瑞生活俭朴，布衣素食，常年穿家里做的布袜子，喜读书，嗜下棋，最尊重知识分子，还喜欢跟知识分子学写诗。他去武昌迎黎元洪入京时，曾于黄鹤楼前撰一联，曰：

杯酒话前尘，万里涛声天际涌。

登临怀故国，八公山色望中收。

这副楹联，纵然最挑剔的文人学士，也不由得摇头再摇头，在心里乱骂：娘的，你一个摸枪杆子的粗人，居然也能写出这么好的楹联，让老子咋个混啊。

但一说到蒋方震时，段祺瑞瞬间大变脸，从磊落粗豪的武夫，变成了卑鄙小人。这个历史走向实有其必然因素，让人徒然叹息无可奈何。

段祺瑞被指控：他多次截留保定军校的经费，还故意找蒋方震的麻烦，给蒋方震添堵，搞得蒋方震无法如愿训练军官，激怒之下，拔枪自杀。

蒋方震的伤势好转之后，袁世凯重视他的才干，专门任命他为总统府军事处参议。

这一任命，说明袁世凯确属一心为国、重视人才的。

当然，这道任命仍然需要段祺瑞签字，发委任状。

可你猜猜段祺瑞这厮干了什么？

你绝对猜不到，他竟然迟迟不给蒋方震发委任状。他想干啥？难道还想逼蒋方震再自杀一次吗？

真是太不像话了。

袁世凯发现段祺瑞那厮还在扯后腿，恚怒已极，亲自来写委任状，这一次，老袁也火大了，明文写上委任蒋方震为军事处“头等”参议，而且还在“头等”两个字上，画了两个巨大的圈，意思是让段祺瑞自己看个清楚。

这场冲突，尽管段祺瑞有他自己的理由，但公正的转盘指针，却是指向袁世凯和蒋方震的，段祺瑞明显不是个东西。

这就难怪他和爱着他的许小姐终生也未能走到一起去，走到一起干什么？让许小姐看他天天干这种丢人现眼、嫉贤妒能的事情吗？只怕许小姐迟早也会被他活活气死。

就算是气不死，也难免吃醋而死。段祺瑞这厮，只美貌的小妾就有仨，虽说当年有本事的男人，总爱多娶几个温柔女生，算是帮助女生解决生计问题吧。但由此可以看出，段祺瑞对许小姐，并非那么重情专一。

此事不提也罢。

但人生如戏，角色互替。在扮演好人坏人这个问题上，是有一条客观规律的，这条规律就是：你周围人的人品，与你自己的人品成反比。

简单说来就是：如果你认为演坏人蛮好，就会发现自己不幸跌落于好人堆中，被千夫所指，骂到半死。你发现坏人不好干，那就转行当好人吧，可等你专职扮演了好人，又会发现周围都是坏人，都在琢磨着欺负欺负你这个实心眼的好人。

这条规律，在段祺瑞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明确地说，当他做坏人，偷偷给兵学家蒋方震添乱时，所有人都是好人，都在义愤填膺地斥责他。可当段祺瑞猛打方向盘，驶上好人的光明大道时，却吃惊地发现众人早已经挤入坏人的绿色通道，仍然是合起伙来，持之以恒地修理他。

这里说的就是北洋才子徐树铮之事。

10.神童出世不读书

说起徐树铮，于北洋黑压压的将星之中，极是惹眼。

徐树铮，江苏萧县人，祖上世代务农，祖传最有文化含量的活儿，就是背个粪筐出门拾粪。但到了徐树铮他爹徐世道那一辈，却文星突起，徐世道打生下来后，见到带字的纸片就手舞足蹈，长大后一边耕田一边读书，结果入选贡生，从农夫转型为乡村小学教师。

话说徐世道在成为孩子王后，便潜心研究孩子的学习心理，并将他的研究成果，全部应用于儿子徐树铮身上。书上说父亲教导他时，不择时间场地，不管拉屎放屁，耍尽花样地引诱儿子读书。有一次他扶儿子骑驴，口称“驴鸣双耳竖”，让儿子立即对出下联，小徐树铮手忙脚乱，脱口冒出一句“狗尿一蹄翘”，让他爹听了后，差点儿没哭出来。

出了这个笑话之后，乡人大奇，皆称其为徐家小神童，七岁能诗。结果惹恼了一个读书老头，不辞辛苦地跋山涉水，专门来找七岁小朋友徐树铮的麻烦。

老头来了之后，摆开场子挑战，他出上联：推窗望月。看小徐树铮如何对下联。

当时徐树铮出来，对曰：拔山超海。那老头听了此联，惊得面无人色，掉头便走。

七岁童子，一联败老头。徐树铮得胜之后，扬扬自得，于是他发现了一个好玩的游戏，出门去找最牛气的人，无事生非地挑衅一番，这样的人生堪称传奇。于是他东打听，西打听，终于打听到有一个老头，棋艺自诩天下无敌，在他的棋盘上，己方老帅是用钉子钉死在棋盘上的，表示他赢对方，从不需要挪动老帅。

徐树铮闻之大怒，便不辞跋山涉水之艰辛，千里迢迢地找了去，与老头展开博弈。战至最后，老头火冒三丈，猛地举起羊角锤，咔啦一声，将老帅取下来，然后挪动着老帅到处乱窜，以逃避徐树铮的追杀。

从此徐树铮名气越来越大，到他十三岁那一年，轻取乡试第一名，从此成为朝廷补贴衣食的秀才。此后他愈发狂妄，恨不得把眼睛长到头顶上。于是乡野之间举凡长了胡子的，都来徐树铮家，劝说他父亲管教管教徐树铮，这孩子得管啊，不管怎么行？他太聪明了，再不管，将来会成祸害的。

刚开始时，徐树铮父亲只笑不答，但来劝的人越来越多，渐成潮流，三乡五里的长胡子老头，如果不来徐家劝说管教徐树铮的话，就感觉自己很没品位，跟不上时代。这时候徐树铮的父亲，不得不说话了。

他说：有什么好管的？想想我们小时候，表现得只比这孩子差，不比这孩子好。你一个笨人，凭什么管教聪明人呢？就让这孩子自己体悟吧，他懂得的道理会比我们多，他管教自己的效果也会比我们管教更好。

徐树铮自述说，当时他听了父亲这番话，犹如五雷轰顶，万念纷起纷落，心智骤失其依。

是夜，徐树铮躺在被窝里，圆睁着两眼，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严肃思考：我为啥要读书呢？为啥？到底为啥呢？

思考了整整一夜，终于思考出来个眉目：呜呼，吾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可是读了厚厚的四书五经，中华非但没掘起，反而越来越差劲，可见这书读不得。再加上他曾经考举人而不中，此时越发地坚定了他这个信念。

那么不读书，又如何报效国家呢？

当天，他将家里的钱偷出来，徒步离家远行，要去报名当兵。

11.脑子真的进水了

首次离家出逃，未至江浦，徐树铮就被母亲派出来的人马，逮住押回了家。回家进门一看，嘿，好一个温柔漂亮的小媳妇，正坐在炕上等着自己呢。

原来母亲为了拴住儿子的心，专门给儿子娶了个漂亮媳妇。

漂亮媳妇好，徐树铮欣欣然入洞房。

几日后，他从洞房里出来，找到父亲说：爹，我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应该从军，报效国家。我不要老死于乡间，成为一名迂腐老夫子，与国无益，与己无利。

父亲问：这事儿，你跟你媳妇商量过了没有？

徐树铮道：商量过了，她把带过来的嫁妆，都给了我做盘缠。说是我出门在外，身上不能少了钱。

父亲道：既然这样，那你等我把家里累年的积蓄，全部取出来给你。你此行远近我不管，但无论如何，你得干出个名堂来，不能让你媳妇白白地守空房。

于是徐树铮与媳妇告别，取路山东，去找当时的山东巡抚袁世凯。到了济南，他给袁世凯写了封书信，信上说：国事之败，败于兵将之庸蹇。欲整顿济时，舍经武无急务。意思是说：当前国家最急迫的任务，就是强大军事。袁世凯见信后大喜，就叫来道台朱钟琪，说：小朱，你来看看这封信，这肯定是个人才啊，你替我面试面试。

朱钟琪道：为啥要让我面试呢？你咋不自己面试呢？

袁世凯解释说：你看，我妈妈这不刚死，我正在替老人服丧戴孝，不方便嘛。

于是道台朱钟琪出来，面试徐树铮，却不想两人价值观不同，话不投机，面试的结果是不欢而散。悲愤至极的徐树铮出来后，赋诗一首，曰：

性气粗豪不自收，等闲岁月太难留！

安能化得身千亿，处处迎风上酒楼。

此诗迅速传开，不久就传到了其家乡。父亲知道这首烂诗是自己儿子写的，就给徐树铮写信，大意是：孩子啊，你出山，就是要想办法让别人用你。别人不肯用你，那是因为你眼光太高，老是想骑在用你的人脖子上，这不行啊，这世上的人，哪个用你的目的是让你骑在他脖子上耍威风呢？

正所谓知子莫如父，父亲的这番话，正说到徐树铮性格弱点上。可饶是这老头读书破万卷，也想不到这世上之人，千奇百怪，硬有那种愿意让徐树铮骑在自己脖子上的怪人。

眨眼工夫到了冬天，徐树铮困居于济南的高升店，无所事事，就穿了件夹袍，在大堂上写楹联，一边写一边嘀咕：凭啥呀，凭啥不让我骑在你脖子上？我就是要骑，就要骑……正嘀咕着，旁边站着名军官，招呼他：朋友，你这字写得不错啊，有时间没有？咱们聊聊天如何？

聊就聊呗，于是两人坐下来东拉西扯，听徐树铮说完了他的情况，那军官说：原来是这样啊，你既然想从军，那就到我的军营里如何？

徐树铮问：你是哪头蒜啊？

对方回答：我是段祺瑞。

从此，徐树铮就跟了段祺瑞。

他先当抄抄写写的文员，偶尔跟着士兵练武，再后来被送到日本士官学校，回来后仍然是跟在段祺瑞身边混。到辛亥年间，武昌首义，徐树铮跟随段祺瑞去战场上暴打革命领袖肥仔黎元洪，这时间发生了一桩事，把他的价值，一下子凸显了出来。

当时，北洋军鏖战于武汉三镇，战事正酣，段祺瑞部纵火汉口。于是记者飞跑了来，问：为啥要放火啊？

段祺瑞给出了一个极缺心眼的回答：纵火，乃打仗之兵法也。岂不闻孙子曰，凡火攻者有五，敌军散布于街内，藏于暗处，而我军在明处，如果不用火攻，我军必然会有重大伤亡。

记者心里乐得快要疯了，奋笔疾书，段祺瑞这个回答，足够他死一百次的，身败名裂是必须的。记载下来后，记者飞奔报馆，要让段祺瑞死得很难看。正奔之际，前方突然杀出一队人马，截住去路，细看来人，原来是徐树铮。

徐树铮对记者说：是这么回事，刚才段军统喝多了，脑子一时进水，乱答一气。其实不是那样的，火烧汉口，并非段军统下的命令，此事造成了民众死亡，段军统极为悲愤，已经申报朝廷，要追查肇事者。还要认真详细地调查民众生命财产的损失，予以赔偿。汉口大战，殃及无辜百姓，段军统深表痛心，已经表示要尽全力维持停战局面，避免战事再起，使我无辜百姓，再遭兵祸……你快写啊，就照我刚才这么说的写。

记者摇头：抱歉，我还是要发表段军统刚才的讲话，你说的这一套不好玩，没新闻卖点，不符合新闻报道准则。

徐树铮转身，端来厚厚两沓钱：再商量商量吧，段军统刚才脑子是真的进水了，还是发表我这段吧，好不好？

记者愤然起身：想用金钱收买我吗？休想，你这是对我人格的羞辱！

徐树铮：你看你……来人，给我把这个造谣惑众的家伙的脑壳砍下来，哼，这可是你替我省钱的，怪不得我。

刀斧手奔上前来，拖了记者就要砍脑壳。记者急了：别砍，别砍，把钱给我，我发表你刚才的那一段还不行吗？

12.替老板背黑锅

北洋评论段祺瑞之为人，说他是刚愎他用。这里的“他”，就是指徐树铮。这是因为徐树铮替段祺瑞担了太多的风险，擦了太多的屁股，说穿了，徐树铮起到的是替段祺瑞遮风的作用，替段祺瑞得罪人。

最广为人知的一件事，是北洋军中，有一名姓李的军官被撤了职，无处吃饭，就来找段祺瑞，段祺瑞答应了，转徐树铮办理。徐树铮却批了一句话：查该员无大用处，批驳，验过。把段祺瑞的吩咐打了回去。

于是这名姓李的军官最终也没谋到差事，只能灰溜溜地走人。临了还不怪段祺瑞，只怪徐树铮不是个东西。

所以这徐树铮，在陆军总长府极是碍眼，招无数人憎恨。当时有句话，叫段祺瑞说了不算，徐树铮说了才算，总之，徐树铮当段祺瑞的家，是段祺瑞的老板。

除此之外，徐树铮还干过一桩骇人听闻的勾当，说出来能把段祺瑞、袁世凯吓死。

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日本人登陆青岛，抢夺德国租界之时，徐树铮秘密找来山东督军靳云鹏，要借道山东，给德国人送一火车的军火去。听了这个消息，靳云鹏吓得差一点儿傻掉，问：老徐啊，这事儿不对吧？都知道你是有名的亲日派，怎么给德国人送军火呢？

徐树铮答：日本，是中国最强的邻居，生性蛮横，霸道无比。中国的任何事，如果日本不答应，你就办不成，所以我才被迫亲日。但日本实乃中国之大敌，绝不会看着中国强大起来不加以干涉，而将来真正能够成为中国人朋友的，只有美国和德国，你说我不帮助德国人，难道帮助日本人吗？

靳云鹏问：就算如此的话，现在德日交战，我们中国是处于中立状态的，你这么帮助德国人，万一被日本人发现，怎么得了？

徐树铮答：所以这件事，既非大总统的吩咐，也非陆总长的安排，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事情无论成与不成，终究不能张扬。只不过，一旦事发，日本人追究起来，最多我一个人担责，断不至于影响到国家大事。

这件事办得很顺利，军火被偷偷运入德租界，日本人做梦也想不到中国人敢算计他们，只是德国太不给力，没几天就被日本人打得老实了。但德国人对于中国的帮助很是感激，就连段祺瑞后来知道了这事儿，也认为办得不错。

按理来说，徐树铮这么卖命，袁世凯应该知道他的苦衷，可是很奇怪，袁世凯却特别讨厌这个徐树铮，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小扇子。意思是说，徐树铮是段祺瑞的狗头军师。

每隔一段时间，袁世凯就来找徐树铮的麻烦，发公文要将徐树铮调走。每一次都是段祺瑞拦着不让。这种事次数多了，袁世凯就有些沉不住气，干脆把段祺瑞叫过去，吩咐道：那个谁，对了，就是徐树铮，快点儿给他挪个地方吧，我一看到这个人就烦。

段祺瑞回答：请总统先免我的职，然后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段祺瑞这么个搞法，让袁世凯很生气。紧接着又爆发了春节叩头门事件，这件事让段祺瑞和袁世凯的冲突，彻底公开化了。

话说到了1915年，朝野复辟的势力越来越强势，北洋军人不知是谁挑头，率先恢复了跪拜大礼。只有段祺瑞坚决抬杠到底，死活不肯下跪，要知道是他提着脑袋，才在庚子国变之后，让中国的军人站了起来，可这些军人自己又扑通通全都跪下了，段祺瑞气得半死，当然不乐意下跪了。

这时候老搭档冯国璋跑来圆场，对段祺瑞说：小段，我知道你脖子硬，咱们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你吗？不过你弄差了一件事，咱们这次给大总统磕头，并非恢复跪拜之礼，这不是过年了吗？怎么说也是大总统栽培了咱们，就算是小辈给长辈磕几个头，你不至于非要抬杠吧？

好说歹说，冯国璋强拖着段祺瑞去见袁世凯，然后两人相并跪下磕头。袁世凯当时又惊又喜，要知道此二人者，在北洋中势力已经养成，尾大不掉。袁世凯最头疼的就是他们两个，如今此二人愿意给自己磕头，袁世凯如何不喜？立即吩咐自己的儿子们，过来向两人磕头还礼。

袁家的几个儿子都过来了，一起跪下向段祺瑞、冯国璋两人磕头。只有大公子袁克定不为所动，神态倨傲地站在一边。

段祺瑞怒不可遏，冯国璋也是气得两手发抖，两人出了门，段祺瑞说：老头子倒还谦逊，大少爷却架子十足，哪里拿我们当人！我们做了上一辈子的狗，还要做下一辈子的狗！

冯国璋道：芝泉，莫说你发怒，我亦忍耐不住，今后我跟着你走，我们不能再当一辈子的狗了。

看着两人怒气冲冲地出了门，袁世凯大骂袁克定惹祸。可是袁克定也有话说。

他说：这两个人是你养大的，若不折折他们的傲气，将来怎么驾驭？

无法驾驭，这就是袁世凯面对北洋这部老式战车，所发出来的感慨。

13.北洋破裂

此后，就是袁克定组织太子党人马，意欲夺取军权。由袁世凯出面，要求担任模范团团长，不想段祺瑞摆出一张后娘脸，说什么也不同意，气得袁世凯说了一句：你看我来担任团长，行不行？

这本来是一句气话，谁也没料到最后竟弄假成真，袁世凯居然真的当上了模范团第一期的团长。

事情弄到这一步，袁世凯和段祺瑞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弄僵了。

在这节骨眼上，杨度跑了来，献计要搞掉段祺瑞。

杨度的办法，是先成立一个全国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要用这个部门，驾空段祺瑞的陆军部。这个新部门将由中国最优秀的军事天才蔡锷担纲，段祺瑞这个部门，变成了只是办事的。

这一招好，谅段祺瑞无力招架。

无力招架就不招架，段祺瑞干脆不来上班了，消极怠工，以示抗议。正抗议着，袁世凯忽然把他叫到大总统府，询问他一件事。段祺瑞回答：这事儿我不知道，你等我回陆军部，问问徐世铮。

原来段祺瑞不来上班了，徐树铮那厮称霸陆军部，逮到公文乱发一气，根本不跟段祺瑞打招呼。

看到这情形，袁世凯脑子又犯了浑，叹息说：咱们这团体里，啊，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啊，芝泉在家做总长，啊，老是不来上班，啊，不上班……

到了这一步，按说应该有个明白人出来调解一下，都是北洋的老人嘛，何必弄得这么紧张？

但没有人有资格调解袁世凯和段祺瑞之间的不和，相反，两人之间的关系，成为了媒体关注的热点，让段祺瑞与袁世凯两人渐行渐远，彼此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

接下来日本人弄出来“二十一条”，袁世凯立即精神抖擞，异常亢奋地琢磨招数应对。正忙得不可开交，段祺瑞突然递上来一纸公文，袁世凯以为是军方的表态，急忙打开，不想却是陆军部要求加薪的报告。

当时袁世凯气得就哭了，批了八个大字：

稍有人心，当不出此。

意思是说，段祺瑞啊段祺瑞，你但凡有一点点人性，一点点，只需要一点点，你就不会偏挑这节骨眼上添乱。

段祺瑞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儿不对了，“二十一条”都来了，非要这时候加薪，难怪让袁世凯骂你。于是为了弥补裂缝，段祺瑞又关起门来，搞了个对日宣战声明，通电各省督军，要求大家签字表态。

段祺瑞这么个搞法，大概是希望以军方通电签名的形式，表态支持袁世凯。不想他和袁世凯的冲突表面化，大家躲都躲不及，谁还会蹚这浑水？居然无人理会。正在郁闷之际，“二十一条”危机被袁世凯轻松化解，渡过了危局。然后袁世凯看到了段祺瑞要求对日宣战的声明，更加恼火，笑着说：芝泉老是唱反调，你要走就走嘛，何必口出恶声？

袁世凯把这个通电，理解成了段祺瑞反对他的意思，虽然这个误解很明显，但袁世凯不想解释，段祺瑞也不想，于是事态进一步恶化。

几天后，袁世凯召段祺瑞，见面就说：芝泉，你脸色不好，我看你还是休养一段时间再说吧。

段祺瑞无语，递上辞呈。

时间是1915年5月1日，北洋破裂。

14.皇帝御笔马生角

袁世凯与段祺瑞关系破裂之后，下一个就是冯国璋了。

说起冯国璋与段祺瑞之间的关系，那是极尽微妙的上下铺关系。如果段祺瑞风光了，第一个看不过眼的，必然是冯国璋，冷嘲是必须的，热讽是难免的，捎带脚搞点儿小动作给段祺瑞添添堵，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但如果有别人也对段祺瑞这样做，那却是绝对不允许的。

老战友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暧昧，不是情人胜过情人。自己打他爹也可以，自己骂他娘也可以，别人却不可以说一个字。

所以段祺瑞吃瘪，惨遭袁世凯修理，第一个看不过眼的，就是冯国璋。而推究起来，冯国璋对袁世凯的怨气，比段祺瑞更深。

早在黎元洪武昌义举，天下响应之时，冯国璋就率军决战大武汉，轻取汉阳，正欲挥师直入，捣毁民军之时，不提防袁世凯背后突然来了记窝心拳，将冯国璋调回京，发配于察哈尔当都统，这就等于冯国璋被放逐了。当时冯国璋怒火中烧，回北京后不去见袁世凯，也不去察哈尔，就在家把门一关，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正生气之间，忽然袁克定来了，手里拿着冯国璋以前向袁世凯拜门时的门生帖子，进门就叫四叔，扑通给冯国璋跪下。袁世凯把这个帖子退回来，意思是说，以后不再认冯国璋当门生，而是视为兄弟。袁世凯这一手，让冯国璋始料未及，当下缓和了两人的关系，哄得冯国璋心甘情愿出门，替袁世凯摆平了最头疼的羽林军闹事。

此后冯国璋与袁世凯之间的关系，始终是非常微妙，到了段祺瑞被放逐之时，突然间横空里杀出来个神秘怪人胡嗣瑗，导致两人之间的关系迅速冷却，接近于冰点。

说起这位胡嗣瑗，此人曾在清朝任官，清帝退位后他好不乐意，总觉得中国人不能这么胡来，怎么可以欺负皇帝呢？人家皇帝容易吗？你说炒皇帝鱿鱼就炒，这还像话吗？于是胡嗣瑗就成为了意志坚忍的复辟派，发下大志愿要重扶清室登基。

而冯国璋呢，他同样也觉得自己对不起清室，因为他在攻下汉阳之后，被清室封为男爵。所以从道义上来讲，他不应该欺负清室，而应该帮助清帝恢复皇位。冯国璋有这个想法，所以对逊帝溥仪极为尊崇，听说少年溥仪超喜欢画画，于是他就排队去求画，溥仪果然给他画了一幅，拿回来一瞧，冯国璋登时就呆住了，急令快点儿把画烧掉。

溥仪给冯国璋画的是什么呢？

据说画了一匹马，脑袋上长了两只角。暗喻马生两角是为冯，画上还有题款，曰：此吾家千里驹也。

溥仪的这一手，让冯国璋对清室的忠贞之心，一下子冷了。对人说：溥仪这孩子滥用聪明，举止轻浮。从此再也不琢磨扶持清帝登基的事情了。

但在胡嗣瑗事件爆发之时，溥仪还没有画那幅怪画，而且当时的舆论主流，也在呼吁清帝复位，所以冯国璋和胡嗣瑗一见如故，两人成为知己。不久又由胡嗣瑗牵线，让冯国璋与康有为、梁启超接上了头，从此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政治阵营。

这个新的政治阵营，引发了袁世凯强烈的不安。于是袁世凯连连签发命令，要将胡嗣瑗从冯国璋身边调开。却不想冯国璋不予理睬，居然拿袁世凯的命令不当回事。

袁世凯急了，派秘书阮忠枢去找冯国璋，要求老冯执行命令。老冯断然拒绝，他是如何拒绝的，不太清楚，因为缺乏相关的资料记载，但这个拒绝却意味着，北洋，已经不再是袁世凯的私家菜园子了，它那独特而强硬的意志，越来越明晰地显现出来。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北京城中，连现两起谋刺异案，使袁世凯与他亲手缔造的北洋，呈现出极尽微妙的势力对决局面。

15.独腿首相惨遭追杀

1915年冬，时近袁世凯登基的日子，北京城中，惊现大案。

具体说来，当时的大案至少有四桩，一曰陆徵祥挨骂案，二曰紫禁城中炸弹案，三曰太子追杀段祺瑞案，四曰段祺瑞不知被谁追杀案。总之是一案比一案玄奇，一案比一案离谱，尤其是第一桩陆徵祥挨骂案，此案让陆徵祥哭了几十年，也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这件怪案，发生在“二十一条”谈判终了后，陆徵祥重返日本，继续当他的中国驻日公使。有一天他正幸福地喝着清酒，吃着生鱼片，跟老婆你侬我侬时，忽然间大隈重信首相派人来，叫陆徵祥快点儿去首相府，有好事。

陆徵祥兴冲冲地赶到，到地方就见大隈重信正用他那唯一的腿蹦来蹦去，见他来到，嗖的一声蹦到他跟前，大吼道：斯啦斯啦的，八格压鹿！

陆徵祥当时就呆住了：大隈兄弟，何故骂人呢？有话你就不能好好说吗？

大隈：你的良心，大大的坏啦！

我的良心……陆徵祥气得手脚冰冷：大隈呀，不是我说你，多少年你也改不了这个暴脾气，你看你就因为脾气太暴躁，让人家卸掉了你一条腿，怎么还不吸取教训呢？

你的八格压鹿，你全家八格压鹿！大隈重信疯吼着，丢过来一张报纸：你自己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

陆徵祥接过报纸：大隈兄弟，能不能先上杯茶？我看报有个习惯，一定要先上茶，还需要一支雪茄……听到大隈突兀地发出一声狂吼，陆徵祥不敢要茶要水了，急忙打开报纸：哈哈，原来是美国人的《纽约时报》，这家报纸老缺德了，啥玩意儿都敢登，我老早就对美国人提出过建议了，早就应该成立个宣传部，要抓好舆论引导作用啊，老是让媒体放任自流，想说啥就说啥，这怎么行啊，这样不行的……一边碎嘴子，陆徵祥一边不紧不慢地在报纸上找消息：咦，看到了，这是咱们两家谈判的最后条约文本，居然一个字也不差，全都登出来了啊。

大隈重信吼道：陆徵祥，你个王八蛋，我就知道不能同你们中国人共事，当初我曾告诉你，此事除了你、我和袁总统之外，不许第四个人得知，可你们为什么要把消息泄露出去？你们为什么要干这种缺德事？

陆徵祥笑道：大隈兄弟，你莫急，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啦。这是我们中国特使周自齐，他可是跟你齐名的人物啊，你创建了日本早稻田大学，人家周自齐创建了中国清华大学，这次老周来看你啦，还带了特别贵重的礼物。送给你的礼物有宋瓷蓝色大宝塔一座，康熙瓷五彩大樽一对，你喜不喜欢啊？咱们再看看老周带给别人的礼物：送给松方正义的，是康熙瓷大五彩瓶一对，大青色樽一对。送给山县有朋的礼物是颜真卿墨迹十幅，我靠，十幅呀，你看我们中国都出血本了，还有宋高宗墨迹一幅，雨过天晴大瓷樽一对。还有送给井上馨的，他的礼物是康熙瓷屏风一座，宋徽宗画鹰一幅。还有其他的日本朋友，统统都有礼物送啦，给你们这么多好东西，意思就一个，不要再逼迫我们中国人啦，逼急眼了，咱们一拍两散，那你们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啦。

大隈重信哭了：陆徵祥，你看你心眼缺到了什么程度？竟然把送给别人礼物的清单念给我听。好好好，看你这么缺心眼，我也不说什么了，你走吧，而且我估计，你们的礼物我收不到，而且别人也收不到。

为啥呢？陆徵祥问。

让你走你就走，问那么多干什么？大隈重信吼道。

陆徵祥怏怏地退出首相府，正自纳闷之际，突听首相府中一声枪响，眼见一条人影，独腿急蹦如飞，后面跟着一大群光脚丫子穿趿拉板儿、头上缠一条白丝带的刺客，只管望着前面的人影砰砰放枪。前面那条人影腿虽然只有一条，蹦跳起来却惊人地敏捷，就见嗖嗖嗖，哧哧哧，嚓嚓嚓，嘎嘎嘎，早已逃之夭夭，众刺客骂着八嘎，急追而去。

看到这一幕，陆徵祥连连摇头：这个日本，真他娘的太野蛮了，那可是首相啊，还创建了早稻田大学，虽然只剩下一条腿，那也不能说杀就杀啊。

可是好端端的，日本人为什么要追杀首相大隈重信呢？

纵然是陆徵祥嘴巴再碎，性格再磨叽黏糊，却也是想不到，害得日本独腿首相被人追杀的祸首，竟然是英国驻中国公使朱尔典。

朱尔典，英国人，人在中国，居然能够号令日本人追杀自己的独腿首相，这件事干得有水平。

可是朱尔典又是如何干成这件事的呢？

16.穷得没钱买皮草

1915年冬，英国公使朱尔典，假称巡视各地英国领事馆，悄然来到了上海。入夜，他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摊稀泥，遮去自己的高鼻子，换了件脏衣服，戴了顶破礼帽，拉着黄包车，来到了街上。

前面路灯之下，有个中国人正站着看报，朱尔典拉黄包车跑过来：老爷，可怜可怜我，坐我的车吧，我的生意一天没开张，老婆没钱买皮草了呀。

那人收起报纸，登上车子，骂道：朱尔典，你个缺心眼的，你现在化的装，简直就是羊群里的骆驼，猪圈里的河马，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个负有特殊使命的外国特务。

朱尔典道：唐绍仪，你少来，看出来又怎样？老子英国人，惹急了我，明天我化装成千金小姐，让你看看我能收到多少封情书。

坐在车上的唐绍仪道：朱尔典，你约我来到底什么事？我可跟你把话说明白了，政治这事儿，我是绝对不掺和的。

朱尔典道：唐绍仪啊，这一次你是非得掺和不可了，知道吗？最迟明年，袁世凯必然称帝，你必须要阻止他。

唐绍仪破口大骂：朱尔典我丢你老母，人家袁世凯本来是不想称帝的，也不敢称帝，就是因为你再三再四地撺掇，袁世凯不答应，你还拉着俄国公使，美国公使，日本公使，再加上德国公使，五家合起伙来忽悠袁世凯，硬是把袁世凯忽悠到非称帝不可的死路上去，然后你又跑来让我阻止，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朱尔典道：蜜斯特唐，你误会了。我劝袁世凯称帝，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中国国内无事，民众响应，在这种前提下，当然是要称帝的了，不称帝那是缺心眼。可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民意汹涌啊，明显都在算计你家袁世凯，把袁世凯往火坑里推。我敢跟你打赌，唐绍仪，如果袁世凯称帝的话，现在支持他的人，到时候都会一窝蜂地反对他。说到底，你们中国人的心术，太邪恶了，故意骗袁世凯做错事，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正确。这些人满脑子考虑的都是坑人害人，丝毫不为国家民族考虑。

唐绍仪：我呸，朱尔典，少来诬蔑我们中国人，中国人才不像你说得这么坏。

是吗？朱尔典乐了：唐绍仪，那我告诉你，第一个在劝进表上签字的人，叫蔡锷，你想不到吧？第二个签字的是武昌首义的革命元勋孙武，你又想不到吧？第三个签名的，就是创建了复旦大学的老学者马相伯，你更想不到吧？

唐绍仪大骇：蔡锷也劝袁世凯称帝？

朱尔典：你可以自己去看劝进表嘛，他是第一个签名的。我实话告诉你，蔡锷不签名，袁世凯是下不了决心的，因为他跟自己的北洋弄掰了，最急切地想得到蔡锷的支持。可我看那蔡锷不是盏省油的灯，他分明是在玩你家袁世凯。

唐绍仪：……不会吧，按说那袁世凯比谁都精，不精也当不上大总统，不至于被蔡锷这伙人给玩了吧？

朱尔典叹息道：唐绍仪，你忘了人一旦上了年纪，大脑会钝化的，智力会下降的，脑子会进水的，心眼也会越来越不够用的。更何况你们中国人最喜欢坑人害人，袁世凯身为大总统，所有人都在琢磨着坑他害他，以前他没被别人坑，那算他运气，我看他这一次是逃不过去了。

唐绍仪：怪你，都怪你，你为什么不提醒袁世凯？

朱尔典：我已经提醒过他了，我已经联合日本公使、俄国公使和美国公使，对袁世凯提出了严正警告，勒令他立即悬崖勒马，停止帝制。可是唐绍仪，我来问你，我们四国公使的警告，比蔡锷将军的签名支持更有力度吗？

唐绍仪呆怔良久，道：老袁这次真的惨了。

突然之间朱尔典丢下车，疾冲到唐绍仪面前，大声喊道：可是袁世凯还是有机会的，至少有一次。可这需要你，唐绍仪，这要看你还是不是袁世凯的朋友，愿不愿意在最关键的时刻，拉他一把。

17.老妈子也有春天

朱尔典坐在沙发上抽烟斗，唐绍仪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奇怪的人，看脸上的表情，似哭非笑，似傻非精，再看他的瞳孔，似散不聚，紊乱不定。唐绍仪介绍道：这位就是我的好朋友，现任京师警察厅督察长，名字叫袁瑛。

不想那人将头用力一摇：差矣，唐绍仪你差矣，某家现在已经不叫袁瑛了。

朱尔典问：那你现在叫啥玩意儿呢？

那人道：某家现在的名字，叫袁不同。

朱尔典：为啥要起这么个名字呢？

那人道：因为我不赞同袁世凯称帝，所以改名以表明我的政治态度。

好，好，朱尔典站起来，满意地绕着袁不同转来转去：可是我听说，你家跟袁世凯的关系，非常亲密？

错！袁不同道：我家和袁世凯之间的关系，不是非常亲密，而是非同一般的亲密，亲密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我们家虽然是河南正阳人，但和袁世凯实际上是本家，我父亲叫袁克宽，论族谱恰比袁世凯小一辈，所以认了袁世凯为叔叔，改名袁乃宽，现在是袁世凯府上的大管家。

朱尔典：要是照这么说，你应该支持袁世凯啊，怎么会反对他呢？

袁不同道：我们家是靠了袁世凯而生存，当然是要无条件支持的。但有一桩，袁世凯所行所为，对的我们坚决支持，错误的，我们却是绝对不能支持的，否则就是对我们袁家不负责任。

朱尔典：那么你认为，袁世凯称帝是错误的了？

袁不同：错到了不能再错。细究袁世凯一生，可以说是没做错过一桩事，若有一桩错，他也不会成为中国第一人，成为大总统。可正因为如此，他的敌人太多了，仇人也太多了，现在所有的人，都在齐心协力地引诱他，想让他错一次。只要错一次，就可以彻底否定他，说他以前全是错。所以我要尽一切可能阻止这个错误发生，我不能眼看着他被宵小算计，最终落个身败名裂。

朱尔典问：那你有办法阻止他吗？

袁不同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朱尔典大喜，凑过来说：我有一个好办法，说不定能够打消袁世凯的称帝之念。

袁不同：什么办法？

朱尔典：你应该知道“二十一条”吧？这个“二十一条”虽然没有全签，但最终的协议还是有的，而且我估计，中国和日本之间，一定还有一个密约。这个密约是什么，藏在哪里，却是谁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愿意花大价钱，只为看这密约一眼。

袁不同：……有人愿意花大价钱？到底多少钱？

朱尔典：100万怎么样？

袁不同：好，这活儿我干啦，你先付钱。

朱尔典：等等，你先说清楚，这活儿怎么干，可别我付了钱，你自己回家写几条拿给我，到时候让我上哪儿说理去？

袁不同：你看你……就这么跟你说吧，袁世凯的所有秘密文件，都藏在新华宫内一个铁制的保险箱里，钥匙由他自己随身携带。要想打开保险箱，拿到密件，至少要通过两个人：一个就是我爹袁乃宽，另一个是新华宫的内卫长句克明。这里没人我偷偷地告诉你们两个，这句克明，他凭什么当上了内卫长呢？他又凭什么，叫句克明呢？据说是二十多年前啊，有一个老妈子，在袁世凯府上端茶倒水，这老妈子年纪好老好老了，满脸都褶子啊，走路直不起腰。有一天啊，老妈子去洗手间，正在方便之余，突然间一个人影急闪而入，不由分说，将老妈子摁倒在马桶上，大肆施暴。当时那老妈子就激动地哭了，说：老妈子也有春天，想不到我老得牙齿都已经掉光，还享受了一次一树梨花被海棠压的待遇。她一边哭，一边睁开老花眼，要看清楚是谁，让她这株枯萎的老树，再次绽开了美丽的生命之花，看清楚了对方之后，老妈子大吃一惊，忍不住尖叫起来……你们猜，那个重口味的家伙，到底是哪个？

是哪个？朱尔典、唐绍仪急切地问道。

袁世凯呗！袁不同一拍大腿，大声道：现在你们知道了吧？袁世凯他为什么想当皇帝？他这人就是这么没品，越是老货他越是喜欢，皇帝比老妈子还要老，他岂有放过之理？

朱尔典和唐绍仪听得一个劲地拿脑袋撞墙，这个爆料太生猛了，已经超过了他们两人的心理承受极限。

18.钱才是亲爹

听了袁不同的生猛爆料，朱尔典、唐绍仪大声问道：如此隐秘之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袁不同道：我知道这事儿，再正常不过了，因为我是和句克明从小光屁股长大的。长大后他当上了新华宫内卫长，我则是京师警察厅督察长。你再看句克明的名字，他排克字辈，和袁克定是同辈的。如果不是袁世凯亲生的，是不能这么排的。

真的吗？朱尔典道：那事情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容易。

袁不同：怎么个容易法？

朱尔典：就这么跟你说吧，只要你帮我们把密件从保险箱里拿出来，拍照之后，广布天下，就可以证明日本有独霸中国的野心。也会让日本人无以面对各国，更无法面对日本和我们英国缔结的同盟。有了这样的事情发生，日本必不敢再支持袁世凯称帝，而如果袁世凯放弃称帝的想法，这也是你们中国人之福啊。

唐绍仪：补充一下，而且此项活动费用，由英国公使朱尔典先生全额赞助，袁不同，你说这何乐而不为呢？

袁不同：既然你们这么说，那咱们干啦！

于是袁不同从朱尔典这里拿到钱，就去找新华宫内卫长句克明，他坐下来说：克明啊，我现在越看你啊，越替你不值。你说你，和袁克定都是同一个爹生的，可人家袁克定现在是太子了，身边谋士如云，单等着亲爹一死，他就是皇帝了。可你呢，混到最后才是个看门护院的，你说你丢不丢人啊。

句克明道：少来，别人不知道，你心里还不清楚吗？咱能跟人家袁克定比吗？人家是正宗元配生的，我算什么？我是个老妈子生下来的。对了，一说这事儿我就老上火了，你说我这个怪爹，他的口味怎么这么重啊，连老妈子都不放过？

袁不同道：你爹口味重，这是尽人皆知的。据我的研究和分析，这跟你爹那过于早熟的性格有关。你知道不？还在朝鲜时，那时你爹还年轻，持剑入韩王宫，操劳国事只一夜间，头发就全都白了。总之一句话，你爹这人抗打击能力超强，他一辈子都活在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压力之下。我替你随便数几桩：少年时持剑入韩王宫，血战日本兵，这是一桩；独对万名日本兵和九门重炮，这是一桩；小站练兵而成，却被康有为暗算遭受牵连，险些身死家灭，这是一桩；终于执掌军权，却遭无数人暗算，随时都会有杀身之祸，这是一桩；辛亥初北南对峙，孙文谎称借到美国兵船百艘，美元千万，骗得议员投票让他当上大总统，导致北南谈判几乎破裂，这又是一桩；民国后日本三井财团森格出钱，引发二次革命战事，这又是一桩；日本人火上添油，弄出来个“二十一条”，这再加一桩……就这样一桩又一桩，一件又一件，在这所有事情中，充满了国人的不谅解和层层加码。但凡一个有正常心态的人，愿意出来说句话，你爹也不至于被逼到找个老妈子泻火的程度。

句克明道：是啊是啊，我这个倒霉爹，他惨就惨在没人肯帮助他。单说现在吧，你看老北洋的段祺瑞、冯国璋都反对我爹称帝，而云南的蔡锷却高调支持，你就瞧着吧，这个蔡锷非得把我爹活活坑死不可。

袁不同道：那么克明，你想不想帮助你爹呢？虽说你亲爹口味是重了点儿，可毕竟他生了你啊。

句克明：怎么个帮法？

袁不同：很简单，你带我入新华宫，替我望风守门，让我把你爹跟日本人的密约拍下来，一旦密约大白于天下，你说你爹他还怎么个称帝法？

句克明：……帮我爹我不反对，可咱们这么干，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有，有好处。袁不同把一堆钱亮了出来。

句克明：钱才是我亲爹啊，这事儿咱们干啦！

19.让袁世凯去死

就这样，在老牌帝国主义分子朱尔典的操纵之下，京师警察厅督察长袁不同，夜入新华宫，以内卫长句克明为内应，盗出了袁世凯与日本人签订的条约，拍照之后，交给了朱尔典。朱尔典拿了密件照片，去找新任日本公使小幡酉吉的麻烦，小幡的表现可圈可点，他假装自己是个对此一无所知的清白人，一问三不知，只管乱摇头。

密约走光，带来了三个严重后果：第一是陆徵祥被日本首相大隈骂了个半死；第二是日相大隈惨遭刺客追杀，刺客之所以要杀他，是认为他对中国人太软弱，出卖了日本利益；第三个后果是日本拒绝中国特使周自齐的出访，表面上的理由是日本忒危险，难以保证使者的人身安全，实际上的原因，却是担心周自齐携带的厚礼被日本人得知，只恐日本的政客，会被老百姓一次性杀光光。

密约被曝光，促成了多边效应，唯独最应该促成让袁世凯中止帝制进程的这个效果，却丝毫没显现出来。

没显现出来也顾不上了，朱尔典这厮为了密约花掉了一百万，单只是个财务走账，就活活愁死他。顾不上这边了，只剩下一个袁乃宽的儿子袁不同，仍在琢磨如何阻止袁世凯迈向龙椅，此时他虽孤掌，却仍然要鸣，但如何一个鸣法，却是煞费苦心。

对袁不同而言，他是发自内心、真诚地爱戴袁世凯。对袁世凯的评价，他比任何人都高。他是唯一不希望袁世凯犯下错误的人，可眼下袁世凯铁了心，闭着眼睛往称帝的不归路上狂奔，要如何一个阻止法，才能够达到最优效果呢？

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让袁世凯去死！

袁世凯必须死！如果他在登基之前死掉了，那么他一世的清誉，就彻底得到了保全，只要他还没来得及称帝，那么他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所做的一切，才能够获得公正的评价。

这就是袁不同所想的。

于是袁不同马不停蹄地奔波起来，他夜入拱卫军，晨招警察，白天奔赴模范团找军官们谈心，又奔走于景耀月、刘基炎及沈祖宪等多家社会名流的门下，经过一段时间的辛苦奔忙，有超过百人之众，对阻止袁世凯犯错误表示感兴趣。

事情本来是顺风顺水，可参与这起事件中的，有一个不知姓名的武官，此人有天晚上睡下，闭上眼睛陷入亢奋之中，越躺越睡不着，就拿手去搔老婆的夹肢窝，说：老婆老婆，乖老婆，告诉你件好事，你老公我要出名了，等过几天轰的一声巨响，你老公我就名扬天下啦。

老婆问：一声巨响？什么东东响啊？放屁也有这么大动静？

武官道：没错，是放屁，不过这次这个屁，可是一百多人一起来放，那效果……遂贴在老婆耳朵边上，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老婆听了，登时急了，光身子跳起来，抡起手臂，啪的一个大耳刮子，打得武官脑袋剧烈地摇晃起来。就听老婆大骂道：你缺心眼啊你，居然掺和这事儿，你也不说瞧瞧自己的德性，你上面有人罩着吗？你下面有人托着吗？你是袁世凯的私生儿子吗？你是社会知名贤达人士吗？你屁也不是，跟人家搅和在一起，一旦出了事，人家什么事也不会有，唯独你，铁定是个顶罪替死的冤大头，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武官呆住了：……好像……还真有点儿这个意思……

老婆骂道：什么好像，就是这样，你赶紧，赶紧去九门提督府报案，千万别让人家抢了先，否则你连最后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武官跳起来，光着两脚，冲到了门外。

20.最棘手的炸弹案

却说北京城中，九门提督，是专门负责重大案子的机构，这个机构的负责人，叫江朝宗。

江朝宗，一个载入史册的奇怪人物，他先后出现在许多重要的历史场景之下，担当非常重要之角色，但这个角色的扮演，说到底又仍不过是个“龙套帝”。这意思就是说，虽然此人不停地登台亮相，极是吸引观众眼球，但由于他对历史的作用约近于零，所以观众对他的认知与了解，也接近于零。

他本是安徽旌德人氏，早年间在店铺当学徒，有爆料说他不喜欢营销员这个烂工作，遂逃入小站，投奔了袁世凯。又因为他粗识几个字，于北洋新军中脱颖而出，渐成一个重要人物。但他在真正重量级别人的眼里，却是连个屁都不如。

却说江朝宗夜接武官自首举报，听了之后呆怔半晌，好半晌突然醒悟过来，急吹警笛，率手下侦探狂奔新华宫，冲进去定睛一看，只叫一声妈咪，九门提督江朝宗，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只见新华宫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多枚炸弹，上面俱带引线。这些炸弹，当然是袁不同那孩子买来的，之所以放在新华宫，是琢磨这个地方比较安全。按袁不同与句克明的安排，这些炸弹将在袁世凯登基之日，埋在龙椅之下，等袁世凯走上去，他这边一按电门，到时候就听轰的一声巨响，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除了吓人的炸弹，现场还搜出密谋起事人员名单。江朝宗接过名单一看，吓得又哭了：娘的，这名单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有拱卫军，有模范团，有高级官员，自己可是一个也惹不起啊。

惹不起怎么办呢？

不行咱就溜吧……江朝宗心想，他真的从办案现场溜走了。

可他刚刚溜回到九门提督府，就听见后面一辆拉炭的牛车，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向着九门提督府走来。江朝宗扒门缝往外一看，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急得拿脑袋哐哐哐撞墙。

只见牛车之上，捆绑着几个人，正是京师警察厅督察长袁不同、新华宫内卫长句克明、内史沈祖宪等。多年之后依然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下的令，竟把这几个全给抓了起来，你抓就抓吧，可是抓人的人，居然全送到江朝宗这儿来了。

可江朝宗再缺心眼，也不敢接这烫手的山芋，当即在门里吩咐：你们送错地方了，这些人我不要，快送京师执法处雷震春那里去。

外边的人道：江统领，要送也得由你亲自来送啊，我们送去了，人家不给开门怎么办？

妈的，老子豁出去了，我送就我送！江朝宗一咬牙，亲自押着这伙案犯，送到了京师执法处。

当时雷震春笑眯眯开门出来，仔细一瞧牛车上的重要案犯，顿时脸色就变了，冲过去破口大骂江朝宗：操你妈江朝宗，你怎么不说把人带回到你的衙门去？送我这里来什么意思？你想害死我呀？一边怒骂着，一边抡起手臂，就听啪啪啪，大耳刮子照江朝宗脸上就打。

江朝宗急忙拿手护着脸，嬉笑道：没打着，嘿，又没打着，大哥息怒，你息怒，反正人我给你留下了，是杀是放，大哥你说了算。

雷震春怒不可遏：江朝宗，你太不要脸了，老子打死你……

江朝宗哈哈大笑，掉头飞逃，雷震春追之不及，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江朝宗你个王八蛋，你害死我了。

21.让人炸死多好

有分教，京师迭爆惊天案，愁死老袁没法办。北洋袍泽情义重，侥幸逃生是老段。话说袁不同密置炸弹，准备炸死袁世凯的大案暴露出来，可把袁不同的亲爹袁乃宽吓坏了，他光着两只脚，一路大放号啕，飞奔了去见袁世凯。冲到袁世凯面前，他扑通一声，趴到地上，抱着袁世凯的脚狂哭不止：大总统啊大总统，是我教子无方啊，你看不同这孩子，他怎么可以这样呢……可是大总统，你是看着不同长大的啊，你就狠狠地骂他吧，狠狠地打他吧……

总之，是绕着弯地替自己儿子求情。

当时袁世凯一声不吭，满脸悲戚地望着脚下，半晌才说：算了吧，我现在被克定这孩子给逼得骑虎难下啊。这个事就算了吧，都不要追究了。

传令京师执法处雷震春，放人吧，把抓起来的人全都放了。他们乐意炸袁大总统，那是他们的自由，让他们炸好了，单看他们炸死了袁世凯之后，接下来的掌权者，还会不会这么惯他们。

执法处监狱大门打开，参与谋刺的案犯们欢呼雀跃，冲出了牢狱，冲向了自由。

这边狱卒正要关门，忽然间发现监狱里还有个人影：咦，那人是谁呀？原来是内史沈祖宪，你快点儿出来吧，没事了，大总统不予追究。

沈祖宪脸色淡静，端坐于牢中，一言不发。

狱卒催促：出来呀，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让你出来你怎么不出来呢？

沈祖宪把脸偏向一边，不理睬狱卒。狱卒终于看出门道来了，可不得了了，这老沈发飙了，生气了，他不出来了。于是急忙跑去向雷震春报告。雷震春闻讯赶来：老沈，沈先生，你出来吧，给个面子，出来吧。

沈祖宪不为所动，端居牢中。

雷震春呻吟了起来：完了，这下子麻烦可大了。老沈他不乐意出来了，万一他在我这里有个好歹，我不得让人活活骂死？如果动粗，强行把他从监狱中赶出去，他回去写两篇文章，那我就算是臭名昭着了，八百辈子也翻不过身来。

没办法，雷震春向袁世凯报告：报大总统，老沈他真的生气了，蹲牢房里不肯出来了，咋个办呢？

袁世凯：……沈祖宪生气了？有没有搞错，是他拿炸弹要炸我，我都不敢生气，他凭什么生气？

雷震春道：不晓得，可能是你不让他炸，他就生气了吧？

袁世凯：你看这都什么人啊，小雷，你想想办法，让老沈快点儿出来吧。

雷震春：大总统，我的办法就是……嗯，对不对，是不是？虽然大总统是大总统，可是礼贤下士，总归是没错的。

袁世凯：好好好，那我去监狱里蹲着，你让沈祖宪来这儿当大总统吧。

雷震春：别别别，大总统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嗯，你派个身边的人去就行了，总之是那么个意思就行。

万般无奈之下，袁世凯派了公府卫队司令范乐田，亲自驾车去执法处监狱，接沈祖宪出来。沈祖宪见到范乐田，这才满脸悲愤地登车，车子一直驶入大总统府，袁世凯出来，见到沈祖宪，一言不发地抱拳拱手。沈祖宪也是一声不吭，只管站在那里受礼，却不肯还礼，等袁世凯拱手之后，他掉头离去。

望着沈祖宪的背影，袁世凯欲哭无泪：世上还有像我这么倒霉的人吗？任何人都可以骂我，拿炸弹来炸我，我却连吭一声都不能，连不让人拿炸弹炸都成了罪名……

正在悲愤，有人来报：报，九门提督江朝宗有事，要见大总统。

江朝宗？袁世凯怒道：要不是这个王八蛋多事，我早就让人炸死了，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多好的事啊，都让姓江的给耽误了，告诉江朝宗给我滚蛋，不见！

这个“龙套帝”江朝宗，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他破了不该乱破的案，结果把天下人全都得罪光了。

22.弟弟要杀我老公

由袁不同发起并组织的新华宫炸弹案，发生在1915年冬。此事牵连之广泛，前所未有，就连东北王张作霖，都收到了袁不同发出的江湖飞羽令，要求大家合伙来搞袁世凯，这也是袁世凯无法处理的原因之一。

而袁世凯与段祺瑞之间的关系，却早在当年6月，因为袁世凯强行免除了徐树铮的职务，而呈现出强烈的对敌态势。

事实上，1915年的北京，是段祺瑞而非蔡锷，被视为逃离京城起兵的最佳人选。袁世凯是这么认为的，段祺瑞是这么认为的，余者人等，则是平心静气地坐着看，要看段祺瑞如何逃走，怎么个逃法。

那么，到底应该如何逃走呢？

段祺瑞很是认真地研究了这个问题，研究过后，他发布研究结果，说：

我反对帝制，只能用口不能用兵。我想总统不至对我不利；万一有，我就坐以待之。

段祺瑞的这番话，是在公开场合下说出来的。这等于是一个悲怆的辞世宣言，因为段祺瑞为北洋第一人，他的口就是百万雄兵，他明确反对帝制，就意味着流血势不可免。

就在这一背景之下，发生了太子欲刺段祺瑞案。之所以称之为欲刺，是因为太子袁克定正在募集适当的人手，但说老实话，这个人手那是相当的难以物色，能够除掉北洋第一人的人，这种人在世上是否存在，是个很大的疑问。

疑问未解，消息流出，此事结果传入了张嬴的女儿耳朵里。

张嬴的女儿，又是哪一个呢？

这个张嬴，是袁世凯的表弟，原在新疆做官，不知为何突然死掉了，撇下个女儿没人管。袁世凯就将张小姐接到家，认她当了亲女儿，而袁世凯的大老婆于氏，也视张小姐为己出，天天拿着放大镜，在北洋优秀的军官中划拉过来划拉过去，想划来一个最好的，给张小姐当丈夫。

其实这个最好的是不用划拉的，段祺瑞就是个现成的。奈何段祺瑞这厮家里有个老婆，姓吴。好不容易盼到段祺瑞的老婆死了，袁世凯一家不由分说，赶紧把张小姐塞进轿子里，抬段祺瑞家去了。

所以段祺瑞的现任老婆，算是袁世凯的女儿，也是太子袁克定的姐姐。

听说太子弟弟要杀段祺瑞，张小姐急了，匆匆去找养母于氏，问：妈咪，我弟弟为啥要杀我老公？

杀你老公？不可能吧？于氏吃惊得嘴巴都合不拢：克定不会干这事儿吧？

张小姐说：不会干才怪，不信你问问他。

于氏道：这个事……克定年纪大了，身边的人又太多，我说是不管用的，还是让你爹劝劝他吧。

于是于氏将此事告诉袁世凯，袁世凯一听就急了，立即把袁克定叫过来，吩咐道：你姐夫对帝制有意见，不是以兵只是以口。听说你在外边要对付他，应该赶快停止。他是我们袁家的至亲，现在事情还没有定，我们内部就这样，将来就更不堪设想了。

袁克定笑道：爹，你多心了，我怎么会对芝泉不利呢，不会的。

伴随着袁克定的保证，就是刺客夜入段府的惊天大案。

23.未破解的悬案

自从段祺瑞明确表态，不支持袁世凯的帝制之后，他就深居简出，闭门谢客。

负责保护段祺瑞的，叫曹树桐，此前原是陆军部卫队营长。他可以称得上段祺瑞的死士了，对段祺瑞忠心耿耿。知道这段时间局势微妙，曹树桐生恐有失，命令手下士兵，将段府围得水泄不通，而段府的内宅，则是死亡禁地，任何人不得擅自涉足，违令者，杀无赦。

可以说，能走入内宅的，只有段祺瑞的家人和他自己，此外还有罗凤阁。

这个罗凤阁，又是何许人也？

他是段祺瑞的干儿子，一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他的父亲，是北洋军中的一名医官，而罗凤阁自打生下来之后，就等于是在段祺瑞身边长大，段祺瑞对他疼爱有加，认了他为干儿子，视为己出，不遗余力地栽培他。

罗凤阁长大后，段祺瑞送他去读了武备学堂，出来后又让他当上了陆军部中校副官，可谓是恩深德重了。

所以这罗凤阁，是唯一有资格于重重铁围之中，走进段祺瑞内府的人。

话说有一天，罗凤阁又像往常一样，走进了段祺瑞的内宅。当时段祺瑞正在看书，老段这个人，是很喜欢读书的，主要是佛经和医书，再就是西方的军事科学着作，诗词曲赋也读，不能让穷酸文人老是骂你大老粗啊。正读之际，就见罗凤阁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走进门来，当时段祺瑞把书一丢，厉声喝道：你小孩子要干什么？

就听扑通一声，罗凤阁被这一声呵斥，吓得栽倒在地。倒下时说什么也爬不起来，因为他的一只手揣在兜里，正在掏着什么。

段祺瑞统兵多年，最善呵斥，当即喝道：掏的是什么，拿过来。

罗凤阁把兜里的东西掏了出来，竟然是一支上了子弹的手枪。

罗凤阁拿枪的那只手，因为恐惧而胡乱挥动着，这时候的情势极度危险，一旦罗凤阁情绪失控，照段祺瑞砰的一下，段祺瑞就算是没咒念了。但段祺瑞却是纵横沙场的铁血军人，见惯了这种情况，丝毫不乱，喝声依旧威严有力，不容辩驳：拿过来！

罗凤阁被喝声慑住神智，不由自主地把手枪递到了段祺瑞手上。然后他的精神一下子崩溃了，放声号啕起来：是他们让我……可我怎么忍心……

闭嘴！段祺瑞喝道：你不要再说了，我也不会问。你再多说一个字，难逃杀身之祸。你就说自己病了，找个地方自己躲起来，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听到里边的响动，负责守卫的曹树桐满脸惊骇，带着士兵冲了进来。段祺瑞摆手：这里没你们的事，让他走。

士兵们闪开，看着哭泣不止的罗凤阁，一步步地走出段府。

这桩事，由于段祺瑞心知肚明，拒绝追究，导致了指使罗凤阁行刺之人，竟成了一个谜。

24.梁启超的草案

段祺瑞弄到与袁世凯刺客迭现，势同水火，另一位北洋重量级人物冯国璋，也没闲着，也在找机会给袁世凯添堵。

由于胡嗣瑗的关系，这时候冯国璋已经和梁启超牵上了线，搭上了桥。

但两人之间的这条线，这个桥，却是超级诡异的。诡异就诡异在，按说冯国璋是用兵之人，用兵最讲究一个“诈”字。梁启超是学究天人的国学大师，按理来说该持一个“诚”字。但历史上，这俩活宝的角色偏偏演扭了，冯国璋是怀一片赤诚之心待梁启超，梁启超却是以一个“诈”字待冯国璋。

最要命的是，傻乎乎的老冯不知道自己被梁启超诈，兀自精神抖擞地要和梁启超一起，去诈袁世凯。

梁启超如何一个诈法，先搁下不提，先来看看老冯如何去诈袁世凯。

话说梁启超先到了南京，见到冯国璋，冯国璋对梁启超说：我的辩说能力，远不如你。你的实力不如我。不如我们两个人联合起来，一块去见袁世凯，劝说他放弃帝制主张。

梁启超说：好，你等我起草个劝说草案。

冯国璋：劝说草案……这事儿也要有草案？

梁启超：有，没草案你满嘴跑舌头乱说一气，那怎么行，一定要有个草案的。

于是梁启超花费了一天一夜工夫，居然真的搞出来个劝说草案。草案上大条小款，罗列了数十条，看得冯国璋目瞪口呆。

于是梁启超和冯国璋两人搭伴，于1915年6月27日抵达北京，见到了袁世凯。

袁世凯设宴款待这俩活宝，酒菜上来，就听他说：你们二位此行的目的，我知道的最是清楚，是劝我不要做皇帝，对吧？

冯国璋和梁启超急忙拿出劝说草案来看，靠，草案上没这条。两人登时傻眼。

就听袁世凯笑道：请问二位，我要是做皇帝的话，是做一代就绝种的皇帝呢，还是做传至千秋万代的皇帝呢？

梁启超和冯国璋瞪圆了眼睛，在劝说草案上找，发现这条也没有。

就听袁世凯叹息道：我并不是蠢人，当然希望做万代天子。我有十七个儿子，现在就可以把他们都叫出来，站在你们面前。任公，你最有识人之贤，你来替我选一个可以继承皇位的，等你选出来，我再决定称帝也不迟。不过，也只可做两代皇帝。

冯国璋在底下踢了梁启超一脚：你弄的啥破草案啊，一条也对不上。

梁启超气急败坏：是袁世凯不按我拟定的草案来，让我白花了一天一夜的工夫，凭什么怪我？

冯国璋道：算了，不要你的草案了，咱们俩就满嘴跑舌头，自由发挥吧，说不定能套出点儿什么来。

25.推心置腹的假话

冯国璋试探袁世凯，道：外间既然这么多的传闻，其实，以总统的地位、勋业来说，全国无人可比。这时候，真的做进一步的计划，也不是不可行。

袁世凯回答说：华甫，你是我多年的老兄弟，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心事，还说这话？不过，辛亥革命成功得过于容易，很快实行了共和政体。三年多来，党人到处捣乱，使国民不能安居乐业，所以就人心趋向来说，共和并不适合中国。我也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华甫，你怎么看这个事情？

