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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魔法之船（Ship of Magic）

系列：魔法活船三部曲·01（The Liveship Traders Ⅰ）

作者：[美]罗宾·霍布

译者：麦全

出版社：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版次：2015年5月第1版

ISBN：978-7-5520-0797-8

更新记录：
V1.0(2016.01.01)，制作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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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谨献给

恶魔爪（The Devil's Pa）

图腾柱（The Totem）

EJ布鲁斯（The EJ Bruce）

免费午餐（The Free Lunch）

拉布拉多人（尺度！尺度！）

（The L-rador（〔Scales！Scales〕）

屠杀湾（这名字真是取得恰如其分）

（The〔aptly named〕MassacreBay）

忠诚的（小熊软糖饼干）

（The Faithful〔Gummi Bears Ahoy！〕）

切入点（The Entrance Point）

圣约翰岬（The Cape St. John）

美国爱国者（与伍基船长）（The American Patriot〔and Cap'n Wookie〕）

女同性恋之战争贩子（The Lesbian Warmonger）

安妮塔J与玛西J（The Anita J and the Marcy J）

大海鲢（The Tarpon）

胡瓜鱼（The Capelin）

海豚（The Dolphin）

好消息湾（其实没那么“好消息”）

（The〔not very〕GoodNewsBay）

甚至还有小鸡儿（Chicken Little）

另外，要特别献给瑞恩小姐（Rain Lady），无论她目前身在何方。

特别致谢

作者要特别感谢华盛顿州塔科马市（Tacoma），“另类软体公司”（Software Alternatives）的盖尔·齐墨尔曼（Gale Zimmerman），因为齐墨尔曼迅速且热心地逮住了几乎将本书吃得一干二净的电脑病毒。

幕起
墨金的蛇团

墨金突然在他的烂泥窝里翻了个身，使得周遭浑浊一片，浓浓的泥沙弥漫四处；他脱下来的皮屑像是睡醒后所追忆的梦的碎片一般，与沙土和烂泥一起飘扬。他细长的身体绕成环状，盘旋移动时，表皮便互相摩擦，磨掉了尚未掉落的皮屑。在漂浮的烂泥又沉到水底之后，墨金举目望向正愉快地浸泡在水底烂泥中的那二十几条海蛇。“时间到了。”他以浑厚的嗓音说道，“时间已到。”

泡在海底的众海蛇一起抬头，他们睁着绿色、金色或是黄铜色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丝莉芙代表众海蛇发言：“为什么？这里的海水温暖，又容易觅食，就算再过个百来年，冬天也不会来临。既然有这么多好处，我们何必现在离去？”

墨金又懒懒地将身体盘起来，在透进水里的蓝色阳光衬托下，新皮显得灿烂耀眼；他身上遍布明亮的金色假眼，充分对蛇众展示了他可是具有“古观”的海蛇。墨金连他出生之前所发生的事情都记得，虽然他所见到的事物不是很清晰，也不见得前后连贯。正如那些身处两个时代之间，同时拥有两边生命知识的海蛇一般，他讲起话来往往没什么重点，也没有条理。此时墨金甩甩满头的触须，直到触须分泌出来的麻痹毒液像淡淡的云朵般笼罩在脸上；他吞下自己的毒液，再从鳃盖将毒液呼出去，以证明自己是赌誓吐真言。“因为现在时间到了！”他匆促地说道。突然，他迅速离开蛇众，笔直地、比气泡还快地朝水面游去；接着，远在高处的墨金突然冲出海面，跃入“虚境”之中，但瞬间即潜回水下。他在蛇众上方疯狂地绕圈子，其焦急不可言喻。

“有些蛇团已经走了。”丝莉芙若有所思地说道，“并不是全都走了，甚至不是绝大多数，但是已经离去的蛇团，数量的确已经多到当众蛇一起跃入‘虚境’欢唱时能察觉到他们的消失。所以，也许时间已经到了。”

瑟苏瑞亚又钻回烂泥里去。“也许还没。”他懒懒地说道，“我认为我们应该等到奥布兰的蛇团走了之后再动身。奥布兰比墨金要……稳重得多。”

丝莉芙突然从瑟苏瑞亚身边的烂泥中跃起，那一身猩红的闪亮新皮非常耀眼，但仍有些褐红色的皮屑掺杂其中。在开口之前，她先弯身将一大块皮屑咬掉，并吞了下去。“如果你质疑墨金所言，那你就去加入奥布兰的蛇团好了。其他蛇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会跟着墨金北去。宁可尽快动身，也不要太迟。或许去得早，就不必与其他十几个蛇团争食了。”她轻巧地将盘旋成圈的身体解开，顺便将最后的旧皮屑磨下来。她摇摇自己的触须，扬起头，嘹亮的叫声打乱了水流。“我来了，墨金！我跟你去！”她跃至水中，去追随仍在它们头顶疯狂盘旋的首领。

其他的大海蛇一条接一条地将盘成圈的身体解开，众海蛇——即使是瑟苏瑞亚——皆离开水底，升至“丰境”下的温暖海水中，加入蛇团首领，一起回旋舞动。他们将往北走，回到当年离开，只是如今已过太久，久到谁都不记得的出身之地。

第一章
教士与海盗

柯尼提沿着涨潮线而行，丝毫不理会打在靴子周围洗去足迹的咸浪，他眼里所注视的是一条由潮水推上来的零落海菜、贝壳和浮木残枝所连成的涨潮线。潮水才刚开始转向，之前不停扑向大地的浪花如今则逐渐消退；潮水退远之后，终究会袒露出这一大片黑沙沙滩，以及此时仍淹在水下的海蚀页岩和纠结海菜。

此时，柯尼提的那艘双桅船停在异类岛另一边的蒙蔽湾里，在早晨清新的微风将风暴吹得一干二净之后，他便将玛丽耶塔号停在那里。蒙蔽湾那排如同利爪般的巨岩本来就恶名昭彰，停船时潮水仍在上涨，那狰狞的巨岩不情不愿地任由镶着银边的绿波淹过。船上派出的小艇卡在长满藤壶的岩石之间，而柯尼提这才与詹吉司踏上那窄窄的新月形黑色沙滩——这沙滩虽在高潮线之上，但在昨晚暴风雨来袭、逼得浪头高起时却仍淹在水下。狭窄的沙滩上方是高耸的悬崖，悬崖上则是浓绿得近乎墨黑、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植被。纵然柯尼提是铁石心肠，也觉得这一去仿佛踏入了什么怪兽的大口之中。

他们吩咐船上的打杂小弟白石留在岸边注意着，免得小艇滑落或是什么其他的事发生。毕竟在蒙蔽湾里，因为稍有疏忽而发生怪事的例子多得不胜枚举。紧接着，船长便命令詹吉司跟他一同出发，将白石独自留在原地。这使得那小子大为紧张，他不时转过头，除了恐惧地打量着峻峭的悬崖及崖上的森林以外，就是就焦急着眺望着玛丽耶塔号；此时那双桅船紧扯着船锚的铁缆，似乎想要随着迅速从峡湾口退出去的潮水一起远离此地。

踏上异类岛的危险是出了名的。异类岛之可怕，不只在于这岛上的“最佳”下锚处有多么艰险，也不在于泊在此处的船只和访客会遇上什么稀奇古怪的意外，而在于这整个岛屿都笼罩在“异类”那种独特的魔法之下。柯尼提一踏上从蒙蔽湾通往宝藏滩的小径，就感觉自己像是触动了异类的魔法。这条黑碎石小径少有人迹，却几乎没什么落叶，也没被丛生的植物遮掩住，实在不可思议。小径上的绿荫承住了昨晚的雨水，此时正在将雨水如水晶宝石般滴落在积满了水珠的羊齿植物上。空气清凉似有生命，离小径一人开外之处的黯淡林荫之下已经绽放出艳丽的花朵，那香气蛊惑人心，仿佛在召唤人们丢下眼前事务，前来探索这别有洞天的野花世界。至于许多树木的枝干上不时可见的橙黄色蕈类，却丑怪到言语无法形容，而且在柯尼提看来，蕈类那鲜明的色彩像是道出了寄生者的饥饿感。小径上方有个跟羊齿蕨一样结满了水珠的蜘蛛网，迫使柯尼提不得不低头从蜘蛛网下通过；结网的蜘蛛坐在蜘蛛网边缘，跟蕈类一样都是橙黄色的，大小则跟婴儿的拳头不相上下。一只绿色的树蛙被蛛网黏住，不断地奋力挣扎，不过蜘蛛则无动于衷地冷眼旁观。跟在柯尼提身后的詹吉司恶心地嘟囔了一声，也弯下腰从蜘蛛网下通过。

这条小径直通往异类领域的核心，只要人类胆敢舍弃这清楚分明的路径，跨入那蓊郁朦胧、属于异类的森林，就可以找到异类。据说，在很久以前，有些大英雄踏上此地，但他们不走既有的路径，反而故意踏入森林，造访异类的老巢，其目的不外乎是向禁锢于异类巢穴中的女神请益，或者是索取奇异的礼物，像是穿了就能隐形的斗篷、燃着火焰的刀刃，或是无坚不摧的宝剑。而那些胆敢擅离小径、踏上异类地盘的吟游歌者，则总能在归乡之后换上一副令人听了心旷神怡的好歌喉。凯文·乌发的故事众所皆知，他在异类的地盘上待了50年，但是他返乡时的模样却与从前无二，只是头发变成了金色，眼睛变成了火红色，并以千回百折的曲调唱出了从不落空的预言歌。柯尼提自顾自地轻轻嗤了一声，这些古老的故事任谁都听说过，但是自从他懂事以来，就没听过如今有哪个人离开了小径之后又返乡张扬的事迹——若不是他们此后绝口不提，就是偏离了小径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接着海盗头子将这些想法抛在脑后，他之所以来此，可不是为了要走岔路，而是为了要顺着小径走到尽头。而小径的尽头是什么光景，也是众所皆知。

柯尼提沿着碎石铺的蜿蜒小径穿过小岛的中心，也就是覆盖着密林的山陵，最后迂回地下坡，穿过长着密草的台地，台地再过去则是一片宽广开朗的沙滩，这儿便是小岛的另外一边。传言指出，凡是在沙滩这儿下锚的船只，下一站就会到地府报到。柯尼提从未听人提起有哪一艘船胆敢挑战这个谣言，大概是因为如此胆大包天的船只都带着满腔的勇气下地狱去了。

由于昨晚的狂风暴雨，此时天空蔚蓝清澈，万里无云。这片黑色沙滩绵延不绝，只被一条从山间流入大海的淡水河切断。新月形沙滩的极远处是高耸的黑岩悬崖，而悬崖底部崎岖地伸入海中，再凭空冒出一根利牙般的岩柱，于是悬崖与岩柱如同画框似的，套住了一方平静的蓝天与汹涌的海洋。

“昨天晚上的风浪真是不小哪，大人。有的人说，若到宝藏滩来，却没有到长着莎草的沙丘上走一遭，那就可惜了……他们说，凡遇上暴风雨，海浪就会把一些东西冲到石头上去。你一定想，那些精巧易碎的物品一撞上沙滩、石头就碰坏了，可是那些宝物总是好端端地躺在莎草丛里，像是有人小心地搁在那里一般。”詹吉司一边喘着气说话，一边快步跟着柯尼提走；柯尼提个子高大、脚步又快，詹吉司因此不得不赶着走。“我姨丈说，他有个熟朋友在莎草丛里捡到了一个漆黑发亮、画着花草的盒子。那盒子小巧精细，一打开，里面有个玻璃人像。这个人像是女的，而且长了蝴蝶翅膀。不过那可不是透明玻璃，那翅膀五颜六色、千变万化，煞是好看。”讲到这里，詹吉司停了下来，歪着头，谨慎地打量了一下主人的神色。“你想不想知道，异类是怎么跟他说的？”他问道。

柯尼提停下脚步，以靴尖探测湿沙上的纹路。他悠闲地弯下身，以手指勾起一条细致的金链，再一拉，便从湿沙中拉起项链坠子。他拿着坠子在细麻裤子上擦了擦，再轻巧地一拨，坠盖戛然而开。这项链坠子的边缘虽为海水所浸，但是坠心所绘的年轻女子仍然笑脸迎人，那眼神既开心，又带点害羞地指责人的味道。寻到这件宝物，柯尼提只是哼了一声，便塞在他那件绣金边的短外套口袋里。

“船长，你知道的，它们不会让人把宝物带走的。凡是宝藏滩上捡来的东西，谁都别想带走。”詹吉司谨慎地提醒道。

“是吗？”柯尼提反问了一句，话中略带一点嘲讽的语调。他看着詹吉司听了如坠五里雾中，不知道自己是在自嘲，还是出言威胁。最后，詹吉司偷偷摸摸地换了个姿势，将自己的脸挪到船长出拳可及的范围之外。

“大家都这么说啊，大人。”他吞吞吐吐地说道，“凡是宝藏滩上捡来的东西都别想带走。我姨丈的那个朋友就没把宝物带走，这我是知道的；异类发现他捡到那东西之后，便带着他沿着沙滩走下去，走到一处悬崖边——说不定就是前面那个。”他举起手臂，指着远处那个黑岩悬崖。“那悬崖壁上凿了几千个凹洞，那种小小的，你们叫做什么‘堪’来着……”

“‘壁龛’。”柯尼提以做梦般的声音补上这两个字，“那种放好看东西的格子，我们称之为‘壁龛’。詹吉司，你们家乡话的称呼，一定也是这个意思。”

“是是是，那些壁龛里每一格都是摆宝物的，虽说有些空着。异类带着他沿着峭壁走下去，而那些宝物，啧，那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画着动人玫瑰花蕾的成套瓷杯、以珠宝镶边的金酒杯、漆得漂漂亮亮的木头玩具……哟，千百样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然后，我姨丈的朋友看到一个形状、大小恰恰好的空格，就把那个蝴蝶美人摆回去了。他还跟我姨丈说，从头到尾他都觉得不对劲，直到他将宝物归还原位，才觉得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就离开这个小岛回家了。”

柯尼提清了清喉咙，然而他这声音比起常人滔滔不绝的恶骂还更损人。詹吉司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他一眼。“话是他说的，我只是转述而已。”詹吉司拉拉裤头，又以近乎不情愿的口气补充道，“如今那人成天恍恍惚惚的，还把两个孩子，老大跟老七，送进莎神神庙当教士。像他那样的人想法跟我们是不一样的，大人。”

“不一样？那也得要看看你有没有用脑筋，若是你不动脑筋，也就跟他相差无几了，詹吉司。”船长替詹吉司下了结论。他那淡色的眼睛眺望着涨潮线的远处，海浪卷动，闪动的晨光刺入他眼中，使他忍不住眨眼。“你去你讲的那个莎草丛悬崖瞧瞧吧，詹吉司，你去走一圈，看看能碰上什么，带回来给我看看。”

“遵命。”那老海盗慢慢踱开。他回头了一次，以郁郁的眼神朝年轻的船长看了一眼，然后便手脚并用、灵活地攀上矮堤，跳上紧临着沙滩、长着密草的台地。他几乎是一上去就找到了个东西。他一个箭步上去，拾起某样闪闪发亮的物品。他将宝物举高，对着阳光反复端详，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显得兴奋且敬畏。“大人，大人，这东西你一定要瞧瞧！”

“你如果遵守命令，把东西带下来，那么我或许可以瞧瞧。”柯尼提不耐烦地说道。

于是詹吉司便像是主人一叫，便急急地冲回主人身边的爱犬似的，矫健地一跃，跳下一人高的矮堤回到沙滩上。他双手捧着宝物，棕色的眼睛里闪耀着青春活跃的光芒。他疾奔上前，每踏一步便扬起一把沙子。柯尼提望着跑上前来的詹吉司，额头上不禁挤出了皱纹，但是一闪而没。那老海盗虽然对船长阿谀奉承，但是干这一行的人总是吝于让别人分享自己的战利品，而詹吉司也不例外。柯尼提其实并不指望他会心甘情愿地把在草堤上找到的东西双手奉上。说真的，自己已经准备要在詹吉司跑上来之后，用蛮力把那宝物抢下来了。所以，如今詹吉司竟急急地跑上来，脸上还像乡下老粗送花追求心上人时那样大放光彩，柯尼提倒有点不知所措。

不过，他脸上照样挂着一贯的那种似笑非笑的面容，让人一点也捉摸不到他在想什么。他摆出了在镜前反复练习、有如虎豹般慵懒的姿态。当柯尼提站在那老水手身前时，不只看来身材高大雄伟，他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更使得他手下的人深信，不管他们做什么举动，船长都已算计在内。柯尼提的用意就是要让手下人深信，船长不但老谋深算，还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船员若是对此深信不移，就比较不敢起二心；就算真的要反叛，也没人敢第一个下手。

因此，柯尼提便摆出这般姿态，等着詹吉司疾奔上前。他并未立刻出手夺过宝物，而是露出兴味浓厚的眼光，看着他将宝物捧上前来。

柯尼提才看了一眼，之前克制自己不要伸手去抢宝物的镇定便化为乌有。他从未看过这么精巧的饰品：这是个玻璃圆球，从各个角度看都一样圆，表面上连一点刮痕都没有；玻璃本身有一点蓝，但是这一点蓝晕并未掩盖里面的奇景。玻璃球里有个小舞台，舞台上有三个身穿小丑服、脸上涂着油彩的玩偶；这三个玩偶是相互关连的，所以詹吉司一摇手里的玻璃球，玩偶便随之扭动：这个踮起脚尖、不停地转圈，那个跳上横杆、不断跳跃翻滚，另外那个玩偶则随着这两人的动作频频点头，仿佛他们三人都在随着欢乐的曲调起舞打拍子。

柯尼提任由詹吉司展示了两次，之后他优雅地伸出修长的手，那老水手则顺从地将玻璃球放在他的掌心里。柯尼提坚定地控制住脸上有些恍惚的笑容，先将玻璃球举高对着日光，才摇一摇球，让球里的人偶活动起来。这玻璃球并不大，一只手就可以握住。“小孩子的东西。”柯尼提高傲地下了结论。

“若果真如此，那么这孩子一定是全天下最富有的小王子。”詹吉司壮着胆子感叹道。“大人，这东西这么精巧，怎能给小孩子玩哪？要是一个失手……”

“可是这东西在风雨大海中浮沉，又被海浪抛到岸上，还不是好端端的。”柯尼提应道。

“是的，大人，的确如此，但这里可是宝藏滩哪。我听人家说，只要是冲上宝藏滩的，不论是什么东西，几乎都完整无瑕，因为这地方是有魔法的。”

“魔法吗？”柯尼提容许自己稍微笑开了些，同时将玻璃球放进湛蓝外套的宽大口袋里，“这么说来，你认为这些东西之所以被海浪冲到宝藏滩来，是因为魔法作祟啰？”

“一定是魔法，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可能了。毕竟，这东西早该破成碎片，不然至少也会被沙子刮出痕迹；可是你瞧，它却光洁如新，像是刚从珠宝店买来的。”

柯尼提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魔法吗？才不是什么魔法呢，詹吉司，这其实跟奥德浅滩和香料海流的情况差不多。奥德浅滩和香料海流使我们前往那附近的岛屿时走得又快又顺，但是回程时却头痛得要命。这不过是风、海流与潮汐玩出来的把戏；就是因为风、海流与潮汐玩出了这个把戏，所以才不管是什么船，只要是胆敢在宝藏滩这头下锚的，就会被大浪打上岸，摔成碎片。”

“是是是。”詹吉司非得呼应不可，但他心里其实不太服气。当他那带着叛意的眼神飘向柯尼提船长装着玻璃球的口袋时，柯尼提的笑容似乎稍微漾开了一点点。

“怎么？你还逗留在这里做什么？快上去瞧瞧还能找到什么。”

“遵命。”詹吉司死了心，朝那口袋看了最后一眼才匆匆转身朝土丘而去。柯尼提将手伸入口袋，触摸着那光滑冰冷的玻璃球，继续沿着沙滩走下去。天空的海鸥也学着他，缓缓地随风而行，同时盯着退潮的浪花是否卷起什么可口的点心。柯尼提并不急，但是他也惦记着自己的船——此时玛丽耶塔号正停在小岛另一头的汹涌波涛之中，等待他归来。他会依照传统沿着沙滩一直走下去，但是只要能碰上预言从不落空的异类，他就不想在此多逗留了。此外，他也不想把他找到的珍宝留在这里。他的嘴角漾开了真心的笑容。

他一边散步，一边将手从口袋中抽出来，心不在焉地摸着另一手的手腕处。白衬衫的蕾丝袖口蒙住了一条两股的黑色细皮带，而这细皮带将一个木头东西紧紧地系在了手腕上；这木头雕的是人脸，脸的额头与下巴穿了洞，以便牢牢地固定在手腕上脉搏跳动之处。这木雕以前是漆成黑色的，但如今黑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脸的轮廓倒是依旧清晰：那似笑非笑的容貌乃是上好的雕工所刻成的，而且长相与柯尼提一模一样。这件木雕所费不赀，寻常的木匠就算有天大的胆子去盗取巫木，也不见得就能胜任雕刻巫木的工作。

柯尼提对于雕出这个木脸护符的木匠记忆深刻。那是个凉爽的早晨，柯尼提在木匠的工作坊里坐了很久，而木匠则辛勤地在硬如铁块的巫木上敲敲打打。两人都沉默不语：工匠是不能讲话，而海盗头子则是不想讲话。木匠一边雕刻木头，一边念着咒语，以便让佩戴这件木雕的人得到保护，不受邪魅所侵，他必须全神贯注，什么话也不能讲；而柯尼提之所以沉默，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对这人没什么话好说。他早在好几个月之前便预先支付了庞大的酬金给这个木匠，而木匠直到不久之前才派人通知，说他已经弄到一小片得来不易的珍贵巫木了。木匠在开始雕刻及念咒之前，又跟柯尼提要了一大笔财富。当时柯尼提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也没多说什么，便不断地将钱币、珠宝与金银往木匠的秤上加，一直加到木匠点点头，表示已经够分量了为止。在缤城，从事那种见不得光的行当的人，往往会自愿割下舌头，以确保客户的秘密不致外泄，这木匠也不例外。柯尼提倒不相信割舌就能保密，但是木匠有这份心也不错。就因为这缘故，所以木匠亲手将完工的木雕系在柯尼提手腕上时，只能热衷地摸着木雕，同时热切地点着头，以表示他对于自己的手艺甚为满意。

接着柯尼提就把木匠给杀了。毕竟这是唯一合情合理的做法，而他对于这些道理是再讲究不过的了。他把木匠额外索取的费用拿了回来，木匠之前开了价钱，却说话不算话，柯尼提最鄙视这种人了。不过，他倒不是为财起意。他之所以杀了木匠，其实是为了保住秘密。水手们若是知道柯尼提船长佩戴了可避邪魅的腕带，就会认定船长一定是很怕那些东西；要是水手们深信船长内心有所畏惧，那么他还怎么指挥他们？柯尼提的好运已成为传奇，他的手下无不深信船长的运气好得出奇，甚至比船长本人更对此深信不疑。所以柯尼提绝不能让他们发现船长深怕自己的好运已到尽头，且内心有所畏惧。

柯尼提戴着这条手链一年了，可是木脸一直都没有苏醒，他不禁纳闷，是不是因为他杀了木匠，所以木脸才沉睡如故？当初柯尼提问那木匠，这木脸要多久才会活过来时，那木匠夸张地耸了耸肩，又奋力地摆摆手，以表示他不知道，而这种事情也没人说得准。这一年来，柯尼提一直在期待木脸苏醒，如此一来木脸护符的符咒才能完全发挥功效。但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能再等了，他意识到——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此时是他必须造访异类之岛寻访宝物，看看大海会给他带来什么财富的时候了。木脸尚未苏醒就罢了，但他还是要到异类岛来碰碰运气。他抱着一种心态，那就是他运气特别好，而这就是他的保障，毕竟他的好运一直都保佑着自己平安无事。他杀了木匠的那一天，也是他的好运在保护着他，不是吗？那天木匠突如其来地转过身，正好看到柯尼提抽出了剑；柯尼提知道，若是那人嘴里仍有舌头，那么他会叫得更大声。

柯尼提这会儿把那木匠的事情抛在脑后。现在可不是想那木匠的时候。他之所以来此，为的并不是要沉溺于过去，而是要寻找财宝，这样自己未来的地位才会稳固。他沿着沙滩走下去，望着不时有海浪拍打的涨潮线；那些闪亮的贝壳、螃蟹、被浪花连根拔起且绞成一团的海带、大大小小的浮木，他都不放在眼里，他那浅色的眼珠只注意看大海冲上来的那些残屑杂物。没走多远，他就看到一个破烂的木盒，木盒里面装了一套茶杯。柯尼提不认为这东西会是人类所制，也不会是人类所用。这茶杯一套十二个，以挖空的鸟骨末端所制成，上面画着袖珍的蓝色图样，只不过那线条非常纤细，看来是以单根毛发作为画笔绘制的。这套杯子经过长年累月的使用，图案已变得模糊不清，手把也磨薄了。柯尼提将小木盒塞在臂弯里，继续往前走。

他顶着大太阳和海风而行，那双上好的靴子在湿沙上留下清楚的鞋印。他偶尔会悠闲地抬起头展望整个沙滩，不过并不让自己的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等到他又低下头时，发现沙滩上有个小巧玲珑的杉木盒子。木头因泡了咸水而有点扭曲变形，他只得像敲开核桃硬壳那样，用力往岩石上一敲，把盒子撞碎。盒子里装的，原来是以色泽匀润的珠母制成的假指甲，假指甲上有个小巧的夹子，方便夹在指甲上，每一片假指甲的末端都有个中空的小洞，大概是用来放毒药的吧。柯尼提将共十二片的假指甲收入另一边口袋里，在他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假指甲彼此碰撞，一直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柯尼提并不会因为他所找到的东西既非人类所造，也不是设计给人类使用的而感到苦恼。虽然詹吉司认为这海滩蕴含着魔力就遭到柯尼提冷嘲热讽，但是大家都知道，在宝藏滩这里，打上岸来的可不只是浪花而已；任何笨到因为暴风雨而在异类岛附近下锚的船只，通常整条船都会被海浪卷走，连一片残渣都不留。年纪较大的水手们说他们曾经有被大浪从人间冲到另外一个奇异世界的经验，而柯尼提对这样的说法深信不疑。他抬头望着天空，天空仍然蔚蓝清澈，风很大，但是他深信这好天气会一直持续到能让他悠闲地走完整个宝藏滩，再横越整个小岛，回到在蒙蔽湾下锚等待他的玛丽耶塔号上。

接下来看到的东西却使他心里静不下来。一个以红色和蓝色皮革缝制而成的袋子半掩在湿润的沙子之间。这皮革相当坚韧，看来可以长久使用；咸水浸透了皮革，使颜色都褪掉了，红蓝色彩互染，黄铜扣环因为生锈而紧紧卡住，连套在扣环上的皮革也坚韧得拉不动。柯尼提抽出小刀，割开缝线。袋子里有一窝小猫，都已形体俱全并有着长长的爪子，身上染着鲜艳的色彩，只是，这六只小猫都已经死了。柯尼提强忍着厌恶，拿起最小的那只放在手中翻看；这小猫一身蓝毛，比小长春花那种水蓝色再深一点，眼睑则是粉红色。这小猫个头特别小，很可能是这一窝里最羸弱的，全身已冰冷湿透，看着就恶心。小猫的一边耳朵上戴了个小如肥胖跳蚤般大小的红宝石耳环。柯尼提想干脆就把小猫丢下来。这着实荒谬。他将耳环剥下来放在口袋里，然后也不知道从那里升起一股冲动，又好好地将这几个小小的蓝色尸体放回袋子里，并将袋子留在涨潮线上，继续往前走去。

他全身涌起一股敬畏感。树。树皮、树汁、木头的气味，头上的树叶婆娑摇曳。除此之外，还有泥土与水、空气与光线等，在大树的存在之中穿梭。他与这一切一起律动，在树皮、树叶、树根、空气与水分之间进进出出。

“温德洛。”

那少年的目光焦点慢慢离开大树，抬起头向上望去。他发挥了意志力，好不容易让自己坚定地望着年轻教士的笑脸。白伦道点点头以资鼓励。温德洛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将自己从刚才的事务中抽离出来。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浮上水面般猛然吸了口气，于是稀疏的树影、甘甜的水分和徐徐的风一下子都散去了。现在的温德洛在修道院中一处以石板铺地的凉爽大厅里，他赤裸的双脚因触着石板地面而倍感清凉。除了他所用的这张石板桌之外，这个大厅里另外还有十几张石板桌，其中三张桌子边有三个像他这样的少年在专心工作，从他们茫然的动作便可看出，他们处于恍惚出神的状态：一人在编篮子，另外两人在捏塑陶土。

温德洛低头望着桌上那些亮闪闪的玻璃片和用来剪玻璃的专用剪刀。他用彩色玻璃拼起来的这幅镶嵌玻璃画美得连他自己都不禁赞叹，但仍远远不如他方才化身为树的奇妙感觉。他伸手抚摸着玻璃画，从粗壮的树干摸到细柔的树枝；他对这幅画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因此拂过这幅图，就像是在触摸他自己的身体。他听到白伦道轻轻吸一口气的声音。温德洛的感知仍然清楚敏感，他感觉到那教士心生敬畏，与自己的敬畏之心融合交流，所以一时之间，两人默默地站着，沉浸在莎神神迹的光彩之中。

“温德洛。”那教士再度轻声叫道。他伸出一指，抚触着一条从树梢缝隙里探出头来的袖珍龙，又碰了碰几乎隐身于纠结树根中的闪亮海蛇。白伦道伸出一手搭着少年的肩膀，轻轻将他的身体转了个方向，使他离开工作桌。“你年纪太小，不能一整个早上都处于出神的状态中，你得学着让自己循序渐进才行。”

温德洛突然觉得眼睛酸涩，于是伸手揉揉眼眶。“我在这儿待了一个早上？”他茫然地问道，“感觉上没这么久。”

“想也知道你不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不过我敢说，你现在所体会到的疲倦感，必定会让你领悟到自己的确在工作室待了一个早上。温德洛，你必须谨慎一点。下次你得找个人，在早上过了一半的时候把你叫醒。你的禀赋极其珍贵，若是任由它燃烧殆尽，那就可惜了。”

“我现在的确感到酸痛起来了。”温德洛坦承道。他伸出一手拂过额头，将掉落在眼前的黑发拨到头上，笑着说道：“不过，白伦道，能做出那棵树也值得了。”

白伦道缓缓点了点头。“是很值得，不只因为它美，也因为它可以卖个高价。卖掉这幅镶嵌玻璃画之后，想必能筹到足够给初习大厅铺新屋顶的钱——如果黛乐蒂圣母舍得让这么美的作品离开修道院的话。”他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注意到龙与海蛇的图案又出现了。你还是不知道……”他故意不说完，留待温德洛自己猜想。

“我根本连自己把龙与海蛇放上去都不记得。”温德洛说道。

“唔。”白伦道这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只让人觉得他很有耐心。

一时间，两人相伴着默默走过修道院清凉的石板走廊。温德洛的感官敏锐度逐渐消退，回到平常的水准：他再也品尝不到石砖缝隙里的盐味，也听不见古老石砖以非常缓慢的速度下沉的声响，而身上这件粗糙的棕色初级教士袍与皮肤摩擦的感觉也变得可以忍受了。等到他们走进那扇庞大的木门，踏入修道院的花园时，他已经安稳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他觉得昏昏欲睡，仿佛刚睡了一大觉醒来，可是骨头又酸痛得像是在田里挖了一天的马铃薯。他遵照修院的规矩，沉默地与白伦道同行。他们碰到来来往往的男女，有些人穿着代表已升为正式教士的绿色袍子，有些人则穿着代表仍为见习教士的白色袍子，他们虽互相打招呼，但仅限于颔首为礼。

他们走近工具棚时，温德洛突然感到十分不安，因为自己今天必定会在这个阳光普照的花园里头忙一下午。而换作是别的日子，这样的情景还是颇为愉悦的，但由于他刚在阴暗的工作室待了一上午，所以总觉得强光非常刺眼。温德洛越走越慢，白伦道回头瞄了他一眼。

“温德洛。”白伦道柔声斥道，“你必须将焦虑排除在外。若是将焦虑聚集于未来的进展上，就难免会错过当下的美好光景。一个人若老是害怕下一刻会碰上什么坏事，那么他不但会失去当下，还会因为那些‘前见’而使自己的前途倍加恶化。”白伦道的声调有一点强硬。“你太沉溺于‘前见’了，若是你无法升格为教士，恐怕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温德洛瞄了一眼，发现白伦道的脸色十分忧虑。一时之间，他的神情僵硬且落寞，但接着他便看出这是个陷阱，于是他咧嘴笑开，而白伦道也笑着听那少年答道：“可是，如果我老是畏惧下一刻会碰上什么坏事，就等于是以‘前见’来断定自己必会失败。”

白伦道开心地撞了一下少年的手肘。“一点也没错。啊，你学得快，也进展得很快。我领悟到如何将‘矛盾律’运用到日常生活中时年纪都已经大了你二十岁。”

温德洛怯生生地耸了耸肩。“我碰巧在昨晚入睡前沉思，‘莎神矛盾律第二十七条：人必须为将来做打算，并且期待，而非恐惧未来的到来’。”

“十三岁就学到第二十七条，这算是很年轻的了。”白伦道有感而发地说道。

“你学到哪一条？”温德洛直接问道，一点也没想到要把这个问题稍作修饰。

“第三十三条。我这两年来一直都停在第三十三条。”

温德洛轻轻耸肩。“我还没学到那么远哪。”他们走到苹果林的林荫下。天气闷热，苹果树的树枝因为结实累累而垂下，苹果园的另一头有几个穿着白衣的新手学员从河边挑来了水，浇在苹果树下。

“‘教士不得擅自评断是非，除非他像莎神一样，具备了无条件的公平与慈悲。’”白伦道摇了摇头，“说句老实话，我左思右想，都觉得这根本就说不通。”

那少年对眼前的景物视而不见，因为他已经把焦点放在内心之中。“你若是深信这根本就说不通，就等于是关闭了你的心灵，这样就更无法领悟了。”他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莎神的本意，就是要让我们发现这个矛盾律说不通；也就是说，我们身为教士，但我们其实无法评断是非，因为我们并未具备莎神无条件的公平与慈悲。也许，身为教士的我们，只能原谅、宽恕、给予人们安慰罢了。”

白伦道摇了摇头：“你在片刻之间便解开了我这六个月以来一直都无法解开的结。但是我只需四下张望，便会发现评断是非曲直的教士比比皆是。我们教团的游方教士别的不做，专门替人们排解疑难，这么说来，他们一定是多少读通了第三十三条矛盾律了。”

那少年好奇地仰望着他，接着张开嘴巴，仿佛要开口，脸却红了一下，又把嘴闭上。

白伦道低头迎接温德洛的挑战：“想讲什么就讲吧，我不会骂你的。”

“问题是，我刚才差点就说出口了。”温德洛坦承道。然后那少年的脸色亮起来，接口道：“幸亏我还没说，就把话给吞了进去。”

“你刚才到底想说什么？”白伦道追问道。那少年摇了摇头，他的导师不禁放声大笑。“温德洛，说说无妨。我既然请你直言不讳，若还因为听了你的话而生气，那可就太不公平了是不是？刚才你是想到什么啦？”

“我本来想跟你说，你应该以莎神的箴言，而非眼前其他人的做法，来作为自己言行举止的标准。”那少年直率地说道，随即垂下眼睛，“我知道我不够资格规劝你。”

白伦道倒不以为忤，只是陷入沉思。“可是，如果我一旦以莎神箴言为准，而我的内心告诉我，人们无从评断是非，因为莎神那种无条件的公平与慈悲，人们远远不及，那么我就必须下个结论……”他讲话的速度慢了下来，仿佛很不愿往这方面想似的，“那就是，若不是游方教士的性灵顿悟比我高明许多，就是他们其实也与我相去无几，所以也无权评断是非。”他的眼神望着苹果林。“会不会我们教团的一整个分支都没有正当的基础？是不是光是想到这种事情，就算是反叛教团？”他那困惑的目光转回身边的少年身上。

温德洛安详地笑笑：“只要追随莎神的箴言，人就不可能走偏了道路。”

“这我得多想想。”白伦道下了结论，叹了口气。从他望着温德洛的神情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少年。“我收你为学生之后，每一天都弥足珍贵，只是老实说，我常常在想，我们之中到底谁是老师，谁才是学生呢？以后我一定会很想念你。”

温德洛突然警觉起来：“想念我？你要走了？你这么快就被指派任务了？”

“不是我。我应该好好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你才对，但是我每次要跟你提个什么事情，就被你的思绪带开了。不是我，而是你要走。我刚才去找你，就是要叫你去打包行李，因为你家里的人召你回家。你外祖母以及你母亲派人传了话来，说你外祖父恐怕快过世了，他们希望你外祖父临终时，你能够陪伴在他身旁。”白伦道看到那少年脸色大变，“抱歉我讲得这么直接。你很少谈起家人的事情，所以我没想到你跟外祖父这么亲。”

“我跟外祖父并不亲。”温德洛干脆地答道，“老实说，我几乎根本就不认识他。在我小时候，他一年到头都在海上，而他回到家里来时，又常把我吓坏了。倒不是他残忍，而是因为……他权势大得吓人。他的胡子浓，嗓门又大，一走进房，屋里简直就容不下其他人了。别说是我，小时候偶尔听到别人谈起来，也是把他当做传奇英雄一般地看待。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未亲昵地喊过他‘外公’，就连恭敬地叫他一声‘外祖父’都没有过。他一回家，就像北风般从屋子里扫过去。我总是躲着不让他看到我，而他好像还以此为乐。人家一把我拖到他身前，他什么都不说，就净挑我身材的毛病。他会大声质问：‘这孩子怎么瘦巴巴的？要再胖上一圈，才像是我外孙嘛！你们是怎么了，都不给他吃肉吗？他是哪里吃得不好啦？’他会把我拉到身边，用手量量我的手臂有多粗，好像我是牲畜，养肥了好杀来做菜。那时候，我老是因为自己身材瘦小而感到十分羞愧，好像长得瘦小是个不得了的缺陷。他们将我送入修院以来，我跟他就更少见面了，但对他的印象还是没变。不过，我怕的不是我外祖父，也不是因为要帮他送终而害怕。我是因为要回家而害怕，白伦道，那里……好吵。”

白伦道同情且无奈地笑笑。

“我是自从来到这儿之后，才学会思考的。”温德洛继续说道，“家里的生活太吵、太忙了。我在家里根本没有时间思考。每天早上，从奶妈把我们叫醒，直到晚上洗好澡、换上睡衣，又把我们丢回床上为止，就是不停地动、动、动。盛装出门，上课、用餐、拜访亲友，换上别的衣服，再次用餐……永无止尽。你知道吗，我刚来修院时，连着两天没离开自己的房间；这里没有奶妈、外祖母和妈妈追着我做这做那，所以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来修院之前，我一向和妹妹同进同出，‘那两个孩子’不用睡午觉、‘那两个孩子’得吃午餐了，因此当他们把妹妹与我拆散时，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劈成两半。”

白伦道听了不禁咧嘴而笑：“原来生为维司奇家的人是这般滋味啊。我以前一直都很好奇，不知道缤城‘旧商世家’出身的孩子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我的生活跟你大异其趣，不过其实是差不多的。我们家以养猪为生，我没有奶妈，也不用盛装出门，不过光是家里的杂务就够我忙的了。回想起来，我们家连糊口都很勉强，吃的东西少得不能再少，别人认为早该丢的，我们仍修修补补地将就着用，还要顾及那一群猪……据我看来，那些猪过的日子比我们还好。他们从没打算要把孩子献给修院，连想都没想过，是因为后来我母亲生病，我父亲许愿，如果母亲能捡回一条命，就献个孩子给莎神。后来我母亲病好了，他们就把我送走。怎么说呢，兄弟姐妹中就数我最羸弱，没夭折的孩子里，我排行老幺，又废了一只手。他们把我献给莎神，对他们而言绝对是很大的牺牲，不过把我送走，总比在我那几个身强体壮的哥哥之中挑个人送走来得好。”

“废了一只手？”温德洛惊讶地问道。

“那是以前。我小时候跌了一跤，压在那只手臂上，后来伤是好了，可是那只手臂再也没有以前有力。不过教士们治好了我的手，他们把我编在果园的浇水班里，浇水班的领头教士叫我用一大一小两个水桶提水，而且要用比较瘦弱的那边手臂去提比较重的那一桶水。一开始我认为他一定是疯了，因为在家的时候，我父母亲总是告诉我，不管做什么事情，都用比较有力气的那只手来做就好。那就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莎神箴言的机缘。”

温德洛皱眉想了一下，然后咧嘴而笑：“‘虽是弱者，只要努力找寻力量，亦必会坚强。’”

“对。”教士朝他们身前那一排矮房子一指，那就是见习生宿舍，也是他们要去的地方。“信差在路上耽搁了，所以你得赶快打包行李，立刻出发，不然船就要开走了。从这儿到港口边还得走上一大段路呢。”

“船！”刚才温德洛脸上那孤寂的神色消失了一会儿，但现在又回来了，“我还没想上路的事情呢。我最讨厌坐船了，可是，若要在哲玛利亚国与缤城之间往返，除了搭船之外，别无选择。”他额上的皱纹越来越深。“用走的？他们没有帮我安排仆人跟马匹吗？”

“温德洛，你的骄纵气息这么快就回复了？”白伦道斥责道。那少年困窘地垂下头，白伦道这才继续说道：“没有，信上说，你们家的朋友提议要顺道载你回缤城，所以你家里的人就高高兴兴地接受了。”接着他又柔声补充道：“我在想，你们家恐怕没有以前那么宽裕了。北战一开打，公鹿河的货出不来，我们的货也没办法送到那儿去卖，许多贸易世家因此都大受影响。”他忧愁地说道，“况且，我们当今的大君也不像他祖父或父亲那样照顾缤城了。前两任大君总认为，只要是胆敢在天谴海岸定居的，若是有了发财的门路，那么理应留下一大份，不必上缴。但是年少的克司戈大君可不这么想。据说，大君认为，如今天谴海岸一切安好，就算以前那里受了什么诅咒，也早就没了。所以他认为，天谴海岸那里的人所享有的好处早就已经够多了。就因为这个缘故，他不但提高了税率，还在缤城附近划定新的特许地，颁赠给他的宠臣党羽。”白伦道摇了摇头。“克司戈此举既打破了先人的承诺，也使得那些一直对他遵守承诺的人更难讨生活。这一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啊。”

“我知道了。有船可搭，不必一路走回家，我就该感激了。不过，这趟旅程我真的很难接受，因为旅程的终点实在让我很害怕，何况还得搭船。这一路上铁定是要饱受煎熬了。”

“你是说晕船吗？”白伦道有点惊讶地问道，“航海世家出身的人应该不会晕船吧？”

“若是碰巧遇上了恶劣的天气，任谁都会晕到呕吐的，不过我指的倒不是晕船，而是船上那种嘈杂吵闹、匆促忙碌和拥挤不堪的光景。还有那个味道以及那些水手。那些人倒也不是一无可取，只是……”那少年耸耸肩，“他们跟我们不一样。他们忙得要命，可没闲工夫来聊我们所谈的事情——就算真的聊起来，他们的水准也与那些年纪小、刚进修院的新人不相上下。他们像动物一般地过日子，连思想都跟动物差不多。这一路上，想必是跟待在兽群里没什么两样了。不过他们之所以沦落至此，并不是他们的错。”温德洛发现那年轻教士的眉头皱了起来，赶快补上最后这一句。

白伦道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说一番大道理，但是想想还是没说出口。过了一会儿，他沉思道：“从你上次回家探望父母至今已经过了两年。温德洛，这两年来，你都没有走出修院跟寻常卖力工作的人接触。你这次出去，要好好地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等你回来的时候，再告诉我你是不是仍认为刚才讲的那番话是对的。这个功课你可要谨记在心，因为我可不会忘记。”

“我会谨记在心，白伦道。”那年轻人诚心地许诺道，“而且我会想念你。”“大概吧，但是也不必急于现在就开始想念我，因为我还要陪你走到港口去呢。来吧，我们去打包行李吧。”

柯尼提还没走完海滩，就察觉到异类在一旁观望了。他早料到异类必会出现，不过还是有点纳闷。他常听人说，异类总是在天色朦胧时分，亦即黎明与黄昏时活动，很少在这样大白天的时候出现。换作是平常人一定会感到恐慌，但是话说回来，平常人当然不会有他这样的好运，也不会有他这样的好剑法。他继续悠闲地沿着沙滩走下去，照样看到宝物就捡。他假装自己并未察觉到异类在观察他，不过其实异类一定知道他是装作不知道，这点他很肯定。这是个斗智的游戏，他对自己说道，暗自一笑。

所以，过了不久，詹吉司情急地从沙丘跃到沙滩上，喘着气跟柯尼提说，有个异类在看他的时候，柯尼提倒被惹恼了。

“我知道。”他粗暴地对那老水手说道。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和表情，并以和善的声调说道：“异类也清楚我们知道它在看我们。既然如此，我建议你干脆视而不见，就像我这样，然后继续寻找好东西。你有没有找到什么值得一瞧的东西？”

“是有一两样。”詹吉司答道，但是他的口气不太高兴。柯尼提挺起胸膛，等他拿出宝物。那水手将手伸到破旧外套的大口袋里。“找到这个。”詹吉司说道，不情不愿地掏出一件漆得光鲜亮丽的木制器具，上面有一组圆盘与木杆，有些圆盘中央打了洞。

柯尼提看不出这有什么好的。“小孩子的玩具之类的。”这就是他对那东西的唯一看法。接着他扬起眉毛望着詹吉司，看看他还找到了什么。

“还有这个。”那水手只好应了这么一句，从口袋里掏出一枝玫瑰。柯尼提小心地接过来，生怕被玫瑰刺刺到。他原来真以为那是一朵真花，直到他捏住了花茎，才发现花茎其实僵硬且没有弹性。他掂掂重量，它跟真玫瑰一样轻。他翻来覆去地看，但还是说不出这是什么做的，最后他下了结论：这种材料前所未见。花的构造已经很神秘了，可是那香味更令人费解；那香味温和且浓郁，如同在夏日花园里盛开的玫瑰一般。柯尼提扬起一边眉毛盯着詹吉司，同时将玫瑰插在外套的翻领上。他注意到詹吉司的嘴唇抿紧了，不过那老水手不敢吭声。

柯尼提望望太阳，又望望越退越远的潮水。要穿过岛中央的密林到岛的另外一端得走上一个多小时，所以他不能在此久待，不然他的船可能会因为退潮而卡在岩石上。想到这里，柯尼提船长出现了少有的迟疑。他之所以来到宝藏滩，其实不是为了捡拾宝物，而是为了聆听异类的谶语。他深信异类一定会找上他，而他要拿异类的预言来当靠山。要不是为了这个缘故，他何必把詹吉司带来当见证人？船上的水手之中，不会加油添醋地把自己经历大大渲染一番的人少之又少，而詹吉司正是其中一个。因此柯尼提知道，若是出于詹吉司的叙述，那么不只他手下的船员会觉得可靠，就连在分赃镇出入的海盗也会深信不疑。况且，若是异类所说、由詹吉司见证的预言并不是他想要的，那他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掉詹吉司。

柯尼提再度考虑自己剩下多少时间。换作是谨慎保守的人必定现在就停，把搜索海滩的事情丢下来，以便聆听异类的谶语，之后赶回自己的船上去。那种人才不会信任什么运气不运气的。不过柯尼提老早就抱定一个看法，那就是人必先相信自己鸿运当头，这样运势才会越来越好。这是他个人的想法，是他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而且不需说给别人听。从他有记忆以来，总是因为他每每冒着危险赌上自己的好运，才得到重大胜利；要是哪一天他变得保守且谨慎，那么他的好运说不定会把这当做是奇耻大辱而就此弃他而去。想到这里，他暗自偷笑，下了结论：别的也就罢了，这个可不能赌，他可不要把“好运永远不会离开我”这一点拿去赌。

这些拐弯抹角的逻辑使柯尼提越想越乐。他继续悠闲地沿着沙滩散步，等到他走到那像利牙般的岩柱，也就是沙滩的终点之时，他的各种感官都已经充分感受到异类的迫近了。异类的气味甜得诱人，然后风向一转，香味突然变成扑鼻的恶臭，而且越来越强，堵塞了他的喉咙，让他差点窒息。不过最压迫他的还不是气味，就柯尼提的感觉而言，异类仿佛整个贴在他的皮肤上。他竖起耳朵，接着便感觉到像是有什么东西紧压着自己的眼球与咽喉。他不觉得自己流了汗，但是脸却一下子变得又油又湿，就好像风把异类皮肤上的黏液吹过来，黏在他脸上。

但是柯尼提并不畏缩，反而站得笔直，还顺手拉平外套。海风吹起了他镶在帽子上的羽毛，也吹起他那乌黑光亮的卷发。整体而言，柯尼提高俊挺拔，而他深知无论是男人或是女人，都因他卓越的丰姿而对他格外依从，所以他也不吝惜地多多利用。他个子高、肌肉匀称，外套的剪裁更衬托出他肩膀胸膛宽厚、小腹扁平。至于脸上的五官，他亦颇为满意。他认为自己相貌堂堂，额头高，下巴坚实有力，鼻梁挺直，唇形优美，上唇那两撇胡子更是一丝不苟地以蜡固定住。唯一令他较不满意的是那对眼睛：眼珠颜色太浅，淡淡的蓝，近乎无色。每回柯尼提盯着镜子映照出来的眼睛，就仿佛看到她那一对因他放荡不羁的行为感到失望时泪汪汪的眼睛。柯尼提总觉得，这对眼珠嵌在他这张晒成棕褐色的脸上，弄得他像个眼神空洞的白痴一样。不过看在旁人眼里，只会说他有一对浅蓝色的、像是在对你问问题一般的眼睛。柯尼提努力做出一副冷眼瞪人状，虽说他知道眼睛颜色太淡，想瞪人也瞪不来，所以，为了增强效果，他直视着身旁的异类，嘴角稍微下弯。

不过异类一点也不吃这一套，对方与与柯尼提一般高，正针锋相对地望着他。异类果然与传说中的描述无二：手指与脚趾带蹼，肢体显然很灵活，眼窝软骨之中嵌着一对扁平的鱼眼，就连柔软且带鳞的皮肤都与柯尼提所料想的一模一样。异类那扁塌且没有鳞片及毛发的头颅生得奇形怪状，不像人也不像鱼，大嘴一直裂到耳洞之下，看来一张口足可吞下一个人头，薄薄的嘴唇藏不住嘴里一排排尖小的利齿。异类的肩膀似乎有点下垂，不过从站姿来看倒一点也不显邋遢，反而显得强壮有力。它穿着淡淡的天空蓝、有点像斗篷的东西，那料子织得很细，如花茎般光滑；异类套上了那样的服饰，仿佛穿了一身流动的海水。这一切，的确都跟柯尼提听说的或与书上看到的一样，但是他却没料到异类竟那么媚惑人心。不知海风耍了什么把戏，如今它竟发出了夏日花园般的扑鼻清香，而呼出来的气息更带着罕见名酒的醉人酒香，它那一对让人看不出心情的眼睛潜藏了一切智慧。柯尼提突然很想在异类面前力求表现，好让它看得起自己；他很想做点好事、讲几句好话，以便让它对他刮目相看。总而言之，他就是希望异类对自己留下好印象。

柯尼提听到身后传来詹吉司踏在沙地上的轻微窸窣声。在那一刻，异类的注意力飘走了一会儿，那一对扁平的眼睛不再深思地望着柯尼提，转而朝詹吉司望了一下，于是异类的魅力瞬间破灭。在那当下，柯尼提的心情几乎可称之为惊讶，接着他交握手臂，好让那张巫木雕成的脸紧紧地压入另一条手臂的肉里。这木脸好像奏效了，因为它虽然尚未新生，却挡住了异类的邪祟迷咒。因为此时柯尼提已经看穿了异类要操纵人心的把戏，所以他更坚定心志，毫不动摇。即使异类重新盯住他，他也一眼望穿异类的本质：那不过就是个冰冷的、带着鳞片的深海生物。异类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已经抓不住柯尼提了，因为接着它便将下巴后方的气囊鼓足了气，然后吐出言语。此时，柯尼提体会到异类说话时不无讽刺的意味。

“朝圣者，欢迎。看得出大海让你找到不少宝物。你可愿意热心捐献，并听听神的使者为你阐释你所找到的这些宝物有何意义？”

异类像是喘着一般将这些话呼出来，声音窸窸窣窣的，宛如没上油的铰链。柯尼提多少有点敬佩它，因为它必定为了能够口吐人言而花了不少工夫。但另一方面，他只觉得异类此举真是卑屈低下至极。站在面前的这个生物从各角度而言，都与人类相去甚远，况且又是在它自己的地盘上，结果它却默默等待他开口，还口吐人言，乞求他施舍几许，以换取它的谶语预言。不过，要是异类真的认为他高高在上，那么它的口气中怎么会有讽刺的意味？

柯尼提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从钱袋中拿出两个金币，这是向异类祈求谶语的一般行情。虽然方才他跟詹吉司讲得一副自己不信无稽之事的模样，但其实他已经把到异类岛上来之后可能会碰上的各种状况都彻底研究过了。好运归好运，不过最好还是凡事都有准备，不要出乎意料之外比较好。因此，他气定神闲地望着异类伸出僵硬的灰舌头，将他手里的金币卷回去。异类将金币卷入嘴里，至于是不是将之吞入腹中，他就看不出来了。异类僵硬地低了一下头，仿佛在鞠躬一般，在沙地上扫出一片扇形的平地，好让柯尼提把他找到的宝物放下来。

柯尼提好整以暇地一一取出宝物。他放下里面有杂耍人偶的玻璃球，接着是玫瑰，还小心地把假指甲排在玫瑰花周围，绕成一圈，最后把装着迷你茶杯组的小木盒放在扇形区域的尽头。柯尼提在沙地上挖了个洞，放入一把小小的水晶球，这些水晶球是他在沙滩尽头捡到的。柯尼提把最后捡到的东西——一根重量与真羽毛无二的铜羽毛放在了水晶球堆的旁边。他点了个头，表示已经好了，往后退了一小步。詹吉司以歉然的眼神瞄了船长一眼，这才害羞地把上了漆的木头玩具放在扇形区域的另外一边，然后也后退了一步。异类的眼神在地上的宝物之间梭巡了一会，最后终于开口：“你们就找到这些？”那口气，一听即知它认为他们并未将宝物悉数交出。

柯尼提稍微动了一下，而那个动作既可以解释为“是”或“不是”，也可以解释为“没什么”。他不发一语，詹吉司不安地变换姿势。异类再度窸窸窣窣地将气囊鼓足了气。

“大海冲上岸之物不得为人类所有。浪花之所以将宝物带来此地，乃是顺应大海之愿；尔等切莫违逆大海之志，因为凡是聪明智慧的生物，绝不会与大海作对。人类不得将在宝藏滩上找到的宝物据为己有。”

“这么说来，宝物是属于异类的了？”柯尼提镇静地问道。

虽然异类的长相与人类相去甚远，但是他仍一眼就看出这个问题让它大惊失色，它过了一会儿才恢复过来，严肃地答道：“大海冲到宝藏滩来的宝物，永远属于大海所有，我等不过是在此守护宝物而已。”

柯尼提那紧闭的薄嘴唇一弯，露出了笑容。“嗯，既然如此，你就不必烦心了。告诉你一句话吧，这句话除了我之外别人都没资格说：我是柯尼提船长，大海的宝藏任我取用。所以，凡是属于大海的宝物，也就属于我所有。你既然已经拿了金币，就快说出预言，至于宝物，既然不是你的，你也就不必多管了。”

詹吉司倒抽了一口气。不过异类听了这话却没什么激烈反应，反而将它那没有脖子的身体弯下来，严肃地垂下头，像是不得不承认柯尼提是它的主人。接着它抬起头，鱼眼分毫不差地攫住了柯尼提的灵魂，就像用指头指出地图上的地点般地准确。异类再度开口时，声音显得更为深邃，言语宛如从身体深处吹出来一般。

“瞧你说得这么简单，就连你手下的小虾米想必也一听就明白。柯尼提船长，你不过是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占为己有罢了，无论有多少东西到手，你永远都不满足。你把你认为最珍贵的宝物留下来，至于你看来是玩具、什物之类的东西，则丢出去，留给你手下人当宝。”异类讲到这里，朝着听得目瞪口呆的詹吉司看了一眼，“就在下来看，其实你们都受到蒙蔽，所以两人都越来越贫穷。”

异类言来谆谆，但是柯尼提却听不下去，他大胆地质问道：“既然给你金子了，我就有权问一个问题，对不对？”

异类的下巴掉了下来，嘴巴张得大开——看来倒不是因为惊讶，而是为了要做出威胁的姿态，那一排排利齿看来森然恐怖。接着它将嘴巴闭紧，薄嘴唇只略动了一下，便吐出一字：“是——”

“我能达成愿望吗？”

异类迟疑地将气囊的气喷出来：“你要不要把你的问题说得清楚一点？”

“就算问得笼统，难道你就不预言了吗？”柯尼提忍着脾气反问道。异类低下头，逐一望着放在地上的宝物：玫瑰、杯子、假指甲、里面有杂耍人偶的玻璃球、羽毛、水晶球。“你必将如愿。”异类简洁明快地说道。柯尼提脸上开始露出笑容，可是他的笑容一下子便消失了，因为他发现异类又继续说下去，声调越来越不祥。“你最急切的愿望必将成真，而你梦中萦绕不去的那件任务，那件事情，那个作为，则会在你手上开花结果。”

“够了。”柯尼提急忙吼道。他本想向异类的女神求教，但至此他已经巴不得赶快离开。他逼出来的谶语已经比自己想听的还要多了。他弯下身去撷取沙地上的宝物，但是异类突然伸出带蹼的大手，将柯尼提与宝物隔开。它的每个指尖都渗出绿色的毒液。

“至于宝物，则当然要留在宝藏滩。我自会将宝藏放好。”

“喔，那就谢了。”柯尼提说道，声音真诚感人。接着他慢慢地直起身子，不过异类放松警戒之后，柯尼提突然一脚踏出去，不偏不倚地踩在里面有杂耍人偶的玻璃球上；那东西如风铃般发出一连串清脆声响，随即裂成碎片。詹吉司凄厉地叫了起来，仿佛柯尼提亲手杀害了他的第一个新生儿，就连异类也因为他这种肆无忌惮的破坏行动而瑟缩起来。“这东西可惜了。”柯尼提在转身离去之前，有感而发地说道，“不过，若是不能归我所有，又何必拱手让人？”

柯尼提机灵得很，所以他不想将那朵玫瑰如法炮制。据他猜测，那朵看来娇弱的玫瑰大概是什么金属材料做成的，就算他用力踩下去也不会坏。他可不想因为意欲破坏却无法遂愿而大失颜面。至于其他那几样东西，就他来看，尽是些废物，那样的破烂东西随异类爱怎么处置了。柯尼提转身走开。

他听到身后的异类勃然大怒，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吹气道：“宝物乃属大海所有，因此，摧毁宝物的那只脚，必将归于大海。”异类道出了最后一句预言之后，便砰地合上那长满利牙的嘴。詹吉司闻声立刻走到柯尼提身边，毕竟他这个人是宁可面对已知的危险，也不要面对未知危险的。沿着沙滩走了十来步之后，柯尼提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发现异类仍伏在宝物上头守护着。他对异类叫道：“噢，对了，另外还有一个征兆，可能要烦请你阐释一下。只是呢，我认为那件东西是大海冲上来给你而不是给我的，所以就任其留在原地了。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所以我看，想必异类对于猫儿是没什么好感的了？”柯尼提这样讲是客气了，其实，异类准确预兆未来的能力与它们对于猫类的恐惧同样令人啧啧称奇。

“前头的沙滩有一窝小猫，那是给你的。你过去看，有个皮袋子，里面的小猫有蓝蓝的毛，好美啊，大概有七八只吧，个个都很漂亮。小猫泡了海水，所以有些看来奄奄一息，但我放走的那几只小猫必定会长得灵巧健壮。不过小猫可是属于大海而不属于你的，这你可别忘了。我敢说，你一定会好好地善待它们。”

异类发出了很古怪的、几乎像是吹口哨的声音。“把小猫带走！”它恳求道，“把那一窝小猫通通带走，求求你！”

“你这是叫我把大海冲到宝藏滩上的宝物带走？这种事情我想都不敢想，更不敢做呢。”柯尼提笃定且充满诚意地对异类说道。异类显然失望至极，但是柯尼提转身走开时，既没有哈哈大笑，也没有面露得意之色，不过他倒是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哼起一首目前在分赃镇非常流行的淫秽小曲。他人高，步伐大，跟在他身边的詹吉司不久就走得气喘吁吁。

“大人？”詹吉司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我能问个问题吗，柯尼提船长？”

“你问吧。”柯尼提大方地把这个特权赏给詹吉司，他猜詹吉司大概会恳请他走慢一点，而自己必会拒绝。蒙蔽湾里有不少岩石，退潮之后将纷纷露头，如果不想让船身被岩石撞破洞，就得加快脚程。

“你到底有什么心愿？”

柯尼提张开嘴巴，几乎急欲要把自己的心愿说给詹吉司听。这可不行。这乃是他小心策划，在心里一再重复演练过的。开船之后，詹吉司多得是时间可以把他那个版本的岛上见闻说给那一船的水手听，而柯尼提就是要等到那时候再告诉詹吉司。这个老人本来就饶舌，再加上只有他与船长一起上岸，所以留守在船上的人必定好奇得不得了，巴不得他多说一点。等到船帆迎到风，船也在前往分赃镇的路上，他就会召集众人到甲板上集合。柯尼提开始想象自己站在高处俯瞰着那一船水手，皎洁的月光则映出他的身影。他那淡蓝的眼睛因为自己的想象而燃起火焰。

他们回去蒙蔽湾的脚程比前往宝藏滩时快得多，不一会儿，他们已经离开海岸，走上那条蜿蜒地穿过岛屿中心的森林小径。柯尼提掩饰得很好，没让詹吉司看出他颇为担心玛丽耶塔号。蒙蔽湾涨潮快，退潮也快，即使是每月大潮这一天也不例外。在这种地方，你即使自认为下锚处很安全，船身也不免突然撞破个洞——即使你很确定前两次低潮时都没看到那几块岩石也于事无补。柯尼提可不想让爱船冒险，所以他们必须在玛丽耶塔号被潮水困住之前，赶快离开这个笼罩着魔幻气氛的地方。

离开了沙滩上的海风走在树荫之下，只见一片静谧，映着昏黄的、微弱的光线。暖暖的阳光从疏落的枝叶间照了下来，混合了森林间土壤的味道，使人昏昏欲睡。金黄森林平静的气氛渗入他的心中，脚步也慢了下来。先前去宝藏滩时，由于昨晚下过大雨，森林的枝叶滴着水，让人看了唯恐避之不及，如今柯尼提则笃定知道，这片森林乃是个处处有惊奇的好地方。这森林里也有种种秘密与宝藏，与宝藏滩一样令人着迷。

柯尼提原本急着要赶回玛丽耶塔号去，但现在他把船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等他回过神时，已经伫立在碎石小径的正中央了。今天，他要好好地探索这个充满玄机、属于异类的仙境。一个人只要在此地过了一夜，外界就过了百年，而他马上就要揭开秘密并掌握这一切了。但是就目前而言，光是站着不动，呼吸着森林的金黄色空气是不够的。这乃是他的喜好，任谁都不能挡着他。唯一横生阻挠的是詹吉司。那人一直唠唠叨叨地警告他，现在是退潮，而玛丽耶塔号有多么危险。他越是不加理会，詹吉司就越是聒噪，连连问道：“我们为什么停下来不走了，柯尼提船长？大人？大人，你还好吧？”柯尼提挥了挥手，叫詹吉司别吵他，但是那老水手根本就不理会他的手势。他开始思考，到底能派个什么工作给这个聒噪不休且一身臭汗的家伙来支开他？他在各个口袋里摸索，结果摸到那条项链与项链坠子。他暗暗地狡诈一笑，掏出首饰。

柯尼提也不管詹吉司在讲什么，直接打断他的话：“啊，这样是不成的。你瞧，我不小心把异类海滩上的东西带出来了。好啦，那你就帮我把这个送回沙滩，交给异类，看着它妥当地把这东西收好吧。”

詹吉司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没时间了。就把那东西留在这儿吧，大人！我们得赶快回到船上，要不然潮水一退，他们就会把我们丢在这里，自顾自地走了。玛丽耶塔号若要再度驶入蒙蔽湾，那就得等到下个月的大潮，可是大家都知道，在这个岛上，任谁都活不过一天。”

那家伙开始惹恼他了。他大声叫道：“叫你去，你就去！”声音之大，使一只本来要停在附近枝干上的小绿鸟都吓得飞走。他的口气严厉到詹吉司不得不从，而柯尼提看到那老狗一把抓走他手里的项链坠子，朝着沙滩狂奔而去，也松了一口气。

詹吉司的踪影消失在眼前之后，柯尼提不禁咧嘴大笑，他匆匆地沿着小径往上爬，往小岛中央起伏的山陵而去。他离开小径，先拉开詹吉司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当然，詹吉司回来时怎么也找不到他，就不得不独自离开异类岛，这一来，异类的所有玄机就都落到他手里了。

“那可不见得。但若果真如此，你倒会落到异类手里。”

这真真切切是他自己的声音，不过这声音细到即使以他那敏锐的听力，也只是勉强可以分辨而已。他以舌头润湿嘴唇，四下张望。那几个字使他打了个冷颤，突然回神。刚才他本来要做什么事情，到底是什么事？

“刚才你差点就把自己送进异类手里了。这条小径的魔力有着双重作用。这魔力既鼓励你留在小径上，不要走岔了路，同时也对异类起作用，使异类无法走上小径；因此它一方面保护异类的世界免于受到你侵扰，如果你一直守着这条路走，同时也能保护你免于受异类之惑。然而，它只需蛊惑你离开小径，就可以不费工夫地逮住你了。所以你刚才那个决定实在不怎么高明。”

柯尼提将手腕举到眼前，手腕上那张唯妙唯肖的木脸正嘲弄地咧嘴笑望着他。这腕饰苏醒之后便有了色彩，如今这木脸与柯尼提的脸一样，是受过日晒风吹的黝黑，眼睛则是软弱的蓝色。“之前我还以为你是假货。”柯尼提对木脸说道。

木脸不屑地嗤了一声。“如果我算是假货的话，那你恐怕也与我不相上下了。”木脸指出，“方才我觉得很无奈，因为我竟被绑在大傻瓜的手腕上，而且这个大傻瓜眼看着就要自取灭亡了。幸亏后来你甩掉了那个魔咒的效力。不，说不定是我拔除了你中的魔咒。”

“什么魔咒？”柯尼提质问道。

木脸嘴唇一撇，露出不屑的笑容：“就是想要弃小径而去的魔咒啊。所有踏上这条小径的人都会受到这个魔咒的影响，这是因为异类的魔力实在太强、太诱人了，所以任何穿过异类地盘的人都不免因此而想要弃路不走，迈向异类的领域。由于这个缘故，异类又在这条小径上施了个‘拖延咒’。人们行过小径时，不免觉得想要踏上异类的地盘，不过这个‘拖延咒’会让他们决定拖到明天再说；于是一天拖过一天，就永远不会弃小径而去了。不过你刚才以小猫的事情威胁异类，使它有点惶惶不安，因此要把你从小径上诱走，好指使你去丢掉那些猫儿。”

柯尼提特别允许自己露出满意的笑容：“它们倒没料想到我有个护符，可保我免受异类魔法之害。”

那护符不以为然地噘嘴。“我不过是让你察觉到它们施的魔咒罢了。护符哪能做什么？一个人若能察觉到魔咒，才最能保护自己不受魔咒所害。至于我本身可没有魔力，所以我既不能反过来对付它们，也不能阻止它们的魔咒。”木脸的蓝眼四处流转，“而且，如果你继续站在这儿跟我聊天，那么你我可能都不免灭亡。潮水在退，你迟迟不归，那么到底该把你丢在这里好呢，还是该让玛丽耶塔号在岩石上撞成碎片？大副很快就不得不做一个抉择了。你最好还是尽快赶回蒙蔽湾去吧。”

“詹吉司！”柯尼提惊惶地叫道。他开始咒骂，不过脚下也开始跑了起来。不能回去找詹吉司了，看来只能把那家伙丢下。可是刚才柯尼提竟把金质的项链坠子交给詹吉司，这下连金坠子也保不住了！他怎么这么笨哪，被异类骗得团团转的。嗯，这下子他既失了见证人，也失去他本想带走的纪念品。不过，要是连他的爱船都没了的话，那可就糟了。柯尼提修长的腿又急又快地打在迂回的小径上。之前那金黄色的阳光美得令人神往，但现在他只觉得今天下午非常闷热，胸口郁闷，喘不过气来。

前面的树林越来越稀疏，所以他知道蒙蔽湾已经近了。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的小径上传来詹吉司的脚步声，接着詹吉司更毫不迟疑地超过他，继续朝前奔去。这使他大为震惊。一瞥之下，他发现詹吉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因为恐惧而挤在一起，下一刻，便只见到老水手一边奔跑，而他那双磨旧的靴子不断铲起小径上碎石的背影。柯尼提本以为自己已经快得不能再快了，但是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又猛然加快了速度，然后便从稀疏的树影间冲到了沙滩上。