冯国璋道：如果国体变更的话，总统认为谁来主持这个国家合适呢？

袁世凯答：依我看，最好还是还政于清。

冯国璋道：现在人心已去，怎么能还政于清呢？

袁世凯道：那么找一个明朝的后人，姓朱的来主持怎么样？

冯国璋道：明朝的后人，现在放在那里有一个，就是延恩侯朱煜勋。我是做过正白旗汉军副都统的，朱是正白旗的人，和他见过几次面，他那个样子怎么行呢？

袁世凯又说：那就仿照梵蒂冈教皇的办法，让孔子的七十六代孙孔令贻来主持。

冯国璋失笑：在我们中国，那怎么办得到呢？按我的意见，就请总统正大位，岂不最好？

话说到这份儿上，已经是挑明了，于是袁世凯站起来，对冯国璋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华甫，你说今天总统的权力和责任，跟皇帝有什么两样？一个人当皇帝，无非是为了子孙。拿我来说，老大是瘸子，老二以名士自居，老三是疯子，其他的都还小，怎么能把国家交给他们？再说，历史上的帝王之家很多都是没有好下场的，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冯国璋笑道：可是到了天与人归，黄袍加身的时候，想推怕也推不掉了。

袁世凯摇头：我决不干这种傻事。我有一个儿子在伦敦读书，我已叫他在那里置了一点儿产业，如果再有人逼迫我，我就到伦敦去，再也不问国事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基本上也就七七八八了。而且这个对话是公开的，被梁启超现场笔录，拿到当时的报纸上发表了。这个公开对话带给人们一个错误的印象，认为袁世凯并不想当皇帝。

然而这个印象却是错误的，一个人是否想当皇帝，这并不能成为问题，更何况中国的皇帝，有无限的权力却无丝毫的责任，这种人生追求是符合人性的。不论是袁世凯还是乡下拾粪的老大爷，潜意识中都有一个美丽的皇帝春梦。此梦是人皆有，不应该成为问题，真正成为问题的，是袁世凯有没有可能当皇帝。

是否有可能做皇帝，这样一个问题，就便于量化分析了。

于袁世凯的心里，每天都在计算支持者与反对者的实力对比。反对者那边有一个段祺瑞，但支持者这边却站着个天才军人蔡锷，这二者差不多可以相互抵消，那么冯国璋的态度，就成为了一个重要的砝码。

袁世凯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声明自己无意做皇帝，就是因为他知道冯国璋不会在关键的时刻支持他，老冯和老段是一个鼻孔出气，合穿一条裤子，如果冯国璋明确表态支持段祺瑞，事情反倒好办了，届时反对帝制的舆论就会形成势头，袁世凯也省了心，免得跟大家扯皮。

可是万万没想到，就在这次谈话的当天，冯国璋竟然又诈了袁世凯一把。

26.瞎掰无极限

就在冯国璋与袁世凯掏心窝子对话之后，袁世凯的二儿子袁克文，在中南海宴请他，作陪的有北洋段芝贵，以及几个内史秘书。

席间，冯国璋无比悲愤地说：总统胆子太小，中国不实行帝制，绝对不能强盛。可是今天我向总统劝进，总统把我训了一顿，怎么办呢？

袁克文剔着牙，笑道：恐怕时机不到吧。

冯国璋道：国民党二次革命被打败后，正是好机会。那时我就劝他，总统不肯，说是怕违背民意。民意是什么？想做就做呗，管什么民意。唉，总统当初挺果断的，现在怎么有些前怕狼后怕虎呀？

到了这一步，冯国璋本人的态度，已经变得扑朔迷离，让人捉摸不定了。

他此番与梁启超联袂来京，事先有言，是要试探试探袁世凯的态度。所以他和袁世凯一席话，应该是打探袁世凯内心真正的想法。可临到了另一个场合，他却厚着脸皮说自己劝进，被袁世凯拒绝，此是何故呢？

分析起来，这实际上是冯国璋在试探过后，认准了袁世凯无意称帝，便想捞个顺水人情，声称他支持袁世凯，连袁世凯称帝都支持，不过是顺嘴这么一说，表白自己忠诚可靠，何乐而不为呢？

实际上，冯国璋是超讨厌袁世凯称帝的，因为他顶顶讨厌袁克定。他在许多公开场合上，称袁克定为曹丕，天天找人诉苦说：袁大总统如果做了皇帝，像这样的曹丕，如何伺候得了？

当天晚上，袁世凯下班回家，听说了冯国璋又在瞎掰，气得连连摇头，说：冯华甫岂有此理！冯华甫岂有此理！

袁世凯的意思是说：老冯啊，冯国璋，我知道你是反对帝制的，反对就公开说出来嘛。大家把话说透，当面锣对面鼓，然后分析判断，才能弄明白真正应该怎么办。可是你不能瞎掰无极限啊，你明明是来试探我是否想当皇帝，如果我说是，那就该轮到你发飙了，肯定会跟段祺瑞那样跟我玩命。为了避免你跟我玩命，我只能否认这事儿。可你倒好，我否认了你却说自己是在劝进，拜托，咱们脸皮不要太厚，不能凡事总是你有理啊，你总得给别人留点儿机会吧。

总而言之，袁世凯希望冯国璋能够也像段祺瑞那样，那样的话，事情就简单了。

但是段祺瑞只有一个。

这是袁世凯的悲剧之所在。

无奈之下，袁世凯下令：改建正阳门。

此令一下，京师顿时哗然。

27.给个皇帝不敢做

正阳门，又称前门，是帝制时代京城中最重要的门。此门非重大事件不开，通常情况下，只有皇帝死了，灵柩抬出之时，这两扇门才轰然开启。庚子年间，八国联军进入北京，唯独在此门遭遇到了强力阻击，联军大怒，以猛烈的炮火狂轰正阳门，当时炮火之猛烈，让人惊骇，正阳门三层箭楼，生生被联军的炮火掀掉了两层。

当时的正阳门，由于正门从不开启，人流往来，只能走两边的掖门，也就是从东西荷包门出入。当时八国联军进击之时，东西荷包门被守军阻死，联军怒极，遂一把火将东西荷包门烧成了灰烬。

庚子年守护正阳门的，是来自西北马家军的子弟，时百余名马家儿郎，尽死于此役之中，无一人后退。此事震惊慈禧，从此对西北马家军青眼有加，最终导致了西北马家军的崛起。此是后话，略过不提。

此处单说正阳门被焚毁的东西荷包门，这两门被毁之后，始终未曾修复。何以如此呢？这是因为有堪舆界人士断言，此门断不可修，若修复，必然不利于龙廷帝王。

细想想，堪舆界人士也不是瞎掰，既然正阳门是专门抬死皇帝出去的，你说你修好了这扇门，这岂不是准备给皇帝抬尸吗？

所以这破破烂烂的正阳门，就一直丢在北京城中，两边摆满了卖货的小摊子，人来人往，拥挤不堪，极是不雅观。虽然不雅观，但北京的人民群众，一双双警惕的眼睛，日日夜夜紧盯正阳门。人们心里太清楚不过了，此门就是中国政局的晴雨表，指示针，修或是不修，将决定着中国向何处去。

明摆着，袁世凯若是不修此门，那必然就意味着他登基做皇帝，赶紧劝进别耽误了，此乃必然之事。

袁世凯若是修复此门，那就意味着他真的不想当皇帝，不想当就算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就在梁启超将冯国璋与袁世凯的对话，发表在报刊上拿稿费之时，袁世凯下令：修复正阳门。

此令一下，北京人民登时顿足叹息：没劲，真是太没劲了，这个老袁，真是不给力啊，给他个皇帝他都不敢做，这人还有什么出息？

第五章 帝制江湖十三怪

01.反对派的呼声

1915年7月，袁世凯电召各省军人，计有山东将军靳云鹏、江西将军李纯、山西将军阎锡山、奉天将军张锡銮、湖北将军段芝贵，以及东北张作霖、两江王占元等人，问：咱们的共和，搞到底咋个样呢？

除张锡銮外，余者回答都是同一个套路，曰：共和没办出成绩来，希望大总统多负责任，乾纲独断，以慰苍生霖雨之望。

只有张锡銮说道：大总统，你当大总统不是蛮好的吗，干吗听别人的，非要当什么皇帝？告诉你说别怪我没劝告过你，这个皇帝你当不得，等你当了之后就后悔去吧。

袁世凯疑心张锡銮压不住东北的场子，就将其调往湖北，临行之前，军需长将张锡銮历年的军饷余款70多万，给张锡銮汇了过去。张锡銮却说：啥意思？这些钱，我的前任都不稀罕拿，偏我就是个财迷？见钱眼开是不是？少来，这钱老子不要。

总之，这又是一个段祺瑞式的人物，可惜其分量不足，影响力不够。

明确反对帝制的，除了这个张锡銮，再有就是前清状元公张謇。张謇劝说袁世凯道：凯子啊，不是我说你，打早年你投笔从军，随吴长庆远征朝鲜时，吴长庆让你在帐下跟着我读书，你读来读去，硬是没读出个名堂来，那时我就知道，你脑子真的不够用。不是我说你啊，放着中国的华盛顿你不做，非要做中国的拿破仑，拿破仑是那么好做的吗？你自己想想，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袁世凯摇头：老张啊，你别误会，我是真的不想当皇帝，只不过呢，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打心眼里认为，君主立宪制更适合中国。但这皇帝我肯定是不做，那么应该让谁做呢？我琢磨着吧，找一个前明朱元璋的后人，来主持这个国家，比如说浙江都督朱瑞，估计老百姓就不会反感了吧？

张謇哈哈大笑：凯子，我说你脑子不够用，你还不服，如果朱瑞能当皇帝，那唱小生的朱素云，唱青衣的朱幼芬，唱花旦的朱桂芳，就都有资格做皇帝了。

张謇和袁世凯的这番对话，很快就被传了出去，于是坊间有诗云：

历数朱苗到汝身，都城传遍话清新。

不须更说华胥梦，漳水潇潇愁煞人。

张謇之后，尚有李鸿章弟弟的儿子李经羲（李经羲此前是云南巡抚）进劝袁世凯不要称帝。蔡锷曾向李经羲递过门生帖子，递了帖子之后，蔡锷就翻了脸，将李经羲用轿子抬了，礼送出境。此番师徒二人再会于京师，不晓得蔡锷是个什么态度，是亲热地叫一声老师呢，还是再弄轿子来把李经羲抬走扔掉？但扔不扔李经羲已经不放在心上，他来找袁世凯，是劝说袁世凯不要搞帝制。

李经羲说：凯子，我说句话你可别生气啊，你跟我祖上李鸿章比，咋个样？不客气地说，李鸿章比你强上百倍不止。可我祖上为啥没有做皇帝？那是因为皇帝这玩意儿，实在是太他娘的难做了。你能力不如我祖上李鸿章，机遇也不如他，却想做皇帝，你自己说是不是有点儿太缺心眼了？

袁世凯被气得脸皮黑紫，说：这事儿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全国人民说了才算数。

反对袁世凯称帝的，还有袁世凯的亲弟弟袁世彤。这个袁世彤，是有名的清寒文士，自打他生下来，一眼就瞧出哥哥袁世凯不对路数，知道这哥哥迟早是个乱臣贼子。从小到大，这个观念袁世彤就没变过，而现在，他发现自己的预测越来越成为现实。

但像以往一样，袁世彤发现自己仍然无力阻止哥哥的胡作非为，只好黯然归乡，等到袁世凯称帝，他马上登报与哥哥袁世凯断绝亲属关系，搞得袁世凯里外不是人。

说起反对袁世凯称帝之人，真正有影响力的只有两个人，武的是段祺瑞，文的则是严修。

严修这个人，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人物，此人在晚清时就自己购买了《代数术》、《数学理》、《格致入门》、《天文启蒙》及《地球地录》等怪书，潜心研究现代科学。戊戌变法失败后，朝廷开设经济特科，梁士诒考了第一名，杨度考了第二名，而这个经济特科，就是由自学成材的严修设立并出考题的。除了他，中国找不到第二个人能有这个本事。

除此之外，严修还可以说有恩于袁世凯。晚清慈禧太后死时，摄政王载沣要清算袁世凯，满朝文武跟风，都建议诛杀之，唯有严修力排众议，反对诛杀，最终结果是把袁世凯废黜回乡。这份恩德，袁世凯是打死也不敢忘的。

严修，也只有严修，才能够替袁世凯抵挡着帝制派的狂猛冲击，救袁世凯于自毁末路。

事实上，严修真的做到了。

02.六君子传奇

当严修出面，力战帝制派的时候，我们就不能不说起帝制派的强大阵容了。这个阵容，堪称中国最有实力思想大家的完美组合，休说袁世凯，哪怕是神仙来了，也抵挡不住这阵容的强烈冲击。

这个强势阵容，史称十三太保，由两个江湖组合拼凑而成。前一个是筹安会六君子，第二个是洪宪七凶，加起来正好十三个人。

先说筹安会六君子，打头的就是莽大夫杨度。事实上，这个筹安会就是杨度搞起来的，那么他为啥要搞这玩意儿呢？这是因为，他替太子袁克定网罗了交通系梁士诒之后，发现太子身边没自己位置了，于是就远走青岛，闭门写了篇《君宪救国论》。其中说：中国之所谓共和，实乃专制共和，这个专制共和隐含着冲突的种子，随时随地都会发生举兵争总统的乱局，只有赶紧弄出个皇帝来，让大家没得争了，都歇了心，中国才有可能强盛。

这么一篇文章，其冲击力可谓强大，休说袁世凯，哪怕是杀人越狱在逃犯，都会怦然心动，渴望当上皇帝，平息兵火战乱，为国家民族做一点儿贡献。于是袁世凯委托杨度找几个重量级的人物出来，组织一个学术研究会，专一鼓吹帝制。但杨度认为他的分量就已足够，遂成为筹安会的发起人并担纲六君子之首。因其善蹦乱跳，江湖人送绰号莽大夫。

六君子排第二的，是江湖人称斜候的孙毓筠，其人在历史上曾大名鼎鼎，有一段时间，革命党人排座次，孙文稳居榜首，黄兴次之，而孙毓筠则被排到了第三，这是因为他全家东渡日本，把家里的坛坛罐罐，全都捐给了同盟会。花尽了血本，才名列革命元老之位。

此后孙毓筠归国起事，于南京策动新军，不想遭遇能臣端方，被端方逮了活的。端方在对孙毓筠公审之后，判刑五年，然后将他安排在自己家的后花园里，跟自己的女眷们一起读书，就在这个过程中，孙毓筠与端方最美貌的小妾萌发了惊天动地的爱情。

有分教，以家为牢狼入室，人间情爱几人知。有心清扫缘无力，能臣枉然称一世。单说那倒霉透顶的端方，他对革命党堪称仁至义尽，好茶好饭天天供着，后花园美丽的风景供人观赏，连自己最美貌的小妾都搭了进去，最终还是被党人枭了首级，传首武昌，那脑袋又在上海博览会公开展览，最后给孙文送去，下落不明。

总之这个孙毓筠是个够分量之人，堪称杨度的左右手。而斜候这个绰号，在历史上是有讲究的，总归跟孙毓筠的人品略微沾那么一点边。

六君子中排名第三的，就是矮主簿严复。说起此人来可谓大名鼎鼎，他幼有神童之称，14岁考入林则徐女婿沈葆桢开办的福州船政学堂，后赴英国格林尼治留学，专攻海军，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归国后却不被重用，为了吃饭无奈再攻八股文，直到57岁，才混了个钦赐文科进士。最后李鸿章看他实在可怜，聘他当了教习，于是他在教师的工作岗位上，勤勤恳恳任劳任怨，长达20多年——不是他乐意干20年教书匠，问题是离开了李鸿章，帝国没第二碗饭给他吃。

话说有一天，老教师严复突然之间心血来潮，兴起报国之念，就去找李鸿章，说：李中堂啊，中国这样下去不行，真的不行，你看这世上庸庸碌碌，酒囊饭袋满地乱窜，真正有才能、有志向的人却生不如死。这种逆淘汰，会毁了我们这个民族的，不要再逆淘汰了，咱们还是正淘汰吧。李中堂，我诚恳地建议咱们按达尔文的进化论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优胜劣汰，强大国民，不知中堂大人以为如何？

李鸿章笑道：少来，事情要是像你说得那么容易，还轮得到你来说？你只知西洋的好，却不了解中国的实情，中国有太多太多西洋无法理解的事情。就拿我手里吸烟的纸捻子来说吧，这个西洋就没有，叫法称呼都没有，你咋个改法？

严复悲愤而退。

总之这个严复，可以说是生错了时代，弄得一生不得志。虽说他一生过得超级之窝囊，但教书育人终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桃李满天下，举凡有出息的都得管他叫一声先生，所以他的名气与影响，是可想而知的。

让严复加入筹安会，是袁世凯钦点的。但这一年严复已经63岁，垂垂老矣，让他加入筹安会，不过是要他这块唬人的牌子。

六君子中排名第四的，是国师刘师培。

委屈喽，这个排名，真的委屈了刘师培。想当年，他在革命党中，是几乎取孙文而代之的大人物，如今弄到筹安会中来，竟然只落个排名第四。可这也是没得法子，毕竟这筹安会中，人才济济，他老刘居然还能弄个第四，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03.智商大幅跳水

刘师培，中国亟待于研究的思想大家，早年间叫刘光汉，笔名称激烈派第一人，因为革命太彻底，被地方官忽悠去了日本。与他的妻子、绝世美人何震，同章疯子章太炎挤一块睡，并加入同盟会。后因孙文拿了日本人的捐款，同盟会发生激烈内讧，刘师培一意想取孙文而代之，未果。此后战局急转直下，先是刘师培鼓吹无政府主义，并将马克思主义引入中国，而后不知怎么回事，传说是章疯子发现美女何震，和表弟汪公权关系暧昧，就飞跑了去告诉刘师培。这章疯子果然是精神状态不正常，这事儿你能告诉人家老公吗？结果引发了一场大乱，这伙怪人大闹东京，让日本警察奔来跑去，好不辛苦。

先是何震的表弟汪公权，扬言要跟章太炎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继而在章太炎的茶杯里放毒，居然没毒死，那就放火，章太炎却是硬没被烧死，没烧死就算了，刘师培何震夫妇，从此反出同盟会，加盟了端方的旅游团队，奔赴四川平灭乱事。

可万万不承想，行至途中，武昌首义一声枪响，入川新军随即呼应，硬生生地将端方的脑壳切了下来，又将刘师培夫妇囚禁在资州，饿到半死之际，章疯子带了蔡元培，如飞赶来营救，此后刘师培就不再提起和章疯子的过节。

出得资州，刘师培夫妇去了山西，跟阎锡山挤一块儿吃饭。阎锡山惊于刘师培的思想之精妙与脑子的不灵光，将其推荐给袁世凯。袁世凯任命刘师培为教育部编审，参政院参政，还授了刘师培一个绝顶奇怪的爵位：上大夫。

正是这个“上大夫”的怪异称号，流传江湖，演变成了国师之称。话说刘师培自打坐上了筹安会第四把交椅之后，很受袁世凯重视，专门派了士兵保护他的饮食起居。时人回忆说，刘师培的居所，楼台壮丽，豪华气派，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威武雄壮地为他站岗。每当刘师培饭局归来，马车甫到胡同口，士兵们就大声地喝道：刘参议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声声相递，从胡同口一直传递到大门口。

诗云：门前灯火白如霜，散会归来便举枪。赫奕庭阶今圣上，凄凉池馆旧端方。话说刘师培很可怜的，帝制失败后，他回北大教书，大家都不理他，刘师培一夜一夜呜呜地哭。有一年春节，弟子刘文典迟迟未来给老师磕头，刘师培号啕大哭：连刘文典都不理我了，呜呜，呜呜呜。刘文典赶紧买了两包点心，飞跑了给刘师培送去，刘师培这才破涕为笑。

再后来刘师培就死掉了，他死之后，太太何震受刺激过重，就琢磨着去当尼姑，可不知怎么的，尼姑没有当上，便完全疯掉了，不久吐血而死。

总之，很悲催。

筹安会六君子排第五位的，是老革命党人胡瑛，江湖人送绰号成济。

成济是个人名，翻译成白话文，就是缺心眼的意思。说的是三国末年，司马昭欲谋篡魏武帝曹操的江山，就铆足了劲欺负小皇帝曹髦。曹髦被欺负得哭天抢地，悲愤之下，就率了奴仆丫环老妈子，登上战车，杀奔司马府讨还公道。途中被司马昭的亲信贾充，带了下属员工成济拦住，面对着呜嗷怪叫的皇帝，谁也不敢下手。贾充就斥责成济：司马家养你何用，杀呀，不杀白不杀。缺心眼的成济真的一戟戳了过去，当场将小皇帝曹髦活活戳死。事后，朝臣们吵吵闹闹，要求严惩杀害皇帝的凶手贾充，皇帝啊，你说杀就杀，真是太不像话了。但司马昭舍不得杀亲信贾充，就跟群臣们商量说：要不，咱们就把成济的九族给灭了吧，你们看如何？

就这样，基层员工成济替人家干脏活，最后又替人背了黑锅，满门老少俱被抄斩，从此成为了中国历史上最缺心眼的模范和典型。

老革命党人胡瑛，居然被人讥笑为缺心眼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不是毫无缘故的。话说这胡瑛，是早年就起来革命的义烈之人，正当革命形势一片大好之际，突然斜刺里蹿出来赏金猎人郭尧阶，这厮从广东流窜到武汉，忽悠党人说他那里有钱可拿。党人是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果然兴冲冲地跑去拿钱，结果被清廷一网打尽，被捕之人中就有这个胡瑛。

但胡瑛的牢狱生涯，却是非常美妙的。因监狱长胡国华，就是他的岳父，岳父心疼女婿啊，替胡瑛在监狱里弄了个单间雅座，生活物事一应俱全，连抽水马桶都不缺，胡瑛的老婆还三天两头到牢房中与丈夫团聚，这样的牢狱生涯，实为人生难得之美事。

美事固然是美事，但久居牢室，胡瑛成为了“中华民国”资格最老的宅男。出狱之后，又赶上日本三井财团森格出资赞助，拉人手搞二次革命，推翻袁世凯，胡瑛也被卷了进去，失败后逃到日本。结果孙文又要求大家发誓效忠他本人，胡瑛接受不了，认为这么一个搞法，明显太黑社会化，只能培养个人专制，有辱人格。于是胡瑛就加入了黄兴的欧事研究会，会中成员有：李根源、李烈钧、熊克武、程潜、陈炯明、沈钧儒、章士钊、陈独秀。

正研究着欧事，忽然来了个叫蒋自立的怪人，他手里拿着张誓约，对胡瑛说：老胡，你思念你的祖国，思念你的家乡和人民吗？回来吧，回到祖国的怀抱里来吧，祖国人民正期待着你……被蒋自立这么一忽悠，胡瑛就迷迷糊糊地回来了。然后蒋自立又去忽悠别人，不想被一个叫吴雪梅的党人发现，顿时手枪炸弹短刀齐上，直杀得不亦乐乎。有消息说蒋自立只是被杀了个半死，并没有死透。

蒋自立是个无名人物，就不要理他了。单说胡瑛，他一回来就又被忽悠进筹安会了，所以大家笑话他缺心眼。可这真的不能怪他，要知道不管任何男人，如果把他和老婆单独关在密室很多年的话，智商都会大幅跳水，实属无奈之事。

04.走狗不走狗不狗

筹安会六君子，坐最后一把交椅的，就是李燮和。

李燮和，光复会大佬级人物。说起这光复会，那实在是惨烈，太惨烈不过了。单说光复会中几个千秋人物，炸出洋五大臣的义士吴樾，杀巡抚恩铭的徐锡麟，以及浩气千古的巾帼英雄秋瑾，毫不夸张地说，以上诸多英雄业绩，都是在李燮和的直接领导下涌现的。

再说光复会的领导层人物，排名稍微有点儿乱。早年间大学者蔡元培排老大，后来老蔡转入文化领域，于是排第二位的章疯子章太炎晋级为大佬。可章太炎精神状态靠不住，光复会的具体工作，就由真正排第二位的陶成章负责。可临到辛亥革命成功，孙文密遣蒋介石，将陶成章刺杀于医院之中。而当时排名第三的李燮和，在率众攻打制造局后，随即遭到了同盟会的追杀，被迫逃往南洋。

有关同盟会与光复会相互追杀的历史，堪称史上最惨烈最悲壮的激斗。只是这惨烈的历史久已湮没，而且以后也不太有可能被挖掘出来。我们知道，光复会在这场激斗中始终是居于下风的，因为光复会不同于同盟会，同盟会是以领导中国革命为目标，而光复会则是以投身革命为感召。如此一来，举凡光复会每做一桩义烈之举，同盟会都会跑来抢功，如果光复会不肯让同盟会把功劳抢走，一场残杀就在所难免。

就这样杀来杀去，到得光复会中最清醒的人物陶成章被杀，章疯子被一个小小的陈宦，诱到北京城中软禁起来，此时的光复会，已经为中国革命流尽了血，从此无缘权力之路。

李燮和进入筹安会，是光复会救国的最后残光。因为光复会是真正不以私怨为目的，而以救国为己任的。无论是袁世凯还是孙文，他们对具体的人缺乏感觉，这与前者同盟会，现在的中华革命党对事没有感觉，唯独对人有感觉完全不同。中华革命党的目的是干掉一切横亘在他们权力之路上的人，不管这个人是谁，也不管这个人在干什么，只要不把权力让给他们，他们就跟你没完。

而李燮和对权力没有感觉，他是真的认为，只有君主立宪之路，才能免去国人的权力之争。君主立宪，君主实际上并无实权，只是名义上的国家主持者，而以宪法为约束的政要轮流制，又能够满足更多政治人物的野心，谁都有机会试一试自己的政治抱负，只要你能够说服公众。

李燮和这么想，于是他就这么做。

能够于六君子中叨陪末座，说到底还是看在李燮和革命元老的分儿上。要知道，能入筹安会的人，都是大师翘楚级别的，都有着眼睛一眨，一套体系完整的理论思想就会出笼的胡掰能力。李燮和混在这堆人里边，明显有点儿力绌，他听这个这么一说，就叫好好好，再听那个那么一说，还是得叫好好好。江湖兄弟看着他这个模样，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李龟年。

李龟年乃大唐玄宗年间着名乐工，靠跟大诗人杜甫关系铁，求老杜替他写了首广告诗，曰：“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杜甫这首广告诗，简直就是写给李燮和的，李燮和荣获“李龟年”之绰号，意思是说他只能敲敲边鼓，于理论建树方面一无所长。

这里不断提到的江湖兄弟，实际上是挤不进筹安会圈子的文人学士，这些人名气不大，本事不小，数量又太多，尤其是数量太多，决定了他们的主力人马终将沦为冷嘲热讽的闲杂人等。眼见得六君子风生水起，名利双收，闲杂人等气得半死，唯有在背后大声唾骂，以保持心态的平衡。

正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六君子不断地被人戳脊梁骨，那是相当的郁闷。话说有一天，“莽大夫”杨度、“斜候”孙毓筠、“矮主簿”严复、国师刘师培、“成济”胡瑛并“李龟年”李燮和，六人到中央公园的来今雨轩喝茶，喝着喝着，胡瑛忽然觉得脊梁骨有些不舒服，就问杨度：别人都说咱们是走狗，咱们到底是不是走狗？

“莽大夫”杨度笑曰：我是走也不走，狗也不狗。

“斜候”孙毓筠曰：我是走也走，狗也狗。

严复道：我是走则走矣，狗则不狗。

胡瑛哭道：我和严复恰好相反，我是走也不走，狗也狗。

国师刘师培，“李龟年”李燮和没有做声。

为什么他们没有吭声？

这个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走和狗之组合，最多只有四种：走走狗狗，不走狗狗，走走不狗，不走不狗……而这四种，被前面的四位给说完了，刘师培和李燮和就算是想说，也没得说。

05.坑爹未成被爹坑

筹安会六君子，是负责帝制思想理论建设体系的，属于战略层。单只有理论思想体系仍不够，必须要有能力超强的人，将帝制思想贯彻下去，这样就需要一个执行层。

俗话说得好，执行力是关键，洪宪时期的执行层，那是相当有品位的，这个执行层，江湖人称洪宪七凶。

哪七凶？

大凶朱启钤，二凶段芝贵，三凶周自齐，四兄梁士诒，五凶张镇芳，六凶雷震春，七凶袁乃宽。

然则，此七人者，又是如何在江湖上闯出名号的呢？

诗云：欲将东亚变西欧，到处闻人说自由。一辆汽车灯市口，朱三小姐出风头。这里说的朱三小姐，就是洪宪大凶朱启钤的三女儿。朱启钤系警察出身，做事稳健踏实，是袁世凯登基大典筹备处处长，按说他一个做具体工作的，不应该把自己混成大凶，仔细一查，原来他是替最老练的徐世昌背了黑锅。

说起这徐世昌，说他和袁世凯交心换命，毫不夸张。早年袁世凯仗义疏财，见人就塞钱。而徐世昌欲入京赶考苦无盘缠，就来找袁世凯解决。袁世凯二话不说付钱给他，于是徐世昌如愿高中。可以说两人的交情从少年起始，而后又同居于朝中，徐世昌主文，袁世凯主武，不知历经了多少艰难险阻。

袁世凯称帝，最希望的就是由徐世昌来负责大典筹备，事实上大典筹备的真正负责人，也确实是徐世昌。可不承想徐世昌太老于世故，到了岗位上把嘴一闭，硬是一声不吭。有一次袁世凯来，问他：大哥，外边劝进的事儿，你知道吧？

徐世昌答：不知道。

袁世凯：嚷嚷得那么大动静，大哥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徐世昌：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袁世凯：……你忙你的，我走先。

话不投机，袁世凯只能悻悻而退。而徐世昌实际上也没什么忙的，大典上无论任何事情，朱启钤来向他请示，徐世昌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用两只真诚善良的眼睛看着朱启钤，硬是一言不发。他这模样让朱启钤心里发毛，只好自己硬着头皮把责任担起来，遇到事情自己拍板拿主意。结果拍板拍到最后，竟把自己生生地拍成了大凶，而徐世昌却连替他说情都不曾。

于朱启钤而言，最惨不过的是，他还拜了徐世昌为干爹。可在徐世昌的老练面前，朱启钤想坑爹是办不到的，只能惨被爹坑。

再回过头来说那首怪诗：欲将东亚变西欧，到处闻人说自由。一辆汽车灯市口，朱三小姐出风头。这首诗说的是民国初年，思想大解放，无数女孩子冲出家门，冶服香车，招摇过市，更有的不畏人言，大胆挑战禁区，在公开场合与男生或搂或抱。这种开放潮流引发了社会各界无聊闲人的无限亢奋，齐呼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纷纷上书要求袁世凯整顿社会风气，不要让人民群众生活在跌破道德底线的恐怖环境之中。

而朱启钤官不大，责任不小，名气不大，却极是惹人注目。他的女儿朱湄筠又因相貌出众，更成为京城无聊人士关注的主题，逼得朱启钤下令女儿三个月不得走出家门。

这正是：坑爹不成被爹坑，朱氏枉然称大凶。冶服香车过街市，少女自由一场空。总之，大凶朱启钤其实一点儿也不凶，他只是个背黑锅的冤大头而已。

06.最凶不过是四凶

洪宪第二凶，就是北洋的段芝贵。

说起这段芝贵来，就仨字：没出息。此人系北洋老兄弟，出场的时候，他只是比段祺瑞、冯国璋等低两个级别，与憨瓜曹锟、君宪派张勋平起平坐。但人家曹锟与张勋，却一直在努力，稳步前行，渐成北洋中流砥柱。曹锟后来好歹弄到个总统干干，而张勋更狠，他在日本人森格主导的二次革命中，兵下南京，不留神杀掉了三个日本人，日本疯了一样大吼大叫，袁世凯强迫张勋辞职，可张勋硬是不理睬，最终还是袁世凯屈服了，召张勋入京，口称：我的勇士。而后张勋还要再扶清帝溥仪登基，玩腻了后去天津从事慈善事业。总之是不负武人之一生。

而这个段芝贵，却是越活越没劲，他不仅被曹锟、张勋甩得远远的，居然还没混过无名小卒朱启钤，屈居于朱启钤之下，沦为没出息的第二凶，真是让人不知说他什么好。

段芝贵越混越惨，却缺乏自知之明。当时君宪派人士为了闹声势，请了安庆迎江寺方丈、佛界中知名大法师月霞和尚入京说法。不承想，月霞这厮端的能搞怪，说法的时候，专讲欲念一章，曰：万事起于欲念，万事也败于欲念。要想平息世间干戈，唯有消灭欲念……别人都听出来了不对味，可谁也没吭声，唯独段芝贵跳了起来，破口大骂：这老秃驴借口说法，讥讽当今，来人，与我将这秃驴扭送执法处，予以严惩……听他大吼大叫，月霞老和尚念一声我佛慈悲，跳下讲法台，如飞遁去。

总之，这个段芝贵巨缺心眼，他是北洋军人高层中唯一参加帝制密谋的人，曾发动十九省将军拥袁呈文活动，多少也算是个帝制积极分子。

三凶就是周自齐，这个周自齐，是个跨界人物，举凡政界、军界、学界、外交、交通……诸多领域，有一个算一个，他都要跑过去趴窝。他是清华大学的创建者，第一任清华大学校长，也曾出任过民国总统。前段时间日本人闹出“二十一条”，他又跟着跑前跑后，忙得四脚朝天。

周自齐之所以跻身三凶，是因为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是跑单帮的。别人好歹有个团体，有个阵营，唯独他是老哥一个，孤家寡人，一心一意为国为民，见活就干，有忙就帮。结果一不留神帮了帝制这么个忙，实际上他也没干什么坏事。但因为他没有靠山后台，更没有朋友帮衬，又因为声名在外，自然而然地沦为三凶。等到了日后追究责任，别人都没事，该回家的回家，该睡觉的睡觉，唯独他周自齐，落得个亡命海外，逃避日本。

说到底，三凶周自齐，和大凶朱启钤一样，都属于典型的背黑锅角色。

四凶就是梁士诒。虽然他只排到四凶，但却比前三凶加起来更要凶。而他之所以被排到四凶，只是因为庇护他的人太多太多，想尽办法替他解脱责任而已。

真要是说起来，单梁士诒一个人，比之于筹安会六君子都要威猛。如前所述，梁士诒是交通系主任，有名的财神爷，有钱好办事，他发起成立了全国请愿联合会，宣言书是很给力的，称：

民国肇建，于今四年，风雨飘摇，不可终日。父老子弟苦共和而望君宪，非一日矣！自顷以来，廿二行省及特别行政区域暨各团体，各推举尊宿，结合同人，为共同之呼吁。其书累数万言，其人以万千计，其所蕲向，则君宪二字是已！

宣言书发布，就听声音雷动，人海如潮，无数群众走上街头，各自挥舞着手中的彩旗，集会于北京参政院门前，高呼口号：变更国体，唯我民意！君主立宪，富强之基……诸如此类。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商界请愿团上了街，学界请愿团也上了街，各省请愿团络绎不绝，正自奔行在前往北京请愿的路上。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民群众哭天抢地，只望袁世凯快点儿登基做皇帝，袁世凯不当皇帝，大家还活个什么劲？

有分教，洪宪时代说七凶，谁也没有老梁凶。人民群众都上街，哭爹喊妈要发疯。却说眼见得不过是排名四凶的梁士诒，竟然掀起了中国这只大盘子，激怒了一位英雄人物，掀起了漫天的腥风血雨。

07.民国最大的隐秘

却说交通系财神爷不惜血本，出动了商界请愿团、学界请愿团，以及各省请愿团入京，搞得声势浩大，尽夺人之眼球。这一手好险没把个六君子首脑杨度活活气死，当时杨度公开讲了这么一番话：

梁财神啊，梁财神，你可真行，凭借你的雄厚财力，你竟然发动了这么多的人来请愿，让我相形见绌，咱们走着瞧！

于是杨度立即召集六君子开会，商讨如何应对如此严峻的时局。

会议上，杨度要求大家群策群力，想办法压住梁士诒，别让交通系抢尽风头。可是大家说：真的没有办法可想啊，该组织的全都组织了，能发动的全都发动了，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这时候杨度说了一番名垂青史、极富创意的话。他说：

尽管大家发动广泛，但还有一定的发动空间，我们就是要以出奇制胜，比如女界，尤其是妓女、人力车夫、乞丐等这些社会下流，如果组织他们请愿，更能说明民心，心意啊。

杨度的话，让在场之人陷入了沉思，有人附和说：老大水平硬是要得，你看我们就想不到这一点。不过呢，组织这些人并不难，他们的内部都是有体系的，拿什么诱惑他们呢？给他们什么利益呢？这些人，可都是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

杨度笑道：妇女许她们参政权，北京那几个如安静生等，爱出风头，不是天天喊着要参政吗？国体变了就可以参政，她们肯定乐意参加。妓女方面，可免除她们的花捐。人力车夫和乞丐方面，主要是给他们钱。钱由请愿联合会发，我们组织起来就行了。但上报的名单一定要掌握在我们手里，否则劳而无功。

会议之后，立即执行，北京城中，顿时达到了有史以来最热闹的时刻。

妇女请愿团最先走上街头，挥拳高呼：妇女要参政，宪政最管用！君宪得人心，不要大总统！

粗壮的人力车夫拉着他们的黄包车，浩浩荡荡地集会于参政院门前，振臂高呼：共和共和，拉不到活！君宪君宪，都有钱赚！

下一支请愿队伍，是由丐帮弟子组成，人手一只讨饭粗瓷碗，七长八短地喊道：老爷行行好，共和完蛋了。老爷赏点钱，君宪都喜欢！

接下来是由妓女们组成的请愿团，她们的口号是：共和最不好，客人来得少。君宪得人心，客人挤满门。

闻听这四支奇形怪状的队伍斜刺里杀出，梁士诒如何肯信，他冲上街头，迎面正见妓女请愿团向他大抛媚眼：共和净扯淡，上床没法干。君宪我喜欢，从早干到晚……这位客人别脸红啊，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你可一定要来哦，别让小妹久等，共和共和，回家怕老婆，君宪君宪，小妹最情愿……见此妖异情形，梁士诒大叫一声，向后便倒：杨度，你够狠。就这样一下子，又把个梁士诒打回到了四凶的行列中去。

书中暗表，“旷世逸才”杨度能够想出这个招来，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实际上，这些招数，还是梁启超带给他的灵感。而梁启超启迪他产生如此灵感的过程，恰恰是帝制最终失败的症因。

继续说第五凶张镇芳。说起这位张镇芳，他实际上一点儿也不凶，非但不凶，还跟花边新闻关系匪浅。中国近代有四公子之说，袁世凯的二儿子袁克文是一个，张镇芳的儿子张伯驹又是一个。而张伯驹曾有诗曰：

断袖分桃事果真，后庭花唱隔江春。

撒娇慎勿高声语，隔壁须防五大人。

这首诗里说的五大人，就是张伯驹自己的父亲、洪宪七凶中排名第五的张镇芳。皆因张镇芳与袁世凯家有姻亲关系，张伯驹的姑母嫁给了袁世凯的哥哥袁世昌，所以袁氏诸子，都要恭敬地叫张镇芳一声五舅。

那么这首奇怪的诗，说的又是什么事呢？

此诗道出了民国时期最大的隐秘。说的是太子袁克定，这孩子不嫖不赌，不近女色，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为什么他的品德如此之高尚呢？

原来，袁克定之所以品德高尚，不近女色，是因为他压根儿就不喜欢女生。他最喜欢的是雪白娇嫩的男子。他的左右侍僮，皆韶龄姣好。有一次他的小僮儿对他撒娇嫩语，恰巧被张镇芳隔墙听到。得知袁克定不喜女色，单爱男宠，张镇芳急忙把这事儿告诉了儿子张伯驹，张伯驹激动不已，急忙写下这首诗，传告天下人民。

基本上来说，张镇芳在洪宪时代，所做的就这么点儿事儿，上不了台面。但他仍然成为了七凶之五，只是因为他也为袁世凯的登基跑前跑后，忙个不停，这一忙，可不得了，就进七凶了。

08.老管家的人生成就

现在来说六凶雷震春。

这雷震春原也是北洋的老人，而且他和袁世凯之间的关系溯源，比之于北洋要更早。早在袁世凯投笔从戎，奔赴朝鲜大战日本兵的时候，雷震春就是当时朝鲜的清军教习，他是眼睁睁地看着袁世凯如何以一己之力，将日本人阻隔于黄海之外，长达十二年之久的。这么算起来，他的年龄应该与袁世凯接近，可是很奇怪，他和袁世凯联姻，却是让自己的儿子，娶了袁克定的女儿，如此说起来，这雷震春当属晚婚晚育的模范。

雷震春应该是最了解袁世凯能力的，所以袁世凯小站练兵，刚刚亮出旗号时，雷震春就如飞赶至，从此在袁世凯旗下吃饭。但我们有理由怀疑他的军事才干，大概仅限于走步操练的教习水平，证据就是如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等人迅速崛起于北洋，雷震春却始终是沉默着，不见丝毫起色。

直到1914年，原京师执法处陆建章被调任陕西督办军务，雷震春才终于迎来了他生命中的春天，弄到了北京军政执法处处长的位子。主要工作是修理不法军政人员，维护京师治安。但他时运确实不好，刚刚弄到这个位置，袁克定就想继父亲之后当皇帝，这事儿雷震春得支持，一旦袁克定当了皇帝，他就是皇亲国戚了，不可能不支持。

这一支持，就把他支持成了七凶之六，十三太保之十二。论关系他比谁都近，论排名他比谁都靠后，混到这份儿上，完全可以让段芝贵之流欣慰。

七凶之末尾，就是袁世凯的大管家袁乃宽。这袁乃宽不过一介管家，竟混得与北洋名将段芝贵、雷震春等齐名，这个七凶于别人而言是坏事，对他来说，却分明是人生一桩大成就。

虽说是人生成就，但这个成就却是儿子袁不同替他带来的。袁乃宽不过是坐享其成而已。

我们在前面提到过袁不同，他本名袁瑛，是袁乃宽的亲儿子，在袁世凯脚下爬着长大，是对袁世凯认知最为深刻之人。

袁不同认为：袁世凯虽然谤名随身，仇敌满天下，但袁世凯却从未走错过一步，所以才会成为民国大总统。但一旦称帝，那就意味着袁世凯有可能要犯下他一生中唯一的错误。而且这个错误是致命的，这一错将彻底抵消他此前所有的不错误，以前明明没错也统统全都成了错。

所以袁不同一定要阻止袁世凯犯错，方法就是弄一堆炸弹，将袁世凯轰的一声炸上天。这样袁世凯想错也没法错了，死人是不会再犯错的。但这个非常完美的计划，却因为一个武官告密，外加袁不同发电给各省将军，号召大家起来阻止袁世凯犯错，结果他的电文被东北张作霖卖给了段芝贵，最终导致东窗事发。

事发之后，袁世凯并未追究任何人，只对外称袁不同脑子不正常，有着严重的精神错乱之嫌疑。虽然袁世凯不追究，可袁不同的父亲袁乃宽心里害怕啊，儿子居然想要炸死大总统，这岂不是塌天大祸吗？虽然袁世凯现在说不追究，可说不定哪天心情不痛快，忽然想起这事儿来，那岂不是惨了？

咋个办呢？袁乃宽想：老汉我只有卖了性命，为大总统拼老命效犬马之劳了。

这样一想，于是袁乃宽奔波起来，但凡涉及帝制的事情，他就跑去打杂，帮助联系社会各界人士，帮助出主意想办法，满北京城就见他的身影奔来跑去，逼得大家没得法子，顾不上他的管家身份太低，硬是把他和段芝贵、雷震春等人排在了一起。

儿子袁不同不遗余力，甚至不惜背水一战，要力阻袁世凯称帝。这番努力却迫得父亲袁乃宽豁出老命，去消除儿子所带来的影响，二者一进一退，一前一后，相互作用彼此抵消，正所谓成兮败所伏，败兮成所倚，从反面印证了道家无为思想的价值之所在。

袁乃宽、袁不同父子的行为告诉我们：人类社会是有规律的，这个规律又可称扭劲规律，具体表达就是，你越是期望得到某种结果，所做的努力就越是会引爆相反的力量。你付出的努力越多，反向抵消的力量也就越强大。

所以，无论你想达到什么目的，都不可以直线式思维，一定要隐藏自己的最终想法，以避免抵消力量的强势反弹。而古往今来的成功者只有一种：那就是不以成功为目的。

但我们必须要承认，历史上知名的六君子及七凶，合称十三太保，这个阵容是不全面的，是遭到恶意曲解的。至少还有六个人，构成了推动袁世凯施行帝制的最强大力量。

如果，江湖上一定要给这六个人送个合适绰号的话，那么，他们分别是铁血三杰，哼哈二将一散人。

09.躺着也挨刀

袁世凯称帝之前，有十三太保保护，十三太保有名有姓，众所周知。但等到袁世凯称帝失败，追究祸首的时候，却只追究了八个人，而且八个人中，也只有五个名列十三太保名册。

此五人者，乃共和时代最倒霉之倒霉蛋也。五人中有两人出自六君子阵营，分别是杨度和孙毓筠。另有三人，出自洪宪七凶组织，分别是梁士诒、朱启钤、周自齐。

十三太保只追究了五个，余者八人为何不追究呢？

这是因为我中华古国，文化泱泱，最盛行的莫过于说情。

六君子中有四人未被追究，是因为“矮主簿”严复和国师刘师培，这两人有李鸿章弟弟的儿子李经羲为他们说情，说是保留文化火种，人家可是大学问家哦，咱们可不能欺负文化人。如此一番说解，严复和刘师培就免于追究了。

六君子中还剩两人，“成济”胡瑛和“李龟年”李燮和。此二人是段祺瑞为之说情。段祺瑞说：你们有没有搞错？这个胡瑛和李燮年，都是革命党啊，革命党那边有好多好多朋友的。现在你追究了他们，革命党又该跟你没完了。还是息事宁人吧，就假装没这回事算了。

六君子只追究了三分之一，余者逃之夭夭。而洪宪七凶，也只有三个人，梁士诒、朱启钤和周自齐。余者四人，也是因为有人说情，免于祸事。

替段芝贵说情的是冯国璋，替雷震春、张镇芳求情的是袁克定。袁克定说，这两人都是我的亲戚，为帝制奔走是给我帮忙，你们既然连我都不追究，又追究我的亲戚，此为何故？这样一说，真的没法追究了。

还有一个管家袁乃宽，虽然没人替他说情，可你全中国憋足了劲，找一个老管家的麻烦，这事儿怎么听怎么丢人，于是袁乃宽也不被追究。

就这样，六君子中有四人不被追究，七凶中也有四人不被追究。名单上已经是人丁稀少，不成样子。在这节骨眼上，又有无数人见义勇为，替交通系主任梁士诒说情，曰：梁士诒绝对不可以追究，你追究他，万一他生气了，金融界可是会出大乱子的啊。

当时负责全国事务的黎元洪急了，说：这还有完没完，名单上人数本来就不多，现在就只剩下五个人，你再这样一个一个往下掰，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说情者大怒：黎肥仔，来找你办事，是给你面子。你非要惩办祸首，也不是不可以，但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今天是你黎肥仔惩治别人，明天就轮到别人惩治你黎肥仔。建议你好自为之，放一条生路，给名单上的人每人发一笔钱，等他们带了老婆孩子去了日本欧美之后，你再抓人，好不好？

黎元洪哭了：好是好，可就是人数太少，怕民心不服啊。

说情者道：民心是什么？让袁世凯登基，难道不是民心，是民肺吗？总之民心是个卵子，理都不要理他。不过名单上人数太少，也确实有点儿不像话。这样好了，咱这儿不是民国吗？民国最流行的就是票选，我建议咱们投票吧，再选出几个最招人恨的人来，把他们也列到祸首名单上，如何？

这个建议，获得了一致通过。

就这样，除了名单上仅余的五人之外，又有三位老兄躺着中枪，此三人者，分别叫顾鳌、薛大可和夏寿田。

此三人者，顾鳌和薛大可名不见经传，是百分百遭人暗算的。唯有这个夏寿田，他在袁世凯称帝过程中，确实起到了那么一点点作用，此人就是哼哈二将一散人中的那个散人。

10.千万不要得罪人

散人夏寿田，徒负才气而无才名，结果被人暗算，虽非十三太保却替十三太保顶了罪，想来月白风清之夜，他的心里一定是非常郁闷的。

夏寿田其人，是非常非常低调的。他一生中只有一次被迫高调，是在甲午年间参加科举。考试啊，这事儿你不能发扬谦让风格的，非得高调不可。夏寿田就在这次高调了一把，名列殿试一甲第二名，也就是榜眼。

甲午年间，正值袁世凯被日本人逐回，而后日本海军于黄海之上，尽歼北洋水师。此事之后，国人痛心疾首，大骂袁世凯笨蛋，他咋就顶不住日本人呢？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实乃祸国殃民之首也。当时的舆论一致将罪责归于袁世凯，要求严惩。吓得袁世凯躲进客栈，不敢出门。

这时节是袁世凯人生最郁闷的时候，却是夏寿田人生最辉煌的时候。确信袁世凯曾经肯定扒在客栈门缝上，看到夏寿田骑白马戴红花，被无数小女生追逐，行过长街，果篮鲜花，铺天盖地地向夏寿田砸将过去。必然会有这样一个场景，即使没有，也肯定有个差不多的场景，总之是深深地刺激了袁世凯。

别人风风光光，骑马坐轿；自己千夫所指，穷途潦倒。同样是人生啊，咋就这么大的差距呢？

当时的袁世凯，只能是发出这样的感慨。

证明袁世凯有这番感叹的，就是他小站练兵之后，头一桩事就是派人去寻找夏寿田。可奇怪的是，夏寿田这个风光不尽的榜眼，自从打马御街、赴过琼林宴之后，就恢复了他人生中的淡泊和低调，如水银落在地上一般，彻底消失了。

寻找夏寿田的工作，持续到了民国，才打听到夏寿田成为了端方的幕僚，和刘师培何震夫妇，一道参加了端方的入川旅游团。结果行至资州，士兵起事，砍下了端方的脑壳，扣押了夏寿田并刘师培夫妇。于是袁世凯将夏寿田接回来，让他先在自己的秘书班子里待着。

当时袁世凯的秘书班子，主要就是跟他多年的秘书长阮忠枢。这个阮忠枢曾经爱上了一个绝色妓女熙官，袁世凯替熙官赎了身，目的是希望阮忠枢能够尽心尽力，努力工作。可不承想，这个奖励却引发了反面效果，阮忠枢从此搂着美貌的熙官，每天都要睡到大中午，不过中午坚决不起床。袁世凯有事，身边连个人都找不到，这让袁世凯摇头叹息。

幸好夏寿田来了，他每天按时上班，准时打卡，任何时候只要袁世凯一吆喝，他准在旁边。就这样夏寿田越来越重要，成为了杨度与袁克定之间的联络人。

按理来说，夏寿田最多不过是个联系人，没理由被列入祸首的名单中予以严惩。可他得罪了一个万万不可得罪的人，结果就完全两样了。

夏寿田得罪的人，就是徐世昌。

夏寿田到底怎么惹到了徐世昌，这事儿千万不要问他，他是真的不知道。夏寿田不知因由，而徐世昌又是出了名的守口如瓶，也从未对人说起过。

没人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徐世昌特别讨厌夏寿田。当时徐世昌是国务卿，每天接到大量的有关帝制的报告，徐世昌既不回复，也不报告。但凡有人问起的时候，他就说：去问夏内史，问夏内史。

徐世昌知道称帝会有后患，在自己往后躲的过程中，不断把夏寿田往前台推，最终一直把夏寿田推到了祸首的位置上。

由于此事发生得暧昧不清，晦涩难明，史家研究这段资料只能靠最扯淡的研究方法：瞎猜。

比如说，史家王忠和就瞎猜说：……徐（世昌）大概感到百无聊赖，十分忌恨杨度、夏寿田等人。

王忠和的意思是说：徐世昌是太闲了，无所事事啊，因为闲极无聊，就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生生地把个散人夏寿田打残了。

这个解释着实让人郁闷，但这个瞎猜，却是目前唯一有针对性的猜测。我们只能先行假设这个猜测有几分道理，而后再探究事情的根由。

如果这个猜测正确的话，那么，激发徐世昌打残散人夏寿田的心理，可能有两种：

一种是本能论。这个意思是说，职场上任何一个老于世故，能够避过政治风险的人，屁股后面都有一堆替罪羊。总得有人为事情承担责任，既然有人牵了牛跑掉了，那就必须惩罚拔橛子的人。

在这个解释中，徐世昌是那个牵走了牛的人，因为他在袁世凯称帝后被封爵，而事败后被封爵的徐世昌没有错，没被封的夏寿田反成了祸首。于是夏寿田就成为了那个拔橛子的人。

第二种说法是复仇论。这个说法是说，徐世昌知道，袁世凯一旦称帝就会身败名裂，而他与袁世凯知交一生，最是痛恨那些把袁世凯推入火坑中的人。所以徐世昌要替袁世凯报复夏寿田，也算是为朋友尽一点儿绵薄之力吧。

这两个解释，哪一个正确呢？

也许二者兼有，也未可知。

11.鬼诗惊现川蜀路

散人夏寿田，只是一个拔橛子的人，那么支持袁世凯称帝最给力的哼哈二将，又是哪两个呢？

这哼哈二将，又被称为化龙门下，因为这两个人，都是出自湖北汤化龙之门。

这第一个，就是民国大玩家陈宦，章太炎坚定不移地认为，陈宦是毁灭民国的人，陈宦自己也不反对这个说法，引章太炎为知己。

陈宦出身苦寒，幼有大志，发奋苦读，少年时代成名天下，时人将他与吴禄贞、蓝天蔚并称湖北三杰。此后朝廷张榜求贤，陈宦飘然入京，由军咨府首脑载涛面试，但由于载涛的随从向陈宦索贿，被陈宦拒绝，结果面试未成功。

此后陈宦闲居于家，至辛亥革命，汤化龙向黎元洪引荐陈宦，结果陈宦却把黎肥仔诳到了北京，作为献给袁世凯的厚礼。按说袁世凯应该离这种人远一点儿，可陈宦的军事才干太超凡了，让袁世凯舍不得。再加上袁世凯用人重才，结果陈宦反过来控制了袁世凯。

由于段祺瑞、冯国璋等人越来越特立独行，袁世凯对北洋已经彻底失望，于是他打算丢掉北洋不要了，重用两个人重建新军。

被袁世凯所重用的这两个军事人才，一个是陈宦，另一个是蔡锷。

当时中国北南，皆在袁世凯掌控之中，唯一的缺口是云南、贵州和四川。袁世凯考虑的是，让陈宦坐镇四川，扼守云贵，则天下事，可定矣。

陈宦临行，向袁世凯连叩九个响头，并膝行向前，狂吻袁世凯的靴子。这个吻靴子也是有讲究的，此乃中世纪对罗马教皇的礼节。

当时陈宦一边吻袁世凯的靴子，一边说：大总统，你让我赴川，我理应去的。可天下将乱，生民彷徨无主，大总统若是再囿于物议，迟迟不下决心的话，我只能抗命，不赴川上任了。

袁世凯搔搔脑壳，问：小陈啊，你到底是啥意思啊？

陈宦道：除非，大总统你拿定了主意称帝，解救苍生之倒悬，那时候我才敢赴四川。

陈宦如此的忠心，让袁世凯感激得哭了，说：那啥，小陈啊，你去找我儿子袁克定，你们俩拜把子称兄弟吧，以后我拿你啊，当亲儿子看待。

陈宦大放号啕：爹……揪肠扯肚的哭声中，陈宦与袁世凯依依不舍地分手。

这正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执手相看泪眼，更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更纵有千种风情，欲向何人叫爹。话说袁世凯的干儿子陈宦出京，就见火车站前人山人海，沿途军警林立，无数社会团体挥舞着小旗，垂泪送陈宦。

袁氏当国，北京城只有三次盛大场面，第一次是孙文入京，第二次是肥仔黎元洪入京。这是第三次，陈宦出京赴川。

此后陈宦经武汉，走宜昌，所过之处，皆是人山人海，礼炮轰鸣，百姓眼含热泪，官员神色肃穆，迎送陈宦。

行将到来的洪宪帝国，对陈宦寄予了无限厚望。

那陈宦纵然是铁石木人，也不可能不为这番情意所打动。船行入川，耳听得锣鼓喧天，眼见得川中父老欢呼雀跃，陈宦激动之下，泪流满面，赋诗两首，其一曰：

三月清明客正归，昔年风景当依稀。

不堪回首登临处，黄鹤楼头旧酒旗。

其二曰：

汉阳城树早归鸦，湖争收帆日已斜。

渔笛一声愁欲绝，隔江犹唱落梅花。

诗成，众人皆拍掌叫好。陈宦身边有个随从李炳之，此人颇有见识，他细一看这两首诗，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炳之说：四川天府之国，陈宦以方面大员受此重任，理应是欢欣鼓舞。可他这两首诗，表露出来的却是阴森森一股寒气。

此乃鬼诗是也。

项城危矣！

12.忽悠死袁世凯的人

支持袁世凯称帝的，哼哈二将中的哼将是陈宦，被派了去督理四川军务。可陈宦途中竟吟出鬼诗，表现了他内心正彷徨焦灼，尽管袁世凯半年内将陈宦连升三级，但仍然无法排解陈宦心中之忧。

真正能够影响陈宦的，是他身边的一个幕僚，叫胡鄂公。这个老胡是蔡锷介绍来的，他当时的身份是秘密国民党员，后来的身份是秘密共产党员。

看看老胡的身份，就知道袁世凯很快便要有麻烦了。

而哼哈二将中的哈将，则是湖北汤化龙的弟弟汤芗铭。

说起这汤芗铭来，那可是有年头了，这厮名气虽然不大，却跟近代历史上所有排得上号的人关系匪浅。他在巴黎偷割过孙文的皮包，盗出了同盟会的盟约及名单，为反革命立下汗马功劳。他在“海容号”军舰上大搞群众运动，赶走了舰长萨镇冰，保护了革命圣地大武昌，为革命立下汗马功劳。

再后是日本三井财团赞助，以岑春煊为大元帅掀起了二次革命，汤芗铭兵下湖口，赶得革命党李烈钧逃入日本使馆。再后来他负责清理湖南的革命党，有名有姓的人就被他杀掉了17000名。

万人喋血，一夫成名。汤芗铭的嗜血如狂，嗜杀无度，引发了世人的无限惊恐，当时的湖南，纵三岁婴儿，听到汤芗铭的名字都不敢啼哭。汤芗铭之嗜杀，使之沦为千夫所指，江湖人送绰号汤屠户。在当时，几乎没人替他说话。

汤氏芗铭，是对袁世凯称帝最给力之人，这厮写的劝进表数量排第一，对袁世凯的评价高到了骇人的程度：天威神武，挽华夏于陆沉；创制显庸，极功文于巍焕……诸如此类，总之，汤芗铭把能够找到的好词，一股脑儿全都堆在了袁世凯的头上，什么话他都敢说，横竖是不要钱。换来了袁世凯对他青眼有加。

袁氏称帝后，封了汤芗铭为一等侯，加靖武将军。而北洋嫡系，老军人曹锟才混了个一等伯，东北王张作霖更惨，只是被封二等子。由此可见汤芗铭所受到的恩宠。

如果打个比方的话，复辟帝制就形同于进入一座行将起火的老宅，袁世凯是很小心的，不肯进这破宅子。但哼哈二将，陈宦和汤芗铭却苦劝袁世凯：进吧进吧，进去吧，没事，我们俩替你看门，你难道还信不过我们俩吗？

袁世凯就信了他们俩。

等袁世凯一进去后，这两人叫一声“一、二、三”，忽悠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怪谁？你能怪人家吗？只能怪自己太蠢。

13.老领导发挥余热

民国初年，报纸上有张好玩的漫画，叫《羊马载猿图》，画的是一头怪山羊，一匹大笨马，合力驮着一只猿猴。

漫画中的猿猴，当然是隐指袁世凯。而那只老山羊，则是筹安会的发起人杨度。那么，那匹马，说的又是谁呢？

说起那匹马来，中国人都应该站起来，向此马表示隆重的敬意。话说早年袁世凯投笔从戎，以一名小帮办的身份，跟随吴长庆赴朝鲜。后来中法于镇南关发生大战，吴长庆急率主力军回国，单把个小青年袁世凯扔在了朝鲜，让他来处理朝鲜的日本政务。

可当时袁世凯太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于是朝廷就想，怎么办呢？给小青年袁世凯派个老领导吧，于是马相伯就成为了袁世凯在朝鲜的直接上司。

正如我们所知，袁世凯这厮是相当不拿领导当回事儿的，马相伯领导袁世凯，非但没领导出个眉目来，还老是被袁世凯先斩后奏。最要命的是当时日本兵夜入韩王宫，控制了朝鲜国王李熙，马相伯这边正手忙脚乱地向上级领导请求，袁世凯那边却不跟领导打招呼，竟然率清兵杀入宫中，大战日本兵。这事儿当时把老领导马相伯气坏了，以后就再也不乐意当袁世凯的领导。

马老一生气，就创办了复旦大学，投身于教育事业。而如今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当年那不尊重领导的小青年袁世凯，已经成为了大总统，夜晚马相伯睡不着，越想当年的事儿就越觉得袁世凯做得对。这一对可不得了了，连袁世凯做的其他事，马相伯也觉得非常有道理。

所以，年已七十岁的马相伯，不顾自己年迈力衰，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现在地平线上，隆重地向袁世凯递交了劝进表，恳请袁世凯登基做皇帝。