他听到詹吉司在吼着船上的打杂小弟，叫他等一等。那少年显然已经因为船长迟迟未归而决定不要再等下去了。他已经把小舟拖过长了海菜与藤壶的岩堆，放在退潮的水边。大船上的人一看到柯尼提与詹吉司出现在沙滩上便叫了起来。后甲板上有个水手发狂似的跟他们招手，要他们赶快。此时的玛丽耶塔号处境堪危。由于退潮，玛丽耶塔号几乎卡在海底的礁岩之间，紧张万分的水手们已经开始卖力拉船锚的绞盘，以便收锚。柯尼提发现，玛丽耶塔号的船身像是因为卡在岩石上而显得歪斜，接着浪头打来，抬高了船，玛丽耶塔号这才从那个露头的岩石旁滑过去。此情此景，看得柯尼提的心差点从嘴里跳出来。除了自己之外，柯尼提最宝贝的，不是别的，正是这艘船。

柯尼提奋力地爬过岩石滩，以追上少年与小舟；他的靴子踩到黏腻的海带会打滑，踩到藤壶则使其裂出碎片汁液。詹吉司跑在柯尼提前面。不需要下什么命令，三人就一起抓起船舷，冲入节节后退的浪花里。等到大家都攀上了小舟时，三人都已经湿透。詹吉司与那小子一爬上小舟，立刻抓起船桨，动作划一地划了起来，柯尼提则坐在舟尾掌舵。玛丽耶塔号上的水手正在拉起船锚，船锚上钩着满满的海带。大船扬帆，小舟则翻桨快划，终于拉近距离。等到小舟滑到大船船边，船上便降下两个滑轮吊钩，以钩住小舟。于是不一会儿，柯尼提便在爱船的甲板上大步快走了。大副索科扶着舵轮，一见船长安全归来，便将舵轮用力一转，大声吼了几个命令，以便让船驶得更快。玛丽耶塔号的船帆吃满了风，推着船冲入迎头而来要将船打回岸边的大浪，但终究还是将船送到了充满张牙舞爪礁岩的蒙蔽湾之外。

柯尼提冷眼在甲板上扫了一眼，就知道一切井然有序。船长的眼光扫过时，那打杂小弟羞愧地低下头。光是柯尼提瞄了这么一眼，那少年心里就明白自己有违船长吩咐、竟想驾舟先逃的事情，船长不会忘记也不会漠视。这少年背后的皮肤挺光滑的，柯尼提想，只是可惜了，明天保证他的背会面目全非。不要今天，明天再教训他就行了，先让他提心吊胆地待上一阵，再让他好好品尝因为抗命而吃鞭子是什么滋味。柯尼提与大副略略点了个头，便钻进自己的舱房里。虽然刚才差点出事，但是他的心却因为大胜凯旋而跳得很厉害。他跟异类下的这一盘棋，算是他棋高一着。他一向好运，而此行他的运气果然也很好；他手腕上那个昂贵的木脸护符碰巧苏醒，证明自己为这个腕饰付出高价果然值得。而最大的成果就是，如今他已得异类的谶语为证，所以他终于可以用仙境的预言来包藏自己的野心了。总有一天，他会成为海盗群岛称王的第一人。

第二章
活船

海蛇在水中起伏，轻松地随着船后的水波前进，那带鳞的身躯像海豚一样光洁闪亮，只是蓝得更灿烂。海蛇抬起头，离开水面，露出了一圈狰狞的垂须，它那对深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贝笙，并且像是少女在与男伴打情骂俏一样期待，眼睛越睁越大。海蛇张开大嘴，露出了猩红的大口以及那一排排向内倒生的利齿，触须突然竖立起来，有如雄狮般威武，又根根剧毒致命。那猩红的大口冲上来，一口就能吃了他。

四下一片黑暗，贝笙感觉到海蛇口内冰冷且腐臭的味道。他猛然翻身避开，并狂乱地叫了一声。他的手摸到木料，这个触感使他突然松了一口气。刚才是一场恶梦啊。贝笙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倾听着熟悉的声音——薇瓦琪号木料咯吱咯吱的声音、其他船员沉睡的呼吸声，以及海水划过的水声。头上传来某个水手应声跳起，匆匆地赤脚从甲板上奔过去的声音。这些都很熟悉，一切都很安全。贝笙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浓浓的木料与焦油味——船上的木料必须涂上焦油以便防水——以及一堆男人在密室中过久了日子的汗臭与体味，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女人香水味，这是因为船舱里放着这类货品。贝笙尽量依着这个狭小卧铺的范围挪挪手、伸伸脚，然后重新盖好被子。还要几个小时才轮到他当班，要是现在不睡，到时候必定后悔莫及。

船首的水手舱，也就是俗称“艏楼”的这个地方幽暗无光。贝笙闭上了眼睛，但是一下子又睁开了。他感觉得出那个梦境尚未远去，只要一入睡就会冒出来，伺机将他一口吃下，或是拖他入水。贝笙轻轻地咒骂了一声，他真该睡一下的，但是如果他一入睡就会陷入海蛇的恶梦中，那他就别想休息了。

对贝笙而言，这个不时就会出现的海蛇梦比真情实景的记忆更为真实。这个梦老是在古怪的节骨眼上——往往是在他面临重大抉择之时——出现，每碰上这样的时机，沉睡的海蛇便冒出头来，以利齿紧咬住他的灵魂不放，想尽办法要把他拖下水。即使他现在已是个成年人了，情势依然不变。不管在哪条船上，他都与同船水手并驾齐驱，甚至比百分之九十的水手更为出色，但这个恶梦仍缠着他不放。每当梦中的海蛇咬住他，他就被海蛇拖回年少光景，回到所有人，连他自己，都很鄙视自己——而且说起来，是他自己活该——的当年。

贝笙努力探索自己烦恼的根源为何。如今的船长很看不起他。是啦，话是没错，不过他是什么角色，就是什么角色，就算船长鄙视，也不会使他的本事少上一分一毫。之前薇瓦琪号的船长是维司奇，而贝笙在他手下担任大副时就已经证明自己足堪重任了。维司奇船长生病之后，贝笙甚至还敢大着胆子期待船长会让自己接任。不过，那个老商人却把薇瓦琪号交给他的女婿凯尔·海文。唔，他们毕竟是一家人，况且他也不是没肚量的人。船长本来就有权挑选自己信得过的人来当大副，而海文船长接任后也重新任命大副，不过那个人选却非贝笙·特雷。贝笙虽然降职，却非因为犯错导致如此，这点船上的所有水手——不，缤城的所有水手——都心知肚明。这没什么好羞耻的，凯尔只是想用自己的人当大副，如此而已。贝笙考虑之后，认为他宁可在薇瓦琪号上当二副，也不要在别的船上当大副。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怨不得别人，即使海文船长直至离港之后才宣布要找自己的熟人来当二副，所以贝笙得再降一级，贝笙也咬着牙遵命了。不过，虽然他在薇瓦琪号上生活多年，又感念艾福隆船长的知遇之恩，但却不禁怀疑自己在这船上工作的生涯是不是在这趟航程行到终点之后就会结束。

海文船长已经做得很明显了，他既不欢迎贝笙留在船上，也不会尊重贝笙。尤其是这一趟航程，贝笙动辄得咎，不管怎么做都会招惹到船长。贝笙若是看到什么事情该做，并指派手下去做，船长就怪他越权；要是他谨守本分，上头交代什么就做什么，一点也不肯多事的话，船长又骂他既懒惰又没大脑。如今，他们一天比一天更接近缤城，海文却变得更乖戾。贝笙想，等他们回到家乡港口时，若是维司奇的病还没好，不能再出海带船，那么他就要下船，就此跟薇瓦琪号分离。想到这里，他万般不舍，不过他提醒自己，天下的船多得是，有些船还挺好的，况且如今他的本事出了名，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当年他第一次上船的时候，不管是什么船、要做什么工作，都得硬着头皮接受。那时，他别无所求，只求自己熬得过去，能活下去就好。在他心中，生平第一次出海的航程跟他的梦魇是紧紧相系的。

他第一次见到海蛇的时候是十四岁，距今都已经十年了。当时的他青涩生嫩，才第一次出海，跟着恰斯国来的那艘如母猪一般的大肚船——浪花号在海上颠簸。即使是在最平静的水域里，浪花号也像是推着独轮车的孕妇一样东倒西歪；至于到了汹涌的大海上，那就没人知道下一刻甲板会晃到什么地方去了。由于这个缘故，他晕船晕得很厉害，身体还因为尚不习惯船上的工作而疼痛不已，前一天又罪有应得地被大副揍了一顿。当时他的心灵同样也很痛苦，因为晚上他在艏楼睡觉的时候，那个低劣可恶的法西来找他，蹲在他的卧铺边甜言蜜语地安慰他受的皮肉伤，冷不防地把手伸到他的被子里摸索。他虽当场就斥责法西，但仍不免受辱；那个肥壮的水手虽然油多，肌肉却也不少，即使自己又打又踢地扭着躲他，他还是摸遍了自己全身。艏楼里虽然睡了不少人，但是遇到这种事情，大部分的人都照样窝在被子里，连翻个身的都没有，遑论爬起来主持公道。其他水手都不大喜欢他，因为他一身细皮白肉，什么疤痕都没有，讲话又文绉绉的，跟众人合不来，所以他们不叫他名字，干脆叫他“学校男孩”，也不管这四个字有多伤人。他们知道贝笙不可能了解水手这一行，更不可能做得来，而这样的人若是上了船，难保不会使别人送命。

他一逃离艏楼与法西，便走到后甲板坐着，裹着被子抽噎了一会儿。以前他觉得学校、老师和上不完的课真是无法忍受，现在倒觉得那样的生活像是天堂，每天有柔软的床、热热的餐点和好几个小时的闲暇是多么享受！如今在浪花号上，他要是被人逮到呆呆地坐着或是站着，就会派他去拉绳尾。在一群人一起拉绳子的时候拉绳尾，那是最苦、最吃力的工作了。直到现在，大副每次碰到他，也必定派个事情叫他去做。贝笙知道自己应该尽量睡一下，但是他睡不着，反而望着船行过后的油腻水面，然后便感觉到肚子里翻腾不已。他又想吐了，只是他肚子已经空空如也，吐到没东西可吐。他将额头倚在船边的栏杆上，巴不得自己能吸一口既没有船上的焦油味也没有咸味的空气。

他望着表面光亮的黑水毫不费力地从船后逸开，心里突然起了个念头。他以前从没动过这个念头，此时这个想法却盘旋不去，而且想来觉得合情合理：往水里一跳，一切就结束了，就算有什么痛苦，一下子也就过去了。跳下去之后，他就不必再应声做东做西，也不必因为拉绳尾，把绳子环胸绑住而扯得瘀伤脱皮。最重要的是，只要一下子就全都过去了，他不会因此而备受煎熬，也不会日后求神让一切重来。只要现在立下决心，就能免受人世纠葛之苦。

贝笙站了起来。他倚着栏杆，身体伸到海上，希望内心生出一点力量，以便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过，就在他深吸了一口气，坚决地打算要跃入海里之际，却看到了奇景。船尾缓和起伏的水波正好掩饰了海蛇的动作，这是因为海蛇身体起伏的弧度和韵律与水波配合得恰到好处。要不是由于月光映在海蛇体侧的鳞片上亮晶晶地闪了一下，那么他可能根本不会察觉到海蛇就在那里。

贝笙这一口气憋在胸膛里，越憋越痛，却不敢呼出来。他很想大喊一声，叫值班的人把船驶回去确认一下。当年海蛇仍很少见，许多陆地人仍声称海蛇不过是夸张的航海故事罢了。不过，贝笙却也知道水手们对于大海蛇是怎么说的：人若是看到海蛇，那就死定了。他突然极其肯定地警觉到，要是别人知道他看到一条海蛇，那么他们必然会把这事当做是影响全船的恶兆。这一来，就只有一个办法才能除去这样的坏运气。果真如此，他恐怕免不了因为水手抓不住被大风掀起的船帆，而被船帆打得从帆桁上掉下去摔死，或者因为舱盖没关而落入内舱摔断了脖子，又或者干脆在晚上孤寂枯燥地守夜时一声不响地就此没了踪影。

虽然前一刻还在考虑自杀，但此时贝笙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想死。他既不想自杀，也不想死在别人手上，他想熬过这个只有用糟透了来形容的航程，回到岸上，然后想尽办法找回自己的人生。他会以前所未有的谦逊态度，卑躬屈膝地跟父亲求饶。他们一定会重新接纳他的。自己大概不可能重新成为特雷家族财产的继承人，不过他才不在乎，家族财产就让瑟云继承，贝笙只要能拿到次子的那一小份也就心满意足了。他会就此戒赌，就此戒酒，就此戒掉对“辛丁”的瘾头，无论父亲或祖父如何要求，他都会照做。望着海蛇那带鳞的管状躯体毫不费力地随着船后的水波漂游，贝笙起了水泡的双手抓住船栏的手劲突然加大了。他要好好地抓住，不让生命溜走。

接下来是最糟糕的。即使在梦魇中，接下来的情景也是梦中最糟糕的一刻。海蛇知道它已经失败了。它多少察觉到贝笙没那么好骗，不可能就此跃下来作为它的餐点。此时贝笙打了个冷颤，就像他发现法西的手摸到他的鼠蹊间时那样跳了起来。他这才了解到，刚才一心想死的念头并非源于内心，而是海蛇种在他心里的念头。海蛇轻松地一扭，游离了掩饰自己行踪的船后水波，将整条蛇身暴露在贝笙眼前。那海蛇足足有浪花号的一半长，闪耀着灿烂的光辉。海蛇的头并不像陆蛇那样呈扁扁的三角锥状，而是浑圆拱起，额头的弧形像马，左右各有一只大眼，下巴垂着剧毒的触须。

接着海蛇轻松地滚到一侧，露出颜色较浅的腹鳞，并以一边巨大的单眼直瞪着贝笙。那一瞥吓得他软弱无力，连滚带爬地离开船栏，逃回艏楼。直到如今，会让他从恶梦中惊醒的也是这一点：那颗巨大的圆圆蓝眼，尽管没有眉毛也没有睫毛，却不知怎地，与人眼十分相似，而且那眼神之中，竟带了点嘲笑的意味。

艾希雅巴不得能用淡水洗个澡。她吃力地爬上舱梯朝甲板而去时全身无处不酸痛，而且因为吸多了后货舱的浑浊空气而头痛。至少她把这桩苦差事做完了。她要先回自己的单人舱房用湿毛巾擦洗一下，换件衣服，说不定还小睡一下，再去面对凯尔。她也拖得够久了。她越是拖着不去找凯尔，人就越来越不爽快。她要跟凯尔挑明了说，不管这一来会有什么后果，她都不管了。

“艾希雅小姐。”她才刚爬到甲板上，阿和就找上来了，“船长找你。”那小弟咧嘴笑道。要传达的是坏消息，那少年虽然歉然却又松了口气。

“很好，阿和。”艾希雅平静地说道。很好？好什么？她心里应道。没洗澡，没换干净衣服，也没睡个觉，就要去跟凯尔硬碰硬。好个头。她伸手把掉在脸上的头发拢到后面，又把蓝衬衫塞回裤头里。在她做那桩苦差事之前，这套衣裤算是她最干净的工作服，但现在呢，由于在密闭的后货舱里待得太久，粗麻衬衫被汗水浸湿，黏在背后和脖子上，而裤子则沾了填塞木缝的麻絮与防水的焦油。她知道自己脸上一定也是脏兮兮的。哼，希望凯尔好好享受他的优势吧。她弯下身，像是要系鞋带，其实是把手平贴在甲板上。一时间，她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薇瓦琪号的力量透过手心传来。“喔，船啊。”她像是祷告一般地轻声说道，“帮助我，让我勇敢面对他。”之后她坚定地站起来。

她在微暗的天色中一路走向前甲板的船长室时，船上没有一人敢迎接她的目光，每个人都突然变得十分忙碌，或是干脆眺望着与她相反的方向。她忍住不回头去看他们是不是在偷偷观望她有何反应，反而抬头挺胸地往前走，仿佛她是要回自己的舱房，而不是去船长室。

她重重地敲了敲船长室的门，等待凯尔以粗暴的声音叫她进去。凯尔应了之后，艾希雅开了门，在门口站了一下，让眼睛适应昏黄的灯光。在这一瞬间，她突然起了一股浓浓的乡愁。她日夜思慕的家并不是什么岸上的房子，而是这房间的往日模样。种种回忆一下子涌上心头：以前她父亲总是把油布雨衣吊在那个钩子上，而且因为父亲爱喝朗姆酒，房里总是飘着朗姆酒香；昔日那个角落设了个吊床，打从父亲让艾希雅上船生活之后，就叫她睡在那里，以便就近看顾。如今，她看到凯尔的杂物凌乱地散落在像家一样熟悉的房间里，心里就不禁升起一股怒气。凯尔的靴底踏到钉子也没拔起，把打磨光洁的地板划得一痕一痕的。换作是艾福隆·维司奇住在这房里，绝不会把海图摆出来让别人看到，也不会随便把汗臭的衬衫丢在椅背上。艾福隆掌船的时候，船上各处都必须整理得一丝不苟，就连船长室里也不例外。不过艾福隆的女婿显然不把丈人的标准放在眼里。

艾希雅故意跨过一条随便丢在地上的裤子，走到书桌前站定。凯尔故意让艾希雅站着空等，他自己则继续研究海图上的特殊标记。艾希雅认出那是她父亲亲手画的记号，心里顿时生出力量，虽说同时她也因为凯尔竟能翻阅维司奇家族的海图而气得要命。缤城商人世家的海图可说是家中防守最严的财产，毕竟海图上会标示出以哪些航道通过内海路最为便捷迅速，以及各地有什么少有人知的村落可以做买卖等信息，在这种情况下，当然必须严格管控。不过，艾福隆还是把这些海图都交给凯尔保管了。这是她父亲的决定，轮不到做女儿的质疑。

凯尔还是不理她，不过艾希雅拒绝落入他的陷阱。她沉默且耐心地站着，才不要因为凯尔对她冷漠就气急败坏起来。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抬头望着她。他眼睛的那种蓝色色泽跟她父亲那稳重的黑眼睛差得远了，而他那蓬乱的金发也跟她父亲那柔顺的黑色发辫一点都不像。她不禁再度纳闷姐姐的品位怎么这么差，竟然会喜欢这种男人。她努力不让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但是她的自制力已经快要到极限，只因为她跟这个男人同船太久了。

最后这趟航程简直没完没了。这本该是在恰斯国港口停个几站、两个月便可返航的航程，凯尔却多余地在这儿多停一站、那儿多停一站，把这趟买卖拖到五个月之久，还揽了一堆没什么赚头的货。艾希雅深信，他一定是想要借此证明他做买卖也很在行，好让她父亲对他刮目相看。在她看来，他成事不足。凯尔在獠牙镇停了一站，买进一批海鸭蛋；海鸭蛋这种货一向不大牢靠，后来这批蛋差点臭掉，幸亏他们及时抵达缤城，把货转卖出去。在缤城，凯尔进了一大批棉花。这批棉花实在太多，不但填满了货舱的空位，还有一部分不得不堆在甲板上。艾希雅每次看到水手为了干活，不得不爬过或是绕过沉重的棉花堆而多添了几分危险，就得咬住舌头，免得当场就对凯尔恶言相向。后来海上突然吹来一阵强风，海水打了上来，把甲板上的棉花堆浸得湿透，这些棉花大概也泡汤了。他们泊在德赛镇时拍卖了这些棉花，不过艾希雅也懒得问凯尔这趟货到底能赚多少。德赛镇是他们之前停泊的最后一站，由于船长在镇上随兴采买，所以货舱里的酒桶又得挪挪位置，以便容纳新货。如今，货舱里除了原来就有的白兰地与葡萄酒之外，又塞了一箱箱康福果。凯尔不断夸称康福果必定能卖到好价钱，因为果仁榨出来的油很香，可以制成香皂，外壳加工之后还可以做出很棒的黄色染料。艾希雅想，他若敢再大言不惭地奢谈这趟航程可以多赚多少钱，她就勒死他。不过，此时他望着自己的眼神倒不像是要自吹自擂，他的眼神像海水一样冰冷，而且闪着愤怒的火花。

他既没露出笑容，也没请她坐下，而是直接询问道：“你刚才在后货舱做什么？”

原来已经有人跟船长打过小报告了。艾希雅镇定地答道：“重新堆货。”

“重新堆货。”

凯尔说这话的口吻像是在指责她。但这并不是问句，所以她用不着回答。她不但不回答，反而站得更挺，正面迎接凯尔的注视。她知道他一定指望自己嗫嚅地找借口解释自己的行为，因为若换作是她姐姐凯芙瑞雅，必定就是这个反应。但艾希雅既不是凯芙瑞雅，也不是凯尔的妻子。凯尔突然一掌重重地打在桌子上，艾希雅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缩了一下，但她还是不回应。她直视着凯尔，他一直在等自己开口讲点话，当她看到他暴怒起来，心里不禁生出一股胜利感。

“你是不是自作主张吩咐别人去重新堆货？”

她非常轻柔且镇定地答道：“没有，我自己动手。我父亲总是教我，在船上若是看到什么该做的就马上动手，所以我就照着父亲的规矩重新堆好酒桶。现在那些酒桶都已架高，让桶底空气流通、不积水，前货舱和后货舱都是这样，而船侧货舱的酒桶则必须用楔形板塞住固定。如今酒桶已经收得很妥当了，如果里面的酒没有因为之前跌撞摇晃得太厉害而馊掉，必定可以在我们回到缤城之后卖个好价钱。”

凯尔的脸颊露出淡淡的红晕。艾希雅纳闷，这种一生气脸颊就露出红晕的男人，凯芙瑞雅怎么忍受得了。她把自己武装起来。凯尔开口时音调虽没提高，但是他的话冰冰脆脆，一听就知道很想大吼。

“你父亲不在这里，艾希雅，这正是问题所在。这艘船现在是我当家，所以货该怎么堆，我自会下令处理。可是你又再度把我的命令当做耳边风，我怎么吩咐，你就作对，做出相反的事情，你这是在挑拨离间，我不能任由你破坏船员对我的信任。”

艾希雅平静地说道：“我是自己想到就去做，而且是我一个人做。我不但没下令叫船员重新堆货，甚至连自己有什么打算都没跟他们提。我才没有挑拨离间，也没有破坏船员对你的信任。”她咬住牙关，免得自己继续说下去。她才不要跟凯尔说，船员之所以不信任他，是因为他缺乏经验。船上这些水手都是她父亲一声令下，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但是现在他们却公然在艏楼里表示，这趟回缤城之后，下次他们打算搭别的船出海。这些人都是这十年来她父亲亲手挑选、慢慢累积起来的能手，但凯尔却逼得他们忍无可忍。

艾希雅竟敢顶嘴，这让凯尔十分生气：“你竟然违令，这就是在挑拨离间，就是在挑战船长的权威。你开了这个恶例，使船员们非常不安，所以我不得不祭出罚则。你把事情弄到这个场面，实在应该检讨，可是你一点也不知悔改。你根本不在乎，你比船长还大，艾希雅·维司奇说不定比莎神还大呢！你不但对我的命令置之不理，还公然表现给整条船的水手看。你要真是水手，我早就拿你来杀鸡儆猴，让大家都知道在这条船上只有我说了算数。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被大人宠坏的孩子罢了！既然如此，我就把你当做被宠坏的孩子来看待，免抽你一顿鞭子。不过这一顿鞭子只是欠着，要是你胆敢再犯，别怪我不客气。这算是给你一个警告，你最好牢记在心。我是这条船的船长，这里是我当家，我说的话，就是这里的法律。”

艾希雅虽没回答，却也没有移开视线，她针锋相对地迎向凯尔的目光，并尽量不动声色。凯尔脸颊上的红晕蔓延到额头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稳下来。他以目光戳刺着艾希雅的眼睛，同时问道：“我是船长，你算什么啊，艾希雅？”

她没料到他会这样问。他若是斥责或怪罪，自己都可以沉默以待，但他若是问了问题，就是要讨个答案，而无论她讲了什么都会被视为公然反抗。她豁出去了。“我是船主。”她尽量以庄严自重的态度答道。

“错了！”这次凯尔真的大声叫出来，不过片刻便恢复自制。他弯身靠在桌边，几乎是把话吐在她身上，“你是船主的女儿。就算你是船主，情况也不会改变。在船上，当家的不是船主，而是船长。你既不是船长，也不是大副，连个合格的水手都称不上。你不过是霸占了应该给二副用的单人舱房，而且专挑你爱做的工作去做。这条船的主人是你父亲，艾福隆·维司奇，他亲手把这艘船交给我指挥。就算你不尊重我是船长，至少也得尊重你父亲选了我当船长。”

“要不是我年纪太轻，我父亲一定把船交给我。我对薇瓦琪号了若指掌。我才应该当薇瓦琪号的船长。”

这几句话一说出口，艾希雅就后悔了。虽然他们彼此都知道凯尔的确就是因此而接掌船长之职，但是他从头到尾处心积虑，就是要激她口出不逊。

“又错了。你应该待在家乡，找个跟你一样被大人宠坏的古怪男孩嫁了。管理船是怎么回事，你懂什么！你还天真地以为你父亲让你上船玩水手游戏，你就可以把船操控自如了。不仅如此，你竟以为自己注定要接掌父亲的船。你错了。温德洛出生的时候，你父亲亲口跟我说，他之所以带你上船，是因为他没儿子。要不是因为薇瓦琪号是活船，而活船需要有家族的人跟着出海，那么我绝对不会容忍你在船上装模作样。但是你可别忘了，这艘船只是需要家族的人跟着出海，任哪个维司奇家族的人都可以胜任，并不是非你不可，所以跟船的人选就算是顶着‘海文’这个姓氏，也仍交代得过去。而我那两个儿子身上既流着我的血，也流着你姐姐的血，他们既是海文家族的人，也是维司奇家族的人，所以下次薇瓦琪号驶离缤城时，我会找个儿子来取代你的地位，到时候你就等着长住在家吧。”

艾希雅感觉得出自己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那个男人不知道，对她而言，这番话有多么沉重。这些话只证明了凯尔的确对于活船没什么概念，薇瓦琪号的大权不该交给这样的人，可惜父亲病了，要不然他一定会叫凯尔退位。

她脸上一定是露出了失望与抗拒的表情，因为凯尔的嘴绷得更紧了。艾希雅猜测，他说话时大概正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从现在起，一直到抵港为止，你就待在房间闭门思过。好了，你出去吧。”

艾希雅稳稳地站着。既然都撕破脸了，不如讲个痛快。“你刚才说我连个够格的水手都称不上。好，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是你手下的水手，不用听你的命令。你还以为下一趟薇瓦琪号出海仍会由你指挥，真不知道你这个幻想从何而来。我敢说，我们回到缤城的时候，我父亲一定已经康复，他一定会把船收回来自己管理。总有一天，我不但会变成薇瓦琪号的主人，还会在船上当家，你就等着看好了。”

凯尔针锋相对地盯着她：“你真的这么想啊，艾希雅？”

艾希雅呼了一口怨气出去。一时间，她认为凯尔一定是在嘲笑自己竟对于父亲能够康复那么有信心，不过他继续说道：“你父亲是个好船长，所以，他若是听到你言行不当，违抗我的命令，并挑拨离间地在背后嘲笑我——”

“我哪里嘲笑你了？”艾希雅质问道。

凯尔轻蔑地嗤了一声：“难道你以为你在德赛镇上喝到醉醺醺，又四处乱放话的事情，不会有人回来向我报告吗？若果真如此，那你实在太笨。”

艾希雅努力回想待在德赛镇时的情景。是的，她是醉过一次，但也只有那么一次，接着她又想起自己曾经对船上的几个水手感叹自己处境艰难。到底是哪几个人听见了？她的记忆模糊，实在想不起那几个人的脸孔，不过她知道这里面必有贝笙，因为贝笙竟然责骂她，叫她住嘴，并说个人的问题摆在自己肚子里就好。她不大记得自己当时讲了什么，不过是谁打的小报告，她可心里有数了。

“那么，那个贝笙说了什么精彩故事？”她尽量维持镇定的语气。万鱼之神啊，当时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话？要是她扯出了家务事，而凯尔又把她这番话传回家乡……

“不是贝笙。不过我听到他坐着听你讲一堆屁话，倒确定了我并没看走眼；那家伙也是商人世家出身，想要上船玩水手游戏，就跟你一样。我真不懂你父亲为什么要任由他在船上胡闹瞎搞——除非你父亲另有所图，比如说，想帮你招亲。唔，要是我能做主的话，连这人我也会把他留在缤城，好让你们两个作个伴，互相慰藉。我看你恐怕对象难觅，幸亏你父亲替你准备了这么个垫背的，你最好趁着年轻，赶快把他给套牢吧。”

凯尔往后靠在椅子里，看着艾希雅因为他这套逻辑而震惊得哑口无言，他似乎乐在其中。他再度开口时，声音不但降低，而且显得很满足。“唔，小妹妹啊，我把事情讲得这么难听，你看来不太高兴，那么当我们船上的木匠多喝了点酒，醉醺醺地向我转述你说的话时，我是什么心情，你也可想而知了。我真想不到你竟然跟大家说，我之所以娶你姐姐，全是因为我想染指这条家族活船，像我这样的人若不走这条路，那么我就根本没机会指挥活船了。”他镇定的语气中突然隐忍着怒火。

这话是她的语气没错。噢，可见她当晚的确醉得不知人事，竟然把心里的话大声地说了出来。到底该做懦夫好，还是该做骗子才对？她对自己如此问道。或许她必须承认自己的确说了这话，并假装她其实也对这论调不以为然，不然就得无耻地矢口否认。唔，不管凯尔把她说得多不堪，她到底是艾福隆·维司奇的女儿。她鼓起勇气。

“的确如此。话确实是我说的，而且句句是实言。既然句句实言，那么哪里嘲笑你了？”凯尔突然站起来，绕过桌子来到艾希雅面前。他个子高大，所以即使艾希雅已经连退了两步，他甩她一巴掌的力道还是让她踉踉跄跄地站不稳。她扶着舱壁，强迫自己站直。太过火了，凯尔与她都太过火了。艾希雅一直都很害怕有一天他们会闹到翻脸。凯尔也怕他们闹到翻脸吗？毕竟他也颤抖得跟她一样厉害。

“打你这一巴掌，不是为了我。”他以粗嗄声音说道，“而是为了你姐姐。女人若是在人来人往的酒馆里跟士兵一样喝得醉醺醺的，那就跟婊子没什么两样了，你知不知道？难道你以为你姐姐要以活船的指挥权为赏，才买得到男人吗？她可是那种即使名下一分钱也没有，任何男人仍会以娶她为傲的女人。不像你，他们是非得帮你买个男人不可了，你最好请求诸神让你们家族财产越来越多，因为他们得拿半个缤城来做你的嫁妆，正经男人才肯看你一眼。还不趁着我还没大发脾气赶快滚回房间去！”

她转过身，本想留点尊严好好地走开，但是凯尔又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伸出一只大手按在她背上，把她推到门边。她离开船长室，才刚关紧门，便注意到阿和正拿着砂纸勤奋地将附近的船栏磨光，以免木屑扎人。那年轻人的耳朵跟狐狸一样灵，他们在里面的对话想必阿和一字一句都听进去了。嗯，反正她所行所言都没什么好羞耻的，但是凯尔恐怕就理亏了。艾希雅扬起头，朝船尾那间自十二岁起便归她所有的单人小舱房走去。她进了舱房，关上门之后，才领悟到凯尔对她的威胁有多么严重。

这儿就是她的家，他不能逼她离开自己的家，他真能逼她离开自己的家吗？

她从小就对这个房间别有依恋，而且永远忘不了自己第一次走进来，一个装着杂物的布袋丢在舱床上，心里便涌起一股以此为家的兴奋感。那是近七年前的事情了。自那时开始，这个舱房就是她最安稳的家。此时，艾希雅爬到当年的舱床上，面向舱壁蜷曲侧卧着。她的脸颊火热，却不肯伸手捂脸。凯尔竟然伸手打她，她的脸颊若是瘀青肿胀，也不用敷了，就带着这样的伤势回家让姐姐和父母亲瞧瞧，这样他们就会知道当年把凯芙瑞雅嫁给凯尔·海文是引进了什么样的害虫。凯尔甚至没有商人世家的血统，他是一半恰斯人、一半码头崽子的混血儿，要不是娶了凯芙瑞雅为妻，他根本就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凯尔根本就是一坨屎，所以她才不会哭，一坨屎根本就不值得她掉泪，她只是气而已。她只是气而已。

过了好一会儿，她那因气愤而怦怦乱跳的心缓了下来。她心不在焉地摸着奶妈用碎布为她做的拼花被子。又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望着舱房另外一边的舷窗。从舷窗望出去，下面是灰色的海面，上面四分之三则是无垠的天空。这个窗景永远如一，也永远都有不同的变化，是她最喜欢的景色。她的眼睛扫过室内的陈设。一张小书桌牢牢地钉在舱壁上，书桌边缘凸出，以免桌上的文件因为船只摇晃而掉落；书桌边有个书架，还有个卷轴架，书架正面做了个小挡板，就算天气再怎么差，也不用担心书会掉下来。她甚至还有个不用时就翻上去靠墙的折叠式海图桌，这是因为她父亲一直坚持要她学会航海，甚至还叫她自己测量方位。墙上嵌了个小小的、有着衬里的铁盒子，盒子里放的就是她用来测量方位的工具。她的衣服挂在舱壁的挂钩上，房里唯一的装饰是一幅薇瓦琪号的画。画不大，不过是艾希雅自己托人绘制的。光是这画出于捷立德·派巴斯之手就价值非凡，不过艾希雅之所以对此爱如珍宝，是因为画的是薇瓦琪号。在画中，薇瓦琪号的船帆鼓满了风，破浪前进。

艾希雅伸出手，摸着自己头上薇瓦琪号主体的木料。她感觉手上传来薇瓦琪号接近有生命的颤动，那可不只是木船划过水面的晃动而已，更不是水手光脚在甲板上跑，或者海鸥呼应着大副下令的叫声，而是薇瓦琪号自己的生命律动，因为她已经快要苏醒了。

薇瓦琪号是一艘活船，也就是说，在63年前为船安置龙骨的时候用的乃是货真价实的巫木龙骨，船首的人形木雕和船壳的木料用的也是同一根巨大巫木所取出来的木料。当年托人造船的是艾希雅的曾祖母，由于活船造价高昂，曾祖母用维司奇家族的庄园作为抵押，船款直到艾希雅的父亲这一代都尚未付清。曾祖母的那个年代，女人仍可以投资立约，不会有被人传为丑闻笑柄之虞，只是后来恰斯人的风俗在缤城生根，而他们的风俗是女人应该待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做，这样才足以彰显家族雄厚的财力。父亲总爱说，曾祖母对于家族活船自有她的主见，从来就不会人云亦云。曾祖母驾着薇瓦琪号航行了35年，直到她过了七十大关都还在掌舵。在一个炎炎夏日里，曾祖母干脆地在前甲板上坐下来，说了句：“孩子们，这样就行了。”然后就死了。

接替曾祖母的是祖父，不过艾希雅对于祖父只有模糊的记忆。祖父壮硕得跟蛮牛一样，就连回到家里也仿佛在船上下令般扯着嗓子大吼。祖父于14年后死在薇瓦琪号的甲板上，过世时是62岁。当时艾希雅不过是个4岁的小女孩，不过她却与其他维司奇家族的成员站在甲板上的病榻边为祖父送终。即使她年纪那么小，却已能感觉到祖父过世的那一刹那，薇瓦琪号轻轻地、若有似无地颤抖了一下。艾希雅知道，那颤抖表达了薇瓦琪号的遗憾与接纳；一方面，薇瓦琪号会怀念这位大胆的老船长，但是另一方面，她也欢迎船长的元灵飘入她的木料之中。船长虽死，却使薇瓦琪号更接近苏醒的时机。

如今只要艾希雅的父亲一死，薇瓦琪号就会苏醒了。她每次想到这里，心情都十分矛盾。一想到父亲死去，她心里便充满了恐惧。父亲若是过世，自己必会伤心欲绝，更何况父亲若是在她未达成年之前过世，那就轮到母亲和凯尔来管她了……她匆忙将这个念头推到一边，以指节轻扣薇瓦琪号的木料，以便把想到这种不好念头的坏运气阻挡在外面。

不过，艾希雅却也不能否认，她的确一直都很期待薇瓦琪号的苏醒。长久以来，她每每在薇瓦琪号于大海上破浪前进时骑坐在船首斜桅的末端——因为这样离薇瓦琪最近——然后注视着她那阖上的眼皮。虽然是木雕的眼皮，但薇瓦琪可不是寻常船只的船头雕饰，那可是巫木啊！现在，薇瓦琪的人像的确上了漆，但是艾福隆·维司奇死于她的甲板上的那一刻，薇瓦琪那波浪般的镀金秀发就会变成真正的金色卷发，而现在上了一点粉红漆的高颧双颊则会变得像是真人脸颊般白里透红。薇瓦琪的眼睛一定是绿色的，一定是这样。当然，大家都说，除非活船因为三代船主死亡而苏醒、睁开眼睛，否则谁也无法确知活船会有什么颜色的眼睛。但艾希雅就是知道薇瓦琪的眼睛一定是绿色的。薇瓦琪的眼睛必定绿得如草海桐一般。即使现在心情这么低落，艾希雅一想到那对大大的翡翠般绿眼睁开时是什么光景，仍不禁露出笑容。

不过一想到凯尔的话，她就笑不出来了。他已经讲得很明白，他的打算就是要叫艾希雅下船，然后把他的长子或次子弄上来。除此之外，她父亲过世之后，他会设法继续指挥薇瓦琪号，他只要留个儿子在船上充场面，就可以对薇瓦琪交代过去了。凯尔一定只是在逞口舌之快而已，毕竟他那两个儿子都不合适：次子年纪太小，长子则已经被他们送去修院。瑟丹年纪小到无法在船上生活，然而就算他年纪大到可以上船也不行，因为他生来就是农人的心性。至于温德洛，凯芙瑞雅两年前就将他送到修院。温德洛对薇瓦琪号漠不关心，对于海上生活一无所知，这都要归功于姐姐凯芙瑞雅给孩子的良好教养，况且他是注定要当教士的。凯尔倒是从来就不希望儿子献身于莎神，不过艾希雅最后一次跟温德洛见面的时候，只觉得那少年绝对会成为出色的教士。个子瘦小、眼神随时都望着远方，笑起来有气无力，脑袋里想的尽是莎神的教谕。温德洛就是这样。

凯尔才不在意他儿子把心思放在哪里，他也不是因为反悔、不想把长子献给莎神，所以要借此把孩子要回来。对他而言，凯芙瑞雅帮他生的孩子不过是工具，而他要借由他与孩子的血缘关系来取得活船的控制权。嗯，这次凯尔把自己的诡计讲得太明白，等船一靠岸，她就要去找父亲，让他知道凯尔到底打什么算盘，以及他对待自己有多么凶狠。父亲之前认为自己年纪太轻，不足以担当船长的重任，但说不定父亲听了这番话之后就会重新考虑。凯尔要驾船，就让他去驾那些跑不快的死木头船好了，至于家族活船就交回自己的手里，这样薇瓦琪号才会安全，并且受到尊重。薇瓦琪号是她的船，无论凯尔耍什么诡计都不会成功的。他永远别想拥有这条船。

艾希雅在舱床上翻了个身。如今她长高了不少，这舱床已经嫌小了，应该要找船上的木匠来重新改造房间才对。如果把这个活动舱床改到舷窗那边的舱壁，那么床至少可以多出一掌的长度。虽然差别不大，不过总是会比较舒服一点。至于书桌，就改到这边墙上好了……艾希雅皱起眉头，因为她突然想起，就是那个木匠把她给害惨了。嗯，打从一开始她就觉得那家伙一无是处，而他也从不把她放在眼里。她早该想到，表面上跟她交好，背过头就去向凯尔打小报告的，就是那个木匠。

而且她实在不该对贝笙起疑的。虽然凯尔看不起贝笙，但贝笙不是那种会在人后搬弄是非的人。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曾经当着艾希雅的面粗鲁无礼地告诉她，她是个幼稚无知的捣蛋鬼，如果她要闹事的时候能避开他当班的时段，那他就感激不尽了。想到这里，那天晚上在酒馆喝酒的情景突然涌上心头。当时贝笙把自己当做是生嫩的新手般狠狠地训了一顿。他说，她不该在船员面前批评船长下的决定，也不该把家务事拿出来高谈阔论。自己当场生气地顶了回去：“贝笙·特雷，你以谈及家人为耻，但并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她只丢下了这么一句，便站起来大步走开。

艾希雅对自己说，就任由贝笙坐在那里咀嚼椎心之痛吧。她很清楚贝笙的来历，而她敢说，船员里有一半人知道他的过去，虽说他们不敢当着他的面讲。当年贝笙被债主逼到走投无路，幸亏她父亲出手援救。要是她父亲没伸出援手，那么贝笙唯一的出路就是立下契约偿还债务。那时，贝笙家的人对于他挥霍堕落的行径已经看得太多，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然而大家都深知立下偿债的契约之后会有什么下场：若果真如此，那么他终究免不了被转卖到恰斯国，脸上将被刺下一个又一个奴隶刺青。若不是艾福隆·维司奇，他难逃这种下场。可是贝笙竟然还敢那样训她。这个贝笙·特雷未免也自视太高了。不过特雷家的人都是这种个性。去年，在缤城商人的丰收舞会上，贝笙的弟弟竟不知轻重地邀请她跟他再跳一支舞，就算瑟云现在是特雷家的继承人，也不该这么自以为是。想到自己冷冷拒绝时他脸上的神情，艾希雅便忍不住淡淡笑了起来。在她拒绝后，瑟云客气地接受了，他教养良好，脸上却仍不免羞红起来。瑟云的风度可比贝笙好多了，只是他瘦得像是长不大的少年，不像贝笙那样一身肌肉。然而瑟云虽然年纪小，却比较机灵，知道家族的名声与财富不可以随便抛开。这点贝笙怎能比得上？

艾希雅把贝笙从心头赶出去，想到凯尔打算在船入港之后就叫贝笙走人，心里就觉得有点惆怅。她并不会因为他要走而特别难过，不过她父亲对此会作何感想就很难说了。她父亲总是对贝笙青眼有加，至少在岸上时是如此。特雷家族与贝笙断绝关系之后，其他缤城商人世家大多跟着拒绝让他进门，不过艾福隆·维司奇只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反正他是个挺不错的水手，不管他是不是继承人都一样。凡是在海上讨生活的，若是不够格到我家来坐坐，就不够格在我船上当水手。”其实贝笙倒也不常到维司奇家，更从未在维司奇家的餐桌边坐下来，跟大家一起用餐。而在船上时，她父亲与贝笙则严守船长与手下船员的分寸。她父亲颇为钦佩那少年浪子回头、闯出一番名堂的毅力，不过这些话大概只会对小女儿提起。艾希雅绝不会告诉凯尔她父亲对贝笙其实颇为肯定，就让凯尔在她父亲面前出糗再出糗吧。就让她父亲看看，要是他再不盯着点，凯尔会把薇瓦琪号搞成什么天翻地覆的模样。

艾希雅很想不顾一切地到甲板上去走一走，让凯尔知道她根本就不把他的命令放在眼里。他能拿她怎么样？找个水手把她押回自己的舱房吗？这条船上没有人敢伸手碰她，原因不只是因为她是艾福隆·维司奇的女儿。大部分水手都喜欢她，也尊重她，这是因为她确实有本事，而非因她冠上维司奇的姓氏。虽然凯尔把她说得不堪，但其实她比船上任何一个水手都更了解这条船。唯有从小在这条船上长大的人才能像她这样对薇瓦琪号了若指掌。她知道货仓里有哪些成年男子无法钻入的空间；其他孩子在爬树的时候，她则就着船栏荡秋千，或是爬上船桅玩耍。虽然她没有跟水手一起轮班工作，但是船上每一个人在做什么事情她都知道，也都会做。她编麻索的速度并非全船最快，不过的确编得出整齐强韧的麻索，而且她裁剪帆布、缝制船帆的工夫不输船上任何一个水手。据她猜测，父亲之所以带她上船，原因便在于想让她学会每一个水手在船上做的工作。凯尔瞧不起自己，认为她不过是个女孩，那就任由他去吧。艾希雅知道，在艾福隆眼里，这个女儿丝毫不输他那三个因为染上血瘟而过世的儿子。她不是父亲因为没有儿子才如男孩般养大的替代品，艾福隆·维司奇根本就是将她培养成继承人。

就算她反抗凯尔的命令，他也奈何不了自己，这点她清楚得很。但果真如此，那么凯尔免不了会把气出在船员身上，以他们没有遵从命令将她堵在她舱房门口为由，好好教训他们一顿。艾希雅可不能让船员们碰上这等倒霉事，这是她与凯尔在互相较劲，她要自己把事情摆平。虽然凯尔把她说成是任性自私的人，但是她所关心的可不只自己一人而已。像薇瓦琪号这样的好船，要有坚强的船员阵容才配得上她，而且，除了凯尔之外，她父亲所挑的每一个船员都相当胜任。她父亲为了网罗住有意愿留下的好手，开出了比一般行情更好的优厚薪水，艾希雅可不要让凯尔平白找到可以辞退任何一个船员的借口。她想到凯尔对贝笙之所以欲除之而后快，多少是因她之故，心里难免愧疚。

她想要抹去贝笙的影像，但是这人老是不时就冒出来。贝笙常常挺直地站在她面前，双臂抱胸，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他的个子比她高得多，因为对她不以为然，所以他的唇抿成一直线，棕眼眯得只剩条小缝，就连他嘴边的胡须都显得对她极为不满。他虽是个出色的水手，也是前途无量的大副，但还是太高傲了。他虽抛弃了特雷这个姓氏，特雷家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却一点也没变。艾希雅的确尊重贝笙一路从基层做到大副，但是他的言行举止仿佛天生就该指挥全局，让人看了就讨厌。就算以前他的确是如此，但既然他要抛开一切，那么除了家族姓氏之外，那副睥睨一切的样子也应该要抛开才是。

她在舱床上翻个身，轻盈地站下地，走到她的海运箱旁将箱盖打开。箱里的东西足可挤开那些恼人的想法。她之前帮瑟丹和麦尔妲买了一些小东西，现在看到，心里倒有点不是滋味。艾希雅对外甥女与外甥都一样疼爱，所以不惜砸下重金给他们买礼物，只是现在她倒看不出他们有多可爱，只觉得他们是凯尔的孩子，说不定还会取代她的地位。她把为麦尔妲而买的那个穿着豪华服饰的娃娃，以及要送给瑟丹的五彩陀螺放到一边。底下有好几匹在獠牙镇买的丝料，银灰的那匹送给母亲，淡紫的送给凯芙瑞雅，最下面那匹绿色的则要留下来自用。

她以手背轻触丝料。这丝真是好，又轻又软。她把买了准备拿来镶边的奶油色蕾丝拿出来看，打算一回到缤城就到裁缝街去找紫罗兰小姐帮她缝制夏季舞会用的晚礼服。紫罗兰小姐的缝工所费不赀，不过这么好的丝料若不找个高超的师傅就浪费了。艾希雅要做一件能够彰显她的细腰圆臀的晚礼服，看看能不能吸引到比贝笙的弟弟更有男人味的舞伴。不过腰身也不能太紧，夏季舞会的舞较为轻快活泼，她可不希望被礼服勒得喘不过气；另外，由于舞步繁复，所以裙片的布要留多一点，但也不能宽得不时会绊到脚；领口不要开得太高，也不要太低，领口边再镶上这奶油色的蕾丝，说不定会使她的胸部看起来更为丰满。今年她要把头发梳高，用她的银夹子别住。她的头发跟她父亲的一样粗硬，幸亏发色浓，头发又多，稍微可以弥补不足。她跟母亲求了几年都不成，但说不定今年母亲会让她戴上祖母留给她的珍珠项链。就名义上而言，那串珍珠项链已经是她的了，不过她母亲好像挺吃醋的，以项链珍贵为由帮她收着，又常常提起这些珍珠多么罕有且价值不菲，不让她随便戴着出门。那串项链跟她在缤城买的那一对银耳环很搭。

艾希雅站起来，抖开丝料。房里的穿衣镜很小，她顶多只能看到自己那张晒成棕褐色的脸，以及披着绿丝料的肩膀。她顺着丝料拂过，手上的粗皮勾破了一点丝纱，她看了不禁摇头。她手上的茧这么厚，回家之后非得天天用浮石磨，否则是去不掉的。她的确很喜欢在薇瓦琪号上工作，也能感觉到薇瓦琪号对水手们所做的工作有所反应，但是她的皮肤和手——更别提那一双布满瘀青的腿——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就是她母亲反对她跟父亲一起出海的第二大理由：海上的生活使她的外貌大打折扣，不利于出席社交场合。她母亲反对她出海的第一大理由，是她认为艾希雅应该留在家里，帮忙管理宅子和庄园的事情。艾希雅一想到母亲说不定终会如愿以偿，心便不禁往下沉。她任由丝料滑落在地，手则伸去摸头顶上的厚重木板——也就是薇瓦琪号的甲板。

“噢，船啊，他们不能拆散我们。都过了这么多年，况且你又快要苏醒，所以他们说什么都不能把我们拆散。谁都无权把我们拆散。”她轻轻地呢喃着，知道自己根本不必大声讲出来。艾希雅与薇瓦琪号之间的联系就是如此紧密。她敢发誓，她真的感觉到薇瓦琪号轻轻震了一下作为回应。“别说是我，就连我父亲，也希望你与我紧密结合。父亲把年纪小小的我带上船，如此一来，你我到成年时，便能对彼此知之甚深了。”船上的木料又传来一震，那一震之轻，寻常人可能觉得根本没什么，但是艾希雅与薇瓦琪号认识已久，薇瓦琪号的任何细微反应都瞒不过她。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恐惧、愤怒与希望通通灌注到木船之中，同时她也感觉到薇瓦琪号尚未苏醒的灵魂微微地骚动起来，像是在安慰她一般。

等薇瓦琪号苏醒之后一定最爱跟自己讲话，而且一定是在自己掌舵时反应最灵敏。艾希雅知道，因为有她，所以未来薇瓦琪号会高高兴兴地驭风而行，发自内心地愿与大海对抗。她们会一起拜访各处商港，寻访就连缤城商人也觉得稀罕的奇珍，以及连雨野原的人也叹为观止的异宝；就算她过世，薇瓦琪号也会由她女儿或是儿子掌舵，凯尔休想把船弄到手。艾希雅向船，也向自己保证未来必定如此。最后，她以手背擦去泪水，再弯身将地上的丝料收起来。

他在沙地上打盹。“打盹”啊。人类常说他们要“打个盹”，但是他打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所做的行为与人类乐在其中的“睡觉”有什么相干。据他看来，活船是无法睡觉的。睡觉是奢望，他连以睡觉来逃避现实都不可得。他无法睡觉，只能躲到心灵的角落里，深深地沉溺于过去的时光，这样当下的孤寂或可稍褪一些。记忆中有一个处所，是他为了躲避现实而去的地方，然而记忆中的场景到底为何，他就说不大上来了。自从他的“航海日志”被人抢走之后，记性就越来越差。如今他的记忆无法连贯，中间出现了大段大段的空档。不过有时候，他觉得这样也好。

所以，他就在阳光下打盹了，而他今天决定躲入“满足”与“温暖”的回忆之中。沙地轻轻磨着船壳的感觉好像跟过去的某种体验颇为类似，可他就是想不起来。不过他倒没有努力回想，只要攀住一个古老的记忆，享受记忆中那种圆满、温暖与满足的感觉，也就够了。

附近响起男子的声音，使他惊醒过来。“这就是了？这东西在这儿……嗯，你说这东西在这儿多久了？三十年？”这人讲话有口音，派拉冈想道，这人是哲玛利亚人，而且还是从哲玛利亚国的首都，也就是哲玛利亚城来的，因为该国南方各省出身的人，结尾的子音会含在嘴里不发出来。这些知识派拉冈倒记得很清楚。

“这就是了。”另外一人答道。这人的年纪比较大。

“这不可能摆了三十年之久。”较年轻者强调道，“船若是拉出水面、丢在沙滩上摆了三十年，早就被虫子蛀出了大洞，而且会长满藤壶。”

“但如果船是巫木做的就不会。”年纪较长者说道，“明思利，活船是不会腐烂的，不生蛀虫，也不长藤壶。活船之所以如此昂贵，还有人抢着要，这是原因之一。寻常的船，船壳必须经常翻修，但是活船可以代代相传，且几乎不用什么照顾。到了海上，活船会把自己打点得好好的。如果发现前面的海面有危险，他们会大声跟舵手示警。有些活船几乎不用怎么操控，自己就会走。寻常的船会提醒你船舱里的货滑掉了，或是货物已经超重了：在海上行驶的活船，那真是人间奇景哪！别的船……”

“当然当然。不过你倒是再跟我说一次，这艘活船怎么会被人拖上岸，弃置在这儿？”那个较年轻者的口气颇为狐疑。陪同前来的老导游的信用被明思利打了个大大的折扣，这点是可以确定的。

派拉冈几乎感觉得到那个年纪较长者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当水手的都很迷信，想必你是知道的。他们都说这艘船倒霉透顶、噩运缠身。我就跟你直说了，因为反正我若不讲，别人也会讲。这个派拉冈号杀了很多人哪，连船主父子都被他杀了。”

“嗯。”明思利沉思道，“这么说来，如果我要买，那也不是把这东西当做船来买，所以，你也别指望我以买船的水准来出价。老实告诉你吧，我要的是木料。这艘船出的怪事，我听多了，绝对不是活船苏醒，会动会讲话那么简单。我在港口边见识过那样的场面。倒不是说像我这种新来者走到停泊活船的北堤上会大受欢迎，不过我的确听过活船讲话。看来如果你能使船首的木雕人像苏醒，那么只要是用同样的木材，就算是做成一小块木雕，必定也会动会讲话。你可知道，这种会动会讲话的木雕若是拿到哲玛利亚城去卖，那可以喊到多高的价钱啊？”

“不知道。”年纪较长者说道。

较年轻者讽刺地哈哈大笑：“你当然不知道！你从没想到要这样做，对不对？来，你老实跟我说说，为什么之前没人把会动会讲话的木雕拿到市面上去卖钱呢？”

“我不知道。”年纪较长者措手不及地应道，但是他的语气太匆促，一听就知道他肚里藏了话。

“是哦。”明思利狐疑地应道，“缤城人在天谴海岸立足了这么多年，却从未想过要把巫木拿到外面去卖？为什么巫木总是只卖给缤城当地人，而且一定是拿来造船？这里面有什么不传之秘？是不是一定要做成像船这么大的东西，巫木才会苏醒？还是说，巫木必须在海水里泡上一段时间？到底是什么原因？”

“其实只是……只是因为之前没人试过。缤城是个古怪的地方啊，明思利。我们这边的人有我们自己的传统、风俗和固执的迷信。我们的祖先之所以在多年前离开哲玛利亚国，来到天谴海岸，想要在这儿落地生根，嗯……大多都是因为走投无路了。有些人犯了罪，有些人使家族蒙羞，或是彻底毁了家族的名声，还有些根本就是大君的眼中钉。我们名义上是殖民，其实跟放逐差不多。当年大君跟先人们说，若是侥幸未死，就赏给每一家族200亩地，过去的记录也一笔勾销。大君还允诺让先人们保有垄断货物的专卖权——如果他们能在此找到什么值得做买卖的东西的话。大君既给了这个好处，先人们也就同意让大君课税，税率则是获利的五成。多年来，倒也相安无事，各蒙其利。”

“但是现在不行了。”明思利轻蔑地大笑道，“世上哪有事情一讲定就永久不会变的？大君也是人啊。况且克司戈大君在等待他父亲过世时养成了一种所费不赀的嗜好，所以老是嫌自己的钱箱不够充实。恰斯国的迷幻药草不便宜啊，何况一旦养成习惯，嗯，那么次级的货色就看不上眼了。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克司戈大君才把缤城与天谴海岸新的贸易权和特许地卖给我和我那些朋友。可是，我们来到此地之后却发现你们非常排挤我们。你们的反应仿佛我们是把你们入口的面包抢过来吃了，但其实大家都知道，生意是越多人做，才会越做越大。怎么，这艘船就是个例子啊。这艘船弃置在此，一摆就是30年，别说是船主，别人也没办法把船拿来利用。但如果我买下，船主必会拿到好价钱，你也可赚到丰厚的佣金，而我则能得到大量的神秘木料。”明思利顿了一下，派拉冈听得出他的同伴越来越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明思利不满地接口道：“不过，我得老实说我有点失望。你先前不是说这艘船已经活过来了吗？我本以为船会跟我们讲讲话的。原来这个木雕被人砍伤得不成样，这点你倒一字不提。怎么，他是死了吗？”

“派拉冈号唯有在自己想讲话的时候才会开口。不过我敢说，我们讲的一字一句，他都听进去了。”

“哦，真的吗，船？你真的把我们讲的一字一句都听进去了？”

派拉冈想不出他有什么非答不可的理由。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那个较年轻者轻蔑地嗤了一声，那人开始在沙地迈步，绕着船慢慢地走了一圈，而他的同伴则以沉重、迟滞的步伐跟了上去。

过了一会儿，明思利又开口了：“这个嘛，朋友啊，我看船价至少要折一半。我之前估那个价钱，是因为我本以为可以把人形木雕砍下来，当做是已经活过来的巫木送到哲玛利亚城去卖个高价——不，说不定就把它‘送给’大君，以便多换点特许地。可是这个样子……管它是不是巫木做的，这个木雕实在太丑了。怎么会有人把那张脸砍得不成样？能不能找个木匠来，把那张脸重新弄得好看一点？”

“也许可以吧。”他的同伴不安地应道，“但是此举是否明智，我就不知道了。我原本以为你之所以对派拉冈号有兴趣，是因为你想把派拉冈号当船来用，我没料到你竟只想把船当做是巫木木料的来源。不过你一定记得，毕竟我已经先跟你说过了，我还没问过大运家族的人，所以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想要卖船。除非你感兴趣，否则我是不会去跟他们提的。”

“达弗德，你少来这套，你当我那么好骗啊。这又不是人，也称不上是船了，不过就是一堆搁在岸上的破船板而已。船主若能把这东西摆脱掉，想必一定很高兴。这东西要是能出海，一定早就四海飘游了，怎么还会被人用铁链铐住，晾在沙滩上？”

“唔，”停了良久之后，达弗德才接口道，“据我看来，如果将来派拉冈号会被人削为碎片，那么大运家族是不可能卖船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明思利，我警告你，你还是别那样做的好。你要是把船买来，并且重新整修一番，那是一回事，但是你这种打算根本就不是要买‘船’。如果你抱着那个打算，那么任哪个旧商世家的人都不可能跟你谈下去。而我，就信誉扫地了。”

“所以说，你去帮我提价钱的时候，措辞要慎重一点。就像我，我在买这个废船壳的时候，也很慎重啊。”明思利耐着性子谆谆善诱地说道，“我知道缤城商人有很多毫无道理的迷信，不过我也不想让大家下不了台，如果这生意谈得成，那么我一定先把船拖到别的地方再拆解。俗话说眼不见为净。这样总可以了吧？”

“非得这样不可。”那人不满地喃喃说道，“非得这样不可。”

“你别这么无精打采嘛。走，回城里去，我请你到苏斯卡的店去吃一顿。好啦，你总承认这给足你面子了，因为我知道他店里的菜色是天价，也看过你在他店里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比较年轻的那人自认为很幽默地大笑起来，但是年纪较长者并没有跟着笑。“而今天晚上呢，你就到大运的府上，把我开的价钱告诉他们，而且措辞要‘慎重’些，这样子大家都有好处。大运家的人拿到钱，你拿到佣金，而我那些赞助人的手上则多了一大批珍贵的木料，皆大欢喜。达弗德，你倒说说看，这样子哪里倒霉了？”

“我说不上来。”年纪较长者平静地答道，“不过哪里倒霉，恐怕你日后才会知道。派拉冈说话也好，不说话也罢，反正他已经活了过来，而且有他自己的心思。你要是把他砍成碎片，那么他可能就不会一直保持沉默了。”

年轻者开心地大笑起来：“达弗德，你这是在说反话，你故意讲得很不堪，好勾起我的兴趣，瞧你还真有一套。走吧，我们回城里去，到苏斯卡的店里去大吃一顿。让我帮你引荐引荐，我那些赞助人一定很乐于认识你。”

“你刚保证说要慎重其事的！”年长者反驳道。

“哦，我说话算话，你尽管放心。但你总不能指望我光凭一张嘴就筹足这笔钱吧？他们总想知道出钱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来历。不过他们个个都是慎重的人，这我可以向你担保。”

派拉冈听着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那轻碎的声音被无时无刻都不间断的海浪声与海鸥的叫声掩盖掉了。

“砍成碎片。”派拉冈试着把这个词大声讲出来，“嗯，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不但没什么不好，反而还比呆呆地躺在这儿有趣得多，而且这一来，说不定我就如愿一死了。”这个远景使他大乐，他任由自己随便东想西想，以各种角度来考量这个新概念。反正除此之外，他心里也没别的事情可想。

第三章
艾福隆·维司奇

艾福隆·维司奇快要死了，罗妮卡想着，努力把这个思绪印在心头。

艾福隆·维司奇快要死了。想到这里，她先是愤怒，继而把怒火转到艾福隆身上。他怎么可以死？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把这一切通通留给她去处理？

不过她也知道，在这些表面上肤浅的情绪里，另有种深沉的哀痛正等着将她吞噬。她发狂似的甩掉那个哀痛的情绪，只想让自己觉得愤怒生气。以后再说吧。就算要难过，也等我度过这个难关，把该做的事情都处理完之后再说。

所以，就目前而言，罗妮卡只是气得绷紧嘴唇，将布在滴了香精油的温水中沾湿，先轻柔地擦擦艾福隆的脸，再擦拭他那双软弱无力的手。在她这番打点之下，艾福隆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但没有醒过来。罗妮卡倒也不指望丈夫会醒过来，为了止痛，她今天已经给他服了两次罂粟浆了，她衷心希望现在他暂时不为疼痛所苦。

罗妮卡轻轻地拭净艾福隆的胡子，那个笨手笨脚的瑞喜在喂清汤的时候又不小心让汤滴到他胡子上了。瑞喜实在有点粗心大意，罗妮卡想，也许她应该把瑞喜送还给达弗德·重生。不过她实在很不愿把事情做绝，瑞喜年轻又聪明，像她这样的人，实在不该就此变成奴隶而断送了一生。

瑞喜是有一天达弗德突然来访时带来的。罗妮卡本以为她是达弗德的亲戚或是客人之类，因为她措辞文雅、举止落落大方，看得出出身良好。所以当达弗德冷不防地表示，他实在不敢把这样的人留在他自己家里，想把瑞喜留在维司奇府上伺候的时候，罗妮卡着实吓了一大跳。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解释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而瑞喜对于这方面的话题亦不置一词。据罗妮卡推测，她若是把瑞喜退还给达弗德，那么他只会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把瑞喜当做奴隶送到恰斯国去卖掉；然而只要瑞喜留在缤城，那么至少她在名义上仍算是个“卖身偿债的仆人”，若她肯尝试，仍有机会再度拿回自己的人生。不过瑞喜虽然已经变成仆人，却不肯稍微调整自己的作风，主人下的命令她虽然完全听从，行事之时却不怀感恩之心，也不带善意。

说句老实话，几个星期之后，罗妮卡只觉得瑞喜对于仆人的工作越来越不情愿。昨天，她请瑞喜照顾瑟丹一天，但那女人的反应像是被人打了一棒似的。她外孙才七岁，可她却对那孩子避之唯恐不及。瑞喜低着头，不发一语地猛摇头，直到自己叫她不用照顾瑟丹，改到厨房去帮忙为止。也许瑞喜是想要测试自己，看看这位新的当家妻子可以忍耐她到什么程度才会下令处罚她吧。若果真如此，那么她会发现，罗妮卡·维司奇可不是那种会下令把仆人毒打一顿或是罚仆人少吃一顿饭的人。比较起来，维司奇府上比别人家的环境舒适，工作轻松，女主人脾气又好，若是瑞喜在此还不能自在地好好过日子，那么，她可就真的得回去跟达弗德报到，接着被人送去卖掉，最后不知余生如何过了。事情就是这样，这的确可惜，因为那女人其实条件不错。

另一个可惜之处在于，虽然达弗德大方地把瑞喜留给她使唤，但那个缤城旧商已经快要变成奴隶贩子了。之前她从来也没料到，缤城的旧商世家中竟有人会堕落到从事那种下流的买卖。罗妮卡摇了摇头，把瑞喜的别扭个性和达弗德从事的半非法买卖抛在脑后，不过她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好好思考。

毕竟，艾福隆快死了。

想到这里，心里的刺又刺得更深。艾福隆将死一事，就像是脚底被刺进了木屑，却怎么也找不到，也拔不出来，如今她每踩一步，就感到那根刺像把小刀，越刺越深。

艾福隆快死了。她那个高壮胆大、英俊潇洒的年轻船长丈夫，子女们眼中的坚强父亲，在与她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之后，却突然说病倒就病倒，像个孩子似的发汗、呻吟、抽噎。刚结婚时，她的双手都无法圈住新郎的左臂，如今他的手臂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罗妮卡望着他的脸。咸水与海风留在他脸上的痕迹早已逝去，如今艾福隆的脸白得像是床上的白麻床单，他的头发仍与之前一样乌黑，但是已无光泽，除非因为发冷汗而头发湿透，不然就只显得暗淡无光。她相识、相爱了三十六年的艾福隆，如今竟然变得判若两人，难以找到往日的踪迹。

她放下水盆和湿布，知道应该让艾福隆多睡一下，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有帮他保持干净，喂他服用止痛药，让他好好休息。她哀怨地想起了夫妻俩曾经打开窗户迎进清凉的夜风，踢开闷热的被子，一起懒散地躺在大床上假想的种种计划。

“等女儿都长大了。”艾福隆总是向她保证道，“都结婚、生了孩子，有了她们自己的人生之后，就是我们享福的时候啰。我一直想着要带你去芳香群岛走一走，你说好不好？吹上十二个月的干净海风，天天做船长夫人，什么事也不用做，如何？等我们抵达，也不用急着揽货，而应该趁此到绿山山脉走一走。我认识当地的一个酋长，他一直邀我到他村子里看看。我们可以骑当地那种好玩的小驴子，一路朝天际而行，然后……”

“我倒宁可跟你一起待在家里。”每当艾福隆提起他的打算，罗妮卡总是接口道，“我宁可把你留在家里待上一整年，相伴着经历一年的季节变化。春天时，我们到山脚的庄园去住一阵子。每逢春天，树林中的树上一片叶子都看不见，开出红色、橙色的花海，煞是好看，这你还没见过呢！还有，我也要带你体验玫芙豆收成的辛苦，只要一次就好；每天还没天亮，就把帮手通通叫起床，催着他们下田去摘豆荚，免得太阳一出来就把豆荚晒到干枯而缩成一团。我们结婚三十六年来，你一次也没回来帮忙玫芙豆收成呢！说到这里我就想到，打从我们结婚以来，每次结婚树开花的时候，你都出门在外，所以你从来没看过那棵树结了粉红色的花蕾，之后鼓涨盛开、散发出浓浓香气的模样。”

“噢，你放心好了，有的是时间哪。等到女儿都大了，债也还了，我们有的是时间一边赏花一边务农。”

“是啊，等到那个时候，我要把你留在我身边，让你一整年只陪我一人。”罗妮卡如此威胁道，而艾福隆则总是信誓旦旦地应道：“我保证，一整年只陪你一人，怕就是一年还没过完，你就讨厌腻在一起了。到时候你大概会恳求我赶快出海，好让你在晚上睡个好觉。”

罗妮卡将脸埋在手里。艾福隆真的在家里陪了她一年，然而造化弄人，她心愿虽了，但如此实现愿望，情何以堪？入秋以来，艾福隆便咳嗽不止，发烧、易怒、眼睛通红，整天躺在床上，若是好到能够坐起来，便只眺望着窗外的大海。每当天空飘来一朵乌云，他便大怒道：“他最好是把她们俩给照顾好。”罗妮卡一听便知丈夫心里挂念的一定是艾希雅与薇瓦琪号。把船交给凯尔管理，艾福隆心里是不情愿的，他本来的打算是把船交给年纪轻且没当过船长的贝笙。可是凯尔是自家的女婿，又在三艘船上当过船长。当时，罗妮卡还是跟丈夫吵了好几个星期，才让他了解到这个道理：要是他把船交到贝笙手里，就等于是当面甩了女婿一巴掌，更别说这会让亲家一家人抬不起头来。海文家虽不是缤城商人世家，却也是代代定居于此的老家族，再说以维司奇家族近来的财务状况来看，实在是哪一家都得罪不起。去年秋天，罗妮卡好不容易才劝服艾福隆待在家里，让肺部休养一阵子，而他心爱的船则交给凯尔带出海。

当冬天来临，天色变得阴暗、街头也积了雪之后，艾福隆的咳嗽止住了。罗妮卡本以为他会就此好起来，他却仍四肢无力，不太动得了。一开始，他在家里走上一圈就喘不过气来，不久，就连从卧室走到起居室都得停下来喘气；等到春天来临时，他若不扶着妻子的手臂，就连这么一小段距离都走不到了。

今年，艾福隆可终于碰上他们的结婚树花期了。天气暖和起来之后，结婚树就结满了花苞。在那两三个星期之间，他的病况看来就算没有变好，至少也没变坏。他靠在躺椅上，为了解闷而拿了粗绳来编踏脚垫，罗妮卡则拿张椅子坐在他身边，不是绣绣花，就是算算账目。他们聊起以后的事情，而艾福隆则对爱船与女儿担心不已。别的也就罢了，每次讲到艾希雅，夫妻俩就各执一词。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打从他们有了这个孩子之后，夫妻俩每次讲到小女儿就会一言不合。

艾福隆总不肯承认他宠坏了小女儿。有一年血瘟大流行，他们那三个儿子接二连三地死去。虽然过了快二十年，但罗妮卡一想起来，仍能感觉得到那种锥心刺骨般的痛楚；三个儿子，三个都是聪明伶俐的男孩，却不到一周便接连离开人间。当时凯芙瑞雅也病得奄奄一息，差点送命。罗妮卡本以为他们这个原本兴旺的大家族一下子断绝了所有的男嗣，大概会使他们夫妻俩发疯，谁料艾福隆竟突然把所有的注意力和希望通通都加注在她腹中那个由母亲子宫所呵护的胎儿上。罗妮卡几次怀孕，就属那次艾福隆最为殷勤，他甚至还为了等着孩子出世，刻意安排船在港边多泊了两个星期。

结果生的是个女孩。罗妮卡本以为这下子艾福隆会失望透顶，但是不然。他照样把全副心力灌注在小女儿身上，仿佛光靠他的意志就可以把女儿变成男孩。他鼓励女儿撒野顽皮，鼓励女儿桀骜不驯，所以最后反而是罗妮卡对女儿彻底绝望。艾福隆总是说，艾希雅不过是比较活泼而已。艾希雅要怎么样，艾福隆都依着她，所以就连她要求下一趟船要跟着父亲出海时，他也满口答应。那一趟航程很短，然而罗妮卡在岸边见识过船上生活的粗糙景况，因此深信小女儿一定苦不堪言。谁知她去码头边接他们父女时，却看到一只“野猴子”攀在船栏边——艾希雅的头发剪短到只剩下几指宽，打着赤脚，手臂也暴露在外。从那时开始，艾希雅便跟着父亲出海、出游，而如今就算父亲在家，她也照样出海。

这件事情他们也吵过。当初罗妮卡说破了嘴，再加上艾福隆疼痛难耐，才好不容易说服他留在家里休养。罗妮卡本以为，这下子艾希雅必也会待在家里了，毕竟，她父亲都下船了，她还待在船上做什么？罗妮卡如此告诉艾福隆，结果他说出来的话让妻子瞠目结舌：

“我们家族的船离港时，怎么可以没有自己的血亲与她同行？女人啊，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引来什么噩运？”

“薇瓦琪号还没苏醒，船上有凯尔应该就够了。凯尔是我们的姻亲，他跟凯芙瑞雅结婚都快十五年了！若让艾希雅在家里待上一阵子，对她的头发和皮肤大有好处，更何况她也可以趁此在城里四处走动。她已经到了该嫁人的年纪，艾福隆，就算不嫁人，至少也可以让有意的男子登门拜访；可是若要让有意的男子登门拜访，那么至少要让大家知道城里有这个女孩存在。艾希雅一年只在城里现身两次，今年碰上春季舞会，明年则看看丰收宴时能不能露脸。现在的她走在街上，人家都不认得她是谁了。偶尔真的被商人世家的年轻男子看见，却又是一身裤子加外套，头发随便编成大辫子，皮肤粗硬得像是上过硝的皮革。她若老是以这样的面目见人，就别指望要嫁个好人家了。”

“嫁入名门望族？算了，还不如让她嫁个好丈夫，像我们这样才好。看看凯芙瑞雅和凯尔。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凯尔才刚当船长不久，又有恰斯人血统，我仍让他登门追求我们大女儿，外面的人就说成什么样子了？可是我知道凯尔是个男子汉，而凯芙瑞雅也心有所属，所以他们两个一直都很恩爱；再看看他们的孩子，个个都跟海鸥一样健康。若是将艾希雅用绳子拴着，全身上下精心打扮、涂脂抹粉，才会出现像狗一样一路嗅过来的男人，这种女婿不要也罢。就让那些仰慕她精神奕奕、精明干练的男人看到她这副模样吧。再过不久，她就得安顿下来，像个高雅的淑女，嫁人、养儿育女。就她的喜好而言，想必会觉得那样的生活太过枯燥。既然如此，不如让小姑娘趁着年轻，多出外看一看吧。”艾福隆说了这么一大篇话之后，便往后倒在靠垫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罗妮卡没想到丈夫对于自己所过的生活竟如此不屑，这让她听了一肚子怒火，又对日子过得如此自在、无忧无虑的小女儿万分嫉妒，但是垂危的病人都这么说了，她也只得强压下怒火，并将嫉妒的心情抛在脑后。至于因为家族财富日渐萎缩，可能有必要让艾希雅嫁个好人家的这项理由，她连提都不想提了。她厌烦地想，要是打从一开始就把小女儿管紧一点，那么如今说不定还可以把她嫁给哪一个债主——最好就是嫁过去之后，债主就慷慨地将欠债一笔勾销，以作为新娘的聘礼。罗妮卡慢慢地摇了摇头，这是行不通了。艾福隆不着痕迹地就把话引到罗妮卡最大的弱点上，她自己是因为相爱而嫁给他，凯芙瑞雅也是因为爱上了金发的凯尔而结婚。虽然家中处境艰难，罗妮卡还是希望艾希雅能与心仪的男子成婚。她看着至今她仍深爱不渝的男人，望得心酸起来。

下午的阳光从窗子里照了进来，明亮的光线使得正在睡觉的艾福隆皱起眉头。罗妮卡轻轻地走过去，拉上窗帘，反正她也不把窗外景色当做是种享受了。以前，光是望着窗外那棵结婚树的结实枝干，她就满心喜悦。如今结婚树依然立于夏日的花园之中，却萎靡到连一片叶子也没有，像是瘦得只剩下骨头。

艾福隆是多么盼望看到他们的结婚树开花。可是年年都饶过结婚树的白枯病却在春天时毫不留情地痛击；那一树的花蕾全都枯萎了，纷纷落地，以致今年一朵花也没开，而花蕾腐烂的味道像极了葬礼用的药草。夫妻俩谁都没说那是个恶兆，毕竟他们都不是虔诚的人。但是不久之后，艾福隆就又开始咳嗽了，虚弱得像是小鸟咳嗽一样，也没咳出什么来，不过有一天他擦拭口鼻时，却发现餐巾上有猩红的血丝，看得他直皱眉头。

这是罗妮卡这一生中最漫长的夏日。对艾福隆而言，炎热的天气是一大折磨，他会宣布，呼吸这种饱含水气的空气简直就跟在自己的血液里呼吸没什么两样，并咳出黏稠的血块以证明自己的论点。他不断消瘦，瘦到都没肉了，而且没有胃口，也没有意愿吃点滋补的东西。他们夫妻俩仍不愿提起他即将死去的事情，这个阴影比湿热的夏日空气更压迫着他们，笼罩着整间屋子，既然如此，罗妮卡也不想说破，以免这个阴影变得更为真实。

她轻手轻脚地行动，搬了张小桌到她床边的椅子前，把账本、墨水和笔，以及一叠该入账的收据拿过来。她誊清账目时，眉头不禁皱了起来。那些以她娟秀细小的字体所写的账目，让她一点也快乐不起来，再加上她知道艾福隆醒来之后，一定会坚持要看账本，心情因此而更加沉重。多年以来，他一直对于经营农场、果园和其他产业的事情兴趣欠缺，每次罗妮卡一提起她心头的忧虑，艾福隆便跟她说：“那些我就完全交给你了，亲爱的，我会把我们家族的船打点好，把贸易做得有声有色，至于其他，我就全部交给你了。”

丈夫这般信任使得罗妮卡骄傲自得，同时也心惊肉跳。即使结了婚，许多女人仍继续管理自己陪嫁至夫家的产业，时间一久，不少妻子们更悄悄掌握除了嫁妆以外的资产。但当艾福隆公开地将他所有的财产通通交由年轻的妻子主持时，却几乎被缤城人当做丑事一般宣传。如今人们已经不流行让女人插手财务了，由女人来理财的做法未免使人联想起缤城老拓荒者时代的风俗。缤城商人一向以求新求变、不墨守成规而闻名，但他们富裕之后，仍以让家中女子免于与账目打交道作为财富的象征，所以若是哪个缤城商人把偌大的家产托付给女人，就会被人讥为小家子气、没有大脑。

罗妮卡早就知道，艾福隆不只把他的财富交给她，连名誉也一并交到了她的手里，因此她立誓要无愧于他的信任。这三十多年来，他们的庄园蓬勃发展，虽然偶尔收成不尽理想，例如谷物很早或很晚受了霜害，或是得了白枯病，但总是因为水果大丰收而平衡过来，或者羊毛盛产而弥补了果园的损失。要不是因为建造薇瓦琪号欠下庞大的债务，他们早就富甲一方了。然而就算有这个沉重的压力，以前他们的日子也过得很舒服，甚至还有点奢侈。

但是近五年来不行了。近五年来，他们的生活从“舒服”掉落到“小康”，再掉落到罗妮卡感到岌岌可危的程度。钱财一进来，转眼便花掉，而且常常周转不过来，她只得请债主把期限再延个一天或一星期。她一再去找艾福隆商量，恳求他给点建议，他则教她，不如把利润较少的产业卖掉，以便贴补较兴旺的产业。不过这正是关键所在。其实大部分农地与果园的收成都与往年一样好，问题在于他们现在必须与恰斯奴工生产的便宜谷物和水果竞争，再加上北边那场可恶的“红船之战”阻断了贸易，南边又有可恶至极的猖獗海盗，所以往往一船的货物出去，便再也没有回来。罗妮卡的丈夫与女儿长年在海上航行，她很担心他们的安危，但是艾福隆似乎把“海盗”跟“暴风雨”归在同一类。对他而言，这些不过就是好船长必须应付的危险状况，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也许会在返航之后跟她说起他们被海盗船恶意追逐的可怕场面，但他的故事必定有个快乐的结局。管他什么海盗船，都别想追上活船。罗妮卡若是不厌其烦地把战争有多么激烈，以及海盗对于活船以外的家族财富有什么影响等事讲给艾福隆听，他只会温和爽朗地大笑，并向妻子保证，时局恢复正常之前，他和薇瓦琪号一定加倍努力。在那个时候，艾福隆既对账簿不感兴趣，也懒得听其他商家的坏消息。罗妮卡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心里便觉得很难过。那时，艾福隆眼里好像只见到自家的船运屡屡奏捷、果树照常结实，谷子也照常结穗，他顶多匆匆到庄园里走一趟，再随便瞄一眼账簿，就带着艾希雅回到海上，把一切丢给罗妮卡去处理。

有一次——但也只有那么一次——她大着胆子向艾福隆建议，也许他们应该像以前那样，沿着雨野河而上去做生意，毕竟他们有贸易权、有合约，又有活船。在艾福隆的祖母和父亲的时代，维司奇家族的买卖就以雨野原来的货品为大宗。不过，血瘟流行过后，艾福隆就不愿做雨野原的生意了。血瘟从雨野原传来的说法纯属臆测，并无确证；再说，没人说得出瘟疫到底来自何方，所以他们实在无须自责，也不用因此把最赚钱的生意抛开。但是艾福隆只是摇摇头，并要她保证日后再也不提此事。他对雨野原商人并无反感，也不会昧着良心说雨野原的商品不够美、不够奇特，但他有个根深蒂固的想法，那就是人若拿有魔法的东西来做买卖，那么就算只是多少沾上点边，也不免要付出代价。所以，艾福隆跟她说：“与其冒险做魔法商品的生意，不如穷一点算了。”

因此罗妮卡只好先卖掉苹果园，再来就是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小酿酒厂，之后连搭了葡萄藤架的葡萄园也卖了，对此她特别不舍；那个葡萄园是他们夫妻俩新婚时买的，也是她生平第一宗大胆投资，多年来看着葡萄园欣欣向荣，使她倍感骄傲。不过，既然有人出了那么高的价钱，她若还是不肯卖，那就是傻子了。那笔款项足足又让其他产业多撑了一年。战争与海盗导致缤城的景况衰退之后，罗妮卡更不得不接连卖出别的产业，以便维持家计，她因此而感到非常羞愧。她出身于嘉卢克家族，嘉卢克家族跟维司奇家族一样，都是缤城的创始商人家族之一。随着许多贪婪新商搬入缤城，买下前人的庄园、一改自古以来的做法，使得古老家族陷入泥淖，让罗妮卡也大为恐惧。新来的商家将奴隶生意带到缤城。一开始，他们只是在把奴隶送到恰斯国卖掉之前，在缤城短暂停泊补给。但近来奴隶竟变成缤城转运商品的主力，交易量超过其他货物。问题是，奴隶一进了缤城就不再往外流了，如今越来越多农地和果园改以奴隶来耕作。噢，地主总是宣称这些人都是立约偿债的仆人，不过大家都晓得，这些“仆人”若是稍有懈怠，就会被送到恰斯国卖掉。其实不少人脸上还刺着奴隶刺青。这又是个起源于恰斯国，接着在哲玛利亚流行起来，然后开始为缤城人所接受的习俗。罗妮卡极为不满地想，说来说去，还不都是这些新商在搞鬼？这些新商虽是从哲玛利亚国到缤城落脚，但他们的行事作风却直接沿袭自恰斯国。

就法律而言，虽说奴隶可以作为转运货物而在缤城港暂泊，但在缤城，贩卖奴隶仍是违法的行为，不过那些新商才不把这种旧规矩看在眼里。只要私下塞点钱打点关税码头，大君的税吏就会变得非常好骗；货主指着一排用手铐脚镣串在一起、满脸刺青的人，表示这些人都是立约偿债的“仆人”，而不是奴隶，税吏也乐于附和，奴隶就算当场表明并道出自己真正的身份也于事无补。缤城旧商世家所组成的商会早已抗议了几次，却毫无效果，如今甚至还有几个旧商世家开始讥讽奴隶法不合时宜——达弗德·重生就是一例。罗妮卡不满地想着，如今时局这么差，他之所以能屹立不倒，一定是因为他向她建议的事情，他自己都已经实行了吧？上个月，罗妮卡把她对于麦田的忧虑告诉了达弗德，当时他的意思不就是叫她以奴隶来解决困境？达弗德表示，若用奴隶来耕作就可省下不少成本，甚至还暗示，只要让他抽取微薄的利润，这一切他都可以帮罗妮卡安排。这个建议其实让她大受诱惑，不过她不愿朝那个方向去想。

在把最后一条恐怖的开支誊到账本里的时候，她被瑞喜走动时裙子所发出的窸窣声打断了心思。她抬起眼望着那个女仆。瑞喜脸上总是流露出既愤怒却又哀愁的神情，罗妮卡看了很是厌烦。她的模样仿佛是期望罗妮卡能帮点什么忙，以便改正她的人生。难道她看不出自己光是要应付濒死的丈夫和岌岌可危的账目就已经忙不过来了吗？她知道达弗德坚持要把瑞喜留在她这里，纯粹是出于一番好意，不过有时候，她真巴不得瑞喜就此消失。问题是，若要把瑞喜送走，则免不了会弄出难看的场面，况且无论她多么讨人厌，罗妮卡就是无法狠下心把她送回达弗德那儿。艾福隆一直都很反对奴隶制度，不过对罗妮卡而言，大多数人之所以沦为奴隶，都是自作自受，但是这女人帮忙照顾濒死的艾福隆，罗妮卡若还是将瑞喜沦为奴隶看作是她自食恶果，未免对艾福隆太不敬了——即使她在照顾艾福隆时帮了很多倒忙。

瑞喜站在那儿不动，于是罗妮卡尖酸地问道：“怎么了？”

“达弗德来看您了，夫人。”瑞喜咕哝道。

“你是指重生先生，对吧？”罗妮卡纠正道。

瑞喜默默地垂下头，算是承认了。罗妮卡本想数落她，后来想想还是算了。“请他到接待室坐一下，我等一下就过去。”她吩咐道，但当她顺着那女孩阴郁的眼神望过去，这才发现达弗德已经站在房门口了。

他跟往常一样打扮得一丝不苟，也与以往一样，衣着打扮上总有些细微之处没有整理。

他紧身裤的膝盖弯曲处略嫌松垮，绣花背心上的蕾丝又撑得太紧，把他突出的肚子绷得像是怀胎十月。他的黑发上了油、末端卷了起来，但是卷发大多已散开，只见油腻的黑发一绺一绺地垂下来；即使卷发没散开，这种发型也比较适合年纪较轻的人。

罗妮卡在片刻间恢复沉着，对达弗德回以笑容，同时放下笔、合上账簿——她希望墨水已经干了。她站了起来，不过达弗德对她挥挥手，示意她待在原位就好。他又做了个小小的手势，瑞喜便匆匆忙忙地离开房间，而他也走到艾福隆的床边。

“他的情况如何？”达弗德低声问道。

“如你所见。”罗妮卡平静地答道。她觉得既气恼又尴尬。气恼的是，达弗德竟泰然地以为自己会欢迎他到丈夫的病床边拜访；尴尬的是，他正巧看到她在算账，所以也将她手侧染上墨渍、眉头因为瞪着自己那一手娟秀字体所记的账目而皱在一起的情形，通通收在眼底。

随即她抛开气恼与尴尬。她敢说达弗德并无恶意，虽说她不懂为何在缤城旧商世家府邸里长大的他，在出入礼仪与人情世故上竟是这样的表现。达弗德也不待邀请便拉了张椅子，拖到艾福隆病床的另外一边坐下。罗妮卡听到椅子拖过地板的声音不禁缩了一下，幸亏这并未惊扰到艾福隆。达弗德挺起大肚子坐定之后，便朝罗妮卡的账本一指。

“情况如何？”他熟稔地问道。

“时局如此，想必所有缤城商家的情况都相去无几吧。”她闪躲地避开达弗德的刺探，“大家都为战争、白枯病与海盗所苦，而我们也只能保存实力，以待来日。那么你今天过得如何啊，达弗德？”她要让他想起世上还有礼貌这一回事。

达弗德意有所指地张开手指，拍拍自己的肚子。“现在好多了。富乐尊请我吃了顿饭，我刚从他家出来。他家厨子的香料实在下得太重，可是富乐尊根本尝不出来。”他往椅背一靠，宛如下定决心般地叹了一口气，“可是人总不能失礼，所以主人送上来的，总是得吃下去啊。”

罗妮卡强忍住恼怒的心情，朝门外比了一下。“我们到阳台去聊好了，我待会叫人送杯发酵奶来，你喝了肚子会舒服一点。”她略微欠身，作势要站起来，可是达弗德不为所动。

“不用，不用，但还是谢谢你。我只待一会儿就走。不过若能来杯葡萄酒倒好，你们家的藏酒真是好，别处都比不上。”

“我不想吵到艾福隆。”罗妮卡率直地说道。

“噢，我会小声一点。不过，老实说，我宁可把这宗买卖直接跟他说，而不是跟他的妻子说。你看他很快就会醒来吗？”

“不会。”罗妮卡听出自己的声调略显尖锐，于是轻咳了一声，装得仿佛那是喉咙太干之故，“不过如果你肯把这宗买卖讲给我听，我必会在艾福隆醒来之后告诉他。”她假装忘记达弗德讨酒喝的事情。其实一杯酒实在不算什么，不过罗妮卡有个心得，就是人不妨趁机小小地回敬一下。

“当然，当然。全缤城的人都知道他钱袋的收口绳掌握在你手里。当然啦，我还会补上一句：除此之外，艾福隆也很信任你。”达弗德快活地对着罗妮卡点头，仿佛这算是在盛赞她似的。

“到底是什么买卖？”罗妮卡追问道。

“有意购买的当然是富乐尊啦。我敢说，他之所以中午邀我到他家用餐，为的就是这个目的。那个暴发户，他还以为我整天无所事事，专门为城里的大户人家穿针引线哩。要不是我认为你跟艾福隆可以从中得利，我就当面让他下不了台了。只是如今时局不好，我也不方便跟他疏远，这你是了解的。他那个人的确是挺贪得无厌，不过呢……”达弗德夸张地耸了耸肩，“这年头要在缤城做生意，就少不了这种人。”

“到底是什么买卖？”罗妮卡追问道。

“噢，对，他想买你们的山谷地。”达弗德答道。他一瞄到罗妮卡固定摆在艾福隆床头的一大盘水果和小面包，便不客气地拿了个小面包来吃。

罗妮卡惊骇得无以复加：“那可是维司奇家族最早开始发迹时所得的特许地啊，而且是伊司克列大君亲自授与维司奇家族的。”

“啊，嗯，你我都知道这些事情有多么重要，但是那些新来的，像是富乐尊之类的人……”达弗德安抚道。

“这点我也了解。不过维司奇家族之所以名列缤城商人世家，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有那块山谷里的特许地。当年伊司克列大君跟商人订了约定，无论是谁，只要是肯搭船北上到天谴海岸这儿来定居、不畏雨野河种种危难的家族，就许给他两百亩好地。想当年，胆敢深入蛮荒的人少之又少，毕竟大家都知道雨野河一带有着说不出的古怪。而维司奇家族就是因为有那块特许的山谷地，加上享有雨野河货物专卖权，才成为缤城商人世家。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有哪一个商人世家会把他们的特许地卖出去吧？”讲到这里，罗妮卡已经开始生起气来。

“你用不着替我上历史课，罗妮卡·维司奇。”达弗德温和地驳斥她。他又拿了个小面包来吃，“要不要我提醒你，我们家族也是在当时移居至此，与你们处境相仿？重生家族跟维司奇家族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缤城商人世家。我当然知道那些特许地有什么意义。”

“既然如此，你怎么还会代他传话？”她激动地质问道。

“因为缤城有一半的人已经知道府上有多么拮据。女人啊，你看看，你资金不够、工人不足，以至于农地的收成不好，富乐尊就没这个问题。况且他若是买下了那块山谷地，那么他持有的土地就够多，可以申请在缤城商会拥有一个席位了。我私下告诉你吧，我看那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所以倒也不是非要你们家的山谷地不可，虽说那块地是他的首选。我看你就随便挑块地卖他吧，或许他都会买。”达弗德往后一靠，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就把那块麦田卖给他好了，反正你也不够人手耕种。”

“是啊，我卖地给他，好让他在缤城商会挣得一席，之后他就投票赞成缤城可以贩奴，还可以用奴隶来耕种我卖给他的田地，最后贱卖谷物，使我家的农产滞销。别说是我了，那种价钱，无论是你，或是任何诚实的缤城商人，都会被打得抬不起头。达弗德·重生，你用脑袋想想，这宗买卖无异于要求我背叛维司奇家族，背叛我们所有的人。缤城商会里的贪婪恶商已经够多，多到旧商世家商会都快管不住他们了，我可不要把土地与商会席位卖给那些新来的暴发户，让他们壮大势力。”

达弗德本想开口，但还是很克制地把话吞了回去。他将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迟早都会走到那一步的，罗妮卡。”罗妮卡听到他以真诚且遗憾的语调说道，“旧商世家的时代已经快要过去了，战争和海盗使我们元气大伤，而如今战争近乎尾声，新商却像是跳蚤蚕食濒死兔子一般地蜂拥而至，他们会把我们的血吸干哪。我们若想复原，就少不了他们的钱，可是他们却逼我们将看得比血肉和子女更重要的东西便宜地贱卖出去。”达弗德讲到这里，声音颤抖了起来。罗妮卡猛然想起，血瘟不但夺走了他所有的孩子，也使他成为鳏夫，之后他也不曾再娶。

“迟早都会走到那一步的，罗妮卡。”达弗德再度说道，“唯有学着应变的人才能逃过这一劫。当年我们的家族刚在缤城落脚的时候非常穷苦，但奋发向上，并努力地适应环境，如今我们早就失去先人的优点了。当年，先人们为了逃离哲玛利亚国而到了此地，可是现在我们跟哲玛利亚人有什么两样？你瞧瞧，我们吃得胖胖的，墨守成规，死命握着垄断的专卖权不放。我们之所以看不起搬进缤城的新商的唯一理由，就是他们的行事作风太像我们了——不，应该说，他们的行事作风，太像是我们的祖先，太像是我们听到的祖先事迹了。”

一时之间，罗妮卡差点就要应和他的观点，但接着她心里涌出一股怒气。“新商跟我们的商人祖先差远了！这些人是把死人眼睛啄出来吃的秃鹰，这些人是豺狼虎豹！当年嘉卢克家族的祖先在此落脚时，可是赌上了他所拥有的一切；他卖掉了所有家当，换来船的股份，再把他接下来二十年可能会赚到的财富的一半抵押给哲玛利亚大君。你说他用这么高的代价跟大君换什么呢？换来的是一块特许地，再加上货物的垄断专卖权之中保证有他的一份。当年哪有什么地？若是想要，就得自己去拓荒开垦，跟大自然争地。当年哪有什么货物可以垄断专卖？就看他能在这儿找到什么值得买卖的东西。而他跟大君订了这么好的条件，大君把什么地方的土地授与他？大君授与给他的土地，位于数百年来被人称为天谴海岸，连诸神都不想要的地方，而我们的商人祖先在这儿找到了什么？不但有前所未见的疾病、把人一夜逼疯的不可思议的狂性，还有使我们生的子女有一半不像人的噩运。”

达弗德的脸突然刷白，并用手势制止罗妮卡，但是她依然无情地说了下去：“你可知道，女人怀胎足月时，心里其实百感交集，因为没人知道自己肚里怀的，究竟是夫妻俩千盼万盼的好儿女，还是畸形到一出生就得由丈夫亲手勒死的怪物，又或者介于二者之间！至于做丈夫的心里是什么滋味，你想必清楚得很。我记得你家的朵丽儿怀孕了三次，不过你们却只有两个孩子。”

“而且两个都因为血瘟而死。”达弗德痛心地回答道，突然将头埋在手里。罗妮卡看了觉得很难过，她既为自己心直口快而感到抱歉，也很怜悯那个悲哀的臭皮囊——死了妻子之后，再也没有人叫他把背心的蕾丝拆下来重缝，也没有人帮他指责裁缝做坏裤子了。罗妮卡为所有那些生于缤城、死于缤城，并在生命中继承了祖先所立的可恶协定的人们而感到难过。那宗协定中最糟糕的就是日后众人竟然爱上了缤城，以及缤城周围的翠绿山陵；这里的草木浓密得有如丛林，土壤肥沃黝黑，河里的流水清澈，森林中有捕猎不完的猎物；此地之富饶，超过了那些对于海上生活感到厌烦，以及大胆到敢在缤城港下锚的第一批移民的期待。到头来，居民的确订了合约，但是他们不是跟名义上声称自己拥有天谴海岸之主权的大君订约，而是跟大地订了约。在富丽与丰饶、疾病和死亡之间取得了平衡。

还不只如此，罗妮卡心想，一个人之所以敢自称为“缤城商人”，那是因为他不只毫不畏惧顺着雨野河流下来的怪异气氛，甚至还将其当做是身体的一部分。最早来到此地的商人将聚居地建在雨野河的河口，他们在河边搭起高脚屋为家，树根就是地基，而每户人家之间，则搭起索桥以便来往。涨潮与退潮的河水从他们的房子底下流过，到了晚上，强烈的风暴使得他们像树屋的家摇摇欲坠。有时，连大地本身都会震动，接着河水突然变得浑浊，长达一天或一月之久。

虽然蚊虫多且容易得热病，湍急的流水又会把所有落入河中的东西全部吞没，新居民还是在那儿住了两年之久。最后将居民赶走的却不是上述艰苦的环境，而是那种怪异的气氛。那群商人之所以不得不往南移，并非因为死亡的威胁、疾病的快速传播，而是女人会突然在揉面团的时候被说不出的极度恐慌感所袭击，而男人会在捡柴时被自我毁灭的怒火所包围，就此跳入雨野河中。三年之后，最早迁居于此的那307户人家之中，只剩下62户。直到如今，仍可在缤城与雨野河河口之间找到一连串村落的废墟，那就是人群一路迁离雨野河口的遗迹。最后，人们终于迁到缤城这里，在商人湾的岸边定居下来。到了这里，他们才总算跟雨野河以及河水冲下来的古怪东西离得够远，稍稍可以喘口气。至于选择继续留在雨野河定居的世族则是越少提到越好。“雨野商人”是他们的亲族，也是缤城不可或缺的一份子，这一点，罗妮卡心里有数。至今仍是如此。

“达弗德？”她伸手越过艾福隆上空，温柔地碰碰他们的老朋友的手臂，“对不起，我讲话太冲了，我真不该提的。”

“没关系。”仍将脸埋在手里的达弗德自欺欺人地说道。他抬起苍白的脸，望着罗妮卡。“我们旧商世家之间绝口不提此事，这些新来的人却把这当做茶余饭后的聊天话题。难道你没注意到，带着妻女同行的新商少之又少？他们可不是把全家搬到这里来定居啊。他们买田买地，享有商会的席位，在缤城大赚特赚，但是他们赚够了，就搭船回哲玛利亚，因为他们的妻子在那儿安居，子女在那儿出生，等到年老之后，顶多派一两个儿子到缤城来管事，而他们自己则在哲玛利亚终老。”达弗德不屑地嗤了一声，“三船移民的那些人，我是愿意给予尊敬的，他们搭船来此之后，我们老实地告诉他们，他们若要在此地居住必须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们照样待了下来。但是这批新来的人，只想把我们用血灌溉出来的稻穗收割走。”

“不只他们，大君也有不是之处。”罗妮卡应和道，“伊司克列大君的后世子孙根本不把祖先的承诺放在眼里。大君曾经立誓，除非我们商会同意，否则他绝不会颁发特许地给新来的人。三船移民来此之时两手空空，却肯卖力，所以他们成为我们的一份子。但是新来的这批人却手握特许地的权状，任意占地，也不管此举伤害到谁或其他事物。商人杜尔在山谷里酿啤酒，而费科·特利夫来了之后便将山坡地据为己有，任由牲口啃光山坡上的草地；原先杜尔山谷里的泉水清澈甘美，如今泉水却混着母牛的尿液，所酿的啤酒根本不能入口。那片森林原本是大家自由出入，用来取柴生火，或是将木材拿来制造桌椅的，但是特鲁多·费尔斯来了之后，则一口气占据了森林……”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达弗德疲倦地插嘴道，“罗妮卡，讲这些事情只是徒增伤心而已，况且事情再也不会恢复成以前的样子了，我们就算渴望当时的日子又有何用？这不过是第一波的变化罢了，我们要不就破浪前进，要不就被卷入潮水之中。若是这批新来者可以赚那么多，难道日后大君不会再卖别的特许地吗？以后来的人会更多，而我们根本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好好适应。如果需要的话，就跟他们学习——事实上有些地方我们真的应该要改一改，以新商为师。”

“是啊。”艾福隆答道，声音仿佛生锈的铰链终于扯动，“我们可以学着他们，大力拥抱奴隶制度，就算将来子孙因为债台高筑而被卖为奴隶也在所不惜；至于因为运奴船常常把尸体抛入海中，所以尾随着运奴船来到缤城水域的海蛇就可以填饱肚子了，我们干脆就欢迎海蛇在商人湾定居，这样一来，以后缤城人的尸骨就不用往土里埋了。”

对于久病的人而言，讲这么一大篇话实在很吃力，所以艾福隆讲到这里便停下来喘气。

罗妮卡一发现他醒来，便起身去拿罂粟汁。她拔开棕色瓶子的塞子，但他慢慢地摇头。“还不用。”他对妻子说道，“还不用。”接着他转过头，以疲倦的目光望着达弗德。达弗德的失望之情清楚地写在脸上，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他。他虚弱地咳了一声。

达弗德努力地扭动五官，挤出笑容。“能碰上你醒来真好，艾福隆。希望我们刚才的谈话没吵到你。”

一时间，艾福隆坚定地瞪着达弗德，他干脆摆出真正重病之人的粗鲁作风，当做没听到。

他那无神的眼睛望向妻子。“有没有薇瓦琪号的消息？”他口气中的热切有如饥饿的人在讨东西吃。

罗妮卡摇摇头，放下罂粟汁。“不过应该就快回来了。我们已经听到修院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温德洛已经上路，不久就会到家。”她以轻快的语调讲出后面那几句话，但艾福隆的头只是靠在枕头上，慢慢地摇了一下。

“温德洛回来又能怎样？露出一脸庄严，然后在回修院之前求我们给一点施舍？他母亲把孩子献给莎神时，我就死了心了。”艾福隆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直到他再度开口，眼睛还是没有睁开。“这个凯尔真可恶。迟了好几个月，他早该把船开回来的……除非他把船开进海底，连艾希雅也一起葬送了。我早就知道我应该把船交给贝笙才对。凯尔的确是个好船长，但是一个人除非有缤城商人的血统，否则就不可能跟活船有真正的默契。”

罗妮卡顿时羞红了脸，她丈夫竟然当着达弗德的面数落女婿，使得她大为尴尬。“你饿不饿，艾福隆？渴不渴？”她刻意改变话题。

“不饿也不渴。”艾福隆咳道。“我只是快死了，我他妈的希望我的船赶快回来，这样我才能死在船的甲板上，让船苏醒过来。这么一来，我虽死，也不至于他妈的白死了。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对不对？这就是我生来要实现的梦想，所以总该让这个梦想按照我从小的计划那样一步步实现吧？”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罂粟汁，罗妮卡，现在给我罂粟汁。”

她用汤匙量了罂粟汁止痛药的分量，送到艾福隆嘴边，他毫无怨言地将药吞下去。他吸了一口气，朝水罐指了一下。他用杯子小口小口地啜着水喝，之后往后躺回枕头上，喘着叹了一口气。他额头的皱纹已经松开，嘴唇也逐渐松弛下来，眼睛望向达弗德，不过却不是对他说话，而是对着妻子说：

“我的爱，你什么地都别卖。咬紧牙关度过这段时光。让我死在自己的船上，我保证会让薇瓦琪号好好为你效劳。薇瓦琪与我会联手破浪前进，快如疾风。你放心，日后你一定丰衣足食，罗妮卡，我向你保证。你只要把持住方向，未来一切必定会很顺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罗妮卡屏住了呼吸，直到他又吸了口气，这才放下心来。“把持住方向。”艾福隆又说了一次，但是据罗妮卡看来，这话并不是跟她说的。罂粟汁大概已经带着他入梦，回到他爱船的甲板上去了。

她感觉到自己竟在不经意之间让眼泪涌出，便马上抗拒着不让泪水流出来；泪水打击了她的决心，使她差点因为喉咙中哽咽着痛苦而无法呼吸。她朝达弗德瞄了一眼。这人也真是的，竟未移开视线，反而一直睁大眼睛瞪着她，幸亏他还知道要做出点尴尬状。“他的船。”

她听到自己怨恨地说道，“总是三句不离他那艘船，就知道要关心他那艘船而已。”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宁可让达弗德深信她是因为气恼丈夫偏心而哭，也不想让他明白自己因为艾福隆早逝而伤心欲绝。她吸了吸鼻子，发出极大的声音，她干脆不遮掩了，抽出手帕来擦眼泪。

“我该走了。”达弗德这才迟钝地会意到。

“这么快？”她听到自己想也不想便如此回答。接着她以符合女主人地位的待客原则对他说道：“多谢你特地过来探望，至少也让我送你到门口吧。”她补了后面这一句，以免他突然改变心意，又留下来聊天。

罗妮卡起身帮艾福隆盖了条薄被，他喃喃地讲了一些跟船桅有关的事情。达弗德让她扶着他的手臂离开病房，而她也强迫自己接受这个礼仪。离开阴暗的病房之后，罗妮卡眨了眨眼，让自己适应亮光。她一向以家里的明亮通风为傲，如今却觉得从大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亮得刺眼。经过中庭时，她故意避开不看。中庭的花园曾是她的骄傲，也是她喜悦的来源，但是由于缺乏照料，草木已是奄奄一息，藤蔓也枯萎焦黄。她向自己保证，等到艾福隆过世之后，她就有时间把中庭花园恢复到从前的水准了。可是一想到这里，她不禁责备自己卑鄙可耻，怎么可以不顾夫妻之情，这个念头仿佛是在指望艾福隆早死，好让她有时间照料花园似的。

“你怎么都不讲话。”达弗德坦率地感叹道。其实罗妮卡根本就忘记自己的手还挂在他手臂上。

她还来不及想出一句周全的道歉，他便粗鲁地补了一句：“不过我还记得，朵丽儿过世的时候，我什么人也不想见、什么话也不想讲。”他们走到那扇巨大的白门之前，他转头面对着她，并将她的双手捧在手心里，使她吓了一跳。“如果有什么需要，只要我做得到的……真的，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说……千万别见外！”

虽然达弗德的手因为手汗而潮湿，而且从他呼出的口气中闻得出他的午餐放了太多香料，但最糟糕之处却是他诚心诚意的眼神。她知道达弗德把她当做好友看待，但是在那一刹那间，她只看到自己以后会是什么情景。当年朵丽儿在世时，达弗德在缤城乃是权倾一时、精明干练的大商人；他穿着得体，业务蒸蒸日上，常常在自家豪宅举办盛大舞会，不但在生意上颇吃得开，就连在社交界都举足轻重。可是现在他的豪宅虽大，却处处积满了灰尘，杂乱无章，而仆人们在监督松散下开始不安分起来。维司奇府上仍照样发请帖邀请达弗德参加晚宴或舞会，但罗妮卡知道，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像他们这样邀请他来做客了。等到艾福隆走了之后，自己会像达弗德那样，被社交场合排除在外，变成老得没有人关心，但年纪却又轻到不该默默坐在角落的寡妇吗？她的恐惧感里夹杂着怨恨，一点一滴地从心底涌现出来。

“真的有什么需要都可以直说吗，达弗德？嗯，你可以帮我偿债、照料田园，再帮艾希雅找个合适的丈夫吗？”罗妮卡听到自己以又惊喜却又有点无奈的声调说道，并发现达弗德的眼睛越睁越大，几乎从眼窝里爆出来。她突然把自己的手从他湿润的手掌中抽回来。“对不起，达弗德。”她诚挚地道歉，“我失言了。我不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算了。”达弗德连忙制止她，“你别说了。当年我只为了避免自己睹物思人，就把妻子的画像烧毁，碰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人是很……算了，你别放在心上，罗妮卡。我是真的有心帮忙，你直言无妨，我把你当好朋友看待，所以只要是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

他转过头，匆匆丢下她，沿着石板步道朝他那匹上了鞍的坐骑走去。罗妮卡站在原地，望着他笨拙地上马。达弗德挥手向她道别，她也朝他挥挥手，目送他远去。她抬起头望着缤城。自从艾福隆患病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好好地看着缤城。缤城已经变了。她自己的家跟许多其他缤城旧商世家一样，坐落于缤城港盆地的缓坡上。从下面的林木间隙中，多少可以瞥见城里铺了鹅卵石的街道和白石房屋。再过去，便是湛蓝的商人湾。从这儿虽看不到“大市”，但是罗妮卡深信，此时大市里必是人声鼎沸，这就与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是一样的道理。大市那宽广铺石的街道恰巧与商人湾温和的弧度互相辉映。它既开阔又通风，其规划之谨慎，与任何贵族府邸不相上下。若是走累了，可以在花木扶疏的小花园边挑张桌椅坐下休息，之后再继续逛街采购。这里有一百二十家店铺，户户明净敞亮，以欢迎远道而来或是就近前来逛街的客人。碰上像这样的艳阳天，各个店铺都会在门外架起颜色鲜艳的遮篷，以吸引人们走入凉爽的遮荫下，或许也能让休息的客人顺道走进店铺里去看看。

罗妮卡不经意地笑了出来。她母亲与祖母总是骄傲地跟她说，缤城既不像是位于偏远荒凉的海岸上，也不像是从蛮荒里建造起来的城市，反而更像是哲玛利亚大君国境内的正经大城。因为缤城的街道干净且笔直，所有垃圾与脏物都导入巷道及店铺后的排水沟里。人们就算离开了井然有序的大市和小市，仍会发现缤城自有其完善且文明的面貌：白石房子在阳光下闪耀，空气中飘来橙树与柠檬树的芬芳，虽说这些树是种在大缸里，每年冬天都得搬到屋子里避寒。缤城乃是天谴海岸上的宝石，是大君统治下最遥远，但其光彩仍属一流的宝石。至少长辈们总是这样跟她说的。

一时间，她又怨恨起来，因为她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母亲与祖母是否句句属实了。有次艾福隆向爱妻许诺，总有一天，夫妻俩要到神圣的哲玛利亚城去朝圣，去拜访莎神的果园，并瞧瞧大君那座闪闪发亮的宫殿。这个梦想也成为泡影了。罗妮卡硬是抽回自己的心思，再度俯瞰缤城。一切看来都与昔日无二，港湾里停了几艘船，几个人匆匆地穿过街道，不过这些都是该有的。缤城一直在发展，她这辈子都在看着缤城一直不断发展。

直到她抬头望向周遭的山丘时，才突然了解到缤城的变化有多大。槌匠丘上原本有高大翠绿的橡树林，如今却是光秃秃的一片。她之前曾听说，有个新来的人声称槌匠丘乃属他所有，并打算派奴隶去伐木。但是罗妮卡之前从未见过被砍得光溜溜、连一棵树也不剩的山丘。炽热的阳光无情地直射着光秃秃的丘陵，丘上尽管仍有一点绿意，也被阳光烤得软弱无力了。

槌匠丘是周遭变化最令人吃惊的所在，却绝非特例。往东一看，有块山坡地被清理出来准备盖房子。不，罗妮卡纠正道，不是盖房子，而是盖大宅邸。不过她吃惊的倒不是房子的地基之大，而是建筑的人手之多；在正午的大太阳下，聚集在工地上的人声势惊人，像是一整窝的白蚁跑出来聚在一起。她望着那些人立起并固定墙壁的木头骨架。往西一看，有条笔直朝山丘间开过去的新路。她只能从树林间看到一点，不过那条路相当宽广，从路上的迹象看来，人车来往得相当频繁。她开始觉得有点不安了，她先前认为达弗德的想法偏颇，如今看来，他或许并没有错。也许缤城已经变了，而且不只是人口增加而已。如果这一点被他说中，那么他先前表示的，若不想被这一波新商的浪潮打倒，唯一的办法就是效法他们的行事作风，这一点也可能与事实相去不远。

她转身背对缤城，将那些令人不安的思绪抛在脑后。现在没空想这些事情，如今她只要能够与自己的悲伤与恐惧共存，就已经很不错了。所以，缤城得努力顾好自己才行。

第四章
分赃镇

柯尼提用手帕沾了柠檬油，顺了顺上唇及下巴的胡子。他望着自己在镀金框镜子中的倒影。柠檬油使他的胡子显得更有光泽，不过这不是他所要的效果。柠檬油的香味仍不足以将分赃镇飘来的臭气挡在他的鼻孔外。他心里忖量，船进入分赃镇的码头就好比是被拖船拖入臭不可当的奴隶胳肢窝里头。

他离开船长室走上甲板，外面的空气跟室内的一样闷热潮湿，而且臭味更浓。他以不屑的目光眺望着越来越近的分赃镇。分赃镇是海盗的圣堂，坐落的地点非常好，若要进入此地，不但得熟知路径，还需要有艺高胆大的人掌船，才能顺利通过这一条内陆水道。之前玛丽耶塔号从海上来到岛屿遍布且沙滩位置经常变化的变幻海岸时，是从那十几条内陆水道里选择这条而行。这一条清澈小河看来并不比其他水道更容易走，但是窄归窄，至少河道深得足够让大船通行；而分赃镇所在的潟湖又有礁岩遮蔽，所以再怎么大的风浪，也打不到停泊在港内的船。

这地方想必曾经很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要是实地，都插了长满苔藓的木桩。这些木桩搭出了往外延伸的突堤码头，曾经布满大地的绿野也被砍伐殆尽，只剩下了泥地。海盗城的小屋和草房难免会流出脏污与恶臭，但此时没有雨水或清风将它们驱散。冬日的大雨终将来临，可暂时将城镇与潟湖冲刷干净，只不过在炎热无风的夏日中，分赃镇的潟湖港就像是没倒的夜壶一样，散发出强烈到令人无法忽视的恶臭。

在这种地方停上几天，船壳就会长苔甚至腐烂，而此地除了几口水井之外，其余的水一喝下去就会腹泻不止——若是更倒霉一点，还会高烧不退。然而柯尼提站在甲板上俯瞰一切时，只觉得手下的人个个卯足了劲，开心又自发地干活，就连前面那几条小舟上的人也卖力地划桨，让小舟拉着玛丽耶塔号前进。毕竟对他们而言，一闻到这恶臭味就等于到家了，除此之外，口袋也马上就会装得满满的。根据传统，玛丽耶塔号一靠港，他们就会在甲板上瓜分搜刮而来的赃物，所以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会醉倒在酒乡与妓女的怀里了。

是的，在明天日出之前，他们这趟辛苦掠劫而来的战利品就会通通流到分赃镇那些旅馆店主人、老鸨和商家的手里。柯尼提怜悯地摇了摇头，并再度用沾了柠檬油的手帕顺顺胡须。他特准自己露出小小的笑容。至少这一次，他的手下除了把搜刮而来的宝藏散播到分赃镇的各个角落之外，还会将他的野心散布出去。他敢打赌，用不着等到明天早上，分赃镇里至少就有一半人会知道异类对于柯尼提船长的谶语。所以，今天他打算在分赃时对手下格外宽大，他不会大肆张扬，而且这次他只拿双份，不再多取。他要让手下的口袋沉甸甸的，他要让分赃镇所有人都注意到，他船上的人入港时总是出手阔绰，同时将此牢记在心。让众人把这一点归功于他们船长的好运与慷慨，让众人猜想，是否有一天，他们船长的好运与慷慨也会沾染给分赃镇。

大副走上来，恭敬地站在正倚着船栏的船长身旁。

“索科，你有没有看到前面那个峭壁？那峭壁上若盖一座塔，就可将整条河的动静尽收眼底，而塔下若是搭一两座投石炮台，就可以对付任何找到这条河道的船了。这一来，分赃镇不但可提早预知敌人来犯，还可以自卫，你看如何？”

索科咬了一下嘴唇，依然不动声色。每次他们在此靠港时，柯尼提都会重提旧话，而这个老练的大副也总是千篇一律地答道：“在我看来，这泥塘里若是挖得到足够的石头，那么盖塔和把大石头搬上山做炮弹，也许都不是问题，这瞭望塔和炮台之类的说不定能够建成。但是这些东西谁来付钱维护呢？分赃镇的人总是在争吵，在要不要加强防卫的问题上从不曾有统一的意见。”

“如果分赃镇有个强而有力的君主，那么这些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君主可以解决的事情可多了，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索科谨慎地瞄了船长一眼，这可是前所未闻的全新内容。“分赃镇是自由人的地方。我们这里是没有君主的。”

“的确如此。”柯尼提应道，接着试探性地说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才不是受君主宰治，而是受贪婪的商人和老鸨宰治。你四下瞧瞧，我们船上的每一个水手都是出生入死才有所斩获，但是当我们再度起锚出海时，我们的金子都在哪里？绝不是在我们自己的口袋里，那我们拿金子换到了什么呢？除了宿醉的头痛之外，什么也没换到，除非他运气特别糟，顺便从妓院带了不干不净的病症回来。一个人能在分赃镇花的钱越多，那些啤酒、面包或是女人的价码也就越高。

“不过，你说得没错。分赃镇需要的不是君主，而是领袖。分赃镇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激起人们自治，使人们把眼光放远，并可以使自己看到往后可以拥有多少的领袖。”话毕，他不再看着索科，改而望着前面那些弓着背，卖力划舟以拖着玛丽耶塔号前进的水手们。他站姿轻松自然，索科绝对无从猜出这其实是经过精心演练的台词。他颇为重视大副。索科航海的本事一流，虽然受过的教育不多却聪明绝顶。如果自己说得动索科，那么说不定别人也会站到他这边来。

他冒险瞄了索科一眼。大副那晒得黝黑的眉头皱了起来，连带扯歪了原本盖过奴隶刺青的疤痕。大副一开口，就听得出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分赃镇的都是自由人。但是这自由得来不易。这里有一半的人不是奴隶出身，就是差点沦为奴隶，许多人脸上仍有奴隶刺青，或者有用火烧去刺青之后所留下的伤疤。而其余的人呢？其余的人若是胆敢回到他们的出身之地，那么不免被人吊死或是鞭笞一顿，又或者二者都会。几天之前，你谈到我们海盗需要有个君王。打从以前开始就有人提这一套，随着我们这儿的商人越多，谈这些想法的人就越多，什么市长、议会、国王、卫兵等。但是我们在家乡已经受够了那一套，而大多数的人都是为了要逃避那些，才到分赃镇来。我们这里的人，有谁会想要听别人说我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呢？在船上就已经受够了。恕我直言，大人。”

“我不会放在心上，索科。但是你也许要把这一点考虑在内：无政府状态，其实不过是无组织的压迫而已。”柯尼提小心地观察索科的脸色，大副脸上闪过困惑的神情，可见自己选错了用词。唉，他的表达能力还需要多加练习。他和蔼地笑笑：“有的人是这么说的，不过我对于我的手下很有信心，而且我不喜欢讲话还需要咬文嚼字的。你说，我们分赃镇有什么？老实说，也不过就是接二连三聚集在一起的暴徒罢了。你记不记得，以前波狄他那一帮人到处抢钱，把人打得头破血流？那一阵子，水手若是没跟船上的干部一起上岸，就会在午夜之前被人抢光并打伤。真碰上了，那也只能跟波狄帮的人打上一架，别无他法。那时真是乱，但大家也习以为常了。要不是后来有三条船的人一起联手打退了波狄帮，那么恐怕到现在也不会改变。如今镇上至少还有三家酒馆手脚不干净，你若踏入那些酒馆的暗室之中，虽有可能找到你付了钱要享用的妓女，但也可能后脑勺被人打了一棍。不过这种事谁也不去管，被人打了一顿、钱又被抢走的人也只能自认倒霉了。”他偷偷地瞄索科一眼。大副依然眉头深锁，但也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他还发现，掌舵的那个年轻人一边扶稳舵轮，同时不忘凝神倾听他们的对话，他心中暗暗大乐。若在平时，自己一定凶他一顿，但此时他却生出一股小小的胜利感。不过船长注意到的，大副也注意到了。

“喂，你注意点！我只叫你把船掌稳，可没叫你听长官讲话！”

索科说着便跳上前，像是要给他一拳。那水手的脸扭成一团，但没闪身躲开，也不敢丝毫松懈当下的工作，只是认命准备接受那一拳。柯尼提任着索科将那人痛骂一顿，自己则悠闲地踱步走开。靴下的甲板用沙子、石头磨得白净亮洁，而他举目所见尽是专心勤奋的模样。船上每个人各司其职，不是马上用到的工具都妥善地收在一旁。柯尼提满意地点点头。五年前，他首次踏上玛丽耶塔号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光景。当时，玛丽耶塔号就跟任何寻常的海盗船一样，邋遢得不得了；船上的水手杂乱无章，跟街上的流氓帮派一样糟糕；船长的模样跟他手下的水手差不多，同时以咒骂和打偏了的拳头迎接他上船。

不过，那正是他选定玛丽耶塔号并走上船来的原因。虽然多年来乏人打点而残破不堪，船帆也到处都是缝缝补补的痕迹，但是玛丽耶塔号的线条依然流畅。况且这船长气数已尽，任何一个船长，若是连咒骂与打架都要自己来，无法由大副为他代劳，那就是领导力不足，很快就要下台了。柯尼提花了十七个月的时间推翻船长，再花了四个月弄走先前的大副。等到他踏出来领导玛丽耶塔号的时候，水手们无不热烈地叫着要跟随他。柯尼提小心地选了索科当副手，并对他礼遇有加，以便将他收为心腹。两人掌权之后便将船开到开阔的大海上举目见不到陆地之处，然后像赌徒将没用的纸牌丢在牌桌上那样，不以为意地除掉没用的人手。由于船上只有柯尼提与索科二人懂得看海图及测方位，因此他们毋庸担心船员会搞叛变，但是柯尼提仍然管着索科，不让他的严格坚持做过了头。柯尼提深信，大多数人都乐得有人严格管教，而上司若是除了管教之外还提供干净的环境，并让众人知道自己的地位很安全，那么手下就会更满足。这些正是造就像样水手的必要条件。有了这样的人手，只要是在索科与自己能够借由夜晚星象定方位的范围内，以及航海口粮足够的情形下，他们无处不去。

等到他和索科把玛丽耶塔号带到一处远到连索科都不会讲当地语言的港口时，玛丽耶塔号已经伪装成一条正经的小型商船。不仅如此，只要船长或大副使个眼色，船上的水手就会忙不迭地，就算用爬的也要爬过来。柯尼提在那港口里用了他长久劫掠而积贮下来的财富，将玛丽耶塔号上上下下重新装修了一番。离港之后，他们尽情劫掠了一个月，那种快狠准的海盗行径，在用来修船的小海港那一带海岸乃是前所未闻。玛丽耶塔号回到分赃镇时，船吃水很深，载满了充满异国风味的东西，还有铸造得与众不同的钱币。与柯尼提同船而归的水手们这辈子从未如此富有，于是对他忠心得像狗一般。柯尼提才出了一趟船，不但赚到了财富，也得到了名声。

他本来一心想着自己终于实现了梦想中的人生，但是才一踏上分赃镇码头，所有的喜悦与成就感都像是晒伤后的死皮般剥落下来。他的手下穿着领主才会穿的丝绸衣衫，背着因为装满钱币、象牙与精美珠宝而沉甸甸的一袋袋赃物，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柯尼提一望见此景，便知道他们毕竟不过是水手而已，他们劫掠而来的财富用不着几个小时就会被分赃镇吞没得无影无踪。在那一瞬间，就连玛丽耶塔号整洁的甲板、缝得整整齐齐的船帆，以及漂亮的髹漆都变成短暂且浅薄的胜利，正如同他手下的财富。他拒绝索科的陪伴，在港口边的那一整个星期都躲在阴暗的船长室里酗酒。他从未想到成功的滋味竟然这么令人丧气。他觉得自己被骗了。

他足足花了好几个月才恢复过来。在那几个月里，他只感到麻木且黑暗，因为失望而无法自拔，像是被人打得抬不起头。他多少体会到，他将索科升为大副，还真是选对了人，那大副照样把一切管理得井井有条，仿佛船上并没有什么不对劲之处，而且也从未问起船长的心理状态。船员们就算察觉到事情有点古怪，也没有表现出来。柯尼提奉行一个信念，认为一艘船若要带得好，船长应该用不着直接跟船员沟通，只需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大副听，并信任大副能够如愿地交出成果。幸亏他一向有这个习惯，所以他心情低落的那段时间并没出乱子。他恢复过来的那一天，是因为索科来敲他的门，说附近有一条挺好的商船，问船长想不想追上去看看？

结果他们不但追了上去，还用铁爪钩紧紧勾住那艘船，然后登了上去，弄到了整船上好的美酒和香水。柯尼提把玛丽耶塔号交代给索科留守，自己则亲自带人登船。在那之前，他虽选择以海盗为业，却一直把打斗杀戮当做是海盗这一行之中较为低下的行为。但是那一天，他首次感到自己怒火中烧，不杀不快。他一剑又一剑地朝自己的气愤与失望砍下去，直到他突然惊骇地领悟到船上已经无人可杀了。他任由最后一具尸体无力地倒在脚边，转过身，发现自己的人站在甲板上聚成一团，以困惑的目光直视着他。众人连轻声批评他一句都不敢，不过看到他们那混杂着恐惧与钦慕的眼神，柯尼提就心里有数了。他想道，虽然自己之前便以纪律使得手下站到他这一边来，但是直到这一天，他们才真正对船长心服。他们永远不会与船长闲话家常，也不会以亲切的眼神望着船长，但是他们下了船、在分赃镇四处喝酒胡闹之时，他们会夸耀船上规矩如何严格，以致船员个个耐力超强，并吹嘘船长用起剑来如何野蛮，因此他们的船使人闻风丧胆。

自从那一次之后，他们就期待船长带领他们进行劫掠。柯尼提首次接受商船船长投降，并禁止手下恣意行动时，他们多少有点不高兴，但到了分赃时，由于船和货物的赎金使得每个人的那一份都变得极为可观，众人也就释然了。在海盗船上，只要能满足船员的贪欲，那么什么事都能摆平。

接下来这几年，柯尼提慢慢巩固了他的小王国。在恰斯国某些龙蛇混杂的港口里可以找到任何不寻常的货物都收，而且一个问题也不问的商人，以及居间穿针引线，以船只、船货与船员向船主勒索赎金也不会良心不安的小领主。这两种人，柯尼提都有门路。若是透过他们去谈生意，那价钱可远比在分赃镇或是头颅港销赃好得多了。近几个月来，柯尼提开始揣想，如果他能诱使海盗群岛的居民将他奉为君主，用这个作为后盾，要求恰斯领主承认海盗群岛，将此地变成合法的自治领。他再度清点筹码，看看他能给双方提供什么好处。就海盗而言，若是本地有了合法地位，他们就再也不必担心绞刑的威胁，届时他们可以大大方方地与其他港口做生意。此外，等到柯尼提将海盗群岛的城镇团结起来之后，他们就不怕外侮，那么奴隶贩子也就别想在这里抓人为奴了。他突然担心海盗们可能嫌这些好处还不够，不过他立刻就丢开这个疑虑。至于恰斯国的商人和缤城商人那边，他们倒是可以得到很大的好处：他们可以安全地使用内海路通往缤城、恰斯国和更远的北国。当然，安全是有价的，世上没有免费的好处，不过他们只要付了钱就安全了。柯尼提的嘴角若有似无地弯起一抹微笑，恰斯国的商人和缤城商人想必很喜欢这样的变化。

他的随想被船上的匆忙行动打乱，甲板上的水手急着抛出绳索固定住船，然后将船靠向码头边一圈又一圈的麻索团，这样便可避免玛丽耶塔号被木码头磨坏。柯尼提高高在上地静静伫立，听着索科连连喊出几个必要的口令。片刻之间，船上便打理完毕，稳稳地系在码头边。柯尼提不发一语地动也不动，等着所有水手聚集过来。他们站得低，头约与柯尼提的腰齐高，而且人人抓耳挠腮，等着分赃。索科爬上来站在船长身边，柯尼提轻轻地对他点个头，接着转过身面对众人。

“我给各位的提议跟我们前三次靠港时一样。各位可以当场取走自己的那一份，靠本事把自己那份拿去换钱，或是挨家挨户地兜售；有耐心、精于打算的，可以拿一个凭证来抵自己的那份，由大副和我来处置货物，这样获利较多。拿凭证的，后天可回船来拿钱。”说到这里，柯尼提扫视过众人的脸孔。有些人迎向他的眼神，有些人则望着身边的同伴，所有人都像孩子般不安地动来动去。朗姆酒与女人正等着他们呢。柯尼提清了清喉咙。“之前交由我来兑换货物后再拿钱的人，会告诉你们，由我统一换钱的确比你们单枪匹马地以物易物赚得多。把整批白兰地卖给酒商开出来的价钱，绝对比你们扛着一桶白兰地去跟旅馆店主人讲价来得好；同样地，与其抱着一匹丝料去跟妓女交易，不如把整批丝料卖给商家来得划算。”

柯尼提顿了一下，下面的人耐不住性子，不时变换姿势，手也没地方放，摆哪里都不对。柯尼提咬紧牙关。他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向众人证明，由他出面，比他们自己去换钱更有利可图。这点他们也知道，任谁都会承认事情确是如此，但是一到靠港的时候，所有精明打算就飞到九霄云外。他允许自己气愤地轻叹一声，转过去对索科说道：“索科大副，请清点一下我们这次的收获。”

索科早就准备好了。不管什么事情他都是有备而来。他拿起一个卷轴展开，像是在看着卷轴读，但柯尼提知道，索科其实早就把他们的收获一条条都记在心里了。索科那个人连自己名字的写法都不认得，不过你要是问他，丝料有四十匹，那么每一份该分多少丝料，他立刻就能讲出来。索科大声地将这次的收获一条一条地念出来时，下面的人难掩兴奋之情地低声应和。皮条客和做自己生意的妓女聚集在码头上等着他的船员下船，又是吹口哨，又是莺声燕语地乱叫，有些妓女还把自己的价钱喊出来。船上的人像是被拴住的野兽一样不安，眼睛先看看索科和那张卷轴，再看看在码头边，还有那些在那条泥巴路上等着他们的各种乐趣。索科念完之后，不得不吼个两声，柯尼提才能继续讲话。他开口时，刻意把声音放得柔和一点。

“决定今天先拿凭证的人，请到我舱房外排队，一个一个进来。其他的人到索科那儿去排队。”

柯尼提转身走回自己的舱房。他老早就发现，要拿实物的人最好留给索科去处理。大副若是认定三分之一匹的丝料可抵换五分之二桶白兰地，或是半包辛丁，那就非得以此为准不可；既然他们没耐心，不想等个一两天再拿现钱，那么现在大副怎么说就怎么办，大副说这个跟那个等值，那他们就得接受。到目前为止，柯尼提都没听过手下抱怨大副在分赃时不公平。他们若不是像柯尼提一样，对于大副的分配毫不质疑，就是根本不敢把怨言带到船长的房门前。对柯尼提而言，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结果都一样好。

但是在船长室前排队领预支金和凭证的人很少，这让柯尼提非常失望。他发给每个人五个赛达币，据他的评估，就算他们晚上不回来船上睡，这五个赛达币也够他们喝酒用餐，在舒舒服服的床上过夜了。他们拿了钱之后便下船。柯尼提从房里出来时，正好看到船上最后一人跳到拥挤的码头上。那模样让他想起将一块血淋淋的肉丢进鲨鱼池里的景象。码头上的人喧腾地朝最后那个水手涌去，做自己生意的妓女们直接用身体挤着他，而皮条客们则吼着说，像他这样阔绰的年轻人，应该与更好的女人在床上过一夜，在床边再摆瓶朗姆酒。相较之下，在附近叫卖新鲜面包、甜点和水果的少年们则显得较为羞怯。那年轻的海盗咧嘴而笑，愉快地享受众人的吹捧簇拥。他似乎忘了，只要他把口袋里最后一块钱花光，那些人就会把他丢在水沟或是暗巷里不管。

柯尼提别过身，把喧扰抛在身后。索科已经分完了，此时他站在尾舵的高甲板上，眺望着分赃镇。柯尼提微微地皱起眉头。索科一定知道哪些人要的是实物，所以早就算好要怎么给了。接着他的眉头松开。这样比较有效率，而索科这个人凡事都讲究效率。柯尼提交给索科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大副默默不语地收下。过了一会儿，他稍微耸了耸肩，转过身面对船长。“那么，索科，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把我们的货兑成钱？”柯尼提问道。

索科尴尬地侧踏了一步。“如果船长不介意的话，我倒想早点放假。”

柯尼提把他的失望藏在心里。“你是不是一起来都无所谓。”他说道，但这是违心之论。接着他平静地说：“我打算辞退那些每次都只想拿实物的人，毕竟大宗的货物更能卖得到好价钱。你觉得如何？”

索科吞了口口水，清了清喉咙。“这是他们的权利，大人。他们若选择拿实物，而不拿凭证兑钱，那也是他们的权利。分赃镇的规矩一向如此。”他顿了一下，搔了搔脸颊上的疤痕，柯尼提看得出他是在权衡过轻重之后才继续说道：“他们都是挺不错的人手，大人，好水手、好同僚，而且任哪一个人，不管你是交代他用针线去缝船帆，还是要他用刀剑去砍人，他都不会畏缩。不过，他们并不是为了要活在别人的统治之下才成为海盗的，不管那人的统治是不是会让他们得到更多好处。”索科直视着柯尼提的眼睛，又补了一句：“谁都不是为了受别人的统治才变成海盗的。”

索科以更为笃定的语气说道：“况且我们若是要找其他人来取代他们的位置，那可不知得花上多少钱。这些人都是老练的好手，不是在妓院里刷地板的那种角色。那种生嫩的角色倒不难找，那些人没那个胆识自己闯荡，所以若你要帮他们代售战利品，他们一定满口答应。那种人会在你清理别的船的时候站得远远的，唯有在胜利在望之时才会跨船而来。”索科摇了摇头，但这是他自己的感叹，不是针对船长。“我们船上的人都跟你站在同一边，大人，他们会追随你。但你若是逼他们为了你而放弃他们自己的意志，那恐怕不甚明智。这些君王、领袖之类的事情，使他们听了心里不安。你用逼迫的方式要别人帮你打仗，他们是不会尽心的……”

柯尼提心都寒了。“的确如此，索科。船上要有适当的人看着，因为我今晚不回来，这儿就留给你了。”

话一说完，柯尼提也不回头看大副的脸色，便转身离去。自己既然这样说了，那么今晚索科等于是被困在船上，因为他们两人早有约定，船靠港的时候，两人之间一定要有一人在船上过夜。就让他去抱怨好了。刚才索科那番话打碎了自己几个月来沉浸其中的美梦。他大步地走过甲板，难堪地想道，他怎么会笨成这样，笨到去做这种大梦？原来至今他仍陷在从前的窠臼之中，他虽是这艘船的船长，可船上尽是蹩脚的货色，最远也只能看到自己的下体在哪里而已。

柯尼提纵身一跃，落在码头上。刹那间，卖家们通通朝他涌去，但他只是怒目一瞪，众人便吓得退去。至少他在分赃镇还享有一点名声。此念一生，他心里更加愠怒。众人让出一条路让他过去。在分赃镇享有一点名声能有什么用？这就跟撒了泡尿，然后看着尿洼里映射出的巨大身影而引以为傲一样。他是船长又如何？这船长的位子能坐多久？等到有一天，他手下哪个无赖冒出头，用拳头或剑术把他给比下去，那他就完了。十年之后，总会出现比他高大、比他灵活，或是比他更狡诈的人，到时候他就等着变成那些躲在暗巷等着洗劫醉鬼，或是站在酒馆外乞讨一点食物的脏污乞丐吧。

柯尼提的怒火越烧越烈，像是毒药般在他的血液中流窜。心情这么激动时，最明智的做法是先找个地方静一静，等到躁郁的情绪过去了再去办事，这个道理他是知道的。但是在当下，他既痛恨自己，也痛恨自己所处的世界，那情绪让他根本无法顾及这样做是否明智。大街小巷的路面上都积了黏稠的黑泥，令人厌恶，路上不时要绕过一堆堆的粪尿，再加上臭气冲天和嘈杂的噪音，更使人深恶痛绝。柯尼提痛恨这个世界，也痛恨自己的愚蠢，他很想一举将这一切通通铲平，以消心头之恨。他自己知道现在去跟人谈生意不是时候，但他也不在乎了。分赃镇的掮客抽成特别高，根本不值得花工夫跟他们谈价钱。他们若是把货拿到恰斯国去卖，卖价会比这儿好得多，但如今，他们在恰斯国与家乡之间赚到的奖品等于是通通贡献给这些秃鹰了。由于心情抑郁不平，所以柯尼提任由商家用一半的价钱收购丝料，但当那商家也想在白兰地和辛丁上占这样的便宜时，却发现到柯尼提表面冷淡，其实却满腔怒火。商家因此反而用了比市价还高的价格来收购白兰地和辛丁，以免柯尼提把整批货拿到别处去卖。柯尼提对这人不屑至极，连跟他握手都不肯，因此最后双方以点头议定交易。明天商家会将金子送到船上，并派他的码头工人上去搬货。柯尼提不再多说，离开了那商家的接待室。

到了外头，夏日的傍晚已经来临。酒馆里传来的喧闹越来越大声，周遭淡水和咸水沼泽地的昆虫青蛙也响亮地唱和起来。气温降下来之后，似乎又释放出一股新的臭味，直朝他的鼻子攻来。他的靴子上沾了烂泥，走起路来唧唧地响。他沿着路中间走，幽暗的巷口不免躲着伺机下手的匪徒，那些人往往饥不择食，随便什么人走近都会出手。柯尼提像是突然想起自己错过的约会一般，感觉到又饿又渴，疲倦且心情低落。

方才的怒火已经退却，徒留着倦怠与自责。他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只得开始思索，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到底应该怪谁。最后他郁郁地发现，原来这事的错全在于他；从小时就是这样，有错全都在他。这事无从怪罪他人，也无法惩罚他人。无论他如何努力地帮自己脱罪，总是立即又找到另外一个错处。

他信步走到贝朵开的妓院。护窗板已经关上，但是灯光依然从缝隙中漏出，屋子里也传出音乐声及尖而高的女声歌唱，只是听起来很遥远。分赃镇这里大多是一楼平房，只有十几栋房子例外，贝朵妓院就是其中之一；红瓦屋顶、白墙壁、小小的阳台，简直就像是把恰斯国的妓院整个拔起，搬到泥泞的分赃镇这里。门口台阶上那几盆香花奋力与周遭的气味相抗，绿色镀金的大门左右各吊着一盏殷勤揽客的黄铜灯笼。门口的两个壮汉认出他，对他笑了笑。柯尼提突然痛恨起他们来。那两人个头那么大，却笨得要命，而且光靠一身肌肉维持生计。他们总以为靠着力气营生就够了，但他知道事情并非如此。他很想走上前捏住那两人的喉咙，把那两张正咧着嘴笑的脸对撞在一起，感觉一下那两个头颅对撞再弹开的冲击力；他很渴望以指头捏断他们两人的气管，并听到他们呼出最后一口气，与人生告别的声音。