然后，马相伯拄着拐杖，去找杨度，说：小杨啊，我虽然好老好老了，可还要发挥一点儿余热，你看你们筹安会，可不可以给我也安排把按摩椅呢？

马相伯老人，加入了筹安会。

那么，马相伯老人又是如何考虑的，为什么他也想让袁世凯当皇帝呢？

这个……总之，希望袁世凯当皇帝，是马老独立思考的结果。但马老到底是如何思考的，竟然思考出来这么个结论，这事儿因为没人研究过，我们也不好多说。

14.蔡锷支持帝制

马相伯老人代表的是学界，是教育界。而另外两个人，则代表了军方势力。

这两个人，一个是武昌首义的元勋孙武。

说起这孙武，就必然要提到武昌首义的“三武”：孙武、张振武和蒋翎武。张振武因为组织铁血团，密谋对付肥仔黎元洪，反被黎元洪诱往北京，而后黎肥仔发密电给袁世凯，要求袁世凯杀掉张振武，却被袁世凯断然拒绝。

于是黎肥仔又派了孙武和秘书饶汉祥，专程从武汉到北京，此后孙武与袁世凯密谈了一个多小时，无人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但随后，袁世凯就签署了杀张振武的命令。

史家王忠和评价说：张振武属于跋扈激烈型人物，而孙武属于阴险狡诈型人物。

于是跋扈激烈的张振武，死于阴险狡诈的孙武之手。

而“三武”之中的蒋翎武，则在二次革命失败后，在逃奔广西途中被杀，从此“三武”的历史散尽，历史上只剩下了孙武这一武。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三武”秉性不同，人生追求不同，理想不同，价值观念不同，却阴错阳差地搅和到革命的战车上，分道扬镳，各奔前程，是必然的事儿。

北京当时万人上表，恳求袁世凯登基称帝，这张表上，第一个签名的，是云南将军蔡锷，第二个就是他孙武。

而且我们知道最后的结果，首先签名的蔡锷将军，等袁世凯真的当了皇帝之后，又跑到云南起兵，逼得袁世凯又取消帝制。可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签名排第一的蔡锷，要追究签名排第二的孙武的责任。

饶是孙武千不服万不愿，他也不敢跟蔡锷理论：明明是你先签的字，我看你签了字，我才签字，你又凭什么追究我？可是孙武不敢这么问，除非他不要命了。

孙武的解释是说：我之所以想让袁世凯称帝，目的就是让他快点儿垮台。

但孙武的这个解释，没人肯信。

为什么呢？

因为孙武手里没兵呗！

你两手空空，是没资格替自己辩解的，不管孙武的签名是否真心，但实力决定了他只能遭受千夫所指。

而劝进表上第一个签名的蔡锷将军，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因为袁世凯对北洋已经丧失了信心，他希望以军事天才蔡锷为首，重新打造一支军队。此事，有袁世凯对夏寿田的谈话为证。当时袁世凯是这么说的：

现在小站出来的干部都已经成了废物，日本人整天虎视眈眈，中国说不定哪天就亡国。我想加强国家的战备，可是缺乏将才，以后我想找一些南方的军事家，委以重任，操练新军，这样才可以去腐生新。

夏寿田就此事问计于杨度，杨度力荐蔡锷将军。于是袁世凯考虑重用蔡锷，重建新军。

为此，袁世凯甚至成立了全国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陆军总长段祺瑞在这个办事处里，只是个办事员，蔡锷将军也是办事员，但袁世凯却将蔡锷将军内定为总参谋长，并准备升任蔡锷为陆军总长，以取代段祺瑞。

袁世凯对蔡锷的重用与信任，可以说是无条件的，蔡锷将军终非铁石木人，岂有一个不被打动之理？

正是基于袁世凯对自己的信任，蔡锷将军，义无反顾地在劝进表上，第一个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如此，何以蔡锷将军又突然翻了脸，逃出北京并第一个举旗反袁呢？

这事儿说起来，那可就麻烦了，导致蔡锷反袁的第一个因素，就是洪宪七凶第六凶雷震春。

15.严范孙力阻帝制

话说蔡锷将军得到袁世凯重用，在全国陆海空大元帅统率办事处认真工作时，突然看到了一份公文，登时大骇。

这是什么公文呢？

这份公文上说，蔡锷出任云南都督时，有人撺掇蔡将军把云南从中国独立出去，搞一个云独。而袁世凯则在这份公文上批了“应查”两个字。

是谁把这份公文拿出来的？拿出这份公文的目的，又是什么？

原来，这事儿就是北洋雷震春搞的鬼。

都说雷震春看蔡锷受到重用，忌恨蔡将军，也有可能雷震春终是北洋袍泽，替段祺瑞出气，所以故意找出这份公文，还偏偏让蔡锷看到，目的就是给蔡锷添堵。

正是在这种情形下，国民党人秘密潜入北京，来找蔡锷。他们之所以来，是因为党人在云南鼓动军队起事，却不料这一鼓动，却吃惊地发现云南军队，只听蔡将军之命，余者甭管是谁，一概不听。党人无奈，就只好来游说蔡锷。游说了一番之后，蔡锷未置可否，于是党人故意留下了密码本，存心难为蔡锷，而后离去。

就在蔡锷收下密码本的当天，十几个大兵突然冲入蔡锷将军在北京棉花胡同的宅子，大肆搜查。目前史书多不加查证，闭眼瞎说这是袁世凯或太子袁克定派人来搜查的。也有解释说是袁世凯的手下擅自干的。

但这所有的解释，统统是瞎掰。

实际情况是，蔡锷将军居住的这幢宅子，原来住的是天津一个姓何的盐商的亲戚。后来盐商破产，他的姨太太便把一大堆珠宝，托了一个姓刘的仆人，寄存在当时住在这幢宅子的人家。事情过去了多年，盐商已死，他姨太太也不晓得被哪个花心郎拐走卖掉了，这笔财宝，只有那个姓刘的仆人一个人知道了。

而这个刘姓仆人，此后当了兵，并升任排长。当了排长后他想，老子现在有人有枪，还怕谁呀？走，带人去那家把珠宝找回来。

于是这位刘排长，就带了手下，气势汹汹地来搜蔡锷的宅子。

可那些珠宝，早就被宅子的前主人将宅子卖给蔡锷之前全部带走了，刘排长搜了半天，什么也没搜到，也是纳闷不已。

也有人怀疑，这件事原本是国民党人搞出来的，目的就是离间蔡锷将军与袁世凯之间的关系。但这个说法缺乏依据，更没办法证伪，只能当不存在。

总而言之，出了一桩与袁世凯无关的事情，让蔡锷将军心里犯起了嘀咕。但这两起事件，最大的影响也不过如此，还远远构不成让蔡锷将军举兵反袁的条件。

以上诸人，六君子七凶十三太保，三杰哼哈一散人，总计是十九人，构筑成推动帝制进程的主流力量。但正如我们所知，这十九个人加在一起，也不如南开大学鼻祖严修一个人的影响大。

要知道，尽管有这十九人拼命撺掇，但袁世凯仍然是举棋不定，因为走向帝制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袁世凯犹豫又犹豫，始终拿不定主意。

这时候严修来了，他与袁世凯交谈了整整一天，分析帝制所带来的风险及危害，一整天的时间，袁世凯就坐在那里听严修讲，听得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听到最后，袁世凯长身而起，大呼曰：严范孙，是你救了我啊。

次日，袁世凯正式发表《大总统对全国宣言》，宣言中特别强调了维持共和国体，尤为本大总统当尽职份的态度。

此宣言一出，君宪主张十九人，顿时目瞪口呆。说过了，这十九个人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严修一个人的分量，所以面对袁世凯这坚决的态度，只能是张皇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杨度说话了。

杨度说：现在，只有一个人，能慑服严范孙。

必须请这个人出来。

16.手足相残帝王家

杨度说的那个能慑服严修的人，是谁呢？

说破谜底很没劲，他便是太子袁克定。

那么太子袁克定，他又有什么本事，能够慑服严修？

袁克定本事是没有的，但有一条，谁敢不让他跟在父亲屁股后面做皇帝，他就跟谁拼了性命。

是真的拼命，不是说笑的。

袁克定第一个要拼命的人，就是二弟袁克文。

说起那二弟袁克文，堪称士林最美丽的传奇。早年间袁世凯少年孟浪，冶游狎行，结果在妓馆之中，把身上所有的钱花光光。这时候他忽听说又有一绝色名妓，也不管自己兜里空空，就飞跑了去排队。万不承想，这名姓沈的妓女见到袁世凯，大为震惊，立即请他进去，设宴款待，并对他说：你终是救国救民的英雄人物，为何要辜负自己的志向，不去做一番事业呢？如果你缺钱的话，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给你，条件只有一个，就是你一定要干出点儿名堂来。等你走后，我替自己赎身，等你回来接我。

说到做到，沈姓妓女只留下替自己赎身的钱，其余的积蓄全给了袁世凯，此后袁世凯去了朝鲜，果然一鸣惊人，风生水起。头一桩事，他就急忙回国寻找沈氏，找到之后娶进门来，带着沈氏一并去了朝鲜，于是沈氏就成为了袁世凯的大姨太。

上面这个说法，是袁世凯的女儿袁静雪提供的，也是目前史家都引用的，连电视剧都采用这个套路。但袁克文却说，其实沈氏出身勾栏是不假，但她是被拐卖到妓院去的，而且她不甘受辱，饮毒明志，坚决不从，感动了袁世凯，于是掏银子替她赎身，并娶为大姨太。

两种说法虽有区别，但区别并不大。横竖是沈氏跟袁世凯去了朝鲜，但她却没有生育能力，幸好袁世凯驱逐日本兵，保护了朝鲜国王李熙，于是李熙送了一个姓金的长发美女给袁世凯，这就是袁世凯的三姨太金氏。

袁家人回忆说，袁世凯娶了金氏的当夜，梦到朝鲜国王李熙，牵了头猛兽送给他。而金氏则梦到一头巨豹，忽悠一下子冲进自己怀里，于是她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这个大胖小子，就是袁克文。之所以起名克文，是因为豹子身上“花花斑点，有文采斑斓”之意。

由于大姨太沈氏自己没有孩子，她要求三姨太把克文让给她。三姨太当时中国话还说不好，不敢不答应，于是袁克文就有了两个母亲，一个比一个疼爱他，养成了他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世家子弟风范，是为民国四大公子之首。

袁世凯既然考虑登基，太子的人选则属必然之事。而袁世凯实际上是相中二儿子袁克文的，有心让袁克文做太子。

老大袁克定听说之后，顿时躺到地上，连哭带闹，说：不好意思，如果父亲真要是立二弟为太子，那我就只有把二弟杀了。

说杀就杀，袁克定的个人风格，就是这样麻辣。他立即于北海团城，设了西餐宴，宴请自己的几个弟弟，而为二弟袁克文准备的酒里，放下了高质量毒药。

但不知因何消息走漏，袁克文知道酒中有毒，愤然离席。此事导致了新华宫一场大乱，袁克文的两个母亲，大姨太沈氏，带着三姨太金氏，去找袁世凯告状。

袁世凯处理这件事情的方法是，找老大的生母，正妻于氏问罪。

明摆着，袁世凯并不想追究大儿子，存心把水搅浑，把局面搞乱。果不其然，正妻于氏袒护儿子，和袁世凯大吵大闹，于是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当然，事后袁世凯还是要警告袁克定的，说：如果你二弟有个三长两短，别怪我跟你不客气。

袁克定口中诺诺，但心里想的是：二弟这个命拼完了，下一个要拼命的，就是老爹袁世凯。

没法子，老爹你就多点儿涵养吧。

17.忽悠的连锁反应

袁克定跟老爹拼命的法子，就是不管局势如何不利，他也要把老爹拖上帝制的战车。

当时日本的外务省，在北京办了张报纸，叫《顺天时报》，袁世凯对这张报纸非常重视，每天必看，作为了解日本观察中国的一个主要资讯来源。

除了爱看报，袁世凯还有个最宠爱的女儿袁叔桢，她是袁克文的亲妹妹，母亲也是朝鲜人金氏。袁克文和这个妹妹感情最好，被大哥毒杀不遂之后，袁克文曾哭着说：如果父亲称帝，我就和叔桢逃到美国去。总之这个袁三小姐袁叔桢，是袁家的开心果，人人都喜欢她。

袁三小姐最喜欢吃的，是北京隆福寺附近的黑皮五香蚕豆，有一次，她托一个侍女替她买了些回来，然后袁三小姐幸福地把蚕豆吃完，发现包装蚕豆的，就是一张完整的《顺天时报》。

袁三小姐拿起这张报纸一瞧，嗯，这报纸有意思，日期和父亲看的一模一样，就是内容不一样。

袁三小姐急忙拿着报纸，去找二哥袁克文，问这是怎么回事。

袁克文说：这肯定又是大哥在搞鬼，专门骗父亲的。因为《顺天时报》代表的是日本人的态度，日本人实际上不支持父亲称帝，可大哥鬼迷心窍，自己竟然专门为父亲印了份假报，骗父亲说日本人支持称帝。这事儿我们人人都知道，就是没人敢跟父亲说，小妹，你敢不敢？

袁叔桢说：这有什么好怕的，你等我告诉父亲好了。

于是袁三小姐跑去，把这事儿跟袁世凯一说，袁世凯当时就呆住了。第二天他把袁克定找来，拿皮鞭往死里抽，一边抽一边骂：大胆逆子，欺父误国，今天我非要打死你不可……

需要解释的是，现在许多史家谈及这段历史，往往略去《顺天时报》是由日本人所办的史实，而将这张报纸错误地解释成民意。说袁克定不想让父亲看到民意反对他称帝，所以弄了张假报纸。事实上，当时的媒体，是很精明很自觉的，都是跟着主流形势走。帝制派的报纸报道是民意支持称帝，由党人控制的报纸，为了把袁世凯推入火坑，也一股脑儿地忽悠说民意支持帝制，想等袁世凯称帝后再起兵。所以国内的媒体，是不需要再让袁克定造假的，只有日本人的报纸，才需要费这个心思。

虽然事件被揭破，但袁克文这件事，给袁世凯带来的麻烦可就大了。被袁克定忽悠，袁世凯一直认为日本人是支持他称帝的，在推行帝制的时候，外交总长陆徵祥和次长曹汝霖，都说如果称帝的话，日本人会趁机闹事，会惹出外交上的乱子，因此还是不要称帝的好。

袁世凯被骗得天真，竟然对陆徵祥和曹汝霖说：这事儿你们不用担心，外交方面，不会有任何乱子的。

结果就在袁世凯的帝制骑虎难下之时，英美日德等强国突然一起闹了起来，对中国政府提出严正警告。当时陆徵祥接到照会，就哭了，他一边哭一边光着脚在窗前徘徊，说：总统不是说外交上已经办妥了吗？怎么又出了乱子？莫不是大总统骗了我？

可是总统骗我干什么呢？

陆徵祥想不明白。

他怎么可能想明白？这事儿竟然是袁克定为了推进帝制搞出来的，忽悠的连锁反应，最后落到了陆徵祥这里，让陆徵祥没地方说理去。

后来袁世凯走上不归路，为国人所唾骂，袁克定这才醒悟过来，都是自己脑子进水，丧失了理性，于是他抚棺大哭，曰：是我坑害了父亲……

但醒悟过来，是袁世凯死后的事。现在袁世凯仍然活蹦乱跳，所以袁克定的全部心思，就放在如何坑害父亲上。

闻知严修入京，力阻了父亲袁世凯的帝制之路，袁克定大怒，发誓要给严修好看。

18.太子大发飙

话说布衣圣人严修严范孙入京，说得袁世凯如梦初醒，决定中止帝制。杨度忧急于心，星夜驱车直闯小汤山，找到了太子袁克定，两人商量了一整夜。

次日，袁克定与杨度同车入京，到达北海离宫，传檄召集帝制要人。但见官道上车涌如潮，举凡六君子、七凶、马相伯、孙武、蔡锷，再加上夏寿田，唯独哼哈二将陈宦与汤芗铭统兵在外，缺席不在，余者能来的全都来了，参加这次紧急会议。

会议上，袁克定发言，他暴跳如雷，痛心疾首，怒斥严修误国害民。

袁克定在发言中指出：帝制这个烂东西，实行起来原本是风险极大。若不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袁氏何必要往这个火坑里跳？然跳则跳矣，袁氏不怕自己身败名裂，不怕被抄家灭门，怕只怕帝制推行中出现岔子，让国家失去皇帝，让百姓没个念想，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然后，袁克定指出：正当全国人民意气风发，团结一致向帝制迈进之时，总有那么一小撮开历史倒车的人，他们不顾全国人民的一致愿望，不顾中国的实际情况，一味食洋不化，食古不化，一门心思搞全盘西化，企图将西方的共和思想引入中国，中国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这种阴谋必然不会得逞。

袁克定指出：帝制之行，唯谨唯危，若是听从了一小撮用心不良的人的煽动，突然中止帝制，就好比疾驰中的列车突然刹住，所带来的后果尤为严重，对中国人民的感情伤害，也更深。

说到最后，袁克定泪流满面，挥舞着拐杖大声疾呼：为啥我两眼满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我是如此地热爱祖国和人民，可是却有一小撮人，他们竟然……为满腔的正义感所驱使，袁克定抡起拐杖，啪啪啪，哗啦啦，把会议窗户上的玻璃，统统砸了个稀烂。

砸了玻璃，仍然消解不了袁克定对一小撮开历史倒车之人的痛恨，他又举起椅子，照前面的大穿衣镜丢了过去。就听哗啦啦啦之声，穿衣镜已被他砸成碎片。

会议在悲愤之中结束，与会之人，立即就去找严修，批评他：老严啊，你真的不能再开历史倒车了，真的不能再不顾中国的特殊国情了，难道当一个西奴，当一个带路党对你来说，就那么有吸引力吗？

然后，与会人员将袁克定的愤怒详情，全都告诉了严修。

严修听了，笑曰：头可断，血可流，志不可改……那不是我。我严修就是一介布衣百姓，尽到我一个小民百姓的职责。此次入京，我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现在我只需要一张火车票。

严修登车，逃离北京，以避太子之怒。

严修走了，袁世凯身边再也找不到能与之商量的人，情急之下，袁世凯不停地写信给严修，卑辞厚颜，苦求严修快点儿来帮忙。可严修哪有胆子惹已经疯掉的袁克定，遂不理会。

至此，再也无人能够阻止帝制的进程，而且也看不出帝制可能失败的理由。

但这个理由还是存在。

当帝制的战车，以势不可当的劲头向着大中国冲撞而来时，历史的烟云深处，突然闪现出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以她的纤纤玉手，弹指青烟，霎时间帝制化为乌有，让袁世凯于震恐之中，不得不从龙椅上爬下来。

这个奇女子是哪个呀？是不是小凤仙？

非也非也，小凤仙并非历史，而是当事人为掩饰真实历史的一枚烟幕弹，是一次成功的大炒作。

这个奇女子，居身于八大胡同，花名花云仙。

可怎么没人听说过她呢？

虽然你没听说过，可她就在这里，就在我们的历史深处，保持着她那神秘而淡定的微笑。

总有许多不可测的因素，影响并主导着我们的历史进程。

一如此时。

第六章 玉手点将录

01.恶性炒作排行榜

民国年间，由于没个正经儿人抓思想建设，舆论阵线上领导严重缺席，导致了无数老百姓跑上来趴窝，连出昏招恶炒自己。说到炒作，最需要炒作的莫过于花伶界，梨园子弟，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演艺圈。

演艺圈是非得炒作不可，因为登台表演的艺术工作者们，是靠名气吃饭，你名气越大，捧你场子的观众越多，你捞到的钱就越多。钱多了也就可以沉下心来，专心将表演艺术推到一个更高的境界。无名的小艺人，再卖力表演，累死也没人看，因为你没名。

民国年间，很擅长炒作的莫过于名伶金玉兰，这小妮子唱作俱佳，扮相又好，心思又七窍玲珑，甭管地球上发生什么事，都会被她拿来，成为完美的炒作题材。

金玉兰最成功的炒作，是日本三井财团赞助的二次革命失败后，党人逃奔海外，国内到处搜杀党人。金玉兰立即抓住这个机会，硬说自己是身怀绝技的侠女，被京师戒严司令部给枪毙了。媒体无不替她打抱不平，缅怀追想名伶金玉兰的表演艺术，后来大家发现她压根儿没被枪毙，仍然在舞台上蹦来跳去，才明白被这小妮子给利用了。

到得袁世凯称帝，大封天下，金玉兰又抓住这个机会，封了自己一个武艳亲王的称号，搞得媒体又疯疯癫癫地跟风狂炒，于是金玉兰又火了一把。

总之，金玉兰的炒作技巧，堪称登峰造极，炉火纯青。

但正所谓江山代有炒作出，各自疯炒五百年。虽然金玉兰于炒作方面精益求精，不断进步，但她肯定不是最善于炒作的。在她前面，至少还排着一个小凤仙。

小凤仙，一个知名度巨高的青楼女子。

有分教，天下皆说蔡将军，无人不知小凤仙。人生难得是知己，高山流水两心知。说到小凤仙，由于影视剧创作人员的勤奋努力，世人莫不知晓，当年袁世凯悍然称帝，蔡锷将军为了逃归云南，遂借助青楼名妓小凤仙的掩护，正所谓，衣香鬓影里，几多英雄事，纸醉金迷地，尽多侠肝女。蔡锷与小凤仙的知己故事，不知打动了多少颗柔软的心，让人于午夜回味之际，犹感颊齿留香。

但这段美丽的故事，却只是个炒作。而且是个不太高明的炒作，是小凤仙自己炒起来的。

蔡锷将军在讨袁的次年，殁于日本，小凤仙听说了这事儿，遂找到名士易宗夔，拟了一副挽联，炒曰：

九万里南天鹏翼，直上扶摇，怜他忧患余生，萍水相逢成一梦；

十八载北地胭脂，自悲沦落，赢得英雄知己，桃花颜色亦千秋。

这副挽联虽然是找人代笔，但意思还是很明确的，就是小凤仙的一个声明。声明中说：我和蔡将军的红颜知己故事，是千真万确的，不骗你哦，谁要说我炒作，那你肯定是心理太阴暗啦。

袁克文的老师、联语圣手方地山，也对此事提出了旁证：

不幸周郎竟短命，早知李靖是英雄。

在这首短联中，上联以最是风流倜傥的三国周瑜，来比喻蔡锷将军。下联则以隋唐交替时代，侠女红拂夜奔的故事，来形容小凤仙。有这两联彼此佐征，你还非说人家炒作，还有没有良心了？

但这真的是炒作，真的是。

下面我们将提供相关的史料证据。

02.历史大瞎掰

在提供真实的史料之前，我们先来回答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说小凤仙是在炒作，那蔡锷将军为什么不予以澄清呢？

这是因为……因为……因为……我们不能说，蔡锷将军，比小凤仙更需要炒作。这么说话不客观，易于引起史家发火，说不定还会因此打起来。我们只说当时的记载。

当时的记载中，有种说法是蔡锷将军与小凤仙萍水相逢，人生苦途，竟遇知音，惺惺相惜，往来频仍。此事使得蔡将军夫人大动肝火，与蔡锷将军大吵大闹。蔡将军为了息事宁人，就用茶杯照蔡夫人的脑壳，温柔地掷了过去。就听砰的一声，但见桃花万点，可怜蔡夫人的头，已经被老公砸破了。

随后蔡夫人被老公揪着头发，拖到门外，要求离婚。

这个故事，是为了证明蔡将军确实对小凤仙情有独钟。幸好这个故事是假的，否则的话，让我们想象一个为了外边的女人而把妻子脑壳打破的蔡锷将军，还真有点儿不适应。

还有一段记载，是描述蔡锷将军如何从袁世凯爪牙重重监视之下，逃离北京城的。

故事说：有一天，蔡锷将军突然求见袁世凯，秘书部门给蔡将军安排在下午两点。于是到了时间，蔡锷将军出门坐人力车，监视他的密探以为蔡将军是去见袁世凯，就没有跟踪，却不想蔡锷将军半路上让车夫掉头去火车站，在火车站却没有上车，而是化装成一个挑煤工人，赶着头毛驴去了通州。从通州去天津，从天津走海船去日本，再从日本去上海，经香港到云南。

总之很惊险。

这个惊险的段子，记载在王忠和先生的《袁世凯全传》中，而刘秉荣先生所撰《护国大战》，则为我们提供了另一个香艳的版本。

要说刘秉荣先生硬是敢瞎掰，也不知他从哪儿抄来的段子，居然文采丰茂，细节动人，你想不信真还需要点儿勇气。我们把刘秉荣先生的瞎掰放在这里，看看历史是怎么和炒作家搅和到一起的：

……（蔡锷）夜间与小凤仙说明行踪，拟即乘此南下。小凤仙听了，不觉得情肠陡转，眼眶生红，半晌才说道：我与你拟同生死，你去，我便随你同行。

蔡锷道：我是去督兵打仗的。

小凤仙忙接口道：你道我是个弱女儿，不能随你杀贼吗？

蔡锷道：你虽有壮志，但此行颇险，若你我同行，不但于你无益，并且于我有害，且阻碍共和前途。

小凤仙忍不住泪下，带哭道：依你这般说，简直是把我抛弃了吗？

蔡锷道：他日战胜回来，聚首的日子正长哩，奈何作此失意语？

小凤仙道：我虽是女子，也知爱国，怎忍令英雄志士，儿女情长？但此去须要保重。

时窗前有人影晃动，至开门出去，那探望的人，扬长走了。蔡锷悄语小凤仙道：有侦探。

小凤仙道：这却如何是好？

蔡锷道：不要紧的，我自有计。

当下蔡锷取出纸笔，挥就一篇因病请假的呈文，用函固封，竟向邮局寄往京城。

蔡锷本有失眠喉痛诸症，索性借此机会，言就医院医治，而后，除每日赴医院一次外，仍携小凤仙间游。各侦探往来暗伺，仍不肯放松。蔡锷佯作不知，背地里却与凤仙谋定，实施金蝉脱壳之计。一日，蔡锷与小凤仙对坐狂饮，随即痛骂声远达户外。各侦探忙去窃听。蔡锷骂语先评论花丛，后詈及正室。忽喜忽怒，仿佛是醉后胡言。未几竟叫腹痛起来，连呼如厕。侦探急忙避开，蔡即出室，一手抠衣，一手捧腹，向厕所去了。侦探未及尾随。

翌晨侦探往视，蔡等高卧未起，迟至午刻，方觉有人走动，重复窃窥，只见小凤仙起床，云鬓蓬松，尚未梳沐，待午餐已过，又约有一两小时，小凤仙整妆出门，掩户自去。到了晚间，亦并未回来，次日也不见返寓，各侦探往问账房。账房亦没有知晓，侦探们动了疑心，启户入视，什物已空，只桌上留了一函，由司账展开一阅，乃是钞票数张，并附有一条，谓作房饭代价。各侦探急至车站探问，好不容易查得小凤仙消息，已于昨晚返京，独蔡锷不知去向。

……

刘秉荣先生的这段瞎掰，透出了国人读书不思考的坏毛病。如文章中不断提到的侦探，这侦探是哪一个？叫什么名字？是谁派来的？隶属哪个部门？这个部门有多少人？是谁领导的？都办过哪些具体的案子？实际上，这些所谓的侦探，只是国民党人自己的想象，后来还真的依据这个想象，建立了自己的特务组织。这样一个部门一旦出现的话，单只是财务上开支走账这一条，就已经没办法再隐匿起来不被人知。

历史的真相是，袁世凯绝对没有设立一个如此恐怖的特务组织，如果他真的设立了，那他早就是皇帝了，根本轮不到别人再说三道四。袁世凯时代不存在这样一个组织，所谓监视，最多不过是太子袁克定，偶尔对谁放心不下，派个人过去偷瞄两眼，这就到头了。

事实上，袁克定派去监视蔡锷的人，是他那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傻弟弟袁克良。这可怜的孩子还需要二十四小时贴身监护，居然让他去监视别人，你说这种监视能靠谱吗？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瞎掰。

而大家之所以喜欢瞎掰，是因为历史的真相，说破了是非常乏味的。

03.肥妹小凤仙

1951年，戏曲名家梅兰芳赴朝鲜慰问演出，途经沈阳，突然接到了一封奇怪的书信。

写这封信的人，是一个51岁的老女人，名叫张洗非，曾是一名东北军师长的老婆。师长死后，张洗非改嫁了一个姓陈的锅炉工，生活极为艰难，在被服厂做过工，又给人家当过保姆。梅兰芳收到她的信，大骇，立即在自己居住的旅店里，与张洗非进行了短暂的会晤。而后梅兰芳托关系，替保姆张洗非安排了个正式工作，让她免于饥冻之苦。

当时的人们，对张洗非还是有点儿印象的，说她喜欢喝两口小酒。有一天她正喝着，有个人捧着收音机在一边听广播，广播里正说到蔡锷将军与红颜知己小凤仙的故事。老保姆张洗非忽然泪下，说：小凤仙就是我啊。

这句话，当时是没人信的。开什么玩笑？小凤仙，那可是国色天香啊，怎么可能跟个老保姆张洗非扯上关系？

但张洗非，的确就是小凤仙。

与人们的想象完全不同，小凤仙并非什么国色天香，她的模样虽然不能说丑，但肯定不漂亮。既然她不漂亮，又怎么和蔡锷将军扯上关系了呢？

正因为她不漂亮，所以才和蔡锷将军扯上了关系。实际上，小凤仙生于1901年（另一说是1900年），沦入勾栏成为了一名雏妓，遇到蔡锷将军时，她才15岁。因为容貌太过于一般，严重影响了她的生意，说是门前冷落车马稀，也不为过。

正因为小凤仙这里没客人，才被蔡锷将军瞄上了。蔡锷将军之所以选中小凤仙，就是图个清静，与朋友说事聊天的时候，这里绝对是个好地方，不会有人打扰，更不可能有风月场上最常见的争风吃醋情况发生。

把话说白了，蔡锷将军选择小凤仙这里，就像现代人挑一家清静点儿的茶馆说事一样，其间并无什么儿女情长。而且蔡锷将军的夫人，对这件事也知道得很清楚，虽然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老公，但由于老公天天和人泡在小凤仙的家里说事，蔡夫人还是很好奇。

于是有一天，为了满足夫人的好奇心，蔡将军就带着夫人去看戏，在戏院里，他指着一个15岁的胖姑娘说：快看快看，那个肥妹，就是小凤仙。

是她啊！蔡夫人当时心里很失望。她怎么也没想到，小凤仙居然只是个孩子。说过了，小风仙生于1901年，虚岁刚刚15岁，搁现在也就是个初中肥妹。一旦你知道了她的年龄，就知道此前的传奇，是多么的靠不住。

发现小凤仙只是个孩子，对自己的家庭构不成任何影响，蔡锷夫人对老公很是失望，感觉老公超没人缘，连在外边打个野食，都挑最没味道的。恰好有孕在身，就返回南方生小宝宝去了。

但蔡夫人就这样淡定地走开，是不符合党人的斗争逻辑的。按党人的思维，袁世凯是个坏透了的大坏蛋，岂有一个让蔡夫人平安走开的道理？所以党人杜撰蔡锷将军飞杯击伤蔡夫人的额头，还瞎扯说蔡将军为了小凤仙，拖着夫人去审判庭要求离婚。于是蔡夫人便趁机将家中值钱物事席卷一空，逃之夭夭，诸如此类。

但正如我们所知，蔡夫人走得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没人阻也没人拦。说过了，袁世凯并没有一支恐怖的特务组织，倒是京师执法处有几个侦探，负责京畿治安。但这个机构下面没腿，一旦出了京师，下面政府没有相应的机构配合他们的工作，所以活动能力基本为零。

蔡锷夫人走得顺利，那么蔡锷将军本人呢？

蔡将军走得更是波澜不惊。由于蔡将军患有喉疾，经常往来于京津之间，找日本医生看病。这事儿袁世凯也知道，但袁世凯显然不认为蔡锷会逃走。他为什么要逃？要知道将军府劝进表上，蔡将军可是头一个签名的，如果他真的逃了，怎么跟别人解释？又怎么让别人信任？

但蔡锷将军还是逃了，他逃走之后很久，袁世凯派人叫他来开会，才知道这事儿。当时袁世凯惊诧莫名，问：松坡不会回来了？

可这是为什么啊？

袁世凯想不通。

如果袁世凯知道，蔡将军突然出走，却是因为另一个女人花云仙，相信袁世凯一定会诧异地哭起来。

04.推翻帝制的女人

我们一再说起，真正导致蔡锷将军出走，举兵反袁的，并非小凤仙，而是另一个女人花云仙。那么这个花云仙，究系何人呢？

话说当年北京城中，最火暴的商业中心，就是名妓云集的八大胡同。这个地方不仅各级领导频繁出入，社会名流穿梭往来，就连许多记者，也全都泡在相好的妹妹房里，搜集资讯整理成稿，再发往报社拿钱。

这时候八大胡同中名气最大的花魁，叫小阿凤。当时各级领导就挤在小阿凤的客厅里，展开激烈的竞争，都想把小阿凤抱回家，最后小阿凤有眼无珠，那么多正经人她不跟，偏偏跟了大汉奸王克敏。后来不知何故，又有人错把这个小阿凤当成了小凤仙，俩人名字真的差不多，结果江湖上报出特大假消息，说小凤仙下嫁给了王克敏，让小凤仙又狠狠地火了一把。

现在还是说这个小阿凤，小阿凤有个姐姐，花名花云仙。当时杨度是最早爱上花云仙的，他搬到了花云仙的卧室里住，并在这个艰苦的环境下继续工作，先后完成了《筹安会宣言》及《君宪救国论》等怪异文章。

看看这个杨度，真是太不像话了。你写文章，什么地方不能写，偏偏要在人家花云仙的香闺里写，你什么意思呀你？你不乐意办正事你出去嘛，堵在屋子里不让别人进来，怎么可以这样跌破做人之底线呢？

杨度堵在屋子里，不让哪个进来呢？

国学大师梁启超。

梁启超德高望重，学究天人，是我们的道德楷模。他老人家也没太多想法，就是想进花云仙的香闺而已，可没想到杨度蛮不讲理，这样事情就复杂了。

有分教：梁杨大闹八胡同，帝制死生一美人。杨度和梁启超，就因为花云仙的归属问题，撕破了脸皮。正当两人打得不可开交之时，又有一个名叫陈文娣的绝色女子搅和进来，她义无反顾地站在杨度一边，反对梁启超夺人所爱。杨度大喜，认为陈文娣认美人识英雄，脑子一热，就娶了陈文娣回家，把个花云仙撇下不管了。

当时花云仙很诧异，就急忙找梁启超，表态她支持梁启超。可梁启超已经被她气炸了肺：噢，你说你支持我，那怎么一开始不支持？现在杨度不要你了，你又跑这儿来找机会了？

愤怒的梁启超正告花云仙：我是主张一夫一妻制的，所以咱们俩的事……我看还是算了吧，你等我回家给老婆做饭去。

杨度听说梁启超声称自己主张一夫一妻制，又乐坏了，狠狠地嘲弄了梁启超一番：少来了，还一夫一妻制，一夫一妻制你跑八大胡同来干什么？一夫一妻制你和我争什么？你别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不对，你别不乐意吃别人吃剩的葡萄就说一夫一妻制。

有关这件事情的细节，王忠和老先生在《袁世凯全传》中，有详细的记载：

……蔡锷平日会客应酬自然也要涉足此地，杨度、梁启超更是其中的常客。梁杨二人曾一度同恋一个叫花云仙的妓女，这个花云仙的妹妹小阿凤是八大胡同的花魁。小阿凤最后被王克敏金屋藏娇。杨度则热恋花云仙，据说他的《筹安会宣言》、《君宪救国论》都是在花云仙那里写就的。杨梁二人曾演了一出醋海生波的闹剧。其后，杨度另娶了陈文娣，花云仙想跟梁启超，但梁自命为一夫一妻新社会的人物，还给杨度取笑了一番。

从资料中看来，分明是王忠和老先生也没弄清楚，到底杨度和梁启超争夺的是哪一个女人，这里明确是说花云仙，但就在此书的另一个地方，王忠和老先生又暗示了另一种可能：

……据传梁启超和杨度二人同时相中了一个鄂籍妓女，但杨度花了一万二的大洋把该女子买了去，惹得梁大为恼火，遂辞去司法总长，给袁留下一封辞职信后飘然南下……

我们不大能够说清楚这前后两段之间的异同，此时的过程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因为一个女生，梁启超与杨度翻脸成仇。

说起这梁启超，他堪称英雄一世，曾参与戊戌变法搅得天下不安，曾单枪匹马挑翻革命党人孙文的老巢檀香山，曾以一支笔独对革命党百万军。谅区区一介杨度，又何所惧哉？

有分教：英雄无奈是多情，冲冠一怒为红颜。鼎湖当日弃人间，万水千山只等闲。为报此一箭之仇，梁启超大发宏愿，大下决心。你杨度不是在推行帝制吗？那好，我梁启超就要推翻帝制，不气死你杨度，这事儿咱不算完！

05.历史在重演

事隔多年，国学大师章太炎老先生，忽一夜醒来，蹲在床角寻思良久，说：洪宪帝制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有三个人，跟另外三个人过不去。

梁启超跟杨度过不去，导致了帝制失败。

张一麐跟夏寿田过不去，导致了帝制失败。

雷震春跟蔡锷过不去，导致了帝制失败。

请注意章太炎老先生的暗示：这里是人反对人，不是人反对事。反对帝制者并非反对帝制，只是因为要反对帝制阵营中的人，才掉头去反帝制阵营中占位子。在这里厮杀的三拨人中，张一麐和夏寿田，这两个人都是袁世凯的秘书，他们俩的打架并不影响帝制进程，真正导致帝制失败的，是梁启超对杨度，以及雷震春对蔡锷。

却说梁启超，心爱的女人被杨度夺走，又横遭杨度羞辱，怒极之下，遂奔赴天津，找自己的关门弟子蔡锷，商量推翻帝制的事儿。

事情巧就巧在，这时候的蔡锷心里也正别扭着呢。虽然袁世凯有心重用他，甚至不惜开罪北洋，可北洋军人不敢惹袁世凯，只能找蔡锷的麻烦。前者有七凶之第六凶雷震春，故意拿出有人劝蔡锷搞云南独立的公文，刺激蔡锷。正把蔡锷刺激得七荤八素，这时候梁启超又来了。

梁启超劝说弟子蔡锷，搞帝制有什么意思，不好玩，不如推翻帝制，这才有意思。那么怎么个推翻法呢？

易尔，这事儿这么安排，蔡锷现在受到袁世凯重用，机会难得，就留在京师，力劝袁世凯登基。而梁启超则奔赴南方，去游说军队。等袁世凯真的登基之后，蔡锷再出走南下，直接举兵，相信那时袁世凯即使不被活活气死，也得气个半死。

可这么一个搞法，是不是有点儿不讲道理呢？毕竟抢了女人的，是杨度而不是袁世凯，你梁启超应该去找杨度的麻烦，干吗要修理袁世凯呢？

这没办法，怪就要怪袁世凯用杨度而不用梁启超，你老袁既然敢用杨度，就得承担使用杨度的后果。不搞掉你袁世凯，又如何摆平杨度？

关于这场百分百的私人恩怨，时有蒋子奇等人，曰：（袁世凯）用杨度而天下政客走开，用夏寿田而天下幕客走开，用段芝贵而天下军人走开，用梁士诒而天下理财家走开。

真正的历史，就是这个样子的。

你之所以选择某一个政治阵营，并非你对此阵营有什么好感，只是因为你要与你所厌恶的人，拉开距离。你反对的只是人，而不是事。

这一次，是杨度生生地把梁启超，挤到了反对帝制的阵营中。而在很久很久之前，梁启超还曾经干过一桩事，把另一个朋友生生挤入了自己的敌对阵营。

早年间，早到什么时候呢？还是在晚清的时候，康有为、梁启超号召反对科举，并联络了名士吴稚晖，约好了到科举考试的那一天，大家都不进考场，集体罢考。当时这个吴稚晖傻啊，人家说什么他都信，到了考试那天，他真的没进考场。却不料号召罢考的梁启超，自己却早早地在考场中占了位子。考得心满意足出来，这件事好险没把个吴稚晖气得疯掉。

此后的吴稚晖，就与梁启超远远地拉开了距离，梁启超干什么，吴稚晖一定要反着来，不管自己站在哪个阵营里，总之不能和梁启超站在一起。就这样，由于梁启超是当时的君宪派，吴稚晖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革命党阵营。

而这一次，历史又重演了。

历史之所以闲着没事就要重演，那是因为历史的规律，是人性的规律，人性的规律不变，历史的规律也不变。当时局构成此前的历史场景之时，人性的规律就自然而然地，会重演当时的旧事。

梁启超和杨度，本来都是君宪派，而且梁启超的君宪资历，比之于杨度更老。可是为了和杨度拉开距离，梁启超，被迫选择了反对帝制阵营。

而且这一次，梁启超将发现自己正在与日本人联手，再一次于中华大地上，掀起腥风血雨。

06.史上最悲凉的皇帝

此后一段，时间突然变得重要起来。许多秘密，就隐藏在时间里。

蔡锷将军是1915年11月19日离开天津，偷奔日本的。到了横滨之后，蔡锷写了一大堆书信和明信片，书信的内容是假称自己正在日本治疗。另派人拿了明信片，满日本游走，到随便什么地方，就邮给袁世凯一张，以造成蔡锷正在日本四处游荡的错觉。

而蔡锷将军实际上已经离开日本，正飞奔云南，去迎接那一场势不可当的暗杀。

在这里，蔡锷已经逃离，但却搞了许多假文书，忽悠袁世凯。这个忽悠很成功，不仅把袁世凯忽悠住了，还成功地忽悠了许多史学家。许多史学家在这段历史研究上，总是发现时间对不上，急得拿脑袋哐哐哐撞墙。

12月15日，晨八点。段芝贵突然通知正在中南海办公的职员，赶紧去居仁堂，大家昏头涨脑地来到，却吃惊地发现袁世凯身着大元帅军装，光着头，站在龙椅边，以无限悲凉的目光，看着大家。

天啊，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登基了。

不会吧？这未免也太不庄重了。

然而这是真的，只听袁世凯用伤感的口吻，说道：我向来是舍身救国，今天诸位又逼我做皇帝，我只有舍家救国了，从古至今，皇帝子孙哪有好结果的？

这就是袁世凯称帝的宣言，听听是多么的悲惨。

袁世凯的心里，是非常明白的。此前的他，无论家业有多庞大，但一人做事一人当，即使遭到政治清算，也只清算他一个人。而现在，他既然成了皇帝，倘有不测，全家人都在劫难逃。

你说这个皇帝，当个什么劲呢？

就在袁世凯称帝的当天，蔡锷将军抵达河内。

就在蔡锷将军抵达河内的当天，追杀令已如影随形，急追而至。

那么是谁要杀蔡锷将军呢？

最省心的解释，就说是袁世凯。此事理所当然地要归到袁世凯身上，因为蔡锷将军此行，是要举兵反对袁世凯称帝的，所以袁世凯派出刺客来追杀蔡锷，实属情理中事。

然而，追杀令真的不是袁世凯下达的。

说过了，袁世凯一辈子，堪称光明磊落，没有暗杀过一个人。虽说许多遭暗杀而死的人，都曾归到他的头上，但没有一桩得到证实。到目前为止，几乎所有指控袁世凯搞暗杀的证据，都是这样一句话：由于暗杀是袁世凯惯用的手法……但这个语句用在蔡锷将军遭遇暗杀上，却终于露馅了。

07.李烈钧再夺云南

就在蔡锷将军抵达河内两日之后，党人李烈钧率众抵达云南，于海防入滇时受阻。李烈钧致电此时正镇守在云南的唐继尧，以其一贯的磊落光明之风格，曰：

此来为国亦为兄，今到老开已多日矣，三日内即闯关入滇。虽兄将余枪决，向袁逆报功，亦不敢计也。

唐继尧见信，于次日遣其弟唐继虞前来迎接。

由是李烈钧先蔡锷一步，入主滇军。

老革命党人戢翼翘回忆说，他当时是大理第二旅旅长，唐继尧刚刚在劝进表上签了名，恳请袁世凯登基为帝，劝进表刚送走，李烈钧就来了。消息最灵通的记者马上捕捉到这个特大新闻，登报说：李协和（李烈钧，又名协和）来云南造反。

随李烈钧同来的党人见报，大怒曰：这谁呀，谁允许你乱写的？查查这个记者是谁……很快把记者查出来了。次日，记者挟着采访本正兴冲冲地走在路上，胡同里突然出来几个人，截住了他，说：喂，兄弟，打听个事，说李烈钧来云南造反的新闻，是不是你写的？

那记者道：是啊，是我写的。

几名党人问：你为何要写这东西？谁允许的？

记者失笑：你们有没有搞错，这是民国，新闻采访是自由的。连大总统袁世凯，我们记者都可以随便骂。

党人摇头：没错，你可以随便骂袁世凯，但绝不允许骂党人。

开什么玩笑？记者笑道：不是说你们党人，比袁世凯更好吗？

一点儿没错，众党人笑道：凡是敢说我们不好的人，就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就毫不留情地消灭他。剩下来的人，看你还有胆子说我们不好吗？

说着话，众党人抓住记者，扭过他的手臂：是哪只手写的骂我们的文章？这只没错吧？以后咱们这条胳膊就不要再用了，好不好……咔嘣嘣一声脆响，那记者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手臂已被打断。

打断记者的手臂，党人们神清气爽，开心地走了。可怜的记者拖着断臂，去警察局报案。警察局局长叫唐继禹，这个唐继禹，其实就是唐继尧的弟弟唐继虞。他一个人有俩名，也兼俩职务。

听了记者报案的详情，唐继禹贴在记者的耳边，说道：活该，你以为党人也像袁世凯那么厚道吗？可以让你随便骂？在袁世凯时代，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在党人时代，是党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不然党人怎么会非要干掉袁世凯呢？所以呀，既然是你自己惹来的祸，我劝你就假装自己手臂没断，回家写歌颂党人的文章吧，说不定这样还能多活几天。

这个案子，就算是处理完了，可以结案了。

推断时间，这个案子的发生及处理，如果不是在李烈钧抵达昆明的当天，就是在22日以后。

因为唐继禹在17日，率警卫两连，宪兵一队抵达阿迷，会晤阿迷县长张一鲲，不是太明确地告诉张一鲲，他此行是迎接一位重要人物。

而蔡锷遭遇到的暗杀，就发生在这个叫阿迷的地方。执行暗杀的人，恰恰就是阿迷县长张一鲲。

08.是谁下达的暗杀令

蔡锷于阿迷遭遇暗杀的详情，在当时就有多种不同的版本，使得这个案子扑朔迷离，笼罩在一片疑云之中。

刘秉荣先生整理多家史料，写下了蔡锷遭遇暗杀的经过：

……蒙自关道周沆和阿迷县长张一鲲，早奉袁世凯密电，令其防止蔡入滇异动，务必跟踪谋杀，若已入滇境，须沿铁路侦察捕杀。周、张接电后在蒙自关道署开过多次会议，决定组织暗杀队，自越至滇捕杀或狙击。继侦知蔡已至河内，不日乘滇越车入昆明，如中途狙击不能得手，即于碧、阿两站，借设宴欢迎，暗放毒药于白兰地酒内毒死，抑或劫杀等情。由于蔡锷平安抵昆明，周、张二人即畏罪潜逃出境，唐继尧电令河口督办捕获，捕解到省法办。不料在河口督办接电之际，周、张已先一夜偷过界去了。而后，周沆到香港，张一鲲因等候其爱妾张素娥，逗留在越南老街，时河口督办正欲向法方引渡张一鲲归案，第二日其妾张素娥到河口被检查处挡获，命其请妥保，若请不着妥保，可通知张县长由老街过河口来证明是他的眷属，准许由他领过河口。张一鲲接函后，过河口来证明，立即被捕解到省法办，此旁话，不提。（刘秉荣《护国大战》）

刘秉荣先生叙述说，蔡锷是12月22日晚9时到达昆明的，与军官见面后，因喉疾讲话不多，即回警卫团部休息。而在这个时间里，蒙自关道周沆，和阿迷县长张一鲲，正多方布置，准备杀掉蔡锷，得知蔡锷已达昆明，知道自己麻烦大了，就急忙逃跑。周沆逃到了香港，而张一鲲却受爱妾张素娥拖累自投罗网，立即被捕解到省法办，杀掉了。

这段历史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不妥之处。但据史学家王忠和老先生整理多家史料后，却弄出了一个与刘秉荣先生完全不同的版本：

……袁世凯得知蔡锷回云南后，立即密令唐继尧劫杀蔡（也有一说是直系人物云南巡抚按使任可澄）。唐出身云南会泽书香世家，看到本是湖南人的蔡锷却在云南享有祟高的威望，所以十分嫉恨他，便指使离昆明五百多里之外的阿迷旅店（现在的蒙自）知事刺杀蔡锷，为的是避免自身嫌疑。可是，这位阿迷州的知事却太不中用，只是把蔡的仆从打伤，蔡锷主仆二人于1915年12月19日晚间平安抵达昆明。蔡明知是唐继尧暗中下毒手，但是大敌当前，也不去和他计较，主张即日举兵讨袁……

在这里，俩史学家终于成功地掐到了一起，刘秉荣老先生和王忠和老先生，双方对蔡锷遇刺事件的描述上，存在着四点差异：

1．双方时间不一致，刘文说蔡锷是22日晚抵达昆明的。王文说蔡将军抵达昆明的时间是19日，前后相差了整整三天。

2．人数不一致，刘文说蔡是由唐继禹率两个警卫连，一个宪兵队护送至昆明，王文说蔡是和仆人两人抵达昆明。

3．暗杀过程不一致，刘文说暗杀实际上并没有发生，王文中则暗示了一场激烈的伏击战。

4．下达暗杀命令的途径不一致，刘文说是袁世凯直接下令给阿迷县长张一鲲，而王文则说下达暗杀命令的人，实际上是唐继尧。

在我们此前的史学研究过程中，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麻烦，不同的史学家对同一事件的描述，竟然是天差地远，两者的距离已经到了无法相互解读的地步。

要知道，所有的史家研究，都是汇集不同立场的当事人史料，相互印证彼此戳穿，最后过滤掉过于强烈的主观情绪，而得到一个比较接近于客观事实的状态描述。而在这里，这招不灵了，没法子应用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是因为一个虚假信息的介入，导致了历史系统的紊乱。这就有点儿像是在听收音机的时候，受到了电子信号的干扰，使广播变得支离破碎，凌乱不堪。纵有多名当事人在倾听，但每个人听到的，都和别人听到的有着本质的不同。

那么在这里，这个虚假信号，是什么呢？

就是袁世凯下达暗杀令的错误解释，导致了史实变形扭曲。

首先来看刘秉荣老先生的说法，他说是袁世凯密电阿迷县长张一鲲，让他劫杀蔡锷。这怎么可能？袁世凯以大总统的身份，怎么可能对一个小小的县长，下达这种荒谬离谱的命令？而且这道暗杀密令不止下达给了阿迷县长张一锟，连蒙自关道周沆也收到了。试想这种级别的行政官员，有没有暗杀能力？又有多少保密意识？如果袁世凯真笨到这份儿上，随随便便下令一个小县长暗杀着名军事将领，如此低智商，他凭什么做中国的大总统？弱智都能当开国大总统，这个国家的民众智商又得低到什么程度？

所以，即使是袁世凯真的下达暗杀密令，也断无可能对一个小县长下令，难道袁世凯认为一个小县长，比他内定的全国陆海空大元帅办公室总参谋长，水平更高吗？

如果暗杀密令不是袁世凯下达的，那又会是谁？莫非正如王忠和老先生所说，是唐继尧下达的？

这更无可能。

如果是唐继尧下达的这道命令，蔡锷必死无疑。只需要一小队贴身警卫，就能够于途中将蔡锷击杀，断无失手之理。

暗杀密令即非袁世凯下达，又不是唐继尧下达，那到底是谁下达的？

想一想，此时的昆明，在蔡锷抵达之前，是谁说了算？是唐继尧吗？如果蔡锷到了昆明，对谁的威胁又是最大的呢？

在昆明，真的有一伙人，超级不喜欢蔡锷归来的。

09.军事人才过剩

一旦我们确定了暗杀密令既非出自袁世凯，也非出自唐继尧，那这段历史立即就清晰了。

结合两种说法，事情多半有可能是这个样子的。

蔡锷归滇，是一次秘密行动，他在越南老街留下了人，拿着他的亲笔信，约定时日，算好等他秘密抵达昆明之后，再将书信发出。这样做的目的，是效仿楚汉相争时代刘邦之故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回兵权。

楚汉相争时，刘邦败于项羽，于是夜投韩信。当时韩信正在呼呼大睡，刘邦禁止士兵惊动他，径入大帐，夺得印信，直到刘邦发号施令，韩信才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出来。尽管当时韩信并没有反叛刘邦的意思，但刘邦必须要假定他有，因为刘邦冒不起这个风险。

此时滇中军事，一如楚汉时刘邦与韩信的关系。早在辛亥革命初，蔡锷是云南新军三十七协之七十四标标统，而唐继尧则是蔡锷手下第一营管带。唐继尧的军事才干，未必在蔡锷之下，至少也是个帅才，所以辛亥革命云南响应之后，就面临着蔡唐两帅并争的痛苦局面。

当时的云南，军事人才有点儿过剩，除了蔡锷与唐继尧，另有一个王振畿。云南独立之后，两名讲武堂学生枪杀了王振畿，凶手不问可知，蔡唐阵营难脱干系。但此二人实力庞大，兼具道义资源，无人敢追究，于是云南的优秀军事人才，就由三足鼎立进入到两强对峙阶段。

当时蔡锷和唐继尧就坐下来商量：这个事咋个整呢？我看与其咱们死掐，莫不如……莫不如去别的地方捞地盘，跑马占地。

别的地方在哪里？

当然是贵州了。

于是唐继尧率滇军径入已经宣布独立了的贵州，抢到了贵州大都督，滇军余部则去抢四川。没办法，僧多粥少，不抢不行啊。这场声势浩大的抢劫持续到日本三井财团赞助的二次革命，袁世凯发现云南这边有点儿乱，就调蔡锷入京，留下唐继尧兵镇云南，云南周边这才松了口气。

此后唐继尧在云南整军备武，磨刀霍霍，除了讲武堂训练出来的精锐部员，另有93支自卫队，又编训退役人员，以为扩军之备。同时，云南军人到处奔走，斥巨资购买军火，先是向德国买了200万元军械，中途被截流。又花10万元去日本买，而云南兵工厂日夜不停工地加班生产，硬是把云南打造成了一个军事强省。

唐继尧费尽了心血，经营云南，这时候突然有人跑来抢他的位子，你想那会是什么后果？

正因为是生死兄弟，所以才更应该加以防范。蔡锷乔装夜行，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事了。

但我们理解，蔡锷却无法理解，因为行动如此秘密，他在途中却仍然遭遇到了伏击。而且这次伏击极是凶猛，蔡锷这边出现了伤亡，由于蔡锷不知道另有第三股势力已经进入了云南，理所当然地将这次伏击归罪于唐继尧。

这也是江湖上流传唐继尧暗杀蔡锷的原因之所在，都认为唐继尧生恐蔡锷抢了他的地盘，所以必须暗杀蔡锷。但大家单单忽略了，这时候唐继尧最恐惧的，并非蔡锷，相反，只有和蔡锷联手，他才有足够的力量，对抗第三方。

所以当蔡锷于19日，携伤拖死逃回昆明之后，就已经彻底安全了。在这里，无人敢动他分毫。

10.从此打消非分之念

蔡锷19日抵滇，在与唐继尧几经商量之后，两人达成了基本共识。这个共识就是：他们惹不起第三方。

又或者，他们的最后想法是，完全可以与第三方联手，兵分三路各捞各的地盘。要知道蔡锷治理云南的原则，始终是防内争而谋向外发展。第三方势力的加盟，将有利于蔡锷这个军事思想的推行，他没理由不这么干。

但你想和人家联手，人家可未必有这个意思。要知道，第三方是出了名的惯吃独食，连汤水星渣都不给别人剩。

所以，为了促成合作，就必须先行清理第三方的杀手，让第三方知道自己可不是好惹的，从此打消非分之念。

于是蔡锷参加军方高级会议。在会上，唐继尧宣称，蔡锷是他派了自己的弟弟唐继禹，带了两个警卫连、一个宪兵队迎接回来的。第三方精明者知道中计，叫苦不迭，笨傻者却是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还赶紧以文字的形式记下来，导致了蔡锷抵达昆明的具体日期，出现了两个以上不同版本。

在会上三方势力热烈拥抱，比亲兄弟还要亲，而此时，唐继尧所说的两个警卫连并一个宪兵队，早已杀入蒙自及阿迷，径逮周沆并张一鲲。但此二人者，连杀蔡锷的胆子都有，是因为他们早已打好了包裹卷儿，星夜上路逃之夭夭了。

逃了怎么可以？执行暗杀的人逃走，就无以慑服第三方。蔡、唐二人毕竟治理云南多年，对当地的社会关系了如指掌，张一鲲的爱妾张素娥，立即被控制并成为了诱，成功地将逃入越南的张一鲲诱了回来。

张一鲲必须要被押送回昆明枪杀，所谓杀鸡儆猴，这个成语用在这里，是最贴切不过的。

总之，周沆、张一鲲之刺杀蔡锷，必然不是袁世凯下的命令。说过了袁世凯不可能给两个县级小职员下达密杀令，就算袁世凯的脑子真进水了，干出了这事儿，那么周沆和张一鲲也不可能往海外逃，要逃应该逃回北京才对。

总之，这是一起隐秘的势力大角逐，蔡锷、唐继尧不会说出来，他们要的就是对方心照不宣的效果。而第三方更不可能说，大家都不说，史学家研究时再吊儿郎当不上心思，难怪史料会被弄得一团糟。

总之，云南各方势力，已经解决微小的摩擦，并达成了基本共识。此后要做的事情，就是兵分三路，快去捞地盘。

11.像天使般纯洁

再来说此时进入云南的党人李烈钧。

李烈钧之所以不去别的地方，单单来到云南，那也是事出有因。早在辛亥革命之前，他就在云南讲武堂上班，当出差去北京汇报工作时，他前脚刚走，后脚武昌首义的枪声就响了。

李烈钧在武昌耽误了几天，又去北京，这时候云南已经枪声大作，优秀军事人才王振畿被江湖除名，蔡锷把老师李经羲用轿子抬走，从此独占云南。而且小小的云南搁不下蔡锷和唐继尧，逼得他们不得不向外发展。这时候的李烈钧，再回云南只能是添乱，已经找不到机会了。

此后李烈钧流落江湖，从九江到安徽不停地奔波劳累，好不容易弄到手个安徽大都督，却被肥仔黎元洪要求给人家退回去。结果最终，李烈钧成功入主江西，替革命党捞到了一块实实在在的地盘。

此后就是日本三井财团赞助二次革命，江西李烈钧遭遇到了北洋凶兵第六镇，此镇有个神秘的灵异规律，不管谁出任此镇军事长官，必然会离奇地死于非命。当时北洋六镇主帅是李纯，他把李烈钧撵到日本之后，自己就神秘地中毒死掉了。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到底是谁吃饱了撑的，闲极无聊毒死李纯（当时大家疑心是齐燮元干的，可齐燮元发誓说，要是他干的他就被子弹打死，后来他真的被子弹打死了）。

到得这次起事，北洋六镇又来了，这次他们的军事首脑叫马继曾，这可怜的家伙，仗正打得热火朝天，他又莫名其妙地暴毙了。

不说北洋六镇，继续说李烈钧，据革命元老马超俊回忆，李烈钧逃亡日本后，就去找孙文：

……李烈钧亦到日本，谒总理，总理询曰：君来此何为？答称：愿继续献身革命。总理乃面予责斥：我将江西一省的重任交给你，你却刚愎自用，不服从命令！叫你发动，你不发动；不叫你发动，你反而擅自妄动，贻误戎机，一败涂地，还有何面目见我？烈钧无辞以对，赧然走南洋，与陈炯明、柏文蔚、熊克武等组织水利促进社，与总理分道扬镳，各行其是。（《马超俊、傅秉常口述自传》）

总之，当时的情况是，李烈钧因为无法接受孙文打手模表效忠的要求，已与孙文，与中华革命党分手了。不唯是李烈钧，连黄兴也去了欧洲，登船时还曾遭到警察盘查，受了场虚惊。

以后一段时间，大家就在海外各忙各的，一边忙一边相互争吵，正吵之际，袁世凯称帝的消息传来，立即把黄兴给震惊了。

当时黄兴肯定是这样想的：我还以为，孙文是天下最苛刻的人，他居然强迫别人打手模对他效忠，可跟袁世凯一比，人家孙文堪称纯洁的天使了。再怎么说，孙文也没登基做皇帝，强迫你下跪磕头啊。