柯尼提慢慢地露出笑脸。那两人瞪着他，笑容越来越不自在，最后他们几乎是躲开一般地让到了门的两侧，好让他进去。

柯尼提进去之后，他们便将门紧紧关上，将分赃镇的臭气与污泥都关在外面。一进门，是个铺了地毯，并以黄灯罩罩住烛光的接待室，空气中飘着贝朵常用的香水味，并带着一点焚烧辛丁作为熏香的刺鼻味。歌声与伴奏的温柔鼓声变得大声了点。一名男仆走上前，默默地指了指柯尼提沾了泥的靴子，他略一点头，那少年便扑了上来，先以刷子将积得最厚的泥刷去，再小心地以破布将泥尽皆抹净，接着将清凉的水倒在盆里，端上前。柯尼提拿了披在少年臂弯上的毛巾，擦去脸上和手上积了一天的汗水与尘土。擦净之后，那少年默默地瞄了他一眼，于是那海盗船长便伸出手，恩赐般地在那少年的光头上拍了一下。那少年咧嘴而笑，走到房间的另一头，为柯尼提打开第二扇门。

白门慢慢地开启之后，歌声便随之大声起来。一名金发女子盘腿坐在地上，以三个小鼓伴奏，唱着英勇情人出海去的情歌。柯尼提几乎看都没看那女子一眼。他之所以来此，可不是为了要看那歌手，也不是为了听她唱忧郁小调。在他差点就失去耐性之际，贝朵已经从她那张豪华王座起身，温柔地揽着他的手臂，娇嗔道：“柯尼提！你这个小坏蛋，你可终于来啦！玛丽耶塔号靠港都好几个小时了！你是在忙什么，怎么这么晚才来？”贝朵这个月把黑发染成红棕色，身上佩戴无数珠宝首饰，并搽了浓浓的香水；她的胸脯在礼服里起伏震颤，宛如大海中的小舟，随时有可能会被淹没。

柯尼提不理她。他知道贝朵做出一副很在意自己的模样，只是在奉承而已。既然知道她的用心，他不免对这套把戏感到厌烦。贝朵当然会记得自己，他付了钱叫她记得他的啊！柯尼提从她头上望出去，只见这房间装潢得颇有品位，有几个外貌与打扮都颇为出色的男女闲散地倚在豪华的椅子里，或是卧榻上。其中两名女子对他笑笑，这两人是新来的。至于其他人，就连拿正眼瞧他一下都没有。他把注意力转回贝朵身上，打断她阿谀的无聊言语。

“我没看到依妲。”

贝朵娇滴滴地嗤了一声。“哟，你以为依妲就你一个人喜欢哪？她可不能永远等着你呢。柯尼提大人，假使你来得迟了，那你就得……”

“把依妲找来，送去顶楼的房间。等等，让她洗澡，我要先进餐。帮我送一顿好吃的上来，要有新鲜面包。我不要鱼，也不要猪肉，此外都随你调配。还要有酒——贝朵，我是有味觉的，你上次送来的根本就是馊掉的葡萄汁，你要是连像样的酒都拿不出来，就别指望我以后会再上门。”

“柯尼提大人，依妲有别的客人哪，我总不能敲门进去打断人家的好事，然后就把她拉出来吧？每个客人都是大爷，谁也得罪不起，是不是？如果你来得迟了，那就只得从现有的……”

柯尼提也不理睬，便从房间角落的弧形楼梯上去。到了二楼时，他停了一下。这层楼的声响听来像有一整墙的老鼠似的。他不屑地哼了一声。接着他打开一扇门，门后是一道幽暗的楼梯，由此上到三楼。三楼就这么一个房间，四周都不与其他房间接连，天花板就是屋顶。房里有一扇可以远眺潟湖的窗户。由于习惯使然，他首先就站到那个优越的地点瞭望。玛丽耶塔号静静地停在码头边，船上挂了一盏灯笼，一切都很好。

他听到仆人的敲门声，于是转过身粗嗄地应道：“进来。”那人看来又倦又累，宽宽的脸庞上刻着许多打架的痕迹，但是他在窗户对面墙上的小壁炉里生起火，并为柯尼提点亮两个放在树枝型烛台上的蜡烛时，动作中带有一股优雅。炉火与蜡烛的光亮使他体会到外面已经很暗了，他离开窗边，在壁炉旁一把垫了椅垫的松软座椅上坐了下来。夏日夜晚并不冷，用不着取暖，不过此时他的心情却想多闻闻甜甜的松脂香，多看看闪耀的炉火光。

又有人敲门，这次进来了两个仆人，一人将拖盘的食物置于小餐桌的雪白桌布上，另一人则将盆子送到柯尼提身前，并在盆中注入热水。热水中冒出浓浓的薰衣草香气，至少贝朵还记得自己的品位，这才让他有受到奉承的感觉，虽说他此时仍然郁郁寡欢。柯尼提再度洗了手、脸之后，挥手叫那两个仆人离开房间，才走到餐桌边坐下来用餐。

岸上的食物不用多好就已超过船上伙食的水准，不过这顿饭还真是令人食指大动；烤肉鲜嫩，以黑色的浓郁肉汁作为佐料，面包是刚出炉的，而高脚盘上用香料稍微腌过的什锦水果刚好与烤肉各擅胜场。葡萄酒并不是很出色，但是已经很好了。柯尼提好整以暇地用餐。他很少放纵自己享受声色犬马的生活或是口腹欲望，唯有心情低落时例外。他在精神萎靡的时候，倒觉得自己用品尝美食来提振士气的行为虽没什么效果，却值得努力。这个转移注意力的做法，不知怎地，令他想起往日母亲在他生病时哄着他的模样。想到这个念头，他不禁轻蔑地哼了一声，把那念头和餐盘都推到一旁去。他替自己倒了第二杯酒，踢开靴子，往后靠在椅背上。他凝视着壁炉的火光，刻意让自己内心一片空白。

有人敲门，通报送点心来了。“进来。”柯尼提有气无力地说道。以食物转移注意力的效果已经消退，此时他陷入了无尽的忧郁深渊之中。没救了，他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了。

“这是热的苹果馅饼，搭配新鲜的甜奶霜。”依妲轻轻地说道。

柯尼提只略微转头望着她。“那很好。”他不带情感地说道。他望着依妲朝他走来，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她看来挺拔利落。依妲穿着白色的直筒连身裙，此外别无装饰；她的个子几乎跟他一样高，手脚细长，像柳枝般柔软灵活。柯尼提靠在椅背上，交握手臂抱胸，看着她把白磁盘与点心放在身前的桌上；馅饼冒出热苹果掺着肉桂的香味，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忍冬花香混在一起。接着她站起来，让柯尼提端详了她好一会儿。她的黑眼迎向柯尼提的目光，眼里不带感情，从她的唇形也读不出她是什么情绪。

柯尼提突然很想要她。

“脱掉衣服，躺到床上去。先把被单拉到亚麻布的那层。”

依妲毫不迟疑地从命。望着她先将被褥拉开摺好，露出白色的亚麻床单，接着弯身从裙摆一拉，将连身衣裙从头上脱去，仔细摺好衣服并放在床脚矮柜上的动作，真是一大乐事。柯尼提看着她那修长扁平的身躯、微有弧度的小腹以及小巧的胸部；她的头发乌黑亮丽，像小男孩一样剪得短短。她一丝不苟地整理床单时，连看也没看柯尼提一眼，当她躺在床上等待时亦不发一语。

柯尼提站起来，开始解开衬衫的扣子。“你洗干净了没有？”他冷酷无情地问道。

“肥皂与热水能洗得多干净，我就洗得多干净。”依妲答道，动也不动地躺着。柯尼提纳闷，她是不是怕他呢？

“你怕我吗？”他问道。话说出口之后，他才察觉到这个问题与刚才问的事情截然不同。

“有时候。”她答道，语调既不拘谨也不冷淡。柯尼提将他的外套挂在床柱上，而他的衬衫和摺好的长裤则与她那件直筒连身衣裙一起放在矮柜上。柯尼提就是喜欢让她等着自己好整以暇地除去衣物并仔细收妥。这是“延后享受的喜悦”，他心里想道，这跟搁在火边的热馅饼和甜奶霜是一样的。依妲在等着他享用，而热馅饼也是一样。

柯尼提在床边坐下，伸手摸着她光滑的肌肤。她的皮肤有点冰凉。依妲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相处多年，她已经很了解柯尼提的癖好了。他花钱是为了求得自己满足，他不想要她的鼓励或是热忱，更不需要她的赞同。这是给他自己乐趣，不是要给她乐趣。柯尼提一边伸手抚摸着她，一边注视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并未寻找他的目光，他探索着她平滑的肌肤时，依妲则一心一意地盯着天花板。

她光滑的肌肤上只有一个小瑕疵。她的肚脐眼上以银圈系着一个与苹果核一般大小的白色骷髅头；依妲为了把这个小小的巫木护身符租来戴，足足把一半的工资又交还给贝朵了。他们刚认识之时，依妲便告诉他，这个护身符可以保护她不至于染病或是怀孕，那是柯尼提第一次听说巫木可以用来护身。就是因为有这一层渊源，他才找人刻了现在戴在手腕上的木脸。念头一转到这里，他便想到，自从他们离开异类岛的水域以来，这个腕饰就既不开口，也没动静了。瞧，这又是一件花了心血与金钱，却都白白浪费的例子，这个腕饰再度证明他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他咬紧牙关。依妲微微地缩了一下，他这才察觉到自己紧捏着她的臀，差点就把她弄得瘀青。他松开手，顺着她的大腿摸下去。其他都别想，现在只想这个就好。

他准备好之后，便分开她的大腿骑了上去。推挤了十几下之后，他便爆发了，而所有的紧绷、怒火与懊恼也随之倾泻而出。一时间，他躺在她身上休息，过了一会儿，他又再度与她燕好，这次较为舒缓。这一次，依妲伸出双手扶住他，并且抬起臀部迎合他。柯尼提知道依妲正在找寻让自己尽情发泄的出口，他并不吝于让她如愿，只要这不至于妨碍他自己寻欢就行。事毕之后，柯尼提竟吻了依妲，这点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她尽量动也不动地躺着让他亲吻。他想着这个吻，起身离开。亲吻妓女，这个嘛，他若想吻她的话，当然可以吻她，他付了钱，爱跟她做什么都可以。他绝不去多想那张妓女的嘴在今晚来见他之前到底有什么经历。

矮柜抽屉里有件丝袍。柯尼提拿出来穿上，走到火边享用他的点心。依妲留在床上，那是她该待的地方。他吃了两口苹果馅饼，依妲开口了。“你这次迟迟不来，我心里很怕你不来了。”

柯尼提以叉子削下一块馅饼送进嘴里，饼皮酥脆，果馅香甜柔软。他又舀了点奶霜，配着馅饼细细慢嚼。吞下之后，他才问道：“你是‘想象’我会在意你怕我不来呢，还是‘认为’我会在意你怕我不来？”

她的眼神几乎与他交会。“我认为，如果你今天来找不到我，那么你会在意。而你之前不在这里的时候，我心里在意。”

柯尼提又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馅饼。“这种事情，我一点也不想谈。”

“是。”依妲应道。不过柯尼提倒听不出她是把这当做命令，所以只能默默接受，还是她认为他这样讲很对。反正那无关紧要。依妲不发一语，柯尼提则自顾自地吃了馅饼、倒了酒，端着杯子靠到椅背上。这几个星期以来的点点滴滴逐渐浮上心头，他评估着自己的作为，而后断定自己是个大傻瓜。他真该拖延着不要去异类岛的，就算已经得到异类的谶语，也不该絮絮叨叨地把自己的野心讲给众手下知道。笨啊！真呆！现在他大概已经变成分赃镇的笑柄了，他想象得出手下人在旅馆酒店里嘲笑自己的光景。“海盗之王哟。”他们会这样说，“瞧他讲得好像我们海盗真的需要或想要个国王。难道他讲得那么起劲，我们就会捧他为王——什么啊，难道我们海盗不出个国王，日子就过不下去吗！”接着众人便会哄堂大笑。

柯尼提羞愧得无地自容。他又再度让自己蒙羞，而这次跟以前一样，错又是出在自己身上。他笨得无药可救，无人能比，所以他这次若想生存下来，唯一的期望就是不让别人发现他有多笨。他望着火光，下意识地转动手指上的戒指。他朝绑在手腕上的巫木护符瞄了一眼，只见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嘲弄地望着自己。这个木脸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动过？那次木脸开口，莫非只是异类岛的魔法而已？他实在不该去异类岛的，登上异类岛真是大错特错。柯尼提船长登岛求谶语的行径，与无法生育的女人，或是被鬼神附身的疯子无二，想也知道他的手下一定把他瞧扁了。为什么到头来，他最大的愿望总是带给他最大的耻辱？

“要不要我帮你按摩一下肩膀，柯尼提？”

柯尼提转过头怒视着她。她竟敢打断他的思绪，她以为她是谁啊？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让你帮我按摩肩膀？”他冷冷地质问道。

依妲以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评论道：“你看起来有心事，而且疲惫又紧绷。”

“你认为你光用看的，就能看穿我的心思吗，婊子？”

她的黑眼睛大胆地迎向他的目光。“一个女人若是三年来常常端详一个男人，那么她只要看一看，也就心里有数了。”依妲起身，一丝不挂地走上前站在柯尼提身后，指头修长的手按在他披着丝袍的肩膀上，轻轻按揉起来。那个感觉好舒服。一时间，柯尼提动也不动地坐着，容忍着让依妲的手碰触他。不过接着依妲便一边搓揉他的肩膀，一边说起话来了。

“你出海去，久久不回，我总是很想念你。我心里常在想，不晓得你此时好不好；有时不禁纳闷，你是不是以后再也不回来了。毕竟，你在分赃镇没什么牵挂，不见得非回来这里不可。我知道你不把我放在眼里，你只是要我待在这里，照你的吩咐行事而已。我认为，贝朵之所以留我在此，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你对我有所偏好。我不是……我不是大多数男人梦寐以求的那一型。这样你可知道你对我的人生有多么重要了吧？要是没有你，贝朵会把我赶出去，这一来，我就只能变成落单的妓女了。但是你不但光顾此地，更指名要我相陪，又要了店里最好的房间，而且总是以真正的金币付钱。你知道这儿的人都怎么叫我吗？他们把我称作‘柯尼提的婊子’。”她苦笑一声，“以前我以这个外号为耻，如今我倒以此为荣。”

“你在说什么啊？”柯尼提的声音像是钝刀割人般疼痛地打断了她的思绪，“你以为我花钱是为了来听你讲话吗？”

这是个问句。是问句，她就可以回答。“不。”她低声答道，“可是我在想，以你付给贝朵的钱，已经够我租个房子给我们两个用且有剩余了。我会把房子打理得整齐清爽，天天待在屋里等你回家，天天都洗得干干净净，只等你一人。到时候，我保证你永远也不会在我身上闻到别的男人的味道。”

“你认为我喜欢那样？”柯尼提嘲弄道。

“我不知道。”她平静地说道，“我只知道我喜欢那样。”

“我才不在乎你喜欢什么或不喜欢什么。”柯尼提对她说道，伸手拉开她揉着他肩膀的手。炉火使得她的皮肤温暖起来。柯尼提起身，转身面对着她，伸出一手拂过她赤裸的肌肤，一时间，他对于这种带着炉火暖意的皮肤感到入迷。这个触感撩拨了他。不过当他一路往上，看到依妲的脸庞时，却被她脸上斑斑的眼泪吓了一大跳。他受不了这样。

“回床上去。”他轻蔑地对她说道，而她也一如以往地顺从他的命令。柯尼提面对火光站着，回想起刚才拂过她那光滑皮肤的触感，实在很想再要她一次，但是一想到她那斑斑的泪痕和泪汪汪的双眼，就兴致全消。他之所以花钱来嫖妓，为的可不是要看这个。老实说，他就是为了要避免这种场面，所以才花钱嫖妓的。可恶，他可是花了钱的啊。他也不朝床上多瞧一眼，便突然对她命令道：“你翻身趴着，脸朝下。”

柯尼提听到她在床单上翻身的窸窣声之后，才迅速地走过黑暗的房间来到床上。他面对依妲的背骑了上去。依妲的姿态像个小男孩，但柯尼提可是以男女之势与她交媾。就算她只是个妓女，也别让她跟别人宣传柯尼提不知道小男孩与女人有什么分别。

柯尼提知道自己并没有太过粗暴，但是依妲一直哭，直到他从她身上下来时仍然哭泣不止。不知怎地，女人近乎无声地在身边啜泣，使他格外烦躁，再加上先前的羞辱感与自责，让他的心情特别沉重。她是怎么了？自己付钱给她了，不是吗？毕竟她不过是个妓女而已，而妓女就是拿钱办事，哪有权利要这个、要那个？他们这是在做生意啊。

柯尼提突然起身，伸手去拿自己的衣物。过了一会儿，依妲止住不哭，突然翻过身来。“求求你。”她嗄哑地轻声说道，“求求你别走。刚才惹你生气了，是我不好。但是我向你保证，从现在起，我都乖乖不动。”

依妲那绝望的声调像是铁具相击，重重地打中了柯尼提绝望的内心。他真该杀了她。他应该杀了她，免得她说出这种话来。但是他不但没杀她，反而把手伸入外套口袋里。“好啦，这是给你的。”他一边说道，一边要从口袋里摸出几个小钱来给她。现在给她钱，等于是提醒她，也提醒自己，他们之所以在此，乃是纯粹的买卖关系。但此时命运出卖了他，因为他的口袋里连个铜板都没有。他下船的时候太急了，如今他只得回玛丽耶塔号去走一趟，才有钱付给贝朵。柯尼提知道那妓女仍望着他，仍在等待。世上还有什么比刚跟妓女完事，但身上却毫无分文更丢脸的事？

不过他在口袋角落里摸到了个东西，小小的、尖尖地刺在指甲上。他不耐烦地把那东西扯开，大概是根刺，或是落入口袋的小石子之类。但抽出来一看才发现，那原来是蓝小猫的迷你宝石耳环。那红宝石在他眼前一闪。柯尼提一向对红宝石看不上眼，用这送给依妲就行了。“喏。”他说着，把耳环推入她手里，又补了一句：“别离开房间。你就留在这里，待到明晚为止。我会再回来。”不等她开口，他便离开了房间。他要占住这间房间和这个女孩一整晚，外加一整个白天，想必贝朵会不客气地敲他一笔竹杠，想到这里，他觉得有点烦。唔，随贝朵去开价吧，他知道自己一定照付不误。况且这一来，他就不必在贝朵面前坦承自己今晚没带钱了，至少他可以避开那个尴尬场面。

柯尼提走下不断发出喀啦声音的木造楼梯，开门走了出来。他在经过贝朵身边时跟她说道：“那个房间和那个女孩我要了，就让她在房里等我回来。”换作是别的时机，他大概会觉得贝朵那惊骇的反应很好笑。他在街上走了一大段路才感觉到钱袋在左边口袋里晃来晃去。这真是奇怪，他从不把钱放在左边口袋里的。他考虑是否要立刻走回去找贝朵结清账款，但想想还是不妥。他若是现在就走回去，说他改变了心意，那么人家一定把他当做是大傻瓜。

大傻瓜。这三个字在他心里燃烧、发热。

他为了逃避自己的思绪而越走越大步。现在他一步也不能停。当他踏上一条泥泞路时，手腕上发出了细小的声音。“被人从异类岛带出来的宝物可说是凤毛麟角，结果你竟把那东西奉送给妓女。”

柯尼提把手腕举到眼前，质问道：“那又怎么样？”

“所以呢，也许你的确是运气与智慧兼具。”那小小的木脸笑嘻嘻地望着他。“也许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在那之后，那巫木护符便沉默不语，即使柯尼提用食指叩着木脸，木脸也没反应；那雕刻出来的容颜，像是石头一般坚硬且静止。

柯尼提朝埃福洛的店走去。直到他人都站到店门前，才察觉到自己走到这里来了。店里暗黑一片。没想到这么晚了。柯尼提踢着门，直到埃福洛的儿子出声制止，然后埃福洛也吼着叫他别踢了为止。

“我是柯尼提。”他对着黑暗说道，“我要你再帮我刺个刺青。”

屋里点起了一个微弱的亮光。过了一会儿，埃福洛开了门。“我何必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那个子瘦小的刺青匠人气愤地质问道，“你要刺青，随便去找个手上有针，又有烟灰，而且不把自己的手艺当一回事的人就是了。这么一来，就算你隔天就把刺青烧掉，也不至于就此把值得自豪的精心作品给毁了。”埃福洛朝柯尼提的靴子吐了口口水，差点就吐偏了。“我可是艺术家，不是妓女。”

柯尼提发现自己抓着埃福洛的喉咙，将他几乎悬空提起，大力摇晃。“他妈的，我付你钱了啊！”他听到自己叫道。“我付钱找你刺青，所以事后我爱怎么弄，你管不着。听懂了没？”

刚才柯尼提一下子就失去控制，但是他也一下子就控制住自己。他大口喘着气，放下那个艺术家。“懂了。”埃福洛以比较柔和的声音叫道。柯尼提看得出对方眼里有恨，但同时也露出畏惧。这样的话，他是会做的。柯尼提拿出因金币撞击而不断叮叮咚咚响的沉重钱袋给埃福洛看，他必会看在钱的份上帮自己刺青。管他是艺术家还是妓女，只要有金子就能买到。艺术家跟妓女无二，只是开价较高罢了。

“那你就进来吧。”埃福洛以非常温柔的语气说道。柯尼提背脊发冷，因为他突然领悟到，这个小个子在刺青的时候一定不吝让自己苦不堪言。不过埃福洛对于刺青艺术颇为执着，所以柯尼提知道，这个刺青必如同他以往的作品一样完美。痛苦且完美。就柯尼提所知，唯有痛苦且完美，才能得到救赎，而且，如果他需要对自己的好运气做一番赔偿与修补的话，那么就是今晚了。他跟着埃福洛走入铺子里，解下衬衫，埃福洛则将一个又一个树枝型烛台上的蜡烛点亮起来。柯尼提仔细摺好衬衫，在矮凳上坐下来，衬衫与外套则放在大腿上。痛苦且完美。当埃福洛在房里四处走动、摆设烛台，然后带着器材走上前来时，柯尼提只是殷殷期盼这个刺青能够释放他的痛苦。

“刺什么，刺哪里？”埃福洛质问道，他的口气跟柯尼提对妓女讲话一样冷酷无情。

“刺在我的颈背上。”柯尼提柔声说道，“就刺‘那个’。”

“哪个？”埃福洛不耐烦地问道。他已经拉了张小桌到他们身边，小桌上那些色彩鲜艳的墨水摆得有条不紊。埃福洛在柯尼提身后放了张较高的凳子，坐了上去。

“异类。”柯尼提解释道，“就是异类岛的那种异类。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埃福洛严酷地说道，“把异类刺在身上会招来厄运。那么，你要刺个异类？我实在乐意之至哪，你这个狗娘养的。”他的手指轻轻在柯尼提后颈的皮肤上滑动。在哲玛利亚国，奴隶主可以把自己的家徽刺在奴隶的脸上，就算有朝一日这个奴隶好不容易翻身成为自由人，亦不能将脸上的刺青抹去，否则便算是违法。但是在海盗群岛，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要在身上刺什么、刺在哪里，都悉听尊便。有些曾经为奴的人干脆将奴隶刺青烧炙掉，例如索科便是一例；但有些人则聘请像埃福洛这样的艺术家，将昔日的奴隶刺青重新变化为新的自由标志。埃福洛的手指戳了戳柯尼提背上那两处烧炙伤疤。“你怎么把这两个刺青烧了呢？每一个刺青都是我花了半天工夫精心刺成，而且也花了你不少钱。你是不喜欢吗？”接着他又说道：“你头低一点，挡住光线了。”

“你的刺青我挺喜欢的。”柯尼提轻声说道。他感觉到第一针刺入颈背的皮肤中，痛得手臂起鸡皮疙瘩，头皮也发麻。他以更轻柔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说道：“但我更喜欢把它们烧掉。”

“你这个人真是有毛病。”埃福洛评道，不过他讲得心不在焉。此时柯尼提在他眼中不是人，更不是敌人，只能算作是让他尽情挥洒的帆布罢了。细小的针头一次又一次地钻入柯尼提的皮肤里，他痛得抽搐。他听到埃福洛颇为满意地轻轻吹了一口气。

这是唯一的办法，柯尼提对自己说道，若要除去厄运，唯有此法，别无他途。他根本不该登上异类岛的，所以现在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他必须被针戳一千次，并且为新刺上去的刺青痛上一整天，然后他才能用烧红的铁条将错误炙去，当做这个错误从未发生过。这为的是要让他保持强大的好运，柯尼提想道，捏紧拳头忍痛。坐在他身后的埃福洛则一边哼着小调，一边下针。对他而言，刺出上好的刺青可说是一大乐事，能够顺便报复柯尼提，更是心旷神怡。

第五章
缤城

十七天。艾希雅从单人舱房的狭小舷窗中望出去，只见缤城越来越近了。码头上挤满了轻帆船和武装商船，那密集的船桅在平静的海湾衬托下有如密林一般。小舟忙碌地在下锚的大船与岸边之间穿梭。

这十七天来她都待在这个房间里，唯有必要时才出去一下，就算出去，也一定趁着凯尔正在睡觉的班次。头几天，她想着这件事情有多么不公平，气得满腔怒火，偶尔还激动落泪。她傻傻地立誓道，凯尔故意罚她关禁闭，她一定要撑过去，这样她才能在航程终了之后跟父亲大发牢骚。“瞧你把我逼的！”艾希雅自言自语道，绽出一个微笑。这是打从小时候每次跟凯芙瑞雅吵架时都会说的老台词，凡是有些故意地打破盘子或花瓶，碰倒水罐或是扯破了裙衫，她就会叫道：瞧你把我逼的！每逢这个场面，凯芙瑞雅便气恼地对妹妹尖叫，而艾希雅也不客气地对年纪大她许多的压迫者嘶喊。

那是禁闭期刚开始时的情形。那时气愤与郁闷的情绪轮番上场，她时时都想着，若是凯尔敢来敲她的门——无论他是要来检查艾希雅有没有乖乖地关禁闭，还是要来向她道歉，说他下了那个命令之后非常后悔——她要如何回答。她趁着等待凯尔前来之际，把她所有的书籍和卷轴都读了一遍，甚至还摊开丝料，打算开始缝制礼服。不过她虽善于缝补，但仅限于帆布料子，丝料就不行了，况且那上好的料子若是被拙劣的做工糟蹋了，那岂不可惜？所以她也不开工，干脆把所有她在船上穿的衣裤都拿出来补了补。最后，就连补缀的工作都做完了，而她发现，眼前竟然还有一大片空闲的时间不知要如何打发。有天晚上，她原本局促地蜷缩在太小的舱床里，后来干脆把被子铺在地上，一边轻松地伸手伸脚，一边重读戴顿所著的《从商实录》。之后她就睡着了，还做了梦。

她小时候偶尔会在薇瓦琪号的甲板上打个盹，或是趴在父亲舱房的地上，读着父亲的藏书，可是她一睡着就会做梦，梦境极其鲜明，有如身历其境。年纪大点之后，若仍发生同样状况，就会被父亲骂了。后来父亲总是派给她很多工作，让她忙得没空在甲板上打盹。如今回想起儿时的梦境，她只觉得，那是因为小孩子的想象力太过丰富。但是当天晚上，她躺在自己舱房里的地板上睡觉时，却又重新体验到儿时鲜明的梦境和栩栩如生的情节。那梦境实在太逼真，不可能是她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

她梦到她的曾祖母。其实艾希雅一辈子没见过曾祖母，但是在梦境之中，她却对曾祖母泰莉了若指掌。大风暴来袭，水手们手足无措地面对倒塌杂乱的船帆、缆索与断木，而泰莉·维司奇则一边加大脚步走过甲板，一边吼着命令。艾希雅瞬间便像是记起往事一般，了解到那是怎么回事：刚才大浪打上来，不但打断了主桅，也卷走了大副，所以维司奇船长跳出来安抚人心，以自信的吼声指挥水手恢复船上的秩序。家里画像中的曾祖母穿着带白蕾丝的黑色毛料礼服，打扮得一丝不苟，温柔地坐在椅子里，而她那一脸坚毅的丈夫则站在椅子旁，但是梦里的曾祖母却完全不同。艾希雅早就知道筹划建造薇瓦琪号的就是她这位曾祖母，不过此时的曾祖母可不只是在债主与造船船坞之间奔走的人而已。梦里的她是个热爱大海、热爱航海的人，同时她毅然决定要让维司奇家族拥有活船，并就此设定了后世子孙应该努力的方向。噢，当时的女人多么有权威啊，若能活在那个时代该有多好！

那梦境既短暂又鲜明，像是以电光火石的一闪蚀刻在人心里的印象。不过当艾希雅脸颊与双掌都贴着甲板，从梦中惊醒过来时，她倒对于自己所见的印象丝毫不疑，毕竟那瞬间的细节非常完整，不是可以随便胡诌的。梦中的薇瓦琪号虽受到风暴肆虐，但仍看得出船桅配帆的方式是纵帆舣装，也就是说船帆是纵向，而非与船身垂直的横向。但是艾希雅记忆之中从未看过薇瓦琪号用这样的舣装。她一下子便领略到如此配置船帆有什么优点，并且在梦中短短的那一刹那，体会到曾祖母为何这么信任纵帆舣装。

由于整个人与当年的泰莉化为一体，以致艾希雅醒来时头晕目眩。过了几个小时之后，她还是一闭上眼睛便仿佛置身于那一晚的风暴之中，泰莉的记忆已经与自己的记忆合而为一。泰莉的记忆乃是借由薇瓦琪号而传给艾希雅，除此之外，再没别的途径了。

所以那天晚上她故意在舱房甲板上打地铺睡觉。直接贴着上油打光的厚木板睡觉并不怎么舒服，不过她故意不铺底被，也不垫枕头。既然她如此信任，薇瓦琪号也热切回应，于是艾希雅与祖父一起相处了一下午，伴着祖父小心翼翼地在芳香群岛的狭窄水道中航行。艾希雅注意到，祖父一看到几块突起的礁岩，便放下一条小舟和几个划桨的水手，以小舟拉着大船，加速通过一处唯有在涨潮到一定阶段时才能通过的海面。那是祖父的秘诀，维司奇家族就是因此才能垄断那种特殊树汁的生意，任谁想要采购那种干掉之后会散发浓郁芳香的汁液，都必须找维司奇家族。自从她祖父过世之后，就再也没人经由那条航线去跟那里的村落做买卖了。身为船长，再怎么努力调教子孙，死时亦难免一并葬送了许多秘诀，而她祖父也不例外。她祖父并未绘制海图，但是他对当地海域的知识并未就此丧失，而是储存于薇瓦琪号之中，静待日后她苏醒时，也让那些知识复苏。艾希雅深信薇瓦琪号已经把所有的秘诀都传授给她了，因此即使如今船尚未苏醒，她也深信自己能驾着薇瓦琪号通过那个海道。

于是她每夜都躺在木头甲板上与她的船一起入梦。即使是白天，她也趴在地上，脸颊紧贴着甲板，怀想着她的未来。她对于薇瓦琪号越来越熟稔，当木造船身一扭，猛然颤动，那是因为薇瓦琪号突然转了个弯，与薇瓦琪号稳定前进的平静声响截然不同；而水手喊叫，以及光脚跑过甲板的声音，也不过比随时在薇瓦琪号上空盘旋的海鸥叫声响亮一点而已。每当这个时候，艾希雅就觉得自己仿佛化身为船，她感觉得到渺小的人们爬上她的船桅，不过那不算什么，就算藤壶攀附在大鲸鱼身上，大鲸鱼也不会当一回事。

对于船而言，除了在船身上干活的人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事物需要注意。如今艾希雅体会到风力与海流的细微差异，但她不知道这要如何以人类的语言来表达。船与厉害的驾驶高手配合，当然特别得心应手，驾船之人若是浪费时间做无谓的调整，那可就苦恼了。不过，船与水流之间乃是大事，相形之下，船与驾驶之间就微不足道了。对于船而言，船与船长之间的关系远不及船的生命来得重要；而对艾希雅而言，这是个全新的概念。在那几夜里，她对于一条船在海上航行的心路历程有了全新的体会。

对她而言，这些禁足不出的日子倒不像是被迫关在自己的舱房中，反而成了很丰富的体验。她清楚地记得，有一天她打开房门，意外地发现外面不是柔和的傍晚，而是刺眼的晨光；为了弄点食物，她像是在做白日梦一般地飘进了厨房，结果那厨子竟敢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她回房之后，听到有人连连地叩门，觉得很烦。一开门，发现来人不是凯尔，而是贝笙。尽管十分不自在，但贝笙还是开口质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我好得很。”她答道，然后就要把门关上，但是贝笙伸手抓住门片，不让她关门。

“你看起来可不好。厨子跟我说，你看上去像是瘦了一半，而现在我亲自来看也的确是这样。艾希雅，我不知道凯尔船长是怎么回事，但是毕竟让船员保持健康仍是我的职责所在。”

艾希雅望着贝笙那纠结的眉头和苦恼的黑眼，只觉得他这个人碍事。“我不是船员。”她听到自己说道，“这是凯尔船长与我之间的事情，况且你也不必关心船上乘客的健康状况。你别管我了。”她开始推门。

“别的不说，至少我关心艾福隆·维司奇女儿的健康状况。他不仅是我的船长，我还自认为是他的朋友。艾希雅，你瞧瞧自己的模样。你好几天没梳头了，已经好几个人说，他们在甲板上看到你时，你眼神空洞，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鬼魂一样。”他的神情是真的很担心。这也难怪，这一船水手已经在严苛的船长手下憋很久了，随便什么小事都可能使他们爆发出来。若是他们看到宛如着了魔的女子在甲板上漫游，不免人心惶惶。不过，这事她实在帮不上忙。

“水手本来就迷信。”她嘲弄道，但是话一说出口，才听出自己讲得有气无力。“贝笙，你别管我。我好得很。”她又去推门，这次贝笙终于任她把门关上。她敢说，凯尔一定对于贝笙来访一无所知。她再度躺在甲板上，闭上眼睛，与船亲密交流。她感觉到贝笙在门外多站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匆匆走开，回去做他的正事。但是贝笙未走，艾希雅便已将他撇在一边，全心体验风力推着她破水前进的滋味。

过了几天，薇瓦琪号尝到家乡的水味，认出轻轻将她推向商人湾的海流，也乐于回到可以避开外海大浪的港湾之中。凯尔下令放下两艘小舟，以便将薇瓦琪号拖入停泊位置，此时艾希雅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她从舷窗望出去，轻呼道：“到家了，马上就可以见到父亲了。”然后便感觉到薇瓦琪号传来期待的一震作为回应。

她走过去打开海运箱。底下放了一套“适合”从码头到家这段路上穿的衣服。这套装束是多年前父女两人与母亲争执不下，后来双方各让一步的结果。维司奇船长每次进城总是穿着蓝裤子和蓝外套，以及缀着大量蕾丝的厚挺白衬衫，看来极为出色。他是缤城的旧商世家，也是大有来头的船长。艾希雅也很想照这样弄一套衣服来穿，但是她母亲坚持女儿在船上怎么穿她可以不管，但是上了码头或是进了城，就一定得穿裙子；就算不为其他，至少可以避免他人误把艾希雅当做是仆人。每次她母亲讲到这里，必会再补上一句“看看她全身黝黑的肌肤与粗糙的双手，任谁都不会把她当做大姑娘看待，更不会想到她竟是旧商世家的女儿”。然而，最后艾希雅之所以答应要配合并不是因为母亲喋喋不休，而是因为父亲轻轻讲了几个字。“别让你的船蒙羞。”艾福隆平静地对女儿说道。这么一句话就够了。

所以，一船水手忙着下锚，把薇瓦琪号整理到可以靠港休息的状态时，艾希雅则到厨房提了温水回来，在自己的舱房里洗澡，换上上岸装：衬裙、外裙、女人样式的衬衫、背心、蕾丝披肩，再用可笑至极的蕾丝发网把头发包起来。除此之外，戴上草帽，草帽上还有讨人厌的羽毛。艾希雅在绑裙头的蝴蝶结，扣上背心扣子时，领悟到贝笙说的话有理，如今这一身衣服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她一照穿衣镜便发现眼下有黑圈，脸颊几乎凹了下去；衣服是鸽子灰，以淡蓝条纹镶边，更显得她一脸病容。就连手都没肉了，手腕和指节都凸了出来。奇怪的是，她自己倒不以为意。她告诉自己，这跟修道之人为了追求莎神的指引而禁闭绝食是一样的道理，只是她追求的不是莎神的指引，而是活船的智慧。这倒很值得。她几乎想感谢凯尔给她这个机会。但只是几乎而已。

她走出舱房，踏上甲板。午后阳光耀眼，再加上平静的港湾水面的反射，亮得她不断眨眼。她抬起头，展望缤城港盆地。蛰伏在岸边的缤城就像是个放在缤城市场里展示的五彩饰品。陆地的味道朝艾希雅袭来。关税码头与往常一样忙碌得很，要进缤城港的船都必须先到关税码头去报到，好让大君的税吏检查货物并课税。薇瓦琪号必须稍候片刻才能靠上关税码头。看来金色黄昏号差不多快弄好了，等那船一走，薇瓦琪号就可以填补那个码头位子。

她的眼睛自然而然地往家的方向望过去，不过她只看见一小块白墙，其他都被树遮住了。她皱着眉头望着周遭山头的变化，但一下子便将它抛在脑后，毕竟陆地上和城里的事情与她没什么关系。她一方面因担心父亲的病情而急着回家，可是说来奇怪，另一方面，她又不大愿意丢下薇瓦琪号。水手们尚未将船长的小艇降到大船船侧，根据惯例，她总是搭船长的小艇离船。她虽然很不想见到凯尔，更不想与他同船，但是不快归不快，至少现在没有一两个星期之前那么严重了。现在，她知道凯尔说什么都无法拆散她跟薇瓦琪号，因为，她与薇瓦琪号已是紧密相连，如今薇瓦琪号若是少了艾希雅，可能就不愿开航了。凯尔是个可恶的家伙，但是他的威胁如今已是有名无实。等艾希雅跟她父亲一谈，她父亲就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之前说凯尔是为了活船而娶凯芙瑞雅，这件事一定会使她父亲大怒，就连此时，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都觉得不大妥当。她父亲一定会痛骂她，不过那也是自找的。然而，她深知父亲的为人，所以倒不怕父亲会拆散她跟薇瓦琪号。

艾希雅站在船首甲板上，靠着斜桅，望着船首的人形木雕。木雕的眼睛仍然紧闭，不过无所谓，艾希雅知道薇瓦琪的梦里是什么情景。“手别滑了。”

艾希雅也没转身，便对贝笙应道：“我才不怕呢。”

“平常我是不担心，不过如今你脸色这么苍白，怕你一下子头晕无力，人就翻过去了。”

“不会。”艾希雅说道，连看也不看贝笙一眼，希望他赶快走开。贝笙再度开口时，口气变得比较正式了：“艾希雅小姐，您有没有什么行李要带上岸的？”

“就我舱房门边的小箱子而已。”那箱子里装的是丝料和她要送给家人的小礼物，几天前就打包好了。

贝笙怪里怪气地清了清喉咙，他并没走开。艾希雅有点气恼地转身望着他，问道：“怎么了？”

“船长下令，要我尽一己所能地帮您将个人物品搬走，把那个，呃，高级船员舱房清干净。”贝笙站得挺直，眼睛望着艾希雅身后远处。这是几个月来艾希雅第一次体会他的处境。他为了留在船上，甘愿被人从大副降为船员，那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凯尔的恶言相向，幸好她才碰上一次，但是凯尔与他的大副经常不留情面地教训贝笙，那次数多得都数不清了。然而他还待在这里，听从他认为心智有问题的船长下了无数个令人不齿的命令，还要尽量以船上干部应有的态度加以执行。

与其说艾希雅是在跟贝笙说话，不如说她是在自言自语。“我敢说，他派这个任务给你，内心一定暗自窃喜。”

贝笙并未回答，嘴巴闭得更紧，把话吞入肚里。即使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仍不愿公开反对船长的命令。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就那个小箱子，贝笙。”

他仿佛扛着千斤船锚般地吸了一口气。“艾希雅小姐，船长下令，要我负责把您舱房里的东西都清走。”

艾希雅别开头。她突然对于凯尔的故作姿态感到十分厌倦。暂且让他以为自己如愿好了，她父亲马上就会把事情纠正过来了。

“既是奉命，那你就去做吧，贝笙，我不会把这事记在你头上的。”

贝笙大惊失色。“你不要自己打包吗？”他惊讶得连该在句尾补上“艾希雅小姐”几个字都忘了。

她望着贝笙，露出鬼魅般的笑容。“我看过你捆扎货物的样子，我敢说，你一定会把事情办得很利落。”

贝笙在艾希雅身边多站了一会儿，仿佛想要斥责她一番。但是艾希雅不理他。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转身轻轻地离去。她继续瞻望着薇瓦琪的面容，她紧抓着船栏，激动地对薇瓦琪发誓自己永远也不会放弃这艘船。

“小艇在等了，艾希雅小姐。”

从那人的语气听来，这不是他第一次提，说不定还讲了好几次，自己却都没应声。她站挺，无奈地把她的梦境搁到一边去。“我来了。”她有气无力地答道，尾随那人而去。

艾希雅搭着小艇进城，她虽与凯尔相对而坐，但仍尽量离他远远的。没人跟她讲话，事实上，除了必要的口令之外，谁都不讲话。艾希雅几次注意到操桨的水手们不大自在地朝她瞄着，一向都颇为天不怕地不怕的葛力大着胆子对艾希雅挤眼睛、咧嘴笑，她想试着报以微笑，可如今她却不大笑得出来。自从她一离开大船，人们就正襟危坐，屏息静待，等着看她接下来会如何反应。

有那么两三次她碰巧与凯尔四目相对，发现他的脸色令人不解。他们第一次眼神相遇时，凯尔看来几乎像是被电到一般；第二次，艾希雅瞄了一眼，觉得他像是在沉思；但是第三次她与他的眼神相遇，她只觉得背脊发凉。这是因为，他竟亲切且鼓励地笑着对她点头——每次他女儿的功课做得特别好的时候，他就是以这样的姿态来奖励麦尔妲。艾希雅面无表情地转开头，眺望着商人湾平静的水面。

水手努力将小艇划到码头边。艾希雅任人把她拉上码头，仿佛她是个老弱妇孺，但这是不得已的事，毕竟全套的裙子实在碍事，而披肩和帽子又挡住了视线。她上了码头之后，葛力还是不放手，使她有些气恼。她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朝他瞄了一眼；她本以为葛力会面露淘气状，结果却看到他一脸忧虑，并且因为刹那之后自己觉得头晕而再度抓住他的手臂而显得更加担心。“只是久没上岸，有点不习惯而已。”她找个了理由为自己开脱，然后再度抽手、站开。

凯尔之前叫人传了话，所以此时已经有一辆无顶盖的两轮出租马车在等他们了。“没行李？”驾车的少年哑着声音问道。

艾希雅只是摇了摇头。“没行李。请送我们到商人山庄的维司奇府。”

那打赤膊的少年点点头，拉了她一把，协助她上车。凯尔也上车坐到艾希雅身边。少年敏捷地跳到那匹拉车老马的背上，喃喃地对马讲了几句话，马蹄便沿着铺木板的码头走下去。

出租马车离开码头，走上铺着鹅卵石的缤城街道之后，艾希雅便直视前方，不发一语。必须跟凯尔并肩而坐就已经够糟糕的了，她才不要跟他讲话，惹得自己更烦。匆忙来往的人潮和马车、讨价还价的吼叫声、街头餐厅和茶室传来的香味，虽然近在咫尺，但感觉上又好像隔得很远。以往她与父亲的船进港时，她母亲常常会在码头边欢迎他们，之后他们三人徐徐而行，母亲会唠唠叨叨地说着自从他们上次离港之后发生的大小事情。他们通常都会找一家茶室坐下来，吃点新鲜温热的甜面包，配杯冰凉的茶，然后才散步回家。艾希雅叹了一口气。

“艾希雅？你还好吧？”凯尔打断了她的思绪。

“好得很，多谢。”她僵硬不自然地答道。

他不安地动了一下，清了清喉咙，像是准备继续说下去。幸亏驾车的少年适时搭救艾希雅——此时马车正好在他们家门前停下来。凯尔还没有动作，那少年便走到艾希雅那一侧的车边，伸出手来接她下车。艾希雅一边下车，一边对那少年报以微笑，而那少年也高兴地对她咧着嘴笑。过了一会儿，房子的门开了，凯芙瑞雅冲出来叫道：“噢，凯尔，凯尔，你回来了真好。家里糟得要命！”她扑在丈夫怀里，而瑟丹与麦尔妲则一路跟在母亲身后。另外有个少年不大自在地跟着他们走上来。那人看来好眼熟，大概是什么来访的亲戚吧。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凯芙瑞雅。”艾希雅促狭地轻声说道，然后朝房子的门走去。

屋子里很凉快，艾希雅感激地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屋子里的光线。有个艾希雅不认识的女人出现了，她端着一盆洒了香精的水，手臂上挂了条毛巾走上前，开始要说欢迎到维司奇府来之类的迎宾话语，但是艾希雅对她挥挥手。“不用了，谢谢你。我是艾希雅，这儿是我家。我父亲在哪里？在起居室吗？”

艾希雅仿佛看到那女人脸上闪过一丝怜悯的表情。“老爷已经多日无法到起居室去了，艾希雅小姐。他现在在卧室，与夫人在一起。”

艾希雅沿着走廊狂奔，鞋子打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还没到房门口，她母亲便皱着眉头从房里出来。“怎么回事？”她大声质问道，发现来人是艾希雅，这才宽心地叹了一声。“噢，你回来了！凯尔呢？”

“他在外面。父亲还病着吗？都好几个月了，我想他一定已经……”

“你父亲快死了，艾希雅。”她母亲答道。

母亲讲得这么毫无遮掩，使得艾希雅颇不以为然。但就在此时，她看到母亲眼神呆滞，脸上出现了之前没有的皱纹，连嘴形都看来颇为沉重，而她之前从未见过母亲的肩膀垂得这么丧气。她一方面因为母亲的模样而感到震惊，另一方面也体会到，母亲刚才那句话并不是残忍，而是绝望；她故意一下子把坏消息告诉女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免去女儿因为逐渐了解真相而受到的冗长折磨。

“噢，母亲。”艾希雅唤道，朝她走去，但是她母亲挥挥手表示拒绝。艾希雅立刻停步。罗妮卡·维司奇从来就不喜欢泪汪汪的拥抱，以及埋在别人肩头上哭的那一套；她也许会因为自己的悲伤而低头，但是她绝对不会就此屈服投降。

“去看你父亲吧。”她对艾希雅说道，“他一直在问你到了没有，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问一次。我必须跟凯尔谈谈，该安排的事情太多，但时间恐怕不够。去看他吧，快去快去。”她在艾希雅的手臂上拍了两下，然后就匆匆地与女儿擦身而过。艾希雅听到母亲急忙走远时的脚步声与裙子的窸窣声，回头瞥了一眼母亲的背影，接着去推父亲的卧室门。

艾希雅对这个房间并不熟悉。小时候，她是不准进这个房间的。每当她父亲远行归来，他们夫妻俩便待在卧室里，所以每到早上，艾希雅便忿忿不平，因为她不可以进父母亲的卧室，以免打扰他们休息。等到她年纪大些，了解到父母为何会很珍重父亲短暂在家的独处时光之后，便刻意避开他们的卧室。不过她仍记得这房间既大又明亮，窗子很高，用了许多颇有异国风味的摆设和布料，这些都是父亲屡次远行带回来的；房里的白墙上挂着羽毛扇和贝壳面具、串珠帷幔和凹凸有致的铜面山水画。床头板是柚木雕成的，冬天的时候，厚床垫上总是铺着羽毛被和毛皮抱枕，夏天时则摆着一瓶瓶的鲜花，清凉的棉质床单总是飘着玫瑰花香。

房门一开，首先就觉得黯淡无光。房里并没有玫瑰香，反而有股沉重的病房味与刺鼻的药味。窗户是关上的，同时拉上窗帘，以挡住白天的强光。艾希雅适应了光线之后，踌躇地走进黑暗之中。“爸爸？”她对床上那动也不动的隆起床单问道。但是没有人应声。

她走到窗边，拉开厚绸窗帘，让午后斜射的阳光照进来。阳光的一角照在床上，现在艾希雅看到床单上有一只瘦到没有肉的枯黄色手掌，那样子令她想起死鸟的蜷曲脚爪。她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知道这就是母亲守候父亲时所坐的位子。虽然艾希雅敬爱父亲，但是她伸手去握那瘦弱无力的手时，一时之间却有点厌恶。她父亲的手不但没了肌肉，也没了硬茧。她靠上前，望着他的脸，再度轻轻问道：“爸爸？”

他已经死了，至少艾希雅望见父亲的脸的第一眼时是这么想的。然后她听到父亲的吸气声。“艾希雅。”他轻呼道。由于痰多，所以他讲话时传出喀喀的声音。他用力睁开眼睛，那锐利的眼神已不复见，如今他眼睛凹陷，充满血丝，眼白都变黄了。他看了一会儿才看到女儿，而艾希雅被他这么一看，努力抹去脸上的惊恐表情。

“爸爸，我到家了。”她装出开心的语调说道，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让他的病情好转。

包在艾希雅手里的那只手抽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皮便垂了下来。“我快死了。”他绝望而气愤地说道。

“噢，爸爸，不会的，你马上就会好起来，你会……”

“闭嘴。”声音细若游丝，不过那可是他以船长暨父亲的身份所下的命令。“别的不管。这件事一定要办到。送我去船上。一定要死在薇瓦琪的甲板上。一定。”

“我知道。”艾希雅说道。她内心才刚开始蔓延开来的痛苦，一下子止息了。现在时机不对。现在不行。“我去准备准备。”

“马上去。”父亲对她提醒道。他的喃喃细语像是从水里冒出来，饱含了一堆气泡似的。艾希雅突然感到一切都无望了，但是她赶快稳住自己。

“你放心。”她对父亲保证道。他的手又抽动了一下，随后便无力地垂下来。“我现在就去。”

艾希雅起身时，他咳嗽起来，勉强吐出三个字：“艾希雅！”

她顿时站住，一动也不动。他又挣扎了一会儿，轻轻地吐气道：“凯芙瑞雅和她的孩子，他们跟你不同。”他又狂乱地吸了一口气，“我总得顾全他们。这是不得已的。”他又拼命要再吸口气以便继续讲下去，但是那口气却怎么也提不起来。

“这是当然啊。你一直都把我们照顾得很周全。现在别担心这个了。我向你保证，接下来必定一切都很顺利。”

她离开房间，又匆匆地在走廊上走了十来步之后，才想起自己刚才跟父亲说了那句话。她那样向父亲保证一切顺利，是什么意思？那句话等于是说，她保证父亲必能死在他掌管了如此之久的活船上啊！“顺利”的定义真是无奇不有。她心里生出了个非常笃定的念头：到了她人生将尽之时，如果能死在薇瓦琪号的甲板上，那也就算是一切顺利了。她像刚睡醒般用手摸摸脸。她脸颊上湿湿的，想必刚才哭了。但现在时机不对。现在不行。现在没时间感觉，也没时间哭。

她匆匆地走出大门，到了耀眼的阳光下，然后便被一群聚集在门口的人挡住。她眨了眨眼，这才看出那群人原来是她母亲、凯尔、凯芙瑞雅和那几个孩子，他们默默瞪着她。一时间，艾希雅也回以瞪视，然后她一下子回过神，对众人说道：“我去船上准备准备。给我一个小时，再把爸爸带下来。”

凯尔皱起眉头，脸色变得很难看，似乎就要开口斥责，不过他还没开口，艾希雅的母亲就点点头，呆滞地说道：“就这样吧。”她说完这几个字便没了声音。艾希雅眼看着她挣扎着想再说句话，可是喉咙却已经因为悲伤而束紧。“快去。”最后她母亲勉强挤出这两个字，而艾希雅也点点头。她随意而走，若是差人到城里去叫车，再等车来家里接她，这中间的时间她都差不多可以走到码头边了。

“至少派个仆人陪她去！”凯尔气愤地在她身后叫道，而她母亲则以温和得多的口气答道：“不用了，让她去吧。让她去就好。现在没时间管什么礼仪了，这我知道。你们来帮我替他准备个担架。”

艾希雅走到码头边时，那一身衣衫早已汗湿。她诅咒莎神为何要把她生为女人，害她倒了霉要穿这种装扮。但片刻之后，她又对于方才骂得一无是处的同一个神明感激涕零，因为关税码头腾出了空隙，所以薇瓦琪号正在挨近码头边。水手们还在系缆绳，艾希雅等得不耐烦，便撩起裙子跳上船。

凯尔选的大副甘得力两手叉腰，站在船首甲板上，望着她跳上船来。他一定是不久前跟谁扭打过，此时他侧脸肿着，刚开始要变成青紫。艾希雅把这念头从心里赶出去。大副的职责就是要让手下的船员听命行事，然而在靠港的第一天，会引人议论的事情可多了。毕竟自由在即，而船上的人手与岸上的人又往往不是很合得来。不过甘得力紧皱的眉头，倒像是冲着艾希雅来的。“艾希雅小姐，您怎么在这里呢？”他的口气火冒三丈。

换作是别的时候，光是他用这种口气跟她讲话，她就会好好地教训他一顿，但此刻她只是说道：“我父亲快死了。我来准备准备，以便等一下接他上船。”

甘得力的脸色还是跟方才一样敌意浓厚，不过他的口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您打算怎么做？”

她举起双手，按住左右太阳穴。当年她祖父过世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办的？虽是多年前的旧事，但是她应该要知道才对。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突然蹲下，将手掌平贴在甲板上。薇瓦琪啊，你马上就要活过来了。“我们得在甲板上设个凉篷。就设在那儿。既能遮阳，四面又能通风，好让他凉快些。用帆布就可以了。”

“何必呢？就安置到船长室去啊。”甘得力反驳道。

“按照规矩，就是要把他安置在甲板上才行。”艾希雅有力地说道，“必须让他躺在这儿，直接让他贴在甲板上，不能让被子、垫子阻隔他跟船，周遭还得有地方让家属送终。所以旁边再设几个板凳，让送终的人有地方坐。”

“我这一船的东西都等着要卸货。”甘得力朗声打断她的话，“有些货一耽搁就放坏了，所以必须马上卸。船员既要卸货，又要设凉篷，要干活还要避开凉篷，你叫我怎么做？”甘得力这是在跟她较劲了，他站出来让众人看到他，又故意讲得全船人都听得见，语气中颇有挑衅的意味。

艾希雅瞪着他。她实在纳闷，都什么时候了，这人怎么还想跟她吵架？难道他不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么重要？看来他八成是不知道。甘得力是凯尔挑的人，想必对于活船苏醒的事情一无所知。一时间，她仿佛听见父亲在身边发号施令。每当事情窒碍难行时，她父亲常常给贝笙丢下这么几个字。她挺起腰杆。

“那就使出你的本领啊。”她简洁地下令道，转头展望甲板。水手们为了看他们两人如何应对，已经搁下手边的事情了；有的人脸上露出怜悯与谅解，有的人则等着看一场好戏。她以稍带凶狠的口气说道：“如果你做不来，就交给贝笙去管，他才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难的。”她举脚就要走开，却又转过身吩咐道：“老实说，这样才是较好的选择。给维司奇船长设凉篷的事情，就由贝笙来处理。他是维司奇船长的大副，这个安排再适合不过了。你专心去管你船长交代的卸货事宜就好。”

“船上只能有一个船长。”甘得力意有所指地说道。他讲话的时候眼睛望向他处，似乎并不是在跟她讲话，但是她仍决定回应。

“水手，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所以当维司奇船长上船的时候，船上只会有一个船长，这点想必船上的人大多跟我有同感。”她不再看着甘得力，一转头就看到船上的木匠。虽然现在她对这个人恨之入骨，但是这木匠一向对她父亲忠心耿耿。艾希雅看着他，吩咐道：“你去帮贝笙。你们动作要快，我父亲马上就来了。这说不定是我父亲最后一次上船，若果真如此，那么我希望他会看到薇瓦琪号有个船的样子，而且船员个个都很忙。”

这个单纯的诉求打动了人心。木匠脸上突然露出豁然开朗的神情，而他再对全船水手一瞧，便迅速地让众人了解到这件事情有多么重要。这是来真的，片刻都耽搁不得。他们都是维司奇船长调教出来的人，有些甚至跟了他二十年以上，而如今维司奇船长要上船咽下最后一口气了。艾福隆常常夸赞在所有从缤城出航的大小船只之中，就属他亲自挑出来的这一船水手阵容最坚强。莎神在上，艾福隆开给他们的薪水，也绝对比他们在别条船上的待遇要好。

“我去找贝笙。”木匠应道，然后便刻意大步走开了。甘得力吸了一口气，仿佛想开口把木匠唤回来，最后他停了刹那，然后开始吼着下令，指挥水手卸货。他稍微侧身，以免目光直接与艾希雅相接。这样等于是把她当空气了。艾希雅第一时间觉得非常火大，不过她一下子便想起现在没时间理会这种无礼的行为，因为她父亲快死了。

接着她去找帆布商，订了一大批新帆布。她回到码头边时，贝笙已经站在甲板上，一边指挥水手，一边跟木匠讨论如何张挂帆布。他回头瞄了她一眼，她这才看到他左眼肿了起来，原来跟大副缠斗扭打的就是他。唔，不管是什么起因，反正他们已经用老办法解决了。

艾希雅除了站在一边看之外，也没别的事情可做。她已经下令贝笙掌管搭建凉篷的事情，而他也接受了。艾希雅早就从父亲的言行学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心得：你若是授权任命某人处理某事，就别在那人处理事情的时候插手。再说，她也不想落得让甘得力抱怨她站在甲板上挡路。既然待哪儿都不妥，所以她干脆回自己的舱房去。

舱房的东西都收了，只剩下薇瓦琪号的画仍挂在原处。那空洞的景象看得艾希雅痛心至极。她的东西都已经紧密整齐地塞在地上那几个还没封口的板条箱里了。地上有木板、钉子，还有一把槌子。这么说起来，贝笙被叫去搭凉篷之前，就是在忙这个了。她在舱床的床垫上坐下来，盯着那几个木箱。她内心勤奋的那一面叫她应该蹲下去，钉上木条、封好木箱，但是她内心凡事作对的那一面却嘱咐她该把自己的东西从板条箱里拿出来，恢复原位。一时之间，思绪反反复复，结果什么也没做。

一股突如其来的悲痛卡在她喉咙里。她想哭，可是哭不出来，甚至连吸口气都做不到，因为喉咙卡得紧紧的。她痛心疾首，真的很需要大哭一场，可是喉咙却紧得无法喘息。没有空气，她几乎窒息，最后好不容易将一小口气吸到肺里。到了现在，她也只能嘤嘤啜泣。眼泪不断地从她脸上滑下来，但是她却没带手帕，只能用袖子或裙子擦眼泪。话说回来，碰到这种事情，她若是还记得要带手帕才出门，那简直就是无情无义的可恶东西了！她终于将脸埋在手里，放任自己大哭一场。

他们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仿佛一群停不下来的鸡。温德洛独自走在最后面。他也只能这样做了。他回缤城来已经五天，可是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召自己回来。他外祖父快死了，这点他当然知道，但是照他看来，他们并不指望他为濒死的外祖父做点什么，甚至也不指望他有任何回应。

那老人虽然垂死，却比精力旺盛之时更使人害怕。温德洛还小的时候，纯粹因为那人强健的生命力就吓得瑟缩；如今则是因为如风中之烛的外祖父不断地渗出死亡的气息而感到恐惧。他在搭船回家的路上下了坚定的决心，要在外祖父过世之前好好地认识这个人。但是这个心愿太迟了，因为最近这几个星期以来，艾福隆一心只想存一口气活下去；他执拗地一口一口呼气，一口一口吸气，但这并不是为了要撑着见外孙一面。不是，他只是为了等着他的薇瓦琪号归来。

温德洛与外祖父没机会多谈，与外祖母也是如此。他回到缤城，才刚进家门，母亲连让他洗去手上及脸上的灰尘汗水的时间都没有，便催促他去见外祖父。当时他仍因为一路搭船回来，又穿过闷热嘈杂的街道而头晕目眩，所以一下子分辨不出这个身材矮小的黑发妇人就是他之前所仰望的妈妈。他母亲将他推入一间窗帘拉得严密，以遮蔽白天阳光热度及光线的房间，房里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个女人。整个房间里散发着酸霉与封闭的气味，温德洛在难受之余，也只能任由那妇人起身搂住他。温德洛的母亲一放开儿子之后，那女人便抓住温德洛的手臂，将他拉到床边。

“艾福隆。”那女人轻轻说道，“艾福隆，温德洛回来了。”

床上的人形动了一下，咳了一声，然后喃喃地说了什么话算作是回应。由于外祖母的手紧紧扣住温德洛的手腕，所以他也只得站在原地，过了好半晌之后，他才想到要招呼一下：“您好，外祖父。我回家里来看看。”

那老人大概没听到，就算听到，也懒得搭理。过了一会儿，他外祖父又咳了一声，以粗嗄的声音问道：“船？”

“还没到呢。”他外祖母温和地应道。

他、母亲和外祖母又多站了一会，但是老人既不多动一下，也不理会他们，所以最后他外祖母说道：“我看他现在大概是想要休息一下，温德洛。等他好一点，再让你来看他吧。”

但是外祖父的情况一直没有好转，所以温德洛也就只跟外祖父见了那一面。如今他父亲返家，而他唯一在意的，似乎就是艾福隆·维司奇将死的消息。他拥抱着妻子，同时瞄了温德洛一眼。他眼睛大睁，并对长子点点头，但接着他母亲凯芙瑞雅便滔滔地倾诉一连串坏消息和各种不好的影响。然后他妹妹麦尔妲、弟弟瑟丹依序走上去拥抱父亲，他则像个陌生人似的站在一旁。最后，他趁着母亲诉苦告一段落之际走上前，先鞠了个躬，再与父亲握手。

“噢，我的教士儿子啊。”他父亲向他招呼道。温德洛无法确定他的口气中是否有一丝嘲弄。接下来他父亲说了一句话，不过他听了并不意外。“你妹妹都比你高了。还有，你为什么穿着女人的袍子呢？”

“凯尔！”他母亲对丈夫轻斥了一声，但他父亲也不等他回话，就背转身离去了。

此时阿姨已经离开，众人开始走回屋里，而温德洛也尾随上去。大人们讨论着要如何将艾福隆搬到船上，以及需要带什么用品。麦尔妲与瑟丹那两个孩子跟在后面，连连地对母亲问了一堆问题，但外祖母却嘘声叫他们别打岔。温德洛殿后，他觉得自己既不算是大人，也不算是孩子。老实说，他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这群激动人众的一份子。

他在返乡的旅途中就领悟到自己并不知道回家之后有什么可以期待的，而且他到家之后，这个感觉越来越强烈。到家的第一天，跟他讲话的主要是他母亲，话题若不是绕着他怎么这么瘦打转，就是他母亲开心地忆起什么场景，并千篇一律地以“你大概不记得了，可是……”为开头说下去。

以前的麦尔妲跟自己亲密得形影不离，如今却因为他回家，又多少占去了母亲的注意力而对他这个哥哥恨之入骨。她从不直接跟他说话，而是在他附近说话；表面上看来，她的话是说给仆人或瑟丹听的，其实却是冲着他而来，句句带刺。她虽才十二岁，个子却已经比他高，他还像个小男孩，她却似有女人的模样了，怪不得她那么趾高气昂。任谁也猜不出他年纪比她大。自己当年离家时，瑟丹仍是小娃娃而已，而现在瑟丹则把他当做是来访的亲戚，根本就不值得多认识，因为亲戚不久总是要走的。温德洛热切地希望瑟丹的愿望成真。他心里明白，自己若是期待外祖父早点死去，以便早点办完丧事让他回修院去，那么未免太过卑劣。但是他也知道，若否认自己曾有过这样的念头，那就是在说谎。

他们在那濒死老人的房门外围成一圈。到了这里，他们压低声音，好像那老人濒死之事是个秘密，不能明讲。温德洛觉得这太没道理，毕竟那老人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刻。他强迫自己专心听他们在讲什么。

“最好是一个字都不要提。”外祖母对父亲说道，此时外祖母握着门把，却迟迟不开门，几乎像是在挡着不让他们进门。他父亲眉头皱得很紧，显然对于外祖母的论调不以为然。不过他母亲抓着父亲的手臂，频频点头，以恳求的目光仰望着他。

“这只会惹得他不高兴。”他母亲插嘴道。

“而且反而帮了倒忙。”他外祖母接口道，仿佛她们母女俩心志合一，“我劝了他好几个星期，好不容易劝到他用我们的角度来看事情。他虽同意了，可是却很不情愿。你若提出哪里有一点不好，必定又得重新讨论。而他这个人，越是疲倦痛苦，脾气就更加顽强。”

外祖母讲到这儿，停了一下，然后外祖母与母亲便同时仰望着他父亲，似乎在命令他同意，但是他父亲连点头都没有。不过最后他还是让步了，忿忿不平地说道：“那我就不马上提，先把他送上船再说，这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情。”

“一点也没错。”外祖母附和着，这才把门打开，于是大人们都进去了。麦尔妲与瑟丹也想跟进去，不过外祖母立刻走出来挡住他们两人，并吩咐道：“你们小孩子快去找奶妈替你们打包衣物，以便随时可以替换。麦尔妲，你待会儿去请厨子给我们准备食物，放在柳条篮里，好让我们等一下出门时带走；再告诉她，我们上船之后，要定时派人替我们送食物。”外祖母看到温德洛时沉默了片刻，像是一下子想不出该拿他怎么办，最后她轻快地对他点点头。“温德洛，你也得带些衣物去。我们这次就要住在船上，一直住到……噢，亲爱的。”

她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因为她突然领悟到这个惨痛的事实。这种场面，温德洛以前看过。人们急召医生去看病的时候，他常常跟着一起去，往往有许多情况是病人将死，到了药石罔效的程度。碰到这个情况，最重要的反而是要抚慰还活着的人，以免他们太过悲伤。

这时，他外祖母用鸟爪般的双手抓住衣服的领口，嘴巴像是承受剧痛般地扭曲起来。温德洛真的很同情这个妇人。“噢，外祖母。”他叹道，凑上前。但就在他上前一步，以便用拥抱碰触来纾解她的悲恸之际，她却后退了一步。她以双手拍拍他，但是那个动作其实是在推开他。“不，不，我好得很，亲爱的。你别因为看我这样而难过了。你就去打点你的东西，等一下一起出发吧。”

然后外祖母便关上房门，把他挡在外面。一时间，温德洛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等他退开来时，才发现麦尔妲和瑟丹正在看他。“这个嘛。”他呆滞地说道，接着便开始和弟弟妹妹联络感情——虽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他公开迎向二人的目光，严肃地说道：“我们的外祖父快要死了。”

“这一整个夏天以来，他都是这样。”麦尔妲不屑地答道，温德洛这句愚蠢的感言听得她直摇头，并且不耐烦地背转身去，对她弟弟说道：“走吧，瑟丹，我们去找奶妈替你准备衣物。”她头也不回地带着小弟弟走了，留下温德洛一人站在原地。

一时之间，温德洛努力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好伤心的，他父母并不是故意要将他排除在外，使他看来微不足道，而他妹妹也只是因为外祖父将要死去而过于哀伤。然后他领悟到这只是安慰自己的谎言，转而清楚明白地面对自己的真实感受。他母亲与外祖母都心事重重，而父亲与妹妹则是故意要在他心头划上一刀，而他竟让他们如愿了。不过，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与现在所体会到的感受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也不必特别去克服。这些感受，他无法否认，但也无须改变。“接受，然后成长。”他提醒自己，觉得痛苦纾解了些，随后便去整理衣物了。

贝笙难以置信地低头望着艾希雅。他有点多余地想，今天他已经受够了，怎么她还给他出这种状况，接着他将这把怒火种在心里，以免内心被恐惧感所袭。他关紧门，在艾希雅身旁的地上跪下来。刚才他进来之前，先是轻轻叩门，接着大力敲门，可是门里的艾希雅却怎么都不应声。后来他气得一把将门推开——事实上门也没锁——大步走进来，心里预料的是她待会儿必定会因为他擅闯房间而跟他大吵起来。谁知道他一进门，竟然发现她像是台上的女主角晕倒时那样，软弱无力地瘫在地上。与演戏不同的是，艾希雅瘫倒在地时，竟不知要优雅地举手护脸，反而展开双手，抓着甲板，仿佛想要将指头戳入甲板中。

她仍有呼吸。贝笙迟疑了一会儿，轻轻地摇摇她的肩膀。“艾希雅小姐！”他轻轻叫了一声，然后恼怒道：“艾希雅，快醒醒！”

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但是并没有动。贝笙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应该赶快去请船上的医生来瞧瞧的，只是他也跟艾希雅一样，认为这事最好不要弄得人尽皆知。他知道她不愿被人看到这模样。至少以前她的个性的确是如此。但是昏倒、软瘫在地这类的事情，跟以前的她实在相差太多；而依照她以前的脾气，也不可能在漫长的返家航程中一路都关在舱房里自怨自艾。除此之外，贝笙也不喜欢她现在这种苍白无神、脸上瘦到没肉的模样。他四下看看这个收得一干二净的舱房，弯身将她抱起，放在没铺被单的床垫上。“艾希雅？”他又问了一次。这次她的眼皮抽动了一下，之后睁开眼睛。

“大风起，灌饱了船帆，于是破水前进划开的海浪，整齐得像是切豆腐一样。”艾希雅温柔地笑着对贝笙说道。她的眼睛望着他，眼神却像是在看着迷茫的远方。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话语令人着迷，贝笙差一点便也对她报以微笑，不过他定了定神，率直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昏倒了？”

她的眼里一下子变得很疲惫。“我……不，倒不是。刚才只是有点站不住……”她越讲越小声，同时撑着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她踉跄地走了一步，但贝笙要伸手去扶她的手臂时，她已经按着舱壁让自己站稳了。她盯着墙壁直看，仿佛那面墙上有什么了不得的美景。“凉篷和长椅都准备好了没？”她以嗄哑的声音问道。

他点点头，她也跟着点头，于是他大着胆子说道：“艾希雅，我跟你一样伤心。他是我的大恩人。”

“感伤什么啊，他又还没死。”艾希雅冲动地说道。她以手抹脸的动作导致手上的脏污沾上了脸。她拨开脸上的头发，或许以为这个举动能够使脏污的脸焕然一新，接着便丢下贝笙，大步地走出舱房。过了一会儿，贝笙也跟着出去。这是典型的艾希雅作风。她只知道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至于别人是什么心情，她根本就没概念。贝笙是有感而发，但是艾希雅却嗤之以鼻，把他的话当做是应景的客套话。他不禁纳闷，她到底有没有想过，她父亲之死，对于他，或是其他船员是何意义。维司奇船长心胸宽大又公正无私，为人处世及带船都堪称为人杰。艾希雅大概不知道，真正关心船员福祉的船长到底有多么罕见。她的确不知道，她哪会知道？她从没待过别条船，不曾领略过以虫蛀剩的面包和几乎变成毒素的黏腻腌猪肉当做口粮是什么滋味；她也从未亲眼见过大副打死水手的场面——起因只是大副下令时，那个水手跑得慢了一点。维司奇船长绝对容不下偷懒的手下，这是真的，但是维司奇船长只会在下次靠港时将那人撵走，绝对不会诉诸暴力。不仅如此，维司奇船长知人善用，他可不会随便抓一群人就让他们上船，这一船的人手都是他亲自调教和考验过的，他对每个人有多少斤两都清楚得很。

船上的人手也很了解船长的性情，因而对船长十分信任。据贝笙所知就有好几个人婉拒了去别条船上高升，继续留在薇瓦琪号。以缤城的标准而言，船上有些水手已经老得不能上船卖力了，但因为他们经验丰富，所以艾福隆照样留任，还特别挑了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跟在他们身边学经验。艾福隆把船托付给他们，而他们则把自己的前途托付给艾福隆。如今薇瓦琪号即将变成艾希雅的船了，贝笙只希望她做事能有原则，把带船的道理想得透彻些，继续留住这些船员，让大家好好发挥。毕竟许多老船员是以薇瓦琪号为家，他们无处可去了！

而贝笙正是其中一个例子。

第六章
薇瓦琪苏醒

艾福隆躺在担架上，由着人们把他抬到船上。贝笙就是因为看到这个场面而热泪盈眶，心不断地往下沉。他一看到亚麻床单下那个羸弱的人形，内心就有底了。船长是上船来咽气的。他原本还暗自希望艾福隆·维司奇不是真的病得那么重，说不定那只是想象出来的病症而已，只要让船长到他爱船的甲板上走一走、吹吹海风，就可以奇迹般地复原。

他凛然站在一旁，望着凯尔指挥手下把他岳父抬过梯板送上船，安置在刚才他急中生智地用帆布搭起来的凉篷下。脸色苍白得像是象牙人像的艾希雅站在凉篷下迎接父亲。维司奇家的人如迷途的羊群般跟在维司奇船长身后走了上来，然后在担架两侧的长椅上坐下，仿佛他们是用餐的客人，而维司奇船长是摆满佳肴的餐桌。船长的妻子与大女儿都显得惊惶且哀恸。那几个孩子，包括年纪较大的少年在内，则看来颇为迷惑。凯尔站得离家人稍远，露出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就像他平常看到船帆补缀得不好，或是货物堆得很差劲时那样。过了几分钟，艾希雅似乎从恍惚出神中惊醒过来，她悄悄地走开，带了水壶和杯子回来，跪在父亲身边的甲板上喂他喝水。

维司奇船长转过头，努力地啜了几口水；这是自从他被人抬上船之后，贝笙第一次看到他有动作。接着船长用瘦得只剩骨架的手做了个模糊的手势，提醒众人必须把他从担架移到船的甲板上。贝笙发现自己一看到那个手势就走上前去——毕竟船长一下令，就立刻跳上去执行任务，已成了习惯。他尚未在维司奇船长的床榻前蹲下来，便微微察觉到凯尔皱着眉头瞪着他。

“容我来做，船长。”他柔声说。维司奇船长轻轻点头，那既是应允，也是认出了他的意思。艾希雅突然走到他身边，伸出双臂抬起她父亲那骨瘦如柴的腿。贝笙抱起老人的上半身，承受了老人身躯的重量。不过他其实已经没什么重量，而且也没那么老，他一边将那消瘦的身躯直接放在甲板上，一边这样提醒自己。维司奇船长并未因为躺在坚硬的甲板上而痛得皱眉，反而像是剧痛顿时纾解地叹了一口气。他突然睁开眼睛，望着艾希雅，接着如昔日发号施令时一般，平静地对女儿吩咐道：“艾希雅，把人形木雕的木栓拿来。”

刹那间，艾希雅因为惊恐而睁大了眼睛，然后她挺起肩膀，站了起来，依言朝船首走去。她离开父亲身边时，嘴角的线条紧绷。贝笙出于本能地开始退到一旁。若不是感觉到死亡将近，维司奇船长是绝不会叫人去拿那枝木栓的。在这个关头上，应该让他跟家人独处才是。但他才要退开，维司奇船长突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船长的长指头深陷在他手腕的肌肉中，将他拖回来。船长的死亡气息已经很浓，他毫不迟疑地低下头，聆听船长的交代。

“孩子，你跟着她去。她需要你的支持，撑着她度过这一切。”船长以气音粗嗄地说道。

贝笙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维司奇船长这才放开他的手。但是贝笙才打直背脊，准备要站起来，那濒死之人又发话了：“你是个好水手，贝笙。”这次维司奇船长不但讲得很清楚，而且响亮得出人意外，像是他希望不只要让家人听到，还要让众人都知道他的心意。他吸了一口气。“不管对于你，或是你的工作，我都没什么好挑剔的。”他又吸了一口气。“要是我能再度出航，你就是我大副的第一人选。”讲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浑浊，他不再看着贝笙的脸，改而精确不差地盯着凯尔所站的位置，然后怒目而视。他挣扎着再吸一口气。“只是我再也不会出航。薇瓦琪号再也不会归我所管了。”他的嘴唇开始转青，虽然挣扎得厉害，却一口气也吸不到。他的手紧握成拳，突然做了个剧烈的手势，但那是什么意思，旁人无从得知。不过贝笙看了却跳起来，冲到船首去找艾希雅，要她赶快回去找她父亲。

人形木雕的木栓有何功用是个少有人知的秘密，但是艾福隆将贝笙升任为大副之后不久就把这个秘密托付给他。人形木雕的头发之中藏有一个机括，扳开那机括，就可拿出一枝既长且光滑的木栓，那是以建造薇瓦琪号的灰色木材雕出来的。虽然木栓非绝对必要，但是知道的人都深信，濒死之人若在生命消逝之际握住木栓，就能授予活船更多智慧与精髓。艾福隆曾把木栓的位置指给贝笙看，并教他如何扳开机括；万一船长发生什么三长两短，他就得在船长临终之前，把木栓交给船长。这虽是大副的职责之一，但是贝笙热切冀望自己永远也用不着执行这宗任务。

他找到艾希雅时，她正倒挂在船首斜桅上，努力地用手去勾木栓的机括。贝笙也不多言语，便探身抓住她的腿根处，将她从船首放下去，好让她较容易扳开机括。“谢了。”她咕哝着取出木栓。贝笙轻而易举地将她抱上来，让她站在甲板上。艾希雅紧抓着木栓朝父亲奔去，贝笙也跟着跑在她身后。

再迟一刻都不行。艾福隆·维司奇的死状并不平静，他并非闭上眼睛准备安详地死去。以往他对于横阻人生的一切都全力相抗，如今他也与死亡激烈对抗。艾希雅递过木栓，艾福隆便一下子将之抓紧，仿佛那木栓拯救了他。“淹死了。”他束紧的喉咙挤出这几个字来。“甲板这么干，我却淹死了。”

一时之间，他们父女俩就那么站着，动也不动。艾希雅与她父亲分执木栓的两端。她的泪水汩汩地从脸上流下来，早已披散下来的头发黏在湿润的脸颊上。她的眼睛大睁，专注且关心地盯着父亲的眼睛；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任由父亲承受痛苦，但是她一点也不退缩。

艾福隆空着的那只手抠着甲板，像是想要在打磨光滑的木板上找个地方抓住。他一边咳着一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然后勉强吸了一口气，嘴角开始渗出血沫。其余家人开始聚拢。艾希雅的大姐紧抓着母亲，悲恸得讲不出话来，母亲低声对着女儿的头发讲了几句话，然后抱了她一下。小女孩则因为恐惧而抓着茫然不懂事的弟弟大哭。艾福隆的长孙站在后面，跟家人离得远远的，脸色苍白，忍受痛苦般地绷紧身体。凯尔双手抱胸，站在艾福隆的脚边。贝笙实在猜不出他面无表情的脸孔下到底是在想什么。除了这一圈人之外，凉篷外还有一大圈人，他们跟家属离了一点距离，以表示尊重；外圈的人是面色哀戚的船员，他们摘下帽子，为船长送终。

“艾希雅！”船长的妻子突然对小女儿叫道，同时又把大女儿推出去，凑上她们父亲的身边，“你非去不可。”船长妻子的声音透着古怪与果断，有如正在强迫自己执行什么非常不愉快的任务。她的大女儿——贝笙记得她名叫凯芙瑞雅——脸上，则有着因为抗命而感到羞愧的表情。凯芙瑞雅突然在妹妹身边跪下来，颤抖地伸出了苍白的手；贝笙本以为她要去摸她父亲，但最后她却坚决地抓住木栓，挡在艾希雅与父亲的手之间。虽然凯芙瑞雅已握住木栓，且手握在艾希雅上方，充分地表达了这艘船乃属于她所有，但是她母亲仍开口加强肯定这个事实。

“艾希雅，你放手。你姐姐是老大，所以这船是你姐姐的。况且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那母亲声音颤抖却清楚地说出这些话。

艾希雅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从抓着木栓的手臂一路往上看，最后盯住她姐姐的脸。“凯芙瑞雅？”她困惑地问道，“你是不是搞错了！”

艾希雅的姐姐浮现出犹豫迟疑的表情，抬头望着母亲。“她没搞错！”罗妮卡·维司奇近乎粗鲁地宣布道，“船一定要给她，艾希雅。船一定要给她，这是为了我们大家好。”

“爸爸？”艾希雅沮丧地问道。

她父亲的黑眼从头到尾都望着这个小女儿。他张口，动了动，然后说出最后一句话：“……放手……”

贝笙以前待过的船有个大副，用捕旗鱼的鱼叉打人毫不手软，他若是认定哪个水手做事不够尽心，就随时拿起那个沉重的大铁钩往人的后脑勺一敲。贝笙虽不愿多看一个人被那种铁器打中脑袋的情状，却也不免多次目睹，所以他知道一个人被重器打到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是怎样痛苦的表情。当艾希雅听到她父亲讲了这几个字的时候，脸上就是那种痛苦至昏迷的神情。她松开了木栓，转而抓住父亲削瘦的手臂，如风雨中落水的水手紧紧抓住任何片屑残骸那样的急切。她没有多看姐姐一眼，一直抓着父亲的手臂，而艾福隆则像是被人捞出水的鱼般勉强地喘气。

“爸爸。”艾希雅又轻声叫道。为了吸一口气，他的胸膛拱得很高，背也挺了起来。他转过头，好让脸正对着艾希雅，接着突然瘫倒在甲板上。这场漫长的战役已经过去了，他眼中顿时失去挣扎与生命的光彩，身体柔若无骨地靠在甲板上，像要化入船中一般，原本抓着木栓的手也松开了。艾希雅的姐姐站了起来，但艾希雅则倒了下去，她趴在父亲胸膛上，不顾颜面，绝望地痛哭起来。

所以她并没有看到贝笙见到的场面。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凯芙瑞雅在站起来之后，将木栓交给站在一旁等待的丈夫，而凯尔也大方地接了下来。凯尔丢下众人，带着那根珍贵的木栓往船首走，仿佛那木栓理应属他所有。当下贝笙差点就起身跟去，但接着他便想道，那种场面不看也罢。不管有没有木栓，船反正都会活过来。此时他便已感觉到船变得有点不同了，木栓只是加快船苏醒的速度罢了。但是方才他对船长许下的诺言，突然有了新义。

“孩子，你跟着她去。她需要你的支持。撑着她度过这一切。”原来维司奇船长讲的“她”，既不是木栓，也不是他的死亡。贝笙这才领悟到自己许下了多么重的承诺，心头不禁一沉。

艾希雅一感觉到有两只手抓住她的肩膀便立刻将之甩掉。至于是谁抓住她的肩膀，她才不管。在这片刻之间她便死了父亲，又失去爱船，她还不如马上死掉算了。她仍无法会意这两者的沉重打击。这真是太不公平了，艾希雅想道，意外的事情应该一次只能发生一件才对。若是一件一件地来，那么她总能对付得了。如今她只要一想到父亲已死，并开始将此事种在心里时，失去爱船的阴影便突然开始蔓延。她真的没办法在这里，在亡父的身边想着她失去爱船的事。她每思及此，便会开始纳闷，自己一向崇拜父亲，但他怎会如此彻底地背叛她？以她现在悲恸之深，实在不敢正视内心的愤怒。况且如果任由怒火焚烧，那么最终可能会被烈火烧尽，最后只余灰烬，风一吹就散。

那一双手又回来了，手劲极大地再度抓住她下垂的肩膀。“贝笙，你走开。”她有气无力地说道，然而她已缺乏把那双手甩开的意志，因为那暖意与坚强的手劲，像极了父亲伸出双手搭住她肩膀的感觉。艾希雅轮值掌舵时，有时父亲会到甲板上来瞧瞧。全船水手都知道，维司奇船长若有心要安静地行动，就有能耐走得像鬼魅一般轻盈；大家也都知道，没有人会知道船长已经悄悄地来到自己身后，但他一点也不干涉打扰，只以经验十足的眼睛评断水手的成果。所以当艾希雅站在舵轮后面，双手掌舵把稳方向时，浑然不知船长站在身后，直到父亲坚定且颇为赞许地将双手搭在她肩膀上，才知道他已经来到自己身旁。她父亲可能会再漫步走开，也可能会点根烟斗，望着女儿开着他的爱船穿过黑夜与大海。

这个回忆让她多少生出了点力量，原本的激烈悲痛逐渐收起棱角，变成一阵阵徐缓的抽痛。她挺起背脊，实在不解，不了解他怎能就这样死了，把她丢下来不管，更不明白他怎能把她的船抢走，交给她姐姐。“可是，你知道的，他常常吼出我怎么想都没道理的命令，但如果不多考虑，直接听令行事，就会发现结果照他讲的做就对了。照他讲的做就对了。”

她转过身，原本以为是贝笙，结果却发现这人是温德洛。她很意外，然而看到他，使她差点就发火。他以为他是谁啊，竟敢用这么熟稔的姿态碰她，还露出跟她父亲有几分神似的笑容，平静地对她说道：“所以我敢说这次一定也是这样，艾希雅阿姨。我们应当接受人生的悲情与失望，因为这不但是你父亲的旨意，也是莎神的旨意。莎神给的虽是悲情与失望，但如果我们高高兴兴地承受，那么莎神终将给我们报偿。”

“闭上你的狗嘴。”艾希雅以低沉凶狠的声音吼道。她失去的爱船落入凯尔的手里，而凯尔的大儿子竟敢站在那里大言不惭地发表高论！她看到他稚气未脱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几乎忍不住大声笑出来。他松手放开艾希雅的肩膀，往后一站。

“艾希雅！”她母亲讶异地斥责道。

艾希雅用袖子在泪湿的脸上一擦，转头怒视着母亲。“由凯芙瑞雅继承活船的事情，你可别以为我不知道谁在背后搞鬼。”她激烈地怒道。

“噢，艾希雅！”凯芙瑞雅叫道，从她的叫声听来似乎是真的痛苦。姐姐脸上的悲悼与惊惶几乎融化了她的心，当年她们姐妹俩好亲密……

但就在此时，凯尔大步闯入母女三人之中，气愤地宣布道：“大事不妙了，木栓插不回去。”

所有人都转过头望着他，他那不耐烦的语气，与瘫倒在他们面前甲板上的身躯太不搭调。一时之间，众人都沉默不语，最后就连凯尔也显得局促不安，他握着那根银灰色的木栓，东张西望地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艾希雅深吸了一口气，但是她还没开口，便听到贝笙开口了，话里流露出浓浓的讥刺意味。

“唯有血亲才能让活船苏醒过来，莫非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贝笙说出这话就好比风雨欲来，人却站在旷野之中，吸引雷电打到自己身上。凯尔那张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满脸通红——艾希雅从没见过他的脸涨得那么红过。

“你有什么权利站在这里大放厥词？以后别想在这条船上待下去了！”

“放心吧，反正我以后也不想待了。”贝笙平静地回应道，“不过我一定把船长交代我的最后一宗任务办好才走。就一个濒死之人而言，刚才他讲的已经很清楚了，他交代我：‘撑着她度过这一切。’我敢说你一定也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我一定会实践诺言。你把木栓交给艾希雅，无论如何，至少也要由她来唤醒薇瓦琪号。”

他这个人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这就是她父亲对这个年轻大副最强烈的批评了，不过父亲总是以尊敬羡慕的口气讲出这句话。艾希雅以前一直都不懂，直到今天才领悟到那是什么意思。任何水手在长途航行的终点，衣服都不免脏污破旧，而贝笙也不例外。即使如此，他仍直挺挺地站在那儿，跟近来统管这条船，而且日后大概也仍会继续的船长顶嘴；他听到船长公开开除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不过艾希雅知道凯尔一定不会照着贝笙所说把木栓交给自己，所以她仍强压下渴望唤醒薇瓦琪号的心情，只是贝笙说了这话，却让她有机会推论出她父亲是怎么看待这个人的。

凯尔火冒三丈。他环视着周遭前来为艾福隆送终的人，不过艾希雅知道，凯尔只是有点介意外圈的水手，甚至还有点在意那些为了来看活船苏醒而聚集在码头上的人。最后他决定将贝笙的话置于脑后。

“温德洛！”他以挥鞭般的声音喝令道，“去把木栓装上去，让船苏醒过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一起望向那少年。他的脸一下子刷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下拉，接着又坚定地闭上嘴。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没那个权利。”

他讲得并不是很大声，但是年轻人的声音清脆，所以传得远。

“他妈的，你有海文的血统，但你不是也有维司奇的血统吗？你当然有权利，这条船早晚总是要归你的。快去装上木栓，让船苏醒过来。”

那孩子听不懂似的望着他。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先是颤抖，之后高昂起来：“你们已经把我送到莎神的修院当教士了，而教士是不会有财产的。”

凯尔的太阳穴暴起青筋。“莎神？莎神去死好了。当年把你送走的可不是我，而是你母亲。如今我就此把儿子讨回来。现在还不快去装上木栓，让船苏醒过来！”他一边讲，一边走上前攫住儿子的肩膀。那少年并未躲开，但是他的苦恼显而易见。凯尔这番亵渎神明的话，使凯芙瑞雅和罗妮卡听了大惊失色，然而凯尔的确也太傲慢了。

艾希雅的悲怆心情似乎暂时退开，所以此时颇为麻木，神智却意外地清澈起来。她望着这几个陌生人争执斗嘴，在他们脚边却有个尚未下葬，身躯逐渐僵硬的死人。她突然看穿了一件事实：凯芙瑞雅到现在还不知道凯尔对于温德洛有什么打算，显然那少年也被蒙在鼓里，此时他困惑地瞪着他父亲硬把银灰木栓塞进他手里，他脸上的神情太过诧异，不是装得出来的。

“快去！”凯尔命令道，便推着温德洛转身往船首走。看那光景，他根本不承认温德洛即将成人，反而把他当做是五岁的孩童。艾希雅望着他们走远，弯下身紧抓住父亲冰冷的手，温柔地说道：“幸亏你不用见到这个场面。”她想把父亲不瞑目的眼皮拉下来，但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最后她放弃了，任由父亲继续瞪着帆布的凉篷顶。

“艾希雅，你起来。”

“为什么？”她也不转身看贝笙，便直接应道。

“因为……”贝笙停顿下来，一下子找不到话讲，之后他接口道：“因为他们虽然把应该归你的船从你手上拿走，但是唤醒薇瓦琪乃是你欠船的情分，你可不能以船不归你为由就推得一干二净。你父亲死前要我撑着你度过这一切，他一定是不希望薇瓦琪苏醒过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孔。”

“凯尔在场啊。”她钝钝地说道。苦痛又回来了，贝笙的直言直语重新激起了她内心的创伤。

“薇瓦琪怎么会认得他？他又不是薇瓦琪的血亲。走吧。”

她低头望着那具静止不动的身躯。死亡的效果来得很快，现在她父亲脸上已经出现了生前没有的线纹和凹凸了。“我不想让他孤独地留在这里。”

“艾希雅，那已经不是维司奇船长了，那不过是他的躯壳而已。船长已经走了，但是薇瓦琪还在。走吧，你自己也知道该做什么，所以你何不漂漂亮亮地把事情做好？”接着他弯下身，脸贴在她耳边。“头抬起来，孩子，船上的水手都在看呢。”

听到贝笙最后这句话，艾希雅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她低头看着父亲松弛的脸庞，想要再度与父亲相望，但如今父亲眼神已经散漫，对她视而不见了。她挺起肩膀、抬起头。那就这样了。

贝笙宛如护送女伴参加缤城的“引见舞会”般伸出一臂，艾希雅则想也不想，便依照自小的训练，轻轻将手搭在他的前臂上，由他引着她朝船首走去。不知怎地，他这些拘谨的正式仪节，倒使得她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她走近之后，逐渐听到凯尔野蛮且气愤的嗓音，原来他正在痛骂温德洛。

“这再简单不过了。这是木栓，那个是凹槽，那个是机括。你推开机括，把木栓塞入凹槽里，再松手放开机括，这就行了。你莫非是怕掉到海里去才不敢去装木栓？这你倒不用怕，我会抓住你。”

那少年的声音比较尖锐，他声音虽然高，不过挺温和的，并不软弱。“父亲，我并没说我不敢做，我是说我不愿做。此举无异于声称船乃属于我所有，但是我无此权利，况且我已献身服侍莎神，这种事情实在不宜。”唯有讲到最后时尾音的轻微颤抖，才听得出那少年是在极力维持镇定的神情。

“我叫你把木栓装上去，你就得照做。”凯尔怒道。艾希雅看见凯尔像是平常要揍人那样紧握拳头，并听到凯芙瑞雅大叫道：“噢，凯尔，不行！”

艾希雅两大步踏上前，挡在凯尔与那少年之间：“我父亲刚过世，我们不该把场面弄得太难看，况且这样对待薇瓦琪实在不好。有木栓也好，没木栓也罢，她反正都会活过来；难道你要让她苏醒过来时，正好亲眼目睹我们吵个没完吗？”

凯尔的答复充分显示出他根本不知道活船为何物。“我才不管船醒过来看到什么。船只要管得住就行了。”

艾希雅气得想痛斥他一顿。她吸了一口气，但还没开口，就听到贝笙敬畏地轻吟道：“噢，看啊，看啊！”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船首的人形木雕。艾希雅站在前甲板上，所以她不大能看见薇瓦琪的脸，倒是清楚地看到巫木木雕上的油漆开始剥落。金色的油漆涂层一脱落，便露出乌黑的头发，而打磨光滑的皮肤也开始露出红晕。巫木那种细如丝缎的纹理仍在，日后也不会消逝，巫木的肌理永远也不会像人类的肌肤那般柔软易破。如今人形木雕已有生命的悸动，这是绝对错不了的，而且在艾希雅变得更加敏锐的知觉之中，此刻船虽依然浮于港内的平静水波上，但是感觉却完全不同了。在她想来，婴儿呱呱坠地之后，母亲抱起幼儿之时，大概也就是这般心情吧。

“木栓给我。”她听见自己平静地说道，“我来叫醒薇瓦琪。”

“你怎么那么好心？”凯尔怀疑地问道，但是接着罗妮卡插嘴了。

“把木栓给她，凯尔。”她平静地命令道，“她肯叫醒薇瓦琪，是因为她深爱着这条船。”

日后艾希雅想起母亲这句话时，只觉得气愤难抑；她母亲既然深明自己会有什么感受，怎么还把船从她手中抢走？但在那当下，她只知道，此时薇瓦琪正从木料转为生命体，过程却不太顺利，所以进退两难，甚为难过。艾希雅看得于心不忍，然而她也从凯尔的表情看出他十分猜忌，不肯把木栓交给她。凯尔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她拿了木栓之后，会把木栓丢到海里吗？她一把将木栓拿过来，用腹部顶着船首斜桅，伸手去探那个人形木雕。但她这样还探不到，得再下去一点才行。穿着可笑的多层裙子的艾希雅，又颤巍巍地靠住斜桅，往下挪了一两吋，还是差了一段距离。

“贝笙。”艾希雅说道。这口气既不是在请求帮忙，也不是在下命令。她维持原来的姿势不曾回头，接着便感觉到贝笙伸手抓住她的腿根处，把她往下放，直到她可以伸出一手撑在薇瓦琪的头发上为止。艾希雅一摸，薇瓦琪的头发便卷起，绷开表面的油漆。这头发的触感真是奇怪，艾希雅摸到薇瓦琪的头发时，虽如真发般地凹陷下去，但木雕的卷发是整个连成一片，并非一根根的发丝。一时间，艾希雅感到有点不安，但接着她便感觉到自己对薇瓦琪的感知变得分外清楚，比往日更加犀利。感觉上，好像有点暖暖的，那既非皮肤触感，也不是威士忌酒入喉的热，而是一股随着呼吸与血液流动拂过全身的温热。

“艾希雅？”贝笙的声音有点紧张。她这才回神，并纳闷自己到底这样悬空倒挂了多久。从头到尾，她都是靠着贝笙托住她全身的重量。木栓还在她手里。她叹了一口气，并察觉到脸上已经因为充血而涨红。她一手推开机括，另一手将木栓送入凹槽。她放开机括，木栓便与木雕化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怎么这么久？”凯尔质问道。

“好了。”艾希雅轻轻说道。这么轻的声音，大概只有她自己听到吧。不过贝笙的手劲加强并开始将她拉上去时，薇瓦琪突然转头，伸出她那强壮的手抓住艾希雅，一对绿眼紧盯着她。

“我刚做了个非常奇怪的梦。”薇瓦琪娇媚地说道，对艾希雅一笑，那笑容既淘气又开心，“谢谢你叫醒我。”

“别客气。”艾希雅轻道，“噢，我原来就想象你会很美，但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美。”

“谢谢你。”大船如孩童般直率地回答。她放开艾希雅的手，像是拂开落叶那样自然地拂开头发与皮肤上的漆片。贝笙突然把艾希雅拉上来，让她的脚砰地一声落在甲板上。他的脸涨得非常红。艾希雅突然察觉到凯尔正在以邪恶且低沉的嗓音说话。

“……所以你以后再也别想上这条船来，特雷。你现在就走。”

“没错，我现在就走。”贝笙口气凛然，以致此语一出，听来不像是凯尔要撤贝笙的职，倒像是他看不起凯尔而要离船。“再会了，艾希雅。”他跟艾希雅讲话的时候，又恢复了拘谨正式的气氛。他像是要从社交场合告退似的转过身，向艾希雅的母亲正式道别。他那平静的仪表使得那妇人惊慌失措，她虽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出声道别。贝笙与罗妮卡道别之后就仿佛没事一般，脚步轻快地离去。艾希雅还没从贝笙离开的刺激中恢复过来，凯尔便转头对她说道：“你怎么这么不检点！你是哪里不对劲，怎么让他那样子摸你！”

艾希雅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哪样子？”她恍惚地问道。她靠到船栏上，俯瞰着薇瓦琪。那人形木雕转过身望着她，仰头茫茫然地一笑。那是尚未完全清醒过来面对甜美夏日早晨的笑容。艾希雅忧郁地回她一笑。

“哪个样子，你自己清楚得很！他的手把你摸遍了。你这一副淫秽荡妇的模样就已经够糟了，竟然还任由那个水手抱着你倒挂着！”凯尔脸上气得通红。

“我得把木栓装回去，不叫他撑着我，我怎么装木栓？”她不看凯尔，转而望着她母亲和姐姐。“本船已经苏醒。”她轻声但正式地宣布道，“活船薇瓦琪号如今已有知觉。”

所以我父亲已经死了。她并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这个事实却再度在她心头划出又深又长的伤口。她每次想到自己已经死了父亲，就会在片刻之后被这个事实重重打击。

“像她这样，以后别人会怎么看她？”凯尔意有所指地对凯芙瑞雅问道。那两个年纪较小的孩子公然地瞪着她，而那个大孩子，温德洛，则望向他处，仿佛光是跟他们离得这么近，就已经令他颇不自在了。这些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来得又多又快，令艾希雅无从招架；凯尔想要把她撵下船、她父亲去世、薇瓦琪活了过来，而凯尔开除了贝笙，如今又单纯因为她出于需要请贝笙支撑，就对她生气。她应付不来这些接踵而来的事情，同时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大片。她开始探讨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或是忽略了什么？

“艾希雅？”

叫她的是薇瓦琪，声音颇为焦虑。艾希雅靠在船栏上，弯身探出去俯瞰着她，叹气般地应道：“什么事？”

“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艾希雅。”

“是啊，谢谢你，薇瓦琪。”艾希雅在那刹那之间便领悟到心里的空虚，她原本指望自己会在薇瓦琪苏醒时感到惊喜满足，如今一切却都成了泡影。她长久以来热切期待着这一刻，然而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薇瓦琪活了过来，然而，艾希雅除了刹那的胜利感之外，什么兴奋喜悦的感觉都没有。薇瓦琪虽苏醒，但这代价也未免太高了。

她一想到这里，就希望自己能消除这个念头。她站在甲板上离父亲的尸体不远处想着，这代价太高，这活船不值得她父亲一死，更不值得她曾祖母与祖父一死。这想法简直是背叛父亲、背叛船。再说往这方向去想也失之公允，艾希雅心里明白，不管有船还是没船，他们终须一死。薇瓦琪并非害死他们，而是继承了他们的智慧与知识；因为有薇瓦琪，所以他们继续在船内活了下去。想到这里，艾希雅略感放松，她弯身探出，想要讲些什么来欢迎这个新生命。“父亲若是在世，一定会大大地以你为傲。”最后她挤出了这句话。

这几个简单的字眼重新唤醒了她内心的悲恸。她很想把头埋在薇瓦琪的臂弯里痛哭，但是她不能任由自己做出这种事情，以免吓着了船。

“若是他在世，也会颇以你为傲，他早就知道这一刻对你而言十分难熬。”

船的声音已经变了。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薇瓦琪的声音就从尖锐的少女嗓音，变成成年女子低沉宏亮的声音。艾希雅低头一望，看到薇瓦琪那十分体谅她的表情，于是她再也忍不住了，这次她不再压抑，任由泪水从脸颊滑落下来。“我就是不懂。”她哽咽地对船说道，然后瞄了一眼旁边的家人。此时家人们也像艾希雅一样，靠在船栏上，俯瞰着薇瓦琪的脸庞。

“我就是不懂。”艾希雅说得大声了些，不过她的鼻音浓重，听来并没有比较清楚。“为什么他要这样做？难道过去多年来的一切都不算吗？为什么他要把薇瓦琪留给凯芙瑞雅，使我一无所有？”

她这些话是讲给坚决且悲痛的母亲听的，不过回答的却是凯尔。“那可能是因为他想把船交给可靠的人。他大概是认为，他不能把船托付给一向只顾自己，却不顾他人的人吧。”

“我又不是在跟你讲话！”艾希雅吼道，“你就不能闭嘴吗！”她知道这口气极其幼稚且激动，但是今天的压力实在太大，她再也管不住自己了。如果凯尔胆敢再开口跟她说话，她一定扑上前，把他抓成碎片。

“安静，凯尔。”她母亲坚定地对他吩咐道，“艾希雅，自制一点。现在不是时候，地点也不对，我们晚一点，回家之后私下谈。老实说，我早就该跟你谈一谈了，我想把你父亲的用意告诉你。不过现在我们得先将你父亲海葬，还要正式将船引见给大家；我们必须把艾福隆的死讯通知众商家与其他活船，并雇船邀请大家前来参加他的葬礼。还有……艾希雅？艾希雅！回来，你马上回来！”

直至走到上下船的梯板，低头望着梯板下的海水，艾希雅才体会到自己已经大步走开，甚至还浑然不觉地经过了父亲的尸体。她走下船，越走越远。她不会参加薇瓦琪号的首航，因此她将错过父亲在港湾外海葬的仪式。艾希雅知道，若是目睹她父亲裹在帆布之中，脚上系着多余的船锚，躺在木板上，然后木板一斜、滑入海中的情景，自己一定承受不住。不过她知道日后一定会感到遗憾，并希望自己参加了父亲的丧礼，送他最后一程。

但是在那当下，她只知道自己连多看凯尔一眼都受不了，更遑论听到她母亲以合情合理的口吻讲出那些可怕的话。她并未回头看众水手脸上那郁闷失望的表情，也没看到凯芙瑞雅如何紧抓着凯尔的手臂，免得他冲上前将她拖回来。在那当下她只知道，若是看到凯尔发号施令指挥薇瓦琪号离开码头，那么她无论如何都会受不了的。她知道船一定会体谅她。她一直都很讨厌由凯尔来掌管家族活船，如今薇瓦琪号活了过来，有了知觉，她就更讨厌由凯尔来管事了。这简直比把孩童全权托付给你所鄙视的人还要更糟，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实在无能为力。至少目前是如此。

薇瓦琪号的经理人有间小办公室坐落于码头上。经理人看到扛着航海帆布袋的贝笙倚在他的柜台上时，似乎吓了一大跳。

“什么事？”经理人以实事求是的精明口气问道。

贝笙心里想道，瞧那经理人一脸大胡子，突然坐正起来才开口讲话的模样，真像是一只既可爱又受过良好教育的花栗鼠。“我来领薪水。”他平静地说道。

那人转身望向书架，打量了好几本书之后，才取下一本厚重的总账本。“我听人说，维司奇船长已经被人送到船上去了。”他谨慎地评论道，摊开账本，然后伸出手指指着姓名，一行一行地往下找。接着他抬起头，正视贝笙。“你已经跟了维司奇船长很久。我总以为你会一直跟着他。”

“我是一直跟着他。”贝笙应道，“不过维司奇船长已经死了。如今薇瓦琪号是海文船长的船，而海文船长与我又一直不对头。所以我就被免职了。”他发现自己竟然能维持低沉且开心的声调，与那只“花栗鼠”互相呼应。

经理人皱眉仰望着他。“不过，船应该是他女儿接掌才对吧？毕竟维司奇船长多年以来一直在栽培他那个小女儿，也就是艾希雅·维司奇？”

贝笙不屑地哼了一声。“事情竟没有那样发展，惊讶的还不只你一个人呢。别的不说，就连维司奇小姐自己也是既悲伤又震惊。”接着贝笙突然警觉到，别人的痛苦不该说得太多，所以便补了一句：“我来这儿，为的只是要拿薪水，阁下，并不是要数落长官的不是。我刚才失态了，请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你说得完全正确，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的。”经理人向他保证道，俯身在钱箱上数了一阵，然后在贝笙面前的柜台上堆了三叠铜板。贝笙朝那堆钱看了一眼。这比起他在维司奇船长手下担任大副时的薪水实在差得太多。唔，事情就是这样，没什么好说的。

他突然想到还有一样东西该讨。“我还得讨张船票。”他缓缓地说道。他从没想到自己竟有离开这条船，并讨张薇瓦琪号的船票的时候。说句老实话，好几年前，他就把手边的那几张旧船票丢了，因为当时他深信，往后自己再也不需要用船票来证明实力，但现在他倒希望那些船票没丢。船票很简单，不过就是长长的皮条，上面盖了船的图形章——印章是钢印，所以船的图形会浮凸在皮面上——又以钢印凸印出水手名字的字母，有时候还印上职称，以证明这人能够胜任船上的工作。一个人若能攒上一把船票，就很容易找到工作，不过在缤城这里，就算只有一张活船船票，也足以让人刮目相看了。

“船票？那得跟船长或是大副讨啊。”薇瓦琪号的经理人指出。

“嗯，那无异是痴人说梦。”贝笙突然有种被掏光了的感觉，他在薇瓦琪号上吃苦卖力了这么多年，结果却只换来眼前这几叠铜板。

那经理人突然清了清喉咙。“不过维司奇船长一向对你十分器重，这一点，至少我是很明白的。如果有人要问你在薇瓦琪号的工作表现，你就请他们到这儿来找奈尔·哈谢，我必定诚实地答复他们。”

“谢了，阁下。”贝笙谦虚称谢。这虽不是船票，却也颇为实在。他花了点工夫塞好钱——有些塞在钱包里，有些塞在靴子里，剩下的则包在手帕里，然后照样把手帕系在脖子上。犯不着让扒手一次通通扒去。他闷哼一声，使劲扛起那个航海帆布袋，离开了经理人的办公室。接下来该做什么，他已经想过了。首先要找个便宜的寄宿之处，弄个房间住下。在这之前，每当薇瓦琪号靠港的时候，他总是在船上过夜，如今他把一切家当都背在背上了。接着，要去找家银行。维司奇船长常常劝他，每跑一趟船回来，领了薪水，就先存点钱起来。结果他拖着拖着，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开始存钱。毕竟当他跟着维司奇船长的时候，前途看来一片大好，但现在他只能怅然地责怪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把船长的好言相劝付诸执行。这个嘛，既然没有及早实行，那就从现在做起，并将这个教训牢牢记在心头上吧。

然后呢？然后他会让自己好好地在岸上睡个觉，再去找工作。吃点新鲜的肉，配上刚出炉的面包，在港口的酒馆里喝点啤酒，再找个好伴相陪过夜。莎神在上，他跑这趟船这么辛苦，如今找点乐子也是应该的。这一夜，他打算好好享乐一番，明天再开始担心生计就够了。他突然觉得有点羞愧：船长才刚死，他怎么就想着寻欢的乐趣？不过凯尔说什么也不会准许他上船去向维司奇船长致哀的，而他尽管怀念船长，如今也只能压抑着不参加葬礼，以免引起混乱不合的场面。就让船长在平静的丧礼中沉入海底吧。今天他要喝个大醉以纪念这个不同凡响的人物，这就是他默默为船长致哀的方式。他坚定地朝城里走去。

他才刚从薇瓦琪号的经理人办公室走出来，便看见艾希雅气冲冲地从梯板走了下来。他瞪着她粗鲁地大步走过码头，裙摆像是被狂风吹散的帆一样拖在身后的地上。她脸上涕泪纵横、头发蓬乱，乌黑的眼里尽是令人胆寒的炽热怒火。码头上的人都转头望着她。贝笙嘟囔了一声，把肩上帆布袋的位置调整得稳当一点。他已经向船长保证说他会照顾艾希雅了。于是，他由衷地叹了一口气，跟着她走下去。

第七章
忠心耿耿

接下来那大半天都在忙着外祖父下葬的事情。他们派了人去通知城里各处的亲朋好友和邻居，并在各个市集与码头边大声通报艾福隆·维司奇的死讯。温德洛感到很讶异，因为一时三刻之间，竟然就有这么多人前来参加他外祖父的丧礼。城里的商人、各船的船长均丢下公务聚集到码头边，或是到他们的船上来。最亲近的亲友跟着家人一起上船，其余的人则搭乘友船。薇瓦琪号载着前任船长前往海葬地点时，港内所有的活船都跟随前去。

整个仪式从头到尾温德洛都很不自在。他心中是什么感受，自己也说不上来。这么多人前来向他外祖父致哀，他当然是觉得很光荣，但是许多人表示了哀悼之后，接着便恭贺薇瓦琪号苏醒，让人觉得不伦不类；他们先去对外祖父的尸体致敬，接着走到船首跟薇瓦琪打招呼，祝福她一切顺利。他外祖母竟然也是站在船首，而不是站在亡夫身旁接受来客致意，似乎也只有他外祖母注意到他不大自在。外祖母趁着空告诉他，他离开缤城太久，对这里的风俗已感陌生；来客虽恭贺薇瓦琪号有了生命，但这丝毫不损于他们对于艾福隆去世的哀悼之情。沉浸于悲情之中并非缤城人的作风——为何如此，也不难想见：最早在缤城落脚的人若是沉浸于悲情之中，恐怕早就被自己的眼泪淹死了。他听了外祖母这番解释之后点点头，但是内心对于这种风俗自有论断。

他既不喜欢站在去世的外祖父身旁，也不喜欢那一群大船紧跟在后，随同前往外祖父的海葬地点。这一切实在太过复杂，更别提那有多么危险。但是那些船不但跟来，还先排成一圈才下锚，好让船上的人挤在船栏边注视着艾福隆·维司奇裹在帆布里的尸体顺着木板滑下，落入起伏的海波之中。

接下来的仪式则令人完全不解：海葬之后，便须将薇瓦琪正式介绍给其他活船。这个仪式由他外祖母主持，她的神情非常肃穆；其他活船一一驶过薇瓦琪号的船头，他外祖母则站在前甲板上，大声地将薇瓦琪介绍给每一条活船认识。

温德洛站在怒目皱眉的父亲身边，望着那老妇人又哭又笑的脸庞。看这情形就知道，由于他顶着“海文”的姓氏出生，所以他的维司奇家族特质便注定少得可怜。就连他母亲都容光焕发地对每一条经过他们面前的船招手，他的弟妹则站在母亲身边。

至此仪式尚未结束，薇瓦琪号上还要举行性质完全不同的典礼：凯尔要让大家知道这船乃属于他所有。即使温德洛不谙海上生涯，也一看就知道父亲要做什么。凯尔朝着年纪少说大上二十岁的水手大吼，并以粗话将他们数落得一无是处，嫌他们的手脚不够利落；他不止一次朗声对大副说这条船需要整顿，不能再照老规矩混下去了。他第一次提起这事时，罗妮卡·维司奇脸上闪过苦笑般的痛苦神情。温德洛默默地观察了她一下午，而他的结论是，外祖母的心情似乎越来越沉重，随着时间过去，丧夫的哀恸反而渐渐滋长并蔓延开来。

他想不出要跟家人说什么话才好，家人对他更是无话可说。他母亲光是要看管住年纪还小的瑟丹，并防着麦尔妲别跟年轻的水手眉来眼去，就已经忙不过来；他外祖母大半的时间都站在船首甲板上眺望，就算她说了什么，也是对人形木雕说的，而且声音很小。光是想到这个，温德洛便不禁背脊发凉。那个木雕艺品竟然有了生命，这实在违反自然，想必莎神也看不过去。他虽感觉不出她有什么邪恶不正之处，但也不觉得她有什么好。他很庆幸装木栓的事情不用自己动手，同时也尽量远远避开前甲板。

直到回程时，他父亲才想起他有个大儿子。说起来，这也得怪他自己不好。他听到大副对两个人吼了个语焉不详的命令，于是赶快闪开让那两个人过去，但他后退时，却撞上了第三个冲上前来的人——之前他根本没看到那个人。这一撞令两人都倒了下来，其力道之大，压得他一口气提不起来。片刻之后，那水手便跳起来朝他自己的岗位冲去了。温德洛一边揉着手肘，一边慢慢地站起来，顺顺呼吸。等到他终于站直之后，发现他父亲已站在面前瞪着他看。

“你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他父亲怒道。温德洛茫然地低头打量，心里纳闷是不是他把衣服弄脏了。接着他父亲推了他一下。

“我不是说你的教士袍，我是说你自己。你看看你自己是什么德行！都有男人的岁数了，还穿着小男孩的衣服，而且脑筋跟陆地上的人一样差劲。你连自己都管不好，还待在这里碍事。过来。屠戈，你来把他带走，找点事情给他做，免得他在这里挡路。”

屠戈是二副。他虽不高，却很结实，短短的金发、淡灰色的眼睛。他的眉头是白色的，温德洛的第一个印象就是这个人五官都很苍白，脸上光秃无毛。而对屠戈而言，所谓的“让温德洛别挡路”就是把他带到甲板下的锁链收藏柜去，吩咐他重新卷好柜里的绳索，挂好锁链。在温德洛眼中，绳索已经收得很整齐了，但是屠戈却粗暴地吩咐他把绳索重新整齐卷好，不可偷懒。卷绳索听来简单，其实不然，因为绳索一旦拉开，便扭缠纠结在一起，怎么样也摆不平了。只一会儿工夫，他的手便被粗糙的绳索磨得通红。温德洛从未料到这一串串的绳索竟然如此沉重。锁链柜闷不通风，又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一盏灯笼，他不久便开始觉得反胃，不过还是继续整理手边的绳索和锁链。感觉上，他好像在里面待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家人派麦尔妲来找他。她趾高气昂地跟他说，船已经泊在码头边，缆绳也系好了，至于他要不要下船，悉听尊便。温德洛竭力自制，并再三提醒自己应表现得像个即将成为教士，所以应该摆出教士模样的人，而非被激怒的哥哥。

他不发一语地放下正在整理的绳索。他碰过的每一条绳索都变得更加凌乱，而非更加整齐。唔，屠戈如果不满意，他大可自己动手，或是派个可怜的水手来弄。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繁琐的工作，至于他父亲为什么要派这个差事来羞辱他或惹恼他，他就不明白了。也许这跟他不肯装上木栓以便唤醒这艘船有关。当时他父亲讲了一些难听话。这个嘛，反正都已经过去了。他外祖父已经死了，长眠于大海之中，而家人也表明了他们不需要他的安慰，所以，他要尽快且尽可能体面地回家去，然后明天一早，他心里想着，明天一早跟家人辞行，应该不算太早。

他走上甲板与家人站在一起。搭乘本船前往参加海葬仪式的送葬者陆续离去，家人则一一致谢并道别。其中有不少人不但跟丧家道别，也跟那个活生生的人形木雕道别。等到最后一人离去时，夏日的薄暮已经快要化为黑夜了。家里的人又多站了一会儿，大家都累得不说话。他父亲吩咐大副，明天一大清早就继续卸货，然后便转过身对家人说是该回家的时候了。他父亲让母亲搭着手臂，而他则让外祖母搭着手臂。

他看到码头边已经有一辆马车在等待，心中颇为欣慰，因为他不知道身边的老妇人还有没有力气沿着鹅卵石大街走上山回家。众人才要离开前甲板时，那人形木雕突然发话了。“你们要走了？”她焦虑地问道，“现在就要走？”“我明天一大清早就回来。”凯尔对人形木雕说道，他那口气像是在出言纠正质疑船长命令的水手。“你们都要走吗？”船又问了。于是温德洛接口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她，也许是因为她的声音有点惊慌失措，所以他才出言劝慰吧。“你别着急。”他对她说道，“你待在码头这儿很安全，缆绳都系得好好的。你用不着害怕。”“我才不要孤零零地留在这里。”这明明是小孩子的牢骚话，声音却是出自于犹豫不安的年轻女郎，“艾希雅呢？她怎么不在这里？她应该不会把我孤零零地丢在这里才对。”

“大副会在船上过夜，而且有一半水手会待在船上，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孤零零的。”凯尔不悦地说道。温德洛忆起小时候父亲常常用这种口气跟他讲话，于是他的心一下子站到船那边去了，虽然他知道这个中是非难论。

“那不一样！”女船叫道，同时温德洛也挺身说道：“我可以留在船上过夜，如果她觉得这样可以的话。”

他父亲的眉头纠结了起来，仿佛他这样提议等于是在藐视船长的命令。不过外祖母轻轻捏了父亲的手臂一下，并对自己一笑。“血浓于水啊。”她柔声说道。

“这孩子不能留在船上过夜。”凯尔宣布道，“我今晚有话跟他说。”

“今晚？”凯芙瑞雅难以置信地问道，“噢，凯尔，改天嘛。今晚别再生事了。大家都累了，而且心里又难过。”

“我早就打算今晚大家要坐下来，谈谈未来的计划。”他父亲若有所思地指出，“就算再累再难过也一样，毕竟明天太阳依旧从东方升起，时光可不等人。”

“不管时光等不等人，反正我会等着就是了。”外祖母插嘴道，打断了父母亲的争论。外祖母的口吻自有一股威严的气氛。一时之间，温德洛忆起了小时候外祖母印在他心中的鲜明印象。他父亲吸了一口气，想要开口驳斥，但此时外祖母又补充道：“而且，如果温德洛愿意在船上过夜，跟薇瓦琪作伴，就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她转过头对那人形木雕说道：“不过我倒需要他先护送我走到马车旁再回来，你在这儿单独待一下可以吗，薇瓦琪？”

温德洛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船一直在听着他们的对话，此时那木雕的五官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可以可以，罗妮卡，我没问题。”接着她眼光一转，直视着温德洛的眼睛，那眼神深邃得使他惊惶。“你回船之后，能不能在前甲板这儿睡觉，好让我看得到你？”

温德洛犹豫地朝父亲瞄了一眼。全场似乎就只有他们两人察觉到，至此，他父亲仍未开口应允。他打算要表现得面面俱到。“如果我父亲应允的话。”他谨慎地应道。他仍必须仰头才能与父亲四目相对，不过他强迫自己直视着父亲，绝不躲避。

他父亲皱着眉头，不过他认为，父亲的眼中多少有一丝尊重，虽说父亲不大愿意给他这一分敬意。“可以，就这么办吧。”他父亲终于大声地说道，让大家晓得他认为唯有他说了才算数。接着他上下打量儿子。“你回船之后，去跟屠戈报到，他会帮你准备被子。”说完便朝在一旁等待的二副瞄了一眼，而二副也点头领命。

他母亲叹了一口气，听来像是一直屏住呼吸似的。“嗯，既然已经说定了，那我们就回家吧。”她讲到后来，声音突然哽咽，泪水也重新涌出。“噢，父亲啊。”她轻声说道，语气有如在斥责死者的不是。凯尔拍拍她搭在他臂上的手，护送她下船。温德洛陪着外祖母，所以走得比较慢；他的弟弟妹妹不耐烦地超过他，抢先赶到马车边。

他外祖母走得很慢，慢到他开始猜测她是不是疲倦过度，直到她开口之后，他才领略出她是故意拖延，这样才有机会私下跟自己说说话。她讲得很小声，这是只讲给他一个人听的。

“你一定觉得今天这一切既古怪又陌生，温德洛，然而刚才你却拿出身为维司奇家族一份子的风范说话，我在你脸上看到你外祖父的影子。这船要找你作伴呢。”

“外祖母，恐怕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温德洛轻声但坦白地说道。

“是吗？”她停下两人徐缓的漫步，而温德洛也转过头看着个子虽小，却站得挺直的外祖母。她仰头望着他。“你说你不明白，我看却恰恰相反。”她过了一会儿之后说道，“如果不是你已经明白，心里有了底，就不会那样跟船说话。你总会明白的，温德洛，时间一久，你就会明白了，别怕。”

他突然生出不祥的预感，真希望今晚能跟着他们回去，跟父母亲坐下来，把事情敞开来谈。看这光景，他们必定是已经谈过他的事情了。他不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但恐怕不是什么好事。然后他坚决地提醒自己，凡事应当欣然接受，不可存有“前见”。接着他扶着外祖母走过上下船的梯板，将她送上马车，而外祖母也没有再开口。其他人都已坐在车里了。

“谢谢你，温德洛。”外祖母严肃地对他说道。他也应道：“不客气。”不过他应得有点不自在，他怀疑外祖母不只是在谢自己护她上车而已。他纳闷道，她认定自己必有所作为，然而自己是否真的会乐意让她如愿以偿呢？他孤独地站在码头上。马夫一喝令，那几匹马的马蹄便打在铺就码头的木板条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他们走后，温德洛徘徊了一会，寻求宁静之夜的抚慰。

但说句实话，夜晚一点也不宁静。缤城的豪门大宅与码头边的人都还没睡着，对面的港湾仍然灯火通明，夜间市集的喧嚷依稀可闻；偶尔一阵风吹来，还会听到笛子和铃鼓的乐声。大概是婚礼吧，还开了舞会。近一点的码头上则处处可见焦黑的火炬照出一圈圈的亮光，海浪韵律有致地打在撑着码头的木桩上，而系在码头的小舟不断因摩擦而发出咯吱的声音。温德洛想道，这些船好像是木头动物，然后他猛然想起有了知觉的活船，不禁打了个冷颤。有知觉的活船既不是动物，也不是木船，而是介于动物与木船之间，不知为何物的奇怪东西。他不禁纳闷自己怎么会主动提议要陪活船过夜。

他沿着码头朝薇瓦琪停泊的船位走去，摇曳的火把亮光与浮动的海波使他的视野变得模糊，每一步都踩不稳了。还没走到船边，忙乱了大半天的疲倦感便将他团团包围。

“噢，你回来了！”

女船的招呼使他吓了一跳，随即便回过神来。“我不是说我会回来吗？”他答道。站在码头上仰望她的感觉蛮奇怪的。火光在她身上映出诡异的效果，因为她虽具有人的五官，但从她皮肤反射的亮光看来，却明明就是木头。从这个角度来看，可以明显地看出她比真人大上许多，那丰腴的胸部也更加突出。温德洛发现自己偏着头，不敢望着她裸露的胸部，却因此而与她四目相对。他努力提醒自己，这是木船，她只是一艘木船而已。但是她郁郁地对温德洛一笑的模样，像极了倚在窗口诱人的年轻女子。这真是太荒唐了。

“你不上船来吗？”她笑着问道。

“当然要啦。”温德洛答道，“我马上就上去陪你。”

他走上梯板，在黑暗中摸索地走到前甲板时，心里仍不断地在猜想。就他所知，活船乃是缤城特有。他所受的教士课程从未提及活船的事情，但是课程中倒是告诫学子，生命乃是神圣的，所以凡是反其道而行的东西，都要多加提防。他把那些违反生命之道的东西想了一遍。这种东西很多，例如撷取别的生命而使自己重生的魔法、撷取别的生命以辅助本身力量的魔法、以加诸痛苦于他人而增强自身生命，或是别人生命的魔法等，但是那些都与唤醒活船的魔法不大一样。不管有没有活船，他外祖父都不免一死；他总不能说活船撷取了外祖父的生命所以才苏醒过来吧！就在他心里有了这个定见之时，他脚下绊到一团绳索。他想稳住自己，却不慎踩到棕色教士袍的下摆，最后不但跌倒，整个人还平贴在甲板上。

他听到有人粗声粗气地爆出笑声。也许那不是冲着他来的，也许是守夜的水手们聚在暗处讲笑话排遣时间，所以才笑得那么开心。或许吧。他的脸涨得通红，但是他努力压抑，不想因为别人可能在嘲笑自己而发怒。他告诉自己，若是这样就发怒，那就太愚蠢了；其他人智慧未开，把他跌跤当做是趣事，他若因此而发怒，就是愚蠢了；况且别人是不是在笑他都还不能确定，他若就此发怒，可就太愚蠢了。其实不过就是今天大家都很累罢了。他小心地站起来，摸索地走到前甲板。

前甲板上丢了一条粗糙的被子，那被子的味道很重，不知道之前是谁用的，不但织得很差，还因为处处脏污而变得硬邦邦。他任由被子滑落在甲板上。一时间，他打算就这样躺下去，毕竟夏夜没那么冷，说不定根本用不着被子。人家要侮辱他？算了，反正明天之后，他就跟这些人毫无瓜葛了。他弯下身捡起被子。初秋的冰雹或是突如其来的洪水是大自然的偶发事件，只能逆来顺受，但这可不同，这是人类的恶行，而莎神的教士不该默默接受恶行，无论这恶行是施于自己，或是施于他人。

他挺起胸膛。他知道他们对自己有什么看法。他是船长的儿子，长不大的孩子，所以被送去修院，而修院里尽教他要相信真诚与善良。他知道船上有许多人把真诚与善良当做是缺点，并认为侍奉莎神的男教士或女教士都是对异性冷漠的笨蛋，竟然一生游走四方，叨叨地颂念这个世界可以变得更美好、更和平。不过他见过教士生涯的另外一面。他协助照料过不少被送回修院治疗的教士。那些教士有些是因为反抗残暴而受伤，有些是因为治疗病患而被感染。温德洛告诉自己，话要讲得明白，眼睛要看得真实。他将那条被子挂在手臂上，小心地朝只有一盏灯笼的后甲板走去。

幽暗的灯光下，三个男人围坐着，身边是散落一地的木制赌牌。温德洛闻到便宜烈酒的刺鼻味，不禁皱起眉头，心里原有的小小怒火一下子燃烧起来。他仿佛得到外祖父的元灵之助，大胆地踏入那一圈亮光之中。他将被子丢在甲板上，直率地对他们问道：“站岗守夜竟变成喝酒赌博，规矩都到哪儿去了？”

三人闻言，缩身远离温德洛，但是他们一认出来人之后就停了下来。

“是那个少年教士嘛。”其中一人不屑地说道，于是又懒散地坐下来。

温德洛更气了。“别忘了我名叫温德洛·海文，又有维司奇的血统。在这条船上，守夜的人就应该要好好看着，不能喝酒，也不能赌博！”

那三人踉跄地站起来。他们的身材都比他高大，而且都很结实，练出一身成年男子的硬肌肉。其中一人还知道要露出羞愧状，但是另外那两人喝得醉了，一点也没有悔改之意。

“看着？要看什么？”那个黑胡子倨傲地质问道，“看着凯尔把老家伙的船抢过去，又把船上的水手都换成他自己的人？看着我们自己为这条船卖力多年，还他妈的尽心尽力，结果却被踢到一边，不当一回事？”

另外那个也颇有同感：“凯尔偷走了本该由维司奇家的人掌舵的船，我们还守什么夜？艾希雅也许是目中无人的小母老虎，但她可是一贯的维司奇家族作风，绝不改弦易辙的；这船应该归她才对，不管她是不是女人都一样。”

温德洛心里闪过了一千个答案，他从中选了个自己认为最好的：“但这些都不是在守夜时喝酒的借口。况且以这种做法来纪念艾福隆·维司奇，未免太逊。”

那三人原本对温德洛的劝戒无动于衷，但是最后那句话却让他们心有所感。面有愧色的那人踏上前来：“值班守夜的就我一人，而且我并没有喝酒，他们只是在这儿陪我聊天而已。”

听了这话，温德洛倒不知该说什么了，所以只是严肃地点点头。他的眼睛瞄到那条脏被子，于是想起自己原先的目的：“二副在哪里？我是说屠戈。”

那个黑胡子不屑地哼了一声：“他啊，忙着把自己的东西搬进艾希雅的舱房里，顾不得其他事情了。”

温德洛轻轻点了个头，并不多加评论。他倒不是特别针对谁，而是对着夜色补了一句：“虽然这是家乡的港口，但若是让谁任意登上薇瓦琪号就不好了。然而我刚才上船的时候，一路上都无人拦阻。”

守夜那人以古怪的眼色望着温德洛：“现在船已经苏醒了。若有陌生人意图登船，薇瓦琪马上就出声大叫了。”

“你这么确定？她怎么会知道要在陌生人上船时出声大叫？”

守夜那人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她怎么会不知道？维司奇船长、船长的父亲和祖母对于船上生活的知识，薇瓦琪通通记在心里啊。”那人望向他处，轻轻地摇了摇头，补了一句：“我还以为维司奇家的人都很了解活船哩。”

“谢谢你。”温德洛应道，就当做没听到那人最后那句话，“我去找屠戈。你们忙吧。”

温德洛弯身拾起那条被子，离开微弱的灯光，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并小心地行走，来到艾希雅的舱房前。

只见门开着，灯光从房内倾泄到甲板上，而属于艾希雅所有但尚未载走的那几个木箱，随便地丢在一旁，二副正在斟酌地放置自己的物品。

温德洛用力在开着的门上砰砰地敲了两下，霎时间，屠戈感到愧疚般地惊讶跳起，温德洛则尽量抑制，不让脸上流露出开心的模样。

“怎么？”屠戈转头质问道。

“我父亲说你会给我被子。”温德洛平静地叙述道。

“瞧你手上的不就是了吗？”屠戈评道，他忍着不让心里大乐的感觉从语气中流露出来，但是不大掩饰得住，“莫非少年教士认为那条被子太差了，配不上他的身份？”

温德洛任由那条侮辱人的脏被子滑到甲板上。“这个是不行的。”他平静地说道，“太脏了。被子若是破旧，或是有补缀，我都无所谓，但任凭是谁都不会心甘情愿地忍受肮脏。”

屠戈连瞄都不瞄一眼那条被子。“嫌脏，那你就去洗啊。”他做出要继续去整理东西的模样。

温德洛才不肯被他吓住。“我应该不用提醒你，等到被子晾干，都来不及用了吧？”他明白地说道，“我只是提醒你要遵照我父亲的命令。我上船来过夜，所以我需要被子。”

“我已经遵照你父亲的命令，替你准备了一条被子了。”现在他口气里那种残酷且乐不可支的感觉已经无法掩饰。温德洛直觉地针对那人的口气，而不是针对他讲话的内容做出回应。

“你为什么要以粗鲁为乐？”他对屠戈问道，他是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你会认为，帮我准备一条被子，比给我一条脏被子，然后让我来找你讨一条干净的更加麻烦？”

这句话问得如此真诚，倒使得二副不知所措；他瞪着温德洛，不知该答什么才好。许多不必做作就会流露出残酷特质的人是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的，而屠戈也不例外。对他而言，只要自己有待人残暴的本事就够了，他八成是自小就凶残成性，而且直到最后他被包进裹尸布之前都不会悔改。温德洛头一次注意到屠戈的外表。这人一生的命运，都明白地写在他身上了。他的眼睛既小且圆，眼睛的颜色与白猪眼睛一样蓝，他那圆下巴底下的皮肤已经开始松垮下来，垂成喉袋；脖子上系着的手帕从以前便起很肮脏，而蓝白条纹衬衫的领子内侧竟棕黄一圈——那可不是辛劳苦力的尘土汗水所致，而是懒得洗衣所造成的污渍。那个人根本连保持自身整洁都不在乎。这点从舱房里的东西塞得乱七八糟亦可见一斑，要不了两星期，这个地方就会因为散落着没洗的衣物和食物残渣而发出臭味。

想到这里，温德洛就决定不跟屠戈继续争执下去。他可以和衣睡在甲板上，虽然不舒服，但不会有什么大碍。照他的评估，跟这个人斗嘴实在没什么意义。温德洛对这条脏被子厌恶至极，认为用这被子就是侮辱人格，但就算他说破了嘴，屠戈也不会了解。他骂自己怎么没有早点看出屠戈是什么样的人物，果真如此，那么双方都可省下不少无谓的怒气。

“算了。”他突然悠闲地说道，接着便转身要离开。他眨了几次眼睛，好让眼睛适应光线，才开始迈步走开。他听到二副冲到舱房门口瞪着他。

“你这狗崽子，我敢说你一定是要去跟你老爹告状。”屠戈对着他的背影叫道，“不过你一定讨不了好，因为你父亲指望儿子要粗悍一点，不会因为被子上有几个污点，就去找他哭诉。”

事情大概真是如此吧，这点温德洛心里有数，不过他才不会为了验证父亲是什么想法而跑去告状。不过是一夜不好睡，为此而去把事情闹开，实在没意义。但是他沉默不语，反而使屠戈更加愤慨。

“你以为你发发牢骚，我就吃不完兜着走了？告诉你吧，你做梦！我跟你父亲熟得很。”

那人连连口出恶语，但是温德洛连回都懒得回。他一决定不要再跟屠戈吵下去之后，便把当下的种种情绪抛在脑后。他按照师长的教导，将元灵收回自己身上，并把沾染在元灵上的愤怒与反感尽皆洗去。倒不是说愤怒与反感这些情绪太过低劣或者不合时宜，纯粹是因为，这些情绪用在那人身上只是浪费而已。温德洛把自己因脏被子而起的种种反应通通抛弃，等到他走回前甲板时，不但重新恢复了平静，同时也感觉到满足。

他靠在船栏上眺望着海面。港里停泊了其他船，船上的灯笼散发出黄光。他仔细望着那些船，对自己的无知感到意外。

他是代代相传的商人及航海世家出身的孩子，但是那些船他看了只觉得陌生。海湾里的船多是商船，其间或有几艘渔船或是屠宰船。商船多是方尾，而非尖尾，大多建了船尾的艉楼，艉楼往往大到几乎与主桅相连，每条船上都有两三根高高地指向明月的船桅。

岸边的夜间市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现在已无日间的躁热，摊贩便直接在户外烤肉，偶尔一阵风吹来，便闻得涂了香料酱汁的烤肉味，甚至还可以闻到露天烤炉的烤面包香，水面上也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或是高声大笑，不然就是一段歌声，或是惊声尖叫。波动的海面映照出夜间市集与船只的亮光，又把亮光击为碎片。“但是这一切自有其宁静。”温德洛朗声说道。

“因为这一切本该如此。”薇瓦琪应道。她的声音是成年女子的音色，如夜空一般柔如丝绒，也如夜空般带着一丝烟味。温德洛一听到这声音，心中便激起温馨的喜乐及纯粹的欢欣。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连自己都觉得好奇。

“你到底算什么呢？”他敬畏地问道，“我不在船上的时候，只觉得我应该怕你，至少也应该要对你有戒心。但如今我上了船，又听到你的声音，那感觉就像是……就像是我想象中的恋爱滋味。”

“真的吗？”薇瓦琪追问道，一点也不遮掩兴奋之情，“这么说来，你的感觉跟我挺像的。我已经苏醒很久了……很多年了，因为你外祖父和曾外祖父都把他们的人生交给我保存，还有你玄外祖母也是。然后，到了今天，我终于可以动，终于可以再度睁开眼睛望着世界，可以品尝嗅闻，也可以聆听，但却突然有些惊惶。我心里想道，你们到底算是什么呢？你们这些生于自己的身体之中，并注定要在躯壳崩坏之时湮灭的血肉之躯，到底算是什么呢？我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就怕了起来，因为你们都好陌生，我实在不知道你们会如何待我。然而，你们之中若有谁靠近我，我就会感觉到，我们彼此都是一样的，就像是用同样的线搓揉起来的绳索一般；我们都是片段生命的延伸，我们会使彼此的生命更加圆满。由于你在，所以我觉得欢欣，当我们紧靠在一起时，我感到生命变得更为壮大。”

温德洛倚在船栏上动也不动，仿佛在聆听神圣的诗人朗诵。薇瓦琪并未看着他。她用不着望着他，也能看得见他。她跟温德洛一样，都在眺望夜间市集的繁华灯火。就连我们的眼睛都在望着同样的景象，温德洛想道，然后越笑越开。这种字句深入内心并牢牢地在心中扎根的体验，他曾经有过几次；修院里最睿智的教师以简单的话语，道出在他内心萌芽多时，只是从未说出口的真相时，每每使他心生敬畏。薇瓦琪的话慢慢融入温暖的夏夜之后，温德洛回答了。

“用力拨动竖琴的琴弦，成对的另外那根相同琴弦便会颤动起来；精纯的高音或是人声，亦会使水晶杯发出嗡嗡声响，而你的言语，也同样地激起了我内心的共鸣。”他放声大笑，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因为那感觉仿佛是他心中有一只鸟儿，虽禁锢已久，却突然在此刻振翅高飞。“你说的其实没什么，你只说我们会让彼此的生命更加圆满。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听到这话会这么感动，但我就是这样觉得，就是这么感动。”

“此时此刻改变了许多事情。这我感觉得出来。”

“我也是。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你无以名之。”她纠正他，“我们两个无可抗拒，必定会知道那是什么。我们一起成长，一起成就。”

温德洛发现自己在对夜空微笑。“我们一起成就什么呢？”他对薇瓦琪问道。

薇瓦琪转过头望着他，木脸上的五官反映出远处的灯火。她对温德洛一笑，朱唇轻启，露出一口无瑕的白牙。“成就我们彼此啊。”她简单扼要地说道，“成就彼此，因为我们本应如此。”