黄兴却不知道，袁世凯创建洪宪帝国时，宣布说：

新朝有三件事不同以往，即：实行君主立宪、废除跪拜礼，取消太监制度。

洪宪帝国规矩，大家见面三鞠躬，臣子向皇帝袁世凯三鞠躬，袁世凯向臣子回以三鞠躬——但你就算是八鞠躬也没用，谁让你恢复了帝制？

黄兴一急，就要去搞袁世凯，可他孤掌难鸣，要搞袁世凯，非得向孙文臣服不可。

1915年10月下旬，黄兴派儿子黄一欧，面呈孙文一函，黄兴表示于讨袁之役中，愿受命效力。

黄兴归来，于是陈炯明、李烈钧等党人也纷纷来找孙文，表态效命。于是孙文即命李烈钧进入云南，同时派人联络蔡锷，请蔡锷赴东京共商大事。

但最终，蔡锷与李烈钧，还是在云南胜利会师了。

12.最隐秘的权力斗争

话说李烈钧抵达昆明，有讲武堂学生多人，前往车站迎接。下榻于圆通街，唐继尧到来，双方开始讨论国事，讨论过程中，唐继尧突然爆料说：蔡锷正在来昆明的途中。

李烈钧不知如何回答，随行的党人方声涛笑曰：

先入关中王之，松坡健将，又为梁任公高足，宜与团结耳。

方声涛不知厉害，这话说得有点儿露骨，意思是说：先到先得，先吃先肥，是我们先来的云南，云南就是我们的啦。我们一定会领导好蔡锷，让他干好本职工作……总之就是这个意思。

蔡锷到达昆明，唐继尧于五华山都督府举行盛大宴会，与会之人有蔡锷、随蔡锷而来的戴戡，党人阵营中有四川的熊克武、但懋辛及李烈钧，余者皆是滇军中重要军事将领。事关重大，饭局未开，大家已经吵成了一团。

双方所争吵的，是这次起事的领导权问题。但因为与会多方，无不是多智之人，都采用了一种绝妙的方法来争执。不知内情的人，就算是参加了会议，也不知道大家都在吵些什么。

会议开始，蔡锷就向大家出示了一份密电。

这封密电，是梁启超拍的，拍给蔡锷的，但梁启超自己家里没有发报机，所以就找了北洋冯国璋，由冯国璋代发。

蔡锷强调：这封电报，表明了冯国璋对他的支持力度。

但实际上，蔡锷并没有说实话，而是在忽悠大家。电报的确是从冯国璋的府上发出来的，但冯国璋本人压根儿不知道这事儿。是冯国璋的秘书胡嗣瑗，这厮与梁启超合谋，天天瞒着冯国璋，在冯国璋家里往外发反对袁世凯的电报，搅得时局错综复杂。

到目前为止的分析资料中，未见看得懂蔡锷这番话的精准分析。大家只是简单地认为，蔡锷出示这封电报，强调冯国璋，是在说冯国璋也是反对帝制的，北洋并非铁板一块。事实上，与会中人，除了精明过人的李烈钧，其余人根本不知道蔡锷的真实意思。

李烈钧听出来了，于是争吵就开始了。

出示过电报后，蔡锷因为喉咙不适，不能多说话，就让随行的戴戡，拿出梁启超事先起草的讨袁通电，念给大家听。

大家听了，说好好好，这个通电好，梁任公不愧是大手笔，有气魄……那么这事儿就奇怪了，有这样大手笔、大气魄的人物，怎么还在杨度面前吃了瘪呢？

叫好声中，有人说话了：不行，这个通电要改。

这说话的人，是哪一个呢？

史料中没有记载，但肯定不会是唐继尧手下的将官，在这个场合中，轮不到他们说话。

有资格说话的，只有蔡锷、唐继尧并李烈钧及党人。

运用排除法，蔡锷和唐继尧不会改梁启超的手稿，提出修改意见的，只能是党人。

那么，蔡锷为什么要出示冯国璋转给他的梁启超电文？党人为什么非要修改梁启超的稿子呢？

说过了，大家在争夺起事的领导权。

蔡锷出示冯国璋转来的电文，表面是说他和冯国璋关系好，实际上暗示他与梁启超这对师徒组合具有强大影响力，连北洋都给他们三分面子。而一旦梁启超的讨袁通电获得通过，那梁启超事实上就成为了这次讨袁的领袖人物。于梁启超而言，其人生事业，到此就算是达到了顶峰。

他梁启超人生事业到顶峰了，那让党人还怎么混？党人革命了一辈子，多半时间是跟君宪派梁启超较劲，较劲到最后，梁启超忽悠一下子，转而领导党人革命来了，这简直是岂有此理，还让不让人活了？

所以党人一定要改梁启超的稿子，哪怕只改一个字，这也能证明是党人在领导梁启超。

党人坚持要改，忽悠说又不是人事变动，只改几个名词，戴戡坚持不上当。吵到最后，李烈钧说话了。

他说：在座的任可澄先生就是大手笔，请他改几个字，恐怕任公也不会不满吧？

正是他这句话，为党人争来了权力，获得了与蔡锷、唐继尧平起平坐的资格。

13.云南是我们的

会议继续，下一个流程是英雄让座次，唐继尧提出，要把云南都督让给蔡锷。蔡锷岂能答应？于是两人吵成一团，都要求把大都督给对方。

蔡锷和唐继尧玩的这手，有点儿太狠了，未免有失厚道。他们两人让来让去，无非是让李烈钧看：你看你看，老李你看，这云南是我们两个的，老李你咋个办啊？

老李又能咋个办？只能装没看见。

有分教：天下英雄识英雄，脱袍让位计无穷。风潮未起枪声静，最终吃瘪梁任公。会议开到这份儿上，蔡、唐、李各自展示了自己的智商，堪称棋逢对手，不相上下，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三方势力均衡，但唐继尧占了地主的便宜，是为老大。于是从关帝庙请来了神牌，高烧红烛，香烟缭绕，于庄严肃穆的气氛中，由唐继尧和蔡锷依序宣读誓词。誓词曰：

拥护共和，我辈之责；兴师起义，誓灭国贼；成散利钝，与共休戚；万苦千难，舍命不渝；凡我同仁，坚持定力；有渝此盟，神明共殛！

下一道程序是每个人签名，然后以丝线缠绕拇指，用针刺破，将血滴入一只玉罇中，注入烈酒，再分成小杯，然后大家一饮而尽，表示永矢弗渝。顺便说一下，这只玉罇，后来被唐继尧家的孩子抱着，抱台湾去了，目前保存完整。

喝酒的这拨人中，只有一个人比较郁闷。此人就是李烈钧推荐修改梁启超电文的任可澄。要说李烈钧就是狠，他推荐别人来改稿，蔡锷都不会答应，唯独这个任可澄，让蔡锷心里不乐意，可嘴上却无法反对。

为什么呢？

因为这个任可澄身份特殊，他跟党人没丝毫关系，跟蔡锷、唐继尧也没交情。他就跟袁世凯关系蛮铁，所以，他是袁世凯派来的巡抚使，是蔡、唐、李的敌对面。虽说是敌对，可他也无法抵御住修改梁启超电文的诱惑，那可不是普通人写的电文啊，是梁启超啊，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可以替梁启超改稿？

所以这任可澄脑子一热，心情激荡，改了！这一改，他就跳到了反袁阵营中。

正所谓一石两鸟，一箭双雕。李烈钧这一手，既成功地改了梁启超的稿子，夺得了起义的领导权，至少也是和唐、蔡分庭抗礼，又把任可澄拉了过来。没这两把刷子，李烈钧他凭什么叱咤风云，成为民国初年最给力的人物？

任可澄的加盟，于讨袁军而言至关重要。此人一来可以替军队镇守后方，征集兵饷粮草，二来可以大搞统一战线，团结所有他认识的官员，号召更多的人来修理袁世凯。

最后一项是分配兵力，蔡锷为护国军第一军总司令，辖滇军精锐四个梯团，去四川捞地皮。唐继尧以护国军都督兼任第三军总司令，辖五个梯团，两支纵队，外加一支挺进军，坐镇云南老巢。李烈钧为护国军第二军总司令，辖三个梯团，这三个梯团都是外省籍士兵，让他们去广西、广东、福建、江西，总之是看老李的运气，他打下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归他。

三军誓师，出发了。

在蔡锷所率的四个梯团中，第二梯团团长，名叫顾品珍。顾品珍的队伍由两个支队组成，其中一个支队长，叫朱玉阶。

为什么要说到朱玉阶呢？

因为啊，朱玉阶曾经是云南讲武堂的学生队队长，毕业后成为伙夫的头头，是为炊事班班长。有一次，朱班长不知何事犯了军纪，被统制钟麟同绑赴法场枪决。恰好蔡锷途经，见这名伙夫头嘴巴比较大，心异之，遂救下朱玉阶，让他在自己手下干。

此后，蔡锷起事于昆明，朱玉阶率一队人马狂攻总督府，迫得统制钟麟同自杀，巡抚李经羲逃入教堂。

这一次，朱玉阶将亲征棉花坡，打出他成名的第一战。

再以后，朱玉阶将缔造中国工农红军，赴井冈山与毛泽东胜利会师，从此史称“朱毛”。

朱德朱玉阶的名字，将由此役而广为人知。

14.不能有意见

就在云南紧锣密鼓之际，接连发生了三桩事，导致了此后战局的变数。

头一桩事，是蔡锷的老同学、上下铺兄弟何国华回来了。此前何国华正在勘察边界，不太清楚这边发生的事情，他从昆阳乘小火轮抵昆明，两名军官赴大观楼迎接他，请他先到外交司下榻休息。

休息过后，何国华奔五华山都督府，去见唐继尧。进去后被引入一个古色古香的花厅，一桌美味的饭菜，早已摆在那里，蔡锷正坐在桌前，向何国华亲切地打了声招呼：嗨，小何回来了。

当时何国华骇极震恐：蔡锷，怎么会是你？

是我就对了。蔡锷说：我是太想老同学了，专程来看你的。对了，看你奔波劳累，脸色有点儿难看啊，先坐下来吃饭。小邹你替我陪好客人，这是我的老同学，关系那叫一个铁。

副官邹若衡，带着四个持枪警卫，大马金刀地居中而坐：何专使，坐下来吃饭吧，还磨蹭什么？

党人回忆这段充满了温情的历史，说：何国华哧溜一声，就钻进了桌子底下，又爬出来说算了，不要叫我何专使了，就叫我的名字何国华吧，蔡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邹若衡不回答何国华的问题，说：蔡、唐两将军的反袁通电，已经发出了。

何国华垂头丧气地坐下来：那好吧，我是袁世凯派来勘察边界的专使，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邹若衡笑道：我们也不想怎么办，就是要对何专使做个安全检查。

警卫们打开何国华随身携带的手提箱，把里边的东西翻查了一遍，然后去向蔡锷报告：报告，何国华那里，只有些边界勘察文件，未发现违禁用品。

蔡锷吩咐道：我这个老同学，就一个优点，胆小……把他关起来就是了，不要吓到他。

袁世凯特使何国华被软禁，直到袁世凯死后才恢复自由。

这是云南头一桩事，史称蔡将军软禁老同学，何国华被困云南省。与这件事同时发生的，是第一师师长张子贞失踪。

张子贞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大家要求他在劝袁世凯做皇帝的劝进表上签字，他就签了。签完字后，大家又一起反对袁世凯做皇帝，当时张子贞就急了，说：不待这样玩的，人家袁世凯不想做皇帝，你非逼着人家做，等人家被迫做了皇帝，你又来保护共和，横竖都是你有理，拜托，咱们能不能别这么不要脸？

然后张子贞说：我是不可能和这些言而无信的怪人共事的，但若让我自相残杀，我也做不到。那什么，干脆我走人还不行吗？

于是张子贞经迤西，向北京方向逃去。唐继尧得知，立即派人追杀。

追兵追到了楚雄，这里有一支滇军驻守，旅长叫曲同丰。曲同丰亲热地迎出来，请追兵们饭局。追杀者说我们得赶紧去逮张子贞，曲同丰笑曰：不急，不急，张子贞他又没长出翅膀，飞不了的，大家先刷牙漱口，洗脸吃饭。

追杀者虽有任务在身，但禁不得曲同丰的热情，就先吃饭，酒足饭饱之后，问曲同丰：那张子贞，现在逃到了哪里？

曲同丰笑道：大概已经到北京了吧？都怪你们贪吃，你们要不是吃这顿饭，张子贞就已经被逮住了。

什么？你居然对我们用缓兵之计？追兵怒极，就将曲同丰逮了回来。唐继尧下令把曲同丰关入模范监狱，然后急急去找蔡锷，商量如何对付英国领事葛夫。

这个葛夫是英国驻云南领事，是朱尔典拍电报给他的，让他劝说蔡锷不要胡来。唐、蔡二人商量，这个英国人不能见，但不见也不成，要不就这样吧，派个人去和葛夫谈，看看能不能谈出点儿眉目来。

派去见英国人葛夫的，是个叫丁怀瑾的人。见面后葛夫问：我听说，蔡将军是第一个在劝进表上签名，恳求袁世凯当皇帝的，有这事儿吧？

丁怀瑾：这个……

葛夫：我听说蔡将军又是第一个在反袁通电上签名，反对袁世凯当皇帝的，这事儿也有吧？

丁怀瑾：那个……

葛夫：我们总领事朱尔典先生，托我问一下蔡将军，第一个要求袁世凯做皇帝的是你，第一个反对他做皇帝的还是你，做人做事，可以这样反复无常吗？

丁怀瑾：这个那个……

葛夫：到底哪个？

丁怀瑾：噢，对了，是这么一回事，蔡将军之所以这么做，是全中国人民的愿望，我个人也是热烈赞成的。

葛夫：……你到底是赞成这个，还是赞成那个？

丁怀瑾：这个那个是次要的，关键是不能违背人民的意愿，这你没意见吧？

葛夫仰天长叹：我……我还真不能有意见。

英帝国主义对反袁军的干涉，就这样被我英勇机智的外交人员挫败了。

15.死生情交一知己

战争开始了。如前所述，蔡锷率第一军出四川，进图湘鄂；李烈钧率第二军出广西，进图粤赣；唐继尧率第三军蹲在云南不挪窝。

到了这里，又有一个秘密可以说破了。前者，我们提到，北京城中，因为雏妓小凤仙那里生意冷落，无人登门，被蔡锷当了茶楼，天天在里边请人饭局。猜一猜，蔡锷请吃饭的人，是哪个呢？

陈宦！

哪个陈宦？

就是那个被章疯子章太炎指为中国第一人的陈宦；就是那个被章太炎认为民国必死于其手的陈宦；就是那个始效力于黎元洪，却又将黎元洪诳到北京城的陈宦。而且章疯子由于说破了这事儿，激怒了陈宦，陈宦遂将章疯子诱入北京，使得章疯子被软禁了起来。

这里有必要补充一下章疯子的凄苦，这时候章太炎老先生移居到了钱粮胡同居住，每月租金五十四元，这五十四元钱，租下了十二间房，上房七开间，厢房五开间，仆役厨师十几个人。这时候太炎老先生的大女儿入京侍父，也居住在钱粮胡同，懂事的大女儿来了，章太炎老先生笑逐颜开。但是些许温暖，难以拂去他对袁世凯的厌憎，仍然每天铁笔银钩，淋漓翰墨，大书：去死！去死！

不料忽然有一天，大女儿于房中无故自缢，悬尸之侧，就是太炎老先生酣畅淋漓的翰墨：去死！

此事引发了京师人的无限惊恐，钱粮胡同遂有凶宅之称。但太炎老先生长女自缢的因由，却永远地成为了一个谜。

说到底，太炎老先生家庭的不幸悲剧，都是陈宦这厮害的，不能毫无理由地说人家太炎老先生戾气太重。

陈宦其人，智深不测，才高难料。如果说天底下还有一个人，能被他看在眼里的话，那这个人就是蔡锷。

陈宦这辈子，就蔡锷一个朋友，在北京的时候，两人天天在小凤仙家里喝茶聊天。这时候小凤仙就趁机偷溜出去，和小朋友们跳皮绳，她本来就是个孩子，断无可能与蔡锷儿女情长。

所以，小凤仙是唯一有机会听一听蔡锷和陈宦聊些什么的人，可这孩子不上心思，只顾贪玩，所以蔡锷与陈宦的私聊，就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

而促成陈、蔡二人成为朋友的因由，是这两个人，他们太相像了，两人的生长环境、人生经历，写出来简直是同一个人的简历：

首先，陈宦与蔡锷，两人都寒苦出身，一样的家贫如洗，一样的无依无靠，都是通过个人的苦读努力，见重于世。

第二，两人甫一出世，就立即得到了各方势力的追捧，必欲将其纳入旗下而后快。梁启超在蔡锷才8岁时，就急切地收了蔡锷为关门弟子。而党人则将陈宦视为与吴禄贞、蓝天蔚齐名的湖北三杰。

第三，两人的仕途生涯，同样一帆风顺，都遇有贵人提携。蔡锷这边是被云南巡抚李经羲收为门生，而云贵总督锡良则不遗余力地提拔陈宦。

第四，两人都得到了袁世凯的高度重视，同时被选入全国陆海空大元帅统率办事处。陈宦是袁世凯最为倚重的心腹，而蔡锷则被内定为总参谋长，并准备接替段祺瑞为陆军总长。

第五，两人在全国陆海空大元帅统率办事处这个核心部门，都非北洋嫡系，都被北洋的人偷偷给小鞋穿。

第六，两个人地域上原本有亲近，蔡锷是湖南人，陈宦是湖北人。

第七，蔡锷是实力派，门下遍布西南。陈宦是重量级人物，西南到处都有他的人。

第八……第八就是，两人都是孤悬于北京城中，远离老巢，内心不安。如果他们想找个可以说说话，又不会降低自己身价的朋友，唯有相互去找对方。

总之，是命运把蔡锷和陈宦，忽悠一下子扔到了小凤仙家里。当年的老人回忆说，蔡锷和陈宦之间的关系，堪称鱼水交欢，水乳交融。小凤仙就算是挤破脑袋，也挤不到他们两个中间去。有他们两人就够了，不再需要小凤仙。

有分教：死生情交一知己，爱恨觞浓两英豪。兵临城下称兄弟，炮火连天见分晓。话说蔡锷义师大举，兵入四川，传檄于生死兄弟陈宦，命其立即举兵响应，若有半点儿犹豫，届时打破城池，玉石俱焚，莫谓言之不预也。

16.全国人民脑子进水

却说四川将军陈宦，接到蔡锷的反袁通电，立召总参议刘一清入见。问刘一清：刘参议，我听说你和北洋第十六混成旅旅长冯玉祥，关系特别铁？

刘一清道：没错将军，辛亥年间，党人于滦州起事，我和冯玉祥适逢其会，我们两个是相互搀扶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陈宦点头：是这样啊，那我问你，现在云南蔡锷起兵，首奔咱们四川，你有何建议啊？

刘一清一拍大腿：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立即点起三军，与蔡锷合兵，下湘鄂，入北京，推翻帝制，再建共和。

陈宦摇头：刘参议，你这样说话，置我陈宦于何地？难道你不知道，我离京来川之前，曾跪于大总统脚下，吻着大总统的皮靴，说若大总统不立即登基，我陈宦断不敢受命……言犹在耳，你现在突然让我回攻北京，推翻帝制，这岂不是打我自己的耳光吗？

刘一清笑道：不然不然，此一时，彼一时也。英雄须得审时度势，豪杰莫不明识时务。再者说了，当时跪请袁世凯当皇帝的，并非你陈将军，现在起兵推翻帝制的，也不是你陈将军，不知将军所言自打耳光，系从何指啊？

陈宦：……你说当初跪请袁世凯称帝的，不是我，那又是谁？

刘一清道：那是全中国人民！当初全中国人民脑子进水，觉得应该搞个帝制，就跪请袁世凯登基，袁世凯明明知道全中国人民脑子进水了，知道你告诉大家一声啊，他偏不吱声，就趁机登基称帝了。此时全中国人民脑子脱水，清醒过来了，发现上当，又要求他袁世凯快点儿下台，上台下台，都是民意，与你陈将军何干啊？

陈宦听了，点头道：刘参议，你所言极是，极有道理。那么咱们就依你，你马上回去给蔡锷回电，就说我们遵从全中国人民的意愿，全力支持蔡将军的反袁义举。

刘一清大喜，退下。

然后陈宦令：传参谋长张联棻入见。就听咚咚咚脚步声响，参谋长张联棻飞跑了进来：将军，你找我？

陈宦：小张啊，如今蔡锷已经兵临城下，不知你有何建议啊？

张联棻冷笑：将军，我知道你在北京之时，与蔡锷最是友善，按理来说我不应该说这句话，可如今将军问起来，我只能开罪于将军，把话说出来了。

陈宦做两眼迷离状：啥话呀，有这么严重？

张联棻：我想请问将军，将军以为蔡锷是何许人也？

陈宦：……你看你，我找你来商量事儿，你倒问起我来了。

张联棻：陈将军不愿回答，倒也罢了，那么我想请问将军，蔡锷他又是如何回到云南的？

陈宦：……你看你看小张，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是我的老部下了，怎么今天跟吃了枪药一样，说话火气这么重呢？

张联棻：将军，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国家危难，生民涂炭，我张联棻身受国恩，值此之时不能不说。

陈宦：……你说，你说，我绝不会因你说了什么而责怪你的。

好！张联棻踏前一步，手指窗外，大声道：将军，蔡锷卑劣之行，如今已昭彰天下。此人于劝进书上第一个签名，而后出乎尔，反乎尔，突然逃到日本，由日本人暗中护送，潜行而至云南，突行发难，以期祸国。而此时日本黑龙会已经公开发难，驻扎在青岛的日本兵，已经向我民国政府公开进攻。蔡锷之举，不唯误国害民，更其无信小人之行，令得世人不齿。正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唯今之计我中国军人，只有拱卫国土，与日本兵并无义小人蔡锷，一决生死。不知道陈将军是否也是这样想的？

陈宦拍案而起：张联棻，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你之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你马上回去拟电，支持袁皇帝，誓与无义小人蔡锷，血战到底。

张联棻掉头出门，走到门口又扭过头来：陈将军，那刘一清怎么说？我知道的，刘一清正在与无义小人蔡锷秘密通电，以期响应。

有这事儿？陈宦大吃一惊的样子，很逼真。

张联棻：……这事儿当然有，陈将军，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陈宦：……还能怎么办？你抓紧，抓紧通电反对蔡锷，别让刘一清抢了先。

扑通一声，张联棻气得一跤跌仆于地，趴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陈将军，我早就应该知道，你和那蔡锷，商量好了欺负我们中国人……一边大哭，张联棻一边蠕动着爬了出去。

陈宦满脸悻悻然：你看这个小张，是怎么说话的呢，我和蔡锷商量好了欺负他们中国人……在这厮眼里，我们到底是哪国人？

第七章 世相两张皮

01.人世间充满变数

1916年1月25日，蔡锷率军抵贵州，发电报给贵州护军使刘显世，命令其立即起兵。

说起这刘显世来，他本是贵州一个土财主，家资豪富。适逢晚清乱世，就率领家族子弟办团练，以维护乡里。同时把子弟中最优秀的，都送出去学习。这一学可就乱了套，刘显世的外甥王伯群，把自己学成了君宪派，成为了国会议员。而刘显世另一个外甥王文华更狠，把自己学成了革命党。

王文华学成归来，强烈要求执掌兵权。于刘显世而言，虽说王文华是革命党，可终究是自己的外甥，军权不给外甥还给谁？只能交给他。

此后的贵州，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局面，君宪派是刘显世家的人，革命党也是刘显世家的人，每临讨论国家大事，家里的饭桌上必然是厮打成一团。刘显世劝了这个劝那个，把自己累得半死。

再之后辛亥革命，贵州君宪派与革命党双方携手，宣布了贵州独立的好消息。刚刚念完宣言，就听得炮声隆隆，原来是云南地方太小，搁不下蔡锷和唐继尧两个大人物，于是唐继尧就干脆来贵州跑马占地来了。

唐继尧入主贵州，抢了大都督之位，随即大开杀戒。

有关这一段历史，刘立勤、张明金两人合编了本《中华民国历史上的20大派系军阀》，此书名字超长，在书中这样写道：

……这时，贵州已响应武昌起义，并成立了军政府。蔡锷立即命令唐停止进军，回兵增援入川滇军，准备进攻湖北。但唐继尧在贵州立宪派的挑动下，突袭贵阳，对不为己用的官兵，实行大屠杀，至今民间称螺丝山麓为万人坑。唐在血腥镇压的基础上，当上了贵州都督。他在云南辛亥起义中，确属有功，但在援黔中实行大屠杀，却创下了民国史上武力夺取邻省的恶劣先例。

在这里，文中所提到的，挑拨唐继尧突袭贵阳的立宪派，实际上就是刘显世这一家活宝。但为什么书中不说他们的名字呢？

这是因为，刘显世一家稍过一会儿，就要在书中后面冒出来，冒出来时全都是正面形象，让写书的人神经短路，不知道该咋个写法，才能让自己情绪稳定。

导致史书中躲躲闪闪、闪烁其词的因由，就在于史观的错乱。史观唯有人性的表述，才能够完整地表述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任何非人性的指标或定义，都把历史人物片面化了。这种片面化的描述，不仅表现在刘显世一家人身上，也表现在唐继尧身上。

比如说，唐继尧血涂黔省，造成螺丝山万人坑之事，唐家后人唐筱蓂就不停地在跟大家解释：

……贵州匪乱，派人来滇求援，先君即奉命将北伐的军队带去先平黔乱。在一次剿匪战役中，俘获了千余名土匪，一齐集中在贵阳近郊的螺丝山下。有人主张用机枪一齐射杀，但先君认为太过残忍，而且以力压制，终非善策。即在千余名俘匪中，挑选面貌凶恶，性情横暴的几十人，以杀鸡儆猴的意思，把他们正法了。这种不滥施淫威的作法，深为黔省人士所赞许。故当黔乱平定之后，黔人就一致挽留先君在黔处理善后。（《民国军阀》）

唐家人在这里解释说：唐继尧血涂黔省，制造万人坑惨案，只是个美丽的传说。实际情况是这个样子的。为了证明唐继尧并非滥杀之人，唐家人还说了这样一件事：

云南响应辛亥革命后，唐继尧担任了攻取制台衙门的任务，冲锋时衙门里突然机关枪狂扫，幸亏有个卫兵一下子将唐继尧推倒在地，否则必死无疑。事隔多年，唐继尧忽发怀古之幽思，召集了一帮子辛亥老人，于家中宴席，评说自己生平最险之事，唐继尧所说的，就是这件事。

当时在座的，有个乡长徐采臣，他望着唐继尧，犹豫了再犹豫，终于大声说：不好意思，我就把实话跟你说了吧，那天在制台衙门里，用机关枪向你扫射的，正是我。

唐继尧听了，呆怔半晌，曰：人世间的因缘变幻，竟是如此不可知。

唐继尧的感叹，道破了人类社会的普遍性规律：未来是不可知的，充满了变数。今天的你，永远也不知道，会在明天干出些什么来。

02.千万不要得罪校长

总之，唐继尧之为人也，有可能并不像某些书中所描写的那样不堪。但无论如何，他抢了贵州大都督之位，这势必让贵州当地的政治势力，大为不满。

起初，告状的书信如雪片般，飞往武昌黎元洪处，但黎元洪陷入北洋铁围之中，问题无法解决是必然的。

然后，告状的书信又半道上掉了头，哗啦啦飞往南京临时政府孙文处，但孙文也没能力解决这个怪问题，于是问题继续悬而不决。

终于轮到了袁世凯摆布天下，这厮端的有手段，他将蔡锷调入北京重用，让唐继尧回去做云南大都督。再由唐继尧推荐一个贵州的政治势力，掌控黔省。

唐继尧推荐的人，就是刘显世。

当时袁世凯一看刘显世这个人，嗯，这个人行不行啊，好像不太行啊，要不咱们把这个刘显世降级使用吧……袁世凯任命刘显世为贵州护军使，这就算和刘家结了仇。

任命刘显世为护军使，怎么还会结仇呢？

这是因为，全国各省执掌兵权的人物，都任命为将军，比如陈宦就是四川将军，张作霖是奉天将军。而刘显世偏偏比所有将军矮一头，你想他心里能不憋火吗？

得罪刘显世也就算了，偏偏袁世凯犯了糊涂，又得罪了一个绝对不可以得罪的人。

这人是谁呢？他就是贵州南明学校校长张彭年先生。

事实上，正是这个张彭年，他一个人主导了贵州全省的政局，导致了黔省转入护国军阵营，从而让袁世凯吃了一个大亏。

可张彭年只是一个校长，又怎么会有这么大本事呢？

实际上，校长只是张彭年身份之一，此前他还有一个身份，贵州省议会议长。这个身份牛气啊，让张校长好不风光，忽如一夜噩梦来，一树梨花压海棠，那袁世凯为了当皇帝，取消了各省议会，张议长忽悠一下子，由政界显达人士，沦为教育口清贫人物，这让张校长如何不怒火攻心？

却说张校长被解除议长之职，矢志要摆平袁世凯，而此时贵州护军使刘显世家饭桌上，正吵成一团。当时饭桌上吃饭的人有：护军使刘显世、外甥王文华以及刘显世的堂兄刘显潜。

王文华首先拿起饭碗，火速拨拉两口，说：袁世凯倒行逆施，开帝制的倒车，让我们的共和革命，付之一炬，这岂可容忍？我们应当立即起兵，与蔡锷联手，北上径取两湖，以定天下。

刘显潜急忙拿起饭碗，也连吃几口，说：差矣，你个小外甥又缺心眼了，袁世凯那是何许人也？中国第一人，你我这等人在袁世凯面前，不过是一介草莽，为了刘家性命所计，为了黔省百姓安危所计，我们必须立即出兵，击退蔡锷，否则北洋大军一到，咱们刘家就惨了。

王文华大怒：蔡锷将军兴起义师，必然会四方响应，偏你要跟大家扭着劲来，等袁逆平定之时，你让我们刘家何以面对贵州人民？

我呸！刘显潜一脚踹过去：没大没小的东西，敢跟我这么说话，还反了你呢！

王文华一拳捣过去：少来，你不明大势，甘心从贼，这种长辈丢刘家人的脸，才不认你！

刘显潜一个耳光打过去：我叫你不认！

王文华将饭碗直砸过来：我就是不认！

噼里啪啦，稀里哗啦，王文华和刘显潜打成一团，撕扯着滚到桌子底下，继续发出激烈的厮打声。稍顷，刘显世吃饱了，拍了拍滚圆的肚皮：我们老刘家啊，要不要每顿饭都这么和谐？要不要啊？

03.说客轻舌重千钧

饭后，刘显潜鼻青脸肿，神清气爽地出了门，迎面就见到刘显世的亲弟弟刘显治，便问道：小治啊，你咋耽误了吃饭呢？吃饭时你要在多好啊，咱们俩合伙打你小外甥王文华，不信打不服他。

刘显治急忙摆手：哥，文华这事儿先搁一边，自己的外甥嘛，下那么狠的手干什么，我回来晚了，是因为听说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什么事情？刘显潜问道。

刘显治说：哥，你真的不知道？说是皇帝袁世凯已经封你为男爵，任贵州巡按使，这事儿全贵州人都知道了，怎么就你不知道？

刘显潜大诧，摊开了两手：我是真的不知道，你说那皇帝既然封我为男爵，官拜巡按使，这个诏书总得有吧？我没见到诏书啊。

刘显治说：你没见到，那再正常不过，来宣旨的天使，肯定是被蔡锷的滇军挡在了外边。此时统兵的滇军首领，就是戴戡，他是蔡锷身边最得力的人，如果干掉了他，那就等于打断了蔡锷一条手臂。

刘显潜听了大喜，说：驻扎在罐子窑的游击军管带易荣黔，虽然官职不大，但是咱们黔军中最能打的，等我拍电报给他，让他立即干掉戴戡。

刘显潜与刘显治两人商量得当，兴冲冲地去拍电报。不提防他们俩说话的时候，恰好南明学校校长张彭年来了，正想劝说刘显世起兵反袁，却不小心把刘显治和刘显潜刚才的话，都听了去。

于是张彭年就想：易荣黔这人我是知道的，如果他出手，戴戡多半是惨了。不行，我不能让易荣黔去打戴戡，而且要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得易荣黔迎请戴戡入域，逼迫刘显世通电反袁，哈哈哈，袁世凯你敢剥夺老子的议长，老子就让你好看。

张彭年夜奔罐子窑，游说易荣黔。见到易荣黔后，张彭年说：老易啊，你虽然官职不高，但大家都知道，你是咱们贵州最能打的。能打却为什么官职不高呢？那是因为咱们贵州地处偏远，打仗的机会太少，是不是这样啊？

易荣黔笑：张议长，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张彭年：……你不是叫易荣黔吗？

易荣黔：对啊，可我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张彭年：……明白了，荣黔荣黔，你势必要成为黔省人的骄傲，你只为黔省父老考虑，只为黔省父老效力卖命。甭管是谁，甭管什么原因，只要他敢带兵入黔，你必将与他血战到底，是不是这个样子啊？

易荣黔：然也。

张彭年一拍桌子：那这事情就好办了，你马上亲自走一趟，去把戴戡迎到贵阳城来。

易荣黔：……这个……你等等，我为啥要这么缺心眼，把戴戡迎入贵阳呢？

张彭年：是这个样子的，你既然要维护家乡父老，就不能坐在家里等人攻进门来。你要主动出击，迎战四方，要让家乡父老听到你的名字，莫不是幸与荣焉。可你又凭什么主动出兵呢？现成的理由就摆在这里，袁世凯开历史倒车，复辟帝制，此理由足以让我黔省之兵，以拱卫共和为目标，出黔省，下湖湘，天下事，可知矣。

易荣黔想了想，说：张议长，我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味呢？我为家乡父老效命，直接把戴戡堵在贵州之外，不就结了吗？我干吗还要跑出去，打打杀杀呢？

这是因为，张彭年解释道，你把滇军堵在门外，这是没用的，因为滇军并无意图我们贵州。相反，若滇军失势，则北洋势必图我贵州，哼哼，易荣黔，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管带，你拿什么对抗北洋？难道非要等到家乡父老戳你的脊梁骨，你才后悔没抓住这个机会，防患于未然，先行捣毁威胁我们贵州的北洋吗？

一席话说得易荣黔一个劲地眨巴眼睛：……听张议长这么一说，好像有点儿道理呀。

张彭年：什么叫好像，就是有道理，而且是保全我们贵州的唯一方法。赶紧，你也别耽误了，赶紧出发，去迎接戴戡。

04.外国点心

却说黔军易荣黔，不执行亲袁派刘显潜的命令，反而听了张彭年的劝告，往迎戴戡。于是戴戡入贵阳，见刘显世，问：老刘啊，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怎么蔡将军的通电已经发来好几天了，还不见你们动静呢？

啊？通电？刘显世道：对对对，是有通电这么回事……小戴你放心好了，我肯定会响应你们起兵的。只不过今天不行，再等等，至少要等三天。

戴戡问：为何要等三天？

刘显世说：小戴啊，你看我们贵州，老少边穷地区，全让我们占上了，经济发展得不给力啊，全靠中央财政补贴，老百姓才有得饭吃。眼下这情形呢，我已经向皇帝袁世凯打了报告，央求拨三十万款子过来。为啥我偏挑这个时候朝他伸手要钱呢？因为他要当皇帝，就怕有人闹事，他要是不给我打款，万一我闹起事来可咋办？所以这钱他肯定会给，可是目前款还没到账上，钱还没到账就动手闹事，这个这个……是不是早了一点儿呢？

戴戡：……你是说，要等到袁世凯给你三十万，然后你再起兵打他？

刘显世：没错，就是这么个顺序。

戴戡：这老袁够倒霉的啊，付了钱还要挨打。

刘显世：是啊是啊，总有些人就这么倒霉，真的没法子啊。

于是大家就坐下来，平心静气地等了三天，三天后，袁世凯果然给刘显世打来三十万现款。刘显世见钱眼开，立即召开了盛大的群众集会，会议上宣布贵州独立，出兵北伐，生擒最缺心眼的袁世凯。

戴戡入黔是1月25日，等袁世凯打款等了三天，所以贵州刘显世举兵反袁，是在1月27日。

却说刘显世为报袁世凯不授予他将军之仇，先行诳来袁世凯三十万现金为军费，随后举兵。他这一手，可坑惨了一位老兄。

这位老兄，又是哪个呢？

话说早在晚清年间，整兵备武，收取体格健壮的农家子弟当兵。这其中有一人，身材高大，嗓门洪亮，每日里别人尚在酣睡之际，他已经在门外边大声地喊操，吵得大家睡也没法睡。众人怒极，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外国点心。

为什么起这么个绰号呢？

这实际上是一个恶毒的诅咒，诅咒这个大嗓门士兵，早晚让洋兵用洋药丸打死。

别人听了这种诅咒，都会很生气的。可这位大头兵听了，却惊喜交加，说：我喜欢这个名字，让洋鬼子用洋药丸打死我，为国捐躯，正是我冯玉祥之心愿。这个名字好，你们可不许跟我抢哦。

此后冯玉祥刻了枚私章，上书“外国点心”四个字。让他这么一个搞法，反倒没人再叫他这个绰号了。

05.笑料高发地带

民国将军冯玉祥，是笑料高发之人。其人身上的段子，多到了让惊叹的程度。最闹心的是他镇守湘西之时，有罪犯逃入外国教堂，坚决不出来。教堂里的意大利神父阻在门前，不许冯玉祥入内捉拿，称：罪人一旦逃入教堂，就在上帝的庇护之下，人世间的法律低于上帝的律法，任何人不许进入教堂捉拿，这是欧洲的惯例。

冯玉祥找别的传教士一打听，说是欧洲确有这么个惯例，如果擅闯教堂，教皇震怒，所有的基督徒都会跟你没完。

那这事儿怎么处理呢？

有了，冯玉祥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就带了卫士，站在教堂门外高呼口号：教堂庇护罪犯！神父保护流氓！口号喊得震天响，四乡五里的百姓都纷纷赶来，大骂教堂，骂得意大利神父心虚不已，只好揪住那罪犯的脖子，说：我们在天上的父，他是不会抛弃你的，你去跟冯玉祥说一下，就说主的意旨行在地下，一如行在天上……不由分说，硬是把罪犯推了出来。

从欧洲到亚洲，能够将罪犯从教堂里弄出来的，唯有冯玉祥一人。

但冯玉祥这辈子，也有不痛快的事。他最恨最恨的，就是同在北洋的老朋友、儒将吴佩孚。为什么冯玉祥憎恨吴佩孚呢？起因是四川将军陈宦离京时，带了三个混成旅，伍祥祯的第四混成旅，李炳之的第十三混成旅，和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离京前夕，陈宦带着三个旅长，去向袁世凯辞行，会面时陈宦跪下，吻袁世凯的靴子，伍祥祯、李炳之和冯玉祥三个旅长，也排队吻。

吻就吻了吧，这种事，冯玉祥自己以后就不说了，别人也不敢再说，唯独那个缺德的吴佩孚，不管走到哪儿，见人就说这事儿，让人想忘也忘不了。这种揭人伤疤的行为，让冯玉祥气得牙根发痒。

但现在还没轮到吴佩孚提这茬儿，此番云南护国军兵入四川，陈宦发密电支持蔡锷，发明电支持袁世凯，同时命第四混成旅伍祥祯，将护国军第一梯团刘云峰诱入叙府，而后由冯玉祥夜渡南溪，切断护国军之后路，再以北洋曹锟兵马为辅翼，要一举全歼护国军，给铁哥们儿蔡锷一个好看。

四路合围，将护国军包了饺子，这是多么精美的计划啊。

可是计划再好，也比不了变化快，冯玉祥是从后面抄护国军退路的，可如今贵州突然举兵独立，战局霎时倒转。原本是护国军刘云峰部四面受敌，却一下子变成了冯玉祥四面受敌。

刘云峰趁此机会，下令全线回攻，务必击溃冯玉祥部，活捉冯玉祥。

06.朱德首出江湖

1916年1月31日，北洋冯玉祥旅，与护国军正式交火。

是日护国军发布战报。战报上说：此役，给了北洋冯玉祥旅重大杀伤。

战报发布之时，护国军刘云峰正率军全线溃退，不退是不成的，冯玉祥那厮忒皮实，业已将护国军一个营团团围困，护国军一名叫周勉的连长，丢了部队弃职潜逃，军中乱作一团。这时候再不发个大胜的战报，就真的没咒念了。

刘云峰撤至距白沙不远的白塔寺，这时候黑夜降临，空山寂静，阴冷刺骨，护国军士兵冻得瑟瑟发抖，连刘云峰也只能是和部将背靠背取暖。天亮后，护国军搜索前进，不久与冯玉祥部相遇，刘云峰亲自指挥炮兵，向冯玉祥狂轰，同时护国军全线向冯玉祥发起进攻，战事持续了三个小时之久，冯玉祥退走。

然后刘云峰掉头杀回叙府，再战陈宦军，大败之。

此役之后，陈宦大惑不解：不对呀，这个叙府之战，我方怎么会失败呢？不应该呀，肯定是有人暗中捣鬼。

是谁呢？会不会是参议长刘一清？

再找刘一清，发现这老兄已不在营中，陈宦立即吩咐给蔡锷发电，曰：请蔡将军兼程来川，共策将来。

这封电报，让蔡锷恨死了老兄弟陈宦。

为什么呢？

因为电报发出之后，蔡锷第二梯团由董鸿勋率领，行抵毕节。早有蔡锷安排在陈宦处的刘存厚、雷飙举旗响应，于是董鸿勋夜渡泰安场，攻占了对岸的五峰顶，准备给北洋张敬尧一个厉害尝尝。

却不想张敬尧那厮端的古怪，人家护国军明明已经占领了五峰顶，他不说快去进攻，居然蛮不讲理地也渡过江来。江这边有护国军四门克虏伯炮，是滇军中最值钱的家当。此炮由刘存厚部陈礼门一个团负责看守。老陈看那边董鸿勋已经登上五峰顶，按常规，张敬尧就应该去攻打五峰顶，所以这边没事了，众兄弟们遂解衣宽带，上床睡觉，没上床的则蹲在地上掷骰子。

可没承想，张敬尧竟然不按规矩出牌。规矩就是人家占领了制高点，你去进攻。你不进攻，人家干吗要占领制高点？可张敬尧不管那么多，你占领你的制高点，我就来抢你的炮，他突然渡江而来，把守炮的陈礼门惊得目瞪口呆，眼看着张敬尧夺炮之后，又向董鸿勋猛轰。陈礼门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别扭，你看这个张敬尧，哪有这么打仗的？真是太不像话了。

想不通，陈礼门悲愤自尽。

董鸿勋发现被张敬尧给坑惨了，无奈地退了回来，由是护国军全线溃退。这个溃退，是目前军事史上必须要提到的重大事件。

为什么这个溃退，是重大事件呢？

是因为蔡锷闻报，勃然大怒，当即将董鸿勋撤职，以第六支队长朱德朱玉阶为军事主官，命其尽扫敌军于棉花坡。

朱德引军出征，由陶家大瓦房开始，狂追袁军，一直追逐到棉花坡朝阳观。但他追的敌军是哪一支，这个却有点儿古怪，查证史料，2月初棉花坡爆发了惨烈大战，刘云峰和他的结义兄弟张敬尧各为其主，双方始终在棉花坡交手，仅白刃战就相互捅死数千人。而后蔡锷驱师大入，摧毁张敬尧部三道防线，于3月5日入据泸州。

与朱德交手的敌军首脑是哪个，还未查个明白，北洋冯玉祥就率了五千人，又回来了。

然后冯玉祥关起门来，开始认认真真地写信。

他一共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四川将军陈宦，一封给川军总参议刘一清，还有一封，是写给蔡锷的。

07.护国军弹尽粮绝

冯玉祥写给蔡锷的信中，表示自己对蔡锷非常佩服，只是身不由己，所以请求双方最好不要兵戎相见，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然后冯玉祥派了亲信蒋鸿遇，带了书信去见刘云峰，商议两家和解。

为什么要派蒋鸿遇见刘云峰呢？因为两人都是保定军官学校毕业的，是校友，有话可以慢慢说。冯玉祥向刘云峰提出来四个要求：

1．双方不交火，实在不行朝天放枪，绝不可以相互打。

2．时机得当，冯玉祥就会通电反袁。

3．冯玉祥现在还必须要狠打刘云峰，因为张敬尧和吴佩孚在后面盯着，不打是不行的。

4．冯玉祥正在和蔡锷接洽，目前反馈信息良好。

这四个条件，看起来极是怪异，尤其是第三条，要理解煞费苦心。还没等刘云峰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冯玉祥那厮已经催师大入，夺北山，驾重炮，向叙州城中护国军狂轰，炸得护国军吱哇惨叫，丢了叙州狼狈而逃。

与此同时，张敬尧、吴佩孚二人配合冯玉祥，双攻蔡锷于泸州，蔡锷孤悬江右，独力难支，不得不弃城而走。

冯玉祥、吴佩孚与张敬尧三支北洋军呐喊着自后追杀，一路摧枯拉朽，连夺江安、纳溪等城。蔡锷急忙奔逃，连回头看一眼都顾不上。

逃到横江，冯玉祥的使者蒋鸿遇又来了，面见刘云峰，说：老刘，冯玉祥是真的有苦衷，你想啊，他乃滦州首义之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绝对不支持袁世凯做皇帝的。几天前打你，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听说你还要再攻打叙州，冯旅长说不必了，你要叙州，给你就是了。

刘云峰道：要不要叙州没关系，但你冯玉祥，绝对不能帮助张敬尧。

蒋鸿遇笑道：老刘，我知道你和张敬尧是北京南苑的拜把子兄弟，这次张敬尧打你打得很凶，你咽不下这口气。这你放心，冯玉祥和张敬尧是仇人，你们两兄弟愿意打就打，老冯绝不插手。

刘云峰道：要是这样的话，我要回横江找张敬尧算账，你家老冯可不许打我。

蒋鸿遇笑道：我愿以自己的人格来担保。老刘啊，如果不是有十足把握，我是决计不会来见你的，多少年的老同学了，我能骗你吗？

于是刘云峰兵进横江，冯玉祥则退出叙州，将张敬尧孤零零地暴露在刘云峰的枪口之下。

冯玉祥的古怪行动，把北洋吓坏了，霎时间全都鼓噪起来，都在追问冯玉祥搞什么搞，最震惊的是曹锟，他直接拍电报说：该旅长进锐退速，不知是何居心。而冯玉祥就东拉西扯，找了一大堆极尽古怪的理由，胡言乱语，搞得北洋那边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刘云峰这面，也有麻烦，他的弹药已经耗尽，就去找蔡锷要。

话说刘云峰见到蔡锷，问道：子弹已运到否？

蔡锷巧妙地回答道：无子弹就不打仗吗？

这句话，把刘云峰差点儿没噎死。想了半天，也不明白蔡锷是什么意思，是对自己的军事行动不满意？是军火没有运来？还是护国军弹药全部告罄？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刘云峰一怒之下，就拉上几名梯团司令，一起来找蔡锷。

众人来到，蔡锷大怒：你们一起找来，有什么事情？

刘云峰说：蔡将军，你跟那个谁，那个陈宦是好朋友，可不可以给他拍个电报，商量停战几天，等咱们的子弹运到，再打也不迟，如何？

蔡锷摇头叹息：陈宦是势利小人，你发电报求他，只能自取其辱。就算是他答应了，曹锟和张敬尧也决计不会听他吩咐。

刘云峰急了，说：那干脆我直接跟张敬尧联系好了，好歹我们还是拜把子兄弟。

蔡锷道：联系是可以的。但是有一点，只能以你私人名义，不可以用滇军之名。

于是刘云峰当即给张敬尧发电报，邀请张敬尧电话交谈。张敬尧立即回电，约定晚十点双方通电话。

08.单身闯敌营

当天夜里十点，护国军刘云峰，与北洋张敬尧电话会议。

刘云峰：是大哥吗？

张敬尧：然也，你是老弟吗？

刘云峰：然也。

张敬尧：老弟，啥事非要找大哥啊？

刘云峰：大哥，你还要打老弟吗？

张敬尧：王八蛋才要打老弟，老弟你是什么想法呢？

刘云峰：老弟也不想打大哥，大哥啊，你总得想个法子，别让咱们俩再打了。

张敬尧：老弟，你既然打来电话，总该想出法子来了吧？

刘云峰：大哥，你的总参议在不在？能不能让他来我这儿一趟，大家坐下来商量商量。

张敬尧：总参议去见曹三爷（曹锟）去了。

刘云峰：那就让你的参谋长来。

张敬尧：我的参谋长是个废物，让他去只能误事。

刘云峰：大哥，难道你们那边真的派不出人吗？

张敬尧：派不出来。

刘云峰：那我过去如何？

张敬尧：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不准带枪，一个人来。OK？

挂掉电话。

撂下电话后刘云峰飞跑去向蔡锷报告。蔡锷皱眉，说：张敬尧，土匪也，你若过去，必死无疑。

刘云峰道：我如果不过去，这场战事就没个完，又有什么法子？何况我又不是滇军司令，张敬尧害了我，无碍大局。万一他没有害我，事情岂不是有了转机？

蔡锷想了又想，最后道：好，你过去吧，我只给你一句话，如果你死于张敬尧之手，若我不能替你报仇，那我就不姓蔡了。

刘云峰心神大振，说：好，若我死于张营，请总司令给我报仇。

翌晨，刘云峰出发，前往张敬尧前线。此时双方阵营，近在咫尺，相距不过二三里。行不及远，就见一排北洋兵，簇拥着一顶轿子，士兵问过刘云峰姓名，请刘云峰下马上轿。

刘云峰入轿，轿帘垂下，被抬往泸州。

这正是：兄弟总相残，战火天地燃。一朝再重逢，相隔几重天。未知刘云峰此行性命如何。

09.土匪四兄弟

却说刘云峰上轿之后，想撩起轿帘，往外看一看，立即遭到了外边士兵的喝止。刘云峰的心，忽悠一下子沉落到底，叫一声：惨了，真的要被土匪大哥杀掉了也。这个土匪大哥张敬尧，连结义兄弟都诳来杀掉，真不是个玩意儿。

两个小时过去了，外边的士兵突然掀起轿帘，说：刘司令，到纳溪了，现在可以掀开轿帘了。刘云峰往外边一看，但见外边的北洋兵，一个个态度恭谨，顿时大喜，心想：我就说嘛，张敬尧虽然土匪心性，可并不是太缺心眼，他杀我完全没有必要，他当然不会干这蠢事。

轿子到了纳溪，北洋兵将刘云峰请出轿子休息。刘云峰先散了一会儿步，然后见丰盛的饭菜端将上来，大喜，狠吃了一顿。

饭后，刘云峰再上轿，由北洋军两名旅长陪同，向泸州挺进。未及泸州，已听得前方锣鼓喧天，红旗招展，竟然是泸州城中的父老乡亲，在北洋军的安排下出城欢迎护国军来使。这时候刘云峰已是惊喜交加，知道自己这次肯定是赚大了。

轿子抵达泸州，就见四人，生得一模一样，向着刘云峰迎奔而来：哈哈哈，小老弟，你可想死大哥我了。

刘云峰弃轿，大哭而出，疾奔到前，望着眼前四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怪人，陷入了痛苦的寻找中：我靠，你们哥四个长得一模一样，到底哪个才是我大哥呢？

书中暗表，此四人者，乃安徽霍山一位勤劳农妇所生的四个儿子，分别叫张敬尧、张敬舜、张敬禹及张敬汤。起这四个怪名字，是希望这四个孩子，长大后能像远古明君尧舜禹汤，好歹干出点儿像样的名堂来。

这四个孩子长大后，果然不负父母所望，就在山里做起了土匪，白天抢男，晚上霸女，日子过得很是滋润。一日间几兄弟正坐在土匪窝里分银子，忽见老四张敬汤，脚踏麻鞋，身穿八卦道袍，满脸忧戚之色入内，曰：三位哥哥还在傻乐呵呢，祸事来了。

张敬尧、张敬舜、张敬禹大吃一惊：老四，你又发什么神经？

就听老四张敬汤说：好教三位哥哥得知，如今有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出世了，此人昔年威震朝鲜，名传九荒，江湖传说他曾赤手空拳，以一己之力毙杀万名日本兵，大哥、二哥、三哥，你们说我们的祸事是不是到了？

老大张敬尧大惑不解：你说的这个人，他再厉害，也跟咱们搭不上干系，如何说是祸事来了？

老四张敬汤悲戚地道：大哥啊，你莫非不知道吗？传说那人此时正于小站练兵，尽招天下英雄。若待此人势力大成，江湖之上，岂会再有我们兄弟存身之地？所以我说祸事到了。

老大张敬尧闻之大喜，曰：这哪是什么祸事，这是天大的好事！赶紧的，老二、老三、老四，咱们收拾一下金银细软，把老巢一把火烧掉，下山去投奔那位大英雄，这岂不是我们张家兄弟，做出一番事业的好机会吗？

老二张敬舜急道：好机会倒是好机会，可是兄弟们，等咱们到了军营，可千万别把咱们当土匪的事情说出去，万一那位大英雄翻了脸皮，拿咱们兄弟祭刀的话，那就惨了。

张敬尧断然摇头：错，老二你大错特错。等我们见到了那位大英雄，不但要把做土匪的事情说出来，还不许有任何藏私。须知其人若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必有一双识人的眼睛，与其被他慧眼识穿，不如我们兄弟坦诚交代，反而容易打动大英雄。

于是张家兄弟四人，打起小包裹卷儿，投奔袁世凯。报名的时候详细地说出了自己做土匪的情况，袁世凯闻之大惊，立即面召四兄弟，问：来小站投军之人，多有土匪流氓，但都藏了个心眼，隐匿不说，偏你们四人把自己的老底，全都抖搂出来，是何原因，让你们如此缺心眼？

张敬尧禀道：好教大英雄得知，我们兄弟既然来投奔，那就意味着我们从此改邪归正，再无二心。正所谓此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此后种种，譬如明日生。如若我们心中藏私，不敢光明磊落，又如何做出一番事业呢？

袁世凯大喜，说：好，做过土匪不可怕，可怕的是男人大丈夫不敢直面自己的心。你们哥四个既然有如此心志，那我就放心了。这样好了，你们哪个是老大……算了，你告诉我我下次也记不得，反正我现在任命你们老大为排长，这个排长也是你们兄弟四人的。给老子好好地练兵，日后少不了你们的机会。

10.提升女性优雅指数

从此张敬尧四兄弟，就在小站练兵，成为了袁世凯手下比较得力之人。到得日本三井财团资助中国二次革命时，张敬尧以团长之职，随同北洋凶师第六镇入江西，击党人李烈钧，立下战功。于是袁世凯对他说：小尧子，你很能打，我看好你，准备升任你当旅长。不过呢，听人说你带兵有一套，如果你能够带出一个师的人马，就给你个师长干。

张敬尧闻言大喜，立即招兵买马，很快扩充到了一个师的兵力，然后打报告给袁世凯：大总统，我这边一个师的兵力凑齐了，你答应过让我当师长的，肯定不会赖皮吧？

袁世凯接到电报后哈哈大笑，将电报给大家看：你们看，你们看，这个张敬尧，居然还讹上我了，哈哈哈，那就给他一个师长吧。

于是张敬尧，就真的升任师长了。

张敬尧虽然练兵有一套，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大老粗，帝制推行期间，他在北京同兴饭馆吃饭，大吼大叫地说：大总统要做皇帝，想做就做呗，下一道圣谕就是了，还搞什么请愿和民意，这才叫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这番话立即被同事打小报告告诉了袁世凯，袁世凯勃然大怒，吼道：叫这个大老粗给我闭嘴！

当众吼过，关起门来，袁世凯心里却极是欣喜，觉得张敬尧这四兄弟，硬是懂事。

坊间有小道消息流传，说张敬尧真的是大老粗，有多粗呢？粗到了他居然敢打曾国藩曾孙女的程度。

晚清中兴之臣曾国藩，曾孙女儿叫曾宝荪，乃绝代佳人。曾宝荪又有多绝代呢？她自幼跟随英国女教士巴小姐赴英，受的是英国仕女教育，不唯才学过人，知识渊博，钢琴会弹芭蕾会跳，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更兼一身中国女人想都不敢想的贵族气质，让见到她的人，莫不嘴巴大张，叹为观止。

曾宝荪从英国归来，于长沙创办艺芳女校，矢志提升中国女性的优雅指数。张敬尧听了她的事，脑子一热，忘了自己是干啥的，竟派人去召曾宝荪，邀请其到督署参加宴会。

曾宝荪真的来了，见面后但见万种风情，称：督军老伯，按年龄你算是我的父执辈，容我给老伯上茶。

曾宝荪凑近过来，给张敬尧上茶。被她那夺人的气势所逼，当时张敬尧浑身颤抖，泪珠就在眼眶里团团打转，自惭形秽之际，真恨不能地面裂开一条缝，让自己钻进去躲起来。这时他才知道大老粗和优雅品位之间的差距，那距离不是语言所能表述的。总之一句话，他召曾宝荪来，只能是自取其辱。

曾宝荪若无其事地退出，等候在门外的记者蜂拥而上：曾小姐，曾小姐，你们俩有没有……呃，有没有那个，呃，在他面前，你是觉得自己很仕女，还是认为他很土匪？

曾宝荪极有分寸地回答：他固然是个土匪，却仍是我的父执辈。

此事传出，张敬尧沦为笑柄，好久都不敢出门见人。

这正是：土匪本是大老粗，仕女聪慧握智珠。何因自甘取其辱，只因从来不读书。却说那张敬尧，虽然在曾宝荪面前大大地吃了一个瘪，但在战场之上，他终有可圈可点的一面，此番迎接结义兄弟刘云峰，他一把抱住，放声大哭道：老弟啊，我的老弟，你可让大哥太难做人了。想你大哥我自排长起家，现在已经做了师长兼总指挥，一生的心血，都在二十五团。可几日前让你老弟跟我一场肉搏战，生生杀死大哥我主力军八百多人，大哥的整个师，已有三千人伏尸荒郊，老弟啊老弟，你可真是伤透了大哥的心。

刘云峰趁机道：正因为如此，所以老弟我才不避斧钺矢石，提着脑袋来见大哥，为的就是找个法子，让我们兄弟别再打下去。

11.不要这样搞老弟

北洋张敬尧，以盛大的欢迎仪式，将护国军刘云峰迎入泸州，然后张家四兄弟亲自作陪，为刘云峰接风设宴。席间众人不说战局，只提早年在北京南苑结拜的旧事。张家四兄弟中，老大张敬尧和老四张敬汤是多智之人，但张敬尧的智短而粗，张敬汤的智长而细，都不太符合标准。非得这兄弟俩结合在一起，才会粗中见细，相互弥补。而张敬舜和张敬禹，有的只是吃饭的本事，正事派不上用场。

饭局过后，大家转到茶厅，坐下，气氛突然冷了下来，显得压抑而又紧张。刘云峰等了一会儿，见张氏四兄弟都不说话，只好率先开口：大哥，我们北洋将士，拼了性命才建立了共和，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可是大哥，你今天怎么突然支持袁世凯做皇帝了呢？

我？支持袁世凯当皇帝？张敬尧一听就火了：瞎掰，没影子的事儿！老弟，这话你听谁说的？真是冤枉死你大哥了，你大哥我绝不支持帝制。

你也不支持……当时刘云峰就大放号啕：你说这扯不扯？你也不支持帝制，我也不支持帝制，那咱们在这里打个什么劲？是谁让咱们手足兄弟，自相残杀的？

是啊是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敬尧陷入了极度困惑之中。

刘云峰拍案而起：大哥，既然如此，那事情就好办了，干脆我们两家合兵，一起去打袁皇帝如何？

打袁皇帝？张敬尧吃了一惊：这个这个……是不是有点儿不妥当？

刘云峰道：这有何不妥当？他不做皇帝，那就是我们敬爱的大总统。可他既然做了皇帝，那就是全中国人民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敌人，岂有一个不打之理？

这个这个……真的要打？张敬尧拿不定主意。

非打不可！刘云峰斩钉截铁。

这时候张敬尧问了个深刻的问题：老弟非要打，大哥没意见。可问题是，打倒了袁皇帝，谁来主持这个国家？

这个……刘云峰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这个只能等到时候再说。

张敬尧道：这事儿可不能等，中国这么大，岂可无主事之人？若无主事之人，中国必乱，乱了老百姓是不怕的，老百姓可以抱着老婆孩子往山沟里边跑，可咱们当兵的就惨了，一乱就得兄弟搏命，手足相残，相互打来打去，还不知道为什么要打。

说到这里，张敬尧站起身来，继续说道：这个主事之人，必须要有极高的威望，才能够弹压四方骚乱，威望哪怕是低一点点，也是不行的。放眼如今的中国，若袁世凯一去，主事之人非段祺瑞段先生不可。段先生若不出山，中国之亡不远矣，所以我们必须要支持段先生做总统，老弟，你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这个……我没……好像……到了这一步，刘云峰才知道自己被大哥张敬尧耍了，北洋军中显然已有默契，要抬段祺瑞出来，取代袁世凯，现在只是逼迫护国军答应这个条件。

情急之下，刘云峰喃喃道：大哥，不要这样搞，不要这样搞老弟……

张敬尧逼过来：老弟，做人啊，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不能忘本啊！老弟你自己想一想，你是在什么地方读的书？保定军官学校！谁是你的校长？现在是蒋方震蒋百里，以前那可是段祺瑞段先生！老弟啊，你不至于连这点儿香火之情都没有，居然反对段先生做总统吧？

我，我，我，我怎么会反对段先生……刘云峰说着话，眼见得张敬尧举起右拳，就要对左掌拍下，眼见得就等他这句话出来，马上一锤定音。情急之下，刘云峰狂跳起来，大喊道：大哥啊，这事儿咱们说了不算，应该由谁出任大总统，这个在“民国约法”上是有规定的，大总统出缺，应以副总统继任。