直到今天艾希雅才体会到，原来痛苦与不幸是可以层层往上叠的。直到现在，当她瞪着眼前这个空空如也的玻璃杯时，才领略到，如今她的世界错得有多么离谱。以前事情也曾出过纰漏，也出错过，但是今天不同，因为今天她接二连三地下了错误的决定，最后竟让事情错到难以收场。她从扁扁的钱袋中摸出最后一个铜板，并举起酒杯，等着人来添酒，一边细数今天做过的错事。该退一步的时候她不但不退，反而闹大，但是该闹大的时候她又不闹，反而退让。最糟糕的是千不该万不该气得离船而去。她还没参加父亲的海葬仪式就丢下薇瓦琪走了，这真是太愚蠢、太差劲了。这就是背信，像她这样把船丢下来不管，那么她以前所言不就都是空话了吗？

她不满地对自己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她怎么做得出来？她不但没参加父亲的葬礼，还任由凯尔处置她的爱船。凯尔根本不懂薇瓦琪，也不太了解什么是活船，以及如何与她相处。绝望与忏悔啃蚀着艾希雅的内心。她等待了这么多年，到了最关键的这一天，她却把薇瓦琪丢下不管！她是怎么了？她的心是到哪里去了，竟然把自己的情绪置于船的需要之前？父亲要是知道这事，他会怎么说啊？“先把船顾好，别的自然会水到渠成。”以前父亲不总是这样跟她说的吗。

酒馆的店主人突然出现，他拿起艾希雅的铜板仔细打量一番，然后添满她的酒杯，接着他讲了些虚假的好听话。艾希雅手拿着酒杯一挥，叫他走开，却差点把杯里的酒洒了出来。

她睁开眼睛四下环顾，仿佛此举可以让自己清醒。她如此痛苦，可是酒馆里的人却一点也不感伤，这实在不太对劲。看来缤城这一带的人似乎根本就没注意到艾福隆·维司奇已经走了，他们照样谈着这两年来的热门话题：新来者正在摧毁缤城，大君驻在缤城的代表不但越了权，巧立名目征税，还收取贿赂，对于港里的奴隶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恰斯人向大君施压，要求缤城降低水税，而由于恰斯人赠送大君许多享乐的迷幻药草，所以大君大概会让步。艾希雅想道，其实这些都是旧伤口了，但可恶的就是，缤城的人竟然都拿不出一点办法来。

上次艾希雅跟父亲去“旧商世家商会”开会的时候，她父亲站了起来，跟大家说，办法很简单，只要将那些都列为非法行径即可。“缤城是我们的地方。”她父亲坚决地对众人说道，“可不是大君的地方。我们应该集资凑钱，组成我们自己的海上巡逻队，看到运奴船就将之挡在港外。还有，恰斯国来的运粮船，若是在缤城补给饮水、食物，却不肯缴税，也一并挡下，别让他们进港。让他们去别处，像是去海盗的城镇补给，看看待遇会不会比较好。”

她父亲一说完，在场听众先是一惊，接着便大声叫好，不过到了投票表决的时候，商会却没有采取行动。父女俩离开时，父亲对她说道：“这还要等上一两年。一个想法要在这儿生根，通常得花上那么长的时间。如果缤城要继续维持独立地位，不想臣属于恰斯国，就一定得用冲突来解决问题。这是免不了的，但大家就是不肯面对事实。恰斯人已经在测试，能不能把缤城划在他们的国界之中了，要是我们置之不理，那么他们就会慢慢渗透进来，到那时，这里的农地将由满脸刺青的奴隶做工，缤城的女人十二岁就嫁人，男人则迂腐得要命。如果我们任由事情走到那个地步，那就完了。这点所有的旧商世家都心里有数。过一两年再重提此案，到时候他们一定突然转而支持这个做法，你等着看好了。”

但是她父亲再也无法重提此案，因为他已经死了。缤城比以前更贫穷、更脆弱，而且还不自知。

她的眼睛再度涌出泪水，不过她照样用袖子的领口去擦。左右手的袖子都湿透了，她敢说脸和头发也是一团糟。凯芙瑞雅和她母亲若是看到她现在的模样，一定会觉得颜面扫地。这个嘛，颜面扫地就颜面扫地吧，她还只是使家族蒙羞哩，但是她们却更糟糕。她是冲动鲁莽，又喝得酩酊大醉没错，但是她们却老早就密图阴谋，不但要对付她，甚至还要对付家族的活船。毕竟，把薇瓦琪号交给凯尔——那个跟她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男子——是什么意义，她们心里一定明白得很。艾希雅心里突然起了疑心。她母亲不是维司奇家出身的人，她就像凯尔一样，是跟维司奇家的人结婚，才变成维司奇家的人。也许她母亲也跟他一样，对于家族活船没有真感情吧。不对，不对，母亲跟父亲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她不可能对家族活船无动于衷。艾希雅严厉地禁止自己朝那个方向去想。母亲与凯尔一定知道薇瓦琪对于家族多么重要，而这个虽是暂时，却奇怪且可怕的报复，必定是冲着她而来。然而艾希雅竟不能确定这一点，也许是因为她爱父亲，远比爱家中的其他成员来得多吧！

泪水重新涌出。都无所谓了，通通都无所谓。他们一定要改变心意，一定要把船交还给她——即使，她坚决地对自己说道，即使她必须为此而屈居于凯尔船长之下。虽然她痛恨凯尔，极不愿与他共事，但是只要能回到薇瓦琪身边，就不必多计较了。对。他们所图的不就是这个吗？他们就是要确立船的贸易大计必须一律由凯尔来主持。嗯，事到如今，艾希雅已经不在乎运货的生意了。凯尔喜欢做腌蛋和染色用的核果生意，就让他去做吧，他爱揽多少货都没关系，只要她能够上船，跟薇瓦琪在一起就可以了。

艾希雅突然坐直起来，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感到宽心不少，仿佛突然解决了天大的问题一般。她告诉自己，一切都没什么改变。但片刻之后，她否认了那个想法，因为事情的确有了改变，而且变化很大。她以前不相信自己会这么低声下气，不过现在她不但愿意放下身段，而且只要能留在薇瓦琪号上，她什么都肯做。真的是无论什么都肯做。

她四下环顾，接着郁闷地嘟囔了一声。她喝了太多酒，又哭得太厉害，所以此时脑袋传来阵阵抽痛，她连自己身在缤城哪一家低劣的水手酒馆都不知道了。不过，一定是最卑劣的那几家酒馆之一，这是可以确定的。有个人醉倒了，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去，这种事情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竟没人把他拖开免得挡路。心地比较好的酒馆老板会把醉倒的人拖到门边，任由他们呼呼大睡，但是比较没良心的就会干脆把醉倒的人拖到街上或暗巷里，任由小偷下手。据说有些酒馆干脆就跟小偷联手，但是艾希雅总认为那不太可能。在缤城应该不会这样，但若是在别的港口，是啊，她敢说，的确是会有这种黑店。但是缤城不会这样。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裙子的蕾丝勾到粗糙的木头桌脚。她用力一拉，也不在乎裙子扯破、布条垂在地上。反正这套衣服她日后永不再穿，所以就算是破成碎布，她也无所谓。她拧拧鼻子，用手掌按摩疲惫的眼睛。该回家上床了。明天，她一定想个办法扭转局面。但不是今晚。甜蜜的莎神啊，今晚别生事，千万保佑我回家时，大家都已经入睡。

她朝门口走去，但不得不跨过一个挡在地上沉睡的水手。酒馆的木头地板好像会摇晃，要不然就是她久没上岸，还不大习惯。她往前跨了一大步以便稳住重心，却差点跌倒，幸亏抓住了门柱才没有跌在地上。她听到有人在笑她，但是她不愿回头去看，以免尊严扫地，反而把门拉开，跨入夜色之中。

漆黑夜晚的凉爽空气使她晕头转向，但也让她舒服一些。她在酒馆外的木板步道上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吸到第三口的时候突然有点想吐。她抓住栏杆，一动也不动地站着，放慢呼吸的速度，并凝视前方直到街道不再晃动为止。

她身后的酒馆门开了，又走出来一个酒客。艾希雅转过身，疲惫地瞧着那人。街道昏暗，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便招呼道：“贝笙。”

“艾希雅。”他疲倦地答道，然后不情不愿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艾希雅站在街上望着他，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要回船上去。”她冲动地把这个念头说出来之后，便认定这是首要之务。“我现在得去看看薇瓦琪。我得跟她谈谈，解释一下，免得她纳闷为什么我下午把她丢下不管。”

“明天再去吧。”他建议道，“等你睡了好觉，酒也醒了再去。你总不想让薇瓦琪看到你这个样子吧？”艾希雅听出他以若有所指的口吻补了一句：“你父亲若是看到你这模样会作何感想？而薇瓦琪的反应想必也差不了多少。”

“不。她会了解的。我跟薇瓦琪很了解彼此，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会了解。”

“真是如此的话，那么你明天一早再干干净净、神清气爽地去找她，她也会了解的。”贝笙合情合理地指出。从他的声音听来，他一定是很疲倦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贝笙伸出一臂让艾希雅搭着。“走吧，我送你回家。”

第八章
夜话

一回到家，罗妮卡就崩溃了；她膝盖一软，人就倒了下来。凯尔看了只是摇头，凯芙瑞雅赶紧上前撑起母亲扶着她去睡。她父母亲同寝多年的大卧室已经变成病房，现在父亲死去，更令人感伤，因此凯芙瑞雅并不把母亲安置在大床旁——她母亲数月以来照顾病人时所睡的便床——而是交代瑞喜去整理一间客房。凯芙瑞雅与母亲并坐着，等女仆铺好床单被子，再安顿好心情麻木的母亲，这才去瞧瞧瑟丹。瑟丹正在哭，他要找妈妈，但是麦尔妲告诉弟弟说，妈妈很忙，没空照顾爱哭的小孩，然后就任由瑟丹坐在床缘哭，连找个仆人来照顾弟弟都没有。一时之间，凯芙瑞雅很气女儿，但接着她便提醒自己，其实麦尔妲自己也是小孩子。经历了这样的一日，如果她还指望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会好好照顾七岁的弟弟，那也太过奢求了。

凯芙瑞雅安慰着瑟丹，帮他穿上睡衣，一直陪到那孩子眼睛沉沉地闭上为止。等到她终于离开，走回自己房间休息时，整间房子已悄然无声，大概是全都睡了。她走过熟悉的走廊时，烛光闪烁跳跃，使她想起幽灵鬼魂之事。她突然想道，不晓得父亲的灵魂是不是仍留在他卧病数月的那个房间里？她背脊发凉，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不禁骂自己胡思乱想。如今她父亲的灵魂已经跟活船在一起了，就算还留在这里，总是自己的父亲，当然是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恶意的。不过，她还是庆幸自己终于走回了卧室。凯尔躺在床上，已经睡了。她吹熄蜡烛以免惊醒丈夫，然后摸黑脱下衣服，任由衣服掉落在地，接着套上奶妈帮她摆出来的睡衣。这下子，终于可以上床睡觉了。她拉起被子和亚麻床单，轻轻地挤到沉睡的丈夫身边。

他张开双臂将她揽在怀中。原来他没有睡着，而是一直在等她。虽然今天如此漫长且悲哀，但这一揽仍使她开怀。凯尔的抚触解开了她连日来痛苦的心结。一开始，他只是抱着她而已，他拂着她的头发，摩娑她的后颈，直到她终于放松地躺在他的怀中，他才不发一语地，在窗外倾泄而入的月光笼罩之中，单纯而温柔地跟她做爱。夏夜的月光明亮，几乎使一切都染上皎洁的月色；奶油色的被单、凯尔的发色像是象牙，皮肤则是深浅分明的两种不同的金色，晒到太阳与没晒到太阳之处截然不同。激情过后，她蜷着身体偎着他，将头靠在他肩上。一时之间，整间房间充满宁静，两人默默不语。她听着他的心跳声，以及空气流过胸腔的声音，又感觉到他暖暖的身体，心里十分甜蜜。

接着她猛然觉得自己自私且欠缺考虑。她父亲才刚死，日后她母亲既无缘与丈夫互相依偎，也没办法亲密做爱了，而她竟然仍拥有并享有这一切。仍沉浸在做爱后的松弛与温热中的她，一思及世上竟有这样残忍的别离伤痛，不禁悲从中来。她并未推开凯尔，反而靠得更紧，但是她的喉咙一哽，一滴热泪便滑过她的脸颊，落在丈夫裸露的肩膀上。他举起手摸了摸泪湿的地方，然后轻轻摸着妻子的脸颊。

“别哭了。”他柔声劝道，“别哭了。今天哭得已经够多，也哀悼得够多了。现在暂时把那一切抛开，不要让任何事情、任何人介入你我之间吧。”

她吸了一口气。“我尽量。可是我现在才领悟到母亲失去了好多……这一切，她都没有了。”她说着，伸出一手在他身上游走，从他的肩膀摸到大腿，最后他握住她的手，送到嘴边一吻。

“我知道。我刚才抚摸你的时候也想到这个念头，我想着，要是哪天我再也不回来，那你会怎么办……”

“你千万别乱讲！”她恳求道。伸手托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我还是觉得这不大对。”她突然以不同的声调说道，“我们谈过了，我知道，我们都认为这个安排最好，这样才能保护大家周全，但是我伸手去握住木栓的时候，她脸上那个表情……而且后来她就气冲冲地走了。我实在不敢相信艾希雅怎么会那样就走了，连丧礼都不参加，她一向都很敬爱父亲啊……”

“嗯。”凯尔思索道，“我也没料到她会这样。我本以为她爱那条船超过一切——至少也与她对父亲的爱不相上下。我原本以为她会大吵一架，但是她干脆放弃了，这我倒庆幸。我敢说，她要是参加丧礼，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风波。她没参加也免去了大家尴尬。不过我得老实说，我真不敢想象她现在身在何处。一个女孩子总该在父亲去世的当晚待在家里，而不是在缤城这种人多复杂的港口里闲晃。”他停顿了一下，以警告的语气补充道：“你是知道的，这种事情我不能撒手不管。一定得有人骂她几句，总得有人对她严格一点，免得她终有一天把自己给毁了。”

“爸爸总是说，艾希雅这孩子，与其严加管教，不如怀柔。”凯芙瑞雅大着胆子说道，“爸爸说，得让艾希雅有点犯错的余裕，因为唯有这样，她才学得到教训。”

凯尔轻蔑地哼了一声。“亲爱的，恕我直言，但是依我看来，他那个说法只是为了替自己开脱，因为他没把女儿管好。艾希雅就是被父亲宠坏了。打从我认识她开始，父亲就由着她胡作非为，这是会养成习惯的。她老是以为别人都得顺着她的意，她很自私，丝毫不为他人着想。不过现在开始教好她还不算太迟。老实说吧，不久前我发现她还挺受教，当时我还很惊讶哩。回程时我动了怒，下令叫她回自己舱房，除非到达港口，否则不准出来，但我做梦也想不到她会乖乖听话。我是气极了，怕我自己再看到她的话，真的会对她不客气，所以才把她关进舱房，但是她倒乖乖听话了。我看她一个人关在房里，一定反省了很多。我们到家的时候，你是看到的，她话不多又满脸懊悔，而且她下船时总算穿成女人的样子——就算模样差点，至少她尽力了。”

讲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摇摇头，弄乱了躺在枕头上的金发。“那时真的很令人意外。我一直在等着她爆发出来，随便找个事端来跟我吵架，后来我才领悟到，她其实一直在等着有人管管她。她其实也希望有人帮她划个疆界，教她不要越线，希望有人能彻底地管住她，让她做出自己应有的行为举止。依我看，一直以来，她都在找个能将她急扯的风帆拉住，让她下锚定下来的人。”他清了清喉咙，“我很敬重你父亲。你知道我是真心敬重他。不过若是讲到艾希雅，那他实在……很盲目。什么事情都顺着她，从来也不说个‘不’字，不会好好管女儿。可是你看，等我插手管教她之后，她的表现比平常好上多少？当然，船靠港之后，我就管不到她了，所以她又野了起来。”他耸耸肩。一时间，夫妻俩都默默不语地想着艾希雅古怪的行事作风。

凯尔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呼了出去。“我以前总以为艾希雅一定没救了，她终归会让大家伤心失望，而她自己则落个难堪的下场。但是你看，今天她终于看到全家都团结在一起，为家族的利益着想，而她也没有真的反抗我们。我看她内心深处毕竟是知道是非的。若要安排那条船的去处，必得考虑全家人的利益。你是老大，所以由你继承家族的真正财富是理所当然。况且你有孩子，船正好可供应我们抚养孩子所需。艾希雅需要养谁吗？她只要养活自己一人啊，而且我相信，你我绝对不会让她饥饿受冻，或没地方可住。但如果情况反过来，船归她而不是你，那么她必会一下子把薇瓦琪号开出港外，头也不回，毫不眷恋地走，并八成会找那个一事无成的贝笙来掌船。”

凯尔稍微伸展手脚，但是并未推远凯芙瑞雅。他揽住妻子，把她拉近一点。“说真的，凯芙瑞雅，今天这样做是最好的了，你不必多疑。我们一定会照顾艾希雅，并解决你母亲的财务困境，可是你敢说艾希雅一定会照料你母亲吗？至于她会不会理你我跟孩子们，那就更不用说了。据我看来，到了最后，就连你父亲也看出，唯有把船传给你才是万全妥当，虽说这一来会让他最宠爱的小女儿伤心欲绝。”

凯芙瑞雅叹了一口气，朝他挨得更近一些。他讲的字字句句都合情合理。她之所以嫁给凯尔，原因之一就是他想事情周全合理，让她很有安全感。她在结婚时就有个非常笃定的想法，那就是她的人生一定不要和像她父亲那样个性冲动、常常突发奇想的男人绑在一起。嫁给那种男人会有什么后果，看她母亲就知道了。她母亲看来比实际年龄还老，别的大商家的主妇都过着轻松且平静的日子，只要照顾玫瑰园、打点孙儿女就好。但是她自己的母亲却是每天一起床，就要面对足足要一个大男人才应付得来的决策与工作。她母亲要做的可不只是管管账、与其他大商家往来推敲合约而已，她还常常骑马到农地去，亲自探查监工的回报是否属实。

自从凯芙瑞雅有记忆以来，她就痛恨玫芙豆收成的季节。在她年纪很小的时候，玫芙豆的收成季节意味着她早上起床时母亲便已经出门，直到她入睡前才能看到母亲一会儿，甚至整天都遇不上她；等到她年纪稍长，有那么几年，母亲总是坚持要拖着她一起前去那炙热的农地，并且亲自沿着那一排排硬到会扎入的深绿色树丛走下去，帮忙采收熟透的豆荚。她母亲逼着她学习玫芙豆如何采收、有什么病虫害，以及何种得病的树枝必须立刻摘下烧掉、什么样患病的树枝必须不辞辛劳地以叶霉和马粪制成的呛鼻药水来灌溉。凯芙瑞雅真是恨死那些事情了，所以一到了会在意自己的头发和皮肤的年纪，她就反抗不去，说什么都不肯再去受那种折磨。回想起来，自己就是在那一年下定决心，一定不要嫁给那种需要出海，并把所有重担丢给她的男人。她所嫁的对象一定要能一肩扛起该有的责任，好好照顾她，并把所有麻烦和烦恼通通挡在门外。“结果我还是嫁给水手。”她朗声说道。甜蜜的语气使这句话听来像是恭维。

“嗯？”凯尔的胸膛发出一个昏昏欲睡的声音。她伸手贴在他白皙的胸膛上，觉得自己橄榄色的手与他那白皙胸膛的对比很有趣。

“我只是希望你不用这么常出门。”她柔声说道，“如今爸爸去世，你就是一家之主了，如果你常常不在……”

“我知道。”他平静地说道，“这我想过，我也担心哪。不然我何必坚持一定要带着温德洛一起上船？他也该做出个男人的样子，尽点男人的责任了。”

“可是……他是教士。”凯芙瑞雅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抗议道。要她开口反对自己的丈夫，真是难上加难，但是别的不说，在这方面，凯尔一向让她独断独行的。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现在突然变了心意。

“你知道我从一开始就不赞成那些玩意儿。”他平静地说道，像在回答凯芙瑞雅的思绪，“把家里的大儿子送进莎神的修院……哲玛利亚国的那些有钱人家要以此来炫耀他们的财富，让众人知道他们可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贡献一个儿子的劳力给莎神的修院，那是他们的事情。但是我们家情况不同啊，亲爱的。不过我早知道你有这个心意，也尽量顺着你，所以就让那孩子去了。老实说，若是你父亲多活几年，我们也就让温德洛继续在修院待下去。但是你父亲死了，瑟丹年纪又太小，不能上船。坦白说，我们家比什么哲玛利亚的修院更需要温德洛。你常常说，莎神从不绝人之路！所以，我们换个角度来看，莎神的确没绝了我们的路，因为莎神在十三年前就让我们生了温德洛，而我们现在需要这个儿子。”

“可是我们已经对温德洛许诺，要把他许给修院了。”凯芙瑞雅小声地说道。她心里非常痛苦。对她而言，儿子能成为教士，为莎神奉献心力，意义不同凡响。莎神的修院可不是随便什么孩子都接受。有些家长有心奉献，但是修院客气地感谢，附上一封信函，婉转地解释这孩子不是很适合当教士，然后就把孩子送回家。但是修院可没让温德洛回家，不但没有，他还打从一开始就备受重视，很快就换上棕色的初级教士袍，又从位于卡罗镇的偏远修院转到马洛半岛上的科比登修院。教士们虽不是常常来信通知温德洛的进展，但是凯芙瑞雅收到的信越来越多，她将所有的信都妥善地收藏在衣柜角落里，用金色的缎带绑在一起。

“那是你对他许的诺。”凯尔指出，“我可没答应他。好了。让我起来吧。”他从凯芙瑞雅的臂弯与被单之间钻出来，下了床。在月光下，他的身体看来如同象牙雕刻。他在床脚摸索，找到他的睡袍，套了上去。

“你要去哪里？”她平静地问道，知道自己的意见使他不快，不过自从结婚以来，他从未离开她的床到别处去睡觉。

凯尔对她认识得太深了，察觉到她的不安，弯下身将她脸上的头发拂开。“我马上就回来。我只是去艾希雅的房间看看她回来了没有。”他摇了摇头，“艾希雅有多么愚蠢，说来令人难以置信。希望她不要把她自己变成缤城的笑柄。她啊，几杯黄汤下肚，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现在我们家里说什么也不能失了体面，我们一定要让外人觉得我们家族稳定可靠又团结，这样才能渡过难关。要是艾希雅出了什么荒唐事，那可能会把债主们吓得人心惶惶，急着取走我们的一切。唉，嗯，我们今晚的烦恼与悲伤已经够多了。你先睡，我过一会儿就回来。”

在那漫长的片刻之间，贝笙很担心艾希雅会回绝，不肯让他护送她回家。艾希雅站不稳，摇晃了一下，同时以迷蒙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贝笙则针锋相对地回瞪过去。莎神在上，她可真是狼狈啊！头发散乱地披在额头与肩膀上，脸上因为沾了一天的尘土与眼泪而脏污不堪，唯有从那一身衣服还看得出她出身良好，只不过衣服破破烂烂，会让人误以为是捡人家不要的来穿。贝笙心里想道，此时，她看来哪像是缤城大商人家的掌上明珠，简直是当街揽客的妓女了；要是她想要自己一个人回家，那么经过龙蛇混杂的夜间市集时，什么丑事都可能会碰上。

但是接着她便大声叹气，应了声：“是。”又重重叹了一口气才伸手搭上他的手臂。艾希雅将全身的力量靠在他身上，他很庆幸自己先前已经把他的航海帆布袋拿去寄放了。他跟寄放帆布袋的那个老板很熟，临走前又塞了几个铜板给他，以确保家当安全无虞。至于自己为了跟着艾希雅一家又一家地喝过去而多花了多少铜板，他实在不太愿意去想；他的确不想花钱花得这么快，这是真的，不过也没他平常在城里喝一晚的酒钱花得多。他到现在都还神智清明哩。回缤城这个基地港来的第一晚从未像今晚这么消极颓废。唔，反正这一晚已经快要过完了。只要把艾希雅安全地送回家，那么在天亮之前，至少还有几个小时任他自由排遣。

他左右张望身处的大街。由于火把之间的间隔太远，所以街上很暗，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在这个时候，任何还灌得下酒的人都在酒馆里喝酒，而不在酒馆里喝酒的，早就不知醉到什么地方去了。尽管如此，还是有几个小混混朝这边探头探脑，想要从醉倒的水手身上抢走仅余的铜板。他得小心一点才行，尤其他不但要顾自己，还得顾着艾希雅。

“这边。”他跟艾希雅说道，试图快步领着她走开，但是她马上就踉跄得几乎跌倒。他还来不及管住自己的舌头，便忍不住不满地责问道：“你醉得那么厉害？”

“是啊。”艾希雅坦承，轻轻打了个嗝。她突然弯下身，贝笙本以为她要当街躺下去了，不过她只是把高跟鞋的鞋带一一扯开。“而且穿这些可恶的东西更不好走了。”她站起来，将鞋子踢到昏暗的街道上，然后挺直了背脊，转头面对着他，稳固地搭住他的手臂。“好了，我们走吧。”

贝笙得承认，她光脚走路的确是快多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在黑暗中咧嘴而笑。即使多年来他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日子，但是特雷家的家教仍有顽强的残迹，致使他突然恐惧起来，因为大商家的女儿光脚走过闹市区，实在是惊世骇俗。这个嘛，以她脚丫子以外的现况来看，别人若看到她，第一个注意到的可能不是她没穿鞋。再说他倒也不打算拖着她招摇过市。他会挑比较少有人走的街道，并希望别在黑暗中遇到任何会认出他们的人。能做到这一点，也算是对得起艾福隆·维司奇船长的知遇之恩了。

但是他们走到街口时，艾希雅拉拉他的手臂，想要拉他朝夜间市集那一带明亮的街道走去。“我饿了。”她宣布道，口气不耐烦，仿佛她会饿是他的错似的。

“真是可惜。但是我破产了。”他简单地撒了个谎，试着把她拉走。

艾希雅以怀疑的目光瞪着他。“你这么快就把你的薪水通通喝光啦？莎神的屁股啊，喂，你啊，我早知道你一上岸就会喝得醉醺醺的，但是我到现在才晓得你花钱花得这么快。”“我花在婊子身上不行啊。”贝笙恼怒地扯谎道。

她借由火把闪动的火光打量着他。“是啊。这也难怪。”她对自己应道，摇摇头，“贝笙·特雷，你这个人样样都来，是不是啊？”

“不敢当。”他冷淡地应道，坚决地打算以此来结束对话。他又去拉艾希雅的手臂，但她还是抗拒。

“有很多地方会让我赊账。走吧，我请客。”艾希雅的态度，在一瞬间从大肆批评变成热情款待。

贝笙决定跟她直说。“艾希雅，你现在喝醉了，模样又乱糟糟，实在不适合出现在公共场合。走吧。我送你回家。”

艾希雅不再抗拒，顺从地跟着贝笙沿着昏暗的街道走下去。这一带有许多小铺子，有些本来就不是从事什么高尚生意，有些则是因为付不起夜间市集摊位的昂贵租金而在此设店。店外挂着昏暗不明的灯笼，表示他们还在做生意：帮人刺青的店，卖薰香、药品的店，还有一些让人满足高涨肉欲的店家。贝笙很庆幸他们今天晚上的生意不好。就在他以为今晚总算要过去之时，艾希雅突然倒抽了一口气，原来她在哭，没有出声地哭。

“怎么了？”贝笙疲惫地问道。

“如今我父亲死了，往后再也没有人会以我为傲了。”她茫然地摇头，用袖子擦干泪水。她再度开口之时，话声哽咽。“我父亲总是看我能做什么，其他人却只看我的外貌，以及别人会怎么看待我。”

“你喝得太多了。”贝笙平静地说道。他说这话本来是要安慰艾希雅，暗示唯有在她喝多了酒，自我防御降低的时候，才会为这些事情所恼。但是他说话的语气除了暗指她有那些问题之外，还多了贪杯的毛病。

艾希雅听了之后只是低下头，顺从地跟着他走。所以，也不必多说了。他每次要劝她宽心，往往都会碰钉子，再说，他既不觉得自己有意想劝慰她，更不认为自己有责任要这么做。喔，她家里的人对她多有责难，那又怎么样？她提及此事时，真的会把他被自家人赶出家门的事情抛在脑后吗？一两个星期之前，她才故意用此事来刺伤他。如今主客易位，她也别想指望他会回过头来安慰她。

他们默默走了一段路，艾希雅又开口了。“贝笙。”她以认真且平静的语气说道，“我要把我的船要回来。”

贝笙发出了个无意义的嘟囔声。用不着告诉她，他深信她把船要回来的机会实在太过渺茫。

“你听到了没？”她质问道。

“有，我听到了。”

“唔。那你不说句话吗？”

贝笙苦笑了一声。“等你把船要回来之后，我可要再度担任大副。”

“可以。”她豪迈地答道。

贝笙不屑地哼了一声。“早知道这么容易，我就说我要当船长了。”

“不行，不行，我要当船长，但是你可以当大副。薇瓦琪喜欢你。等到我当了船长之后，船上只聘我们看得顺眼的人来干活。”

“多谢啦。”贝笙笨拙地应道。他一直不相信艾希雅喜欢他，而她竟然这么说了，他倒有点窝心。船长的女儿毕竟是喜欢他的。

“谢什么？”艾希雅昏头昏脑地问道。

“没什么。”贝笙对她说道，“没什么。”

他们转进了雨野河商人的那条街。这儿的店铺比较豪华，除了少数一两家之外，大多数的店铺仍然开张。光顾缤城夜间市集的主要是一般爱玩的青年男女，但是这条街上这些稀罕且昂贵的商品则只有豪富才买得起。入夜之后，细长的玻璃窗用护窗板盖了起来，许多店铺都雇了全副武装的卫兵在铺子外头来回巡逻。贝笙与艾希雅沿着这条铺了木条的大街走下去时，不少卫兵警戒地朝他们瞪视。护窗板后的各式商品都夹带着雨野魔法的气氛。贝笙总觉得，这条街上似乎正闪闪发光，同时散发出甜蜜的味道。他一方面紧张得后颈寒毛直竖，同时又不禁因为敬畏讶然而嘴巴大开。到了晚上，从那一条外人难闯的神秘河流运来的商品便被护窗板遮盖，但即使如此，这街上清凉的雾气仍笼罩在魔法的法力之下。贝笙不禁纳闷，不晓得艾希雅有没有察觉到这种感觉？他差点就问出口，只是他立刻就想到，这个问题太过严肃，但不怎么重要，实在不该提起。

两人沉默地走着，但后来艾希雅抓着他的力量之大，让他不太舒服。他为了化解彼此的不安感，便在经过琥珀的店时随口说道：“嗯，她生意倒是做得蛮大的嘛。”他的下巴朝雨野街街口的店铺抬了抬。那店铺的窗户上镶了一组价格高昂的“艺佳玻璃片”，那种玻璃片清澈如水，又配上雕工精细的镀金窗框，使得坐在窗后的琥珀看来像是名画中的佳人。她倚在白藤椅中，身穿式样简单、从肩上垂挂下来的棕色长袍；那长袍非但没有衬托出她削瘦的体型，反而包住了她。她店铺的窗户上既不装护窗板，也不装护栏，门外亦无卫兵保护。也许这个琥珀自认她那古怪的外型可以吓阻盗贼吧。她身边的地上摆了一盏碟形的烛台，散发出晕黄的光线；色彩鲜艳的棕袍更加衬托出她那金黄色的皮肤、头发与眼珠，两只光脚丫从长袍底下钻出来。她像猫一样，眼睛眨也不眨，机警地凝视着街道上的动态。

艾希雅停下脚步，虽然站不太稳，仍瞪着琥珀。贝笙想也不想，便伸出一臂托住她的肩膀。“她卖什么啊？”艾希雅纳闷地大声说道。贝笙缩了一下，他敢说坐在玻璃窗后的那个女人一定已听见艾希雅这句话，只是她的脸色毫无变化，照样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街上的褴褛少女。艾希雅用力紧闭眼睛，再突然把眼睛睁得大大地，仿佛这样就可以改变眼前的景象。“那个女人看起来像是用金黄枫树雕出来的。”

玻璃窗后的女人一定听到了她讲的话，贝笙看到她那仿佛雕刻出来的唇角漾出小小的笑容。但接着艾希雅哀愁地补上一句：“我看到她，就想起我的船。薇瓦琪多可爱啊，丝缎般的巫木质感，又涂上了生动的色彩。”于是琥珀的脸色立刻变成极度不屑的表情。贝笙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看到琥珀那种高高在上的不屑态度，就大大地警觉起来。但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紧紧拉住艾希雅的手肘，匆忙地把她从窗前架走，沿着黯淡的街头走下去。

走到了下一个街口，贝笙才让她慢下速度。艾希雅已经有点一跛一跛的了。贝笙这才想到，步道的木条很粗糙，而她又是光着脚。她倒一点都没有抱怨，不过她又问道：“她卖的是什么啊？她又不是有权做雨野河生意的缤城商人，因为唯有拥有活船的家族才能上溯雨野河做生意啊。既然如此，她怎能在雨野街上开店？她到底是什么人哪？”

贝笙不在乎地耸耸肩。“她是新来的，来了差不多两年了。她以前在‘杂什布德金广场’开了一家小店。她自己做木珠，店里不卖其他，就卖木珠，很漂亮的木珠。很多人跟她买木珠，给家里的小孩子串项链或手链。然后，到了去年，她换到比较好的地点，开始卖起——你猜是什么呢？卖起珠宝来了。只不过她卖的珠宝都是木头做的。”

“木头做的珠宝？”艾希雅不以为然地说道。这口吻比较像是平常的她。据贝笙猜测，大概是因为走路走多了，已经慢慢酒醒。很好，说不定酒醒之后会有一点自知之明，晓得要在光脚走进父亲的屋子之前，把头发衣服整理一下。

“之前我也想，木头做的东西哪称得上是珠宝呢？但是看过之后，我的观念就改变了。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人可以从木头里激发出这么多东西来；她运用树枝上的节瘤，化为人脸、动物或是罕见的花朵，有时还嵌点东西进去。不过除了她选的木料好之外，手工也是一流；她的眼光很准，木料该雕成什么样子，她绝对不会看错。”

“那么，她也做巫木啰？”艾希雅大胆地问道。

“哈！”贝笙不屑地笑了一声，“那可是犯下大忌的！她虽才来不久，却对我们的规矩明白得很。才不呢，她只做一般的木料：樱桃木、橡木，还有很多我说不上来的木头，各种质地、各种颜色的都有……”

“在缤城，做巫木雕刻的人可多着呢，只是都藏在台面下而已。”艾希雅若有所指地说道，在肚子上搔搔痒，“没错，雕刻巫木的生意的确是不能见光，但是如果你想找一件巫木木雕，只要有够多钱，那就一定弄得到。”

艾希雅那不祥的语气突然让贝笙很不自在。他想把话锋引到比较正面的方向去。“唔，外面的人都怎么说缤城的？‘随便什么东西，凡是你想象得出来的，缤城都一定买得到。’”

她狡猾地对贝笙一笑。“那句话的下半段想必你也听过，对不对？‘可是没人想象得出幸福是什么情景，所以别的都可以买，唯独幸福是买不到的。’”

艾希雅的心情突然变得如此凄凉，让贝笙一下子想不出要怎么接口才好。接下来，两人默默无语地走着，倒也像是与清凉的夏夜互相呼应。他们离开商家与做买卖的生意区，走入缤城住宅区蜿蜒的道路之后，夏夜似乎变得更暗了；灯笼的间隔更开，且都离大路颇远；两旁尽是篱笆或是树篱，狗一直不停地叫，催促他们快快离去。这里的路是碎石铺成，比城里的木条走道更为崎岖难走。贝笙一想起艾希雅光着脚丫子，就觉得同情起来。但是她连哼也不哼一声。

在沉默与黑暗的推波助澜之下，贝笙对于已逝船长的悼念之情不断滋长，他一次又一次地眨眼以阻止汩汩流出的泪水。走了，维司奇船长就这么走了，而贝笙这辈子重新再来的二度机会也跟着没了。若早料到有这么一天，他早该趁着那旧商还在世，向他提出各种条件时老实不客气地占点便宜；他真不该假设那老人会永远留在人间，拉自己一把。唉，如今他也只能想办法三度重来了。他朝那个仍倚着他手臂的少女瞄了一眼。如今她也得自己找条路走了。她若是不自己想办法，就得死心塌地地接受家人为她安排的命运。据他猜测，尽管外头传闻她伤风败俗，但是她家里的人，大概照样能把她跟哪个商家的次子凑合成一对。说不定她会跟自己的亲弟弟结婚呢。贝笙也知道瑟云的性格跟任意妄为的艾希雅实在差得太远，不过这一来，特雷家族的财富就可以跟维司奇家族的财富合流了。他开始揣想道，喜欢新奇冒险的艾希雅跟古板且拘谨的瑟云怎么会合得来。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出来。到时候，真不晓得他们两个之中，他会比较同情哪一个？

贝笙以前去过维司奇府，不过他一向在大白天上门，而且总是因为有公务要与船长一谈。在黑夜中走上艾希雅家，感觉路途变得特别长。夜间市集的喧嚣已经离得很远，此时他们经过的是连绵不绝的树篱，并闻到深夜绽放的花香。贝笙突然被一股诡异的宁静感所笼罩。许多事情都在今天结束了。今天，他又再度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般，无依无靠地飘荡在外；没了责任义务，也没了船期；往后既没有水手可以监督，也不必安排卸货。只要养活他自己一人就行了。说真的，那样到底有什么不好？

维司奇府前有个大院子，离道路有些距离。住在院子里的昆虫和青蛙在夏夜中争鸣，好不热闹。他们走上维司奇府的石板步道时，除了他靴子的窸窣声之外，又多了蛙鼓虫吟。以前，他屡次为了等着通报船的事情而站在那个万分熟悉的大门前的白石门庭上等待接见，如今再度踏上此处，突然又悲从中来。往后不可能再来了，这是他最后一次站在这扇熟悉的门前。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艾希雅并没有放开他的手臂。这儿既非窄小的街道，也没有店铺的灯笼。月光清楚地照在她身上，她的脚很脏，长裙拖在身后，头发原来是用什么蕾丝的东西拢起，如今已经散开了——至少有一半的头发散在外面。她突然松开他的手臂，挺直地站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谢谢你送我回家。”她说道，语调清晰且正式，仿佛他是在商会庆典之后用马车护送她回来的。

“不客气。”贝笙平静地说道。这几个字大概使这个不修边幅的水手想起当年母亲谆谆教诲的礼仪教养，因为接着他便自然而然地对女伴深深一鞠躬。他差点就将艾希雅的手送到唇边一吻，但是一看到自己磨损破旧的鞋子，和勾破的粗布裤脚，遂想起自己的身份。“你待会儿没事吧？”这句话除了发问，也带点提醒。

“大概吧。”艾希雅恍惚地说道，她转过身，伸手握住门把，门却突然被人用力地从屋里拉开。

凯尔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门框，他穿着睡衣、光着脚，头上的苍白发丝一绺绺地竖起，但是他怒气冲天，所以任谁看到这画面都笑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他质问道。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谈什么秘密似的，但其话中的强烈情绪仍使这句话听来像是吼出来的。贝笙出于直觉的反应，一下子挺直地站在这个他曾经奉为船长的男人面前。艾希雅一开始被吓到了，瑟缩地退开，但是她很快就回过神来。

“他妈的没你的事。”她宣布道，想要从他身边穿过去，进到屋子里。但是凯尔抓住她的上臂，拉得她转过身面对着自己。“你去死好了。”艾希雅叫道，一点也不想压低音量，“放开你的臭手！”

凯尔根本不理她，反而像是摇鞭子一般用力地摇晃身材较为娇小的艾希雅。“家里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怒吼道，“顾全家族的名声不但是我的事，还是大家的事，所以你自己也该检点一些。你自己看看，光脚、又臭又脏，活像是喝醉酒的荡妇，而且这里还有个小混混，像是嗅到什么便宜妓女似的一路跟上来……怎么，你是要把他带回自己的家来做生意吗？这种事情你也干得出来？你父亲才刚死，你就干出这种事情来拖累家族的声誉？”

艾希雅听到这些子虚乌有的抹黑，气得像是母老虎般地露出牙齿，毫不留情地以指甲划过那只紧紧钳住她手臂的手。“我才没有呢！”她狂乱地喊道。一听那声音，就知道她喝醉了。“我没有做出使家族蒙羞的事情。你才拖累家族的声誉呢。你分明就是贼！你偷了我的船！你偷了我的船！”

贝笙因为陷入恐惧而牢牢定在地上。天底下他最不想搅和进去的就是他们的家务事，因为无论他护着哪一边，都会引起另一方的不快。但是最糟糕的莫过于呆呆站着，什么事都不做。好吧，既然怎么做都不对，他干脆豁出去了。“船长，凯尔。你别抓着她，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喝醉了而已。她今天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会借酒浇愁也不足为奇。喂，你啊，你放开手，你抓伤她了！”

贝笙并未扬手，也没露出任何他打算攻击凯尔的迹象，但是凯尔却突然把艾希雅扔在一边，朝那水手走上去。贝笙提醒道：“也许你想打一架，但我可不想奉陪。”他注意到，凯尔身后幽暗的走廊上突然出现了一圈蜡烛的亮光，又听到有个女人提高声音问了句什么。凯尔拉住他衬衫的前襟，但是他猛然后退一步。凯尔身后的艾希雅蹒跚地站了起来，她在哭，像是迷路的小孩子般无助。她攀住了门框，低着头，脸被散下来的头发遮住，她一直哭。凯尔继续叫嚷道：“是啊，你就巴望她喝醉，是不是？你这条卑鄙的臭狗！等她喝醉，你就跟着她回来，看看能不能弄到什么甜头。打从你在船上，我就注意到你一直盯着她，而且我还知道你图的是什么。她父亲尸骨未寒，你就等不及要上她了，是不是？”

凯尔一步步地进逼，贝笙则步步后退。贝笙并不怕跟体型比自己高大的人缠斗，所以他倒也不是怕跟凯尔打上一架。他担心的是，若于此时此地跟凯尔硬碰硬，恐怕自己要吃大亏。凯尔的优势在于他有旧商世家世族为他撑腰，要是他当场打死自己，事后随便怎么交代，也没有人会多责问他一句。所以贝笙告诉自己，他是因为精明，而不是怯懦，才会步步后退，求和一般地举起双手，对凯尔说道：“差远了。我只是护送她安全回到家罢了。”

凯尔挥拳，不过贝笙轻松地侧步躲过。不用别的，只需要挥这么一拳，贝笙就知道这人的斤两了。海文船长反应慢，步子踩得不稳，一下子失了平衡。虽然那人比他高大，挥拳出去的时候及得远，力道可能也比他更强，但是贝笙仍算准了他必可轻而易举将对方击败。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出拳抵御时，门口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凯尔！贝笙！”虽然那声音听来苍老又痛心——也许就是特别因为这两点，才使得罗妮卡·维司奇一开口就像是母亲在斥责不听话的小孩子一般。“停下来！立刻停下来！”那老妇人的头发编成辫子，显然方才已经入睡，她攀着门框。“这是怎么回事？说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畜生养的——”凯尔才愤怒地提了个头，艾希雅便打断了他的话。除了因为痛哭而嗄哑之外，她的声音倒是沉着且稳定。

“我心里很烦，酒喝得太多。后来我在酒馆里碰到贝笙，他坚持要送我回家。事情就是这样，可是凯尔却冲出来，把贝笙说得极为不堪。”艾希雅突然抬起头瞪着凯尔，看看他敢不敢反驳。

“确是如此。”贝笙帮腔道。凯尔则同时抱怨道：“可是你看她，你看她的模样！”

贝笙实在不知道罗妮卡·维司奇到底信哪一边的话。她一向以钢铁般的意志出名，此时脸上也露出坚定的神色，她只是简单地命令道：“凯尔、艾希雅，去睡觉。贝笙，回家去。我又累又心痛，实在没精神跟你们穷搅和。”凯尔张开嘴巴像是要反驳，所以罗妮卡多劝了一句：“明天再谈就够了，凯尔。如果现在吵醒仆人们，那么他们会到市场上把这件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我敢说，现在至少已经有一两个人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所以我们还是现在做个了结的好。凡是家务事，就应该在家里解决，艾福隆总是这么说的。”她转头面对贝笙，“晚安了，年轻人。”她说道，算是教他退下了，而贝笙也乐于从命。他连道个晚安或是道个再会都没有，便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入夜色之中。当他听见身后的大门关上时，只觉得他人生的这个章节已经结束了。

他开始走回缤城港盆地与市区，下山时，他听到鸟儿的第一声鸣叫，宣告黎明的到来。他举头望向东方，看到地平线上开始翻白，突然觉得疲倦起来。他心里想着要到薇瓦琪号上那个拥挤的统舱睡一觉，却猛然想起冷酷的事实：他已经没有舱床可睡了。他盘算着要不要付钱找个旅馆房间休息，享受一下柔软的床垫、干净的被子，早上还有热水可以洗脸。接着他做了个惨笑的鬼脸。果真如此，那么他的财富会大失血。今天晚上再看看吧，如果可以享受一整夜，那么要他付钱也甘愿；但是他若现在去找旅馆睡觉，那么顶多睡几个小时，就会因为太亮、太吵又太热而不能成眠。把钱花在他几乎享受不到的床上，那不是太不划算了吗？

由于长久以来的习惯使然，贝笙不知不觉地走向港口。他对自己摇了摇头，转了个方向，朝威德路走去；这条路先出城，再下坡，然后通往多岩沙滩，那里是缤城最贫苦的渔夫们把小舟拉上岸停放之处。派拉冈不但会收容他，让他好好休息，还会乐于有他作伴。过了中午之后，他再去拿自己的航海帆布袋，开始找工作和住宿的地方。眼前他可以安稳地睡上几个小时的觉，而且保证绝对不会碰上维司奇和海文家的人。

墨金停了下来。为了品尝新环境的海水味，他的下颚不断地张开、闭上。蛇众都疲倦地倒在柔软的烂泥中。墨金赶路赶得很急，所以蛇众都很珍惜这片刻的休息。丝莉芙仰慕地望着首领品尝这个“丰境”的海水味。墨金喉间的触须竖直起来，带着挑战和质疑的意味。有几条海蛇咕哝地抱怨首领的态度，然后不安地将盘卷的身体换了个姿势。

“这里没有挑战者。”瑟苏瑞亚有感而发地说道，“他要跟气泡打架啊。”

“不。”丝莉芙平静地强调道，“是记忆，他是在挣扎着要抓住记忆。他对我说过，他心里的记忆多得像是一大群胡瓜鱼。每条鱼都闪闪发光，眩惑了他的眼睛。所以墨金若要抓鱼，最高明的做法就是张开大嘴，冲入鱼群之中，寄望嘴合起来的时候能吃到一些渔获。”

“渔获？我看是淤泥还差不多。”瑟苏瑞亚轻轻说道。

丝莉芙对着瑟苏瑞亚竖起自己的触须，而瑟苏瑞亚立刻便转过头，以头蹭着尾巴，仿佛在打理鳞片一般。丝莉芙骄傲地慢慢伸展开来，让蛇众知道她并不怕跟瑟苏瑞亚较量一番。“蛀虫啊。”她如自言自语般有感而发地说道，“总是满足地寄居在身上，一动也不动。”

其实她也知道，其他海蛇已经开始质疑墨金是否真有资格领导大家了。但她可不会。近来墨金的思绪似乎比往日更无重点，这是真的。而他偶尔让大家停下来短暂歇息的时候，的确是自言自语多过与蛇众交谈。

其他海蛇因此而感到不安，丝莉芙却因此而深信墨金的确将他们导引到正确的方向。他们越往北走，丝莉芙便越深信墨金是少数真正带有旧记忆的海蛇。此时她凝视着墨金。他那巨大的黄铜色眼睛盖在乳白色的眼皮之下，他解开盘成圈的身体，并来回轻敲，直到身上众多金色假眼闪耀出亮光。有些海蛇以不屑的目光望着他，他们大概是认为，他之所以刻意刺激感官，只不过是为了以此为乐。丝莉芙则以饥渴的眼神望着他。要不是其他的蛇众也如此专注地看着他，她说不定会大胆地加入墨金，与他交缠在一起，以便分享他所探求的古记忆。

不过她没有加入墨金，反而只是谨慎地以半开的下颚吸入更多淤泥，然后慢慢将淤泥从鳃盖中吐出去。这个新地方的淤泥味道颇为不同，强烈的盐分刺激着她，同时她也尝到了墨金摩擦身体时掉出来的皮屑。她的眼皮抬起，视野却变得迷茫。在那一瞬间，她做了梦，在那个梦中，虚境变成了丰境，她在那个地方自由翱翔。

她在激动之余，来不及细想，便将头一仰，胜利般地朗声大叫。“路很清楚了！”丝莉芙听到自己的声音，才领略到自己叫得很大声。其他海蛇望着她，而他们的神情，就像望着墨金时那样地紧张。她困惑地放松喉间的触须。

墨金突然朝她冲来，以他的身体，紧紧地将她裹住；他的触须狂野且挑衅地竖起，并喷出毒液，使她感到一阵昏迷，充斥着麻木的感觉。墨金以巨大的身体缠住她，将毒液涂抹在她的鳞片上，使她的感官之中充满了墨金那些有点清楚，又有点模糊的记忆。接着墨金突然弹开，而她则慢慢地、无力地落入水底，大口地吸水以便喘气。

“她分享了我的记忆。”墨金对蛇众宣布道，“如今她看得见我的记忆——我们的记忆，并且将由这些记忆所加持。来吧，丝莉芙，与我同行。聚集的时机迫在眉睫。大家跟我一起去，以便重生吧。”

第九章
命运骤变

脚步踏过岩石碎沙而来的声音使他一下子警觉起来。虽然已经瞎了许多年，他仍习惯性地抬起头，将眼睛转向声音的来源。那人并不讲话，只听见他的脚步声一路走来。不是小孩子，小孩子的脚步声比较轻，况且他们通常是成群结队地来；他们口出秽言，又挑拨彼此，看谁敢上前欺负他。以前他们还拿石头砸他，但后来他学了教训，干脆不躲不避，他们也就不玩了。那些小孩子发现他逆来顺受，反而觉得无聊没趣，于是便散去寻找小螃蟹、小海星之类的来折腾了。再说，被石头砸到也不是真的很痛，再加上他们掷出的石块大多都打不准。大部分啦。

他交握双臂，抱住伤痕累累的胸口。做这样的动作还真需要一点意志力。一个人若是深恐被人攻击，又不知道攻击会来自何方，那么多半会直觉地想要举手护头；就算你脸上只剩下嘴巴、鼻子，以及原来该是眼睛之处却被砍成凹洞，沾满了木屑，也是一样的。

昨天晚上涨潮时的海水差点就碰到他。有时候，他梦想着哪天会来个巨大风暴，将他从散布着岩石的沙滩上举起，然后送入海中。当然，若是大风暴一来就把他举起，砸在岩石上，裂为碎片，使他化为木条、梁柱和麻絮，任由海浪与海风将他推向任何地方，是再好不过了。不过他不禁揣想，就算裂为碎片，是否就能让他失去感觉？或者，他仍会活着，只是变成一块随波逐流的巫木木雕？有时候想这些有的没的，会使他狂性大发。有时当他朝右舷偏斜地躺在沙滩上时，他会感觉到蛀虫和藤壶在噬咬他身上的木料，越钻越深，但是总不会吃到他的龙骨或巫木船板。说什么也不会。这就是巫木厉害之处：大海浸蚀的力量虽大，对巫木而言却不痛不痒。然而巫木这个厉害之处，却也是永世的诅咒。

就他所知，活船死亡的事件只有那么一桩。廷奈司特号的货舱满是一桶桶的油料和干燥的毛皮，所以一着了火就迅速延烧，几个小时之内便将它烧为灰烬。在那几个小时之间，廷奈司特叫喊着，乞求大家救救他。当时是退潮，所以虽然火焰将他的船身烧了个大洞，使廷奈司特下沉，海水也灌入了他的内舱，但他却无法潜深将整个甲板浸入海水里灭火。廷奈司特那巫木之身与巫木船体的焚烧速度虽很慢，又冒起油腻的黑烟，升向港口上方的蔚蓝天空，火势却不曾停歇。也许对于活船而言，要获得安宁，唯有此途。必须着火，而且要烧得慢。他不禁纳闷道，那些小孩子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好法子，丢石头有什么用？早就应该在他那倾圮的船体上放火嘛。他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向那些小孩子建议一下？

那人的脚踩过沙滩与岩石，发出窸窣的声音，到了近处便停下来。“嗨，派拉冈。”是男人的声音，友善，真诚。过了好半晌，他想到了。

“贝笙啊。好久不见。”

“超过一年啰。”那男子轻松地坦承道，“也许有两年了吧。”贝笙又走近了些，片刻之后，派拉冈便感觉到一只温暖的人手拂过他的额头。派拉冈松开交握的手臂，伸出他的右手，感觉到贝笙的小手与他的右手互握。

“一年。一年，那就是季节的变化走过一轮的时间了。对于你们而言，那算是很长的时间，对不对？”

“噢，这我也说不上来。”贝笙叹了一口气，“我小时候觉得一年长得怎么过也过不完，如今却觉得一年比一年更短。”他顿了一下，问道：“嗯，你近来如何？”

大胡子派拉冈咧嘴而笑。“这算是什么问题嘛，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吗？用你们的年来算，我过去三十年来——至少有三十年了吧——都是这个老样子。对我而言，时间如何打发一点意义也没有。”这次轮到派拉冈顿了一下，他问道：“嗯，你怎么会想到要来瞧瞧我这条废船啊？”

那男子以尴尬的口吻答道：“还不是老样子。我需要地方睡个觉，而且必须是安全的地方。”

“可是人家都说，任谁若是踏上我这样的船就会招致不幸，莫非你都没听说过吗？”这几句老话，他们两个已经一问一答过好多次了，不过他们已经很久来没这一套，所以派拉冈觉得，他还是带着贝笙把这个老规矩走过一遍比较安心。

贝笙苦笑一声，他又捏了派拉冈的手一下才放开。“老船啊，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我早就是世上最倒霉的人了，既然如此，我怎么会因为上你的船而变得更糟呢？况且我心里晓得有个朋友在照顾着我，所以我至少还可以好好睡上一觉。我可以上去吗？”

“上来，上来，欢迎之至。不过你脚下要小心一点。现在一定比你上次住在这儿的时候蛀得更厉害了。”

他听到贝笙围着他绕圈子，又听到他一跃，然后便感觉到贝笙拉着老旧的船栏，攀着上到了甲板。在这么长久之后，又再度有人在他甲板上走动的感觉，好奇怪啊。不过对于贝笙而言，甲板并不好走；由于派拉冈号被人拖放在沙滩上，以至于甲板倾斜得很严重。贝笙其实没办法挺直地走到艏楼，必须手脚并用。“不比我上次来的时候蛀得厉害嘛。”那人以近乎高兴的口气，高声地说给派拉冈听。“况且我上次来的时候本来就没什么虫蛀。你受了那么多风吹日晒，还这么好端端的，这真是见鬼了。”

“是有鬼没错。”派拉冈应和道，尽量不透露出阴郁的心情，“自从你上次来过之后，都没有别人来，所以我想你留在艏楼里的东西应该都在。顶多有点受潮就是了。”

派拉冈不只听得见，也感觉得到那人在船首的水手舱里转来转去，最后走进了船长室。贝笙提高了音量——以便让派拉冈听到——叫道：“嘿！我的吊床还在呢，而且仍然坚固耐用。我都忘了这儿有这个好东西了。你记得的吧？就是我上次在这里时编的那个吊床。”

“是啊，我记得。”派拉冈叫道。他的记忆中少有乐趣，他想起那一刻，不禁露出难得的笑容。那天贝笙在沙滩上生了个小小的火，醉醺醺地教导大船如何编吊床；贝笙努力教导盲船如何光靠着触感，打出一个又一个绳结，不过派拉冈的手比人手大上许多，所以贝笙教得十分吃力。喝醉了的贝笙看到派拉冈连个简单的绳结都打不好，不禁气起来问道：“难道以前都没人教你吗？”

“的确没人教过。至少没人教我打绳结。我年轻的时候常常看他们打绳结，可是从来没人教我自己试做看看。”派拉冈答道。他想着，不晓得有多少个漫漫长夜，他把打绳结的记忆拿出来一再品味；也不晓得有多少次，他举手凭空曲折穿梭，想象自己正拿着绳子编织吊床。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驱走内心深处的孤寂。

他知道船长室里的贝笙已经踢掉鞋子，他的鞋子顺着倾斜的地板滑到角落里。在那房间，无论有什么东西，终究都会滑到那个角落去。不过吊床仍稳固地挂在吊钩上，当那人嘟囔一声爬上去时，吊床就变成水平好躺了。派拉冈感觉得到吊床因为贝笙的体重而绷紧，不过铁钩依然拴得紧紧的。刚才贝笙不是说了吗，新蛀的地方少得令人惊讶。贝笙仿佛能察觉到大船多么渴望有人作伴讲话似的，因为他接着便半坐起来，叫道：“派拉冈，我真的很累了。先让我睡上几个小时的觉，我再把自从我们上次见面以来，我所碰上的种种奇遇讲给你听。不只奇遇，还有我的凄惨遭遇，也一并讲给你听。”

“我等一等没关系。你多少睡一下吧。”大船和蔼地对贝笙说道，至于贝笙听到了没有，就不一定了。反正那无所谓。

他感觉到贝笙在吊床里翻了个身，躺得更舒服一点，过后便几乎没什么声响了。大船感觉得到贝笙的呼吸。感觉到人的呼吸虽称不上是作伴，但是这已是许多个月来，派拉冈唯一有人陪伴的时刻了。他较为自在地交握双臂，抱住裸露的胸膛，专注地听着贝笙的呼吸声。

船长舱房的桌上铺着白亚麻桌布，柯尼提与索科相对而坐。大副穿了一件崭新的红白条纹丝衬衫，耳上戴着浮夸的耳环在耳旁晃来晃去——一个有着以绿玻璃做的眼睛，肚脐还镶着小珍珠的小美人鱼。索科那张有火烧痕迹的脸上没被大胡子遮蔽之处，看来是为了洗干净而刷掉了一层皮，头发也整齐地梳在脑后，并抹上了本意是要让人闻来觉得浓香的发油——只是柯尼提闻来，只觉得那发油像是鱼腥与麝香混合起来的味道。不过他丝毫没让自己的心情流露在脸上，索科已经够不自在的了。每逢正式场合，索科总是绷得很紧，而正式场合若再加上船长不以为然的态度，很可能会使他的心灵整个瘫痪。

玛丽耶塔号轻轻地与木制码头摩擦。柯尼提早已关起小小的舷窗，以便阻挡分赃镇的臭味，不过晚上喧嚷作乐的吵闹声仍从远处传来。船上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就只有服侍他们进餐的打杂小弟跟一名守夜看甲板的人。“行了，你下去吧。”柯尼提突然对那少年说道，“洗那些东西的时候要谨慎些。那是白镴做的，可不是锡。”

那少年捧着一托盘的碗盘出去了，他出去之后，恭敬地将舱门关紧。一时间，柯尼提考虑着这个不但是他的左右手，也是他研判船员心情指标的男人。这个舒适的房间里几乎寂静无声。

柯尼提微微倾身往后靠。白色的蜂蜡蜡烛已经烧了三分之一。方才他和索科两人瓜分了一条分量不少的羊后腿，大部分都进了索科的肚子里；只要是遇上比猪吃的稍微好一点的食物，那么就算是正式仪节也无法使索科的食欲稍微打折。仍然一语不发的柯尼提再度倾身向前，拿起一瓶葡萄酒，重新添满他们二人的水晶高脚酒杯。这瓶酒是上好佳酿，虽然索科的味觉可能尝不出来，但是今晚的重点不是要让他觉得这酒有多好，而是要让他注意到这酒有多贵。两只酒杯都几乎注满之后，柯尼提举起自己的杯子，并等着大副也举起他的杯子。杯子轻轻一碰，柯尼提轻声祝道：“精益求精。”并以空着的那一手朝室内各处一挥。

刚才索科一走进柯尼提的舱房便看得目瞪口呆。柯尼提这个人颇有品位，又讲究品质，但是在这之前，他只把品位与讲究用于实际的面向上：与其戴上饰以玻璃的豪华黄铜耳环，他宁可戴小小的以挑不出一点瑕疵的宝石装饰的金耳环。这种讲究也使他注重衣物的剪裁与质料，而不是把绚丽的衣物一股脑地套到身上。现在可不同了。上次他们在分赃镇靠港时，柯尼提把他分到的那份通通用来装潢舱房，所以以往的简洁气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气派辉煌。有些东西也许称不上是上上之选，但已经是分赃镇这儿所能买到的最好货色了。这些东西的确产生了柯尼提预想的效果：索科眼里除了敬畏之外，开始流出一丝贪欲。只要引出索科横流的物欲，就可以钓他上钩了。

“精益求精。”索科以他那低沉的声音应和道，然后两人一同饮酒。

“而且很快就会成真。非常快。”柯尼提补了一句，往后靠在线条高雅、铺着椅垫的橡木椅椅背上。

索科放下酒杯，仔细地打量船长。“你这话意有所指。”他猜测道。

“我只想到结果，至于做法还要再商量。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邀你来用餐，商量下一趟出船的事情，以及我们想借此达成什么个人愿望。”索科噘着嘴，一边考虑着，一边从齿缝间吸气。“我的愿望就是下一趟战利品更多，越多越好。出海为的就是这个，不然还有什么？”

“那可多了，亲爱的索科。多得不得了呢。好比说权力、名声，长久保有财富、舒适的生活，又比如说，拥有一个家，不用担心妻小被奴隶贩子劫走。”柯尼提的个人愿望虽多，但最后这一样其实是排不上去的。不过他明白，拥有妻子儿女乃是许多水手的梦想。只是据他看来，这个梦想若是真的实现了，恐怕有不少人会觉得那样的生活枯燥至极。但那其实无所谓。他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远景，是因为索科认为那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人生。要是用裹了糖蜜的虱子来当诱饵会比较有效，柯尼提也会毫不迟疑地将这诱饵端出来。

索科笨拙地装出不为所动的模样。“那些任谁都想要啊，这是当然的，但是你讲的那些除非是生来就有，比如说是贵族或是领主之类的人，否则谁有那个福气？我铁定是沾不上边，甚至你也沾不上边的——请恕我直言。”

“啊，可是你我要拥有那一切其实不成问题。只要我们挺起背脊，伸手去拿，便可轻松地将那一切据为己有。你说那是贵族或领主才有，又说那非得是一出生就注定的，但总有个人是世上第一个领主，总是有个普通人伸出手把他要的拿过来，并且好好地看紧了，才出现世上的第一个领主。”

索科像是喝啤酒般地大大灌了一口酒。“大概吧。”他勉强承认道，“是啦，那些事情总是有个起头的。”他把酒杯放回桌上，端详着船长。“怎么拿？”他终于问道。听他那语气，仿佛生怕自己会不喜欢那个答案。

柯尼提以比耸肩还轻的动作轻轻提了一下肩膀。“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只需要伸手去拿就行了。”

“怎么拿？”索科顽固地追问道。

“我们是怎么弄到这条船，怎么弄到这一船船员的？我手上的戒指，还有你耳上的耳环是怎么来的？要拿到刚才所讲的那些东西，其实就跟我们拿到船、船员、戒指、耳环之类的做法差不多，只是规模大小不同罢了。这次我们要把目标设得高一点。”

索科紧张地换了个姿势。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心里打什么主意？”

柯尼提对他一笑。“很简单。我们只要做一件之前没人敢做的事情就成了。”索科皱起眉头。柯尼提怀疑，酒力是不是已经影响了他的心智。“你又要重提你以前谈过的什么‘国王’的事情，对不对？”柯尼提还来不及回答，大副便沉重且缓慢地摇了摇头。“这是行不通的，船长。海盗才不会拱个国王出来呢。”柯尼提强迫自己维持笑容。对于大副这一番进击，他只是摇了摇头作为回应。他一摇头，便感觉到后颈的亚麻绷带下那一片起水泡的皮肤裂开来，以致后颈越来越湿。裂得恰是时候，裂得恰是时候。“不，我亲爱的索科，你怎么就原封不动地把我说的话当做是那个意思了呢？怎么，你以为我想要头戴着珠光宝气的金冠端坐在王座上，让分赃镇的海盗跪在下头朝拜吗？这太天真了！天真到了极点！分赃镇中有哪个人能想象出这种场面？一个也没有。我所想的就是我刚才提过的：活得像个领主般，有一栋好房子、满屋子的好东西，同时心里头踏实，知道这好房子、好东西永远归他所有，也知道妻子会安详地与自己一同入睡，儿女会平安无事地睡在他们的床上。”柯尼提轻啜一口酒，把酒杯搁回桌上，“你我果真能够如此，也跟称王差不多了吧，索科？”

“我？我也有份吗？”

上钩了。柯尼提提议不只是他自己，就连索科也可以拥有那一切，这下子终于打动他的心了。他笑开：“当然啦。你当然有份，你怎么会没份呢？”他不以为然地笑了两声。“索科啊，难道你以为，我找你来跟我像之前那样一起拼命，找你来跟着我一起赌上前程，为的只是要聚敛我自己一人的财富？当然不是啦！你才没那么傻呢。不可能的。我心里打的主意是，既有财富，我们就一起伸手去取。而且还不仅你我二人获利，事成之后，我们船上的每一个船员都会得到好处。若分赃镇的人和住在海盗群岛其他地方的人决定要跟随我们，那么他们也可以得到更多好处。但我们绝不会强迫任何一个人跟我们合作，才不呢，这将是个自由联盟。所以——”柯尼提往前一靠，望着他的大副，问道：“你觉得如何？”

索科眨了眨眼，避开了船长的眼神，望向他处。可是这么一来，他必会看到一室精致典雅的好东西，而柯尼提正是为了要打动他，才如此费心地将财富展示出来；随便他望向何处，都不免因为眼前的景象而触发贪念物欲。

不过，索科在灵魂深处其实性情甚为谨慎，超过柯尼提的估算。他乌黑的眼睛转了回来，迎向柯尼提那淡得几乎无色的眼珠。“你很会讲话，我也说不出这哪里不好。但是我也知道，我挑不出毛病，并不表示这事真的没有问题。”索科将双肘靠在桌上，倾身向前，把体重压在手臂上，“你直说吧，到底要怎样才能把那些弄到手？”

“要胆子大。”柯尼提简短地说道。他开始感觉到胜利的火苗在心中燃起，所以有些坐不住。他已经掌握住索科了，虽说索科自己可能还茫然无知。柯尼提站起来，手端酒杯，在小舱房内来去走动。“首先，我们要大着胆子做一两件事情，引起大家的想象和钦慕。我们要汇聚财富，没错，不过我们要以前所未有的手法来汇聚财富。索科，我用不着拿张海图出来，你也想得出那个光景。所有从哲玛利亚与南国而来的生意都必须经过我们这里才能运抵缤城，或是恰斯国，或是更北的境地，是不是这样？”

“当然。”大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实在想不出这种众人皆知的事实可以引出什么道理，“任哪一条船要在哲玛利亚与缤城之间往来，就非得经过海盗群岛不可。除非他们笨到无脑，竟舍此不走，去跟外面的野海挑战。”柯尼提点头应和。“所以，船长们只有两个选择；他们可以走外海路，不过外海路风狂浪大，海蛇又多，路途又远；要不然就走内海路，但是内海路的航路曲折，水流难测，又有我们海盗在等着。对不对？”

“也有海蛇啊。”索科坚持指出这点，“如今内海路的海蛇几乎跟外海路一样多了。”

“的确，一点不假，海蛇也不少。”柯尼提二话不说就接受了他的观点，“好啦，现在你想象你是商船的船长，而且你必须在内外海路之间择一而走。这时有个人来跟你说：‘船长，只要你肯付点钱，我就能保你安全地通过内海路。我手下有个厉害的领航员，对于内海路的航路和水流了如指掌，不仅如此，你通过内海路时，绝没有海盗会骚扰你。’”

“那海蛇怎么办？”索科质问道。

“于是那人就说：‘在平静的水域对付海蛇，总好过在风狂浪大的地方对付海蛇。况且若是走外海路，你就得同时对付海蛇和风暴，所以还是走内海路胜算比较大。另外我们说不定会派艘船护送你，护航舰上配置了技术高超的弓箭手，又满载着贝利火弹，如果海蛇攻击你，护航舰会挺身对付海蛇，好让你逃走。’如果你是商船船长，那你会怎么说？”

索科怀疑地眯着眼：“那我会说，这要花多少钱？”

“正是如此。我会敲竹杠，不过你还是乐得付钱通行。这是因为虽然通行费高昂，但你只要在出货开价时将通行的成本加上去就行了。再说，你知道只要肯出钱，就可以安全通航，顺利地把货送去目的地卖掉——被人敲个竹杠，由此换来安全通行的保证，可比一毛不拔，开过内海路时却危险重重，甚至会损失所有货物，来得强多了。”

“这不会成功的。”索科宣布道。

“为什么不行？”

“因为如果你让外人知道内海路的航路，那么其他海盗会杀了你；要不他们就会让你领着一条油水甚多的船通行，然后伺机把你们这两条船都拿下来。他们何必松手，让你一个人把所有的钱都赚走呢？”