张敬尧的拳头砸不下去了，对刘云峰怒目而视。

原来张氏四兄弟，早在刘云峰来到之前，就一直在准备这次谈判，谈判过程中的每句话，都是他们精心设计的，推敲了再推敲，确信精确无误，才牵着刘云峰的鼻子往圈套里走。整个过程本来顺风顺水，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不料刘云峰憋得突然提到了“民国约法”，这让张氏兄弟登时就傻了眼。

12.真不是你亲爹

张敬尧兄弟为刘云峰布下的谈判圈套，在他们自己看来是精密已极的，奈何粗人硬是粗人，粗人考虑问题向来有个顾头不顾腚的特色，丢三落四在所难免。被他们漏掉了的“民国约法”，被刘云峰抓到，立即扭转了颓局。

情急之下，张敬尧大吼起来：你不答应让段先生出任大总统，那咱们就没话说了，这仗还得继续打下去。

这时候刘云峰占到了主动，心情大好，脑子也变得极是灵光，遂将张敬尧的暴脾气，轻易化解，笑曰：大哥啊，你忘了老弟我并非滇军总司令，这么大的事，真的不能做主，你等我回去，报告给蔡总司令，如何？

张敬尧四兄弟面面相觑，都是满脸欲哭无泪的表情。

他们兄弟四个人，在北洋混到今天，才不过混到师长级别，跟别人比，到底差距在哪里，以前是不知道的，但现在他们知道了。

单看他们对一个做不了主的刘云峰，下了这么大的心思，就知道什么叫蠢笨。这次布局如果是针对蔡锷，那绝对是大智慧，但落到刘云峰身上，说张敬尧兄弟蠢笨，还是有点儿轻描淡写了。

由是战局陡转，刘云峰占据了全面的主动，立即得理不饶人，向张敬尧展开了咄咄逼人的攻势。

刘云峰开始记录会谈纪要：大哥大哥，我写，再念给你们听，你们听合不合适……

第一条：南北两军组成同盟军，合击袁世凯。以蔡锷为总司令，曹锟为副总司令，张敬尧为总指挥。

张敬尧兄弟傻了，完全不知如何表态。因为在这一条里，刘云峰巧妙地布下了诡计，悍然把北洋曹锟扯进了护国军阵营，还让他替蔡锷打杂。刘云峰要的就是让他们替曹锟争夺总司令，一争马上让给他们。若曹锟当上了护国军总司令，那就意味着北洋彻底崩盘。所以这个总司令张敬尧兄弟不能争，可不争更不妥当，总不能让曹锟替蔡锷跑腿打杂吧？

争不对，不争更不妥当。此时的张敬尧，唯有以头撞墙。

没办法，智商不足，谈判桌上注定了吃瘪，这个是规律。

张敬尧的眼中，开始透出隐隐杀气。于他而言，只剩下最后一个解决方案。

杀掉结义兄弟刘云峰，必须要杀掉他。

与其自己活活笨死，不如杀掉对方。这也是所有愚笨之人，在遭遇困局之时的唯一想法。可是刘云峰此时的脑子空前灵敏，岂会再给张敬尧犯这个错误的机会？他当即大笔一挥，写出了第二条。

第二条：以段祺瑞为继任总统。

张敬尧一屁股坐下了。这一条更狠，连张敬尧杀掉刘云峰的可能，都给堵死了。他费这么大劲，就是想逼刘云峰接受这一条，现在人家已经接受了，你说你凭什么再动手杀人？

然后是第三条：无论何军，与此宗旨相同者为友军，不赞成者，共击之。

张敬尧坐在那里，泪珠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这个谈判到底是怎么搞的嘛，明明盘算得自己占尽了便宜，怎么搞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吃了大亏？郁闷之际，第四条又来了。

第四条：滇军的子弹，由北洋军供给。

当时张敬尧就崩溃了，跳起来大吼大叫：刘云峰，你搞清楚了，我是你大哥，不是你亲爹！你凭什么让我们北洋，给你们滇军提供弹药？

刘云峰既然敢写这条，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一次非要把张敬尧玩残不可。见张敬尧已经崩溃，遂笑道：大哥，你又犯糊涂了，你想一想，你北洋凭什么去逼迫袁世凯？只能是借助我们护国军的势力。我们的势力越大，你们对袁世凯的逼迫力度就越大。若我们护国军弹尽粮绝，你们又有什么理由，对袁世凯用兵？

张敬尧感觉自己的脑子严重不够用，求助的目光，转向老四张敬汤。张敬汤张了张嘴：大哥，他说的……好像有点儿道理。

刘云峰笑曰：岂止是有点儿道理，这就是道理。

第五条，也是最后一条：同盟军的粮饷，概由……

不行，这条绝对不行！张敬尧扑过去，按住刘云峰，哀求道：老弟，饶了大哥好不好？你不能这么欺负大哥，大哥就是有点儿脑子不够用，可要这么欺负的话，那也太过分了。

13.就这么不讲道理

民国初年，雄踞于智力金字塔顶尖之上的，只有两个人：蔡锷和他那讨厌的好朋友陈宦。说命运两人都比较悲苦，但以心智而论，无陈宦蔡锷生之无趣，无蔡锷陈宦活着没劲，总之是棋逢对手。

连续几日，听不到北洋张敬尧与护国军之间的枪声，陈宦心知有异，立即叫来两个人：参谋刘一清及旅长雷飙。此二人者，都是蔡锷的人，陈宦居然允许这样两个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公开活动，而且伤不到自己，其驭人之术，堪称登峰造极。

陈宦吩咐道：你们二人，出去打听打听，张敬尧与蔡锷之间，在搞什么名堂？是不是有什么密约？

刘一清和雷飙奉命出来，时间不长两人就回来了：报告将军，打探清楚了，蔡锷与张敬尧，确实达成了合作意向。

嗯，陈宦冷笑：果然不出吾之所料啊，这个蔡锷，小凤仙家里他敢住，张敬尧这种人他敢谈，什么东西他都敢吃。什么叫饥不择食？看看蔡锷干的事你们就知道了。把他们的密约说一下。

刘一清：密约一共五条，第一条是南北两军组成同盟军，以讨袁为目的，蔡锷为总司令，曹锟副之，张敬尧为总指挥。

哈哈哈，陈宦放声大笑：此条是蔡锷暗算北洋曹锟的，曹锟并没有傻透，绝不会答应。

刘一清：密约第二条，以段祺瑞为总统。

哈哈哈，陈宦再次放声大笑，此条为北洋暗算蔡锷之计，蔡锷并没有傻透，绝不会答应。

刘一清：密约第三条，无论何军，与此宗旨相同者为友军，不赞成者共击之。

哈哈哈，陈宦又一次放声大笑，此条看似平淡，实则暗布陷阱，蔡锷或北洋，必有一家在下一条上吃大亏，快念下一条。

刘一清：密约第四条，滇军子弹由北洋军供给。

哈哈哈，陈宦第四次放声大笑，张敬尧啊张敬尧，也不说你多高的智力，居然敢招惹蔡锷，看看，连老本都搭进去了吧？嗯，张敬尧是不可能咽下这口气的，我要知道他如何翻本，快念第五条。

刘一清：密约第五条，同盟军粮饷，概由四川筹备。

哈哈哈……嘎，呃……陈宦正习惯性地继续放声大笑，却突然被噎住，一跤跌坐在座位上，脸皮涨得青紫。刘一清和雷飙大惊，两人急忙上前，捶后背揉胸口，好半晌才见陈宦呃的一声，慢慢喘出这口气来：……刚才那个第五条，是怎么说的？我没听清……

刘一清心想，没听清你就这样了，听清了岂不更惨？就又重复了一遍：密约第五条，同盟军粮饷，概由四川筹备。

陈宦不停地眨着眼，以迷茫的表情看着刘一清：……他们两家的粮饷，由谁筹备？

刘一清：将军，是由咱们筹备，就是由你来筹备。

陈宦腾地跳了起来：凭啥？

刘一清和雷飙急忙逃开：我们也不知为啥，反正他们两家就是这么谈的。

这不纯粹是瞎扯淡吗？指着窗外，陈宦气得浑身颤抖：北洋和蔡锷，他们两家暗通曲款，眉目往来，关我们四川什么事？凭什么让我们四川养他们？

刘一清道：密约上说了，将军你若是不答应，那他们两家就共击之。

气死我也！陈宦哭了：要不要这么不讲道理呀？要不要呀？

14.这个理论有点儿扯

却说刘云峰与张敬尧之间达成的密约，由于陷阱密布，钩心斗角，原本不具丝毫可行性。可有了第五条，双方的合作前景，霎时间豁然开朗。可正如陈宦所判断，蔡锷拿到密约，一看第二条，登时就火了：刘云峰你搞什么搞？这是密约吗？我看你纯粹是瞎扯淡……来人，把刘云峰和他的密约一块扔出去！

刘云峰被推出门外，手拿密约，呆若木鸡，手脚冰冷地站在那里，满脸的茫然，不明白蔡锷为什么不肯体谅他。

对呀，到底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恰恰是史学界的一个死扣，也是护国战争爆发的症因。截至目前，尚未见哪个史学家有胆子问一句：帝制活动推行期间，蔡锷为啥要第一个在劝进表上签字呢？当时蔡锷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史学家不敢追问，是因为他们害怕此举会误入道德陷阱。

如果说蔡锷当时是真诚地签字，后者的起兵就成为了反复无常。如果说蔡锷签字是假意的，那蔡锷岂不成了卑劣小人？

无论哪个答案，都无异于往蔡将军身上抹黑。这种事谁敢做？所以史学家们都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若有谁追问他们，史学家们就会翻着老脸皮，破口大骂你卑鄙无耻，你心理阴暗，你居心叵测，你用心不良……总之，目前史学家们的智商还不足以让他们直面历史，骂娘骂祖宗不失为一个解决问题的绝好法子。

但事实上，这个问题的提出，并无意于评价蔡锷将军的个人品质。相反，只有在这个问题的公正解读下，才能够让我们了解受人性所主导的、民国初年大时代的风云变幻。

首先我们可以确信的一点是：蔡将军绝非卑鄙无耻的小人。一个人要想达到卑鄙无耻的境界，那需要超低的智商与情商为资本，蔡将军不具备最基本的条件。

由此我们可知，蔡将军在劝进表上签字的时候，是真诚的。

在当时，蔡将军是真心实意地拥护袁世凯登基称帝。

为什么呢？

因为蔡将军，是君宪派梁启超的关门弟子。

说起梁启超这厮，虽然他学究天人，但活了一辈子，大半时间都在宣传帝制思想，为了提升宣传效果，他不停地弄出些连自己都看不大明白的思想理论体系。当梁启超弄他的思想体系时，蔡将军正埋头苦研西洋兵书，研究到了两眼发黑的程度，抬头一看：哇，老师的思想体系好好深邃，我看不懂呀……

体系弄得太复杂，连蔡将军都看不明白了。

说到梁启超的帝制思想体系，好有一比，比哪个呢？比之于国学大师章太炎老先生的医学思想理论体系。

史载，章太炎老先生，最最喜欢的就是医学，他通博医理，能述各种医书之精要，是民国时代的医学思想大家。虽然大家，但章太炎老先生，终其一生，也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病。

为何章老先生不给人看病？难道他缺乏救死扶伤的医者父母之心吗？

非也，章太炎老先生不肯给人治病，只是因为他非常清楚，谈医理他绝对是独步天下，但给人治病，却绝对是药到命除，治一个死一个。

怎么会这样呢？

这是因为，理论和现实是有差距的。这个差距就在于控制节点的数量。

章太炎老先生的医学理论也好，梁启超的君宪思想也罢，都是由几个变量相互作用，架构成一个浑然天成、自圆其说的理论体系。如果理论体系涉及的变量多了，那就成了大杂烩，过多的变量突破了人类大脑的思维极限，就无法思考了，更无法用以指导实践。

而现实世界的变量，却是以无穷数量来衡量的。

这就导致了任何思想理论体系，都有其局限性。一个理论用在你身上，让你获得成功，威风八面，可用在邻居身上就显得很扯。所以单以思想理论而言，只有两种理论才是正确的：一是完全建构于人性根基之上的哲学，二是完全过滤掉不稳定人性因素的实证科学。

也就是说，梁启超先生的君宪思想，与章太炎老先生的医学思想，二者都具有较强的不确定性。

但是，章太炎老先生知道自己理论的不确定性，因为按照他的理论，他需要服下自己开出来的药。这药他不敢吃，于是他就知道自己的理论有点儿扯。

但梁启超先生却不知道自己的理论也很扯。为什么呢？因为他开出来的药方，是喂给别人吃，不吃死一堆人，他是不会承认自己的理论是有错的。

15.人性扭劲规律

话说梁启超先生，宣传了一辈子君宪思想，临到老来，却被杨度斜刺里杀出，抢了风头，率先搞起帝制来。梁老先生悲愤之余，却获得了一个难得的观察视角，可以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俯窥自己的理论体系，是否与现实社会合拍。

这一观察，梁老先生不无惊恐地发现了个被所有年轻人忽略的规律。

什么规律呢？

如果一定要有个名称的话，那就称之为人性扭劲规律。

啥叫人性扭劲规律呢？就是说，人类是有自我意识的，自我渴望着与外部世界相互认知的融合，渴望着被接纳，而这就意味着自我的扩张。一个人的自我扩张，势必对他人的自我形成客观上的压抑，而被压抑则是不符合人性本能的，于是产生了竞争之心。

每个人都试图于群体之中脱颖而出，特立独行就成了人类的本能之一。

既然要特立，要独行，那就意味着必须打破其他人对自己的控制与定位。你让我往东，我偏要往西，你让我去打狗，我偏要去撵鸡。你说我是坏人，我非要善行于天下，你以为我是善人，哈哈哈，那你就上当了，骗你没商量。总而言之，人类社会是一个以博弈与合作为关系结点的奇特组合，你认为大家正在博弈，大家偏合作给你看；你认为大家理应精诚合作，大家非要钩心斗角，不气死你不算完。

一句话，所谓人性的规律，就是与你的判断相反的规律，让你永远也猜不透，所以这世界才呈现出光怪陆离的色彩。

搁梁启超这里，他终于发现了这个规律。在帝制时代，大家吵吵闹闹地要共和，等到共和了，你以为大家会歇心，可大家又吵吵嚷嚷要求帝制。你拿这个吵吵嚷嚷当了真，去推行帝制，然后发现你又上当了。

发现了这个规律之后，梁启超先生叫一声侥幸，幸亏推行帝制的不是我。

发现了这个规律之后，梁启超立即去找弟子蔡锷，告诉他自己的发现。

可以确信，当蔡将军听到这个规律之时，肯定是泪流满面。

因为当时的蔡将军，正被这个规律苦苦地折磨着，折磨得极惨。

现在终于可以说蔡将军的思想转变，他在劝进表上签名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这种真心实意，来自于袁世凯对他的赏识与重用。固然，蔡锷将军本是中国第一人，真材实料，无人可与之比肩。但能力只是一部分，在袁世凯的北洋之中，人才济济，名勋宿将，琳琅满目，袁世凯用谁都是用。但最终，袁世凯不惜开罪于北洋，用了他蔡锷，这份恩，这份德，这份情，这份义，如果说还无法感动蔡锷的话，那实在是不可能的。

人非草木，孰能忘情？

被袁世凯的公义所感动的蔡锷，终于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心里这样想：如这般只知有公义不知有私情，只知有国不知有家的袁世凯，他当了皇帝的话，中国人应该不会吃太大亏吧？

世事如棋，人生转寰。这个字一签，蔡锷就发现他惨了，因为北洋的人，都不肯在劝进表上签字。

北洋人拒绝签字，各有各的逃脱妙法，最令人称绝的，是龙虎狗三杰之首的龙，王士珍。当时七凶之六的雷震春，拿着劝进表，绕着王士珍的椅子打转，嘴里不停地吆喝，签字喽，大家快来签字喽。一边嚷，他一边紧盯着王士珍。

别人也都盯着王士珍，看你签不签字。你不签字就是狼心狗肺，枉袁世凯栽培你了；你签字了就是拿自己当狗，放着好端端的人不当，非要当奴才。

签也不对，不签也不对，王士珍咋个办呢？

话说那王士珍，就见他端坐椅子上，不耐烦地把手一摆：自己人，不用来这一套。

这句话，能活活噎死雷震春。难道他还能说：正因为是自己人，所以才需要来这一套？可这话一说，脸皮撕破，就不是自己人了。

这正是：王士珍妙计出重围，蔡松坡重义陷泥潭。人家王士珍是北洋袍泽，势力庞大，话怎么说怎么有理，可蔡锷孤悬北京城，不签字就是忘恩负义，签了字就是帝制走狗。这等于是北洋武人合伙联手，布局陷害，生生把个蔡将军推入进退维谷的绝境中。

16.冲出人性的陷阱

与松坡将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段祺瑞于这场隐秘的争战中，始终居于道义的上风。

蔡锷将军入京，肯定没想到他要和段祺瑞对掐，段祺瑞也应该没这个想法。可临到袁世凯移兵换将，准备以蔡锷取段祺瑞的陆军总长以代之的时候，两人再不掐起来，那就真说不过去。

于段祺瑞而言，他未必稀罕这个陆军总长，可他无法接受与北洋毫无干系的蔡锷。于蔡锷而言，他更是未必稀罕这个官位，但他无法忍受来自于前后左右的小人算计。

彼此都无法接受对方，这就很难合作。

再接下来，段祺瑞稳坐北京城，俨然成为了反对帝制的政治中心，而袁世凯却拿他无可奈何。而善良智慧的蔡锷蔡将军，却莫名其妙地沦为了帝制的走狗，这让松坡将军半夜爬起来，肯定会垂泪到天明。

这搞什么搞啊？蔡锷将军想不通，陷入了郁闷之中。

这时候梁启超飞速赶来，告诉蔡锷：是的，你没错，你一步也没走错。可正因为你没错，所以才会大错特错。你错就错在不明人性的规律，你以为人性的规律是不变化的，只要顺应时代潮流，铁定没错。可这个潮流是逆你的思维而行的，正当你发奋图强向前行进之时，潮流突然一个急掉头，奔反方向去了，一下子就陷你于不义之地。

那么，怎么摆脱这个困局呢？

答案就一个字：变！

社会在变，潮流在变，人的价值取向在变，就连是非善恶的标准也在变。规则在变，风景在变，如你不变，必然完蛋。

你变还是不变？

所以在这里，我们对蔡将军在劝进表上的签字，终于可以做一个公正的评价了。

蔡将军在劝进表上的签字，绝对是正确的，这恰恰证明了蔡将军知情重义，知恩图报，有着磊落的英雄胸襟，让人钦服。

而后蔡将军出逃，经日本奔云南，率先举旗反袁，这就更加正确了，正确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蔡将军正确就正确在他只知有国，不知有己，一心一意为民众为国家，所以才赢得了后人的尊敬。

然则，签字劝进与举兵反袁，这两件事儿分明是矛盾的，这个又咋说？

这两件事丝毫也不矛盾。矛盾的是这个世界，或者说，矛盾的是人类社会。主导人类社会的，是人性的扭劲规律，这个规律就意味着人类社会的一切，都跟你的思维扭着劲来。你以为这样做是对的，可社会忽然一下掉了头，你就错了。对也是你，错也是你，但你始终是你，并无对错之分，是社会的扭劲规律，陷你于不义之地。

当你是矛的时候，整个社会都是盾，衬托出你的咄咄逼人和野蛮霸道。你被迫让自己成为盾，当你成为了盾的时候，却又吃惊地发现全社会都是矛，一起来狂扎你，扎你半死还怪你缺乏狼性，你说让你找谁说理去？

其实你既非矛也非盾，你始终是一个不变的你。是社会成为了矛，让你沦为盾；是社会成为盾，让你沦落到矛的地步。

一句话，蔡将军私而重情，公而报义，他始终是他自己，从来就没变过。变的是这个古怪的世界。

总而言之，蔡锷将军终是雄踞于智力金字塔顶尖的人物，再加上半吊子思想大师梁启超的悉心指引，这才让蔡将军冲出了人性陷阱，恢复了自由之身，终于获得了后世的尊敬。

这个人性扭劲规律，构成了一个可怕的人性陷阱，能从这个陷阱里逃出来的，少之又少。皆因我们不知道这个陷阱的存在。

但是现在，我们知道了。

17.道理是说不清的

虽说是冲出了人性的陷阱，蔡锷恢复了自由之身。可夜深人静，月白风清之时，蔡将军会突发怀古之幽思，心想：咦，这事儿不对呀，不对头啊，我好端端一个清白人，怎么会掉陷阱里去呢？

是谁把我推进去的？

细细地把前因后果一顺，松坡将军怒发冲冠，忍不住仰天长啸：

段祺瑞，我恨你！

都是段祺瑞这厮干的好事！

没错，正是这样，正是段祺瑞这厮稳坐钓鱼台，暗中操控着北洋的庞大势力，慢慢地挤对松坡将军，一点儿一点儿，生生地把个知情重义的蔡将军，给挤对到了帝制的陷阱里。

你说段祺瑞这厮，他心眼咋就这么坏呢？

正找不着个人说说这事儿，忽然之间刘云峰回来了：报告总司令，你有新任务了，必须要支持段祺瑞出任大总统……

哇哇哇……当时蔡锷就抓狂了。

受不了，这个段祺瑞，真是太不要脸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对于蔡锷的表现，刘云峰看在眼里，古怪而不可解，困惑莫名。刘云峰就站在门外问：总司令，我好歹出生入死，签了个对我们这么有利的密约回来，总司令你二话不说就给否决了，理由总得给我一个吧？

理由？蔡锷在屋子里细细一想，理由肯定是有的，而且很充足。问题是，这个理由要说上好几天，刘云峰还未必能够听懂。

听不懂就算了，干脆不说了。

不说那怎么行啊，刘云峰咽不下这口气啊，怒极之下，他找来几名梯团司令，把事情经过一说，众司令顿时哗然起来，都说：蔡总司令是不是脑壳进水了？这么好的条件居然不说答应人家，也不想想我们滇军已是弹尽粮绝，人家北洋军乐意给你出弹药出粮草，上哪儿找这么缺心眼的人去？不行，咱们一起找总司令说理去。

众人来到蔡锷门外，吵吵嚷嚷，非要逼蔡锷说出个道理来。这个道理明明存在，蔡锷苦就苦在无法说清楚，想来想去，他干脆打开门：算了吧，就依你们好了。

哦耶！众梯团司令欢呼雀跃：胜利啦！

唉，蔡锷在屋子里叹息：你们胜个屁利啦，眼下这事儿摆弄不明白，以后还少不了掰扯。这个民国，只怕是没好日子过喽。

第八章 湘湖异战录

01.横空冒出来个土财主

早在蔡锷举旗反袁之际，贵州护军使刘显世的外甥、党人王文华就积极响应，贵州南明学校校长张彭年积极游说，迎护国军戴戡部入贵阳，共商讨袁事宜。

在会上戴戡表示，虽然护国军具有道义资源，但势力明摆着弱小，蔡锷去打四川，李烈钧去打广西，唐继尧独守云南，处于四面受敌的状态。按说那李烈钧乃党人中的成名英雄，是最能打的，可他老兄不知犯了什么邪乎劲，说是在广南遇到了一个大财主，名叫李文富，李文富率全家老小及佃户，打得李烈钧狼狈不堪。

有没有搞错？李烈钧可是名将啊，怎么会被一个土财主暴打呢？这事儿不会是真的吧？

是真的！

据说那土财主击败李烈钧后，大惊，曰：有没有搞错，现在我才弄清楚，原来我大财主李文富才是天下名将啊。那什么，我干脆带着佃户直接去云南，把蔡锷和唐继尧统统逮起来算了。

有分教：名将遭遇土财主，打仗这事真叫苦。东家佃户入云南，土匪一股又一股。话说土财主李文富径入云南，这厮硬是有一套，不知从什么地方搞来大批量土匪，一窝蜂地捣乱，大搞四面开花八面爆炸，弄得个唐继尧叫苦不迭，疲于奔命。

戴戡所说的李文富，史上实有其人，但你不会在正经的战史上查到他的名字，因为他不属于正规作战系列，完全是凭空冒出来的，给护国军添堵。

李文富是广南县人，龙潭乡百姓基本上种的全都是他家的地，都是他家的佃户。当时护国军两个梯团，占据了广南县城，这可惹火了李文富，就上前挑衅。事后党人责怪说，这事儿全都怪唐继尧，你看看他给护国军第二军配备的武器，曼力夏、毛瑟、九子、铜炮枪，清一色单响。这些单响还算好的，唐继尧还搞了很多上古时代的戈、矛、叉等冷兵器，让护国军第二军扛着上路，你说这仗怎么打啊，护国军的战斗力跟人家土财主李文富相比，明显处于劣势。

正规军的装备，还不如一个土财主，这事儿是有点儿悬。

还有更悬的呢，云南这边被个土财主李文富折腾得晕头转向，导致空门大开，北洋第六镇马继曾部，正取路湘西，直扑云南。如果让马继曾得了手，这仗大家也不要打了，赶紧投降的投降，跑路的跑路吧。

王文华听了戴戡的介绍，大喜，就主动请缨道：土财主李文富我管不了，也不想管，让唐继尧操心去吧。我看你把这个马继曾交给我吧，我有把握将其斩于马下。

戴戡吓了一跳：别，可别，王文华，你只是个书生，不晓得兵凶战危，更不知道马继曾的厉害。你可知马继曾何许人也？他是战场上滚出来的，二次革命时马继曾还只是北洋第六镇李纯手下的一个旅长，因为打李烈钧打得狠，所以升任师长。传说此人最善于临阵发明作战技术，而且任何招数，他只用一次，下一次绝不重样。总之是其人用兵，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他是袁世凯最看重的战将，不说别的，单说袁世凯的亲卫军唐天喜，都隶于马继曾的部下，可知袁世凯对此人的期望有多高。

王文华听了，顿时激动起来：我要打，我要打这个马继曾，听你说这人如此厉害，我更忍不住要打了。

戴戡急了：你想打马继曾？如何一个打法？

王文华贴在戴戡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就见戴戡喜形于色：妙计，果然是妙计，那湘西的马继曾，就交给你了！

02.规则重于输赢

党人王文华，引黔军入湘西，欲取北洋名将马继曾之性命，时在1916年1月31日。

然则，王文华只是一介书生，何以有如此把握？

王文华用了一记狠招：不宣而战！

战争这东西，是政治的极端手段，是在某些极端情况之下发生的，道理实在说不清楚，说不清楚干脆就不说了，大家拔刀子相互狠戳一气，你戳死对手，就不用再费唇舌讲道理。对手戳死你，结果也一样。总之战争不是目的，只是万不得已之下的无奈选择。

战场上的军人，是最明白这个道理的，都知道输赢并不重要，不见得赢家就有道理，也不见得输家就肯定没理。是输是赢，讲求的是军事战术，与是非毫无关系。所以军人追求的不是赢，说过了，你赢了也未必正确，有必要赢吗？

既然军人不追求赢，那该追求什么？难道还能追求输光光不成？

追求输也不对，军人追求的，是荣誉感与尊严。输赢是没得关系的，老天爷才知道道理到底在哪一边，军人不为这事儿承担责任。军人追求的是一种规范公正的战争规则，这个规则要求每个军人都要做到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结果并不重要，而在向结果推进过程中的规则，才是最重要的。

公开公正的游戏规则，是一个社会良性运行的必要条件。社会越公正，人们的生存成本越低，因为一切有章可循，有法可依，活起来有滋有味，如鱼得水。而一个不守规矩的社会，是最让人痛苦的社会，因为所有人都不守规矩，就意味着这个社会没有规矩。没有规矩的社会比地狱还要可怕，它加大了人的生存成本，让人的幸福指数直线下跌，痛苦指数不断攀升。

所以，军人所追求的，是一个有利于未来、公开公正的社会法则。这个目标一旦丧失，军人就异化为弱肉强食的暴力工具。暴力工具是没有尊严与荣誉感的，没有荣誉感的军队已经不再是军人，他们的目标只是赢，而赢的最好方式是挑选手无寸铁的百姓作为对手，这时候整个社会就沦陷了，而开端，却只是一个战争规则的改变。

总而言之，军人若是追求堂堂正正的战争，宣战是必不可少的。不宣而战，打对手一个冷不防，这就是以赢为目标，而不是以公正的社会规则为目标。结局可能是你赢了，但你却赢来了一个连你都感觉到恐惧的可怕世界。

再退一步说，战争也有一个极端的态势，那就是体育竞技。是规则重要，还是输赢重要，这个问题在体育竞技中体现得最鲜明。如果有哪位运动员认为输赢比规则更重要，一上场就先一刀子捅了对手，他倒是赢了，可整个运动就都输了。

正因为体育竞技不重输赢重规则，所以才获得了较强的生命力。同样道理，一个重视规则的社会，生命力必然强大，而一个只重结果的社会，发展下去就有点儿不靠谱。

但这个道理，跟王文华是说不通的。他此来就是取马继曾之性命的，你非跟他掰扯什么输赢不重要，怎么可能不重要？不搞死马继曾，洪宪皇帝袁世凯的根基，就根深蒂固，不可撼动了。

当然，我们也可以再继续抬杠，说袁世凯做不做皇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按规矩来，是不是……再掰扯下去，老王的枪口就奔你来了。都这节骨眼上了，你还喋喋不休，岂不是存心找揍？

闭嘴吧，大年除夕之夜，北洋兵正沉浸在欢庆春节的喜悦中，王文华部开枪了。

突如其来的枪声，再次告诉了我们这个道理：知易，行难。

03.比小女生更美貌

此后书生王文华，于湘西与北洋马继曾展开激战。半个月后，王文华实现了他对戴戡许下的诺言，逼迫马继曾自杀了。

马继曾自杀了？这么容易？不是说他是北洋中超能打的战将吗？那王文华是怎么干成这事儿的？

这事儿，王文华还真说不上来。真正知道底细内情的，是袁世凯身边的人，但他们不会说。

好神秘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追溯马继曾自杀的原因，要追溯到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到底有多久呢？久到了袁世凯的少年时代。少年时期的袁世凯，是大户人家的少爷，生活得极是滋润，每日里率狐朋一群，狗友一伙，打劫街坊，横行乡里。乡人见之，莫不是争相走避。

话说有一天，有个豫剧戏班子，来附近一带演出，袁世凯听到消息，就提前上路，匆匆赶到台下，占了一个好位子，等好戏开场。开场之后，袁世凯一双眼睛在人群中撒摸过来撒摸过去，到底撒摸些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撒摸腻歪了，脑袋无意中一歪，眼角的余光扫到戏台子上，当时袁世凯的胸口就听哐哐哐几声，直如遭受到铁锤之重击，让他连气也透不过来。两耳之际，更是一片轰鸣，他只听到自己无声地大喊道：娘亲，难道小女生真的可以这么美貌吗？

此时戏台子上，有一个小花旦，正值幼年，美貌韶秀，正在戏台上哼哼唧唧学唱。袁世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花旦那俏丽的脸庞，气血翻涌之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美貌小女生，是老子的了！

当时袁世凯也不吭声，叫过狐朋狗友，低声耳语了一番。等到戏演完后，戏台下的人群散尽，袁世凯就带人奔后台走去，恰见那美貌小女生走出来，袁世凯大喝一声：哪里走！某家来也！轻舒猿臂，将小女生挟在腋下，掉头就走。

小女生吓坏了，吱哇哇惨叫不止，戏班子的人急忙冲出来，被袁世凯的狐朋狗友阻住去路，扔下几块银子：我家袁少爷相中了你们那个小女生，已经带回家当老婆了，留下这些银子给你们，嫌少那就是你们欠揍。

哎，你们听我说，那个……戏班子的人追上来还要说时，袁世凯的狐朋狗友一拥而上，将其踹倒在地：还说什么说？哪来的这么多废话？我们少爷看中你家闺女，你就偷着乐去吧！

等戏班子的人再爬起来，这伙恶少早已逃远了。

逃到了一片无人之地，袁世凯心急火燎，挟着小女生钻进了庄稼地里：你们替我把着风，我这里有点儿……有点儿太爱小女生了，就拿这里当洞房吧。

庄稼地里，响起了小女生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袁世凯咯咯的怪笑声。少顷，惨叫声和怪笑声突然停止，庄稼地里一片死寂。

众狐朋狗友惊诧地往庄稼地里探头探脑：怎么啦？怎么没动静了？应该是动静越来越刺激才对啊？

就听哗啦一声，袁世凯的大脑袋从庄稼地里探了出来，他的鼻尖上悬挂着一滴巨大的汗珠：嘿，弟兄们，弄错了，弄错了……全弄扭劲了。

怎么弄扭劲了？众狐朋狗友急问道。

这个……袁世凯的表情，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更多的是欲哭无泪、欲笑无声那种古怪：这个这个……这个不是小女生，是他娘的比小女生还要美貌的小男生。

小男生？众狐朋狗友大吃一惊，不会吧？男生怎么会……不过大哥，好像男生也可以用吧？你说是不是？

04.冥冥之中的神秘召唤

袁世凯从戏班子里弄出来的美貌小男生，是河南人氏，名叫唐天喜。

至于袁世凯与小男生唐天喜之间的关系，目前无任何说法，但存在着多种猜测。说是多种，其实也只不过两种，一种观点认为：袁世凯与唐天喜之间，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是领导和亲信员工的关系，仅此而已。另一种观点认为：袁世凯与唐天喜之间的关系，比前一种更进一步，至于这一步进到什么程度，拜托，能不能有点儿品位，别问这么详细好不好？

总而言之，这事儿不能说得太细。我们只知道，少年时代的袁世凯，就收唐天喜做了自己的贴身仆从。

此后，两人再也没有分开过。

袁世凯赴朝鲜开基创业，唐天喜就是亲随之一。袁世凯小站练兵，唐天喜为武卫右军右翼三营哨官，这个职位相当于连长。后来改建新军，唐天喜升任领官。再后来编陆军第三镇，唐天喜做了该镇第十标标统。

民国成立，袁世凯以唐天喜的第十标，作为自己的卫队。

到了1912年，唐天喜升任第七混成旅旅长，兼任京汉线北段护路司令。这个官职，那是相当的重要，袁世凯的家就在彰德，唐天喜实则是替袁世凯看家守院。这时候袁世凯与唐天喜之间的交情，已经不再是上下级之间所能表述，他们早已是一家人。

30年的情交莫逆，30年的相互信任，这就是袁世凯和唐天喜。

此时护国战役突起，湖南四面开花，袁世凯任命帮办江西军务马继曾为援湘司令，由江西率第六镇入湖南——我们以前说过，这个北洋六镇，是个灵异闹鬼的怪镇，此处不做赘述。

当马继曾兴冲冲奔赴湖南时，唐天喜往见袁世凯，跪下后痛哭流涕，说：蒙大总统30年养育之恩，无以为报，我要上前线去打蔡锷。

袁世凯乐了：傻瓜，都上前线，后方的安全谁来管？

唐天喜大哭不依：30年来我始终是在后方镇守，从无机会为大总统效力，今天说什么也要依我一次，一定要让我上前线。

袁世凯摇头：要不，咱们等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让你去。

唐天喜哭到半死：不要下一次，就是这次。这次不让我去，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你看你……袁世凯无奈叹息：你非要去的话，可要小心着点儿，到了湖南你要听从马继曾的节制。那马继曾很会打仗的，跟着他你肯定不会吃亏。

袁世凯老了。

他是真的老了，脑子严重不够用了。如果倒退十年，他肯定会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唐天喜在后方好端端地待着，为何突然想到要上前线呢？

是啊，为什么呢？

没有哪个史学家认真琢磨过这个问题。事实上，许多史学家甚至连唐天喜这个人的存在都不知道，毕竟这个人物藏得比较隐蔽，出现在历史上的个人风格又超级诡异，让人无法进行理性的思考。

那么，唐天喜在历史上表现出的个人风格，又有什么鲜明特点？

这个鲜明特点就是……特点等会儿再说，我们继续研究这个问题：唐天喜，他为什么会突发奇想，要求上前线呢？

到底为什么呢？会不会是冥冥之中，有一个神秘的召唤？将唐天喜召唤到了湖南前线？

这个结论又有什么依据呢？

依据就是：北洋六镇乃恐怖灵异之凶师，这支军队发生的任何不可解释的怪事情，都属正常。

此外就是马继曾真的死了。这起死亡事件，让唐天喜的个人风格，也充满了无法解释的灵异色彩。

05.蔡锷营救出狱的人

话说唐天喜主动请缨，奔赴湖南前线之后，刚刚站稳脚跟，就有访客登门。

来的是什么人呢？

赵恒惕。

此人又是什么来历？

赵恒惕其人，在湖南历史上大名鼎鼎。他是晚清年间袁世凯主政时送出去的留日学生，东渡时与宋教仁乘坐同一班轮渡。他去日本之前，说好的是学师范，回来当个吃粉笔灰的老师，但等到了日本之后，由于国事日紧，就改学了军事，入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后归国赴广西，训练新军。

正训练之际，大武昌革命首义，赵恒惕立即行动起来，于广西宣布独立后，组织了一支学生军，由他亲自率领，北上去保护大武昌。没过多久，南北议和，赵恒惕奉命开往南京，临行前向黎元洪借了五万元开拔费用。等到了南京后，赵恒惕将借款归还，这件怪事吓坏了黎元洪，因当时向武昌借钱的军队有很多，但还钱的唯有赵恒惕一人，所以黎元洪无法理解。

再之后是南北议和成功，南京政府开始裁撤军队，赵恒惕领着他的军队无处可去，有心回广西，可广西当初宣布独立的官员们也全都跑到了北方，新任都督陆荣廷不欢迎他。万般无奈之下，赵恒惕就果断地打起了未嫁妻的主意。

赵恒惕的未婚妻，姓童，哥哥童梅岑，是湖南大都督谭延闿的顾问。借助这一层关系，赵恒惕率领他的军队来到湖南，终止了居无定所四处流浪的生活。

此后迅速爆发了宋教仁被刺案，以此为由，日本三井财团出资，国民党人四处起事。湖南这边表现得不是太给力，费了很大劲才宣布独立，之后又很快宣布不独立了。当时的大都督谭延闿，奉袁世凯之命北上待罪。而汤芗铭，以及目前在四川将军陈宦手下的伍祥祯，为湖南查办使，进入湖南，开始修理国民党人。

让人惊讶的是，赵恒惕就是在这次事件中被捕的，也有说他是被俘虏的。如果是被俘虏的话，应该有一场像模像样的战役，但双方之间似乎并没机会交火，总之是赵恒惕被汤芗铭捉了活的，押送北京问罪。

谭延闿和赵恒惕，是一并被押入北京城的。尚未入京，袁世凯门外来替谭延闿说情的人就排成了长队，排第一的是副总统黎元洪，排第二的是总理熊希龄。如此强大的说情阵容，换的是谭延闿被判刑四年，随即特赦。于是谭延闿就去了青岛租界居住，他在青岛寓所的对门，住的就是蔡锷的老师李经羲。

可怜赵恒惕没人说情，遂被判刑十年，打入监狱。正在狱中坚持斗争时，蔡锷入京。他来了，总算有个人替赵恒惕说情了。于是赵恒惕也被释放，回到湖南，又当上了师长。

把赵恒惕打入监狱的，是袁世凯。让赵恒惕又当上师长的，是蔡锷。所以这时候赵恒惕的政治立场，是不问可知的。

所以赵恒惕往见唐天喜，并为他带来了一份厚礼。

06.逃离沉船的老鼠

赵恒惕见到唐天喜，变色道：唐天喜，你不该来湖南的。你跑到这里来，可坑惨了你家老袁。你知不知道，袁世凯的老家彰德，出大事了。

唐天喜大惊：出什么事了？

赵恒惕：有人已经在彰德起兵了，组建了军队，打出了反袁的旗号。

唐天喜跳了起来：岂有此理，这还无法无天了，是谁活腻歪了？

赵恒惕：我听说，彰德讨袁军总司令，名叫袁世彤。

袁世彤？唐天喜怔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你把我吓了一大跳，那是我家六爷，大总统的六弟。六爷自来就是这么个怪脾气，再说什么起兵啊，说得倒怪吓人的，那不过是六爷招募了几十名佃户，轧闹猛起个哄。起因是六爷反对大总统称帝，还真是闹得沸沸扬扬的，不过呢，六爷的讨袁军，出征北伐时被两名片警截住，大警棍抡起来一顿狠抽，已经镇压下去了，哈哈哈。

赵恒惕：我听说，袁家闹事的，不止是这个袁世彤吧？

唐天喜：没错，这事儿也嚷得尽人皆知了，六爷和小姐公开登报，与大总统脱离兄弟姊妹关系。那报纸我还偷留了一张，你等我拿过来给你看看……上面是这样写的：袁世凯与予两人，完全脱离兄弟姊妹关系，将来帝制告成，功名富贵，概不与我弟妹两人相干；帝制失败，一切罪案，我弟妹二人亦毫不负究。特此声明。声明人：袁世彤，袁书娥。

赵恒惕：原来是这样啊，说起大总统可真叫苦啊，居然连自己的家人都不体谅他。

唐天喜：是啊是啊，说起这事儿也不算大，袁家大爷那就更……唉，不说这个了，要不怎么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呢。

赵恒惕：唐天喜啊，值此风雨飘摇之际，你可一定要坚持住啊。生是大总统的人，死是大总统的鬼，万不可做出令大总统失望的事情来。

唐天喜：……你这话从何说起？

赵恒惕：这不明摆着嘛，袁世凯放着好端端的大总统不做，非要称帝，结果呢？国人反对，北洋反对，家人反对，蔡锷那边干脆起兵了。这时候的大总统，说起来就俩字：孤独！若你再稍有动摇，袁世凯那就惨了。

唐天喜：……事情未必像你想得那么悲观，云南不过是偏远之地，缺兵少粮，不可能闹出花样来的。

赵恒惕：那么武昌呢？武昌就兵精粮足吗？可别忘了辛亥年武昌首义，一声枪响，各省响应，清朝说亡就亡。我看在这件事情上，袁世凯的弟弟妹妹看得比你更明白。

唐天喜：……你认为这一次，又会重演武昌当年？

赵恒惕：这可不是我说的，你看袁世凯的弟弟妹妹，他们为什么急于登报，与袁世凯脱离关系？

唐天喜：……我觉得事情不会这么严重。

赵恒惕：事情有多严重，取决于国人对此事的看法。如果国人都认为不严重，你想严重也严重不起来。如果国人认为严重，你想轻描淡写也难。现在这情形是蔡锷认为很严重，北洋认为很严重，老百姓认为很严重，连袁世凯的家人，也认为很严重。大概认为此事不严重的，就只剩下咱们俩了吧？

唐天喜：咱们俩？

没错！赵恒惕兴致勃勃地把一个钱袋拍在桌子上，说：眼下这情形，就是这个样子的，袁世凯就好比一只要沉的船，连老鼠都飞快地逃离，最后谁留在他身边谁倒霉，所以大家都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但我不用跑，你不能跑。我不用跑是因为我压根不在船上。你不能跑，是因为人家袁世凯厚待你30年，你跑了算怎么回事？

唐天喜：我也未必就不能跑……

赵恒惕：胡说，这话别人可以说，你能说吗？

唐天喜：我凭什么就不能说？跟大总统一辈子的，非止我一个人，这时候全都反水了，连大总统的家人都只顾自己了，凭什么单挑我一个陪葬？

赵恒惕：你看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唐天喜：老子就这样，你管得着吗你？

赵恒惕：唐天喜，你真的不能……

唐天喜：老子就是能！凭什么不能？

07.第二个选择

1916年2月，具体说不上来哪一天深夜里，北洋马继曾部，遭受到突如其来的炮火袭击。

咋回事，这是咋回事？马继曾诧异至极地站在院子里：枪炮声是来自于唐天喜第七混成旅方向，我怕唐天喜出事，到时候不好跟大总统交代，所以把他安排在最安全的地方，怎么炮火是从他那边打来的？难道是讨袁军把唐天喜连锅端了？这也不可能啊，天底下恐怕还没这么大本事的人吧？

疑惑之际，一名副官跑来报告：报告司令，已经弄清楚了，向我们突然发起进攻的，就是唐天喜部。

真的是唐天喜？马继曾万难置信。

绝对没错。副官报告说。

可这是为啥呀，我也没招惹到唐天喜啊。马继曾迷茫了。

副官犹豫了一下：总司令，我听说是赵恒惕用30万两银子，买通了唐天喜。

才30万两银子？这开价未免也太低了点儿吧？马继曾还是不信：唐天喜跟了大总统30年，穿的衣服吃的饭，睡的女人生的娃，全都是出于大总统的恩赐。就算是不说这份恩情，单只是这30年的莫逆交情，才一年一万两银子就卖了？搁你你卖不卖？

副官道：总司令，搁我是不会卖的，可唐天喜肯定会卖。

为啥呢？马继曾问。

因为，副官解释道，此时大总统称帝，遭到国人反对，处于非常危险之中。人人都在想办法逃离，别人都有法子逃，就是他唐天喜，跟了大总统30年，想逃也难以说服自己。可这时候居然有人开价，他肯定是赶紧抓住这根救命绳索，错过这个机会，他可就没有下一次了。

马继曾：如此说来，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踩着我们的尸骨逃生？

副官：那是必然的，你看他选择的这个时机，趁我们的部队都在前线时，突然从后方向我们的总指挥部发起毁灭性攻击，他一早就存了心思，打算不让我们有一个活着出去。

马继曾：这事儿要怪大总统有眼无珠，30年养了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在身边。说到底我们是被大总统害了。

副官：谁说不是呢，可现在咱们咋个办呢？投降如何？

马继曾：这时候唐天喜岂会接受我们的投降？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副官：……连投降都不成，那我们只有死了吗？

马继曾：不，除了死，我们还有第二个选择。

副官喜出望外：什么选择？

马继曾道：我们还可以选择先骂大总统他亲娘，然后再死。

副官：……这个……那咱们就开始骂吧。

随后，马继曾服毒自杀。

08.天下未乱湖湘乱

唐天喜突然进攻马继曾，逼迫马继曾自杀，这是一桩突破人类想象力极限的怪事。

袁世凯听到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诧异非常，失声惊叫：唐天喜反了？唐天喜反了？

难以接受，真是太难以接受了。不知道赵恒惕那厮脑壳里是怎么琢磨的，竟然想出来这么个损招，以报袁世凯将他下狱之仇。这个打击于袁世凯而言，实在是太大了，惊怒之下，袁世凯下令通缉唐天喜，指明如抓到唐天喜，立即正法。

但那唐天喜，岂有一个让你抓住之理？

唐天喜早就丢了军队，扛着30万两银子躲了起来。等到袁世凯死后，他才又钻了出来，就用这些银子，替自己捐了个官。但失去了袁世凯的庇护，他才发现自己的智商压根不够混的，没多久他的钱财就被人勒索殆尽，从此落魄无依。

再之后，唐天喜加入到了大革命的滚滚洪流之中，演绎了一段更加离奇古怪的红色往事，殁于1949年。

总之唐天喜这个怪人，就不要说他了。这里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还未解决，这个问题就是：是谁替赵恒惕出的那30万两银子？

出手就是30万两银子，能有如此大手笔的人不多，起码蔡锷就不在这个名单里。要知道，为了云南起事，蔡锷将云南所有的学校行政机关统统关了门，将钱全都拿到了战场上，绝对是出不起这30万两银子的。

不用查赵恒惕的财务报表，我们也清楚，此次护国战役，又跟上一次的二次革命一样，幕后另有大老板在操纵。

而这就意味着，一等侯汤芗铭的麻烦来了。

就在唐天喜向马继曾部发起突然攻击的一个月前，确切日期是1月10日，中华革命党人杨王鹏，秘密潜入长沙。

杨王鹏此来，是奉了孙文之命，要策动湖南混成旅及模范团起事。此次策动，进展极为顺利，混成旅那边应允起事，模范团也答应一起干，只等到了约定时间一声枪响，杀汤芗铭，攻将军署，则大事成矣。

安排妥当之后，杨王鹏坐下来，喘口气歇一会儿，这一口气尚未得当，就听轰的一声惊天巨响，从汤芗铭府的方向传来。

杨王鹏大骇，奔出门来看时，叫一声苦。

原来，此番起事之党人，都是新成长起来的年轻人，连起事总策动杨王鹏也只不过28岁。年轻人的特点是急切冲动，虽然大家已经商定了具体的起事日期，可党人李唐和金东舒，却有点儿等不及，老想着快一点儿。

于是这二人就携带炸弹，天天在汤芗铭家门外溜达过来溜达过去，琢磨着找个机会，一炸弹将汤芗铭炸成烂肉。可这两个人在汤芗铭门外转来转去，那是多么明显的目标，遂有侦探上前查问，李唐以为事发，情急之下怒发冲冠，对着侦探将炸弹丢了过去。

轰天巨响中，党人李唐并多事的侦探，同归于尽。

炸弹声起，汤芗铭有了警觉，再一追查，就发现了党人起事的征兆。杨王鹏见事机泄露，急切间召集了100多名党人，各执短枪在手，于21日下午4时，突然杀入将军署。

将军署中，前坪之上，模范团的士兵们正在操练，杨王鹏一马当先，挥舞着短枪，大呼道：弟兄们，时候到了，与吾杀啊。

模范团的军士们听到号令，登时发出一声呐喊：杀啊，杀……不由分说，架起机关枪，对准杨王鹏猛烈扫射。

09.老英雄出山

中华革命党人杨王鹏，率了百余名党人杀入长沙将军署，召集正在训练的模范团士兵一道起事，却遭到了模范团的凶猛射杀，此事令杨王鹏大惑不解，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明明大家都说好了的，一道起事反袁，怎么事到临头，却反倒冲我们自己人开枪呢？

想不明白就算了，立即派人去联络混成旅，出动正规军队，打死模范团这帮言而无信的东西。

不一会儿，混成旅的回复来了：未到约定起事时间，混成旅拒绝胡乱行动。

这是个什么怪回答呀，杨王鹏更加上火。直到军警一拥而上，将杨王鹏捉住，他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模范团和混成旅，从一开始就没把他的话当真，年轻人嘛，性格冲动，动不动就要杀人放火闹事，他来约你一起干，非要领导你，你又何必当真呢？全当糊弄小孩子，应付一下就算了。

满腔热血的杨王鹏，就这样被一伙老兵油子给坑惨了。他在刑堂上惨遭折磨，“断其舌”，“割其阳具，复剖其心而肢解之”，死得极是惨烈。而被汤芗铭枪杀的中华革命党人，有姓名可考者，就有二十八人。

有分教：汤屠户戮杀革命党，橘子洲激怒老英雄。汤芗铭以如此残酷手段对待革命党人，终于激怒了一个人，就听得枪声大起，两支黑衣武装突然杀入长沙，径取汤芗铭。

这两支黑衣武装，又是个什么来历呢？

说起两支黑衣武装的策动人来，那可是大大有名：

早年黄兴闹革命，起事就在湖南省。

华兴公司大开张，三山五岳皆加盟。

事机不密走沪上，洋人租界藏火种。

捕探深夜摸入门，全部捉走录口供。

黄兴同铺郭人漳，军事战术最精通。

两人一起奔日本，同盟会中留姓名。

此后老郭回了国，升官发财做统领。

黄兴起事入广西，联系老郭事不成。

两人交手若干回，吃尽苦头是黄兴。

此后辛亥大革命，老郭转业成矿警。

先去甘肃挖煤矿，又来湖南在省城。

职责督办矿务局，看不过眼汤芗铭。

眼见屠户大杀戮，满腔义愤皆在胸。

怒不可遏一声令，杀入省城是矿警。

……

事情就是这样，那郭人漳辛亥革命以前，始终堵在革命路上，孙文名下十次大起事，至少有三次是被郭人漳摆平的。辛亥后老郭低调再低调，始终是躲在矿区不吭声。此番汤芗铭弄得天怒人怨，郭人漳终于决定出手了。他要驱逐汤芗铭，恢复古城长沙的秩序。

郭人漳的矿警与汤芗铭大交火，搞得汤芗铭手忙脚乱，这时候又有一人入湘，彻底将汤芗铭逼得无路可走。

这正是，三十六路伐老汤，老汤手忙脚又慌。由于汤芗铭血屠长沙，激怒天下，遂有一路又一路的党人，联袂入湘，来找老汤的麻烦。而这一次，却是来了一个厉害人物，让汤芗铭再也没咒可念。

此人又是哪一个呢？

10.神秘的领导人

自打云南率先打出反袁战旗，蔡锷与李烈钧各统一路兵马出征后，就见四面八方，窜出来无数土匪，蜂拥入滇。这些土匪们大搞游击战术，扒铁路，炸火车，砍电线杆，目的就是搞乱云南，引起正殖民着越南的法国人的干涉。

正当唐继尧手忙脚乱之际，忽报有客人来，要求摆龙门阵。

是谁呀，偏挑这节骨眼上摆龙门阵？唐继尧过去一看，顿时大喜。

来的这个人，是地道的湘湖子弟，姓程名潜。他赴日本读了振武学校，入日本士官学校，学的是炮科，辛亥革命时程潜奔赴大武昌，参加了汉阳战役，任汉阳龟山炮兵阵地指挥。共和后回湖南，任军事厅厅长，未几党人大起讨袁，程潜担任了湖南讨袁军军事主官。但战事未起，湖南又宣布取消独立，于是程潜逃到了海外。

此时护国战役再起，程潜从香港归来，先来云南报道，申请战斗任务。

唐继尧请程潜喝茶，说：小程啊，你来的真是太好了，湖南那边，我们正缺富有军事经验的指挥官。前者黔军王文华入湘，莫名其妙地搞死了北洋马继曾，可王文华终究是一介书生。如果换了蔡锷，换了李烈钧，换了你或者我，那马继曾一死，湖南的事情就算是搞定了，可是你看王文华，表现得不够给力啊。

程潜道：那王文华居然能搞死马继曾，这已经够吓人的了，换了我肯定不行。

唐继尧说：也不知道王文华是怎么干成这事儿的，太神秘了。总之现在湖南我们缺一个主事之人，你回来正好。不过我有话在先，你抬眼看看我的卫队，看他们手里的武器，都是什么家伙，你看明白了吧？

程潜悻悻地道：我学的是炮科，让我指挥一支举着长矛盾牌的部队上战场，这个这个……作战经验不足啊。

唐继尧道：不足也没办法，连书生王文华，都能搞死个北洋大将马继曾，我们也不能太丢人了。这样吧，我把我的卫队给你一营，武器当然是长矛盾牌啦，这事儿你没得挑。你就带着这支部队，去找王文华，说不定他会有点儿办法。

于是程潜入湘，与黔军王文华会合，却发现王文华也已是弹尽粮绝，程潜的这支长矛盾牌战队，居然成了生力军。此后程潜与王文华二人，就带着这支长矛盾牌队，在湖南打起了游击战，但凡见到扛犀利火器的北洋兵，两人就掉头狂逃，正逃之际，突听后面枪声大作，原来是广西陆荣廷入湘了。

到得陆荣廷入湘，护国运动的领导人终于从团团迷雾中走出，向人民群众亲切招手。

猜猜这个领导人，又是哪个？

岑春煊！

若要护国战役取得胜利，非此人出马不可。

第九章 闹东京

01.日本人不帮忙

早在1915年12月初，蔡锷逃离北京，到了日本后，就找了一个叫王辅宜的人，说：小王啊，有点儿事情要麻烦你，我这里有封介绍信，是写给我当年在日本振武学校的同学嘉悦大佐。这个嘉悦和我的交情特别铁，我在云南讲武堂训练新军时，专门请了嘉悦做教官。现在嘉悦在日本参谋本部任职，他的顶头上司，就是主管中国事务的参谋次长田中义一。

蔡锷对王辅宜说：你去找嘉悦，向他们军方购置一批军火。此事务必要办成，办不成，大家可就惨了。

然后蔡锷匆匆回国，王辅宜就带着介绍信，去日本参谋本部找嘉悦，见面后说了要购买武器的事。

嘉悦听了直摇头，道：蔡锷啊，他怎么还是这么风风火火，到了日本也不说跟老同学见个面啊，啥意思啊他这是，你说他这么个搞法，起事能成功吗？

王辅宜道：能成功，肯定能成功。

嘉悦道：成不成功，两可的事，这咱们就不说了。我来问你，你们打算在哪里起事？

王辅宜：这个不能告诉你。

嘉悦：你什么都不告诉我，那咱们还谈个屁啊？不谈了。

这是第一轮谈判，谈得莫名其妙，就这么结束了。

不久蔡锷抵达昆明，发电报催促王辅宜给点儿力，快点儿把武器买到。于是王辅宜又来找嘉悦，进行第二轮谈判。

王辅宜：嘉悦大佐，上次咱们谈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嘉悦：什么事啊？连什么事我都不知道，考虑个屁啊考虑。

王辅宜：就是我们组织护国军，购买武器的事。

嘉悦：……噢，是有这么一回事，那你们什么时候起事啊？

王辅宜：这个不能说。

嘉悦：我呸，又是不能说，不能说就算了。

王辅宜：嘉悦大佐，你得多体谅我的苦衷，配合一点儿好不好？

嘉悦：你什么都瞒着我，拿我当傻瓜，我凭什么要配合你啊？

王辅宜：嘉悦大佐，如果你不肯配合，那我们可就去找别人了。

嘉悦：我呸！现在是什么时候？世界大战啊，全世界都在打仗，都疯了一样四处买武器。日本的武器，全都卖给了沙俄，别的国家连根毛也甭想买到。你想撇开我，自己去民间购买？做梦吧你，现在日本政府对武器控制得极严，就算是你能买到手，也甭想运走一颗子弹，你的明白？

王辅宜：所以我们才找你帮忙的嘛。

嘉悦：歇菜吧你，这个忙我的不帮。

这是王辅宜与日本人的头两轮谈判，没谈出个名堂来。

02.日本黑帮不够黑

连续两轮谈判无果，王辅宜感觉很吃力，就去找自己的日本老师寺尾亨博士，说：尾老师，听说你认识日本的黑社会？

寺尾亨道：看你这话问得多没水平，日本黑社会都是遵守法律的，认识他们很正常。

王辅宜道：尾老师，我们中国也有黑社会，不过老师你说一下，如果你们日本的黑社会，和我们中国的黑社会碰到一起，结果会怎么样呢？

寺尾亨叹了口气：我们日本的黑社会肯定会立即报警，这还用你问？

王辅宜听了哈哈大笑：敢情你们日本的黑社会，在黑的程度上还需要加把劲啊。尾老师，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个在黑社会里比较有影响的人？我有点儿事需要他帮忙。

寺尾亨道：日本黑社会中比较有影响力的，那就是黑龙会首领内田良平。不过内田正在起草对你们中国的作战宣言，肯定没时间陪你闲聊，要不我介绍你认识一下黑龙会的前任领导头山满如何？

王辅宜：内田良平已经对中国宣战了？那这次袁世凯又该吃瘪了。行，尾老师你就帮我介绍一下头山满吧。

认识了头山满之后，王辅宜请头山满帮忙，联系12家报馆的记者，让这些记者来他的家，他要在家里开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前夕，王辅宜翻印了一堆照片，有蔡锷的，有李烈钧的，有柏文蔚的，还有熊克武的。又油印了12份护国军起事的宣传资料，由于护国军起事是怎么一回事，他也弄不明白，资料内容都是自己临时瞎掰的。到了时间，12家报馆的日本记者全来了。王辅宜坐在榻榻米上，以严肃的声音，宣读了稿件，并将资料交给记者，要求道：有两个条件，你们必须答应，一是照片和稿件必须要登报，二是不可泄露消息来源，拜托了。

次日，日本12家报纸同时发表了云南护国军起事的消息，引发了日本震动。

又次日，王辅宜正在榻榻米上睡觉，就听见敲门声：王桑？王桑？你的在家干活？我的嘉悦的干活。

王辅宜躺在被窝里，不乐意出来：啥事啊？人家正在睡觉呢。

嘉悦自己钻了进来：王桑，你看报纸没有？

王辅宜道：没有啊，出什么事了？

嘉悦道：王桑，你的狡猾大大的，报纸就在你门前放着呢。

王辅宜：在门前放着又怎么了？在门前放着我不一定看啊。

嘉悦：王桑，你看咱们是不是找个地方，坐下来喝一杯呢？

王辅宜：改日如何？今天我心情不是太好。

嘉悦：……那就依王桑的，改日吧，改日……

嘉悦鞠躬退下。这是王辅宜与日本人进行的第三轮谈判，效果明显强于前两次。

03.拐个老头去日本

过了两天，嘉悦大佐又来了：王桑，想介绍一位朋友给你，可以吗？

王辅宜：介绍朋友？谁呀？我可跟你有话在先，不三不四的人我可不见。

嘉悦：是我的上司，参谋本部的次长田中义一先生，他应该不算是不三不四的人吧？

王辅宜嘀咕了一句，你看这人起的名字，田中义一，可不是不三不四嘛，然后说：那好，大家就见个面吧。

于是王辅宜去见田中义一，见面后进行了深入的密谈，谈话内容主要是日本的茶道、花道与艺妓的一些事情，谈了一会儿，田中义一就回去上班了。留下嘉悦继续跟王辅宜瞎扯。

但这时候，嘉悦大佐的身份已经变了，他与王辅宜的接触，不再是私人身份，而代表了日本军方。

嘉悦大佐代表了日本军方，可王辅宜代表谁呢？

嘉悦拼命想弄清楚这个问题，可王辅宜硬是满足不了他，因为王辅宜真的不知道自己代表谁。

自己都弄不清楚代表谁，这个判还怎么谈？

没法子谈。于是第四轮谈判，无疾而终。

这时候王辅宜已经有点儿抓狂了，蔡锷交给他的事情，居然办不下来，这让他如何交差？再说买不到武器，蔡锷那边的仗就没法打，搞不好全都成了俘虏，那他岂不成了罪人？

可谈不下来也不能怪他，他连自己的身份都弄不明白。在不明身份的情况下买到武器，这事儿实在是有点儿难为他。

迈着疲倦的步子，王辅宜绝望地回家，正开门时身后闪出一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嗨，你好。

王辅宜烦躁地转过身，一看来人，不认识：你是谁呀？乱打什么招呼？

来人道：王辅宜，我就知道你不认识我，所以事先让我哥写了封介绍信给你，你看了就认识我了。

那就看看吧。王辅宜打开介绍信，一看就乐了：原来你是章士钊的弟弟章陶严，你这个名字起得真怪……对了，你找我有事？

章陶严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是这么回事，我从中国拐来一个老头，能不能藏在你这里？你可千万别让他发现这里是日本。

什么什么？你拐来一个老头？拐人家老头干什么？王辅宜一头雾水。就见章陶严伸出手，从后面拖出来一个迷迷瞪瞪的老头：啊，小章啊，你把我带什么地方来了？怎么这里的房子都趴着，还有啊，为什么这里的人都不说咱中国话？

王辅宜仔细一看，顿时长呼一声，泪流满面：老先生，你可算来了，有你在，这次谈判就算是成了。

这个被章氏兄弟拐到日本的小老头，赫赫然正是晚清重臣岑春煊。

04.没品位的问题

岑春煊，是千真万确的，被章士钊、章陶严兄弟给拐到日本去的。

这个过程是这样子的，岑春煊正在上海无所事事时，章士钊带着弟弟章陶严来了，天天陪着岑春煊瞎聊，聊着聊着，就说：岑老怪，你要不要登船出海，看看风景去啊？

岑春煊说：出海就出海吧，看看风景也不错。

于是章氏兄弟替岑春煊买了船票，由章陶严陪同，把岑老怪带上船，然后哄岑春煊在船舱里不要出来，这条海轮就劈波斩浪，直奔日本来了。

为什么要把岑春煊拐到日本呢？

目的就是要再赋予这怪老头一桩沉重的历史重任，让他来领导护国军的起事。

为啥一定要由他来领导呢？

因为别人没这个分量。

在上一次中国的二次革命时，岑春煊出任了大元帅。当时他的大元帅，是日本三井财团指定的，可见这怪老头，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分量。这一次大家又来合伙倒袁，都知道如果岑春煊不出山，就找不到能与袁世凯相抗衡的重量级人物。担心怪老头岑春煊不乐意干，半路上偷跑了，所以章氏兄弟一咬牙，干脆就把岑春煊拐到日本来了。让你跑，让你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被拐到日本，岑春煊人生地不熟，真的傻眼了。此后几天，他只能是闷闷不乐地在王辅宜的榻榻米上蹲着，听着外边连鸟叫都是日本动静，不由得落下辛酸的泪水。幸亏王辅宜对此老极是尊敬，嘘寒问暖，端茶递水，才让岑春煊的抑郁稍得舒缓。

于是岑春煊就跟王辅宜信口胡侃，他说：我跟你说啊，这还是早年时的事了，早到什么时候呢？那时候袁世凯刚刚升任北洋大臣。当时我就察觉不对了，立即向西太后弹劾袁世凯，认为此人不可大用。可西太后老了，糊涂了，不肯听我的话。我下朝的时候，就对一班少年亲贵们说：孩子们，你们瞪圆了两只眼珠子看着吧，看好啦，袁世凯此人若不死，定是国家大患啊！后来啊，又有一次，我出京南下，路过天津，袁世凯请我饭局。饭局就饭局吧，我去了，发现整座酒楼，都被袁世凯给包下了，但吃饭的，就他和我两个人，连个陪客都没有。当时我很郁闷啊，就问袁世凯：袁大头啊，你怎么不说找个人来陪陪咱们啊？你猜袁世凯怎么回答？他说：岑老怪啊，对啦，没错，我们俩一辈子就是这样，我叫他袁大头，他叫我岑老怪。他说：岑老怪啊，你怎么会问出这么没品位的问题呢？也不说用脑子想一想，在天津，除了我袁世凯，你还能找到第二个有资格陪你的人吗？你听听小王，这袁大头竟然说我提出的问题没品位，我呸！

王辅宜听完后，哈哈大笑：岑老，这袁世凯的意思，是说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岑春煊大喜：然也。

然后岑春煊问王辅宜：小王啊，我老岑一辈子纵横马上，最怕的就是待在家里无所事事，丧尽天良的章氏兄弟把我骗到日本来，真的好无聊啊，你那儿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没有，也跟我说一说吧。

王辅宜：岑老，好玩的事没有，不好玩的倒有很多。火烧眉毛的就是替护国军购置军火，已经谈了四轮，可日本人死活不答应。

岑春煊大怒：胡说，日本人再缺心眼，也不会不答应。他卖给咱们武器去打袁世凯，日本人乐都要乐死了，岂有一个不答应之理？下次再谈你叫老夫去，看我不骂死小日本才怪！

王辅宜：……是啊，那这事儿就拜托岑老了。

岑春煊出马，情况立即扭转，日本人的态度完全不同。早先是王辅宜谈，日本人一定要求他给个像样的身份，没身份就不往下谈。可现在面对岑老怪，就算是打死日本人，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岑老怪”这仨字就是身份了，国内有影响力的老一辈人物，除了袁世凯，就是他了。

05.小火轮也发神经

日本人虽然不会质疑岑春煊的身份，可对于谈判的条件，还是有要求的。

谈判开始，嘉悦大佐首先发言：我们军方考虑过了，准备完全满足你们的要求，为你们提供两个师的武器装备。

岑春煊：好吧，这才像话。

嘉悦大佐：但要满足这个条件也不是毫无代价的，我们需要云南全省的矿权，作为交换。

岑春煊：放屁！

嘉悦大佐：放……岑老，你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儿粗了？

岑春煊：放屁放屁放屁！

嘉悦大佐怒极而去。过两天又回来了：诸位，你们看报纸了没有？你们的护国军在军事上迁延不前，连吃败仗，你们的人，统统要被袁世凯俘虏了。

岑春煊道：俘虏就俘虏吧，以前又不是没被人家俘虏过。跟你们说啊，袁世凯那人就是缺心眼，对待俘虏简直比对待他亲爹还要亲，你说像他这种傻人，居然也能混到今天，真是奇怪。

嘉悦：……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们，孙文已经向日本借债，许以中国全国的矿权。

岑春煊：孙文又是哪一个啊？

嘉悦：孙文是……你们这根本不是谈判，是欺负我嘉悦善良老实。

嘉悦大佐悲愤离场。

此次谈判过后，王辅宜就去找谢持。这谢持是个革命党，四川人。宋教仁刺杀案发生之时，他在国会当议员，因为密谋组织血光团，要尽炸北京要人，事发后被捕。但因为国会议员身份特殊，要逮捕须得国会投票同意后才行，谢持就趁大家投票的工夫，逃到了日本。

现在，谢持在东京，负责安排孙文的外部事务。王辅宜来找谢持，就是要求安排孙文与岑老怪见个面。

于是岑老怪在王辅宜和谢持的安排下，去了孙文的寓所。孙文坐在榻榻米上，招呼岑老怪坐下来吃菜，菜也是非常简单的四个冷拼盘。岑老怪坐下后，板着一张驴脸，看着孙文，孙文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大家压根就不认识啊，真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确实无话可说。

就在岑孙二人历史性无话可说的时间里，一艘小火轮“永固号”，从澳门出海，径入广东黄埔江面。远远地看到“肇和号”兵舰，“永固号”小火轮把头一歪，向着“肇和号”撞将过去。“肇和号”急忙躲开，“永固号”撞了一个空，把头一扭，绕回来接着撞。当时肇和号好不纳闷啊，心说这搞什么搞啊，怎么小火轮也发神经啊？

定睛看时，“肇和号”上的士兵顿时魂飞魄散，眼见得小火轮“永固号”船舷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口衔短刀，颈挂炸弹，双手挥舞着短枪的党人，向着“肇和号”作势欲扑。“肇和号”的士兵急忙开枪，眼见得“永固号”上的党人，悍不畏死地迎着弹雨，凌空跃起，向着“肇和号”跳了过来。

扑通通，扑通通，因为距离太远，凌空扑跃的党人，纷纷坠江而死。

06.五羊城师徒斗法

袭扑“肇和号”，是中华革命党人朱执信在指挥。

这已经是朱执信在广州的第二次行动了。

朱执信这个人，身材矮小，精明干练，是个天生的行动型人才。他此来广州，玩就要玩大的，出手就琢磨着占领广州城。第一次他找来了绿林武装谢细牛，占领了三座炮台，插了满地的毒竹签，广东守将龙济光，怒不可遏地赶来镇压，被扎得吱里哇啦怪叫。

怪叫过后，朱执信就跑掉了，又来组织第二次的“永固号”小火轮攻击“肇和号”事件。这一次，朱执信不仅安排了人手占领“永固号”，还在东浦墟一带埋伏下了枪手。“永固号”的行动一开始，党人立即于陆上向鱼珠炮台发起强攻，霎时间黄埔整个地区，从江面上到两岸，到处都是激烈的枪声，和炸弹爆炸时掀起的灰黄色浓烟。战事持续到深夜，朱执信再次逃之夭夭。

此二役后，中华革命党人自豪地发布声明，称：广东有兵五万人，但前去进攻云南护国军的，只有三千人，为什么这么少呢？这是因为我们中华革命党的牵扯所致。

那么中华革命党的这个声明，又是发布给谁看的呢？

这个声明，是朱执信发布给自己的老师陈炯明，和按行政区划隶属于岑老怪岑春煊旗下的徐勤看的。

先说陈炯明和朱执信之间的关系，早年间朱执信是陈炯明的得意弟子，但后来朱执信嫌老师忒黏糊，不给力，就转而投了孙文。此番袁世凯称帝，朱执信与陈炯明又奔广州，欲跑来占地，因为大家都是广东人，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据广东而伐天下。当时两人彼此听说对方也来捞地了，都感觉非常头痛，担心师徒二人可别自己打起来。

为了避免惹老师生气，弟子朱执信专门给陈炯明写了一首诗。由于这首诗用的是暗语，只有他们师徒二人能够看明白，所以此诗传来传去，居然把最后两句给传丢了。目前的残诗如下：

五湖去日臣行意，三窟成时客有能。

复说屠羊王返国，逢君跨马我担簦。

暂同鲋涸相濡沫，莫学狐疑屡听冰。

……（后两句轶失）

据有人解释说，此诗的第二句是骂老师陈炯明的，嘲笑陈炯明与洪宪七凶之四梁士诒结纳。但看起来又有点儿不大像，因为又有人解释说，陈炯明见诗大喜。从理论上来说，若被弟子嘲讽，大喜的概率应该不会太高。

目前有关此诗的唯一解释，源自于曼昭的《南社诗话》，后面的解释更是让人有点儿头疼，说：

……噫，使胡汉民而能如此，则于九年冬间，必不至以一广东省长之故，蓄撼于心，日夜构陈于孙公之侧矣。论者谓十一年六月十六日观音山之变，陈固安禄山，而胡则杨国忠，谅哉！

看看曼昭这个解释，还不如不解释。本来挺简单的事，让他一解释，终于没人能够弄懂了。居然连胡汉民也被牵扯了进来，你说这里有胡汉民什么事啊？

总之吧，当时的广东，是这个样子的，袁世凯那边一称帝，广东就立即竖起了三杆旗。

头一杆旗是岑春煊、梁启超方面的进步党人徐勤，他打着广东护国军的战旗，自香港渡海而来，出任了总司令。徐勤的副总司令，叫王和顺，却是当年孙文帐下的大将，曾被陈炯明驱逐并追杀，现在他老人家回来了。

第二杆旗，就是朱执信的老师陈炯明。此派又称非纯粹之孙派，意思是说这派跟孙文没关系，但偏偏又有点儿关系，以前是有关系，但现在是没关系了。不过你说没关系是不管用的，你没搞出名堂来，那就没关系，搞出名堂来，关系又大大的有。

第三杆旗就是纯粹的孙派，以朱执信为首，闹得轰轰烈烈，所以老是发布战报，存心气另外两杆旗。

07.就是这么欺负你

在广东，朱执信的战报，保持着高频次的发布效率。

2月7日，朱执信率领革命军4000余人，袭击番禺县属石湖村兵工厂，未成。

2月9日，朱执信等率兵袭广州城，未克。

虽然是未成未克，可朱执信始终在行动。缘何他的老师陈炯明，与护国军的徐勤、王和顺，这两家就不见丝毫动静呢？

正所谓，说破真相惊煞人，世道难行酒为军。有钱才能闹革命，没钱活活愁死人。中华革命党朱执信之所以异常活跃，那是因为他有钱。

而朱执信的钱，是孙文从日本久原房之助那里借来的。数量也不是太多，只有70万日元。当岑老怪岑春煊来孙文的居所访问之时，这笔借款合同刚刚被孙文藏起来，当然不会告诉岑老怪。

岑老怪是否知道这笔借款，是个疑问，但他肯定不会问。岑孙会面，事实上只是一个姿态，这个姿态是给日本人看的。岑孙两人之间，距离比较远，真的无话可说。

王辅宜记载说，岑春煊在孙文处逗留了一个小时左右，两人主要是闲聊一些毫无内容的闲话。而后岑春煊告退，而且未回请孙文。

岑老怪是旧式人物，最重视不过的就是社交礼仪。即使是在与袁世凯生死对搏时，都忘不了象征性地回请一下。可他居然不回请孙文，可见他与孙文之间的距离，比之于他与袁世凯之间，要更遥远。

从孙文处回来，日本人嘉悦大佐又来了，双方继续谈判。

嘉悦大佐：拜托了，请把云南全省的矿权，交给我们吧。

岑春煊：你神经啊，怎么又提起了这茬儿？换个话题。

嘉悦大佐狂跳而起：拜托了，咱们不待这么欺负人的好不好？你们一没抵押，二没条件，叫我们怎么借款给你们？

岑春煊：废话是不是？有了抵押和条件，我们还用得着你？

嘉悦大佐：你……我，岑春煊，我问你，如果你们护国成功后，我们要与贵国商界共同兴办实业，你们持何种态度？

岑春煊：……是啊，你说我们该持何种态度？

嘉悦大佐：我在问你。

岑春煊：问你就问呗，干吗这么凶？

这时候王辅宜急忙上前，将嘉悦大佐推到门外：嘉悦，你先在门口蹲一会儿，等我和岑老商量过后，再答复你。

嘉悦大佐：我蹲……就蹲在门口，气呼呼地等着，不一会儿门开了，王辅宜招呼他：嘉悦进来吧，听听我们的答复。

岑春煊：我的答复是，将来取得政权后，日本如与中国经济界兴办实业，将予以善意的考虑。

听了这个条件，嘉悦大佐哭了：岑春煊，你自己听听，你们这叫什么条件？这是人开出来的条件吗？跟你们说你们真不能这么欺负我，我是亲华的日本人，你们怎么也得给我让点儿步，也好让我回去交差……

行了行了，王辅宜揪住嘉悦大佐的脖子，把这个日本人推出门外：这条件已经够优厚的了，别不知足。

08.可疑的信使

几天后，嘉悦大佐回来，日本方面答应了岑春煊的要求。

日方承诺，向岑老怪岑春煊，提供如下事宜：

1．借给岑春煊200万元，其中100万现金，价值100万的武器。

2．日方提供两个师的步兵装备，枪为日本通用的明治四十二年式。

3．枪支价值共约数十万日元。

4．利息，周年1分息，1年后起息。

奇怪的是，最后老岑运回国内的武器，与密约上规定的严重不符。密约中没有提及重武器，可岑老怪竟然运回国内射山炮20门，重机枪八挺。此外才是合同上的步枪14500支，外加各种弹药。

终于搞到了武器，王辅宜兴奋莫名，搀着同样兴奋的岑春煊，两人喝醉酒一样，跌跌撞撞往回走。路上岑春煊用力拍打着王辅宜的后背：小王，你给我好好干，我亏待不了你。

王辅宜应声道：是，是，以后我就跟着岑老混了……

快到门前，忽见一个面目陌生的中国人，迎着他们走了过来，王辅宜大惊，急忙将岑春煊拦在身后：你是谁，不许过来，再走近一步我就报警了。

报警……那人急忙退后一步，问道：请问后面的那位老者，可是岑春煊岑老？

然也。岑春煊把脑袋从王辅宜的胳膊下钻出来，回答道：你又是哪个？

那人松了一口气：果然是岑老，岑老，我姓雷，名殷，字渭南，广西人氏，是陆将军的手下参议。此番奉了陆将军之命，前来迎请岑老赴桂，共商讨袁救国之大事。

岑春煊：瞎掰。

来人雷殷呆了一呆：岑老明鉴，我没瞎掰。

岑春煊：没有瞎掰才怪。

雷殷：真的没有瞎掰，岑老你何故怀疑我？

岑春煊：既然陆荣廷派你前来，岂无书信？

雷殷：……书信？有有有，只不过……

岑春煊：拿出来。

雷殷一副要哭的表情：岑老，书信我拿不出来，来的途中，在上海换船，因为我听说当地搜查极严，打开行李，还要搜身，我唯恐泄露机密，就急忙把书信给毁了。

岑春煊：结果压根就没人搜你，对不对？

雷殷：岑老，你可真是明察秋毫，事情经过还真是这样。

岑春煊：王辅宜，你马上替我收拾行李，我要和此人立即回国。

王辅宜大骇：岑老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此人既无书信，又行迹可疑。想必肯定是袁世凯派出来的暗探，岑老你可千万不要上当啊。

岑春煊：我就乐意上当，管得着吗你？

王辅宜：……哇啊啊……

来人到底是不是密探？其人口中所说的陆荣廷，又是何许人也？岑春煊此去，会不会自投罗网？这正是：万里赴戎机，关山渡若龟。此行知何意，绝对不吃亏。岑老怪应陆荣廷之召，渡海而来，再度引发了中国革命之狂潮。

09.他的名字叫郁闷

陆荣廷，他的名字叫郁闷。

陆荣廷的郁闷，由来已久，要从他那不幸的少年时代说起。陆荣廷，原名陆阿宋，一名纯朴的壮族少年。他幼时家贫，当过乞丐，在赌场打过杂，给衙门跑过腿。有一次他乘船去广西，身上只带了块熟肉，饿了就啃一口。不承想有个法国传教士，带着条狗，也上了这条船。那狗见陆荣廷怀中有一块熟肉，也不吭声，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在陆荣廷附近转来转去。等到陆荣廷一弯腰的时候，那狗嗖的一声蹿过来，猛地一口叼住熟肉，掉头就跑。

陆荣廷急了，大喊大叫追赶过去，追到船头，就见那狗一回头，张开空空的嘴巴，存心让陆荣廷看个清楚。那块肉，已经被狗吞进肚子里了。

当时陆荣廷就急了，去找法国传教士理论，说：你的狗，吃了我的肉。

传教士说：狗抢了人的肉吃，不是新闻。人抢了狗的肉，才是新闻。

陆荣廷气结：你还讲不讲道理？

传教士：这不是正跟你讲着吗？你到底什么意思？再让狗把肉吐出来？你琢磨着这可能吗？

你……我……陆荣廷气急败坏，揪住传教士就打。传教士极是诧异：你看你这人，你说要讲道理，我就跟你讲道理嘛，道理讲不过你就动手，你眼里还有法律没有？

传教士报了警。陆荣廷是否因此被抓，这个不清楚，但从此，他入了绿林道，落草于广西，是为三点会。这个江湖组织在当时赫赫有名，各穿一身黑衣，双排密字扣，两只王八盒子，中国人不招惹，却专门和法国佬过不去。当时的广西巡抚苏元春，颇以自己的地盘上有这么一支土匪而自豪，就招安陆荣廷，不久提升其为提督。

辛亥前夕，孙黄革命，就围绕着广西打来闹去，把个陆荣廷折磨得极惨。等到武昌首义之后，广西率先举旗响应，而后几个头头都跑到了北方，单只把广西留给了陆荣廷，让陆荣廷的抑郁心情，稍微有些舒缓。

可是却不料，袁世凯封了广东督军龙济光，为振武上将军，只封了陆荣廷一个宁武将军。

陆荣廷的封号，比龙济光少了一个上字。而这就意味着，他比龙济光要矮上一头。

矮一头就矮一头吧。人在屋檐下，这一头你不矮也不成啊。

这时候的陆荣廷，无比怀念老领导岑春煊。想当初岑春煊在的时候，是非常赏识他陆荣廷的，岂有矮人一头之理？

除了矮人一头之外，陆荣廷还对袁世凯派来的广西巡抚使王祖同，极是疑忌。他认准了，这个老王是袁世凯派来监视他的，表面上对王祖同毕恭毕敬，但心里却郁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无尽的郁闷之中，更加郁闷的事情发生了。

陆荣廷的爱子陆裕勋，原在北京大总统府任职，于1915年年底返回广西，行至汉口，离奇暴毙。这桩突如其来的横祸，让陆荣廷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党人故意给袁世凯上眼药，说陆荣廷的爱子陆裕勋，是被袁世凯毒死的。却不想这个眼药全无道理可言，根本经不起推敲。

于袁世凯而言，他正要登基称帝，这时候最需要各省军方支持。单以这个陆裕勋来说，此人活着，对他一点儿害处也没有；死了，却担上说不清楚的嫌疑。他袁世凯再缺心眼，也犯不着挑这个时候，干这种没名目的事情。

但要命的是，陆荣廷心里再怀疑袁世凯，也不会把话说出来。他不说，袁世凯更不可能无事生非地乱解释，两人只能把这事儿憋在心里。什么时候憋出事来，什么时候算完。

那么倒霉的陆裕勋，到底是被什么人下的毒手呢？

1915年12月22日，党人黄兴，致函陆荣廷，敦促陆兴师讨袁。

10.大小姐说了才算

继黄兴之后，岑春煊也发来电报，要求陆荣廷起事反袁。

收到岑春煊的电报，陆荣廷对亲信死士、他的警卫营长卓锦瑚说：你看看，老岑要我起事倒袁，可他哪里晓得，我这边环境险恶，稍有不慎，就可能遭到失败。

卓锦瑚道：然也。

陆荣廷问：你为何要说然也？

卓锦瑚道：是这么回事，我刚刚接到消息，云南蔡锷起事了，袁世凯命广东龙济光部，立即出师云南，直捣蔡锷老巢。可广东巡抚张鸣岐拦着不让，说是现在广东暗流涌动，数支党人队伍正在滋事，每日里都枪声不断。若龙济光赴云南，广东必然有失。

陆荣廷：那最后呢？云南就不管了？

卓锦瑚道：不管怎么行啊，这不张鸣岐最后想出了个怪主意，龙济光不能离开广东，派了龙济公的大哥龙觐光，带着2000人，运送8000支枪械，往咱们广西来了。

陆荣廷：派来2000人，运送8000支枪械，来咱们广西……你等等，我怎么听得这么乱？

卓锦瑚：是有点儿乱，情况是这样子的，龙觐光率人来咱们广西，是来招兵的，要招齐一万名士兵，然后去打云南。

陆荣廷：原来是这么回事，让我好好想一想，我怎么觉得，这里边好像有咱们的机会……有了！

陆荣廷把卓锦瑚叫过来：你听好了，等龙觐光来了之后，我们好茶好饭好招待，还帮助他募集士兵。等到他出征云南的时候，我们再派一个营跟随，这个营由你来带队，你在路上，找机会袭杀龙觐光，听清楚了没有？

卓锦瑚哈哈大笑起来：听清楚了，不过老帅，这事儿我是不会干的。

陆荣廷：……为啥？

卓锦瑚：老帅啊，这话你还用问我吗？你要问你自己。你的女儿，嫁给了龙觐光的儿子龙少怡，你和龙家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啊。你说让我袭杀龙觐光，我再缺心眼，也不敢这么干啊。

陆荣廷：为什么不敢？

卓锦瑚：老帅啊，你现在说得轻松，等哪天突然一后悔，就该轮到我倒霉了。

陆荣廷道：卓锦瑚，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已经决意倒袁，早就准备大义灭亲了，杀一个龙觐光算什么？你放心干好了。

卓锦瑚叹息道：这事儿，要是老帅你说了算，我就真干。

陆荣廷：……啥意思？难道这事儿我说了还不算？

卓锦瑚：当然不算，这事儿说话算数的，是大小姐。要知道你的宝贝女婿龙少怡，是龙觐光的亲军统领。我若袭杀龙觐光，势必要与你女婿交手。战场上可是刀枪无眼，万一被我砰的一枪，把你的宝贝女婿干掉了，你猜猜你家大小姐会怎么修理我？剥皮抽筋，那肯定是便宜我了。

陆荣廷：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如果龙少怡与你对阵，你尽管杀了他就是。我已经打算把女儿接回家，养她一辈子，你放手做就是了。

卓锦瑚：……这事儿……悬，太悬了。

11.大家都很狡猾

此后龙觐光入广西招募新兵万人，然后向云南挺进，驻扎于百色。陆荣廷的警卫营长卓锦瑚，也奉命加入了龙觐光的征滇大部队，并寻找机会，准备出其不意地发起攻击，袭杀龙觐光父子。

正在苦候机会时，卓锦瑚突然接到陆荣廷的紧急命令，命他火速赶到武鸣宁武庄，参加秘密会议。

卓锦瑚飞马赶到，陆荣廷带他进了密室，把一支新式曲尺手枪，放在卓锦瑚面前。然后说：卓锦瑚，你身负重大使命，原本不该再参加这次会议，可此次会议极其凶险，说是生死关头，也不为过，所以必须要由你在场，否则难以善了。

卓锦瑚大惊：老帅，出什么事情了？

陆荣廷道：今天在会上，我要公开宣布倒袁之决议。参加此次会议的，有我的兄弟，有我的亲戚，关系最疏远的，也是追随我多年的老部下。但是，他们之中，并非每个人都赞同倒袁。如果所有人都支持我，倒也罢了。如果有任何人稍有异议，不管他是谁，你看我的眼色，我一眨眼，你就立即下手，取其性命！

说完这番话，陆荣廷加重语气，重复道：无论是谁，哪怕是我的亲戚兄弟，凡不从者，杀无赦！卓锦瑚，若你执行命令稍有迟疑，我就要你的脑袋。

卓锦瑚倒吸一口冷气，看起来这次老陆是玩真的了，他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当晚十时，陆荣廷手下的高级军官，全部到场。

陆荣廷的会议室里，供着观世音菩萨像，时时刻刻香烟缭绕。会议开始之前，陆荣廷亲自焚香，向观世音叩过头后，这才转回身来，主持会议，发话道：

袁世凯这个窃国大盗，欺幼逼寡，夺得了大总统，又欲称帝，然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如今滇、黔已宣布独立，讨袁护国，我等热血男儿，若助纣为虐，必遭国人唾和讨伐。而袁也瞧不起我陆荣廷，谓我为绿林游勇。若其当了皇帝，断不容我同朝共事，我与袁贼势不两立，决心响应云南，讨袁护国，不知各位兄弟可赞成？

言罢，陆荣廷目光凶狠，杀气腾腾，环视在座诸将，但凡任何人稍有异议，哪怕只是嘴唇动弹一下，立即杀无赦。

可这帮老油条，好像是约齐了一样，全都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各自睁着两只铜铃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陆荣廷。这些人都是百战不死的骁士，最不缺的就是心眼，一听陆荣廷说破倒袁，就知道行刑队早已集结待命，专挑缺心眼的杀之立威。大家才不会上你这个当，就是有意见，也坚决不说。

陆荣廷说完了话，等半晌见无人吭气，心有不甘，又加重了语气：

我等反袁，义旗一举，便势成骑虎，前途艰险未卜，若有半路反水者，无论是谁，我决不相容，必诛之！

大家仍然闭紧了嘴巴，坚决不吭一声。见此情形，陆荣廷明白过来了，大家心里都有数，才不会挑这个时候找死。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到观世音菩萨面前宣誓吧。

于是陆荣廷率众来到观世音菩萨像前，点燃了大炷香和龙凤礼烛，室内顿时烟雾弥漫，红焰随风飘忽，衬托出紧张而肃穆的气氛。

陆荣廷率众，开始向观世音菩萨宣誓：

皇天后土，鉴临廷等，一心一德，驱逐国贼，保卫民生，倘有悔心，冷弹身亡。

宣誓完毕，陆荣廷长松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忽然间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见状惊叫一声：呀，这里好多人啊。

就听陆荣廷大叫一声，吐一口血，向后便倒。

有分教：大义灭亲说倒袁，宝贝女婿要玩完。观音菩萨显慈悲，兵出五省结连环。要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这事儿只有陆荣廷自己知道。

12.老丈人发飙了

突然闯进来的女人，是陆荣廷大儿子陆裕光的老婆。她是在家里找什么东西，东翻西找，找到了会议室里来。

而陆荣廷被儿媳妇气到吐血，那是因为，他认为女人是污秽之物，带有阴气。若向神祈祷发誓时，被女人冲撞，女人身上的污秽阴气，会把神冲得五迷三道，说不定神一犯糊涂，没给你带来吉利，反降下灾祸。

所以刚才那一次宣誓，算是白宣了。

刚才宣过的誓不算，重新来过。

陆荣廷吩咐人把门关好，带领诸将，重新在观世音菩萨面前宣了誓。

后面还有一个插曲，后来护国战役大获成功，陆荣廷为民国立下不朽功勋，声名鹊起之际，他反思自己的成功，越反思越肯定，都是观世音菩萨在关键时刻保佑了他的缘故。为此，他还专门为此次宣誓，写了一首诗。诗曰：

北伐雄师共枕戈，旌旗云涌渡湘河。

复回民国偿初志，八桂厅前奏凯歌。

诗中提到的八桂厅，就是陆荣廷大儿媳妇来找东西撞破的会议室。说起来这个女人真是侥幸，这事儿幸亏老公公陆荣廷成功了，如果失败了，这个儿媳妇说不定会落个什么下场。

这首诗写得虽然四平八稳，祥和氤氲，但当时陆荣廷的心里，却是邪火上蹿，杀机顿起。他当即下令：来人，给我把这个招灾惹祸的贱女……贱女……贱女婿干掉，立即并且马上！

贱女婿？众将大吃一惊：老帅，冲撞了菩萨的是你儿媳妇，你怎么奔女婿去了？

卓锦瑚！陆荣廷咆哮起来：你还不动手？

卓锦瑚立即举起曲尺手枪，正不知瞄准哪个，诸将已是魂飞魄散，齐跳起来大叫：老帅有令，立即并且马上，干掉他的贱女婿……呼喊声中，蜂拥着冲出会议室。

受不了，会议室里的气氛太诡异了。

却说陆荣廷的宝贝女婿龙少怡，为父亲龙觐光身边的亲军统领。龙少怡，你听听这名字，就知道这厮是一个美貌秀气的俊公子。要知道他出身于大地主之家，生下他的女人，是老爹千挑万选最美貌的，又打小锦衣玉食，文的诗词曲赋，武的骑马打枪，都有一套。自打陆荣廷的女儿嫁给他之后，一想到自己的老公，她就甜腻腻全身酥软。

此番随父征滇，龙少怡那是志在必得，打定主意要好好表现一把，说不定封个贝勒亲王什么的，那就更拉风了。亢奋之余，出得军帐来散步，忽见远处人影憧憧，冷森森的炮口于夕阳下折射出骇人的寒光。当时龙少怡心里极是诧异：后面来的那些人是谁呀？他们干吗要将炮口对准我们司令部？

正想着，就见一骑如飞赶来，副官滚鞍下马：少爷，不得了了，可不得了了，你老丈人发飙了，要宰了你。

瞎掰吧你。龙少怡失笑道，闲着没事，我老丈人宰我干什么？他就不怕他女儿跟他拼命？

看起来他是真的不在乎。副官说：这是你老丈人给你的最后通牒，两个小时之内，若你还不乖，就立即开炮杀之。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龙少怡一头雾水，打开最后通牒一看，顿时变了脸色，撒腿就往父亲龙觐光的大帐里跑：爹，爹，出事了，我老丈人他发飙了，要杀咱们全家。

为啥呢？龙觐光问道。

不为啥，我老丈人就这脾气……龙少怡将最后通牒，递给父亲。龙觐光打开一看，也变了脸色：惨了，你老丈人要起兵讨袁，先奔咱们来了，如果咱们不从了他，他是真的不认你这个女婿了。

龙少怡急得跺脚：早知这样，我就带着老婆来了。

龙觐光道：你带着老婆来也没用，陆荣廷照样会找个借口，把你老婆接出去，然后再干掉你。实在接不出去，他会连你老婆一块干掉。

不会吧？龙少怡表示怀疑，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满门性命，置于刀口，这时候谁还顾得上一个女儿？龙觐光冷笑。

龙少怡：爹，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没办法。龙觐光叹息道，人家是以有心算无心，你虎入陷阱，龙落浅滩，除了争取最优俘虏待遇，还能有什么法子？

龙觐光父子就这样被俘了，让陆荣廷的女儿，好不郁闷。

而此时，日本潜伏于中国多年的间谍网，进入了超级活跃期，正在将一个叫梁启超的人，迅速地从北京，传输到广西。

第十章 魅影危机

01.最激荡的是人心

蔡锷将军睿智英武，首起云南，率先打响了护国战役第一枪，避免了中国重蹈帝制噩梦，这使他成为中国军事史上永久的传奇。

但有一桩事，让蔡锷将军的追随者郁闷已极。护国战役，本质上仍然是一场日本人积极参与并无所不在的社会活动。即使是在蔡将军的护国军中，也有许多日本人满嘴哈哇伊地冲杀于枪林弹雨之中。这些细节万一让人知道了，会不会影响到人的思维运转，让人精神失常？

为了避免国人精神错乱，党人遂流传出这样一个段子：

说是在蔡将军兵入四川，去找他唯一的好朋友陈宦单挑时，蔡将军的手下，有一个日本人，久已归化入籍，易姓为李。说是这个日本李行踪向来诡秘，无人知晓其底细。行军途中，此人磨磨蹭蹭，故意拖延。那么日本李何以要拖延行军呢？说是他一路上便偷偷地绘制地形图，举凡村落、山川、湖泊及河流，都标注得极为详细。

日本李的行径，被人发现了，遂告之蔡将军。于是蔡将军派了自己的副官，给日本李送去一封密信，正当日本李全神贯注读信之时，副官在他身后拔枪，对准他的后脑壳，啪！日本李的脑壳就碎烂到了再也修不好的程度。

故事最后说，打死日本李后，从他那里搜出西南地区的军用地图百余幅，蔡将军正好用来和北洋军打仗。

这个故事一度传说到了邪乎阶段，说是日本李死后，日本天皇为此伤心了好多天。

只有梁启超知道，这个故事不是真的，是典型的瞎掰。

为什么要瞎掰？

因为人性是复杂的，时局是变化的。昨天对得不能再对的事情，隔两天就好像有点儿不妥当。

日本与中国的关系，即使在甲午海战之后，也不像现代人所理解的那样，充满了愤慨与敌意。相反，那曾是中国与日本最甜蜜的阶段，日俄战争时期，大批留日学生组成抗俄义勇军，归国配合日军作战。秀才从军的吴佩孚，最早就是中日联合侦探队的成员。

孙中山和秋瑾等，听到日军的捷报都欢呼雀跃。鉴湖女侠还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句：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纵情讴歌日本军队。（雪珥《绝版甲午》）

当然，即使是在当时，也不是每个日本人都认同中国，更多的是轧闹猛，搅浑水，乱找借口到中国来跑马占地。总之那是一个风云激荡的大时代，最激荡的是人心。

今是而昨非，这就是民国了。

所以当日本在中国秘密潜伏了数十年的间谍网启动，护送梁启超赴云南的时候，我们就能够理解这件事情了。

后人的政治观念，是后人的利益诉求与表达，断不能用来要求前人。

事实就是这样。

02.活活骂死国务卿

早在1894年12月1日，美国着名杂志《哈泼斯周刊》，就发表了长篇报道《美国在华的袖手旁观》，这篇报道，好险没吓死美国人。报道中说：

……中国人将这两名日本青年带到南京，在那里他们遭受了2天——有的说是3天的酷刑。他们让日本人跪在铁链上，用木条穿腿，人还站压到木条上。日本人的指甲盖也被生生拔除。他们在日本人的手腕上绑上铁链，再拿烧开的水不断浇在铁链上，直到铁链嵌进了骨头。他们钳压日本人的舌头。他们将日本人身上最敏感的部位捏碎。在种种生不如死的折磨中，刽子手的剑倒成为了最痛快的一种……

文章指出，软弱的美国政府，成为了两名日本青年被中国政府杀害的帮凶。

美国人没文化，不懂得用木条穿腿，再站到木条上施加压力的刑法，此乃我上国中华最优秀的刑罚文化，称之为上夹棍。然则，这俩善良的日本青年又是干啥的呢？当时的中国政府，为什么要这么残酷地修理他们？

这两名日本青年，一个叫楠内友次郎，九州贺佐县人，在报考军校的时候，因为视力不合格，未被录取。于是他前往中国上海，潜心研究间谍技术，从此潜伏于中国境内。

另一个叫福原林平，冈山县人氏，幼有大志，以国士而自诩。他报考间谍学校，未能考上，干脆一脚踢开校长的门，慷慨陈词，打动了校长荒尾精，于是被破格录取，和楠内友次郎成为了搭档。

此后两人就化装为中国商人，到处瞎溜达，搜集情报，绘制地图。当两人乘船沿长江侦察时，福原林平忽然诗兴大发，当场赋诗两首，其一曰：

欲试长江万里游，飘然来投月明舟。

把杯堪笑人间事，越水吴山使我愁。

吟完了这一首，福原林平又给自己的未婚妻山本幸子也吟了一首，还要吟第三首，却是来不及了，制台衙门的差役登船，当场将此二人拿下，并搜出了关东地图和清军军官的花名册。

这就算是证据确凿了。

但证据确凿也没用，因为拿获这两名日本间谍的地盘，是法国租界，人犯必须要先行被移交法国巡捕房，再由中国向法国强烈抗议，提出引渡。

可法国佬鬼精鬼精的，知道如果把间谍移交中国，间谍铁定会被活活折磨死，那么西方人肯定不干。可如果不移交，中国方面肯定不答应。于是法国佬运用了移祸江东之怪计，将这俩日本间谍，送给了美国人。

于是中国政府就追到美国领事馆，要求美国总领事佐尼干交出人来。佐尼干太了解中国人了，当即拒绝，宣称对两名日本间谍进行保护。

中国政府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就用了中国办法，派大队人马奔赴美国上访，去美国国务卿葛礼山家门外，排队递交上访材料。想那美国佬葛礼山，何曾听说过世界上还有上访这一说？更无截访手段制止，扯皮不过，就下令美国驻华公使交人。

美国驻华公使见此公文，大骇，提出强烈抗议，并写信大骂国务卿葛礼山。葛礼山如何肯示弱，也回信开骂，双方经过一段时间的骂架，最终是葛礼山官大一级压死人，胜出，两名日本间谍被移交中国政府。

这下子福原林平和楠内友次郎惨了，中国政府在这俩间谍身上，试验过了所有有名的和无名的酷刑，将两人弄零碎之后斩首。

此事传到美国，一经报道，国务卿葛礼山顿成众矢之的，所有美国人都大骂葛礼山不是东西，向中国方面妥协，导致两名日本人遭受到了比中世纪更残酷的酷刑折磨。从此以后葛礼山就再也没离开过自己的办公室，从早到晚不停地写信，回骂所有骂他的人，骂了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忽一日，他一口气没喘上来，竟然被活活骂死了。

就为了俩日本间谍，导致了美国国务卿被人活活骂死，福原林平和楠内友次郎，当含笑九泉之下矣。

间谍福原林平死后，他为未婚妻山本幸子写的诗，终于传回国内，山本幸子拿起诗来一看，见写的是：

卿在瀛洲北海天，余游万里蜀吴川。

此江月营此真影，写出往时奇遇缘。

山本幸子读了爱人的诗，涕泪滂沱，号啕大哭，立誓终身不嫁，矢志于女子教育。

楠内友次郎及福原林平，应该是中国爆出来的第一桩日本间谍案，而后就是最刺激的僧谍藤岛大案。

03.日本武僧闹中华

日本僧谍藤岛在中国的历险，其传奇色彩过于浓烈，结局也超级离谱，他之所以暴露，是因为中国和尚的揭发检举。整个过程匪夷所思，却处处浸透着晚清时代特有的乱象。

藤岛武彦，生得美貌韶秀，姿容宛如美女，19岁那年加入日本间谍在中国汉口的秘密堂口乐善堂，受命前往新疆潜伏。却不想船出汉口，就听水面上一声呼哨，数十名水匪各划小船，从四面八方如飞而至，将商船团团围定。

这支水匪的头目，姓赵，藤岛武彦发现赵水匪相貌奇特，就大呼曰：观公状貌，当系一方豪杰，何以不掠富豪，而劫余小商人也？余殊为可惜。

这段话，源于日本间谍堂口乐善堂的记载，但瞎掰率应该是超过百分之百，因为藤岛这厮的中国话，说得极差，没几个中国人能听懂。

但据记载说，赵水匪与藤岛一见如故，两人交谈甚为投机，赵水匪没有再劫藤岛和尚。而藤岛则送了赵水匪一件礼物，竟是一支崭新的手枪，让赵水匪既惊且喜。

却说赵水匪自打收下藤岛送给他的枪，就倒了血霉，被官府逮到，羁押在襄阳大牢之中。藤岛得知消息，就立即向襄阳疾奔，要营救赵水匪，不想到了襄阳城门前，发现城楼上悬有首级一颗，定睛看时，正是赵水匪之头。当时藤岛和尚大叫一声：兄弟，我来晚了。吐一口血，昏死于地。

入夜，藤岛悄悄爬上城堞，将赵水匪的头颅取下，结果惊动了看守，就见一片灯笼火把，追杀而来。藤岛将赵水匪的首级系在腰上，向着江边拼了命地狂奔，纵身跃入水中，靠着水性好逃之夭夭。

天明之后，藤岛掩埋了赵水匪的首级，揩净泪水，系紧裤腰带，大踏步掉头，重返汉口乐善堂。

他不是受命往新疆潜伏吗？怎么又回来了？

因为他的差旅费已经花光了，回总部去报账借公款。

次年，乐善堂再次派出藤岛武彦，还给他配了一个搭档，名叫浦敬一。此二人乔装成中国商人，由水路沿汉口北上，再弃舟登陆，翻越终南山，到达了西安。两人在西安待了一个多月，然后不知何故，竟闹起分家，藤岛分到了18两银子，跋山涉水又回汉口乐善堂报到。而浦敬一则自己揣了50两银子，独入新疆，从此失踪。

浦敬一入新疆而失踪，是日本间谍史上目前最大的悬案，至今日本人还在到处寻找他。

浦敬一神秘失踪后，藤岛继续单身一个人四处冒险，直到他遇到福原林平的同学高见武夫为止。

04.死前还要忽悠你

日本僧谍藤岛武彦，在中国最刺激的经历，是庐山遇匪事件。

那一次他在山中迷了路，瞎走乱闯之际，忽见有三人正在山脚下生火煮粥，于是藤岛立即飞奔过去，端起粥碗就喝。喝饱了之后，往地下一躺就睡。不想那三人，原本是山贼，发现藤岛身上携带着大笔盘缠，就靠拢过来，要吃了这只肥羊。熟睡中的藤岛却突然大喝一声，掣刀在手，威风凛凛，顾盼自雄。

三名山贼大骇，掉头飞跑下山，去官府那里报告了。

立即，大批清兵前来搜山，将藤岛团团围困，藤岛挥舞着短刀，嗖嗖嗖，嚓嚓嚓，梆……啊呀，因为舞动得速度太快，失去控制，一刀砍自己脑袋上，当场将自己砍个半死。

于是藤岛被捕，过堂。

刑官问他：你这个日本间谍，好大的胆子，还有多少同伙，快快招供。

藤岛摇头：差矣，你差矣，我不是日本间谍。

刑官大笑：你连中国话都不会说，说自己不是日本间谍，你自己信不信？

藤岛道：我中国话说不好，是正常的。因为我是琉球人氏，家住福建，因为热爱祖国山河，所以做了一名驴友，你们不要冤枉好人。

刑官说：行了行了，我也不对你用刑了，直接拖出去砍头就是了。折磨一个要砍头的人，多少有点儿不厚道，你说是吧？

藤岛道：抗议，我抗议……抗议无效，藤岛终被拖赴刑场。正要砍头之际，忽然有人远远跑来，大喊：刀下留人，此人并非日本间谍，刚才那三名告他是间谍的原告，在抢劫时被抓获，供认出诬告了他。

藤岛死里逃生，这是他做间谍以来，最刺激不过的经历。

然后乐善堂派遣藤岛，前往普陀山法雨寺。法雨寺中，早有一名日本间谍高见武夫，乔装为僧人潜伏。

可这一次，藤岛的好运气到头了。他一上船，就发现这条船上，有好多好多中国和尚，发现他也是个和尚，众和尚就凑过来，非要跟他聊天：你在哪家寺院啊？法号叫什么啊？你的师傅是哪个啊……藤岛被缠得要疯掉，被迫开了口：我的，中国话的说不好，只知道压马袋的干活……

这一开口，众僧人大骇，立即跳上岸，去官府报案，说是船上有个日本僧谍。于是藤岛再次落网。只可怜潜伏了好久，始终未露行踪的另一个间谍高见武夫，也被揪了出来。

负责审理这起间谍案子的，是宁绍首台吴引孙、鄞县知县杨文斌，以及候补通判梅振宗。这差不多等于是三堂会审，体现了当时官府对这个案子的重视。开始时藤岛坚韧刚毅，坚决不招，可不招怎么行？刑律如铁，官法如炉，五木之下，何求不得，大刑伺候，不招也得招。

藤岛终于熬不过酷刑，被迫全部招认。

招认过后，藤岛和高见两人下狱。一天，两人正在牢中逮虱子，狱卒兴高采烈地进来，说：你们两人运气真好啊，以前间谍都是死罪，可这一次，因为你们日本政府抗议，官府只好将你们释放，出来吧，你们没事了。

高见武夫笑道：少来了，你们中国人良心大大的坏啦，临杀头时还要再骗我们，真是有失厚道。

拿笔墨来，我的同学福原林平死前有诗，我不可以没有。

狱卒拿来笔墨，高见武夫赋诗一首，曰：

此岁此时吾事止，男儿不复说行藏。

盖天盖地无端恨，附与断头机上霜。

诗成，日谍藤岛武彦并高见武夫，双双于清波门外刑场被斩首。

藤岛与高见被处死两年后，爆发了甲午海战，日本获胜，于是派专员前往杭州，起出了两人尸骸，带回日本。

到了1938年，钟鹤鸣撰《日本侵华之间谍史》，专门提到了藤岛一案，并大呼曰：

我人对彼辈之用心，固宜深恶痛绝，但若辈之不惧艰险，为祖国作侵略先锋的行动，以与国人早期之仅事口头呼号，不曾在实际上用工夫以救祖国危亡者相较，国人思之，能无汗颜？

05.如何成为思想家

日谍藤岛武彦，是受汉口乐善堂直接指挥。而这个乐善堂，则是号称日本巨人的荒尾精建立的。

称荒尾精是巨人，这丝毫也不夸张，1910年日本出版了他的首部传记，书的名字就叫《巨人荒尾精》。在这本怪书中，称荒尾精为东方问题兴亚大策之中枢人物、东方志士中之泰山北斗。

还有更悬的，据黑龙会《东亚先觉志士列传》中记载，曾经的黑龙会头子头山满，称荒尾精为每五百年才降世的一大伟人、西乡隆盛之后之一大人杰。

然则，日本人犯了什么毛病，为什么把个荒尾精抬得这么高，就不怕他跌下来摔坏吗？

日本人不担心这个，他们之所以力捧荒尾精，那是因为此人并非简单的特务头子，他更多的，还是一个思想家。

这个思想家，出生时家里特别穷，上不起学，有个警察收留了他，才改变了他的命运，但很快他就弃学从军，因为他认为，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日本日后要对付中国，就必须先了解中国。恰好当时日本掀起了留洋热，有志报国的年轻人，纷纷去欧美留学，荒尾精也被卷入了这股留学潮，但他却提出来要去中国。

荒尾精的申请，使他如猪窝里的河马，一下子引起了陆军大臣山岩的注意。于是山岩召见他，问：而今青年有为之士，大都争往欧美留学，但你跟大家伙扭着劲来，要去中国，是何原因啊？

荒尾精回答：正因为大家都要去欧美，所以我才要去中国。我去中国干什么呢？嗯，对了，我去中国是为了施仁政，以图复兴亚细亚。

了不得，你个小破孩，居然敢施仁政。山岩大惊，就把他调入了参谋本部中国课。此后荒尾精官职虽然很小很小，但却因为敢于施仁政，引发了各级官员的关注。最重视他的，就是参谋次长川上操六。据说在当时，每当川上操六与高级军官说事时，只要荒尾精跑了来，川上操六就会立即中止会谈，单独接见荒尾精，听他掰扯啥叫施仁政。而当川上操六在与荒尾精瞎扯的时候，不管级别多高的军官，都得在门外候着，等闲扯完了再接见。

如此之高的期望与重视，让荒尾精非得干出点儿名堂来不可。偏巧这时候有两个人来找他，让他迅速跃升到思想家的高度。

头一个，是日本一个中学的校长、着名思想家佐佐友房。佐佐友房是专门来告诉荒尾精，如何成为一个思想家的。要成为思想家，单凭说施仁政，是不成的，你必须得把啥叫仁政，啥又不叫仁政，为啥要施仁政，施仁政有啥好处，不施仁政又有啥坏处，如何一个施仁政法，怎样一个顺序，最关键的是第一步，第一步从何处开始，如果第一步对了，大家就都会跟上来，你就成为了思想家。如果第一步错了，就不再有人理你，你就不是思想家，而是幻想家……

说完这番话，佐佐友房走了，而荒尾精则哭了。他终于发现，这个思想家不好当啊，尤其是佐佐友房说的第一步，这个第一步，到底应该如何做呢？

正不知所措，这时又来了一个人，叫今野岩夫。

不知道今野岩夫的日本人，数量比较少，因为此人是日本知名人物，世界级探险家。他曾经背着寿司和生鱼片，冒严寒穿越北海道，孤身探险西伯利亚，从西伯利亚转入蒙古，用脚走到印度，又走到波斯。然后他病倒在波斯，寿司和生鱼片也吃光了，眼看就要穷困潦倒而饿死。这时候波斯王听说了这个探险家，就赞助了他一笔钱，于是今野岩夫拿着钱，掉头往回走，回到日本后又来到中国，恰好刘永福的黑旗军正在招募士兵，要去打法国佬，今野岩夫报了名，上战场参加了许多场战役，无数次死里逃生，终成一代传奇人物。

今野岩夫的到来，让荒尾精如梦方醒，豁然开朗。要得，思想家原来并不难，要像佐佐友房那样思考，要像今野岩夫那样行动，这就是思想家了。

于是荒尾精来到中国，去上海找了一家专门出版畅销书的黑书商。这家不法书商的名字，就叫乐善堂，老板是日本人岸田吟香。

当岸田吟香出场的时候，我们就必须要提到一个非提不可的人：

美国好莱坞巨星：凯瑟琳·赫本。

06.愿意把你的钱给我吗

美国好莱坞巨星凯瑟琳·赫本，国色天香，演技非凡，饰演过许多知名角色，也是许多人心目中的偶像。

除此之外，好莱坞巨星凯瑟琳·赫本，与日本在中国密设的间谍网，关系匪浅。

这个……真的假的？好像年代不太挨边吧？

挨边，太挨边了。话说凯瑟琳·赫本有个爷爷，我们就叫他老赫本好啦，这个老赫本是美国长老会的传教士，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博士。有一天老赫本正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讲课，忽然间心血来潮，掐指一算，说：可不得了了，耶稣的圣光，虽然照耀着我们，可亚洲那边还是一片荒蛮地带啊，无数日本人沉陷于欲望的痛苦之中，得不到上帝的眷顾。他们也是上帝的羔羊啊，就是不小心投胎到了日本，主的荣耀不能忽视了他们，我要成为主的代牧者，前往日本传教，请你们祝福我吧，阿门。

于是老赫本就去了日本传教，一待就是33年。

老赫本发现，当时日本人脑子有点儿问题，看不太懂英文，于是他就琢磨着编本辞典出来，要编辞典，就得找个精通日英两国文字的人来帮忙。这一找，就从妓院里找来个提茶壶的龟公。

龟公是中国文化中特有的称呼，意指在妓院中伺候嫖客的服务生。不论在日本还是在中国，这都属于一个低贱的职业。现在我们经常说，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那都是说给别人听的。一旦你碰上一个龟公，你马上就不这么说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日本连妓院的龟公，都精通英语，这素质未免也太高了吧？

情况是这个样子的，此龟公非普通龟公，他本是日本罕见的天才人物，幼攻汉学，就是学中国的国学。长大了后攻兰学，兰学就是西方的科学思想，因为是从荷兰传入的，故称兰学。所以这个龟公，少年时就已经成为了日本有名的学人，自号银次，岸田吟香就是他的名字。

岸田吟香一度大名鼎鼎，与日本名人西乡隆盛结为好友。但结为好友也没用，因为岸田的名气太大，惹来了幕府的憎恨，于是大批量刺客排着队出来，到处寻找岸田吟香，要杀了他。

岸田吟香无奈，只好逃入妓院，权做龟公隐藏身份。

这正是，大隐隐于朝，让你找不着。小隐隐于野，找到你吐血。岸田吟香虽然躲在妓院中，却一直想琢磨个更适宜他躲藏的地方，老赫本要编辞典的消息传出，他就立即登门，双方一对话，老赫本大喜，就留岸田吟香在身边。

未过多久，老赫本吃惊地发现这边还有一个中国，人口超级多，于是就带着岸田吟香，漂洋过海而来，一边继续编辞典，一边传教。忽一日他心血来潮，掐指一算，说：可不得了了，我得赶紧回美国，快点儿生个漂亮孙女，将来好让她去好莱坞当大明星。

可你不能说走就走啊，你走了，把个岸田吟香撇在中国，又算怎么回事？

这事儿咋个解决呢？老赫本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对岸田吟香说：岸田啊，这只药瓶里装的，是我发明的一种新产品，名字叫眼药水。我要回美国了，眼药水就送给你了。

这是什么怪东西啊？能不能喝啊？岸田吟香郁闷地收下了眼药水。

当时世界上还没有眼药水这么一说，岸田吟香得到这件怪东西，摆货摊上一卖，大受欢迎，于是他就迅速发了财。

发财之后，岸田吟香就成立了一家书店，号乐善堂。继续售卖眼药水，同时还大做慈善事业，以期扩大日本在中国的影响。

这时候荒尾精背着一口袋生鱼片来了，见到岸田吟香，说：我要像佐佐友房那样思考，像今野岩夫那样行动，但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就必须像你岸田吟香这样有钱。可我不想再成为岸田吟香，日本也不需要这么多岸田吟香，你愿意把你赚来的钱，给我吗？

给你是不可能的，岸田吟香说，但如果你的项目很有商业前景的话，我愿意投资。

于是岸田吟香资助荒尾精，在汉口开办了乐善堂分公司。这个新的乐善堂，也卖书本，也卖眼药水，但这只是个幌子。汉口乐善堂，实为盘踞于华中地区的日本间谍核心机构，甚至培养出了如僧谍藤岛武彦这样的传奇人物。

07.远离六种人

荒尾精创间谍机构汉口乐善堂，机构设置非常简单，除了他本人出任堂长之外，只有三个部门，财务口、外勤口和内勤口。

财务口就是负责财政收支。外勤口则挑选精干的行动型人才，放出去四处乱跑。内勤口则下大工夫研究外勤人员提交的报告，要依据这些材料，对中国做出精准分析。

日本人在研究中国人，那么他们的研究结果，是不是准确呢？

乐善堂间谍宗方小太郎，曾向日本当局提交了一份报告，报告中称：

中国十八行省中，富于战斗力，挈实勇敢，真可用者，以湖南为第一。其次为河南，再次为福建、广东。现湖南恰如立于治外之域，政府之命令往往不能实行，政府亦不能相强，俨然形成一国。

报告中，宗方小太郎声称：今后主宰爱新觉罗命运的，必为湖南人。

时过百年，再来看看日本人的报告，分析得是不是很精确？

在乐善堂秘密文件中，荒尾精将中国最优秀的人才，分为君子六等，豪杰八种，先期接纳，以图大事。

先说君子六等：

君子第一等：有志于救全地球者。

君子第二等：有志于振兴东亚者。

君子第三等：有志于改良国政以救本国者。

君子第四等：有志于鼓励子弟而欲明道与后世者。

君子第五等：有志于立朝治国者。

君子第六等：洁身以待时机者。

看看这个分类，你还能说这厮不是思想家吗？中国人久有君子小人之说，但何为君子，何为小人，君子有几种，小人又分几类，这事儿从没人正经地研究过。而荒尾精研究了，这个研究就是思想。

在荒尾精看来，除了君子六等，尚有豪杰八种。哪八种？

豪杰第一种：企图颠覆政府者。

豪杰第二种：企图起兵割据一方者。

豪杰第三种：对于欧美在国内的跋扈，深抱不满，而欲逐之国外者。

豪杰第四种：企图仿效西洋利器者。

豪杰第五种：有志于振兴工业者。

豪杰第六种：有志于振兴军备者。

豪杰第七种：商业巨子。

豪杰第八种：提倡振兴农业者。

荒尾精很清楚，除了君子，除了豪杰，还有些不靠谱没品位的小人，这些人成事没任何能力，败事的本领却是一等一，一定要离得远远的，离得越远越好。

什么类型的人，你需要离开远一点儿呢？

荒尾精曰：品行不足为人仪表，智不足以分嫌疑，信不足以使人守约，廉不足以分财，见危而图苟免，见利而图苟得者。

细说一下这六类人，荒尾精的分析，不唯是为日本人准备的，每个中国人更应该仔细揣摩。你自己不研究自己，活在世上浑浑噩噩不明所以，铁定是天天遭遇到不幸的事儿，活得硬是痛苦。

只有把这六种人研究明白了，不做此六种小人，远离这六种小人，如此你才能提升自己生活幸福指数，不至于天天落进小人堆里，遭人暗算而痛不欲生。

品行不足为人仪表：是说有这样一种人，他们没有自我尊严意识，拿自己当地痞无赖，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有个像样的社会形象。这种人务必远离，因为他们的道德根本没有底线，坑害你时也没有丝毫内疚。

智不足以分嫌疑：是说有些人，脑子就像块生了锈的铁疙瘩，从来不看书，从来不思考，不管多么明白的事儿，让他跑来一搅和，所有人立即都糊涂了。总之，凡是对抽象思维缺乏敏感点的人，都是靠不住的。

信不足以使人守约：是说有些人张嘴就撒谎，让他说句实话，比要了他老命还难。因这种人的脑子处于极度混乱之中，根本厘不清谎言与事实之间的区别，沾上这种人，麻烦大大的有。

廉不足以分财：是指这样一种人，他的就是他的，你的还是他的，占便宜少了，就感觉到自己吃了大亏，痛苦得直欲一头撞死。惹上这种人，后患无穷。

见危而图苟免，见利而图苟得者。这两种人，其实是同一种，特点就是遇到麻烦或危险，他们立即逃得连影子都找不到，一旦出现利益，你就会发现他们向着利益狂奔的背影。跟这种人在一起，利益被他扛走，留给你的只有麻烦和危险，你说你能落得了好吗？

总而言之，日本间谍不唯要不着痕迹地混入中国人中，还必须要有敏锐的眼光，避开那些容易产生麻烦的人，找到那些最有社会价值的人。这种人性的类型分析定位，不唯日本人需要，希望自己一辈子活得不要太惨的中国人，同样也需要。

但至少，是日本人最先产生了这种成功价值意识。他们要成为最优秀的，也要从中国人中，把最优秀的找出来，而这就意味着，他们必然会让中国人大吃一惊。

最先吃了这个惊的，就是梁启超。

08.肥仔又赚到了

自荒尾精而后十年，日本的间谍网深入到中国民间，沉入地下，于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生长着，繁衍着，进化着。除非在必要时刻，这张恐怖的间谍网不会被启用。

但一旦启用，则必然会对中国政府造成毁灭性杀伤。

到得袁世凯称帝，蔡锷出逃，这张隐秘的间谍网终于张开。据王忠和所撰《袁世凯全传》中称：

日本全力支持反袁运动，表现在对反袁人士的提携与支援。例如，梁启超自津赴桂，蔡锷出京转道日本、台湾及安南（越南）海防，直抵云南，都是日本人暗中策划、保护的。其次，日方极力煽动各地的反袁运动，并大力庇护反对北京政府的人物。例如北京顺天医院（乃日本人开办）的一位江某，因谋刺袁世凯被通缉。后得到日本军方的暗助，逃往日本。再有，日本从武器等军用物资上，全力支援反袁力量，黑龙会甚至有向南军出售飞机的动议。

在本章中我们提到了一个故事，说是蔡锷将军手下有一个姓李的日本人，拖延行军，秘密搜集情况，被蔡锷派了副官击毙。而我们认为这个故事是假的，是不了解民国时代政局的后人，用自己的政治逻辑强行解构蔡锷，于是就解构出这么一个激动人心的故事。