“因为他们会分到一份，所有海盗都会有份的。任哪一条船要通行，就缴一笔钱给公库，而公库的钱人人都有一份。再说，我们不只收钱，还严禁他们骚扰内海路的乡镇。从此以后，我们的人晚上就可以安眠，因为他们知道父兄们会安全返家，此后再也不必担心大君的船到镇上掠劫财富，并掳人为奴了。”柯尼提顿了一下，“你想想我们现在的处境。我们赌上自己的性命去追他们的船，要是追上了，就得流血厮杀一阵，而有时候就算流血厮杀也一无所得；有时候则是整条船，连着人、货都沉了。而有时我们杀伐了好几个小时，结果弄到什么？一整船的棉花，或是与棉花差不多的垃圾。同时，大君的船舰和士兵不时骚扰我们的村落和乡镇，并载走所有没逃走的人卖为奴隶，以报复我们在海上的打劫。好，若是用我的提议，那么我们也用不着赌上性命，每过十条船就拦截一条——最后说不定还落得一无所获——干脆就跟每一条行经我们水域的船收钱。一切都归我们控制。到时候，我们的人，除了航海必不可免的风险之外，就不必再赌命赚取生计了。况且这样也可以保得我们的家庭与家人安全，所以我们赚得多少，都可以留在身边享用。”

索科想到了个念头，眼里慢慢地闪出了光彩：“我们还可以规定不准运奴船通行。我们可以就此切断奴隶买卖的咽喉。其他都可以，就是不准运奴船通行内海路。”

一时间，柯尼提感到有点沮丧：“可是奴隶买卖的生意油水最多。运奴船为求让货品强健生存，必肯为了快速通行而爽快地给一大笔钱，至于那种货要抽几成……”

“那是人哪。”索科严厉地打断了柯尼提的话，“男人、女人、孩子，那可不是什么‘货物’。要是你在那种船里头待过……我说的不是去过那种船的甲板上，而是待在船里面，锁在船舱里……那你就不会说那是‘货’了。不行。柯尼提，别的可以，就是运奴船不行。就是因为世上有那些奴隶贩子，我们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如果我们要改变自己的处境，那么首先就是要让那些奴隶贩子尝尝当年他们给我们吃的苦头。也就是说，我们绝不让他们活着通过内海路。再说，暂且不论运奴船太过恶毒，问题是运奴船还会引来海蛇啊。当初就是因为运奴船臭气四溢，才把海蛇引到内海路来的。我们如果摆平了运奴船，那么说不定海蛇就会自动离去了。可恶，船长，那些运奴船一路丢出奴隶死尸为饵，把海蛇诱到我们的水域和航路来。而且运奴船又是疾病的温床，他们的船舱塞得满满地，里面尽是可怜的苦命人，船上常传染着前所未见的怪病。每次运奴船停泊下来补充淡水，再离去之后，当地就会爆发疫情。不行。绝对不能让运奴船通行。”

“好吧。”柯尼提温和地应和道，“运奴船不准通行。”他从没想到索科的脑子里有这个主意，更没想到他会对某件事情如此热切。计算错误了，他以崭新的眼光评断索科。这个人说不定得做掉。不是现在，这个人他可能还要用上一阵子，但将来就难说了，说不定什么时候，索科的利用价值就耗尽了呢。柯尼提决定把这一点记在心里，此外他任何长期的计划，都不能仰赖索科的能力。他暗暗对自己一笑。“当然，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我敢说，我们船上一定有不少人与你有同感，会对我们这个提议大为赞同。”柯尼提若有所思地再度点点头。“你说得没错，那就不准运奴船通行。当然，这件事只能尽力而为。我们若是现在就把这个想法讲出来，那么谁都不会把这当一回事，他们会说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要不然，就是每个人都跃跃欲试，彼此较量谁的船要听谁的。到时候，就得硬碰硬了。我们可不希望事情朝那种方向发展，所以现在，你我得悄悄地把这个主意藏在心里，等到这一带水域的每一个海盗都仰慕我们，并信任我们时，我们再告诉大家。”

“这倒是。”索科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应道，“那么，我们要怎么做，大家才会听我们的呢？”

终于，柯尼提千方百计地诱导，就是要引着他问出这个问题。柯尼提立刻回到桌边，强迫自己停顿了一下，以制造戏剧化的气氛。他放下酒杯，拔开酒瓶的木塞，帮索科添满酒，又为他自己那杯几乎盈满的酒杯倒了一两滴。“我们要让大家深信，我们能做到别人所不能的事情。也就是说，别人都认为办不到的，我们却能办到；比如，逮住一条活船，以此作为我们的旗舰。”

索科皱起眉头。“柯尼提，老朋友啊，你这个想法真是疯了。木头船是不可能逮得到活船的，活船实在太快了。我听人家说，活船自己能够感应得出水路要怎样才过得去，还会叫掌舵的人跟船配合。不仅如此，活船能感觉到风的走向，所以就算是在寻常的船都走不动的微风下，活船照样能驭风而行。再说，就算我们真能逮住一条活船、杀光上面的人，但是船也不会给我们好日子过；活船是只为他们自己的家族而航行的，所以船上若是没有自家人，活船就会反抗。比如，活船会开上沙滩，或是撞上礁岩，要不干脆慢如龟爬。就拿那条死船为例好了，那条船叫什么名字来着？那条船不就是疯了，于是把自己的家人和水手都弄死了吗？他一翻船，就把所有人都葬送在海底了。我听人家说，这还不是一两次，而是三次皆如此。最后一次他们发现那条船时，他船底朝天地漂浮在缤城港入口。有人说是水手的灵魂把那条船驶回家，但也有人说，那条船是故意要回到缤城，让商人世家的人看看他干了什么好事。后来他们把那条船拖上岸，从此以后便放在那里。派利亚号，对了，那条活船叫做派利亚号。”

“派拉冈号。”柯尼提好笑地纠正道，“他的真名其实叫做派拉冈号，虽说连他家族的人也已习惯称他为派利亚号了。你说得没错，索科，活船的神怪传说很多，我也听了不少。但那也只不过是神怪传说罢了，可信度不高。我相信活船是逮得到，也可以驾驭的。只要你能赢得活船的心，那么你在打劫之时，就有了别人所没有的利器。你说活船感应得到水流风向，这是真的。在人还没看到海蛇之前，活船就感应得到，并大声叫喊，要人们备弓射箭了，这也是确有其事。用活船来做海盗船，那真是再好不过；我们可以利用活船来探索海盗群岛这一带水域的新航道，并抵御海蛇的攻击。我并不是说我们应该放弃一切，一心捕猎活船。我的意思只是，如果我们眼前冒出一条活船，那么不该说追船无用，而应该追追看才是。如果追到了，船就到手了；要是没追到，唔，反正从我们指缝间逃掉的船本来就不少。就算没追到，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为什么要逮活船？”索科困惑地问道，“我不懂。”

“我……我就是想要一条活船。就这样。”

“唔。既然如此，那我告诉你我想要什么。”索科不知是怎么想的，竟把这当做是他可以跟柯尼提谈条件的机会。“我是可以配合。”他勉强地应和道，“若是看到活船，我们就去追，虽说依我看，这是白费力气。倒也不是说我会把心底的心情说给众人听。在众人面前，我还是会照样像猎狗闻到猎物气味时那样地奋力地追逐活船。不过你得给我个补偿。我们每追完一条活船，就去追一条运奴船；我们追到运奴船之后，就把船上的水手喂给海蛇吃，并找个城镇释放奴隶。船长，我没有反对你的判断之意，但是我认为，只要我们挡下的运奴船够多，照样可以赢得其他人的尊重，而且这效果还比逮住活船来得快。”

柯尼提皱起眉头，他已经懒得遮掩自己的情绪了。“你恐怕过度高估了分赃镇这儿的人，他们没那么正直，也没那么讲究道德品行。据我看来，若是我们穷追运奴船，只是为了要释放船上的货物，那么分赃镇这儿的人必会认定我们是昏了头，且浪费力气。”

也许是因为好酒的酒力比劣酒的酒力更快冲进索科的脑子里，要不然就是因为柯尼提讲话不智，竟引发了这人的牛脾气。嗓音低沉的索科以致命且轻柔的语气对柯尼提指出：“你会这样想，只是因为你不曾在少年时被人套上手铐脚镣，锁在臭不可闻的船舱里，而且你也没有尝过刺青师傅为了要把新主人的标志刺在你脸上，而用大钳子把你的脸架住的那种经验。”

索科的眼睛一闪，眼神转而朝内凝视着唯有他自己能够看见的黑暗。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们把我丢到鞣制兽皮的大坑里，叫我不停地干活，也不管泡在那种汁液中会对我的皮肤造成什么伤害。我亲眼看到，那儿的老人咳嗽时都带着血。根本就没人在意我的死活，我知道，我迟早会像那些老人一样地咳出血来。有一天晚上，我杀了两个人之后逃走。但是我能上哪儿去？往北？北边又是雪又是冰的，而且都是野蛮人。往南？人家一看我脸上的刺青，就知道我是逃走的奴隶，任谁都会想要打我一棒，将我送回主人那儿以便轻松地赚取报酬。还是说，我应该前往天谴海岸，过着野兽般的生活，直到某种恶魔把我的血吸干为止？不。像我这样的人只剩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到海盗群岛当海盗。但是柯尼提，若是我能有所选择的话，我是不会走这条路的。自愿选择要当海盗的人，少之又少啊。”索科越讲越小声，目光也茫然地望着柯尼提身后的阴暗角落，久久不语。然后他的目光突然转回来，直视着柯尼提。“我们每追一条活船，就打下一条运奴船。我别无所求，我让你有机会实现你的梦想，你也让我有机会实现我的梦想。”

“很公平。”柯尼提突然宣布道。他知道摊牌的时候到了。“很公平，那就一条换一条，一条活船，一条运奴船。”

温德洛开始感到肚子发冷，寒气往四肢及身体各处蔓延，让他冷得打颤——是真的颤抖起来了。他最恨的是，因为身体颤抖，连带使得他的声音发颤，因此他讲起话就像是快要哭出来的小孩子似的。尽管如此，他一直在努力保持理性且镇静地陈述自己的意见，毕竟他所受的训练便是如此。在他所热爱的修院中，师长一向培养他要具有沉着稳重的临场表现。他想起修院清凉的石板大厅，不时拂过的清风，飘散着静谧的气氛；他本想从那记忆中撷取力量，结果却使自己更为怯懦。他现在不在修院里啊，他现在坐在家里的餐厅中。低矮的餐桌像是用金黄橡木做的，打磨得发亮，桌边的餐椅都缝缀上衬垫；墙壁上的嵌花饰板、船只与祖先的画像等，时时提醒他此时正身在缤城。他清了清喉咙，想要让声音沉稳一点，然后看看他的母亲、父亲以及外祖母。他们三人虽与他同坐一张桌子，却远在餐桌的那一头，感觉上像是三名要判决他罪刑的法官。说不定他真的得指望他们从轻发落啊。温德洛吸了一口气。

“当年是你们要送我去当教士，并不是我自己的决定。”温德洛再度轮流望过那三张脸孔，想要勾起他们对于那惨痛的一天的记忆。“那一天，我们就站在这个房间里。母亲，我攀着你，并向你保证以后我一定会永远都乖乖的，只求你千万别把我送走。可是你跟我说，我非走不可。你跟我说，我是长子，所以从我吸入人生的第一口气开始，就注定要为莎神献身。你还跟我说，你不能违背你在莎神面前许下的诺言，所以才要把我交给那个游方教士，请他把我带去卡罗镇的修院。你都不记得了吗？父亲，你站在窗边，那天阳光非常明亮，所以我望着你的时候，看不见你的模样，只见阳光中有个黑色的人形。那天你一个字也没说。外祖母，你教我要勇敢一点，然后给我一个小包袱，里面有几块糕点，让我在路上吃。”

他再度望着那一张张脸，看看他们是否因为当时坚决地要把自己送走而感到一丝不安，或者因为他们待他如此残忍而略有愧疚。但唯有他母亲露出些许不自在的神情。温德洛持续盯着母亲的眼睛，想要逼她说出心里的话，但他母亲转而望向他父亲，而那男子的表情冷漠，看来有如石头雕成的人像。

“当时是你们硬逼着我去的。”温德洛作了结论。这几个字说得有点软弱，像是在发牢骚，“所以我才离开了家里，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了。去修院的路途很苦，到了之后，只觉得一切都很陌生，不过我还是待了下来，努力适应。过了一阵子之后，修院变成了我的家，而我也领略到，你们坚决地要我去当教士的确是正确的。”他回想最初的教士生涯，其实有苦也有乐；从一开始的格格不入到领略到事物自有其个中的道理。他噙着泪水说道：“我只想服侍莎神。我学了很多，体会到很多道理，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才说得明白。而且我知道我才刚起步，我的生涯才刚展开。那个感觉就像……”他思索着要如何比喻，“我年纪较小的时候，觉得人生就像是个漂亮的礼物，用精致的包装纸包着，还绑着缎带；当时我对这份人生的礼物十分喜爱，虽然我对于人生的认识，仅限于外面的包装。但是过去一年多以来，我才开始看出这里头还有其他内容，而且比外面的包装更好；如今我正在学着看透眩目的包装，直指事物的核心。我才刚入门，所以现在绝不能停。”

“那是错的。”他父亲突然坦承道。温德洛才开始庆幸父亲与他有同感，并松了一口气之际，那位海上的船长便继续说道：“我当时就知道不该将你送走。我站在那里，不发一语，任由你母亲处置，因为她好像把这件事情看得很重要。况且瑟丹虽小，却是个勇敢的小娃儿，所以我知道日后会有个承继我事业的儿子。”

他从桌边的椅子起身，走到数年前那个清晨他所站着的窗前。凯尔·海文对自己摇了摇头。“可是回想起来，当时我真该顺着我的直觉行事。当时我就知道那个决定是错的，如今果然证明我有先见之明。此刻我需要，这个家族也需要一个年轻的儿子挺身出来接掌家族活船，可是我们却毫无准备。瑟丹的年纪还是太小，再过两年，甚至只要再过一年，我就带他上船，让他从打杂开始干起。”他转身面对房里的人，“这是我们自己、我们大家所种的因啊。尽管纠正这个错误很痛苦，但是我们每个人都得忍受，不能抱怨。这就表示你们女人还得再独撑个一年，说什么也得把我们的债主拖上一拖，此外你们必须无所不用其极地从我们的庄园里榨出利润来；那些不能赚钱的庄园一定要卖掉，这样才能支撑能赚钱的庄园。对我而言，这表示我必须多跑一年船，这一年会很苦，因为我们不但得往返迅速，还得做利润最高的生意。而对你而言，温德洛，这就表示我必须在一年之内就教会你过去五年应该学起来的东西，而你必须在这一年之内变成男人，变成水手。”他一边讲话，一边走来走去，还伸手数着种种指令与目标。温德洛突然领悟到，这必定就是他在船上一件一件地跟大副交代工作的光景。他是海文船长，他习惯属下毫不置疑地顺从他的命令，所以温德洛敢说，接下来的变化一定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他站起来，轻轻地将椅子往后推开。“我要回修院去。我没什么行李要打包，况且在这里我能做的都做了。我今天就走。”他环顾桌边的人，“我今早离开薇瓦琪的时候，向她保证，待会儿我们就找人去陪她。我建议你们叫醒艾希雅，请她去陪薇瓦琪。”

他父亲突然暴怒起来，脸都气红了。“你给我坐下，不准胡说八道。”他吼道，“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这就是你的第一堂课。”

温德洛的心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惧怕自己的父亲吗？答案是肯定的，但他发挥了最大的克制力让自己站在原地。他无话可说，他要说的话都说了。然而就在他与父亲四目相对，毫不回避之际；就在他沉默挺立，而那暴怒的男子大步朝他走上来之际，他心里变得格外冷静，同时有感而发地说道：“这不过是肉体之身的有形恐惧罢了。”他的心灵落在用这个概念织起的网里，所以并没注意到母亲与外祖母的反应——虽然她们的反应很激烈：他母亲先是尖叫，然后喊道：“噢，凯尔，不，求求你，求求你别这样，跟他用讲的就好，你用劝的就行，别这样，噢，求求你别这样！”而他外祖母则是提高了声音命令道：“这是我家，你不能……”

接着他的侧脸受到第一击，在接触的那一刹那发出响亮的爆裂声。他很快地，或许也可以说是很慢地倒下去，对于自己既没有举手护脸也没有逃开而感到讶然或羞愧。从头到尾，像是某处一直有个研究哲理的教士在说道：“有形的恐惧，啊，我了解了，不过除了有形的恐惧之外，还有其他恐惧吗？若有的话，那我要如何才体会得到？”接着就感觉到坚硬冰凉的石砖打来的第二击。感觉上，失去意识仿佛是没入地板中，与石砖融为一体一般，就像是他与船合而为一的感觉。只不过，石砖的思绪乃是一片漆黑。所以他的思绪，也是一片漆黑。

第十章
冲突爆发

“凯尔，你这样不行！”

她母亲的声音清晰地在铺满石砖的大厅内回响，那刺耳的声响令艾希雅想要把她的头痛赶到屋外，虽然一听到有人提起凯尔的名字，她就生出一股要扑上去打架的冲动。谨慎为上，她告诫自己，首先，要观望自己即将进入的地方气氛如何，于是她放慢正下楼前往餐厅的脚步。

“他是我儿子，我爱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现在看起来好像严厉了点，但是他越快记住这个教训，上船之后就越顺利。他等一下就会醒过来，到时候你会发现他并没有受什么伤。顶多就是有点惊吓罢了。”

就连艾希雅都听得出凯尔的声音里夹带着一丝焦虑。这么说来，那个正在闷泣的就是她姐姐凯芙瑞雅了。凯尔把小瑟丹怎么啦？艾希雅心中突然涌起极大的恐惧，使她巴不得立刻丢下乱七八糟的家庭生活，逃回……哪里？逃回船上？她再也无处可躲了。她停下脚步，等着悲惨苦痛的晕眩感过去。

“那不是教训孩子，那是暴力，而我家不容许暴力。昨天晚上的事我可以不多计较，毕竟昨日一天多事，而艾希雅的样子又触目惊心。但是在这里，在我们宅子的屋内，对自己的血亲动手……这可不行。温德洛已经不是孩子了，凯尔。就算他是，你狠狠打他一巴掌也不是办法。刚才他可不是乱使性子，他是在跟你讲道理，希望劝你用他的观点来看事情。若是大人彬彬有礼地陈述己见，绝不会有人跟他动手。既然如此，那孩子彬彬有礼地陈述意见，你打他做什么？”

“这你不懂。”凯尔断然地说道，“再过几天他就要住到船上。在船上，不管什么意见都是多余，唯有我的意见才算数。到时候，他别想有反对的机会，根本连思考的机会都不会有。在船上，水手就是要听令，一旦听到命令就要立刻执行，所以温德洛只不过是上了第一课，也就是学到他若是不肯听令，会落得什么下场。”他以比较平静的声音补了一句：“要拯救我儿子的人生，只有这个办法。”

艾希雅听到凯尔靴子触地的走路声。“来吧，起来吧，凯芙瑞雅。他再过个几分钟就会醒来。他醒了之后，我可不准你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你别煽风点火，我不可能容忍温德洛刚才那种行为，如果他认为你我意见分歧，那么只会反抗得更厉害，而他反抗得越厉害，就会越常倒在地板上。”

“好过分。”凯芙瑞雅迟钝且小声地说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

“不见得一定要这样。”她母亲断然地说道，“而且以后也不会这样。我明白告诉你，凯尔·海文，我无法容忍你这种行为。这个家里的人从不拳脚相向，我们也绝不会在艾福隆死后的第一天就改弦易辙。我家绝容不下这种行为。”罗妮卡·维司奇根本不给他留反驳的空间。

但是用那种语气跟凯尔讲话是不成的。艾希雅可以以其亲身经验告诉母亲，直接挺身与凯尔对立，只会激发出他最差劲的那一面。事实也是如此。

“很好。一等他醒，我就带他上船。他倒可以上船好好学点规矩。老实说，这是最妥当的安排。他若能趁着船在港的时候就学点船上的事情，那么等我们出了海，铆起劲儿来忙的时候，他就不会手忙脚乱了。况且这么一来，我对他下令时，也不必听旁边的女人七嘴八舌。”

“不管在我的船上，或者是在我家都一样。”她母亲才提了个头，凯尔便打断了她的话，使艾希雅气得心寒、激动不已。

“船是凯芙瑞雅的。既是凯芙瑞雅的，那就是我的船，因为我是她的丈夫。薇瓦琪号上头如何安排管制，已经没你的事了，罗妮卡。此外，我相信根据缤城的继承法，如今这屋子也是凯芙瑞雅的。所以这屋子里该怎么管，得视我们夫妻俩的决定。”

接下来是一片可怕的沉寂。凯尔再度开口时，语气中略带抱歉之意。“至少，往那个方向走也可以，只是那对于我们大家没有好处。罗妮卡，我不是提议我们要各走各的路。这个家要兴盛，只能靠我们一同努力，拥有共同的家与共同的目标，这道理是再明显也不过了。但是将我的双手绑在身后，叫我怎么做事呢？这你一定看得出来。就一个女人而言，多年来，你算是做得很好了。但是时代在变，而且艾福隆也不该把重担都丢给你一个人承担。我的确很敬重艾福隆……也许正因为我很敬重他，所以他犯过的错，我一定不能再犯。以后我可不要自己一年到头出海，然后叫凯芙瑞雅注意并管理一切事务，直到我回来处理。我也不会让温德洛在上了薇瓦琪号之后弄出一副众星拱月的贵公子派头。你们已经看到艾希雅变成什么样子了：她任意妄为，不管别人的死活，这种人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不，她比没有用更糟糕，她已经堕落到破坏家族名誉的程度了。我明白告诉你们吧，我看你们两个根本管不住她，也许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把她嫁出去，顶好是嫁个不住在缤城的人……”

艾希雅像是风帆鼓满的船，一下子冲过转角进入餐室。“你要损人，敢不敢当着我的面讲，凯尔？”

凯尔看到她一点也不惊讶。“我刚才就看到你的身影了。你偷听多久了，小妹？”

“久到让我了解到，你对我家的人，或是我们的船都不怀好意。”艾希雅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因为凯尔的镇定自得而受挫，“你以为你是谁啊？竟敢这样跟我母亲与姐姐说话，大言不惭地说打算这样那样，什么叫她们撑着，‘等你回来处理’？”

“现在我是一家之主了。”他直率地声明。

艾希雅冷笑：“你爱怎么当一家之主就当吧，但如果你以为你可以保住我的船，那你就错了。”

凯尔假装大惊小怪地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只有你们称之为‘雨野亲族’的那些人才相信事情说了很多遍之后就会成真了。”他讥讽地评论道，“小妹啊，你真是傻透了。一来根据缤城的法律，你姐姐乃是唯一的继承人，二来这些财产的继承不但写为文字，还由你父亲签字确认。难不成你连你父亲签字的文件也要反对？”

艾希雅听了这番话，五脏六腑乱七八糟地翻搅了起来，自己所仰赖的基石竟在刹那间崩溃。她几乎已经说服自己，让自己深信昨天的事情不过是个意外，而她父亲绝非真的打算要把船从她手上取走，她父亲死之前的举动只不过是因为他剧痛且濒死所致。但是一听说这事已经形诸文字，并且有父亲签名为证……不，她看看凯尔，又看看母亲，再将目光转回凯尔脸上。“我才不管我父亲因为卧病在床、遭人蒙蔽而签下什么文件。”她以低沉但愤怒的语调说道，“反正我知道薇瓦琪是我的，薇瓦琪与我相系甚深，你永远也别想将她据为己有，凯尔。我现在就告诉你吧，除非船由我来发号施令，否则我绝不罢休——”

“由你来发号施令！”凯尔突然放声大笑，“你妄想要在船上发号施令？你连在船上打杂都不配。你对自己的能力误解很深啊，竟然还欺骗自己，你也算是够格的水手。这是笑话！你父亲之所以把你带上船，为的是避免你在陆地上闯祸，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根本连水手的本事都没有。”

艾希雅张开口想要反驳，但此时瘫软在地板上的温德洛呻吟了一声，所以在场众人的眼睛都朝他望去。凯芙瑞雅倾身要走到儿子身边察看，但是凯尔比了个手势叫她不要动。两姐妹的母亲则不顾女婿的脸色及手势，径自朝那孩子走去。温德洛坐了起来，举起双手护着头侧，看来他显然仍头晕目眩。他好不容易让目光聚焦，凝视着外祖母。“我没事吗？”他昏沉地问道。

“希望如此。”他外祖母严肃地答道，轻叹了一口气，“艾希雅，你可否去弄一块冰凉的湿布来？”

“那孩子没事。”凯尔恼怒地主张道，但是艾希雅才不理会。她如一阵风般出了餐厅，心里则从头到尾都在纳闷自己为什么要去弄湿布。据她猜测，她母亲必是极尽欺瞒，弄得她父亲签下了违反他本意的文件，既然如此，现在她何必还乖乖听从母亲的话？她说不上来，但要不是因为要出去拿湿布而有所缓冲，不然她真会气得冲过去把凯尔杀了。

她沿着走廊去往汲水间，心里想着如今她的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以前家里是从来不会出这种事情的。家里有人扯着嗓子吼就已经够奇怪了，凯尔竟然还把亲生儿子打得倒地不起。她仍然很难相信家里会出这种事。对她而言，这些事情太过陌生，太过骇人听闻，所以她不但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连该有什么感受都不知道了。她舀了水，将毛巾泡在冰凉的水里，再把毛巾拧干。汲水间里有个女仆，非常紧张地探头探脑。

“需要帮忙吗？”那女仆喃喃地说道，连话也讲不好。

“不，不用。一切都好，只是海文船长发了点小脾气而已。”艾希雅听到自己镇定地撒谎，她心里嘲笑着，什么一切都好？差远了，如今她觉得自己像是表演杂耍的人玩“抛棒轮转”时所用的棒子：身体在空中飞过，却不知道接下来哪只手会接住自己，让自己重新规律地在空中轮转。说不定根本没人会伸手接住她，之后她就会失控飞出，再也配合不上家人的运作模式。她苦笑着想象着荒谬的画面，同时把湿布搁在陶盆里，捧着陶盆走回餐厅。她回餐厅时，温德洛与她母亲已经坐在长桌角落了。他看起来脸色苍白且受了惊吓，而她母亲则显得意志坚决。罗妮卡将那少年的手包在自己手里，诚恳地对他讲话。

凯尔叉手抱胸地站在窗前，背对房间，艾希雅感觉得出他气愤难抑。凯芙瑞雅站在凯尔身边，仰头以询问的神色望着丈夫，但是凯尔似乎根本就没察觉到妻子的存在。

“……都是莎神的旨意。”艾希雅的母亲诚挚地对她外甥说道，“我相信，莎神之所以将你送回我们身边，并让你跟船建立感情，必有其用意。事情本该如此，温德洛，你能像当年我们让那游方教士将你带走时那样坦然地接受这个安排吗？”

温德洛跟她的船建立了感情，这是不可能的。她的心冻结成冰，不过奇怪的是，她脚下仍不断地行走，眼睛居然还能看得见东西。温德洛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外祖母身上，所以只是茫然地望着艾希雅。他的下巴与他父亲相似，就连愤怒的眼神也如出一辙，一看就知道他有海文家的血统。当艾希雅搁下陶盆时，注意到温德洛已慢慢地让自己镇定下来。在五六次深呼吸之后，他的五官便松弛下来了。那一瞬间，艾希雅不但从温德洛脸上看出他与她父亲的相像之处，也觉得这个外甥的脸庞有如自己的镜中倒影。她在惊讶之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少年开口时口气温和且理性。“这话我听过千百次了。无论发生什么事，大家都说这是莎神的旨意。天气恶劣，收成前起了大风雨，或是孕妇小产，都说是莎神的旨意。”他伸手去拿陶盆里的湿布，小心折妥，压在自己的下巴上。那孩子因晕眩而失神，侧脸已经开始瘀青，讲起话来相当柔和。据艾希雅猜测，他可能连讲话都会痛。不过他既不显愤怒，也不显怯懦或惊吓。从那情形看来，他只是要让外祖母听到他的话，好像只要让外祖母跟他站同一边，他就可以救自己一命似的。也许真是如此吧。

“若是坏天气或大风雨，那我愿意说是莎神的旨意。孕妇小产，勉强算是；不过若是丈夫殴打妻子，然后妻子隔天小产，那就不是莎神的旨意了……”他声音渐小，似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记忆。接着，他的目光再度回到外祖母脸上。“我想，人的生命是莎神所赐，所以莎神的旨意是要我们好好掌握人生。莎神会设下阻碍，没错……有些人痛诉莎神残暴不仁，同时大声哭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种场面我也看得多了。但是前一天哭诉的人隔天却带着锯子走到果园，锯下果树的小枝干，并将小植株搬到远处，让小树重新生根。种果树的人说：‘这样的话，果树会长得比较好，结的果子也比较多。’他们可不会光是站在果树旁边，什么也不做，并推诿说这其实是为了果树着想。”

他拿起湿布，重新折叠，再将凉一点的地方往脸上贴去。“我本来是想要把这个道理解释清楚的，外祖母。”他怏怏不乐地说道，“但我的心思却飘得太远了。这么说吧，我认为，要我摒弃教士生涯，并搬到船上生活，好让家族财运兴隆，这并非莎神的旨意，甚至也不是你心里所想的。依我看来，这是我父亲之意。我父亲为了顺遂自己的心愿，就算他对莎神有诺在先，我一心修行在后，他都不惜强加改变。况且，昨天我父亲硬是从艾希雅阿姨手里抢来活船，然后把这个我一点兴趣也没有的‘大礼’塞到我手里，这我心里有数。”

他首度望向艾希雅，虽然那脸上因痛苦而扭曲，又瘀青一片，但是在那一刹那，他的眼神跟她父亲一模一样，饱含无限耐心，意志却坚定不移。艾希雅讶异地领略到，那可不是什么瘦弱且畏缩的少年教士，而是个身体正在发育，但已有成人心智的少年了。

“就连你自己的儿子都看得出你的所作所为不公正。”艾希雅指责凯尔，“你之所以把薇瓦琪从我手上抢走，其实跟你是否相信我能驾驭她毫无关系；你之所以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这个人贪得无厌。”

“贪得无厌？”凯尔鄙夷地叫道，“贪得无厌？你这样讲倒省事！这艘船至今仍欠了一屁股债，我若是能在死前把债还完，就算是走运了。这种船，我会因为贪得无厌而接手吗？这个家族不懂理财，根本不会管理金钱，我会因为贪得无厌而义无反顾地接下持家的大任吗？艾希雅，你就是连在薇瓦琪号上干活的本事都没有，要不然我一定会逮住机会，让你转变一下，在船上做一点实在的事情。不，不只如此，要是你真有一点水手的能耐，要是你拿得到船票——不用多，只要一张就可以，那我就把那条他妈的船跟那一屁股债通通奉送给你。但你不过是个被父亲宠坏的女孩子，根本就不管用！”

“你胡说八道！”艾希雅憎恶至极地叫道。

“我敢指着莎神发誓，事实确是如此！”凯尔愤怒地吼道，“不用多，只要有一个稍有名声的船长肯担保你能上船干活，我隔天就把船奉送给你！但是全缤城的人都知道你有几斤几两：只会玩玩水，就夸称自己懂海。”

“船愿意担保她。”温德洛颤声应道，他举起一手按住额头，仿佛这样一来，就不会感到天旋地转，“如果船愿意担保她，你可能说话算话，把船交给艾希雅阿姨？因为，莎神在上，你的确起了誓，而且我们都在场见证了。既然如此，你可要说话算话。我不相信外祖父的遗愿是为了让我们吵架生气，不过若要恢复正常也很简单。如果艾希雅上了薇瓦琪号，随船航行，那我就可以回修院去了。这一来，她与我都可回到心中所属之处，各遂己愿，心满意足……”温德洛越讲越小声，因为他领悟到众人都在看他。他父亲气得脸都黑了，不过罗妮卡·维司奇举起一手捂嘴，他这番话似乎恰好戳进了她的伤心处。

“我受够你的嘀咕了！”凯尔突然怒吼道。他大步走到房间另一边的桌旁，低头怒视着儿子，“修院那些教士就只教你信口开河、颠倒是非的本事吗？我的亲生儿子竟拿这种伎俩来蛊惑他自己的外祖母，真是叫我羞愧不已！你给我站起来！”他咆哮着，但温德洛只是一语不发地仰头直视着父亲，凯尔又厉声喊道：“站起来！”

那年轻教士迟疑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开口想要讲话，但是他父亲抢先说道：“你今年十三岁，虽说你长相像是十岁大，举止却像是三岁大。你才十三岁，根据缤城的法律，这个年纪的儿子，其身体劳动仍归父亲管教。我管你是身穿棕袍，还是额头上长角成了圣人，反正你给我上船干活就对了。你听明白了没有？”

这番近乎亵渎神明的言语连艾希雅听了都觉得很震撼。温德洛的声音虽在颤抖，但是他挺直站着答道：“我身为莎神的教士，所以任何俗世的法律，除非公平公正，否则无法拘束我。你之所以引用法律，只是为了要反悔先前的承诺，可是当年你将我送进修院时，就已经将我的身体劳动一并奉献给莎神，因此我现在已经不属于你所有了。”他朝母亲及外祖母瞄了一眼，补了一句：“不说别的，我甚至都已经不算是这个家庭的成员了。毕竟你们早已将我献给了莎神。”

罗妮卡站起来，护着温德洛，但是凯尔使劲将她推到一边去，其力道之大，使得那老妇人站不住脚。凯芙瑞雅尖叫一声，冲到母亲身旁。凯尔捉住温德洛棕袍的前襟用力摇晃，使那少年的头晃动不止。这时他已经气得连话都讲不清了。“你是我的财产，你给我闭嘴，我叫你做什么，你就乖乖去做！”现在他不摇那少年了，而是将他凌空提起，“你现在就到船上去，向大副报到。你就跟大副说，你是打杂小弟，这就是你往后的身份，别无特权。就是打杂小弟，听明白了没有！”

艾希雅惊骇不已。她多少察觉到她母亲现在已经站稳，反过来安慰不断哭泣、近乎歇斯底里的凯芙瑞雅。有两个仆人再也忍不住好奇心，开始在门边探头探脑。艾希雅知道她应该上前制止仆人，但是事情的发展远超过她以往的经验，所以她只能目瞪口呆地杵在原地。人们偶尔会数落哪户人家大吵大闹，或者哪一家人不顾儿子的意愿，硬把儿子送去哪里做学徒。艾希雅也曾听说有些船就像这样，光用拳脚来树立规矩。但是在缤城旧商世家之间，这种事情前所未闻；要不然就是，就算有这样的例子，人们也绝口不提。

“听明白了没？”凯尔质问道，他仿佛认为，只要吼得大声一点，他的话就会比较好懂。温德洛虽然晕头转向，仍勉强点了点头。他蹒跚地走了两步，然后扶住桌角。他虽站着，头却无力地垂了下来。

“叫你现在去，你就去！”凯尔虽然获胜，却仍愤怒地叫道。他朝门口一望，瞪着站在那里的仆人。“你！威夫！你傻站着看什么？把我儿子送到薇瓦琪号去！把他带回家的行李打包好，一并送到船上，他从此以后就要住在船上。”

在威夫匆匆地走进餐室，挽起温德洛的手臂，送他离去之后，凯尔便对上了艾希雅。对儿子发狠过后，他似乎变得得意洋洋、信心大增，接着就对艾希雅挑衅道：“你若是够聪明的话，想必一定能从中学到一点教训吧，妹妹？”

艾希雅沉着地答道：“要是我们大家没有从中学到教训，我才会觉得意外呢，凯尔。我们主要的心得，就是你为了控制维司奇家族，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控制？”凯尔难以置信地瞪着她，转过头去望着另外两名女子，看看她们是不是跟他一样惊讶。罗妮卡以怒视迎接凯尔的目光，凯芙瑞雅则倚在母亲肩上啜泣。“你们以为这是为了要‘控制’？”他摇摇头，尖声大笑，“什么‘控制’？这是‘收拾残局’啊。可恶，我真不知道我是哪根筋不对，竟扛起这个重任。瞧你们看我的眼光，都把我当做罪犯似的，但其实我只不过是尽心尽力要扶持这个家而已。凯芙瑞雅！这个你是知道的，我们之前谈过啊。”

凯尔转头望着妻子。凯芙瑞雅终于抬起泪迹斑斑的脸望着他，但是她眼里却丝毫没有谅解之意。他难以置信地摇头。“不然要我怎么办？”他向她们问道，“我们的庄园天天在亏钱，我们的活船到现在仍欠着大笔船款，债主们已经开始威胁要没收我们的地产，而你们却认为我们应该要冒充上流社会人士，对此视而不见，坐下来喝茶。不，我收回刚才的话。是艾希雅认为，我们应该让她把活船当玩具来玩，任她晚上与本地的水手喝到烂醉，由着人摸手呵痒，好让家族加速败亡。”

“闭嘴，凯尔。”罗妮卡以低沉的声音警告道。

“有什么好闭嘴的？这些事情你早就心里有数，只是不肯承认而已，不是吗？你们都给我听着，好好地听着。”他停顿一下，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压下怒火与挫折感，“别忘了瑟丹和麦尔妲，我还得为我的孩子着想呢。我跟艾福隆一样，早晚不免一死，但我可不想让我的孩子只继承到庞大的债务与不好的名声。罗妮卡，艾福隆一死，你既没有儿子来保护你，也没有男人接手经营家业的事务。就是因为这样，我这个尽忠职守的女婿才会接下这个重担。近几个月来，我想了很多，我相信我可以让我们重新站起来。我已经跟一些恰斯人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所以我们随时都可以跟他们做买卖；这个打算其实也没什么不寻常的，毕竟我们必须善用我们的船，载运最值钱的货物，而且要尽速往来。除此之外，我们必须评估我们的各个庄园，不能拖泥带水，然后把今年真能赚到钱的留下，其他就要赶快丢开。不过更重要的是，我们绝不能吓到债主。要是我们变卖太多家产，那么他们一定会认为我们的家计快要撑不住了，而紧抽银根，赶紧在我们的家产通通消失之前先抢一份。

“另外，我老实说吧，当债主们看到艾希雅在外跟下等人喝酒作乐的模样，就会看出这个家族的荣耀感已经荡然无存，到那时，也会造成同样的结果。艾希雅，你若是抹黑了自己的名声，就等于把我女儿的名声也一起拖下水。我总希望麦尔妲攀上一门好姻缘，但若是外头的人都把你视为邋遢淫荡的酒鬼，那么我女儿也别想得到家世良好的男子青睐了。”

“你竟敢——”艾希雅怒道。

“为了我的子女，我还有什么不敢。我必会把温德洛教育成一个大男人，即使他长大之后因此而恨我也无所谓。我一定会让这个家族建立稳固的财务基础，即使我必须为此而做起你们之前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生意，我也会全力以赴。你对于家族的关心倘若只有我的一半多，也必定早就振作起来，做出淑女的样子，想办法攀上一门过得去的亲事，以便改善家族的经济状况了。”艾希雅盛怒之余，冷冷地说道：“这么说，我该去卖身，谁出价高，就让谁标去啰？任谁只要肯称我为妻子，又出得起丰厚的聘礼，我就该赶快嫁出去？”

“这总好过把自己贱卖给出价最低的人吧——像你昨天晚上那样就不可取。”凯尔也以同样冰冷的语气答道。

艾希雅怒不可遏，她吸了一口气，正要爆发，她母亲冷淡的言语便打断了凯尔与她的对骂。

“够了。”

她只讲了那么两个字，语调极轻，接着像是放下一大把被单似的将凯芙瑞雅往附近的椅子上一丢。她语气里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气氛，震慑了众人。大家都静了下来，就连凯芙瑞雅也不再抽噎。她母亲个子小、肤色深，再加上穿着丧服，看起来更显弱小，可是当她往艾希雅与凯尔中间一站，两人都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想用吼的。”她对次女和女婿说道，“也不想说了又说，所以我建议你们两人都注意听，并且把我说的话牢牢记住。艾希雅，我先跟你说，因为自从你靠岸以来，我一直没机会与你一谈。凯尔，你别想插上一句话，就连附和我讲的话都不许。好了。”

她吸了一口气，在那一刹那间显得有点犹豫不决。她走过去握住艾希雅的双手，艾希雅并无抗拒。“女儿啊，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受委屈了，毕竟你一直认为你会继承活船。其实你父亲原本的打算，也是要把活船交给你掌管。如今你父亲走了，而这些事情讲来虽令人痛心，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个明白。我们夫妻俩死了三个儿子，所以你父亲后来便把你当做男孩子一样养大。要是你那几个哥哥熬过了那场瘟疫……但是他们没能熬过来，不过当年那几个男孩还在的时候，他总是说，田产归女儿，活船就归儿子。儿子们死后，他虽未明说，但是我深信，他的意思是要凯芙瑞雅继承田产，而活船则归你。但话又说回来，艾福隆原本也希望能多活几年，至少能把船款还清、偿清庄园的欠债，并看着你嫁给一个好男人，由他来帮你驾驶薇瓦琪号。不，你闭嘴！”艾希雅才张开嘴想要反驳，她母亲便严厉制止。

“这些事情很难说出口，若是有人打断，那么这些话我就永远讲不清了。”她以较为温柔的口气说道。她挺起背脊，坚定地直视女儿的眼睛，“如果你怏怏不乐，不知该怪谁，那就怪我好了。因为当我再也无法否认你父亲将死的事实时，我派人去请柯提尔来。柯提尔已经担任我们家的顾问许多年了。他与我一起把我认为最妥当的安排写下来，由我劝说你父亲签字。我是用劝的，艾希雅，我并未骗他。最后就连你父亲都看出，这样的安排的确有其优点。如果我们现在就分家，那么任谁都活不了。既然凯芙瑞雅是老大，又有孩子要养，所以我就依照惯例，将所有家产通通传给她。”罗妮卡的眼神离开艾希雅，转而望着她的大女儿。凯芙瑞雅仍坐在长椅上，头趴在桌上，但是她现在已经不哭了。凯尔走过去，伸出一只手搁在妻子的肩膀上。艾希雅实在看不出凯尔这是在安慰她，还是在确立这是他的妻子。她母亲继续说道：“凯芙瑞雅知道她继承的是什么状况，她也知道文件上清清楚楚地写出，她必须供养妹妹，直到妹妹出嫁，并且要准备相当的财产作为嫁妆。所以她必须善待你，这不但因为你们是姐妹，同时文件上也规定她必须如此。”

艾希雅从头到尾都以郁闷失望的眼神望着母亲。“艾希雅。”她母亲恳求道，“你换个角度，公平地想想看啊。我已经尽量公平了。若是船留给你，那么你恐怕连维持航运的资金都不够。船的补给、船员薪水、船上的维修改装等事宜，样样都需要钱；就算是出海一趟赚了大钱，你还是得陪着脸赊账，才够钱再度出航。况且若是跑一趟船没利润，那怎么办？船之所以能赊账，一方面也是因为家里有庄园地产之故。所以现在就分家，实在是不合道理，如今必须以活船与庄园彼此互补，才能把债务还清。”

“这么说来，我是一无所有了。”艾希雅平静地说道。

“艾希雅，你姐姐绝不会让你少——”她母亲才开口，艾希雅便打断了她的话。“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就算我一贫如洗也无所谓。的确，我以前一直梦想着要将薇瓦琪纳为己有，因为她真的是我的船，母亲，不过我说船是我的，乃是在于薇瓦琪与我彼此心灵相系，这点我恐怕很难跟你解释清楚。瑟顿·迪博家那几匹马拉着他家的马车，可是大家都知道，那几匹马乃是一心向着迪博家的马房小厮，这便是同样的道理。薇瓦琪的心属于我，而我的心也属于她；在我眼里，再好的婚姻也好不过上船陪着薇瓦琪。薇瓦琪帮忙赚进来的钱，你们尽管留着，外界的人也由着他们说薇瓦琪乃属于凯芙瑞雅所有，这我无所谓，我只求能上船陪着她出海就好了。母亲，凯芙瑞雅，我别无所求了。只要能让我跟着薇瓦琪出海，我一定不给你们添麻烦。而且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争了。”她先是情急渴望地望着母亲，再看向凯芙瑞雅从桌上抬起来的那张泪迹斑斑的脸。“求求你们。”艾希雅轻声乞求道，“求求你们。”

“不行。”开口的是凯尔。“不行。我已经下了命令，以后再也不准让你登船，而我绝不收回成命。她是什么料子，你们清楚得很。”他转向罗妮卡与凯芙瑞雅，宣布道：“她脑袋瓜子里没一丝实际的概念。她只想照以前那样继续任性妄为下去。她若是住在船上，那么必定不改大小姐脾气，天天在船上玩水手游戏，什么责任都不担，回到家就四处逛街，看到喜欢的就买，然后挂在父亲账上。只是如今账会挂在她姐姐名上，所以也就等于挂我的账了。不行，艾希雅。你父亲已死，而你也该长大了。你也该开始摆出大家闺秀的模样了。”

“我没跟你讲话！”艾希雅怒道，“我所讲的事情，你根本就没有概念。对你而言，薇瓦琪只不过是条船而已，即使她会开口跟你讲话，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对我而言，薇瓦琪就像是我们自己家里人，她跟我比姐妹还亲。她需要我陪她出海，而我也离不开她。薇瓦琪为你航行时，永远都比不上她为我航行时来得强，因为她的心是向着我的。”

“你满脑子尽是小女孩的幻想。”凯尔斥道，“根本就是一派胡言。昨天是薇瓦琪苏醒的首日，你便气得弃她而去，所以第一晚不得不由温德洛陪她。要是你真的对她有这么伟大的感情，那么昨天你根本就不可能弃她而去。不过薇瓦琪好像还挺喜欢温德洛，而温德洛又随时都可以在船上陪她。再说，温德洛会学着像真正的水手那样干活，他可不会在船上恍惚闲晃，也不会在陌生的港口喝个烂醉。不行，艾希雅。薇瓦琪号上头容不下你，我也不会让你在船上散播谣言，或是为了向薇瓦琪争宠而与温德洛较劲。”

“母亲？”艾希雅恳切地乞求道。

她母亲的脸色很是悲伤。“要是我没看到你昨晚喝得大醉，又一身乱七八糟的模样，我一定反对凯尔的提议。若是没看到昨晚的情景，我一定深信是凯尔对你太过严厉了。”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我是亲眼看到的，这点我总不能否认。艾希雅，我知道你深爱薇瓦琪，要是你父亲在世……唉，我看这是多想无益了。不过反过来说，这也是你可以放手的时机。我看温德洛品行不错，他会善待船的，就让他去陪薇瓦琪吧。你也该——其实早就应该——往前走，在缤城占个恰当的位子了。”

“薇瓦琪号才是我的容身之地。”艾希雅以微弱的声音应道。

“不行。”凯尔说道，而艾希雅的母亲也摇了摇头。

“果真如此，那么无论是这个家，或是缤城，就都没有我容身之处了。”艾希雅听到自己讲出这句话，感到十分讶异；她听得出这句话已经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所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就好像一颗石头投入静止的水面，艾希雅想道，这句话如同涟漪般不断往外扩散，改变了她的一切人际关系，也永远地改变了她未来的命运，并使她一下子头晕目眩起来。一时之间，她连吸口气都不行。

“艾希雅？艾希雅！”

她母亲的叫声在她身后响起。艾希雅正沿着走廊往前走，这个家突然变得十分陌生。她这才领悟到，多年来，自从她跟着父亲上船以来，每次待在家里的时间从不超过一个月。那幅织锦画在墙上挂多久了，而这些地砖上的裂痕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这些她都不知道，挂画或砖裂之时她都不在家；她从未挪动过什么家具装潢，毕竟她已经多年不住这里了。此地早已不是她的家，她只是现在才领略到这点而已，并非是她捏造事实。于是她只带着身上穿的那一套衣裳，两手空空地踏出家门，走进外头广大的世界。

“要是她胆敢今晚又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我就把她关在房间里，关上一个星期，这样她才会知道我们绝不容许她败坏家族在缤城的名声与她自己的声誉。”凯尔说道，此时他与凯芙瑞雅并坐在长椅上，伸出一臂护住她。

“凯尔，你闭嘴。”罗妮卡·维司奇听到自己利落但沉静的喝止。一切都分崩离析了，家庭破碎，连她对于未来的梦想也破灭了。艾希雅言出必行，罗妮卡听得出女儿的话中颇有乃父之风。所以不管她女儿喝醉与否，她今晚是不会回家了。艾希雅离家出走，然而出了这等大事，凯芙瑞雅嫁的那个白痴丈夫却只会摆出一副君临天下的姿态，满脑子想着要如何才能立威。罗妮卡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如今情况纷纷扰扰，但她所能解决的大概也只有这个问题了。等她解决这个问题之后，也许还有希望解决其他问题吧？“凯尔，刚才我避免在艾希雅面前提起这件事，是因为我们用不着鼓励她反抗，但是你这个早上的表现实在是混账。之前你老练地指出要怎么教训儿子，我管不着，不过艾希雅的事情可就不同了，因为她是我女儿。我女儿的事情，你管不着，而你纠正她的做法，使我极为反感。”

罗妮卡本以为他至少会显得有点歉然，但他不但没有歉意，脸色反而更为强硬且轻蔑。这情形使得罗妮卡纳闷——虽说她以往也疑心过——她虽已经将家族财产悉数传给大女儿，但是此举是否太过轻信这男子的野心了？然而凯尔开口讲的第一句话，就使她的恶梦成真。“现在我是一家之主了，既然如此，你怎能说艾希雅的事情我管不着？”

“她是我女儿，不是你女儿；她是你妻子的妹妹，不是你妹妹。”

“不过她冠的是你们的姓氏，所以她的行为会影响‘维司奇家族’的名声。如果你跟凯芙瑞雅无法好好地跟她讲道理，那我只好用更强硬一点的办法管束她。我们可没时间好言相劝，温德洛和艾希雅两人都必须接受应有的安排，善尽他们自己的职责。”

“凡是跟艾希雅有关的事情，都是不由你，而是由我做主。”以往罗妮卡·维司奇在谈判桌上因为钢铁般的意志力而获益不少，此时这个特质也给了她一分助力。

“那是你自己的看法，我可不是这样想的。你已经把控制艾希雅生活费的权力交给我了，而我只要控制她实际所需的生活费，就可以让她乖乖改去不良行为，变成高雅的女子。”

凯尔的语气如此镇定且理性，不过话里透露出来的意念仍使罗妮卡感到刺痛。

“你批评我女儿素行不良，就等于是批评父母给她的教养训练不够。就算你不认同艾福隆与我抚养她的做法，你也没资格说长论短。不但你不够格管她，凯芙瑞雅也无权借着控制艾希雅的支出来管束她的行为，因为我可没给凯芙瑞雅那个权力；我只是让凯芙瑞雅决定她可以挪出多少预算给妹妹花用，如此而已。由姐姐来管束妹妹是极为不妥的，若是由姐夫来管束，那就更糟糕了。况且，我从头到尾都无意逼迫艾希雅下船，我只是想让她看到薇瓦琪号有合适的人照顾，并鼓励她在岸上发展新的人生。”

罗妮卡沉重地坐在桌边的长椅上，一想到她的苦心安排竟落得这样的下场，不禁难过得摇头。“艾福隆说得不错，艾希雅这孩子需要的不是严管，而是怀柔。就算是为了她好而硬逼硬拉，她也不会就范。昨天晚上，唉，她在悲悼死去的父亲啊。至于贝笙，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反正我知道艾福隆一向对他赞赏有加。也许他不过是要将她安全地送回家里，毕竟有教养的绅士，若是碰上心情郁闷的淑女，的确是应该要护送她回家的。”

“是啊，说不定他们一坐下来喝茶，就从下午喝到半夜哩。”凯尔毫不留情地反讽道。

但是这一步走错了，大错特错。罗妮卡抬起头，不是望着凯尔，而是望着他身后的凯芙瑞雅，她一直瞪到女儿察觉到母亲在看着她，于是抬头望了母亲一眼为止。

“凯芙瑞雅。”她母亲沉静地说道，“那些遗产文件的用意你是知道的。你若是借此占了妹妹的便宜，你若是以你得到的遗产来强迫艾希雅顺从你的心愿，那就是诈欺了。你现在就告诉我，你不会任由艾希雅在财务上受到压迫。”

“她要为孩子们着想啊。”凯尔插嘴道。

“凯芙瑞雅。”罗妮卡再度催促道，她虽不愿意，但是她的声音之中，仍不免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我——”凯芙瑞雅望望母亲，又赶快打量丈夫那如同石雕般毫无表情的脸，呼吸急促得像是被人赶到角落的老鼠。“我真的无法介入其中。我真的没办法！”她郁闷地叫道，情急地伸出双手掩住起伏剧烈的胸口。

“你用不着介入。”凯尔顺着她的话说道，“文件都签了，又有见证人。事情唯有走正途，才算是对艾希雅好，这你心里是明白的。再说你也知道，你我都是为她着想，绝无别的用意。你要相信你自己，凯芙瑞雅，你要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我，因为我是你的丈夫啊。”

罗妮卡难以置信地望着女儿。凯芙瑞雅瞄了母亲一眼，最后还是垂下头望着打磨光亮的桌面，她的手紧张地摩着桌缘的木头。“我相信你，凯尔。”她小声地说道，“我真的相信你。可是我不想伤害艾希雅。我不想对她下重手，那样太残忍了。”

“我们不会对艾希雅下重手的。”凯尔立刻应和道，“但前提是艾希雅不能对我们出狠招，这样才公平啊。”

“这样……说得也是。”她迟疑地说道。她朝母亲瞄了一眼，看看母亲会不会肯定自己的反应，但是罗妮卡却不动声色。罗妮卡一直以为，这一对女儿之中，凯芙瑞雅比较坚强，毕竟她选了一个需要坚强力量的人生。艾希雅就玩得野了，一年到头跟着父亲在外浪荡漂泊，不是吗？凯芙瑞雅嫁了人，生了孩子，把她自己的家管得井井有条，又帮助她管理着大庄园——至少当罗妮卡准备法律文件并决定遗产归属时，她是这么想的。如今她却想到，凯芙瑞雅管的大多是宅子里的事务，例如决定三餐菜单、购物项目，以及社交往来的事宜。唯有如此，她才有时间面对庄园经营上的重要事务。之前她怎么都没看出，凯芙瑞雅年纪越长就越唯唯诺诺，不是依照母亲的指示，就是顺从丈夫的意见，少有自己的主张？罗妮卡努力回想，凯芙瑞雅是不是曾经建议家里要做什么改变，或是主动主导什么活动，但是却什么例子都想不起来。

为什么，噢，为什么她现在才勘透这层道理呢？莎神保佑，她不久前才将众人人生的缰绳交到凯芙瑞雅手里呢！根据缤城的传统与风俗，男人去世时，财产乃是传给子女，不是传给妻子。噢，她仍有权处置当年跟着她陪嫁过来的庄园没错，但如今她的嫁妆已经不剩多少了。她心头一紧，因为她突然领悟到，凯尔对于女人应有的行为举止的成见是很深的，可是如今不但自己的小女儿得任由他宰治，就连她自己也可能会落得这个下场。

她迅速地朝凯尔瞄了一眼，并以意志控制自己脸上不要露出任何表情。现在她只能对莎神祈祷，希望凯尔还没想到那么远；要是他真的铆起劲来对付她，那么她说不定会失去一切。若是他以经济控制为要挟，那么她还有不屈服的本钱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仍能如常地讲话。“这也有理。”她退让道，不过她可不能一下子变得柔顺服从，以免启人疑窦，“就看看往后会不会真的走到那个地步吧。”

她故意大叹了一口气，然后像是很疲倦似的揉了揉眼睛。“眼前要想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我就暂且把艾希雅交给你们去管吧。还有，照凯尔说的，薇瓦琪号的确应该尽早启航。依我看来，万事皆不如此事重要。我可否问问，你打算停泊在哪些港口、装什么货，以及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罗妮卡希望她的语气中别流露出巴不得凯尔快快离去的期待。她心里已经想着，唯有他走后，她才方便行事。如今她嫁妆的庄园虽剩得不多，但至少可以确保艾希雅必在她死后继承这些财产。罗妮卡不想跟大女儿夫妻提起这事，她突然有了个心得，那就是最好别在表面上显露出她要跟凯尔作对的样子，这才是上上之策。而等到独处之时，才是她要对大女儿下功夫的时机。

凯尔似乎乐于换个话题。“正如你所言，我们必须尽快开航，不仅为了顾全财务状况。岸上的生活使温德洛三心二意，唯有我们越快开航，他才能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命运。他该学的实在太多，而他之所以没有从小培养，而是到了几乎算是男人的年纪才开始密集学习，并不是他的错。所以温德洛是越快开始越好。”

他顿了一下，等着那一对母女点头应和。他这话似乎在暗示，都怪她们母女不好，温德洛才失了管教。罗妮卡点头时不免觉得反感。凯尔对于她们母女的应和感到满意之后，便继续说道：“至于停泊港口与货物嘛，既然我们大家都有共识，那么我们就得以最快的速度，载运最值钱的货色。”讲到这里，他又停下来，等着罗妮卡和凯芙瑞雅点头赞同。

“这么一来，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凯尔为众人下了决定，“我将驾着薇瓦琪号前往哲玛利亚，买入我们买得起的最佳货色，然后尽速返北，在恰斯国卸货。”

“揽什么货？”罗妮卡以细得难辨的声音问道，她的心沉入谷底，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当然是奴隶啰。而且要受过教育的奴隶。不是扒手、小偷或是杀人的盗匪，而是那种能担任家庭教师、监工和保姆，可以在恰斯国卖个好价钱的奴隶。还有艺术家和工匠之类。我们要买的，是因为还不起债而沦为奴隶之人，而不是那种因为犯罪而被贬谪为奴的人。”凯尔因为思索而停顿下来，他摇摇头。“但是当然，这种奴隶没那么健壮，往往耐不住海上的颠簸。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其中一舱应该要装满……管他是什么，反正只要便宜就好的奴隶。二副屠戈之前跑过好几条运奴船，认识不少拍卖商，只要有他照应，我们在采买奴隶的时候就不至于吃亏。”

“缤城是禁止贩奴的。”凯芙瑞雅迟疑地指出。

凯尔笑了几声。“现在是这样没错，但我看这也撑不久了。再说你也无须担心，亲爱的，我无意在缤城停泊补给。我会取道内海路，前往哲玛利亚城，然后返北，经过缤城但是不停，直接前往恰斯国，所以没人会找我们麻烦的。”

“海盗。”凯芙瑞雅害怕地指出。

“海盗从没找过薇瓦琪号的麻烦。你都没注意吗？你父亲常常夸称薇瓦琪号跑得像风一样快，能够灵活利落地穿过海峡。如今薇瓦琪号活了过来，所以她只会更快、更灵活。海盗们都知道他们追不上活船的，若是去追，只会徒然浪费工夫而已。所以你放心吧，海盗是不会来惹我们的。我已经考虑过的问题，你就别再自寻烦恼了。要是我认为这样太冒险，我就不会走这条路线了。”“但是货物本身可能会危及活船。”罗妮卡平静地指出。

“有什么好怕的，难道会有什么暴动不成？才不会呢，奴隶都关在舱盖之下，整个航程从头到尾都锁得紧紧的。”由于她们母女俩都语带保留，凯尔的口气开始不耐烦了。

“可能还有比暴动更糟的。”罗妮卡尽量保持温和的语气，仿佛只是在提出个人意见，而不是一针见血地指出凯尔应该一眼看出的重大危险，“活船是很敏感的，况且薇瓦琪号又才刚刚苏醒。你不会让麦尔妲亲眼看到、听到或触摸苦难之人，同样的道理，薇瓦琪号也必须善加呵护，不能让她直接碰触到这些，可是奴隶在运送途中难免会感到不适啊。”

凯尔脸一沉，过了一会儿，才放松表情。“罗妮卡，活船的传统，我不是不知道，我会尽量就我们的财务状况所能给我的周转空间行事。温德洛会跟着上船，我会允许他每天拨点时间跟船聊聊天；他必能让薇瓦琪了解到，船上一切都好，而且这一点也不损及她的福祉。再说，我也不会对奴隶加诸额外的酷刑，奴隶必须关好、锁紧，但是除此之外，是不至于遭到虐待的。我看你的担心未免多余了，罗妮卡。况且，就算薇瓦琪一时躁郁苦恼吧，那也是片刻就过去了，难道会有什么损害不成？”

“你考虑得很周全。”罗妮卡努力以理性的口吻说道，将愤怒的语气替换为关心，“当然，躁郁苦恼的活船会出什么纰漏，倒是很多故事都曾提过。有的人说，活船若是气不过，可能会故意让风从船帆之间漏出去，或是在看来平静的水域中绕圈子，又或者是跑起来像是拉着千金重的船锚一样……而我们想也知道，就算一船水手都精力充沛又经验丰富，碰上这么棘手的毛病，恐怕也应付不来。加上船主若硬是违逆活船的心意，严重的，还可能逼得活船发疯，像是派利亚号，就是最出名的例子。此外还有人谣传，有的活船一出海，就永远也回不来，因为船反过来对付船主，而船上的水手则……”

“寻常的船若一出海就永远回不来，不是因为卷入暴风雨，就是因为碰上海盗。活船也可能是因为同样的理由而一去不返，而不是因为疯掉或其他原因。”凯尔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

“可是你跟温德洛都在船上，所以万一有个不测，我就失去半个家了。”凯芙瑞雅突然说道，“噢，凯尔，这样真的妥当吗？爸爸掌船的时候，从来不碰非法或是危险的货物，可是他还是照样赚钱。”

凯尔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凯芙瑞雅，我亲爱的，你父亲赚的钱不够啊。我们今天之所以在这里讨论，关键就在于此。我们一定要想办法避免他犯的错误，把家族的财务状况拉回水准之上，重振家风。你父亲这人的古怪决定还真多，你一讲到这里，立刻就让人想起他的怪癖来了。”他突然望向瞪着自己的罗妮卡，打量着她的脸，有感而发地说道：“要是你不喜欢奴隶生意，那我们也可以上溯雨野河去做生意啊，毕竟全天下最令人垂涎的宝物都在那儿。其他有活船的家族都跟雨野河颇有往来，那我们何不效法？”

罗妮卡沉着地迎接凯尔的瞪视：“因为多年前艾福隆就决定，我们维司奇家从此不再做雨野河的生意；他说到做到，所以此后我们跟雨野河的人关系就淡了。”

“可是艾福隆已经死了，而且不管他怕的到底是什么，我都会勇敢面对。你只要把雨野河的海图给我就行了，我自会去建立关系。”凯尔提议道。

“你一定会送命。”罗妮卡以肯定的语气说道。

凯尔不屑地哼了一声。“不见得吧。雨野河虽处处险阻，但是我以前也搭船去过。所以——”他顿了一下，“海图我现在就要。财产都传给凯芙瑞雅，所以海图已经归她所有，你是不能藏着而不交给我们夫妻俩了。好啦，这一来我们就皆大欢喜了，以后我们就不用薇瓦琪号运奴，改而上溯雨野河做生意，还更好赚哩。”

罗妮卡毫不迟疑地扯谎道：“大概吧，如果雨野河的海图还在的话。可是雨野河的海图已经没了，凯尔。多年前艾福隆决定跟雨野河断绝生意往来时就一并毁了海图。他希望从此以后维司奇家再也不要跟雨野河做生意，而事实也确是如此。”

凯尔猛地站起来。“我才不信！”他咆哮道，“艾福隆可不是傻子，海图如此珍贵，唯有傻子才会毁掉。一定是你藏起来，不想把海图交给我们，对不对？你想把海图留给你疼爱的艾希雅以及任何肯娶她的鼠辈，对不对？”

“我可不喜欢被人影射我说谎。”罗妮卡不满地责备道。至少这句话她说得很坦然。

“我也不喜欢被人暗示我笨得看不出人家在搞什么鬼！”凯尔怒道，“这家里的人从不给我应有的尊重！以前艾福隆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忍过去了，毕竟他是男人，又比我年长许多。但是除此之外，任何人若敢对我不尊，那么我绝不会忍下这口气！我再问你一次，这次你给我老实讲。当年艾福隆为什么断绝了与雨野河的生意往来，还有，我们要如何才能恢复与雨野河的关系？”

罗妮卡只是望着他。

“可恶，女人，你看不出来吗？家里明明有活船，却不用活船来跑雨野河的生意，这到底是什么用意？唯有活船世家才能上溯雨野河做生意，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啊。我们明明是拥有活船的旧商世家，可是你丈夫有了这个特权，又背着庞大的债务，结果他是怎么做的？他竟然去做丝绸和白兰地——那种只要有条张着帆的小船筏就可以做好的生意，然后坐视债务一年比一年增加。从雨野河流下来的钱，比从那里流下来的水还要多啊，可是你却逼我们站在岸边活活饿死。”

“有些事情比饿死还糟，凯尔·海文。”罗妮卡听到自己说道。

“好比说？”凯尔追问道。

罗妮卡实在拦不住自己了。“好比说，女儿嫁了个贪婪的笨蛋。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竟然把雨野河的事情拿来夸耀。”

凯尔冷冷地对她一笑。“那你何不把海图交给我，让我自己一探究竟？你若是真说对了，那不就借此除掉你女婿了吗？到时候，你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让你的子孙陷入债务的泥淖，永远都抬不起头了。”

“不！”凯芙瑞雅惊叫道，“别讲那种事情，我受不了。凯尔，你绝对不能去做雨野河的贸易。奴隶生意比雨野河好得多，你就做奴隶生意好了。如果必要的话，你就带着温德洛一道去，但是你们绝不能上溯雨野河！”她以恳求的目光望着他们二人。“你我都很清楚，他这一去，就永远回不来了。爸爸才刚死，你们怎么就讲这些要让他去送命的事情呢？”

“凯芙瑞雅，你太累了，凡事都反应过度。”凯尔对凯芙瑞雅说道，而他射向罗妮卡的眼神则在怪罪都是她勾起她女儿胡思乱想。罗妮卡心里激起了愤怒的火花，但她随即坚定地浇熄怒火，因为此时她女儿正以伤心受害的眼神望着丈夫。机会来了，她轻轻对自己说道，机会来了。

“让我来照顾她吧。”她不着痕迹地对凯尔提议道，“我敢说你船上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忙。走吧，凯芙瑞雅，到我的小起居室去坐一下好了。稍后我吩咐瑞喜替我们准备茶。老实说，我自己也累得要命。我们走吧，让凯尔去忙他的事吧。”

然后罗妮卡站了起来，挽起凯芙瑞雅的手臂，扶着女儿出了餐室。收拾残局啊。她默默地对艾福隆说道。亲爱的，我一定会把你留给我的残局收拾好，至少我把大女儿安全地护在身边了。

第十一章
余波荡漾

“那么，如果我想对这些文件提出争议呢？”艾希雅缓缓问道，尽量让自己的声调听来公正且沉着，然而此时她心里却因为愤怒与伤心而颤抖不已。

柯提尔不情不愿地搔搔他那所剩无几的灰发。“这点是特别提及的。任何人若是对遗嘱提出争议，就会自动被排除于遗嘱受益人之外。”他几乎是歉然地摇了摇头。“文件上照例都会附上这个条款。”他好言劝道，“并不是你父亲针对你而特别添了这一条。”

原本望着自己交缠双手的艾希雅抬起头，坚定地迎向柯提尔的眼神。“那么，你相信这真的是我父亲的愿望吗？我父亲真的希望把薇瓦琪交给凯尔，并让我仰赖姐姐的施舍维生？”

“这个嘛，我看那恐怕不是他所想见的景况。”柯提尔审慎地说道，啜了一口茶。艾希雅纳闷，他是不是以喝茶来争取时间思索？那老人心意已定似的坐挺起来：“不过我深信他当时神志清楚。没人骗他，也没人逼他。这事若是有什么骗局，我也不肯做见证人了。你父亲希望以你姐姐作为唯一的继承人，但他并不是要以此来惩罚你，他只是想要保护整个家族。”

“唔，他这两个愿望都落空了，他不但惩罚了我，也没保护到家族。”艾希雅严肃地说道。她再次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心里因为自己如此批评父亲而感到羞愧。柯提尔任她发泄。片刻之后，她再度抬起头，有感而发地说：“你一定觉得我这个人就像是吃腐肉的鸟一样，我父亲才刚去世，隔天我就为了争食一块腐肉而上门来闹了。”

柯提尔把自己的手帕递给艾希雅，她感激地接过来。“不，不，我不会那样想。人生像是一条船，若是支持主桅的缆索断了，那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住一点其他东西，拼命保住残余的部分，那也是很自然的事。”他伤心地摇摇头，“不过，人终究是无法回到昨天的啊。”

“是不行。的确是回不去了。”艾希雅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开始考虑她的最后一丝希望。“柯提尔，根据缤城的法律，若是一个人指着莎神发誓，那么我们可否像是要求他履行法律合约一样地要求他实践誓言？”

柯提尔的长眉皱了起来：“这个嘛，那要看情形。假使我在盛怒之下，在酒馆里指着莎神发誓一定要去把某某人杀了，那么，因为杀人本来就是非法的行为，所以……”

艾希雅决定不再拐弯抹角了：“如果凯尔·海文当着几个见证人的面发誓，只要我能提出明证，证明我确是个合格的水手，他就把薇瓦琪交还给我；如果他指着莎神发誓，那我能不能强迫他履行诺言？”

“这个嘛，严格来说，那艘船是你姐姐的财产，不是凯尔的财产——”