但如果我们知道，蔡锷将军一路出行，皆是在日本人的安排与保护下进行的，一旦我们知道，卖给护国军武器的日本人嘉悦大佐，也曾被蔡锷请到云南讲武堂任教官，那么我们就会知道，当时的政治逻辑，注定了只会发生当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后世人的想入非非与主观解构，不符合这个逻辑。

如此而已。

1916年3月1日，梁启超离开袁监视下的天津寓所，动身南下。梁还没离家，日本人已经前来造访，并且把他一路的行程安排得详细稳妥。梁每到一个地方，都有日本人的暗中保护，尤其令梁启超惊诧不已的是，从天津到上海，再到香港，这一路的交通，日本人如同在自己国内一样熟悉，许多他都不知道的小地方，日本人却了如指掌。（王忠和《袁世凯全传》）

梁启超走的线路，是经上海赴越南，转入龙州，再到南宁。到南宁的时候他身穿西装，皮鞋锃亮，见人就弯腰，大叫：我哈腰狗崽子伊哇死，压马袋……他有可能是被日本人改装成日本人了，所以才一路上顺风顺水。

次日，梁启超改回长袍马褂，与陆荣廷一道去肇庆，接收岑春煊押送来的武器，随行者，还有陆荣廷的妻子冯夫人。

岑春煊这次买的武器，是由王辅宜联系了蒋介石的二哥黄郛，让黄郛找了几个日本陆军学校的学生，在日本当场验收的。验收过后，由嘉悦大佐自己雇了条船，运往中国肇庆。

武器运到之后，岑春煊当场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由于这老怪物脑子极其错乱，说话颠三倒四不着边际，大家就没有留下他的讲话底稿，然后大家就开始设立护国军都司令部和护国军军务院。

猜猜这个军务院的最高领导人，是哪一个？

大肥仔，黎元洪。

黎元洪？好像不对吧，黎元洪不是在北京吗？

没错，黎元洪是在北京，但按“民国约法”，如果大总统捅了篓子，出了岔子，弄了乱子，就由副总统主持全国事务，所以肇庆军务院遥尊黎元洪为大总统。

正所谓黑狗吃食，白狗当灾，又有说张家面，李家馒，喂肥了对门赵大哥。袁世凯称帝，护国军起兵，双方撕扯的结果，是肥仔黎元洪又赚了。

09.变色龙投胎转世

肇庆军务院行政编制中，还有一个人赚大了，那就是坐镇云南的唐继尧。

军务院中，大总统是黎元洪，抚军长是唐继尧，岑老怪岑春煊是副抚军长。

这个建制显然不符合岑老怪的心思，于是在都司令部中，各位英雄重排座次，岑老怪终于成为了老大：

两广护国军都司令岑春煊，都参谋梁启超，副都参谋李根源。以下辖六个军，军中设总司令：

护国军第一军，是滇军，总司令蔡锷。

护国军第二军，声称滇军，实际上是杂牌，总司令李烈钧。

护国军第三军，是广西桂军，总司令莫荣新。

护国军第四军，是肇庆军，总司令李耀汉。

护国军第五军，称谭军，总司令谭浩明。

护国军第六军，称林军，总司令林虎。

有分教：六军不发无奈何，通电发布净瞎扯。此六军者，听起来浩浩荡荡，轰轰隆隆，实际上是个大忽悠。比如说蔡锷的第一军早已是久战兵疲，再比如说李烈钧第二军扛的长矛大刀，遇到了土财主李文富都要吃瘪，更甭提与敌直面交火，余者四军，都在紧急竖旗，招兵买马之中，等他们把人数凑够了，再训练出来，袁世凯早就龙椅坐烂了。

唯一能打的军队，并没有在这个公告上，所谓兵者诈也，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岑老怪用兵，就是这么气死人。

现在唯一能打的，就是陆荣廷的军队，此部之所以没有被公布，是因为他们已经沿着桂全大道直奔全县，出黄河沿湘江北上了。

桂军进入湖南，汤芗铭惨了。

这时候的汤芗铭，正手忙脚乱，躲藏在屋子里，指挥士兵向外边射击。外边是郭人漳，他带了两队黑衣矿警，冲入长沙城抢地盘来了。说起这郭人漳的水平，公正的评价是他比革命领袖黄兴高出许多，但到底高出多少，这仍然是个悬疑。此番若非他带的矿警不顺手，说到底只是维持治安的老警察，不是正规部队，否则结果难料。但就是这样，也够让汤芗铭喝一壶的了。

双方正僵持不下，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穿趿拉板儿，头上缠一白布条，高举着白旗的怪人：不要打啦，不要再打啦的干活，我的调停的干活。

郭人漳停了火，问：你是哪头蒜？哪个要你多事来调停？

那人道：我的松山三郎的干活，日本领事的干活，实在看不下去你们这样瞎胡闹，才出来说句话的干活。

郭人漳：你有何话可说？

松山三郎道：郭人漳，你缺心眼的干活，这个湖南已经沦为了兵火之地，陆荣廷来了的干活，北洋军也要大举杀来的干活，你就算是抢了汤芗铭的位子，你也坐不稳的干活。

郭人漳吓了一大跳：不得了了，陆荣廷来了，这厮可不好惹，我还是回去挖煤的干活。

郭人漳吹哨，召集矿警集合，回煤矿继续挖煤。

然后松山三郎问汤芗铭：陆荣廷来了，你打算怎么办的干活？

汤芗铭冷笑：松山三郎，你少来吓唬我，不过一介陆荣廷耳。信不信我只需一声令下，就让他陆荣廷欲哭无泪？

松山三郎大惊：你真的有办法？快说出来我听听。

汤芗铭：传我的命令，家家户户自制小旗，上书八个大字：反对帝制，湖南独立！然后所有的群众都出门来游行，喊口号搞集会，欢迎陆荣廷的桂军路过湖南。松山三郎，你看我这一招如何？

松山三郎目瞪口呆：汤芗铭，有你的，你还是人吗？莫非变色龙投胎转世？

10.世道硬是不公平

兵临城下，汤芗铭抢先下手，宣布湖南独立，逃过了一场兵劫，得意地坐在屋子里，咯咯直乐。

却不知陆荣廷也兴奋得满地打滚，此番出兵，他可是提着脑袋以一己之力独挑北洋，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想是不敢想，可他最终还是做出来了，虽然他找来岑春煊和梁启超这两个人保驾，可他比不了岑梁二人啊。单以上次二次革命而论，参与行动的人，被抓的抓，被杀的杀，可大元帅岑春煊却什么事也没有，袁世凯硬是不敢碰他一根手指头。

这一次如果失败，岑春煊和梁启超，肯定还是个没事。就算是有事，替他们俩说情的人，也有很多。

可他陆荣廷呢？一旦出了事，陆荣廷就得搭上自己的脑袋。这世道，就是这样的不公平。

可不承想，起兵之后，事情竟然是如此容易，那汤芗铭还在长沙城中，为陆荣廷设立行辕，建了彩楼，让陆荣廷充满了幸福感。

幸福归幸福，但陆荣廷越发警觉，他故意命两支军队进入长沙，自己却偏偏不进去，看汤芗铭还有什么咒念？

汤芗铭又能有什么办法？只好乘夜色偷偷溜出城来，逃走了。

逃走的路上，汤芗铭忽然发现前方也有人在狂奔，逃得居然比他还要快。他追上去定睛一看，竟是浙江将军朱瑞。

当时汤芗铭极是诧异，问：朱瑞，你为何要星夜奔逃啊？

朱瑞喘息着道：惨了，不逃不行啊。也不知是哪个坏心眼的家伙，天天在浙江造谣，非说我要诱杀第二旅旅长童保暄。你说我闲着没事杀他干什么啊？还诱杀，说得有鼻子有眼，让我解释都没法子解释。

汤芗铭道：呵，我还以为我最惨，原来天底下还有比我更惨的。

朱瑞道：是啊是啊，你肯定惨不过我，我没办法跟童保暄解释，童保暄那厮也不想听我解释，他不由分说，集合起军队，突然来攻打我，我只好掉头狂奔。跟你说我这个浙江将军可真是闹心，我被我的部下追杀过不知多少次了，居然还活到现在，连我都有点儿佩服自己。

汤芗铭沉思道：哎，我说朱瑞，你说我们好端端的，你在浙江我在湖南，都呼风唤雨威风八面，怎么突然之际风云变幻，是个喘气的就跑来找我们麻烦，我们俩到底招谁惹谁了？

朱瑞道：这还用说吗？都怪袁世凯闲极无聊，非要称帝，结果惹出了天大的乱子。咱们俩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归根到底，都要怪他。

汤芗铭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这袁世凯把咱哥俩给坑惨了，我跟他没完。我现在就去南京，找冯国璋，跟老冯说说这事儿。

朱瑞道：我跟你一起去，反正现在也是无家可归了。

有分教：五路将军入金陵，洪宪王朝一扫平，呜呼哀哉是老袁，竹篮打水一场空。汤芗铭与朱瑞夜赴南京，联合五路将军，搞出来个五将军秘密通电，犹如一把利刃插入到袁世凯的心中，迫使他取消了帝制。

但一步错，步步错，此时的袁世凯，已经是英雄末路，单单是取消帝制，犹不足以满足敌人的胃口。他需要付出更多，生命，以及一世英名。

第十一章 大崩盘

01.皇后不敢当

袁世凯的洪宪王朝，不是心血来潮，凭空捏造，是有其讲究的。

早在王朝定鼎之初，讨论王朝名称时，就分成了三派：一曰太子派，二曰非太子派，三曰图谶派。

太子派就是袁克定那一伙，这伙人开会讨论说：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年号中都有一个武字，比如说朱元璋创建大明，史称朱洪武，就有一个武字。所以此派人马拍板的王朝名称，叫定武。

非太子派就是袁克文那一伙人，这伙人都是知名的学士文人，最善于挑毛病。他们反对袁克定的“定武”，因为这个称呼把袁克定的名字装进去了，明摆着是要接班，因此王朝不应该叫定武，而应该叫定文，将来让袁克文接班当皇帝才对。

到底应该叫定武还是叫定文，太子派和非太子派打成了一团。这时候图谶派人士出来劝架。此派人士绝对专业，分析说：五百年者，有王者出。从朱元璋到现在，恰好是五百年，这个假不了，不信你自己推算。

图谶派继续分析说：凡五百年来，成大事者，名字中少不得一个洪字。比如说朱元璋朱洪武，所以创建了大明。比如说洪承畴，所以定鼎了大清。比如说洪秀全，也沾光弄出来个太平天国。再比如说黎元洪，名字中赶巧有个洪字，结果黎元洪就阴差阳错地成了中国革命大领袖。

可见，新王朝的名字中，别的字有没有没得关系，洪字万万不可少。

又因为新王朝与历史上的皇朝不同，新王朝讲究的是行宪，连皇帝都要听宪法的，所以王朝的名字中，还必须得有个宪字。

如此一来，王朝的名字已经别无选择，它必然是洪宪。

于是袁世凯就无可争议地成为了中国首任洪宪皇帝。

但袁世凯称洪宪皇帝后，有几件事，让他愁得从早哭到晚，这里要说一说。

头一桩事，就是袁世凯称帝后，原配夫人于老太太，就顺理成章地升格为皇后。于是袁世凯亲信孙宝琦的太太，便率一群老太太入宫，来参见皇后。但袁世凯与孙宝琦是儿女亲家，当孙太太领一帮老太太跪拜皇后时，于老太太急忙站起来，说：亲家太太，各位太太，皇后不敢当，不必行礼。

宫中女官苦口婆心，教导于老太太，说她现在是皇后了，必须坐在椅子上，让大家冲她磕头。可于老太太说什么也受不了这个，说：做了皇后，连还个礼也不行了？这可不敢当，真是不敢当。

那一年，北京最流行的话，就是“不敢当”三个字。

孙文听了这事儿，深有感触，发表讲话说：

吾人革命，对于国政当多行之事，理所固然。即如袁项城登基，其皇后受官眷朝贺，声声言不敢当。岂有皇帝、皇后受臣下跪拜而言不敢当者？足见袁家虽世代簪缨，身居帝位也是外行。愿吾革命党人与闻国政，不做外行之事，如洪宪皇后之为不敢当语也。

看了孙文这个讲话，足以让我们恍然大悟。难怪袁世凯称帝，闹得天下纷乱——袁世凯是期望一个君宪，而大家反对的却是帝制。

02.理论总是正确的

君宪与帝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先说君宪，君宪是指君主立宪制，如日本、英国。这是一个极尽聪明的政治智慧之体现，设计这个制度的人，知道人性是非常奇怪的，特点就是对人不对事，谁也不服谁，越是正确的越要给你添乱，不乱成一锅粥，这事儿就不算完。所以君宪的制定者巧妙地利用人性这个特点，设置了一个没有实际权力的虚君，放在大家头上。而下面则是政客们你争我夺，一旦要失控，就把虚君拿出来维持秩序，防止时局彻底乱套。所以说君宪不君宪，并非问题的主要方面，问题的主要方面是社会的游戏规则，社会规则是否公开透明，是否公正合理，这才是一个社会能不能够保持良好发展态势的关键性因素。

再说帝制，帝制与君宪完全不同。帝制就是帝制，是皇帝一家权力独大的超级独裁体系。在这个制度中，皇帝本身就是社会规则的制定者，又是社会活动的参与者，既是裁判员又是运动员，别人是没得法子跟他玩的，怎么玩怎么吃亏，因为他可以随意改变游戏规则。说到底，帝制时代的社会游戏规则就一条：他赢你输。

最后是皇帝，这个皇帝是最典型不过的中国式皇帝，是极权时代特有的经济学产物，也是帝制时代的最终结果。

事实上，袁世凯一再力图向大家表明，他是要实行君主立宪的。这是他登基之日的三条许诺之一，另两条是废除跪拜制度，以及废除太监制度。他的一再声明，统统全都是白扯。

为啥呢？

不为啥，反正你老袁想世世代代舒舒服服，这美事甭想。

说明白了就是，袁世凯相信自己是在搞君宪，所以他理直气壮。而大家反对的则是帝制，更加义愤填膺。

也不是没有明白人，比如说梁启超，他最明白君宪和帝制的区别。可因为他在争夺美女花云仙时，在杨度手下吃了瘪，于是老梁一怒为红颜，假装不知道君宪和帝制的区别，率先布局起事，这就让袁世凯，更没个地方说理去。

但话又说回来，搞不清楚君宪和帝制，这也不能怪别人。至少在袁世凯的宝贝儿子袁克定这里，他嘴上喊君宪，实际上要搞的却是帝制。

史载，袁克定在家里乱来一气，要改掉以前的称呼，确定自己的太子地位。为此他专门把老妈于老太太请来，亲自讲解跪拜仪式，让于老太太领着全家，向袁世凯磕头。

当时于老太太一听就火了，说：叫我带头给他磕头？想也甭想，这头我才不磕，我一辈子给他生儿育女，还要给他磕头，这还讲不讲道理了？他弄了那么多小老婆，又给谁磕头了？

于老太太扬长而去，让袁克定好不悻悻然。

所以呢，一定要空对空谈理论的话，大家就不应该反对袁世凯，因为人家搞的是君宪，不是帝制。但如果从现实出发，袁世凯是一定要反对的，因为他虽然搞的是君宪，但稍不留神就会滑行到帝制的旧轨道上去，等到了那时候你再说他不对，就已经来不及了。

实际上，蔡锷起兵也是这个道理。蔡锷可没指望着云南枪声一响，袁世凯的洪宪王朝就崩盘。蔡锷希望的是，他要让袁世凯知道，他的帝制之路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兵火既起，列强也会干涉，明确反对袁世凯称帝，这样就避免了中国再倒退回帝制时代的可能。

这件事，蔡锷也曾经和黎元洪商量过。

03.大肥仔有大气节

蔡锷在逃离北京之前，曾去拜访黎元洪，问：老黎啊，你对袁世凯称帝，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啊？

黎元洪道：这还用问吗？我是坚决反对的。

蔡锷道：可我没听到你吭一声啊。

黎元洪道：我不吭声，那是没得法子啊。你看现在的报纸，如果你说反对帝制，人家根本不给你登，就算登出来，也是硬说你支持帝制，让你更加说不清楚。

蔡锷道：这么说，我们就剩下最后一条——武力反对了？

黎元洪道：武力反对，怕更是不成，你和我一样，都是关在人家笼子里的鸟，你飞都飞不出去啊。

蔡锷道：这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有办法了，你等我离开北京40天，保证给你一个惊喜。

蔡锷走了，黎元洪就憨憨地坐在东厂胡同的家里，等着好消息。

好消息果然来了。袁世凯登基，第一道命令，就是册封黎肥仔为武义亲王。

“武义亲王”这个封号，是有讲究的，暗含了武昌首义之意。袁世凯可能是这样考虑的，只要你肥仔不否认自己在武昌首义中的历史作用，这个封号你就没法子拒绝。

1915年12月15日，北京城中，万人空巷，人民群众扶老携幼，拖儿带女，浩浩荡荡涌向了东厂胡同。南起东安市场，北至朝阳门大街，东至隆福寺，西至皇城根，密密麻麻是不计其数的人头在涌动。无数花白胡子的老人，泣不成声，语音哽咽道：头上花枝照酒卮，酒卮中有好花枝。身经两世太平日，太平天子再登基。皇上啊，你可算是回来了，自打没了皇帝，我这心里啊，总是空落落的。

一队文武官员，在国务卿陆徵祥的率领下，神色肃穆，艰难困苦地穿越人山人海，抵达黎元洪门前：恭喜亲王大人，贺喜亲王大人。

门开了，肥仔黎元洪笑眯眯地出现在门口，往旁边一指：小陆，那边有个粪坑，里边的屎正热乎着，你快点儿一头扎进去，保证没人跟你抢。

陆徵祥：……亲王大人，何出此言啊？

黎元洪正色道：某家乃湖北人氏，出身农耕之家，自幼矢志报国。甲午年更曾与日本人决战于黄海之上，侥幸残存，仍未失报国之愿。转道湖北，训练新军，从未一日想到有家，一心只图报国，辛亥年武昌兵起，某家被革命党人以刃相迫，迫某家宣誓效忠“中华民国”，效忠中国人民。利刃相迫是真，然某家的誓言，也是真的。夫唯有“中华民国”，唯有中国人民，才是某家甘效犬马、死而后已的真正主人。

于众人目瞪口呆中，黎元洪继续说：

大总统虽明令发表，但鄙人绝不敢接受，断不敢冒领崇封，致生无以对国民，死无以对先烈。各位致贺，实愧不敢当。（杜春和《北洋军阀史料选辑》）

黎元洪这个态度，出乎所有人之意料。虽然许多人心里并不赞同恢复帝制，可谁也不敢冒掉脑壳之危险，公开表态。黎肥仔独居东厂胡同，连卫兵都是袁世凯派来的北洋人马，这种情况下他公然拒绝，那得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百官怏怏而退，民众更加诧异莫名，继续围着黎元洪的家，平心静气，等圣上大怒，派御林军来把黎元洪抄家杀头。

等啊等，等啊等，没等来御林军，却等来一个裁缝，来给黎元洪量尺寸定制亲王制服。结果是理所当然的，裁缝被撵了出去。

到了这一步，守护黎元洪的护兵卫队全都看不下去了，蜂拥着冲到黎元洪门前，破口大骂：黎元洪，死胖子，你个不识好歹的王八蛋！皇上是瞧得起你，才御封你为亲王的。这是多大的恩德，你TMD不说快点儿磕头谢恩，竟然敢拒封，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快给老子滚出来，让老子一刀宰了你。

房门开了，黎肥仔以他历史性的憨笑，独对门外鼓噪大骂的卫兵们：你砍，你过来砍。我黎元洪既然誓言效忠民国，那就矢志不改。你们呢？你们也誓言效忠过民国吧？怎么你们自己发过的誓，这才不几天工夫，就犹如东风过马耳，被你们自己忘了呢？

卫兵们气得全都哭了，说：都是被这个民国害的，让逆贼越发猖狂。皇上啊，你快传旨灭了逆贼满门吧，你听他满口胡言乱语，不说一句人话……

04.脸皮留在历史里

袁世凯首日登基，第一道命令册封黎元洪，就遭到了黎氏的断然拒绝，这始料未及的事情，让袁世凯顿时傻了眼。

大家都认为，黎元洪此举，必然惹来杀身之祸。可在袁世凯的脑子里，他却认为自己在搞君宪，君宪体制之下，皇帝是没什么实际权力的，更不可能派什么御林军，抄谁的家灭谁的门。比如说德国皇帝家门前有个磨坊，德皇想挪一下，可那户人家抵死不移，告到法院，德皇败诉，这个就是君宪。袁世凯未必知道这个段子，但即使他知道也没用，因为民众不认可。

有分教：黎肥仔独挑帝制，袁胖子坐困愁城。大家都认为黎元洪极度危险，但唯有袁世凯，知道自己拿肥仔没辙。

咋个办呢？

这事儿就这么僵持在这里。

当此之时，忽有一人越众而出，大叫曰：陛下，休要担惊，少要害怕，待某家提一队兵马……兵马就算了，某家有法子，让那死肥仔接受陛下的封号。

袁世凯大喜，细看此人，正是前者破获袁不同怪案的步兵统领、九门提督江朝宗。

这时候正是考验袁世凯智力的时候，他是不是老了？是不是大脑钝化了，生锈了？单看他有没有意识到，谁去了都有可能解决问题，唯独这个江朝宗，却是一个最不合适的人选。

正因为江朝宗是最不合适的人选，所以他才跳了出来。

江朝宗，就是日本间谍分类表中“智不足以分嫌疑”的蠢人。这个智不足以分嫌疑，是很要命的事，症因是出在当事人的价值观上，分不清主次，弄不清轻重，看不到关键，抓不住要点。一句话，他们会把极为复杂的社会矛盾，看得极为简单。总之，江朝宗这类蠢人，他们不唯在这件事上，是最不合适的人选，在任何事情上，他们也都是最不合适的人选。

蠢人最大的表现，就是无缘无故地认为自己超级聪明。现在江朝宗犯了蠢，如果袁世凯的脑子还管用的话，就会制止他。

可是袁世凯没有，他老了，他再也不是那个杀伐果断，头脑机敏过人的袁世凯了。时光缓慢而有效地侵蚀着他的大脑，让他从一个绝世英雄，沦落成为任人欺凌戏弄的可怜老人。

江朝宗出发了，他手捧诏书，兴冲冲地赶到东厂胡同，跪在黎元洪门外，以洪亮有力的声音大呼道：请王爷受封！

黎元洪假装听不见，江朝宗继续以中气十足的嗓门，大呼：请王爷受封。

这就是江朝宗的法子了，这个天真的蠢货，他以为自己耍个赖皮，就能够把事情搞定。却不知黎元洪此时的态度，关系着多少颗人头？战场上已杀得尸横遍野，别人不说，单是北洋张敬尧和护国军刘云峰，这一对交心换命的结义兄弟，白刃战就持续了三天之久，双方戮死对方的人数就有数千人。如此大的事件，江朝宗居然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你说他蠢到了什么程度？

见江朝宗长跪不起，大呼不止，黎元洪怒不可遏，冲出来大喝：江朝宗，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快快滚出去！

江朝宗不为所动，长跪依旧，呼喝依然。急得黎元洪高叫自己的仆役过来，将江朝宗架起来扔出去。

江朝宗被架起来的时候，呼喝声依然，不为所动。

这个江朝宗，在民国历史上难得地替自己争来两次露脸的机会，却连续两次被人骂为不要脸。一个人混到这份儿上，也堪称异数。

实际上，江朝宗也不是非不要脸不可，他只是太蠢，在错误的时间、地点，做了错误的事，所以才留脸于史，贻笑至今。

05.超级厚脸皮

第一道命令就这样无疾而终，第二道命令，也顺理成章成了死胎。

袁世凯的第二道命令，是册封前清溥仪废帝为懿德亲王。此事激怒了始终未改效清之志的张勋，他发来电报予以阻止。张勋要求，继续保存清室帝号，待以外国君主之礼。这时候的袁世凯，是谁也不敢招惹，总算是从谏如流了一次。

如果第三道命令再执行不下去，袁世凯这个皇帝就没法子干了，干脆一头撞在袁克定身上，爷俩一块撞死算了。

但这一道命令，执行得却异乎寻常之顺利。

此命令是大封天下。

封一等公六名：龙济光、张勋、冯国璋、姜桂题、段芝贵、倪嗣冲。

封一等侯九名：汤芗铭、李纯、陆荣廷、朱瑞、赵倜、陈宦、唐继尧、阎锡山、王占元。

封一等伯十二名：张锡銮、朱家宝、张鸣岐、田文烈、靳云鹏、杨增新、陆建章、孟恩远、屈映光、齐耀琳、曹锟、杨善德。

封一等子四名：朱庆澜、张广建、李厚基、刘显世。

封一等男十五名：许世英、戚扬、吕调元、蔡儒楷、段书云、任可澄、龙建章、王揖唐、沈金鉴、何宗莲、张怀芝、潘榘楹、龙觐光、陈炳焜、卢永祥。

勿称臣旧侣七名：黎元洪、奕匡、世续、载沣、那桐、锡良、周馥。

勿称臣耆硕两名：王闿运，马相伯。

勿称臣故人四名，又称嵩山四友：徐世昌、赵尔巽、李经羲、张謇。

在这个名单中，脸皮最厚的是徐世昌。这老徐端的有智慧，他在人前口口声声不支持帝制，被封为嵩山四友后，还对人说：所谓嵩山四友，即永不叙用之意。遂将自己书房改名为谈风月馆，表示自己很淡泊。正当大家对他表示无比钦服之际，他老兄却突然穿上洪宪特制礼服，让人给他拍照留念。

人们揣摩不透徐世昌的心思，其实也没什么可揣摩的。徐世昌是袁世凯少年时代的挚友，再加上他为人原本超级圆滑，断不会把事情做绝。但这种举动需要超级厚的脸皮，这个徐世昌不缺。

名单上最伤心的，就是同为嵩山四友的赵尔巽，此人就是被革命党砍了头的四川赵尔丰的弟弟，他职为清史馆馆长，工作是修清史，但他始终致力于替自己哥哥平反。正如我们所知道的，时人不可能按人性的标准来评价赵尔丰，这就意味着赵尔巽的工作必然是徒劳无功。

看到袁世凯登基，赵尔巽躺在地上号啕大哭。他哥哥的正事没人管，袁世凯倒成了洪宪皇帝，你说这叫什么世道？

说起袁世凯称帝，实在是一桩赔塌了天的买卖。袁世凯本人赔进了身家性命和一世英名，整个中国沦入战火，每个人都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就在这全民皆赔的大背景下，居然还有人逆历史潮流而不赔，硬是赚到了。

这个唯一赚到了的人，就是张作霖。

06.唯一的赢家张作霖

帝制运动中，唯有张作霖赚大发了，他赚到了整个东北，成为了赫赫有名的东北王。

但公正地说起来，张作霖之所以赚到，还是日本人为他带来的商机，是“二十一条”为他带来的机遇。

早在日本大隈内阁提出“二十一条”时，袁世凯就和人商量：凡是日本人提出来的其他地区及权益，一概不答应，唯独东北是个例外。

为什么东北是个例外呢？

因为日本人正屯兵东北，而且日本人认为，东北是日本人用生命和鲜血击退俄国人才得到的。你如果在谈判桌上不承认这一点，那就意味着对日本宣战。你一个农业国敢惹工业化发达的日本，这是极不理性的。

但国土问题，是容不得妥协的，在日本人面前认瘪也不可能。所以袁世凯的法子，就是在形式上认可现实，毕竟日本人已经屯兵东北，你又没有力气轰走他。既然你日本人已经来了，我拦不住你，但我可以制定中国的法律，培植中国的本土英雄，制衡你日本人的势力。

要培植东北的本土英雄，张作霖无可争议地全票当选。

于是张作霖奉召入京，在中南海袁世凯对其面授机宜。据当事人曾彝进回忆，袁世凯主要是告诉张作霖三点：

1．日本人要求在东北购置地皮，租地，这些我们在密约上都可答应，如果这个不答应，那就是中日即时开战。但答应归答应，你回去后要通过一项法律，任何人敢售一寸土地给日本人，又或将房屋土地租借于日本人者，一概以汉奸罪论处，我要让日本人一寸地皮的便宜也占不到。

2．日本人提出来杂居，要搬过来和中国人混住在一起，这条我们也答应。但你在东北，要培养一种爱国抗日情绪，要让日本人一旦走出他们的附属地，就遭遇到危险，让他们在东北寸步难行。

3．日本人要求我们聘日本人当顾问，那就聘好了，给他们几个小钱，绝不允许他们参与任何事情，把他们闲置起来，都闲成废物最好。

这时候的张作霖，还只是杂牌27师师长，压根就没见过世面，当袁世凯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怪东西。那是块金表，金表的边上环绕着一串珠子，背面是珐琅烧的精美小人。

袁世凯如何不知张作霖的心思，当即哈哈大笑，拿起那块金表，丢给张作霖：你喜欢就拿去吧，记住，守好东北每一寸土地，绝不能让日本人，占到丝毫便宜。

此后张作霖获得了北京方面的全力支持，势力忽悠一家伙就膨胀了起来。感恩图报，临到袁世凯称帝时，张作霖就信誓旦旦地表态效忠：

关外有异样，唯我张作霖一人是问。作霖一身当关，关内若有人反对，作霖愿率本部以平内乱。

表态过后，张作霖感觉不太给力，恐怕各省将军，说的都是这套话吧？能不能来个脑力激荡，动动脑筋，群策群力，搞出点儿创意来呢？

于是叫来张景惠：阿惠啊，大总统要当皇帝啦，人家老袁待咱们不薄，你有没有好的创意，能够让咱们的表现，比别人更好呢？

有，有，有，张景惠道，这事儿你问别人，还真没辙，问我就算问对了。我手下有个姓刘的兄弟，前几日弄来一块玉，猜猜这块玉有多大？比巴掌大？比脑袋大？没见过世面吧你，这块玉他娘的比屋子都大，四吨多重啊，一色的碧绿岫岩玉，质量超好。

张作霖听得呆了：四吨多重的玉……这还叫玉吗？就他娘的只是一块大石头，咱们用这玉能干什么呢？

张景惠道：能干的事情多了去，你没听说吗，袁世凯登基用的龙椅，因为找不到材料，是用绸缎里边裹草席子做成的，你听听，草席子扎成的龙椅，这能坐人吗？

张作霖大喜：好极了，咱们就用这块玉，赶制一张龙床吧，皇帝抱着妃子躺在上面，铁定是欢喜得要命，硌不死那个妃子才怪。

张景惠：对了，这事儿要不要先和督军段芝贵打个招呼？

段芝贵？张作霖的眼珠眨了眨，叫张景惠凑近过来：阿惠，你有没有发现，这个段芝贵，他好像有点儿缺心眼……

张景惠：差矣，你差矣，段芝贵他并不是缺心眼，他只是心眼不够用。

07.段老师没混明白

话说袁世凯加大对张作霖的投资，不惜血本栽培张作霖，以期对抗日本人，结果却坑惨了奉天将军段芝贵。

说起这个段芝贵，他跟东北真的无缘，早在晚清时他就琢磨着做奉天督军，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说到底，他也不是无才无能，但最适合他的，就是在课堂上讲军事战术，讲课谁也讲不过他，可他却总是离开课堂，跑到社会上来混，社会上满是人精，他一个老师岂能混得明白？

说到临战，段芝贵虽是人杰，但在当时群雄四起之际，他的排名实在是有点儿太靠后。有这样一件事，段芝贵有次出征，临行之际让一个幕僚拟宣言书，幕僚却拟了两篇，交给段芝贵，说：头一篇你现在念，第二篇等你找人拟宣言却找不到人时念。段芝贵虽然诧异，也没多想，就将第二封宣言随手揣了起来。及至上了战场，大败，急忙间想找个人拟停战声明，却找不到，顺手掏出那幕僚拟好的第二篇，打开一看，嘿，正是一篇失败情况下的声明，与他当时的情形很契合。

连个写稿的幕僚，都看得比段芝贵明白，可知段芝贵当时混得有多吃力。

他也知道自己的能力不够，所以力争捞偏门，积极劝进，忽悠袁世凯做皇帝，这招既省心省力，获利又高。这一招果然管用，段芝贵被封为一等公，而张作霖也搭了帝制顺风车，被封为二等子爵。如果不是袁世凯特意栽培他的话，张作霖再怎么努力，最多也不过是个轻车都尉。

但张作霖却认为，段芝贵之所以受封一等公，那是因为他张作霖表现得好，是他把东北的日本人修理得服服帖帖，而段芝贵却把这个功劳算在了自己账上，所以才有这么个结果。

于是张作霖率众去向段芝贵祝贺，当面嘲讽段芝贵：洪宪皇帝要登基了，大帅是开国元勋，还不快点儿进京去参加登基大典？

段芝贵笑眯眯地答曰：不忙，不忙，我是真的想去，可这边的工作，离不开我啊。

张作霖气得鼻子都歪了，出来对人说：你看这个小段，他迟早得活活笨死。难道他就听不明白？我说那话的意思，是让他知趣早点儿滚蛋嘛。

但段芝贵真没听懂，你有什么办法？

回来之后，张作霖越想越气，就派人去告诉段芝贵：大帅，听说了吗？东北这边有人在闹独立，张师长让你快点儿想个法子。

闹独立？段芝贵吓了一跳，谁啊这是，让张师长查个清楚，快点儿禀报给我。

来人道：张师长说了，他怕没这个能力保护大帅你的安全，大帅你快自己想辙吧。

我自己想辙？想什么辙？段芝贵真的笨啊，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命人去找张作霖，说答应替张作霖弄个绥远都统。张作霖装没听见，只管派了手下，到段芝贵门外咆哮骚扰，喊打喊杀。到了这一步，段芝贵才醒过神来，敢情已把张作霖养肥了，他势力大了，要赶自己走，他好独霸东北。

段芝贵被迫逃离沈阳。他走之前，都署的账目上有几十万现金节余，还是早年赵尔巽治理东北时留下来的。后来北洋张锡銮治理东北，北洋把这笔钱打到了张锡銮账户上，被张锡銮拒绝。此后这笔钱就搁在这里，最终的结果，是段芝贵被指控揣走了这笔钱。

赶走了段芝贵，张作霖日夜赶制龙床，此床主体部件是一块完整的碧绿色岫岩玉，再由二十余件大块玉和数百件小块玉雕琢而成，总计玉料四吨有余。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来，这么大个玩意儿，绝不是三五日之内能够完工的。这个形象工程，实际上不过是张作霖的又一缓兵之计。

张作霖获得了奉天督军兼省长的美差，龙床仍然在赶工期间。最终也没听说龙床交工，帝制时代就已经结束了。

有分教：天子呼来不上床，笑指东海白玉床。帝制短暂如一梦，唯一赚到是老张。就在这短暂的帝制时代里，张作霖捞足了他能够捞到的，成为了天底下唯一占到便宜的人。

08.北洋大崩盘

袁世凯登基，张作霖大赚，但赔得最惨的，应该是南京的冯国璋。

张作霖赚到，那是日本人的缘故。而冯国璋赔得极惨，也是因为日本人在搞怪。起因是党人陈其美，携小兄弟蒋志清，广集党羽，密设连环，自十六铺、跑马厅、外滩、海军码头到白渡桥，布下了五道死亡陷阱，暗杀了上海镇守使郑汝成。这件事原本跟冯国璋没得关系，你党人搞暗杀就搞你的嘛，干吗要把人家冯国璋牵扯进来？

但党人偏不，早在两名刺客王晓峰、王铭三向郑汝成开枪之时，各家报纸就接到了来自于日本方面的投稿，说刺杀郑汝成，是冯国璋干的。理由也是现成的，说郑汝成想取代冯国璋，所以冯国璋嫉恨在心，遂杀之。

为了这件事，冯国璋不得不开新闻发布会，专门辟谣，说这事儿真的不是他干的，真的不是。

如我们所知，很快陈其美也要被人暗杀，这件事最终在张宗昌处拐了个弯，先挂到了冯国璋身上，然后又挂到了袁世凯身上。

但现在我们可以确信，这事儿肯定不是冯国璋干的，也肯定不是袁世凯干的。是谁干的还需要再派侦探到历史深处去查找，但袁冯二人，的确不可能与此有关。

为什么呢？

因为从时间上来说，有些事情如果发生的话，另外一些事情就不太可能再发生。说明白了就是，如果冯国璋与袁世凯翻了脸皮，那么他就不大可能再替袁世凯暗杀陈其美。

来看时间，郑汝成被刺是在1915年11月10日，陈其美被刺是在1916年5月18日，报纸发布消息则是在19日。而冯国璋与袁世凯翻脸，是在1916年3月19日。具体的时间，是3月19日晚7时，白天的时候，袁世凯刚刚接到龙觐光父子被陆荣廷俘虏的消息，郁闷之际，有人送来一封密电，袁世凯打开看了看，猛地站起来，然后就慢慢地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仆人大骇，急忙将袁世凯搀起，同时飞跑去叫太子袁克定，袁克定匆匆赶到，就见袁世凯睁开眼睛，落下两行混浊的泪水，说：大宝啊，你可坑死你亲爹了，我一再跟你说不要称帝，可你又哭又闹，非要称帝不可，为的是以后传位于你。结果呢？现在终于落得个祸祟临身，人心大变，费尽心机最后是个东崩西裂，坑爹啊，大宝，你形象地向全世界诠释了到底啥叫坑爹。

袁克定不满地道：老头，你怎么又唧唧哝哝？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闹事的就是云南、贵州和广西，一水的老少边穷地区，理都不要理他们。

袁世凯道：那冯国璋呢？冯国璋你也不打算理吗？

袁克定哈哈大笑起来：跟你说个笑话吧，爹，几日前冯国璋写信给你，说京外有事，全由他冯国璋替你顶着，绝不会出问题。京内有事，可能性也不太大，只要看好了段祺瑞和徐世昌，就一切风平浪静。我把冯国璋这封电报，给段祺瑞看了，当时段祺瑞就破口大骂，说冯国璋本来就是条狗，汪汪汪，现在他连狗都不是了，狗都叫得比他好听，汪汪汪，哈哈哈，爹，你说这好不好玩？

袁世凯缓慢摇头：不好玩。

袁克定：咋就不好玩呢？我看是非常好玩。

袁世凯：那好大宝，爹再让你看个更好玩的。

啥玩意儿这么好玩？袁克定走到桌边一看，顿时一跤跌坐在地，这这这……爹，冯国璋他这不是反了吗？

袁世凯：反不反是人家自己的事，你管不着，你现在马上去请段祺瑞出来。

袁克定：段祺瑞他……在这节骨眼上，怕他根本不会再答理咱们。

袁世凯：那也没办法，你必须去一趟。

09.他必须死

入夜，袁克定带着人，打着灯笼，匆匆来找段祺瑞，到了门前叩门，口称：段世伯，世伯。半晌，就听门缝里透出一个声音：啥事呀，大半夜的？

袁克定急道：世伯，你开开门，我进去有话要说。

里边的段祺瑞道：我现在不在家。

袁克定：……世伯你可别……跟你说，出大事了。冯国璋那厮突然发了神经，通电各省将军，要求大家联合签名，反对帝制，惩办祸首。冯国璋的通电目前已经有江西将军李纯、浙江将军朱瑞、山东将军靳云鹏，以及湖南将军汤芗铭联合署名了。冯国璋这一手真是太狠了，幸亏电文被朱家宝收到，秘密送到我爹处，否则的话，我爹就算是被冯国璋活活坑死都不知道啊。

门里的声音：是这样啊。

袁克定：就是就是，段世伯，以前我爹待你好歹不薄啊，关键时刻，你就出来主持一下局面吧，咱们可不能让冯国璋胡来啊。

段祺瑞：可我现在不在家啊，你说这事可咋办？

袁克定：……你……我……段世伯啊，我管你叫爹还不行吗？

折腾了大半夜，段祺瑞打死不开门，一口咬定自己不在家，其隔岸观火看热闹的心态，昭然若揭。袁克定万般无奈，垂头丧气地回来，将这事儿告诉了袁世凯。袁世凯长叹一声：多年交情，一旦消磨，就跟个孩子一样淘气。

是夜，袁世凯召秘书张一麐、朱启钤等人商量，说：你们看啊，冯国璋和五将军的通电，是要求我取消帝制。我没说不可以啊，我本来就没有帝王思想，只是环境所迫，群情所逼，这才勉强坐到龙椅上的，现在既然大家不乐意，我看啊，我也别老坐在上面了。

朱启钤反对，说：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若取消帝制，是威信俱坠，示人以弱，臣等断不敢从命。

张一麐道：老朱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还臣等断不敢从命，不从你个头啊。袁世凯，眼下的事情是明摆着的，西南兵起，党人嚣嚣，无非是因为你做了皇帝。这件事是你没理，不能怪人家欺负你。但如果趁此机会取消帝制的话，对方就没有理由再闹事了，再闹就是他们的不对。袁世凯啊，你以前老是说，你牺牲子孙，只是为国为民，此话言犹在耳，你怎么还这么贪恋帝位呢？

袁世凯道：这话，你以前就说过了，我现在只后悔当时没听你的。

第二天，袁世凯把亲信梁士诒叫来，两人对坐在一张方桌前，桌子上放了两杯水。这次密谈是绝对绝对的密谈，秘密到了两人都不说话，拿手指蘸了水，在桌面上写，茶水涂满了桌子，擦干净接着写，所以没人知道他们俩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写到最后，袁世凯终于开口了，他说：事到如今，我只有如此决定，分为几方面进行。中央政事由徐世昌、段祺瑞来负责，安定中原军事这方面，由冯国璋负责。请你替我给四川的陈宦拍个电报，吩咐他抓紧时间与蔡锷言和。再有就是梁启超，你和他有私人情谊，要多多联系，再去找康有为，让他写封信，多多帮助梁启超。一句话，倘能令国家安定，我牺牲至任何地步，均无不可。

1916年3月21日，袁世凯宣布取消帝制。

袁世凯，是真的老了，脑子不够用了。他以为大家是针对帝制这件事，所以取消帝制，但实际上，大家针对的是他这个人。

他必须死！

至于什么理由，这并不重要。

10.末路星尘

帝制被取消之日，袁世凯三次找秘书张一麐谈话，这时候他的智商嗖一下子恢复了，说出来的话，颇具大智慧。

他说：我今天方知道淡泊功名利禄的人，才是真正的国士。你张一麐，在我这里干了几十年，没有一次提到升官，没有一次要求加薪。还有严修严范孙，也从未要求过升迁。而且你们两个，多次劝阻帝制。可有你们这样的谋国之士在眼前，我却不能采纳你们的忠言，真是太后悔了。再说梁士诒，他本来是反对帝制的，经过考虑之后才决定支持，既然做出决定就决不悔改，所以现在，只有梁士诒仍然坚持帝制，因为帝制一旦取消，那些一心盼望着封爵升官的人，就会失去了追求目标，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呢？看起来，梁士诒可不是那种首鼠两端的人，反而是那些过去的拥戴者，今天反对我最厉害。总之，都怨我读书太少，见识有限，咎由自取啊，真的怪不得别人。

做了这番反省之后，袁世凯召黎元洪的幕僚亲信张国淦，对他说：当初悔不听你们的话，弄到这种地步，这与别人无关，都是我昏聩糊涂。但过去的事，怎么说也来不及了，应该想想以后的办法，现在时局混乱，副总统有何救济之策？

张国淦：副总统没有表示过。

袁世凯：那你听到外边有什么议论没有？

张国淦：就是议论退位与不退位的问题。

袁世凯：那依你说，我是退位好，还是不退位好？

张国淦：现在不是你选择哪个的问题，而是你必须退位的问题。

袁世凯：你认为蔡锷是我的对手吗？

张国淦：现在的问题不是西南，而是东南。

袁世凯：你是说冯国璋？

张国淦：冯国璋跟你这么多年，总统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袁世凯：那么你认为，冯国璋会支持哪一边？是支持我，还是支持蔡锷？

张国淦：我最多只能说，冯国璋支持谁，谁就赢。

袁世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张国淦：大总统啊，冯国璋支持谁，谁就赢，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怕的是，他谁也不支持，所以大家才这么惨啊。

袁世凯：……这个老冯……

张国淦：我送大总统八个字，急流勇退，实至名归。我走了。

是夜，袁世凯独自一人在庭院中，正自闷闷不乐，忽抬头，见一大星，明亮有角，向西方滑坠落下，隐隐然有声。袁世凯心中一酸，回屋睡下，却是一夜未眠，流泪到天明。

次日，秘书夏寿田来看望他，袁世凯说：昨夜，俺见一颗大星有角，跌落西方，似隐隐有声，这是俺平生所见第二次。第一次是文忠公李鸿章死的前夜，见有大星西坠，这一次，应该是轮到俺了吧？

第十二章 乱局再起

01.真是太循环了

袁世凯宣布取消帝制的当天，一封电报自南宁秘密发出。

拍这封电报的，是龙觐光的儿子龙少怡，他和父亲征伐云南，途经广西，却被老丈人陆荣廷给逮了起来。所以龙少怡紧急发电给岳母大人，央求岳母看在自己女儿的情面上，救一下自己的性命。

但这封求救电，龙少怡的岳母并没有收到，而是被他岳父截获了。

于是陆荣廷就冒充他岳母，给女婿发电说：你岳父很凶很凶的，不好惹，除非你乖一点儿，如果你能够让广东你叔叔龙济光宣布独立的话，我就替你在你岳父面前说个情，放了你。

收到回电，龙少怡就哭了，说：这什么烂岳母啊，你也不说想想，你女婿要是有这本事，还至于被你们逮起来吗？

龙觐光、龙少怡父子无奈，只好蹲在屋子里，从早到晚给广东龙济光拍电报，念咒一样嘟囔个不停：独立吧，独立吧，拜托，快点儿独立吧。

陆荣廷、梁启超致电广东张鸣岐、龙济光，要求二人立即独立。张、龙二人之组合，恰恰是辛亥革命前夕广州城的旧领导班子，因党人大闹广州城，这个班子才不得不解散，但现在这个旧班子又回来了，试想党人该是多么的窝火。

每天接到雪片般的电报，催促独立，张鸣岐无奈，就和龙济光商量：光仔啊，你看咱们这个班子，怎么老是碰到同样的事情呢？要不咱们再和上次一样，也宣布独立得了？

龙济光道：独立我是不反对的，可问题是，现在在广东境内闹事的，有三拨人马，逮住我哥哥的岑春煊、陆荣廷，他们是一拨；孙文、朱执信他们一拨；还有朱执信的老师陈炯明跑单帮，也算一拨，咱们向哪一拨宣布独立好呢？

张鸣岐道：孙文那拨人肯定不行，那拨人忒凶，对人不对事，不要惹。陆荣廷他们那拨也不行，那拨人太软，对事不对人。你就算跟了陆荣廷，孙文他们照样闹个不停。我看就陈炯明这拨人，说他们对事吧，他们还老是对人，说他们对人吧，他们还老是对事，总之是稀里糊涂，五迷三道，咱们就跟陈炯明了，说不定能糊弄过去。

于是张鸣岐宣布：广东独立啦，广东人民站起来啦。并派人联系陈炯明，不久陈炯明来电，张鸣岐打开一看，就见上面写着：……炯明尤有言者，彼叛国之独夫，既能假托民意，而自为帝制，此逢恶之长吏，亦将有迫民推戴而伪布独立。今袁氏穷蹙之际，又假意撤消帝政。倘龙氏稍有机缘，亦必推翻独立，是直愚弄国民。彼反复无耻之小人，何所不至。总之，不去庆父，鲁难未已，我义师誓扫妖氛，唯力是视。

张鸣岐看得头痛：这个陈炯明，他写这么多，啥意思啊？

龙济光道：老陈说你是假独立。

张鸣岐怒：他凭什么说我是假独立？

龙济光：你看，上面有解释，说你是反复无常的卑鄙小人。

张鸣岐更怒：他凭什么说我是反复无常的卑鄙小人？

龙济光：上面也有写，因为你假独立，所以是反复无常的卑鄙小人。

张鸣岐：不要这么循环论证啊，不要啊。

龙济光：老陈不让咱们独立，要不咱们走孙文的路子试试？

张鸣岐：……那就试试吧。

没过几天，具体日期是4月6日，张鸣岐兴高采烈地把龙济光叫过来：光仔快来，孙文回电了，你听我给你念啊……龙氏是何毒物，论其罪恶，决不稍轻于袁。今为四面民党、革军所迫，乃亦宣告独立，比较之辛亥时张鸣岐之伪独立，尤难假借……听清楚了没有光仔，孙文说你是毒物。

龙济光怒：他凭什么说我是毒物？

张鸣岐：孙文有解释，因为你是假独立啊。

龙济光更怒：他凭什么说我是假独立？

张鸣岐：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你既然是毒物，独立必然是假的。

龙济光：……这真是太循环了，我看咱们只能去找陆荣廷了。

02.使者被杀疑案

收到广东张鸣岐、龙济光要求独立的电报，陆荣廷、梁启超大喜，就找来了中国银行行长汤觉顿，说：老汤啊，你看这民国热闹非常，就是没人听到你的动静，你要不要趁这机会去趟广州啊，摆平了张鸣岐、龙济光，史书上少说也得给你留几行。

汤觉顿大喜，说：谢谢各位，谢谢三老四少给老汤这么个机会，我这就出发，替你们摆平广东。

汤觉顿出发了，行至珠海，见前面有个关卡，上百名士兵正在搜查行人，轮到了汤觉顿，一名军官和蔼地问道：我看你这位客人仪表不凡，莫不是广西派来的使者？如果是的话，就请跟我赴广州，我们龙将军候你多时了。

汤觉顿大喜：是我是我，我就是广西来的使者汤觉顿。

那军官微笑道：果然没错，请汤先生这边来。

那人带汤觉顿到了路边：站好了汤先生。然后他一抬手，说：预备！就见士兵们刷的一声，举起手中的枪，对准了汤觉顿。汤觉顿大骇，急叫一声：不要啊……就听那军官笑了一声：要的要的，放！

枪声大起，汤觉顿先生当场被杀。

消息迅速传回肇庆，陆荣廷闻报大怒，破口大骂道：张鸣岐和龙济光这俩王八蛋，竟然敢欺骗我，擅杀使者，果然是卑鄙无耻的小人加毒物。传令，广西军大举攻入广东，宁可打到不剩一兵一卒，也要报此血仇。

是日，广西军5000人抵达三水。

正在调兵遣将之际，外边忽报，广东有客人求见。陆荣廷怒极不见，可对方执意不肯走，磨蹭良久，陆荣廷怒气冲冲地出来，一瞧对面俩人，顿时火上心来，TMD，是你们俩王八蛋，你们居然还敢来见我，老子现在就杀了你们！

来的二人竟是广东的张鸣岐和龙济光，见陆荣廷一怒拔枪，两人急忙上前按住：陆兄息怒，息怒啊陆老兄，我们俩既然来了，你就应该知道那汤觉顿之死，肯定不是我们干的，就是怕你误会啊，我们俩才冒死前来解释。

陆荣廷喝道：不是你们两个干的，那还能是谁？

张鸣岐道：陆兄啊，说老实话，我们真的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我们在来的路上，琢磨了好长时间，琢磨过来琢磨过去，越琢磨这事儿越像是蔡乃煌干的。这个蔡乃煌，是袁克定派来广州筹措帝制经费的，他打心眼里反对我们广东独立。他肯定是听说了你们使者要来的消息，所以就在路上劫杀，存心破坏，你可不要上他的当啊。

这时候不用想，陆荣廷也明白了，张鸣岐和龙济光，应该是没说假话。他们两人亲自来到肇庆，要杀要剐由你，这意思就很明白了。若汤觉顿真是被此二人所杀，他们才不会这么苦心急切地表白。

事情既然弄清楚了，那就坐下来谈判吧。

双方谈判，拟定了五条协议，如果孙文的中华革命党看到这五条，铁定会气得吐血：

1．广东独立后，领导班子不动，龙济光为都督，谁不服就灭了他。

2．肇庆设两广都司令部，岑老怪岑春煊为都司令。

3．惩处祸首蔡乃煌，判其死刑。

4．从速北伐，搞死袁世凯。

5．广东各地民军，由岑春煊出面摆平。

在这个协议中，最倒霉的就是蔡乃煌，龙济光返回广东，头一桩事就是枪毙他。此外，岑老怪岑春煊的势力终于扩张到了广东，而这就意味着，西南地区，孙文的中华革命党，已无立足之地。

03.满屋都是娘希匹

虽然帝制运动遭受到了来自于北洋内部，及西南的强力阻止，但袁世凯仍然情绪稳定。他始终认为，他这一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情，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不惧任何物议。

说袁世凯没有对不起的人，这话丝毫也不夸张。这厮实乃天才的社会活动组织者，甭管什么毛病的怪人，落到他手中，他都能够按你的短长，将你和别人和谐地搭配起来，让这个组织体系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够赚得盆丰钵满。

试想奸诈如唐天喜，蠢笨如江朝宗，这两个人，如果不是遇到袁世凯，他们混一辈子，也未必能填饱肚子。连这样的人，在袁世凯这里都没吃亏，可知袁世凯看人确有一套。

但到了1916年4月12日，终于有个人，可以指着袁世凯的鼻头，大骂一声：丢你老母袁世凯，你对不起我！

这个人叫屈映光，浙江省巡按使。

巡按使这个官位，端的奇特，此乃袁世凯独创，对地方大员负有监督监理之权，此职务有权无责，有功无过，非袁世凯的亲信，难以揽上这美差——前面还说袁世凯是个天才的社会活动组织者，现在就来个监军制度，可知袁世凯这厮，是地地道道的不学有术，真不知是谁帮他想出来的这个绝招。

接着说屈映光。话说那天夜里，屈映光在卧室榻上，搂着老婆睡得正香，忽然之间他睁开眼睛，耳听得外边人声鼎沸，顷刻间到了他家门口。随后就听轰的一声巨响，房门已经被人捣碎，无数人冲将进来。当时屈映光反应迅捷，嗖的一声跳起来，飞快地打开后窗，跳了出去。

他没有落到地面上。而是落到了一个个毛茸茸的圆球状的怪东西上。就听黑暗中一声呐喊，霎时间灯笼火把齐明，屈映光不无惊讶地发现，他落在无数颗人脑袋上。数不清的人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牢牢地按住了他：逮到了，逮到这厮了，就知道这家伙肯定会跳窗户逃走，果然没错，这回叫你没个跑。

就这样，心胆俱裂的屈映光，被那伙怪人一直抬到了将军署，进门后往地上一扔：屈映光，你现在是我们浙江的大都督了，赶紧在独立文告上签字吧，快一点儿，大家等着贴出去呢。

什么和什么呀？屈映光困惑不已：你们这帮人到底是谁呀，把我吓了个半死，这会儿我又成大都督了，朱瑞呢？怎么没见到他？

这时候第二旅旅长童保暄走了过来，解释说：是这么回事，朱瑞他不知发了什么神经，竟然想要诱杀我。你说他闲着没事诱杀我干什么？真是不讲道理，我气不过就来找他说理，他却从后门逃走了。听说是去了南京，和冯国璋合伙搞袁世凯去了。咱们浙江呢，也打算趁这个机会独立，独立就需要个最有影响力的人物出来，做大都督。谁也没你屈映光影响力大啊，所以呢，这个大都督现在就是你的了。知足吧你，在家里搂着老婆睡觉，都能睡出个大都督来，谁这辈子还能碰上你这样的好事？快点儿签字吧你，签完字了就让你把衣服穿上。

屈映光：……真的呀，我身上还没穿衣服呢。跟你们说这个大都督我是不做的，忒危险，我隆重推荐你童保暄出任此一职务，同意的请举手。

童保暄：屈映光，看来你是真不打算再穿衣服了？

屈映光：……要不这样好了，既然独立是民意，那我就服从民意。不过呢，大都督我真的不能做，不给衣服穿也不能做，我最多以巡按使名义兼总司令，维持地方秩序。

好说歹说，声泪俱下，屈映光终于打动了对方，按他的要求达成了协议。而后屈映光宣布浙江独立，又趁人不注意，偷偷地给袁世凯拍了个电报，文曰：

四月十一日夜四时，突有军民拥至军署，将军失踪，当经密派警队，防护本署。次早军官绅士，以地方秩序关系，强迫映光为都督，誓死不从，往复数四，午后旋有各机关官长，暨绅商领袖合词吁恳，最后即请以巡按使名义兼浙江司令，借以维持地方秩序，固辞不获，于今日上午始行承诺，以维军民而保治安。现在人心已定，秩序如恒。

这个电报虽然是偷拍的，但于情于理，屈映光都应该偷拍这个电报。因为他是袁世凯任命的浙江巡按使，这时候却突然领导浙江独立，这等于是照袁世凯的心窝吭哧给了一刀。他不能这么狠，这未免也太绝情了点儿。再者，他仍然无法把握倒袁是否会成功，万一失败了呢？失败了他这里也已预留了后手。

一句话，屈映光谁都不想对不起，不能对不起浙江人民，也不能对不起袁世凯，更不能对不起自己。总之要八面玲珑，六面透风，这才是做人的最高艺术。

可你猜猜袁世凯干了件什么事？

你怎么猜也猜不到，袁世凯，他竟然把屈映光的密电，给公开登报了。

袁世凯不能这么干啊，这么个搞法，会要了屈映光的命。

一点儿没错，屈映光的老命，差点儿因此而断送。

屈映光的密电被袁世凯公开，霎时间浙江军界一片大哗，数不清的军人端着枪，蜂拥着冲入将军署，数百支黑洞洞的枪口，抵在屈映光的脑壳上。满屋子都是娘希匹的怒骂声，直骂得屈映光满脸困惑，纳闷不已。

这个袁世凯，他为啥要卖了我呢？

屈映光想不通。

他的大都督，就这样不作数了。军方实力人物吕公望趁机抢走了这个官位，并发布了讨袁通电。

04.时势用尽说英雄

袁世凯之所以公开密电，出卖屈映光，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他已穷途末路，众叛亲离。

说到穷途末路，众叛亲离，前者是时，后者是势。时与势，是相互勾连交合的。一个人处在时运时，自然也就有势，而一旦失势，时运也就不在。穷途末路，必然众叛亲离。众叛亲离，必然穷途末路，此二者为二而一、一而二的问题。

人生就是这样，一如袁世凯。当你走时运的时候，追随者就会络绎不绝地赶来，这时候你犯下的错误被忽略，取得的成绩被放大，势力及影响力也越来越大。而一旦时运倒转，整个过程就恰恰相反，你的追随者开始颇有微词，一个个离你而去，你取得的成绩被忽略，你犯下的错误被无限放大。

然则，袁世凯又是自何而始时势逆转的呢？

袁世凯身边的人分析说：一切皆因亲信唐天喜的背叛。

在唐天喜之前，北洋虽对其缔造者颇有微词，但尚不敢以敌对态势对待之。比如张敬尧，比如冯玉祥，他们最多是与蔡锷的护国军暗通曲款，眉目传情，断无胆量公开反叛。

但唐天喜却干出了这事儿，他悍然向北洋军发起攻击，生生迫得马继曾自杀。在唐天喜之前，从没人敢这么干，同出北洋，本是同门，袍泽情谊，手足难分，就算是有谁想对别人下手，单只感情这一关就过不去。

可唐天喜却没有这种心理上的障碍，因为他本是戏子出身，逢场作戏久了就再也不信人世间还会有真情。又或者是说，人世间的真情只是他表演给别人看，以期为自己套取利益。

唐天喜主动请缨上战场之时，应该还未想到自己会背叛袁世凯，但由于他对袁世凯并没有丝毫忠诚之心，一切只不过是场表演，所以于他而言，背叛只不过是迟早的事儿。只不过，他这次背叛选对了节点，恰好挑选在北洋势力大举崩盘的刹那，于是他在毁灭袁世凯中所起的作用，立即凸显了出来。

如此说来，唐天喜的背叛只是引线，所引爆的是北洋这个庞大势力集团的大崩盘。

说到势，袁世凯最大的势，就是北洋。北洋已经成为了一个硕大无比的黑洞，将所有的东西全都吸了进去。袁世凯挟北洋而号令天下，所向无敌。但胜利中隐含着失败的种子，袁世凯永远也不会想到，当北洋的势力超过了他的驾驭能力时，这个恐怖的黑洞就会太阿倒持，择机反噬，最终吞噬掉创始人袁世凯。

这就是时与势的规律。

你得了时，得了势，未必是你做对了什么，只是因为印合了时与势的规律而已。你失了时，失了势，也未必是你做错了什么，你始终是你，只是规律的运行，让你丧失了此前的一切。

袁世凯吃亏就吃亏在不读书上。如果他读上一段《三国演义》，看看曹操曹阿瞒在世时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是何等的强势？可曹操至死也不肯称帝，而是散履分香，自然而亡。再看看司马懿纵横风云，侵凌曹氏易如反掌，可司马懿却也不敢夺取曹家天下，而是和曹操一样，把这事儿留给自己的儿子，何也？

只是因为曹操与司马氏，他们都不敢把时用完，把势耗尽。他们做事一定要留有余地，以免时局倒转，势力反噬。

袁世凯不断地责怪儿子袁克定。要说这事儿还真没怪错人，只因袁克定自己没有曹操与司马氏后人的本事，所以才想把事情全推到老爹头上，让老爹替自己冒风险顶雷。袁克定的小算盘，等于是把袁家世世代代的福泽，全都搭了进去。

然而当时的袁克定，脑子委实秀逗，对时局缺乏最起码的认知。他竟然找到五舅张镇芳，跟他商量说：五舅啊，你看如果我辞掉太子，事情会不会有转机？

当时张镇芳呆呆地看着他，叹息道：缺心眼的傻孩子啊，压根就没人承认你这个太子，你辞个屁啊辞。

但此后的袁克定，总有一天会明白过来，并将追悔一生。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之后，有一次上面来人找到袁克定，带了录音机，让袁克定说一说他父亲的事，可录音机的磁带转啊转，一直转到头，袁克定却始终沉默不语。

父亲对得起他，而他对不起父亲。

他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他决不会，再让任何人，从他这里去伤害父亲。

05.生擒袁世凯

袁世凯正式宣布取消帝制，为了挽救时局，并于1916年3月20日，拟定了五条议案，是为“袁五条”：

1．撤消帝制，取消洪宪年号。

2．召开代行立法院参政的临时会，为取消帝制提供法律依据。

3．免去陆徵祥国务卿职务，由徐世昌担任。

4．任命段祺瑞为总参谋长，替代从未到任的冯国璋。

5．请黎元洪、徐世昌及段祺瑞，主持与护国军的议和。

护国军讨厌“袁五条”，蔡锷、刘显世与唐继尧蹲小屋子里半个月，联名搞出来六项议和条件，是为“蔡六条”：

1．袁世凯退位后，免其一死，但必须逐出国外。

2．诛帝制祸首杨度等13人，以谢天下。

3．大典筹备费用及用兵费6000万，应查袁氏及帝制祸首13人之财产赔偿。

4．袁氏子孙，三世剥夺其公民权。

5．依照《民元约法》，推举黎元洪副总统继任大总统。

6．除国务员外，文武官吏均照旧供职，但关于军队驻地，要接受护国军都督的指令。

这个“蔡六条”，实在是太狠了，居然要赶尽杀绝，袁家三代受株连，被剥夺公民权不说，连全国的军权，都要掌握在护国军手中。这些苛刻条件，肯定是没戏的。

可是，蔡锷怎么会搞出这么狠的六条呢？

于是驻日公使陆宗舆，就去找日本外相石井菊次郎，要求日本不要再添乱，并说：在中国，无人可以替代袁世凯。

石井菊次郎冷声道：欢迎袁大总统全家到日本来安享晚年。

明白了，原来是日本人要生擒活捉袁世凯，把他全家弄到日本去，关在笼子里收取门票费，这还不如宰了袁世凯。

危急时刻，只能看实力派人物冯国璋了。可谁也没料到，老冯居然也搞出了四六不靠的八条来，是为“冯八条”：

1．遵照清室赋予组织共和政府全权原旨，承认袁世凯仍为大总统之地位。

2．慎选议员，重开国会。

3．惩办奸人。

4．各省军队须依全国军队按次编定番号，并采取征兵制。

5．明定宪法，宪法未定前，仍遵守民国元年临时约法。

6．民国四年冬以前，各省将军、巡抚使照旧供职。

7．川、湘前敌各军，一律撤回。

8．大赦党人。

就这样，“袁五条”与“蔡六条”水火不容，“冯八条”又自说自话，不仅是跟任何一方都不贴边，更要命的是连“冯八条”自己都跟自己相矛盾。比如说按照《民元约法》，就应该由黎元洪出来主事，可“冯八条”一边坚持《民元约法》，一边坚持让袁世凯主政。这个纰漏表明，“冯八条”多半是冯国璋故意逗大家开心的。

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老冯还在搞怪，真让人拿他没办法。

就在这时，国难来临，载兵船“新裕号”沉没，近千名北洋兵溺死于深海之中。这不啻雪上加霜，给了袁世凯致命一击。

06.惊世大海难

“新裕号”、“新康号”、“新铭号”及“爱仁号”，是招商局的四艘载客商轮，寄泊于天津码头。1916年4月15日前，海军总长刘冠雄，通知天津码头，军方将征用这四艘客轮，载送北洋陆军第十二师去广东，与龙济光会合。

于是15日并16日，连续两天，第十二师士兵在塘沽登船出发，此行除了从招商局征用的四艘商轮之外，另有“海容号”并“海圻号”两艘兵舰随行。

六艘船在海面上哗啦啦行驶了两天，突见“海容号”上挥动旗语，让船停下来。

为什么要停下来呢？船在大海深处，前不靠村，后不挨店的？

可是必须要停下来，因为刚刚接到准确消息，广东龙济光那厮，悍然独立了。这时候大家再去广东，后果大大的不妙，搞不好，会被龙济光用火炮把大家全都轰零碎了。

船停半日，经过紧急磋商，最后决定改道浙江靠岸。于是六艘船掉转方向，哗啦啦地向着浙江海岸行进。未及两日，“海容号”上又打起了旗语，让大家再停下来。

又出什么事了？

前面已经说过了，浙江居然也赶在这节骨眼上独立了。原本独立后的大都督是屈映光，可袁世凯值此众叛亲离之际，不顾一切地公布了屈映光的密电，想感召冷血的北洋军人，迷途知返，重新回到爱戴袁世凯的正确道路上来。

袁世凯这一招弄巧成拙，北洋军人没有被感动，反而差一点儿搭进屈映光的性命。虽然屈映光没有被杀，但浙江大都督却换成了狠角色吕公望。

如果浙江说话算数的是屈映光，大家去浙江靠岸还是不碍事的。可吕公望却不同，这家伙绝对是打沉你没商量，不能惹。

所以海面上这六条船，还得掉头改方向。

这一次六条船真的没地方去了，如同六个没娘的孩子，孤零零地悬浮于海面上。悬浮了两日，大家商量说，要不，咱们干脆去华东得了。

可到底去华东什么地方，谁也说不上来，实际上此六船不过是在海面上闭着眼睛瞎开，茫然之际，就见前方视线渐渐迷蒙，湿重的海雾，笼罩了周边。这海雾来得古怪，而且密度极高，仿佛一种暗灰色的黏稠物质，又好似什么可怕的陌生生物，阴沉沉地蠕动着。“新裕号”商轮迷陷于浓雾之中，前后左右也看不到其他五条船的形影，连一声汽笛也听不到，慌乱之下急忙加速，生恐被丢弃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

突听轰的一声巨响，“新裕号”商轮船体瞬间大幅倾斜，船上的北洋兵齐齐发出一声大难临头的惨叫。

是真正的大难临头，“新裕号”商轮撞在了“海容号”兵舰上。兵舰船体坚固，吃水量大，倒是没怎么碍事，只可怜这“新裕号”，原本不过是跑短途的小火轮，抗打击能力太差，甫一撞击，船头就撞碎了，整个船体失去平衡，船尾倒插到海面下，高高地竖立了起来。

船上的北洋兵，状若滚地葫芦，成串叽里咕噜，伴随着尖叫声跌落水中。灾难来得太过迅捷，等到另几条船意识到所发生的事情时，“新裕号”已经消失在海面上，只留下一些轮胎等物事，随波逐流远去。

前后不到20分钟，北洋军团长1人，团副1人，士兵740人，机师水手外加伙夫24人，总计766人葬身大海。

此外，另有军饷10万元，机关炮4架，山炮6门，弹药50万颗，军衣军械无数，也从北洋的账目上被抹除。

时在1916年4月20日，地点位于温州海面。

是日，北洋军人以冯国璋为首，致电政事堂，要求袁世凯下野。

07.错在得罪日本人

闻报新裕号沉没，766人沉尸海底，袁世凯面如死灰，怆然无语。

天意绝人，万难再战。

当袁世凯步入绝境之时，正是日本人极度亢奋之时。先是黑龙会内田良平召开大规模的国民外交同盟会，谴责袁世凯，号召中国人行动起来倒袁。而后北京日侨上书外务省，是为《对支意见书》，要求日本采取有效的军事行动。

于是1916年3月7日，在日本陆军的建议下，内阁通过七条决定：

1．在华建立日本霸权。

2．袁世凯是此目的的唯一障碍，必须铲除。

3．让中国人自己来摆脱袁的统治。

4．避免公开干涉。

5．承认南方为战争团体。

6．通过民兵支持反袁势力。

7．由参谋本部协调反袁行动。

决定中公开提到，任何一个继袁而起的人，都会叫日本更感兴趣。参谋本部随即向大仓、久原等大公司筹款，以支持中国的反袁武装力量。肃亲王善耆收到100万，岑春煊收到100万，孙文收到60万，黄兴、陈其美各收到10万。

日本人在中国的军事行动，就这样开始了。据王忠和所撰《袁世凯大传》中说：

在日本人的支持下，山东土匪吴大洲的山东护国军于5月5日在周村宣布独立，国民党（实为中华革命党）陈其美、居正的东北军于5月23日在潍县宣布独立。其实，青岛的日军守备司令部是他们的根据地。居正名为总司令，但一切得听从日本人的命令，他的东北军竟有飞机两架以及毒气发射器等先进武器。在东北军进攻潍县时，虽然总司令是居正，实际指挥的却是日本人。这之后，东北军对济南、高密等地发动进攻，都有大量日本人参与。

有关这段旧事，革命元老马超俊在他的回忆录中也提及过，并声称他亲自对济南城投下了炸弹：

……总理派我组织飞行队，会同华侨义勇军前往青岛，转赴山东潍县。当时居正在潍县主持中华革命军东北军，自任总司令，邵元冲做潍县警备司令。我们到后，由蒋中正参谋长亲加点阅，令驻在北校场加紧演习，那时飞机还没有到。刚刚把张树元与马良打退，不久来了两架小飞机，仅有一架能飞。五月中旬，我与刘季谋奉命飞往济南，轰炸山东将军府，投掷炸弹，声震全城，将军张怀芝仓皇失措，我们也感到很有趣。

马超俊这段回忆录中，有一个明显错误，他说山东将军是张怀芝，但张怀芝任将军是6月份以后的事儿，5月时山东将军尚是靳云鹏。这个细节无关紧要，或许是年代太久远，记忆上的差错，在所难免。

但中华革命军实际上就是驻青岛的日本兵，这却从马超俊的回忆中得到了证实。老马提到了两架飞机，说有一架还不能飞，不能飞的飞机，显然不可能是从太空掉落到地球上来的，它必然是停在山东境内的某个地方。在当时，山东境内能停两架飞机以上的地方，只有青岛的日军机场。如果不是这样，马超俊也不会闪烁其词，躲躲闪闪。

另据刘秉荣先生的《护国大战》，以居正为总司令的中华革命军，聘请了日本人萱野长知为顾问。于是萱野长知慷慨撰文，指控袁世凯政府聘日本人为顾问，并以此为由，号召全中国人民起来打倒袁世凯。这个指控，就是中华革命党发布的第20号通告，具体时间是当年的2月25日。

通告的最后，黑龙会妙风使萱野长知，向全中国人民大声疾呼：

刻下云，贵义师已达重庆、益州天府，早入势力范围：桂、粤、陕、甘、长江流域各省，亦已筹备成熟，待机即发。尚望内外同胞各竭财务，尽匹夫之责，成救亡之功，庶几直捣云，荡涤瑕秽，不难计日以待也。事机迫切，特此通告。

看看萱野长知的怪异文风，我们才知道袁世凯是多么可怜。说到底，老袁就是犯了傻，得罪谁也不该得罪日本人，得罪中国人真的没关系，可你得罪了日本人，阻挠日本人在中国建立霸权，就会有太多的中国人来搞你。看看老袁，他现在有多惨。

08.孙中山是纵横家

是年4月27日，“新裕号”沉没恰好一周，孙文先生乘近“江丸号”自日本启程，赴上海，同行者有廖仲恺、戴季陶、张继，日本友人宫崎寅藏等。

5月1日，孙文先生抵沪，9日发表第二次讨贼声明，称：

除恶务尽，对于袁氏，必无有所姑息。以袁氏之诈力绝人，犹不能不与帝制同尽，则天下当不复有袭用其故智之人。

这个声明，就一句话：袁世凯必须死！

孙文先生能够安然回国，标志着袁世凯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控制能力。也就是说，他的死期，真的到了。

当孙先生行将取得他的胜利之时，我们就必须要弄清楚，孙文与袁世凯，这二者的区别在哪里？

先看哈佛大学教授费正清，在其《剑桥中华民国史》中对袁世凯的评价：

他天生是一位实践家，而非理论家。他没有构想出改良方案，也没有为这方案制定一系列原则，而只是实践了这一切，并证明它们的可行性。

费正清教授的意思是说：袁世凯，是个干事的人。

那么孙文呢？

刘禺生所着的《世载堂杂忆》，提到孙文先生自述的讲演妙法：

一、练姿式。身登演说台，其所具风度姿态，既须使全场有肃穆起敬之心，开口讲演，举动格式，又须使听者有安静祥和之气。最忌轻佻作态，处处出于自然，有时词旨严重，唤起听众注意，却不可故作惊人模样。予少时研究演说，对镜练习，至无缺点为止。

二、练语气，演说如作文然，以气为主，气贯则言之长短，声之高下皆宜。说至最重要处，掷地作金石声。至平衍时，恐听者有倦意，宜旁引故事，杂以谐语，提起全场之精神。谠言奇论，一归于正，始终贯串，不得支离，动荡排阖，急徐随事。予少时在美，聆名人演讲，于某人独到之处，简练而揣摩之，积久，自然成为予一人之演说。

正如我们所知，孙文先生是一位职业鼓动家，以说和写起家，一生花费大部分时间，用于筹集款项——就是劝大家把钱交给他的意思。

如此说起来，相比于大儒王闿运，及其弟子门人杨度，孙文先生才是位货真价实的纵横家。细审先生生平，与战国年间的苏秦、张仪果然是一般无二，都是周游于列国之间，以其精湛的辩才，游说诸侯。如果说二者一定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苏泰的活动范围狭窄，仅限于东方六国，概因当时交通工具不发达，苏秦出门游说，只有牛车可坐，速度拖累了他。而孙文先生则是以整个地球为战场，游说他所能遇到的任何一个人，劝说对方支持他。此外，就是孙文先生的纵横史被涂抹上了一层现代政治色彩，所以他的事业，比纵横家始祖苏秦更大。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确定，袁世凯是实干家，而孙文先生则是纵横家。那么实干家和纵横家的区别，又在何处呢？

实干家琢磨的是事，纵横家琢磨的是人。

事实上，袁世凯正是靠了琢磨事而起家，他在小站练兵，就必须琢磨古今中外所有可以借鉴的军事思想，不琢磨这些，就不可能有北洋军事集团的出现。而孙文先生则致力于琢磨人，认为唯有人才是最关键的，因为事情是人做的，做好做坏，效果如何，全都取决于人，如果把人琢磨透了，事情也就做明白了。

比较一下，孙文与袁世凯，谁更高明一些？

当然是孙文，当袁世凯在琢磨如何把事情做好时，孙文先生却在琢磨他。袁世凯认为事情做不好，那是因为自己研究得不够透彻，而孙文先生却认为是你这个人不对，就不可能找到正确的做事法子。只要干掉你，就OK了。

台湾出版了本《国父年谱》，其中有一段，是1912年8月24日孙袁会面场景，这一段把琢磨事的袁世凯，和琢磨袁世凯的孙文先生，刻画得栩栩如生：

先生留京约一月，与袁会晤共十三次，每次谈话时间自下午四时至晚十时或十二时，更有谈至次晨二时者。每次会晤，只先生与袁世凯、梁士诒三人，屏退侍从。所谈皆国家大事，中外情形，包括铁路、实业、外交、军事各问题。表面甚为畅洽。先生察袁野心，然仍予推崇，以安其心。

这一段刻画的特点，就是先验地将孙文先生凌驾于袁世凯脑袋上，赋予孙先生以居高临下审视袁氏的权力，而不是人格上平等的两个人。这种先验的描述角度，恰如其分地将二者的思维取向，做出了区别。

简单说来，中国社会就是这样，就是有人琢磨事，有人琢磨人。琢磨事的人最终被琢磨人的人给琢磨了，琢磨人的人终将成为这个世界的赢家，因为他在琢磨你。

所以我们现在最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先做人，后做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要先做一个别被琢磨人的人给琢磨了的人，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你就做不成任何事，因为你已经被人给琢磨了。

最后一个问题，如何区分琢磨事的人，和琢磨人的人呢？

很简单，看对方的思维取向，如果对方的思维不是先验的，凭空凌驾于别人头上的，只有具体事务而不注重人的，这就是琢磨事的人。相反，其思维取向只针对于人，缺乏平等意识，居高临下评判身边的人，这种人就是纵横家的苗子。

09.有错就必须付出代价

孙文归国，来修理袁世凯。而黄兴则通电全国，呼吁一致讨袁。

袁世凯极是郁闷，说：我已经取消了帝制，这还不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想一年前，袁世凯还没有搞什么帝制，党人照样明火执仗地起事。现在好不容易逮住理了，岂可轻易放过？

值此，北洋武人已经不再认可袁世凯。他们认为，是需要解决这个麻烦的时候了。

遂有冯国璋悄然离开南京，至蚌埠见倪嗣冲，两人商量了大半夜，不见结果。就一起去了徐州，找到张勋，把两人争吵，改成了三人争吵。

此三人者，之所以勾连串通，是因为这三位老兄，是三条道上跑的车，各有各的死主意。冯国璋是北洋去袁世凯化的积极推动者，而倪嗣冲则是袁世凯的死拥泵，张勋的想法更离谱，他认为这是请清室溥仪出来主持中国的时候了。

这三人是最不可能解决问题的组合，却偏偏非要往一块凑，结果凑出来个南京会议。

南京会议，是冯国璋、倪嗣冲并张勋，三人联名通电各省，要求每省来几个代表，商量一下这个事情怎么处理。计有十七省派来代表与会，首次会议于5月18日举行，冯国璋主持会议，说：今天我们这个会议，主要的议题，就是讨论大总统的人选问题。诸位，袁世凯已经辞去了洪宪皇帝的职务，连皇帝都辞职了，可知这个国家真的乱了套。现在的问题是，袁世凯的皇帝辞了，那么他应不应该继续留任大总统呢？兹体事大啊，请各位本着为国为民之心，讨论一下。

与会代表把嘴巴闭得紧紧的，除非开饭的时候，这张嘴是不准备张开的。会议出现了冷场。冯国璋诱导了再诱导，总算有几个人勉强开口了。史料上说，开口表态的代表，还不到总人数的一半，就在这一小半人中，三分之一支持袁世凯留任，三分之二反对。

然后会议继续冷场，与会人员拒绝吭声。冯国璋见此情形，知道这些大滑头仍然持观望态度，于是心中暗喜，就宣布先行散会，明日再议。

与冯国璋联名通电的倪嗣冲并不在南京，但有人拍电报把会议情形告诉了他。当时倪嗣冲大喜，意识到这是一个替袁世凯扳局的好机会。明摆着，与会代表们仍然不清楚大势所趋，所以不敢多说，这时候如果对这些滑头们稍微施加那么一点点压力，哈哈哈，那就达到目的了。

说干就干，倪嗣冲立即调了三营人马，冲入南京，打谱儿要用绝对的军事优势，震慑与会代表，让他们支持袁世凯留任。

倪嗣冲虽是北洋名将，但智力上明显差冯国璋一筹。他能想到的，冯国璋早就想到了，他没想到的，冯国璋也想到了。所以倪嗣冲此来，注定要吃瘪。

可倪嗣冲不晓得这事儿，次日开会，他第一个冲出来，以安徽代表的身份，发言说：诸位，诸位，总统退位这个问题啊，可不是个小问题，这是关系到全局安危的大问题。如果突然之间让袁大总统退位，别的先不说，单只是财政和军政这两块，就会出大乱子啊。到时候谁来给你们发薪水，让你们吃得又肥又胖？土匪肆虐横行，谁又替你们弹压匪乱，恢复秩序？所以愚以为，为天下苍生计，为各位计，我们仍需要拥戴袁大总统，请他留任。我相信诸位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谢谢大家，咱们就这么通过了吧……

这时候台下立起一人，道：且慢，倪将军所言，极是差矣，大错而特错，鄙人万难认同。须知那袁世凯，失信于天下，大搞帝制，种种行为，有目共睹。而且袁世凯他自己也承认有错，有错你就得承担责任，岂有一错再错而依然贪恋权位之道理？再者，鄙人就不信这个邪，难道除了他袁世凯，中国就再也找不出个能维持大局的人吗？

倪嗣冲不意横遭冲撞，定睛细看那人，不由得怒发冲冠，大吼一声：原来是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10.将军脑子真秀逗

公然站出来反对倪嗣冲议案，要求袁世凯彻底退位的那人，姓丁，叫丁世峄，乃一名优秀的进步党党员。此人虽然在历史上首次出场，但这并非他不努力，而是当时的头牌人物太多，挤得他没了地方。

实际上，丁世峄是最早劝说袁世凯称帝的人之一，袁世凯当时不答应，丁世峄哭得泪人一样，满地打滚，抵死不依。等到袁世凯硬着头皮称帝后，丁世峄又以山东民意代表的身份，前来声讨国贼袁世凯的倒行逆施。

正因为如此，倪嗣冲一见这丁世峄，当时就毛了，吼道：丁世峄，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心存险恶，忽悠大总统称帝，事情岂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冯国璋不爱听这话，就在主持席上丁零零摇铃：请倪将军注意，不要偏离本次会议的讨论主题。

倪嗣冲不理，继续吼道：不止是丁世峄，在座诸人，你们哪个不曾哭着喊着哀求大总统称帝？人也是你鬼也是你，还要不要脸了？

冯国璋再次摇铃：倪将军，本次会议的议题是，袁项城是否还应该留任大总统，与此无关的话题，请勿再提起。

倪嗣冲大叫：这还用问吗？若大总统下台，还有谁能够继任？

另一名山东民意代表孙家林，站起来答道：这个问题问得太没水平了，大总统下台，继任者当然是副总统了。

说完，丁世峄与孙家林哈哈大笑，与会代表也一并大笑。这笑声让倪嗣冲怒火上冲，他逼视着丁世峄和孙家林，喝道：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是山东靳云鹏将军派来的吗？靳将军拥护中央，竭诚报国，绝不可能派你们这种人来？说，你们二人莫非私通南军来此捣乱的不成？

丁世峄、孙家林笑而不答。反而是湖南代表陈裔时站了起来。现在湖南已经独立了，是誓要摆平袁世凯的南五省之一，所以他站起来，肯定不会说好听的。就听他笑眯眯地道：古人有云，君子爱人以德。子曾经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倪将军你哪儿都不错，就是脑筋有点儿秀逗，建议你以后多开开窍为好。

湖北代表冯媒站了起来：同意湖南代表有关倪将军脑子秀逗的议案。

江西代表何恩溥也站了起来：倪将军脑子是真的秀逗。

倪嗣冲遭到围攻，登时露出老粗本色，把袖子一撸，吼道：丢你老母，袁总统离职一日，中国就混乱一日，老子是铁了心留任袁总统，有不服的就放马过来，打不死你，老子管你叫爹！

丁世峄、孙家林哈哈大笑：倪将军，你脑子还真不是一般的秀逗，也不说想一想，真要是想武力解决，大家又何必凑在这里开会？

眼看就要当场厮打起来，冯国璋急忙出来劝架，用力拍着桌子说：诸位，诸位，别吵了，都你娘的别吵了，听老子说两句，老子TMD好歹是会议主持。目前的情况呢，是这个样子的，正如古人云，能战然后能和，不能战你就是个俘虏了，还和个屁啊和。现今南方五省，已经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对抗中央，非要逼袁世凯退位。除此之外肯定还有许多附加条件提出来，就算是让袁世凯退了位，继任的副总统，也得满足人家的条件。你能满足得了吗？我看这仗迟早还是要打，虽然仗是要打，但我冯国璋，却是个铁杆的和平主义者，国璋之和平主义思想，说明白了也很简单，就是得先打上一场，不打人家就瞧你不起，还和平个屁啊，总之我们得整军备武，准备作战，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冯国璋此言一出，就听掌声热烈，燕、奉、吉、豫、热、夏六省代表纷纷站了起来，说支持冯将军议案，坚决支持。

支持就好。冯国璋心里得意，脸上却憨厚质纯，问此六省代表：国璋代大总统谢谢诸位，现在咱们进行下一个议题，就是为战事做准备工作，主要是兵员的出动及军饷的筹集。你们六个省，肯出多少兵上前线？又能够出多少军饷？报个实数给我，我好做个统计。

燕、奉、吉、豫、热、夏六省代表一听这事儿，急忙坐下，牢牢地把嘴巴拿绳子扎起来，再也不吭声了。

冯国璋却又如何肯放过他们？仍然在追问：你们说话啊，到底出多少人？多少钱？打仗这可是个无底洞啊，多少人也不够死的，多少钱也不够花的，就全指着你们六个省了。

六省代表悔得肠子都青了，直到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这次会议，冯国璋是早有准备，要彻底逼得袁世凯歇菜。

11.致命一击

南方会议连开了四天，最终也开不出个名堂来。

这时候徐、汴、皖、鲁、奉、吉六将军公开通电，请求武力解决南方五省。海军总长刘冠雄表态，坚决支持袁世凯，不惜与南方五省血战到底。袁世凯欣慰之际，段祺瑞来了，当头泼袁世凯一盆冷水。

段祺瑞说：请总统不要脑子发热，战之无益，万不可用兵。

袁世凯道：问题是，现在南方五省不跟你谈和啊。

段祺瑞道：两码事，我是说不可对南方五省用兵。

袁世凯道：芝泉啊，你能不能别气我，现在是和又和不了，战又不想战，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段祺瑞道：两码事，我是说，如果总统坚持用兵的话，那我只有辞职。

袁世凯气得快要疯掉：好，好，你辞职吧，我不拦着你。

段祺瑞马上把辞呈递上：请总统签字，签了字我马上回家。

袁世凯哭了：芝泉啊，你真忍心和那帮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头子吗？

段祺瑞道：算了，总统你也别倚老卖老了，我给你看一份电文吧，是四川陈宦发给我的，提出来对你的六项优待条件。

有这事儿？袁世凯打开电文，就见上面果然是六条：

1．往事不究。

2．公民权不褫夺。

3．财产不没收。

4．居住自由。

5．全国人民予以应有的尊敬。

6．民国政府给予岁费10万元。

袁世凯看了，心里说不出来的凄苦，强笑道：好，很好，我退位不成问题，你们哪一天商量好了善后办法，我就哪一天搬到颐和园去休养。

段祺瑞问：大总统，你此言当真？

袁世凯道：你看你，这事儿我跟你说什么假话。

真的就好。段祺瑞道，刚才给你看的，是以前陈宦拍给我的电报。就在刚才，陈宦又发来一份通电，总统要是心情好的话，不妨看一看。

又发了一份电报？袁世凯狐疑地接过，打开来一看，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昏死过去。

段祺瑞单膝跪下，对昏迷不醒的袁世凯说：大总统，我们欺负你可以，陈宦他不应该。我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陈宦他就必须要为这份电报付出代价。

北洋武人坚信，正是这份电报逼死了袁世凯。事实上，即使问题没这么严重，后果也非同小可，袁世凯就因为这份电报，精神彻底崩溃了。

那么，这到底是份什么电报呢？

12.鬼蜮川府

早在四川将军陈宦，奉袁世凯之命镇守蜀川之后，这个地方，就开始出现一些极为恐怖的怪事。

据1915年10月15日天津《大公报》记载，当时四川有两桩灵异事件，最让人惊疑不定：

又川省迷信之风颇盛，鬼祟之说时有所闻。省城狮子巷有某公馆者，居其室数年矣，近忽传言有鬼作祟，初仅门窗作响，继则室中几案无故自动，主人不堪其扰，乃急急迁移，但留一乳母看守。旋忽不见，急觅之，在后院树下昏迷不醒，以姜汤灌之，良久始苏，人耶鬼耶，疑莫能明，而全城已传为奇事矣。又少城顺河街一十余岁小孩，大呼有鬼，竟扑入金河，当即有人救起，然已不解人事，口喃喃说鬼话不已，见者异之，实则人世间岂真有鬼。仍为平日社会心理中之鬼随处发现而已。

在这篇近百年前的新闻报道中，最后一句话，说得委实科学又规范：平日社会心理中之鬼随处发现。什么叫平日社会心理之鬼呢？这个概述大致是在说集体无意识，又可称为集体性幻觉。有本书叫《乌合之众》，书中有着对群体性幻觉极为精确的描述。

从现代群体心理学的角度出发，那就意味着，四川鬼事必然是涉及两个具体而明确的人物，一个是上年纪的老妇人，另一个是孩子。或者是媒体报道过，又或者是小道消息疯传，总之有一个关于老妇人及孩子的话题，曾引发了蜀川人民的极度关注。

这老妇人和孩子，是谁家的呢？为什么蜀川人民会无意识地关注这么两个人？

关于这件事，正潜伏于四川将军陈宦身边的现国民党党员、而后的中共党员胡鄂公，最清楚不过。

话说南方五省独立，齐心协力来搞袁世凯，于是蔡锷腾出手来，专心致志修理老友陈宦。每一天，蔡锷都要给陈宦写几封信，使者络绎不绝地排成了长队，浩浩荡荡去四川送信。信使太多，导致省城外边形成了小吃一条街，密密麻麻坐在那里吃担担面的，全都是南方五省给陈宦来送信的信使。

陈宦被信使团团围困，精神状态大受影响，有一天，他忽然把胡鄂公叫到一间密室里，进去之后，陈宦却一言不发。胡鄂公等了很久，正欲催问一声，陈宦突然号啕大哭起来。

痛哭中，陈宦说：我家里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和一个残疾儿子，他们……

胡鄂公眨眼又眨眼，怪不得川蜀竟流传着老太太和小孩子的鬼事，原来是陈宦心里的怨念太重，投射到了公众的群体潜意识之上，形成了群体心理上的幻影。

这也表示着，陈宦所承受的心理压力，已经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搞不好一旦心理崩溃，他就会弄出极端的事情来。

他真的弄出来了。

他给袁世凯拍了份电报，声称与袁世凯绝交。这封电报全文如下：

宦于江日径电项城，恳其退位，为第一次之忠告。原冀其鉴此忱悃，回易视听，当机立断，解此纠纷。乃复电传来，则以妥筹善后之言，为因循延宕之地。宦窃不自量，复于文日为第二次之忠告，谓退位为一事，善后为一事，二者不可并为一谈，请即日宣告退位，示天下以大信。嗣得复电，则谓已交由冯华甫在南京会议时提议。是项城所谓退位云者，绝非出于诚意，或为左右群小所挟持。宦为川民请命，项城虚与委蛇，是项城先自绝于川，宦不能不代表川人，与项城告绝。自今日始，四川省与袁氏个人断绝关系，袁氏在任一日，其以政府名义处分川事者，川省皆视为无效。

就是这份电报，把袁世凯活活气死了。

而以段祺瑞为首的北洋武人则认为，袁世凯是北洋的人，北洋可以欺负他，但非北洋之人断无此资格。所以北洋必要为袁世凯报此深仇，说明白了也是为了维护北洋的利益盘子。

那么，南方五省都没有气死袁世凯，孙文的革命党都没有气死袁世凯，何以单单这份电报，竟然会气死袁世凯呢？

这是因为，电文中有一句话，深深地伤害了袁世凯脆弱的心灵。这句话就是：

自今日始，四川省与袁氏个人断绝关系。

这句话又怎么了呢？

这句话，是其他任何一省的电文中都没有的，甚至连孙文革命党的通告中，也不会有这样的语句。此前的电文或公告，都是在骂袁世凯的称帝之举，又或是不着边际乱骂一气，这些袁世凯都能够接受，毕竟他已经习惯了。

可是陈宦却提出来要与袁世凯断绝私人情谊，这是袁世凯所无法接受的。因为在这里，陈宦否定的不是袁世凯的政治观点，更不是具体行为，而是彻底否定袁世凯这个人。兼以陈宦本是袁世凯最为倚重之人，所以袁世凯就更无法接受了。

事后北洋兴师动众，大举追查此电文的拟稿人，结果查出来是陈宦的幕僚邓文瑗所拟。但邓文瑗解释说，他最初拟定的电文中，并没有这句话，这句伤人的话，是陈宦自己加进去的。而陈宦何以画蛇添足非要加上这句话，刻意往袁世凯的软肋上捅这一刀，这个原因谁也说不上来。

陈宦的后半生，就因为这句话而彻底毁了。北洋从此再也不肯给予他机会，他被迫退出任何有可能获得食饭机会的场合，终于贫困潦倒，了此残生。

13.坑爹的孩子

陈宦的绝情断义，令袁世凯当场昏死过去，醒转过来后，他脸上红得像炭火盆一样。手拿这份催命电报，终于落下了英雄末路的老泪，只是喃喃地重复道：人心大变，人心大变啊！

在这节骨眼上，陕西陈树藩独立的消息传来，成为了压垮袁世凯的又一根稻草。说起陈树藩这个人，也是极为诧异，他出身商人世家，就到了他这辈上，才改行当了秀才，结果正赶上清帝国取消科举考试，陈树藩就又改念保定陆军速成学堂炮科。毕业后分配回陕西，做了名看守武器库的军械官。

辛亥枪响，党人欲在陕西起事，要起事非得让陈树藩替大家打开军械库不可。陈树藩经过严肃的思考，决定跳上革命党这条新式战船。他的选择被证明是正确的，于是民国之后，他已经是旅长了。

再之后袁世凯派了执掌北洋刑堂的陆建章入陕，裁撤陕西军队。关键时刻，陈树藩说出了他广为流传的至理名言：

做官之人，第一要有牛马精神，第二要有土匪心肠，第三要有妓女态度。

这一次，陈树藩选择的是妓女态度。

他又对了一次。陕西所有的军队都被裁了，就剩下他的一个旅。因为他和陆建章的宝贝儿子陆少文，拜了把兄弟，称陆建章为爹。裁自己儿子部队的爹，这个应该不会有吧？

但这厮却是个坑爹的孩子，此番党人大举入陕倒袁，陈树藩立即将把兄弟陆少文逮住，出任陕西护国军总司令，勒令陆建章趁早走人。这不是第一桩儿子撵爹走路的案子，却是第二桩地方势力驱逐北洋的事例，上一桩是东北王张作霖驱逐段芝贵。由是我们就知道陆建章的实际能力了，他和段芝贵一样，都是北洋成就了他们，而他们却丝毫无益于北洋。

却说陆建章流着悔恨的泪水出门，不长时间又回来了，对陈树藩说：树藩啊，要不你直接杀了我吧。你赶我走我没意见，你杀了我我也吭不出个屁来，可你别活活饿死我啊，我罪不至饿死啊。

陈树藩很诧异：怎么了这是你，没人饿你啊？再问左右，才弄清楚，原来陆建章甫出西安，就被陈树藩的部众洗劫一空。陆建章是实在没有信心，携全家讨饭回北京，这才央求干儿子枪毙自己。

这陈树藩，赶走陆章建他是敢的，但杀陆建章，或饿死陆建章，这事儿他可不敢。陆建章盘踞北洋多年，少不了会有些三亲六故，这些人倘若来陕西找他说理，这他可吃不消。

于是陈树藩下令部属将抢劫的陆建章私产归还，可这世上，哪有肯把肉吐出来的狼？无奈之下，陈树藩只好深入到基层，耐心细致地做战士们的工作，好歹将陆建章的私产找到一小部分，赶紧塞给陆建章，并派了自己的亲兵卫队，把陆建章送走。

实事求是地讲，陈树藩驱逐陆建章，对袁世凯影响不大，对陆建章影响不小，此事最终导致了北洋刑堂主持陆建章被江湖除名。但说到陈树藩，他最多又是一个唐天喜，所以袁世凯闻知此事，遂大叫曰：唐天喜反了！唐天喜反了！人们以为袁世凯神智错乱了，却不知他只是在公正地评价陈树藩。

也正如唐天喜一样，失去了强势北洋的庇护，陈树藩立即成为了党人图谋的重点目标。次年老同盟会文胆于右任率党人大举入陕，径夺陈树藩之位，陈树藩硬着头皮支撑了一段时间，终于发现自己委实不适应这残酷的政治游戏，遂逃奔天津，转道沪杭，正式退隐江湖，殁于1949年。

14.死于日本人之手

这一天，武昌当地的报纸，报道了一桩异事，说是东乡招贤镇，有人亲眼见到一条龙，疲软跌坠于湖中，粗如巨臂，长达数丈，乌鳞紫甲，怒目强爪。第二天杳无所见，唯湖水呈深黑色。

袁世凯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已经无法下床。三儿媳妇从自己的大腿上割下一块肉，熬了汤，给老公公端了过去。这割肉熬汤，也是中国比较悠久的历史传统，但袁世凯分明是有所察觉，把那碗汤推开，连声道：不喝，不喝。

然后他坐起来，叹息道：我不为这帝位可惜，我为这天下的人心可惜。

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袁世凯遂召替他打理产业的人来，拿起案头上一份家产清单，说：我的家产，全都在这里了。

袁世凯的存款、股票，总计约两百万，如果他稍动一点儿贪污的心思，绝不至于就只这点儿钱。况且袁世凯的子女计有三十余人，把这两百万分配下去，最多不出十年，就有哪个倒霉孩子要挨饿了。

6月5日，徐世昌抵京，来见袁世凯最后一面。

当日袁世凯病情恶化，抢救苏醒后，他把大总统印交给徐世昌，说：总统应该是黎元洪的了，我就算好了，也准备回彰德啦。

次日午前十点四十五分左右，袁世凯死去。

他死后，秘书张一麐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袁世凯自拟的挽联：

为日本去一大敌，看中国再造共和。

王忠和先生说：袁世凯死前曾呓语道，死后要变成厉鬼，为祟日本。

袁世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死于蔡锷的护国军，不是死于孙文的中华革命党，不是死于身边人的背叛，甚至也不是死于帝制。

他是死于日本人之手。

早在少年时代远征朝鲜时，袁世凯就和日本人结了仇。从那以后，他就成为了日本人誓欲拔除的眼中钉。远的不说，单说民国建立以来，先是有日本三井财团撺掇孙文掀起二次革命，后有日本人支持蔡锷的护国军，再有日本兵冲出青岛，假中华革命党之名轰炸济南城，在这一系列事件中，袁世凯所对抗的，唯有日本人试图在中国建立霸权的愿望。

他阻住了日本人的路，并为此付出了身败名裂的代价。

袁世凯，他是最有可能成为中国华盛顿的不二人选，但日本人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一个享有规范公开的社会规则，并因而强大的中国，不符合日本人的利益。

袁世凯一直致力于维护一个有效规范的社会法则，并在北洋内部做到了。在他死后第八年，北洋齐燮元与卢永祥争逐沪上，双方各自挖战壕据守。每日拂晓，照例由一方先来一排炮，然后对方还击，你来我往，炮战一直持续到十时左右，然后偃旗息鼓，两边各自打水，洗涮，烧饭，晒衣，就餐，歌舞。等到了天黑，再重复上午的节奏，炮战持续到夜里八九点，然后双方吹熄灯号，睡觉。

这是此后中国人所陌生的战争态势，然而在春秋前却是中国的战争常态，史称观兵，也是西方发达国家所推崇的战争模式。这种战争中没有仇恨的渲染，没有暴力的凶残，更没有把无辜百姓卷入其中的邪恶阴毒。这种战争不以杀戮无辜的生命为目标，而只是政治解决的一个极端态势。

但日本人不能容忍这种观念被中国人接受。

一旦接受这种人文观念，人与人之间不是充满仇恨，不是血腥残杀，而是求同存异，接纳对方，每个人都尊重对手的政治立场与生命价值，并尊重自己的人格与尊严。持续下去的结果，就是每一个中国人都将以一种严肃的态度对待自己，重视过程更甚于结果，重视手段更甚至目的。人们将排斥不择手段的做法，因为这是一种有失尊严的做法。

尊严，什么叫尊严？尊严是一种不可失其原则的规范，是对手段的价值性选择。不择手段就意味着失去尊严。

袁世凯不知道这些理论，他只知道必须要这么做。

而日本人却决不允许他这样，说过了，一个重视自我人格与尊严的中国，不是日本人所期望的。

袁世凯之罪，罪不在帝制。

早在1748年，孟德斯鸠所撰的《论法的精神》，就提到世界上的政体有三种类型，分别是共和政体、君主政体和专制政体。君主政体的教育法应是荣誉，共和政体的教育法应是品德，专制政体的教育法是恐怖。

很明显的是，君宪思想并没有原罪，君宪之路更无可厚非。袁世凯唯一的错误，就是他给了日本人一个借口，可以公开支持别人来搞他。诚如子贡所说：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袁世凯有错，他错就错在不该得罪日本人，从此天下之恶归焉。

如果说，我们一定要给袁世凯一个评价的话，这就是了。

15.千万别得罪女人

袁世凯死时，有名姨太太吞金相殉。有种说法称殉情而死的姨太太是闵氏，称闵氏当时就死亡了。但袁世凯并没有一个姓闵的姨太太，倒是袁克文的母亲金氏真的吞金殉夫，被家人发现救下，但金氏食道受到了损伤，几个月后去世。

此外还有说吞金殉夫的是四姨太吴氏。但关于吴氏，又有种说法，说她早在多年前，就因为吃了西医开的怪药方死掉了。

袁氏一门，除了元配于氏之外，计有九名姨太太。正妻于氏，早在袁世凯经略朝鲜时，虽然家里非常富足，却不停地向袁世凯索要钱物，逼急了袁世凯大骂她无知贪财。这件事伤透了于氏的心，很长一段时间与丈夫分居，独守洹上村。太子袁克定就是回洹上村看望母亲时，从马背上摔下来，导致了腿部残疾。又因为去德国治这条腿，被德皇威廉忽悠帝制，最终坑惨了袁世凯。

如此说来，袁世凯的悲惨命运，实际上是正妻于氏的正义报复。看看这个过程，因为袁世凯对爱情不忠，不守家规，在外边乱来，于是就有于氏试图从经济上对他进行控制，不断索要钱财。于是袁世凯大怒，夫妻产生隔阂，进而分居，于氏居洹上村。所以有袁克定探母，骑马将腿摔成伤残，故去德国治病，结果被德皇威廉忽悠……正所谓一饮一啄，自有前定，又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个定数的逻辑链条就是如此精密，断非人的思维所能控制。

总而言之，千万别得罪女人，否则你铁定比袁世凯的下场更惨。

袁世凯的大姨太就是传奇人物沈氏，她在妓院时与袁世凯风云际会，慧眼相识，惺惺相惜，从此携手漫长人生路。二姨太则是朝鲜国王送给袁世凯的李氏，她是一个性格软弱的女人。袁世凯死后，她居住在天津，被门房借收电费为由，骗了许多钱财，她可能是真不知道，也可能是生性不爱跟人计较。

三姨太就是吞金殉夫的金氏，也是袁克文的生母。这是个美绝人寰的女子，长发垂至脚踝，肌肤白腻如玉，因为太美，曾被大姨太沈氏绑在桌子腿上暴打。四姨太也就是传说中吞金殉夫的吴氏，又有一说是季氏。五姨太杨氏，却不是盏省油的灯，她恃仗自己得宠，为自己生的老六袁克恒争夺太子之位，大战袁克定，险些没烦死袁世凯。

六姨太叶氏，本是南京钓鱼巷的红妓，最早是袁克文的女友，结果阴差阳错，嫁给了袁世凯，1958年死于贺兰县京星乡。七姨太姓邵，山东人，原是大姨太沈氏的婢女，因为刻苦读书，终于改变命运，晋升为七姨太。有爆料说她与花园工人谈话，被袁世凯发现，逼令她服毒自杀，但资料不足，无法确证。

八姨太郭氏，同样富于传奇，八姨太的母亲原是富家小妾，遭遇抛弃，遂带着女儿到妓院谋生，八姨太长大后，就女承母业，也成了天津妓院的红牌。但郭氏不热爱本职工作，就想自杀，被人救下。于是郭氏声言，谁出万元，她就嫁给谁，此事被袁克文知道，回家告诉大姨太沈氏，大姨太立即派人拿了钱，赶到妓院将郭氏接到袁家，从此八姨太对袁世凯一家非常感激，行事温顺恭敬，是诸多姨太太中风格最和善的。

九姨太刘氏，原是五姨太杨氏的丫鬟，晋升为九姨太后，对袁世凯很有感情。袁世凯死后她也是自杀殉夫者之一，只是因为有身孕，被大家劝下。此后她吃斋念佛，独老空屋。

袁世凯之死，直接改变了这些女人的命运。但反响最激烈的，却是首都的人民群众。

话说袁世凯死讯传出，京津顿时陷入混乱。文武官员成群结队逃跑，不太明白领导们跑什么，但当时的马路上，满载着行李家具的人力车，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前门车站人山人海，拥挤不堪，黑市上的票价连翻了数十个跟头，却仍是一票难求。有两百多人买了票却上不去火车，只好临时加挂车厢。还有就是各级领导纷纷将自己的金银细软运往东交民巷使馆区，担心万一发生兵变，到时候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洋人的使馆区。

当时，大栅栏的丹桂、吉祥戏院正在演戏，突然间停止演出，观众如潮水般涌出，现场秩序大乱。大多数商店立即盘点关门，少数仍然营业的，则物价飞涨。总之是人心惶惶，一片末日来临的悲凉景象。

混乱蔓延进了袁世凯的家，当时袁克定、袁克文双双哭得昏死过去，于是人们坚信这两个儿子已经服毒殉父。

袁克定应该是被家人用力摇晃醒的，睁开眼看到一张张惊恐的脸，家人告诉他，已经有确切消息传来，段祺瑞正带兵前来，要围困总统府，杀尽袁氏满门，让袁克定快点儿想法子，救袁氏全家。

16.风潮未尽

于是袁克定疾奔段祺瑞家，质问段祺瑞为何要杀尽袁家满门。段祺瑞却更是莫名其妙，再三解释自己绝无此意，肯定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乱，胡乱造谣。为了稳定袁氏之心，段祺瑞让妻子张氏，带着儿女们去袁世凯家守灵，并住在袁家，以示绝无此意。

然后徐世昌、段祺瑞、王士珍并张镇芳四人，打开金匮石屋，找到了袁世凯所写的继承总统名单，名单上写的是：黎元洪、段祺瑞及徐世昌三人名字。这个金匮石屋还是袁克定的主意，并要求袁世凯在名单上写上他，袁世凯答应了，却偷偷瞒着袁克定，把名字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名单上写着三个人，但推举谁来当总统好呢？

徐世昌率先表态，说：我看就黎元洪吧，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段祺瑞说：很好。

两人表态之后，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次日，北洋武人大闹国务院，反对黎元洪出任大总统，段祺瑞劝说也不管用，正闹得激烈时，黎元洪的老乡，陆军次长蒋作宾就偷偷打电话告诉黎元洪，说：外边的情形很不好。

怎么个不好呢？黎元洪心里打鼓，就让秘书张国淦给段祺瑞打个电话，试探一下。那边接电话的，却是一个刚刚就职的副官，也不晓得张国淦是何许人也，就凶横地来了一句：总理没工夫听电话，啪嗒挂了。

这情形更让黎元洪紧张，想了再想，他吩咐张国淦：你去国务院一趟，告诉段祺瑞，我不当总统。

张国淦去了，到地方就见段祺瑞被北洋军官们团团围着，段祺瑞已经说了大半天，脸色都泛着病态的红。张国淦插进来一说这事儿，段祺瑞当时就板起了脸，说：你告诉姓黎的，我段某的话是算数的，我的话不会改变。即使有天大的事，我姓段的一力承担，他只干他的总统好了。

张国淦还要再问，段祺瑞却已经火了，重重地捶击桌子，吼了声：他要管就让他来管。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下子张国淦就更弄不清段祺瑞的态度了，回来后又不敢跟黎元洪说实话，两人提心吊胆地在屋子里坐了一夜，等着北洋兵破门而入。临到天明，却发现只是一场虚惊，于是黎元洪就任大总统。

出任大总统头一桩事，就是惩治洪宪元凶。这个元凶是由六君子及七凶组成，但由于六君子名头太响，七凶社会关系广泛，都有许多人前来说情，剩下来的人数太少，惩办起来不见效果，于是又有两个倒霉蛋，硬是被栽赃为洪宪元凶，此二人者，一个叫顾鳌，一个叫薛大可。

顾鳌不过是一名小小的职员，早年承办过汪兆铭谋刺摄政王案，他之所以被栽赃为元凶，是因为他主笔起草洪宪章典。而薛大可更惨，他以前也曾加入过同盟会，后来跟袁克定混，袁克定弄了张假报纸，而薛大可就是这张假报纸的编辑。但被栽赃为洪宪元凶，对薛大可而言也算是幸运了，他办的报纸冒用了名记黄远生的名字。黄远生登报否认之后，随即逃往美国。孙文直接下令中华革命党美洲支部派出刺客刘北海将黄远生击杀。

所谓惩办元凶，不过是逮冤大头而已，北洋此时已经大举入川，强攻陈宦。

北洋武人认为，四川陈宦电文中有与袁氏个人断绝关系之句，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凡是受过袁世凯私恩之人，可以在公事上反对袁世凯，可以反对帝制，但绝不允许在私情上背叛，私情之叛，不啻忘恩负义，所以陈宦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

而在韶关，广东龙济光部，与党人李烈钧所率滇军，突然发生了激烈交火。这是一个再也准确不过的信号，党人图谋广州久矣。孙文的中华革命党，将以彻底消灭北洋为目标，展开他们更加频繁的军事行动。

（第四部完）

本书事件年表

1912年

德皇威廉通过中国驻德公使转告袁世凯，称德国愿意竭尽财力、物力赞助中国建设事业。于是袁克定赴德就医，与德皇威廉晤谈。

1913年

2月：袁世凯下令成立宪法研究会，为国会所否决。

2月28日：北京《国风报》刊出冯国璋、倪嗣冲的劝进密电，恳请袁世凯称帝。

3月：湖北商人裘平治上书，请求恢复帝制。

8月11日：章太炎抵达北京。

9月25日：蔡锷调入京师，以唐继尧为云南都督。

9月27日：中华革命党在东京成立，时亡命日本者数千人，与会者百人，愿意立誓效忠孙文者5人。

10月16日：袁世凯提出增修约法案，要求扩大总统权力，为国会否决。袁世凯提交8人名单，要求以此8人赴国会陈述理由，被国会拒之门外。

10月25日：袁世凯通电各省将军，宪法草案侵犯政府职权。

11月4日：袁世凯派军警包围崇文门大街国民党北京支部。

11月5日：袁世凯派军警包围国会，两日计追缴国民党议员证书、证章四百三十多件。

11月10日：宪法起草委员会宣布解散。

11月13日：议会因不足法定人数，暂停议事。

11月26日：袁世凯下令召开政治会议，以代行立法机关职能。

1914年

1月10日：根据政治会议决议，袁世凯下令停止国会议员职务，每人发旅费400元，饬令返回原籍。

1月19日：党人陈其美、戴季陶并日本人山田纯三郎秘密潜入大连。

2月3日：袁世凯下令停办地方自治会。

2月12日：总统下令免去熊希龄总理职务，以孙宝琦为看守内阁。

2月28日：袁世凯下令解散各省议会。

3月18日：袁世凯于北海团城举行44人会议，马相伯任临时主席，制定新约法。

3月29日：徐世昌自青岛赴京。

4月5日：国学大师王闿运应邀入京。

5月：王闿运任国史馆馆长。

5月1日：袁世凯正式公布新约法，废除临时约法。国务院被撤消，改政事堂。

6月20日：设参议院，代行立法院职权，以黎元洪为院长。

6月30日：各省督军改将军，位在巡按使之后，只督理军务而不再过问民政，此举引起冯国璋不快。革命党黄兴，偕夫人并幼子，自横滨赴美。

8月6日：日本与德国战于青岛，中国政府宣布严守中立。

8月15日：日本向德国发出最后通牒，将胶州湾交给日本。

9月2日：两万名英日联军，登陆山东龙口。

10月23日：北海成立模范团总部，以袁世凯为团长。

10月24日：陆军总长段祺瑞办公桌上发现炸弹，段祺瑞下令保密。但日本报纸仍然报道了此事，并声称炸弹为袁世凯所放置。

10月29日：日本黑龙会内田良平，向外务省递交《对支问题解决意见书》，声称支持革命党，目的是使袁政府土崩瓦解。

11月7日：日本攻占青岛，称此举为对德军事计划，并非侵占中国领土。

12月5日：孙文解释加入中华革命党须按指模之因由，称其为防伪标志。

12月23日：袁世凯于天坛祭天。

1915年

1月：梁启超应邀，赴小汤山会袁克定。中国照会日本，要求撤出驻青岛的军队，日本拒绝理睬。

1月18日下午3日：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在怀仁堂求见袁世凯，当面递交“二十一条”，并要求中国方面必须全部满足。

1月21日：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会见中国外交总长孙宝琦，面交文书，孙宝琦逐条指摘。日置益喜，曰：贵总长对内容如此明了，商谈起来就更加容易了。袁世凯闻知，大骂孙宝琦糊涂。

1月27日：免去孙宝琦外长职务，任命陆徵祥为外长。

2月5日：孙文并陈其美与日本满铁株式会社签订了《中日盟约》即“十一条”，因其条件比“二十一条”更有利于日本，在中华革命党内引起骚乱。

2月11日：东京中国留学生千人集会，抗议“二十一条”。

2月20日：袁世凯任命陈宦会办四川军务。

2月25日：陈炯明与黄兴通电，主张暂停革命，一致对外。

2月28日：孙文指责陈炯明嫉视江湖会党。

3月1日：中华革命党否认支持留学生反对“二十一条”。

3月14日：孙文通过老朋友犬养毅，把他的“十一条”转给日本外务省政务局长小池张造，承诺给日本比“二十一条”更为优厚的利益。

3月18日：袁世凯亲题“旷世逸才”，赠杨度。

3月25日：梁启超搬入天津租界。

4月：杨度发表《君宪救国论》。

5月：陆军部提出加薪，袁世凯批：稍有人心，当不出此。章太炎长女偕丈夫龚宝铨入京探父，忽一日吊死堂屋，钱粮胡同遂成凶宅。

5月1日：段祺瑞称病，以王士珍接替。

5月4日：孙文否定中华革命党曾与日本签订“十一条”。

5月7日下午3时：日本向中国提出最后通牒，限四十八小时答复。

5月8日：袁世凯召集各机关首长会议，声泪俱下。

5月9日：设立“中华民国”陆海空统率办公室，蔡锷、陈宦等人是为办事员。袁政府向日本妥协。

5月11日：孙文致函日相大隈重信，承诺给日本以比“二十一条”更优厚的条件，大隈内阁未予理睬。

5月25日：袁政府与日本签订密约。

5月31日：段祺瑞请辞陆军总长。

6月27日：梁启超、冯国璋联袂入京，试探袁世凯。

7月：美国古德诺教授再返中国，再次主张恢复帝制。各省将军入京述职，除奉天将军张锡銮外，均要求恢复帝制。

7月17日：党人袭炸广东龙济光，炸死卫队17人，龙济光腿部被炸伤。

8月3日：《亚细亚日报》发表美国人古德诺文章《共和与君主论》。

8月18日：党人谋刺上海镇守使郑汝成，未中。

8月23日：筹安会成立。段祺瑞被免去陆军总长职务。

8月25日：湖南将军汤芗铭递《劝进表》。

8月29日：筹安会第二次发表宣言，重申全国民意都赞成君主立宪制。

9月：严修严范孙入京，劝说袁世凯不要恢复帝制，为袁克定逐走。

9月1日：各省旅京人士组织公民团，分途向参政院请愿，要求实现帝制。

9月6日：日相大隈重信发表公开讲话，称袁世凯为伟人。

9月9日：肃政厅全体肃政史呈请取缔筹安会，袁世凯称不干涉学术自由。

9月16日：参政院递交第二次请愿书。

9月19日：全国请愿联合会，挂牌于安福胡同。

9月20日：参政院建议召开国民会议，表决变更国体问题。

10月：黄兴致函孙文，表示愿于讨袁战役中受命效力。

10月2日：袁世凯与英国公使朱尔典谈话。

10月14日：有乱兵入棉花胡同蔡锷私宅，激怒蔡锷。

10月25日：孙文与宋庆龄在日本缔结婚约。

10月28日：日本联合英、俄两国向外交部提出警告。外交部连续三次口头答复，未令日方满意，遂保证年内暂缓帝制进行。

11月10日：党人陈其美以五路伏兵，四十二个暗杀小队，击上海镇守使郑汝成于使馆区，郑汝成终为刺客王晓峰、王铭三所杀。

11月19日：蔡锷乘轮船潜入日本。

11月20日：全国投票如期完成，1993名民意代表，全部赞成君主立宪制度，一致推袁世凯为中华帝国皇帝。

12月5日：大批日本海军后备役，在党人陈其美率领下，攻“肇和号”兵舰，史称淞沪起义。

12月11日：代行立法院举行全国代表大会，进行国体投票，一致赞成君宪制，两次上表劝进。

12月12日：袁世凯宣布接受皇帝尊号。

12月13日：袁世凯在居仁堂接受百官朝贺。发布禁止反对帝制的命令。

12月15日：黎元洪拒绝接受武义亲王封号。日本又联合五国，再次提出警告。

12月16日：废清室表态，凡我皇室，极表赞成，支持袁世凯称帝。

12月17日：党人李烈钧入滇。

12月19日：蔡锷秘密抵达昆明。大典筹备处挂牌成立。

12月21日：封爵49名。

12月22日：广西陆荣廷子陆裕勋返桂，被毒杀于汉口。黄兴致电陆荣廷，敦促其起事反袁。

12月23日：蔡锷以唐继尧将军和任可澄巡按使名义，电告袁世凯，劝其取消帝制。

12月24日晚8日：旅日国人王辅宜召开记者发布会，宣布云南起义。

12月25日：云南宣布独立。

12月31日：宣布明年为洪宪元年。

1916年

1月4日：袁世凯派周自齐为特使，往贺大正天皇加冕典礼。

1月5日：命令曹锟带兵，往征四川。

1月14日：云南护国军刘云峰部与四川陈宦、伍祥祯部首次接火。

1月15日：日本拒绝中国特使周自齐访日。

1月18日：京师警察厅督察长袁不同、新华宫内卫长句克明谋刺袁世凯案爆发，袁世凯未予追究。

1月19日：日本内阁以云南起义为由，决定不承认袁世凯的帝制。

1月25日：袁世凯命令大军进剿西南护国军。蔡锷滇军经贵州，敦促刘显世响应。

1月27日：贵州收到袁世凯拨付30万元，随即宣布独立。

1月29日：护国军刘云峰击溃北洋冯国璋。

1月31日：黔护国军王文华潜入湖南，不宣而战。

2月1日：北洋张敬尧击败护国军董鸿勋部。北洋张敬尧与结义兄弟、护国军刘云峰激战，血搏三日，死伤数千人。

2月5日：党人朱执信密集绿林谢细牛，攻广州而未果。

2月16日：北洋唐天喜叛，夜攻第六镇马继曾，马继曾悲愤自杀。

2月20日：孙文获得日本财阀久原房之助70万日元资助。

2月23日：袁世凯明令延缓登基。

2月25日：中华革命党以日本人萱野长知为顾问，发布通告指责袁世凯以日本人为顾问。

3月1日：日本潜伏于中国的间谍网启动，护送梁启超往广西。

3月3日：北洋冯玉祥夺回叙府。

3月5日：蔡锷攻克泸州。

3月6日：党人朱执信以“永固号”小火轮强攻“肇和号”兵舰，未成。

3月7日：护国军被逐出泸州，逃奔横江。

3月7日：日本内阁通过决议，在中国建立霸权，推翻袁统治。日本政府承认护国军为交战团体。

3月9日：冯国璋取消休假。

3月14日：广西陆荣廷包围龙觐光部，俘获龙觐光父子。

3月15日：广西宣布独立。

3月18日：冯国璋联合江西李纯、山东靳云鹏、浙江朱瑞并湖南汤芗铭，以五将军通电之名，反对帝制。

3月19日：湖北汤化龙致电袁世凯，请其退位。

3月21日：袁世凯宣布取消帝制。

3月22日：宣布废止洪宪年号。

3月25日：参议院开会，接受政府公文，取消帝制，恢复民国。

4月6日：广东宣布独立。

4月12日：浙江童保暄攻将军朱瑞，朱瑞逃之，遂屈映光以巡按使兼总司令名义，宣布独立。

4月14日：袁世凯公示浙江屈映光密电，屈映光险些被杀。

4月20日：运兵船“新裕号”沉没于温州洋面，北洋将士766人葬身于海底。

4月26日：冯国璋要求袁世凯退位。

5月1日：岑春煊、梁启超成立两广护国军都司令部。孙文抵达上海。

5月8日：滇、黔、桂、粤四省护国军军务院成立。

5月9日：陕西陈树藩逐陆建章，宣布独立。

5月18日：冯国璋召集未独立各省在南京会议。党人陈其美被暗杀。陕西陈树藩宣布独立。

5月22日：陈宦宣布四川独立，并与袁氏脱离个人关系。

5月23日：日本军队出青岛，以居正为总司令，以山东土匪吴大洲在周村宣布独立，号山东护国军。

6月6日：袁世凯死亡，是日北京大乱，百官逃离。

6月7日：黎元洪就任大总统。

6月17日：广东李烈钧部与龙济光战于韶关。

7月14日：黎元洪以大总统名义发布惩办帝制祸首命令，由于说情风大盛，只用了几个小人物抵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