“我姐姐已经把薇瓦琪号交给他管理了。”艾希雅不耐烦地说道，“这样的誓言，到底有没有法律拘束力？”

柯提尔耸耸肩：“这种事情难免要提到商会去解决，不过，我认为你应该会赢。商会的人比较保守，大多很注重旧风俗，所以他们会认为，既然是指着莎神发誓，便理应实践诺言。你有见证人，而且至少有两名？”

艾希雅叹气，往后靠在椅背上：“是有一个，这人应该愿意出面证实我句句实言的。至于另外那两个人……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能对母亲和姐姐有什么指望了。”

柯提尔摇了摇头：“像这样的家庭争执不免弄得不可开交。艾希雅，我劝你别走这条路，只会使家庭的裂缝更大。”

“我们家里的裂缝都已经这么大了，还能糟糕到哪里去？”她冷峻地答道，然后才向柯提尔道别。

艾希雅不愧是艾福隆的女儿，她一出家门，立刻就去柯提尔的办公室找他。那老人家看到她来访，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办公室的人一把她带入柯提尔的房间，他便站起来，拿出几份卷好收藏起来的文件；他将文件一一展示在艾希雅面前，并以常人也听得懂的用语解释，为何她一点也站不住脚。就此而言，她不得不称赞她母亲一声：这几份文件将遗产继承的事情裹得滴水不漏，就算船上为了保住货物度过暴风雨，顶多也不过是捆扎到这个程度而已。就法律而言，她是一无所有；就法律而言，她的未来，完全得仰仗她姐姐的善意。

就法律而言？！艾希雅可不想让自己的真实生活跟那种法律拘束扯上任何关系。她才不要靠凯芙瑞雅的施舍生活，尤其如今她若要靠凯芙瑞雅施舍，就等于要看凯尔的脸色。不行。就让他们继续认为父亲死后未曾留下任何东西给她吧。然而他们若是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父亲教导的一切，父亲对于航海贸易的所有知识以及自己对于父亲往来行事的观察都仍存在她心中。要是她无法靠这个本事让自己立足，那么她是饿死活该。艾希雅顽强地告诉自己，当年，第一个来到缤城的维司奇家族祖先大概也是只带了这么一身本事就勇闯异地，结果还不是好好的？她至少得向先人看齐啊。

不，她不能以立足为满。她既然声称自己有水手的本事，就非得弄到个证明，押着凯尔履行誓言。她相信，温德洛是一定会支持她的，毕竟唯有如此，他才能逃离父亲的手掌心。不过她母亲或凯芙瑞雅呢？艾希雅想了很久。依照她的评估，母亲和姐姐大概不会心甘情愿地为她作证；但是反过来说，她们也不可能在商会里公然撒谎。她的信心更加坚定，说什么都一定要驳倒凯尔，把理应属于自己的爱船要回来。

码头上很忙碌，所以艾希雅随意地朝薇瓦琪的停泊处走去之际，不时要侧身避开人推的运货独轮车、由大汗淋漓的马匹拉着的运货篷车、为离港船只运送食粮补给的杂货商，以及赶着在抵港货物运走之前进行查验的商家等。在以前，中午时分码头的忙碌景象总令她充满活力，如今这情景却使她心情低落沉重。感觉上，她像是被这忙碌的一切排除在外，丢到了一旁，仿佛她突然变成了隐形人。此时她一身商人世家之女的端庄打扮，走在码头上时，任哪个水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更不敢开怀地对她打个招呼。说来讽刺，今早她选了这套简单的黑色洋装来穿，又套上绑鞋带的凉鞋，多少是为了昨天不可取的行为向母亲表示歉意，但始料未及的是，这身衣物竟然变成她独行闯天下时的唯一财产了。

走着走着，艾希雅却丧气起来。她连要怎么养活自己都不知道。像她这一身打扮，连走上前跟船长或大副讲讲话都难了，又怎么让对方相信她真是个合格的水手呢？在缤城，女性水手并不罕见，但是也没那么多。六大公国的船进港时，船上往往有不少女水手；除此之外，三船移民之中有不少人后来是以打渔为生，而渔船总是全家大小一起出海作业。所以，虽然女人当水手在缤城并不是什么破天荒的新闻，但艾希雅不免要证明她跟男人一样强悍，甚至更强悍，才有登船的机会。不过以她这一身打扮，人家根本连谈都不会跟她谈。气温升高之后，这身衣服变得更加不舒服，这层层的黑裙与拘谨的外套，既沉重又碍手碍脚，艾希雅越来越渴望换上简单的帆布裤、棉衬衫和背心了。

最后她终于走到薇瓦琪号旁边，仰头望着那人形木雕。旁人看来，只觉得薇瓦琪像是在阳光下打盹，但是艾希雅甚至用不着接触，就知道薇瓦琪其实是在注意她船体内的卸货事宜。卸货的步调飞快，船边搭起了好几条梯板，一群专门装卸货的工人则像是蚁窝受到惊扰之后，疯狂逃出的蚂蚁一般，快步背着各式不同的货色顺着梯板走下船。卸货工人不曾多看艾希雅一眼，毕竟站在码头上看热闹的人多得是，不差她一个。艾希雅大着胆子凑近薇瓦琪号，伸出手触摸她那被阳光晒得暖暖的船板，柔声说道：“你好。”

“艾希雅。”船以温馨的女低音应道，张开眼睛，笑着俯瞰艾希雅。薇瓦琪朝她伸出一手，但是如今船上的负重轻了，所以船浮得高，两人的手碰不到。艾希雅不敢奢望，只要能摸着船壳的木板，感受到木板传来的感觉，也就满足了。她的爱船已经有相当的自觉，她跟艾希雅讲话之际，还能同时察觉到货舱内的动静。艾希雅更领略到，薇瓦琪还有好大一份注意力贯注在温德洛身上，内心不禁一阵刺痛。那少年待在锁链收藏柜里，正在卖力地收卷绳索；收藏柜狭小封闭，颇有压迫感，而船上浓重的味道又使他恶心欲吐。温德洛郁闷的心情扩散到整条船上，所以船板紧绷，一路到帆桁都是僵硬的；此时船系在码头边，因此这样的情况还没什么要紧，不过一到了开阔的海上，船可是必须随着水与风的压力变化而灵活反应的。

“你放心，温德洛一会儿就好了。”艾希雅柔声劝道，虽说薇瓦琪那么在乎温德洛，她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对于新手而言，那种工作的确粗重又枯燥，不过久了就好了。你别老是想着他现在有多么苦。”

“恐怕没那么单纯。”薇瓦琪平静地托出心事，“他待在船上，就像是被人关在监牢里。他根本不想上船，只是一心想做教士。一开始，他跟我挺谈得来的，但现在恐怕他们是逼着他恨我了。”

“别说傻话了，谁恨得了你呢？”艾希雅鼓励道，努力找个理由让她的话听来更为可信，“温德洛的确是想去别的地方，我就算谎称他想留下来也于事无补，所以，他怨恨的是他想去却不能去。既然如此，他怎么会恨你呢？”艾希雅硬起心肠，仿佛所面对的是探火取物的难关般补了一句：“你可以做温德洛的后援，这你是知道的。你不妨让他知道你有多么重视他，以及你因为他在船上陪你而得到多少安慰。就像你以前待我那样啊。”她虽尽力控制，但讲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仍不免支离破碎。

“可是我是船，不是你的孩子。”薇瓦琪所答的并非艾希雅说出口的话，而是她心中转过，但没有明讲的思绪，“你并不是把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小孩子遗弃在港边。我自己明白，就许多方面而言，我仍显得太单纯，但是我有许多记忆与知识可供我随时取用；我只是需要把这些整理一下，找到关联，理解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艾希雅，我知道你遗弃我并非出于自愿，但我是什么心情，你也很了解。所以你一定能体会我现在有多么难过，因为温德洛是被迫上船，他明明想去别的地方，却被押着来跟我作伴，与我交心。温德洛与我彼此倾心，但如今由于这个现况让他十分气恼，所以他非常抗拒，不愿与我为伍。这不免使我感到羞愧，毕竟我常常寻求他的支援。”

船内心的巨大矛盾可怕到艾希雅几乎不敢去碰触。薇瓦琪明明需要有温德洛为伴，却又挣扎着压抑这个需要，并迫使她自己杵在像浓雾一般灰蒙蒙的冰冷孤绝之中。艾希雅几乎感觉得出那是个很恐怖的境地，大雨狂泄、天气寒冷，还有无尽的灰涩，想到便毛骨悚然。她还在思索要用什么话来劝慰薇瓦琪时，突然听到一个男人大声喝令，盖过了码头上的寻常吆喝与脚步声。“你，喂，就是你！你离我们的船远一点！船长有令，不准你上船。”

艾希雅扬起头，伸手遮眼以挡住强烈的阳光。就算刚才没听出出声的是谁，至少现在她瞧见屠戈的脸了。“先生，这里可是公共的码头呢。”她平静地指出。

“哼，但这可不是公共的船，所以你还不快滚开！”

不必回溯太久，若是在两个月之前碰到这种事情，艾希雅必定当场就大发雷霆，但是她孤独地关在舱房里，只有薇瓦琪为伴的那段期间，以及这三天来的变化，使她有了转变。艾希雅心不在焉地想道，这倒不是说她被磨得没了棱角，所以不会随便发脾气，而是如今她尽管气愤不已，却学会了耐心等待。她何必浪费口舌，跟微不足道、逮住机会就要骑在别人头上的二副斗嘴？她可是母老虎啊，母老虎才不会浪费工夫，跟这种不入流的生物咆哮。一定是伺机而动，等到可以一口咬断对方的脊骨时才会出手。他在对温德洛暴力相向时，未来的命运就已经被决定了。此外，他还粗暴地对待艾希雅，这点到时候也会一并讨回公道。

艾希雅感到一阵晕眩，她猛然领悟到，当她的手贴在船板上时，薇瓦琪的想法与自己是合为一体的。她赶快抽回手，感觉上，像是把手从冷糖浆里抽出来似的。但是恐怕已经太迟了。“不行，薇瓦琪。”艾希雅沉静地说道，“别将我的愤怒据为己有。复仇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你无须弄脏你的手。你如此庞大，如此美丽，这种事情配不上你。”

“照这样说来，他也不配上我的甲板。”薇瓦琪以低沉苦涩的声音应道，“像他这样的毒虫在我身上乱跑，而你却只能待在岸上，我为什么要忍？你总不能跟我说，维司奇家的人对待亲族一向就是这个作风吧？”

“不，不，维司奇家当然不是这样的作风。”艾希雅劝道。

“喂，你没听到吗，我已经叫你走开了。”屠戈再度从甲板上对她吼道。她仰头望着他，见他靠在船栏边，摇着拳头对她说道：“你再不走，我就下去赶人了！”

“他只是虚张声势而已。”艾希雅对船劝道。但是她话还没说完，便听到货舱内传来惊叫声，然后是重重落地的响声。甲板上有个人流利地骂出一连串脏话，接着就有好几个人喊着屠戈，其中一个年轻人的声音特别响亮：“二副！横梁上的起重机绞盘掉下来了！但我敢发誓，早上开工的时候都装得好好的。”

屠戈的脑袋消失了，接着艾希雅便听到他疾奔过甲板的跑步声。薇瓦琪号上的卸货工作停顿下来，因为一半的水手都目瞪口呆地望着摔裂的集货板，以及散落一地的康福果。“这够他忙上一阵子了。”薇瓦琪满足地说道。

“不过我真的得走了。”艾希雅匆匆地下了决定。她若是留下来，必定得面对一个困难的课题，那就是集货板与绞盘掉落一事，薇瓦琪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霎时间，这课题变成了寒冷得令人不敢碰触的秘密，若是探究答案，恐怕十分沉重，因此她还是一直存着疑心就好，这样才不用活得那么辛苦。“你一切小心。”她对薇瓦琪说道，“还要照顾温德洛。”

“艾希雅！你会不会再来？”

“当然会。我只是有几件事情需要打点一下而已。不过你出航之前，我一定会回来看你。”

“我实在想象不出出航时没有你陪着是什么光景。”薇瓦琪凄凉地说道，那人形木雕举目望着遥远的海平线，仿佛此时她已不在缤城。偶尔一阵微风吹来，吹起了她那沉重的发卷。

“到时候，我站在码头边目送你远去，心里一定也很难舍。你至少有温德洛作伴啊。”

“只是温德洛恨得牙痒痒，他就是不想陪我啊。”船突然显得稚气十足且郁闷至极。

“薇瓦琪，你知道我不能久留，不过我会回来看你。我正在想办法跟你再度相聚，这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不过我们终究会再相聚的。在那之前，你可要乖乖的。”

“好吧。”薇瓦琪叹道。

“那就好。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你。”

艾希雅转身匆匆走开。这些虚假的话语，她差点就梗着讲不出来。她纳闷道，不晓得这番话是否骗过了船？她希望已骗过了薇瓦琪，但是她对薇瓦琪知之甚深，她的直觉是薇瓦琪可没那么容易就被唬弄过去。这么说来，船一定知道自己有多么嫉妒温德洛取代自己在船上陪伴她；薇瓦琪一定也感觉得出事况如此发展，自己心里有多么愤慨了。可是艾希雅仍希望薇瓦琪别看穿她的心思，也希望薇瓦琪跟绞盘掉落的事情无关，并热切地对莎神祈祷，希望船别自己尝试着把事情纠正过来。

艾希雅边走边想，想到船的模样跟自己原先期待的有点像，又有点不像。在她的想象中，一向认为薇瓦琪苏醒之后必定貌美又才华洋溢，具备一切自豪且美丽女人的美好特质。但是艾希雅从来也不曾静下来想想，这船不但继承了她父亲的经历，也继承了祖母的，更何况艾希雅自己也对薇瓦琪大有影响。既然如此，那她可担心了：薇瓦琪会不会像是标准的维司奇家人一样，执拗、积怨难消，而且一心要自己闯出一条路来呢？以前我拗着性子的时候，父亲总是耐心地开导，如今我若是在船上，也必能好好开导薇瓦琪，但温德洛根本就是个门外汉。她心里突然升起一个阴森的念头。就算薇瓦琪杀了凯尔，那也是他自食恶果。

艾希雅心里陡然升起轻蔑的感觉。她怎么可以冒出这么邪恶的念头呢？她赶紧弯身以手指关节叩着码头地面的木条，去一去邪，以免为薇瓦琪招来这样的命运。艾希雅挺身站直之后，目光正巧与一个女子四目相对。原来琥珀就站在那里直视着她。那浑身金黄的女子穿着一袭式样简单的棕黄长袍，头发绑成一条长辫披在身后；袍子从肩膀到裙子下摆一路打着细密的直摺，掩去了身材的线条；她戴着手套，这一定是为了遮掩工匠必有的疤痕与硬茧，同时呈现出仕女的风貌。这忙碌的码头上每个人都匆匆忙忙，琥珀却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丝毫不受周遭喧扰的影响，仿佛她是封在玻璃瓶中与众人隔绝着。在那一瞬间，她淡黄的眼睛盯着艾希雅，而艾希雅被她一盯，就立刻口干舌燥。那女子有种超乎尘世的气质。整个码头上人来人往、匆促奔忙，但在她身边却自然流露出一派静谧且专注的气氛。她脖子上戴着一条极为简单的木珠项链，每一颗木珠都因不同木质而闪耀着独特的棕黄色泽。即使艾希雅与她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仍一下子就注意到那条木珠项链，并且喜欢上了它们。她想道，那样精巧的项链，见过的人大概都免不了想要弄一串来戴戴吧？

她的目光游回琥珀的脸上。两人的目光再度相遇。琥珀没有笑，而是缓缓先把头转到这边，再转到另一边，像在邀请艾希雅鉴赏她的轮廓。但是艾希雅没多注意她的脸庞，反而只顾着看她那左右不成对的木耳环。她左右耳各戴了好几个耳环，不过艾希雅紧盯的是从她左耳垂下的闪亮盘旋的海蛇耳环，以及从她右耳垂下的亮晶晶的飞龙耳环；海蛇与飞龙差不多跟成人的拇指一样长，其雕工精巧，好像随时会活过来。

艾希雅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瞪着人家很久了。她不情不愿地再度与琥珀的目光相遇，那女子笑着以疑问的神情望着她。艾希雅努力维持面无表情，那女子则渐渐转为轻蔑的脸色，接着伸出手指修长的手，轻轻拂过那平板的肚腹。艾希雅见此，全身上下打了个寒颤，仿佛那戴着手套的手摸的不是琥珀自己，而是她的肚腹。她再度朝琥珀瞄了一眼，此时那女子的脸看来坚定且意味深长，直视着自己的模样，有如弓箭手注视着标靶一样专心。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们行色匆匆，唯有她们二人突然定了下来，像是与众人全不相干。艾希雅像是真的被琥珀拉住了手而必须猛力抽出一般，费了好大的劲，转身飞奔逃往缤城市场。

艾希雅跑得很急，所以她穿过艳阳下的市场里逛街的人潮时，不但笨拙地撞上了人，还因为回头去看有没有人追来而撞倒摆着满满一桌丝巾的摊子。看来琥珀并没追来。她这才放慢脚步，怦怦的心跳逐渐慢了下来，也开始感觉到自己在午后的艳阳下流了一身汗。与薇瓦琪见面，再加上撞见琥珀，使得她口干舌燥、双腿发软。真是个笨蛋，而且也太可笑了。不过是盯着我看而已，这有什么好怕的？以前她从不会那样大惊小怪，大概是因为这两天压力太大了吧，况且她已经好久没有正经地吃一餐了。想到这里，她才猛然想起，打从前天以来，除了啤酒之外她什么都没有吃。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她才会那么失态吧。

她在街道旁的小茶馆最里面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能够躲在这阴凉的地方避太阳真是太好了。她点了葡萄酒、熏鱼和甜瓜。服务生鞠躬离去之后，她才陡然想起身上的钱不知道够不够花？她今早小心地穿上这一身衣服时，并没想到要多带钱。每当她下船回家住在自己房里，房间总是随时都保持一丝不苟。她抽屉角落里有些零钱和钞票，早上她换衣服的时候顺手把那些钱塞进入钱袋里，那是出于习惯，倒不是未雨绸缪。那些钱不多，就算够付这顿简餐吧，也必定不够付晚上找个房间住宿的钱。所以，除非她想要夹着尾巴、垂头丧气地回家，不然她最好做点打算，想办法过日子。

她仍在挣扎着想这些事情，但是餐点已经送来，于是她想也不想，就吩咐服务生取来蜡，然后将戴在指头上的印戒，朝收账用的木条签牌上的软蜡印了下去。她大概是最后一次签账了，往后再也不会有商家手持她的签账签牌去家里收款了。要是早想到这一点，那真该点一桌丰盛的食物来吃才是。不过香瓜又甜又脆，鱼熏得多汁又香，而酒呢，嗯，还可以入口。她以前喝过更差的，而日后必定还会吃更多低劣的东西，但是她一定要撑过去。以后情况一定会好起来。非得好起来不可。

艾希雅喝完酒时，猛然想到父亲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死了，终其余生，她父亲都再也不会回来了。就这个部分而言，她的人生是怎么也不会变得更好的。在想到这个念头之前，她虽哀悼去世的父亲，但对于这种心情几乎已经习以为常。但是一想到那么远，那种悲恸感又重新袭来，使她无力招架。用这个新的角度去看人生，真是太痛苦了。无论她能撑多久，艾福隆·维司奇都永远不会再回家，并摆平这纷乱的事务了。往后除非她自己动手，否则也不会有人帮她把事情纠正过来。据她观察，凯芙瑞雅管理家产的手腕可能不大好。好吧，若是凯芙瑞雅与她母亲一起经营，那么家业大概会有声有色，但别忘了，日后凯尔一定会搅局。如果自己完全抽身，对于家务全不插手，那么维司奇家族未来会有什么变化呢？

可能会失去一切。

甚至连薇瓦琪都保不住。

缤城还没发生过家族活船不保的事情，不过德孚榭家族曾经差之毫厘就失去活船。当时那个家族的欠债实在太多，所以商会已经同意最大债主，也就是商人康立与理许可以取得其家族活船的拥有权。德孚榭家的长子则必须以立约偿债的仆人身份继续留在活船上，直到家族债务清偿为止。但是这项安排尚未执行完毕，德孚榭家的长子就驶着家族活船，载着一船值钱到足以满足债主胃口的好货回到缤城港来。当时整个缤城都因为他载誉归来而欢欣鼓舞，并将他当做是大英雄来看待。但不知怎地，艾希雅就是无法想见凯尔会把保有家族活船看得比一切都重要。才不会呢，比较可能的发展是，他会干脆为了偿债而双手奉上活船与儿子，然后把责任推到儿子身上，跟温德洛说这都怪他不好。

艾希雅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思考她最不敢面对的问题。薇瓦琪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薇瓦琪才刚苏醒，根据传说，她的性格会在接下来这几周定下来。不过大家都认定，活船会有什么脾气是怎么也猜不准的；活船的个性有可能与家族极为相似，也可能差得很远。艾希雅已经注意到，薇瓦琪的性格带有坚决无情的特征，而未来这几周，到底这个特征会变得更为显著，还是会突然散发出她父亲那种讲究公正与公平竞争的特质？

艾希雅想起康德利号。这艘船因为任性偏执而恶名昭彰。康德利无法忍受货舱里有活着的东西，而且最讨厌冰霜。若驾着康德利号往南开往哲玛利亚，船倒乐意配合，不过水手们声称，若是驾船驶往六大公国或是更北的区域，那么在甲板上干活的感觉就好像是整条船冻结了，如铅铸的箱子一样怎么拖也拖不动。但是反过来说，船上的载货若是有香味，而且是往南开，那么康德利则几乎可以自动航行，并且像风一般快。这样看来，性子太强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除非船疯了。

艾希雅叉起盘里最后一块熏鱼。想到这个念头，虽然是炙热的艳阳天，却像吞了块寒冰下肚。不，薇瓦琪永远也不会变得像派拉冈那样，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她是经过三代船长完完整整地将人生灌注在船上之后，才慢慢地苏醒过来，而且一切仪式和介绍欢迎都具备。大家都知道，派拉冈号就是缺了这些才会无可救药。历任家族的贪婪忮求造就了一艘发狂的活船，并将死亡与毁灭带入家门。

乌图·大运接掌派拉冈号船长职位时，船只有一世的生命而已。乌图的父亲波威克既是个好商人又是个好船长，这点有口皆碑。至于乌图，最好听的讲法是他这个人狡猾机灵且胆子很大，什么样的赌注都敢下。乌图急于在自己这一代就还完活船的船款，所以他每一趟船都超载。跟着派拉冈号跑了一趟的船员少有人愿意再跑第二趟，乌图对待属下严苛，所以船员并不好受，连他那个年纪尚小就上船打杂的儿子科尔也没什么好日子过。当时就有人谣传，尚未苏醒的派拉冈号很难驾驭，不过人们大多将此归咎于乌图太过贪婪，船上张了太多船帆，所以甲板上拥挤不堪。

不可避免的事情终于发生。那时是冬天，常有暴风雨降临，而派拉冈号又超载。瑟翠·大运天天在码头边徘徊，凡是有船入港，就问有没有派拉冈号的消息。但是没人见到派拉冈，也没人跟她丈夫或儿子说过话。

六个月之后，派拉冈号回家了。人们在缤城港入口那一带发现了随波逐流、龙骨朝天的派拉冈号。一开始，谁也认不出那条废船到底是哪条船，只是从那银色的木料看来必是活船无疑。于是一些自告奋勇的人驾着平底小渔船，把那船拖到沙滩上下锚，这样等到潮水退了之后，甲板就会露出来，并揭露这艘船所遭遇的惨祸。潮水一退，众人便看出这是派拉冈号。船的主桅已经断裂，大概是被严重的暴风雨吹断了，但是甲板上还有更惨的情状。派拉冈号最后一趟货仅剩一点残余，但却牢固地绑在船上，任凭暴风雨或是大海浪都卷不走：乌图·大运与科尔父子两人的尸体缠在货网之中，只是那残躯已经被鱼啃得差不多了。

最令人惊骇的是，船竟然已经苏醒。乌图与科尔之死完成了将船唤醒所需的三世人生。潮水一退，露出人形木雕之后，那雕得面目狰狞的大胡子战士便以男童的声音叫道：“母亲！母亲，我已经回来了！”

瑟翠尖叫一声就昏倒了，人们赶紧将她抬走，日后派拉冈号便停泊在自己的船位上，但是瑟翠此后不再踏上派拉冈号停泊的海堤。这条痛失亲人又受到惊吓的活船伤心至极，常常连日地啜泣叫喊。一开始，人们还颇感同情，并尽力劝慰派拉冈；他们将康德利号泊在他身边，停了近一个星期，看看老活船能不能稍稍舒缓他的情绪。但是派拉冈还没好起来，康德利自己倒变得既激动又难相处，最后人们不得不把康德利号挪走。派拉冈号一直哭泣下去，那个情景教人看了心神不宁；派拉冈的长相是个凶狠的战士，毛茸茸的胸膛、有着雄壮肌肉的手臂，哭起来的样子却像个受了惊吓的小男孩，成天喊着要找妈妈。人们对派拉冈的感觉从怜悯转为恐惧，最后则转变为愤怒。派拉冈的举止为他自己赢得了新的封号：“派利亚”，意为众人所弃的贱民。任哪一条船的船员都不愿自己的船停在他的周遭，以免沾染了霉运，并任由这条弃船孤寂地泊在码头边。系住船的缆索因为腐化而发软，并因为爬满藤壶而重新垂下来，派拉冈号则越来越沉默，除了偶尔忍不住情绪爆发而咒骂哭喊之外，就不发一语。

瑟翠·大运年纪轻轻就死了，派拉冈号的拥有权便转移给大运家族的债主。在众债主眼中，派拉冈号十分棘手，因为这船不能出海，又在碣头边占着昂贵的泊船位。时间一久，债主们便不情不愿地让出部分所有权给大运家族的堂亲，前提是他们得有本事让派拉冈号重新出航。凯柏和瑟吉这一对兄弟出来角逐拥有权。竞争非常激烈，最后是出生时间比弟弟早几分钟的凯柏出线。他领到了奖赏，并立誓有朝一日要将家族活船再买回来。他花了数月的工夫跟派拉冈号讲话，最后似乎跟派拉冈建立了些许默契。凯柏对外宣称，派拉冈就像是受到惊吓的孩童，所以柔声哄劝的效果最好。活船的债主们增加了凯柏的信用，提高他的赊账额度，并喃喃地抱怨这船亏得不够吗，居然还得用新的钱去垫。不过嘴上虽这样说，但还是这么做了，因为这一来说不定可以把他们的亏损弥补回来。凯柏付了天价的薪水雇佣新船员和新工人，因为谁也不愿接近那条厄运缠身的船。过了大半年，船终于装修完毕，船员也雇齐了，众人一再恭贺凯柏将派拉冈号从衰败之中拯救回来，因为开航前几天，派拉冈号看来像是个害羞但彬彬有礼的小孩子，虽然不多话，但偶尔会露出笑容，任谁看了心头都会暖暖的。船在一个明亮的春日离开缤城。从此以后，凯柏与那一船船员便再也没有了消息。

人们再度看到派拉冈号时已经是条破船了。船帆腐烂，甲板上的船栏也全部崩塌。他回来前的好几个月，消息便已传回缤城港。派拉冈号吃水很深，甲板几乎陷在海里。过往船只上的人对派拉冈号喊破了喉咙，也不见有人应声，而若是有谁大着胆子靠上去打量空无一人的甲板，表情木然的派拉冈就会冷漠地以黑色的大眼回瞪。派拉冈号终于回到缤城，回到他多年系泊的海堤。回来之后，他开口讲的第一句话就是：“告诉母亲我已经回来了。”这句话很出名，在缤城传颂一时，但这到底是真有其事，抑或只是添油加醋，艾希雅就只能臆测了。

瑟吉最后终于大起胆子将船缆拉过来系在码头上，然后登船一瞧。他没看到兄长，也没看到船员；船上既无活人，也没有尸体。航海日志上记的最后一条写着，天气晴朗，预计这批货必可卖到好价钱。至于船上的人为何弃船而去，则令人百思不解。派拉冈号的货舱里仍装着泡了水的丝绸和白兰地，债主把还能利用的货物拿出来变卖了，之后把厄运缠身的船奉送给瑟吉。瑟吉接下了派拉冈号，又以宅子和地产为抵押，将船重新装修，全城的人都认为瑟吉简直是疯了。

瑟吉驾着派拉冈号成功地跑了十七趟。别人若问他如此顺利驾驭可有什么秘诀。他便答道，他根本不理会那个人形木雕，干脆把这条活船当做是一般木船来用。在那几年，派拉冈号的人形木雕缄口不语，目露凶光，有力的手臂交握抱住健壮宽广的胸膛，下巴咬得紧紧。不管船对于凯柏和船员们失踪的秘密知道多少，总之他都搁在肚子里了。艾希雅的父亲告诉她，在那几年，码头上的人们几乎接受了派拉冈号，甚至有人说，瑟吉打破了派拉冈号郁积不散的厄运；瑟吉自己则夸称他多么会驾控活船，并且勇敢地带着大儿子一起出海。瑟吉还清欠债，赎回宅子和地产，并让妻子和那几个孩子过着舒适的生活。于是之前船的旧债主开始发牢骚，说他们当初实在不必急着签下字据，将厄运之船让给瑟吉。

但是瑟吉第十八次驾着派拉冈号出海之后就没有再回来。那一年暴风雨闹得特别凶，许多船只都因此而葬身海窟，所以不少人传言，瑟吉的命运大概也差不了多少，毕竟船的桅梁索具若是积了太多冰霜，那么不免会翻覆，不管是不是活船都一样。瑟吉的寡妇在码头上徘徊，以空洞的眼睛望着海平线。但是派拉冈号二十年后才归来，那时瑟吉的寡妇已经再婚，又生了几个孩子了。

派拉冈再度肚腹朝天，抗拒着海风、潮汐与海流的影响，慢吞吞地漂流回故乡。这次，人们几乎是一看到那银色的龙骨就断定那是派拉冈，不过没人自愿去把船拖回来，也没人想要把船翻正，看看船上的水手出了什么事。人们连跟派拉冈说句话都不愿意，因为人人都怕染上厄运。后来派拉冈的船桅卡在港口水底的软泥中，出入港口的船只皆得避开他的船体，因而险象环生，所以港口总管派出了自己的人手。那些人咒骂着把船从软泥中拖出来，趁着那个月潮水最高的一天，以绞盘滑车等器具将船拉到沙滩高处。潮水退了之后，派拉冈号就躺在地上，一点水也碰不到了。此时大家都看得出，原来这次不只是派拉冈号的船员惨遭不幸，就连人形木雕本身也受到了重创。派拉冈的眉、鼻之间受了粗暴的斧斫之伤；以前那一对若有所思的黑眼不见了，如今除了乱七八糟的木屑之外，什么都不剩。他胸口有个古怪的红色七角星星，像是烫伤的痕迹。更可怕的是此时他又再度胡言乱语，还伸长了手乱挥，保证谁要是走近，就会将他撕得体无完肤。

胆子较大的人最后还是上了船，之后告诉大家船上空无一物，可说是只剩下骨架了。曾经驾驭派拉冈号的水手们什么也没留下，连把小刀都没见着，就连派拉冈的航海日志也没了。这条记忆被洗劫一空的活船时而喃喃自语，时而仰头大笑，时而咒骂自己，而他说的话就像是沙漏破裂后漏出来的沙子一样毫无意义。

打从艾希雅小时候起，派拉冈就是这般光景。这条人们有时称之为“派利亚”，有时干脆称之为“死船”的船，虽然偶尔几乎要被难得的高潮托着浮起，但码头总管早就派人把他的船锚牢牢地插在沙滩的悬崖里。码头总管可不想让这条船随便漂浮出海，对其他船只造成危险。就名义上而言，现在派利亚号是艾米斯·大运的财产，不过据艾希雅看来，艾米斯大概从不曾探访过那艘搁在岸上的活船残骸。常人若是有了发狂的亲戚总是避而不谈，就算提及也只是窃窃私语，而人们看待派利亚号的态度便是如此。艾希雅一想到薇瓦琪可能也会步上派利亚的后尘，便不禁打了个冷颤。

“要不要再添点酒？”店里的伙计意有所指地问道。艾希雅赶快摇头，并领会到她占着这张桌子太久了。坐在这儿揣想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悲剧，并不会使她自己的人生变好，她必须行动才行。她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薇瓦琪的郁闷情状告诉母亲，并想个法子劝母亲，说服她一定得让自己陪着薇瓦琪出海才行。而她该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日后若再像刚才那样，想要幼稚地发牢骚，就先横刀抹了自己的脖子再说。

她离开茶馆，在熙熙攘攘的市场里乱逛。她越是想要集中心思面对自己的问题，就越无法决定要从何处下手。她必须有地方睡觉，需要食物，还要找到工作。她心爱的船落在一点都不体贴的人手里，自己却无能为力。她努力在脑中搜索，看看有没有什么可能向她伸出援手的盟友，但是却一个也想不到。她不禁咒骂自己，为什么不早早培养一伙同党，跟其他商人世家的子女结为密友；如今她既没有可以让她寻求慰藉的男友，也没有可以让她住个几天的知交莫逆。她在薇瓦琪号上的时候有父亲作伴，要讲严肃的话题不乏对象，此外还可以跟水手们谈天说笑。回到缤城，不是待在家里，沉溺于真正柔软的床铺与新鲜热食的豪华享受，就是跟着父亲外出处理公务。柯提尔是她父亲的顾问，她是早就认识的，此外她还认识一些换钱的商家，以及许多买卖他们船上货物的商人，但是这些生意往来的对象无助于她目前的困境。

她若是回家则免不了显得像是在摇尾乞怜。更何况，就算只是为了要回去拿自己的东西而出现在家门口，也很难说凯尔会怎么对付自己。她可不会白白奉送机会，让凯尔像是处罚不听话的小孩子似的把她锁在自己房间里。不过她对薇瓦琪号有责任，即使他们声称船已经不属于她，她的责任也不会稍减。

最后她终于拦下一个愿意跑腿送信的人，这才让她的良心稍微安定。她花了一文钱，弄到一张粗糙的纸、一枝铅笔，以及日落之前送达的承诺。她匆匆地写了个字条给母亲，但是除了提起她很关切薇瓦琪，以及薇瓦琪看来郁闷不安之外，就想不出要写什么了。她没为自己提出什么要求，只请母亲亲自去跟薇瓦琪谈一谈，看看她到底为何心事重重。最后一段可能会让人觉得艾希雅小题大作，但她仍提笔提醒母亲，派拉冈号的下场很悲哀，希望他们的家族活船不至于落到那个下场。艾希雅把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这文字似乎太过做作，她看了不禁皱眉。不过她对自己说，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况且她母亲是那种看了信之后，至少也会到码头边瞧瞧的人。她以些许软蜡弥封，又用印戒在软蜡上盖印，然后就交给那少女去送信了。

办完这事之后，她抬起头四下张望。原来她已经走到雨野街。她父亲和她一向最喜欢在这一带闲逛。父女俩办完公事之后，总是找个借口逛到这里来，以细数新奇而罕有的东西为乐。他们最后一次散步到这里来的时候，几乎整个下午都消磨在卖水晶的店铺里。那铺子里有种新货叫做风铃，即使是轻轻呼一口气，风铃也会奏出音乐。那音乐并非随意的音符，而是令人着迷且永无止尽的曲调，那曲调之美是只拥有短暂生命的人们哼不出来的。只要听过那乐声，就会将那曲调留在脑海中，无法忘怀。父亲为艾希雅买了沾糖浆的紫罗兰和玫瑰花瓣，满满地装了一小袋。艾希雅则帮着父亲挑了几颗香水宝石作为母亲的生日礼物，又陪他到银匠的铺子里，请人把那宝石镶成几枚戒指。那一天，他们父女俩在展示雨野河精品的铺子里进进出出，感觉真是豪奢。

据说雨野河流下来的水混杂着魔力，而雨野河家族送到缤城来的东西，毫无疑问地也沾染了魔力。有些拓荒者选择留在雨野河上最早建立的那些聚落定居，原因众说纷纭，而且有些人讲得很难听，但那些人卖出来的东西总是引起惊讶的赞叹。弗尔佳家族所买卖的艺品古意盎然，像是做工精细的织锦画，画上的人不太像人，眼睛竟是淡紫色或黄玉色。此外有设计与众不同的珠宝镶在不知是什么的金属上，以及既有香气、造型又优美的陶瓶。索夫隆家族摆出来的精品则是色泽从橙黄、红紫到蓝色不等的深色珍珠，以及冷玻璃制成的容器；这种冷玻璃容器绝不会变暖，很适合用来冰酒与水果，或是甜奶油。其他雨野河的家族出产“瓦济果”。瓦济果的果皮榨出的油具有麻痹效果，即使是严重的伤口亦可见效，而其果肉浆汁乃是麻醉药，药效可达数日之久。最吸引艾希雅的当属那些卖玩具的铺子。这里卖的娃娃眼睛水汪汪的，皮肤柔软温暖，像是真的婴儿。有那种一上发条就会动上好几个小时的玩具，有塞了药草就保证会做好梦的枕头，还有打磨光滑的宝石，摆在暗处会放出冷光，可将梦魇挡在门外。这些东西在缤城的卖价已是高得惊人，若是运到外地去，那价钱更是令人咋舌。即使如此，艾福隆之所以不肯买雨野河来的玩具，连买给他那个宠爱的外孙女麦尔妲亦不愿意，倒不是因为价格之故。艾希雅追问时，他只是摇了摇头。“人若是拿有魔法的东西来做买卖，那么就算只是多少沾上了边，也不免要付出代价。”他阴郁地对女儿说道，“我们的祖先判定那个代价实在太高，才离开雨野河到缤城定居，而我们自己也不做雨野河的生意。”艾希雅一再逼问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父亲则摇摇头说道，等她年纪大一点再说。不过，即使父亲疑虑甚深，却也没有因此而不买妻子渴望已久的香水宝石。

等她年纪大一点再说。

唔，不管等到哪一年，父亲都不会跟她说了。这个苦涩的念头将她从快乐的回忆打回漫漫的午后。她离开了雨野街，临走时仍不忘提防地瞄一眼琥珀设在街口的店铺。她几乎有点期待那女人会站在窗后凝视着她。不过窗后没人，而是在躺椅上铺了金黄色的布料，上面恰到好处地摆设着几件巧夺天工的作品。店门开着，出入的人不少。这么说来，琥珀的生意应该不错。她不禁纳闷，跟琥珀结盟的到底是哪一个雨野家族，以及她如何攀上这一层关系的？雨野街上的店铺招牌大多雕着各个贸易世家的标志，唯独琥珀的店没有。

艾希雅走到暗巷里，解下钱袋，细数里面有多少钱。果然如她所料，她的钱只够住宿一晚，兼吃一顿晚餐。或者她也可以吃省一点，多撑几天。她再度考虑要不要干脆回家，但是却很不甘心。至少不要在凯尔可能在家的时候回去。以后再说吧，如果凯尔开航之后她还没找到工作，也无处栖身，那么可能非得回家去一趟，至少拿点衣服和个人的珠宝什么的。衣服首饰都是艾希雅自己的，她若是回去拿这些物品，想必不至于折损尊严。但是凯尔还没开船之前她绝不回去。说什么都不回去。她把零钱和钞票塞回钱袋，然后将束带拉紧；她昨晚花了那么多钱喝酒，真是不知节制，要是能把那些钱叫回来就好了。不过，花出去的钱是叫不回来的，所以剩下的钱，她最好谨慎花用。她再度将钱袋绑在腰带上，塞进裙子里。

离开暗巷之后，艾希雅察觉到自己以坚定的步调沿街走下去。她得找个地方过夜，而她只想到一个地方。她父亲曾经多次严格地警告她不要去找他作伴，最后更明确地禁止她再度探访他，不过现在她努力把父亲的劝诫抛在脑后。在父亲明令禁止之前，艾希雅已经跟他做了几个月的朋友。那时她年纪还小，尚未跟父亲出海航行，所以夏日午后常常来找他作伴聊天。虽然别的城里孩子老觉得他既恐怖又恶心，但是艾希雅一下子就不怕他了。说句真心话，她还觉得他很可怜呢。他的样子的确很吓人，不过最吓人之处，是过去别人待他太坏。艾希雅一想通了这一点，就开始试着跟那条船建立友谊了。

午后太阳西沉，开始化为漫长的夏日傍晚时，艾希雅已经离开缤城闹市区，走向散落着岩石的沙滩，也就是派拉冈号的栖息之处。

第十二章
废船与运奴船

淹没在水下。不是短暂淹没，也不只是暂时被大浪盖过，而是倒挂着泡在水里，头发随着海水漂动，肺里吸进去的只有咸水。我淹死了。他心里想道。这次又是跟上次同样的下场。眼前只见绿色的鱼与水的世界。他高举双臂伸向海底，用力地拥抱这个只有鱼与水的世界，然后静待死亡。

但死亡乃是幻影，死亡一向都只是幻影。他一心只想要停止，阻断自己的生命，却求死不得。即使像现在一样泡在水里，即使他的甲板静谧无声，既无人奔跑，也无人发号施令，货舱更是装满海水、一片死寂，他却仍不得安宁。是有点枯燥，但就是不得安宁。千百条簇拥而来的银灰鱼群避着他，不敢靠近；它们像是海鸟群一般地朝他游来，凑近了之后，便照样保持队形，经由船旁离开——像是察觉到他的巫木骨架有什么邪气似的。他在无声且灰蒙蒙的世界中漂流，没有呼吸，也没睡着。

然后海蛇群来了。

看那情形，海蛇群是被他吸引过来的，而且对他爱恨交加。它们缠着他不肯走，不时拿眼睛瞄他一眼，长满利齿的大嘴开开合合，离他的脸与手臂很近。他努力将它们推开，但它们将他团团围住，任由他疯狂地用拳头槌打它们。对它们而言，他的力道似乎并不比绝望地挣扎拍动的鱼大上多少。海蛇彼此谈论着他，而他几乎能听懂它们在谈什么。这是他最害怕的，他怎么会听得懂海蛇的话呢？海蛇群凝视着他的眼睛，以蛇身将他的整个船体卷起，紧紧地裹住他。那种感觉既令人害怕，又令人想起……好像有件什么事情。那个残留的记忆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到一旦浮上心头，就会变得很恐怖，所以他一直把它压抑在心底的角落里。可是海蛇群拥着他，不断将他往下拖，越拖越深，直到困在他货舱里的货物挣扎着浮出海面。海蛇群一边将他往下拖，一边愤怒地指责、质问他，仿佛它们只要借由愤怒就可以让他了解它们在讲什么。

“派拉冈？”

他猛然从处于永恒黑暗地狱的梦境中惊醒，试着睁开眼睛。即使瞎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会想要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在跟他说话。此时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姿势很奇怪，赶快放下高举的手臂，然后交握手臂护胸，以遮掩胸口那个令他感到羞耻的疤痕。

“是我，艾希雅。”

“你父亲若是发现你来找我，一定气得要命，对你大吼。”

“那已经是陈年旧事了，派拉冈。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女孩而已。后来我又来看了你好几次，你不记得了吗？”

“应该记得吧。可是你又不常来。况且你的事情，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你父亲发现你来找我，把我们两个教训了一顿。他骂我是‘可恶的残骸’，还说我‘背运至极、倒霉透顶’。”

艾希雅用近乎羞愧的声调答道：“是啊，我也记得那一段，记得非常清楚。”

“恐怕不及我记得清楚吧。不过话说回来，你大概有各种不同的回忆可供你回想。”他悻悻然补了一句，“可是一条被人拖出水搁在沙滩上的船，是收集不到多少独特回忆的。”

“但你以前周游四方时，的确有很多难得的见闻啊。”艾希雅应道。

“大概吧，要是我记得就好了。”

派拉冈听出艾希雅凑近了些，从她声音来源的角度变化，判断她是在沙滩上找了块岩石坐下来。“你以前都会把记得的事情讲给我听。我小时候来找你，那时候你讲了好多精彩的故事。”

“那些故事十之八九都是编的。现在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要不就是当时我真的记得，只是现在不记得了。我的记忆越来越模糊。贝笙说，这大概是因为我的航海日志不见了。他说，现在我对于往日的事情，记得不像以前那么清楚。”

“贝笙？”她的声音听起来讶异而尖锐。

“除了你之外，我还有别的朋友啊。”派拉冈满不在乎地答道。一听到艾希雅的语气在得知他有其他朋友后竟然如此惊讶，他就觉得挺乐的。有时候他不免觉得有点气恼，他们期望他会因为他们来访而欣喜若狂，仿佛自己除了他们之外，就没有别的相熟朋友似的。虽说他们的确是他唯一的相熟朋友，但也不该弄得一副他理应如此的样子，就好像他这种难以相处的残骸的确不可能交到别的朋友。

“噢。”过了一会儿，艾希雅补了一句，“我也认识贝笙，他在我父亲的船上工作。”

“啊，对了。那是……薇瓦琪号。薇瓦琪近来如何？她苏醒了吗？”

“是啊，她已经苏醒了，就在两天前。”

“真的？薇瓦琪两天前苏醒，你怎么现在就跑来找我？你应该是宁可陪着自己的船才对啊。”其实他已经从贝笙那儿听到了所有消息，只是觉得趁机逼艾希雅讲出来很好玩。

“是啊，你说得没错，问题是我不能去陪她。”那女孩不情不愿地坦承道，“我好想念她。我真的很希望现在就跟她聚在一起。”

她的真诚反而使派拉冈不知所措。他早已训练自己习惯他人将痛苦加诸于他身上。人类可以自由走动，又可以出于自己的选择来结束生命，所以他真的很难理解，为什么艾希雅的声音里会有这么沉痛的苦楚。一时间，他记忆迷宫中的某处响起了想家的小男孩窝在舱床上啜泣的声音。但他硬把自己的意识从往事之中拉回当下。“告诉我嘛。”他对艾希雅说道。其实他并不是真的很想听她的灾难，但是听听别人的灾难，至少可以挡一挡自己的苦痛回忆。

他一提，艾希雅就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这倒使他有点意外。她讲了很久，从凯尔·海文辜负了维司奇家族对他的信任，讲到她对父亲无尽的哀思。派拉冈听着，并感到午后的最后一丝暖意退去，夜晚的寒意升起，而后来艾希雅也不坐石头，改而靠在他的银色船壳上讲话。据派拉冈猜测，这大概是因为他的骨架上仍残留着日光的温暖，不过与她靠得这么近，他不但更融入她话语中的情境，也更融入她的心情。那感觉，就好像自己跟艾希雅是亲人。她是不是刻意把自己当做是她的活船，以寻求体谅与安慰呢？她大概只是因为背靠着他而想起她的薇瓦琪，所以才与他互通心思的吧。应该没有别的意思，并不是艾希雅特别心系于他。

毕竟，谁会特别心系于他呢。

派拉冈强迫自己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这样他的心情才能平抚得下来。艾希雅讲完之后，沉默良久才再度开口：“我今晚无处可去，我可以在你船上睡觉吗？”

“里面可能又臭又乱。”派拉冈警告道，“噢，我的船体仍然很坚固，但是雨水、风沙之类，那就没办法了，再说虱子臭虫的，又无所不在。”

“求求你，派拉冈。我并不在乎那些，我敢说我一定能找到个干爽的角落窝着睡一觉。”

“很好，那你就上来吧。”派拉冈退让了，他把笑容藏在大胡子之下，补了一句，“只要你不介意跟贝笙一起住船上就好。你是知道的，他每天晚上都回来这里睡。”

“是吗？”艾希雅的声音既惊讶又失望。

“他每次靠港都会来看我，然后住在我这里。每次来都是这样：第一晚睡这里，必说是因为夜深了，他又喝醉，不想付一整晚的住宿费却只睡几个小时，同时他又觉得我这里很安全。接着他之所以住下来，是因为这次他想把工资省下来，这样才能存够钱，有朝一日闯出一片天地。”派拉冈顿了一下，咀嚼艾希雅为何如此讶异且沉默，“不过当然，他总是存不够钱。他每晚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时，钱袋总是又变轻了一点，最后必喝到钱袋空空为止。等到没钱喝酒了，他才去找工作，随便哪条船让他上去干活，他就搬上他们的船去住，随船出海。”

“派拉冈。”艾希雅柔声纠正道，“如今贝笙已经在薇瓦琪号做了好几年，所以他进港的时候，总是睡在薇瓦琪号上。”

“呃，可是，对呀，可是我指的是贝笙在薇瓦琪号上做事之前。在那之前，以及现在。”派拉冈虽不是刻意要说，却自然而然地把他接下来的思绪朗声说了出来，“若是盲目且孤独，时间就会胡乱绞缠在一起。”

“大概是吧。”艾希雅把头倚在派拉冈的船壳上，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么，我也该上船去找个地方窝着了，趁着现在还有一丝亮光。”

“趁着现在还有一丝亮光。”派拉冈慢慢地重述道，“这么说来，现在天色还没全黑。”

“是啊。你是知道的，夏天的傍晚特别长。不过现在里头大概已经一片漆黑了，所以我要是跌跌撞撞的，你也别大惊小怪。”她顿了一下，仿佛还有话要说，但接着便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派拉冈身前。如今派拉冈斜倚在沙滩上，所以艾希雅很容易就摸到他的手。她拉起他的手，摸一摸，又握握手。“那就晚安啰，派拉冈。还有，谢谢你。”

“晚安。”派拉冈应道，“噢。贝笙一直都是睡在船长室。”

“噢，谢谢你。”

艾希雅十分艰难地从派拉冈的侧边攀上去。他听到衣料的窸窣声，听起来她穿了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大概是因为这一身衣物而绊手绊脚，所以她走过倾斜的甲板时不太利落，最后走到货舱那里时竟然跌倒了。艾希雅小的时候手脚比较灵活。有一年夏天，她几乎天天来看他。她家住在他头顶的山坡上；她曾经对他描述，自己如何穿过她家后面的树林，爬下悬崖来找他。那时，艾希雅跟他混得很熟，她在船里、船外玩起各种游戏，假装他是她的船，她则是船长，但不幸最后消息传到她父亲耳里。于是有一天，她父亲跟踪她出门，而当她父亲发现女儿竟与他这艘遭天谴的弃船谈天说笑时，气得把他们两个骂了一顿，然后就把女儿带回家去了。在那之后，艾希雅久久没来看他，后来她终于现身，但总是在大清早或是傍晚时匆匆一聚。不过那年夏天，她的确跟他混得很熟。

她似乎还多少记得船内的格局，因为她直接就从里舱走到昔日水手们张挂吊床的船尾艉楼。真是奇怪，有人在船内行走的感觉竟会激起这些回忆：一头红发的克伦萧总是抱怨食物太差，他死在那里，结束他生命的舱盖也在船板上留下深深的疤痕，克伦萧的血则染红了木板……

艾希雅蜷身抵着舱壁角。她今晚一定很冷。他的船壳虽坚固，却挡不住湿气入侵。他感觉得到小小的艾希雅动也不动地靠着他，但是还没睡着，她的眼睛大概是睁得大大地凝视着黑暗吧。

时间消逝。可能只过了一分钟，也可能过了大半夜，这很难说。贝笙沿着沙滩走回来。派拉冈从他走路的步调以及喃喃自语的声音，就知道他喝多了酒。今晚他的声音忧愁郁闷，所以派拉冈判断，他的钱大概快用完了。明天他一定会在自己面前长篇大论地责备自己有多么愚蠢，然后出去把最后的零钱花掉，之后他就得出海了。

到时候自己一定会想念他。有人作伴总是既有趣又刺激，但是也很啰嗦，而且令他心神不宁。心神不宁，因为贝笙和艾希雅总是令他想起最好别挖出来的往事。

“派拉冈。”贝笙走近之后对他打招呼，“可否允许我上船？”

“可以。艾希雅·维司奇在里面。”

一片寂静。派拉冈几乎感觉得出贝笙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她来找我？”贝笙口齿不清地问道。

“不。她来找我。”不知怎地，讲出这个答案让派拉冈乐不可支，“她家里的人把她赶出来，而她又无处可去，所以就到这里来啦。”

“噢。”贝笙又顿了一会儿。“这我倒不意外。这么说吧，她如果聪明的话，就该放弃挣扎，早早回家去。不过据我看来，她大概要好一阵子才会悟出这个道理。”他打了个很大的呵欠，“她知道我住船上吗？”他问得很谨慎，听起来心里是祈祷派拉冈会说不。

“当然知道啦。”派拉冈流畅地答道，“我跟她说你住船长室，所以她得住在别的地方，将就将就。”

“噢。呃，那很好，很好。那就晚安啰。我的脚都快提不起来了。”

“晚安，贝笙。祝你有个好梦。”

过了一会儿，贝笙进了船长室。再过了几分钟，派拉冈感觉到艾希雅坐了起来。她虽然尽量轻手轻脚，但她再怎么轻，他也不可能没感觉。她终于走到艉楼的船长室门口，然后就停下来。她在嵌花木门上轻轻一叩，小心翼翼地问道：“贝笙？”

“有何贵干？”贝笙立刻把他准备好的现成答案丢出去。他还没睡着，一点睡意也没有。莫非他一直在等艾希雅吗？他怎么知道艾希雅会来找他？艾希雅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与你讲讲话吗？”

“你要讲，我挡得了吗？”贝笙没好气地答道。这必定是他们熟悉的对应方式，因为艾希雅并未因此而被吓退。她伸手握住门把，又把手抽了回来，并没有开门。接着她倚在门上，对门里头问道：

“你有灯笼或是蜡烛吗？”

“没有。你要讲的就是这个吗？”贝笙的口气越来越粗鲁了。

“不是。我只是希望在讲话时能看到你。”

“何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长相。”

“你喝醉的时候真的是不可理喻啊。”

“至少就我而言，只有喝醉的时候才不可理喻。至于你，你是一天到晚都不可理喻。”

现在艾希雅有点不悦了，从声音里就可以听得出来。“我真不知道我干嘛努力要跟你讲话。”

“彼此彼此。”贝笙自言自语般地悄悄说了这几个字。派拉冈突然纳闷起来，这两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他们的每一个动作与每一句话都逃不过自己的耳朵？他们到底知不知道，他就像是他们的观众一样，只是他们看不见而已？还是说他们以为两人真的在独处？不过据他猜测，至少贝笙知道派拉冈在场。

艾希雅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倚在隔开两人的嵌花木门上。“我心里有好多话，却无人可谈，况且我真的想要……喂，我能不能进来？我真的很讨厌隔着门讲话。”

“门又没锁。”贝笙忿忿地说道，他照样躺在吊床里，动都没动。

艾希雅摸黑推开了门，犹豫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摸索着走进房间。她顺着墙走，小心不让自己沿着倾斜的甲板滑落下去。“你在哪里？”

“在这里。我在吊床里。你最好坐下，免得滑倒。”

贝笙的客套话就这么几句，一个字也不多。艾希雅坐下来，背靠着舱壁，用脚抵住倾斜的地板。她深吸了一口气。“贝笙，这两天以来，我的人生突然变得支离破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回家去啊。”贝笙一点也不体谅地说道，“你自己也知道，你终究非得回家去不可。你拖得越久，就越困难，所以你不如现在就回家。”

“知易行难。这个道理你应该很清楚吧，你自己就一直没有回家。”

贝笙苦笑两声。“我没回家吗？我试过了，但他们又把我撵了出来。因为我拖了太久才回去。所以，你现在知道我的劝告是金玉良言了。趁你现在还能回家，还是赶快回去吧；就算是爬着进家门，唯唯诺诺地应声，至少能换到个有热腾腾的食物及温暖床铺的地方。等得太久，彼此都失了颜面，而他们也会发现家里少个找麻烦的拖累还比较平静一点，那他们就不要你回去了。到时候不管你如何摇尾乞怜，都没用了。”

艾希雅沉默良久之后才说道：“你真的碰上了那种事情？”

“不，我是编出来的。”贝笙赌气道。

过了一会儿，艾希雅说道：“对不起。”她以比较果决的口气继续说道：“可是我不能回去。至少不能在凯尔开船之前回去。而即使我会在他出门之后回去，顶多也只是回去拿好我的东西就走。”

躺在吊床里的贝笙换了个姿势。“你是说，回去拿你那些漂亮的礼服和小东西？珍贵的儿时纪念品？还有你睡惯了的枕头？”

“还有我的珠宝。这一来，若有需要的话，就可以变卖应急。”

贝笙躺回吊床里。“何必多此一举？反正你是不可能扛着一大堆家当四处流浪的。至于珠宝，你何不假装你早已拿到手，又万分不舍地一件一件变卖掉，把钱花得光光，所以你现在非得想办法靠自己立足不可？这样你还比较省事些，而那些祖传之宝也不至于散佚流失，可以留在家里了。当然，说不定凯尔比你早想到，把那些东西锁了起来。”

派拉冈能看到的永远是阴郁的黑夜，而贝笙这番尖酸挖苦的话，竟比他所见的更为晦涩凄凉。艾希雅再度开口时，语气坚定，心意已决。

“你说得没错。我得想办法立足，而不是等着未来会碰上什么好事。我得找个工作才行。我唯一懂的就是航海。我若不走这一途，就无法夺回薇瓦琪。可是我穿着这一身衣服，谁也也不会雇我……”

贝笙轻蔑地哼了一声。“艾希雅，你认命吧。不管你穿什么衣服，人家都不会雇你的。对你不利的因素实在太多了。你是女的，你是艾福隆·维司奇的女儿，而任谁雇了你，凯尔·海文绝对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为什么身为艾福隆·维司奇的女儿是不利因素？”艾希雅小声地说道，“我父亲人很好啊。”

“的确。他人很好。他的为人真的很好。”贝笙的语气软化下来，不过就那么一会儿而已。“可是有个道理你非懂不可：商人世家之女的身份不是随便要丢就丢得掉的——商人世家之子的身份也是一样。外人看来，缤城商人之间关系紧密、团结一致，可是你我是从圈内出来的，所以圈内的人会排斥我们。这么说吧，你出身于维司奇家。好，既然如此，必定有些家族跟你们家做生意，并且赚到了钱；有些家族跟你们家竞争，而有些家族则是你们家竞争对手的盟友……不过，倒也没有哪一家跟你们为敌就是了。但你若去求职，他们会如何待你呢？嗯，大概会跟他们待我差不多吧。‘贝笙·特雷，呃，寇尔夫·特雷的儿子？这个嘛，小子，你管自己的家业就好了，何必出来谋职？噢，跟你父亲不对头啊？唔，我可不想因为雇了你，而刺激到你父亲的伤心处。’当然，他们不会讲得那么明白，他们只会打量打量你，然后拖上一拖，说：‘过四天再来找我。’只是你再度拜访的时候，对方却出门了。至于那些跟你们家不合的家族，哈，他们也不会雇你，因为他们把你看扁了。”

贝笙的声音渐小，变得更低沉、轻柔又缓慢。派拉冈想，他大概又要讲话讲到睡着为止了，他常常这样。贝笙大概也忘了艾希雅在他房间里。他絮絮叨叨地数落众人如何错怪他，以及人家待他多么不公平的这些内容，派拉冈已经熟到几乎都背得出来了；而贝笙刻薄尖酸地指责自己太蠢、太卑微低贱的那一套，他则熟到连提都不想提了。

“那你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呢？”艾希雅忿忿地问道。

“去找不在乎我姓甚名谁的工作啊。我跑的第一条船是恰斯国来的，他们才不在乎我是谁，只要我肯卖力、工资又便宜就行了。那一船的人是苛刻吝啬且堕落的混账东西，我从没碰过那么糟糕的家伙。他们使唤起小孩子来一点也不心软，一点也不。他们才不管呢。船第一次靠港，我就跳船了，同一天就跟着另外一条船出海。虽然好不到哪里去，但是至少好一点。然后我们……”贝笙讲到后来就没了声响。一时间，派拉冈还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接着派拉冈听到艾希雅变换姿势的声响，好让自己在倾斜的地板上坐得更舒服一点。“……等到我回缤城时，我已经很熟练了。呃，毕竟好好‘锻炼’过了嘛。不过事情还是老样子。可恶。这个问我是不是特雷的孩子，那个也问我是不是特雷的孩子……我本以为练就这一身本事，多少能让他们另眼相看。我真的回去找我父亲，看看能不能化解嫌隙，不过他根本就不把我的成就放在眼里。可恶的混……所以我就去港口边，一条船一条船地问过去。每一条船都问。可是没人要雇用寇尔夫·特雷的儿子。我走上薇瓦琪号的时候，故意把缠头巾压得很低，连眉毛都遮住了，眼睛只看地上。我问，请问这里有没有给老实水手做的老实工作，结果你父亲说他要让我试试看。他说他欣赏老实人。大概是因为他讲话的那个语气、那个气氛吧……我敢说当时他还没认出我来，而且我敢说，要是我报上自己的名字，他一定叫我下船，但我还是全盘托出了。我直视着他，说道：‘我是贝笙·特雷，我父亲是寇尔夫·特雷，但是他跟我断绝关系了。’而他则说：‘你不会因此而当班时间比别人短，也不会因此而当班时间比别人长。’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你是知道的。”

“可是恰斯人不会雇用女人。”艾希雅闷闷地说道。派拉冈不禁纳闷，贝笙的故事她到底听进了多少？

“恰斯人不会雇女人上船干活。”贝笙应和道，“他们相信船上若有女人会引来海蛇。这你知道吧，因为女人有月事的关系。很多水手都这样讲。”

“蠢。”艾希雅轻蔑地斥道。

“是啊，水手大多都很蠢，看我们两个就知道了。”贝笙被他自己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但是艾希雅并没有跟着笑。

“缤城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女水手。总有人会雇用我的。”

“也许吧，但是你以为他们雇你是为了要你做水手的工作吗？”贝笙严厉地指责道，“是啦，缤城是有其他女水手没错，但是她们大多是在家里的小船上工作，而且船上又有父亲和兄弟保护。你要是没有父亲和兄弟保护，只身跟着任何一条船出海，那就得及早决定到底要跟船上的哪个干部厮混。要是走运的话，他们会把你当做禁脔，不许别人碰你；但要是你倒霉，那么还没到下一个港口，他们就已经利用你大捞一笔了。船长和干部通常都对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才能维持船上的秩序——当然，他们说不定还要求你提供服务哩。”贝笙顿了一下，没好气地说道：“况且这些事情你一定有所耳闻。你从小跟水手一起长大，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既然如此，你干嘛还考虑这条路！”

艾希雅气极了。她很想大吼，说她根本就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并质问他，男人怎么会如此可耻。但是她相信情况确是如此，而且第二个问题，贝笙的答案不见得会比她高明到哪里去。船长室里原来只是一片漆黑，此时更是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到了后来，艾希雅连怒气都消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她悲哀地问道。就派拉冈听来，她不像是在问贝笙，不过贝笙还是答了。

“重新投胎，生为男儿啊，而且重生的时候最好不要姓维司奇。”贝笙在吊床里翻了个身，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呼。

蜷缩在墙角的艾希雅叹了一口气。她往后一靠，靠在舱壁那静止且沉默的硬木板上。

在夜空的衬托下，那条运奴船看来只是个比较暗的黑影而已。就算那船察觉到有什么危险，也一直没有流露出想要逃走的迹象。那船张了不少帆，利用的风力多，但是柯尼提灵敏的眼睛一眼就看出，他们的甲板上并无任何足以显示出他们急需高速逃逸的急促动作。夜色正好，海上吹来稳定的和风，波浪也推着船前进。“我们就趁黎明之前将那艘船拿下。”他平静地对索科评道。

“是。”索科轻声应道。他的声调可比船长兴奋得多了。他转头轻声对掌舵的人交代道：“盯着那条船，别让它离岸太远，要像是抱住你老祖母那样包围住那条船。另外我们的位置不能太出去，如果那船上的瞭望人碰巧往我们这个方向看来，可别让他们一眼就在开阔的海面上看到我们。”接着，他以气音对打杂小弟吩咐道：“你下去，说我再提醒他们一次，大家务必安静，没下令之前不准行动。还有，下面不准有光，连个火星子都不准点。现在去传话，脚步要轻一点。”

“那船后头有好几条海蛇。”柯尼提评论道。

“那上头的奴隶一死，就被人丢下海。”索科忿恨地说道，“还有那些奄奄一息、不值得多喂一口粮食的人，也会被人丢下海，所以海蛇总是紧跟着运奴船不放，有时候甚至还会探上甲板吃人。”

“要是海蛇在两边打斗的时候探上来对付我们呢？”柯尼提问道，“那该怎么办？”

“不会的。”索科要他放心，“海蛇学得很快，它们会任人互相残杀，因为这一来，它们自然会有死人可吃，而且连一片鳞都不用掉。”

“在那之后呢？”

索科凶残地咧嘴而笑。“如果我们赢了，那么光是船员，就可以让那些海蛇吃得饱胀欲撑，所以它们一定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而如果我们输了……”索科不在乎地耸耸肩，“那么既然横竖要一死，怎么死还不都一样？”

柯尼提靠在船栏上，脾气乖戾，不想讲话。今日稍早，他们发现了金戒指号。金戒指号是一条老旧肥大、蹒跚迟钝的宽肚活船，吃水的深度几乎跟船桅的高度不相上下。柯尼提的优势在于出其不意，他吩咐船员们把所有的船帆都张开来迎风，但即使如此，那条活船还是一溜烟地跑掉了，仿佛有什么神秘的海风在推送他们似的。索科与柯尼提并肩而站，柯尼提一开始时还觉得难以置信而不发一语，后来则是因为这个大逆转而气得咒骂起来。等到金戒指号绕过了圆岛，并乘着海流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索科大起胆子评论道：“死木头再怎么样也比不上巫木啊，就连波浪碰上巫木都要退开，让巫木先行。”

“可恶。”柯尼提语气激烈地对索科说道。

“一点也没错，船长。”索科应道，丝毫不以为忤，他大概已经闻到运奴船行过的臭味了。

大概是索科那家伙的运气好到不行，他们一下子就找到了这条船。典型的恰斯运奴船都长这样：船体吃水深、肚腹宽大，这样才方便装更多人。柯尼提看着索科追过无数船舰，但就数这次最为志在必得，在追踪之时也特别多费工夫，再加上风向也对索科有利，因此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时，两船便贴近到索科下令进攻的距离了。炮台已经安置妥当，装了带链子的炮弹，可以打坏对方的船梁，用以钩住猎物的铁爪钩也准备好了。用这些东西攻船是索科的新点子，而柯尼提对此则是半信半疑。

运奴船上的瞭望人还在大声警告他们船上的人时，索科便对柯尼提问道：“船长要不要亲自带人去领奖？”

“噢，我看这个荣誉应该属于你。”柯尼提讽刺地驳斥了索科。他懒懒地倚在船栏上，把追船与进攻的事情通通丢给索科去办。大副若是因为船长意兴阑珊而感到有些气馁，倒也掩饰得很好。索科跃至高处，朗声下令；众人想必是打从心里要给那条运奴船好看，因为索科一呼，大家就跳起来，于是额外的船帆便像是在夜风中绽放的花朵一般撑了开来。柯尼提心里暗暗感激这风向吹得好，这风将运奴船的臭味吹走了十之八九。

柯尼提望着两船的距离越来越近，觉得自己有点抽离了眼前的一切。那运奴船为了脱逃而张起更多风帆，甲板上的人个个像是无头苍蝇般茫然地奔忙。索科见此，更下令发炮，好教运奴船上的人更加慌乱。柯尼提心想，索科此时就行动未免太早了。但是那两颗炮弹飞得很高，后面又连着如刀刃般尖锐的铁链子，划破了船桅和船帆，再轰然落在甲板上。这两个炮弹打倒了五六个人，有些人摸索着站起来，有些人则落入海中。他们的叫声尚未止息，索科便发射了第二回合的炮弹。这一回，炮弹并未造成多大的损伤，但是此时运奴船上的水手因担心炮弹来袭，已经无心操纵船帆了，况且落下的船帆和索具把甲板弄得一团糟，又缠住了其他船帆。等到索科下令掷出铁钩爪时，运奴船的甲板已经完全失控。

柯尼提将自己完全抽离且毫不动心地旁观水手们钩住那条求助无门的运奴船。东方出现曙光时，索科已经带着众人跳过两船之间的狭窄距离，或是拉着绳索荡到运奴船上去，惊呼尖叫地砍杀起来。柯尼提以袖口遮住鼻子，透过袖子呼吸，以免吸进运奴船的恶臭。他留在玛丽耶塔号上，而船上除了他之外，只剩下几个聊胜于无的人手。留在母船上的那些人一眼即可看出他们因为自己不能参加大屠杀而颇为受挫，但是母船上总得留人，一方面是为了逐退企图攻上船的人，另一方面是为了在情势不对之时，切断铁钩爪的绳索逃逸。

柯尼提冷冷地旁观自己的手下将运奴船的船员扫清。运奴船的人压根没想到他们会受到海盗的攻击，毕竟他们带的货并不合海盗的胃口。大多数海盗都跟柯尼提一样，喜欢价值高、摆着不会坏，而且最好是容易搬运的货品。运奴船的船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用铁链锁住的奴隶；就算海盗们愿意忍受远航到恰斯国的这趟无聊航程以便卖掉奴隶，要运送这些活口也需要有人时时警戒，水手们还得要有强健的胃肠才行。这些活口除了需要严密看守之外，还得供给他们水跟食物，并提供基本的卫生条件。那运奴船本身可能有一点价值，柯尼提想道，不过目前那船臭得足以使他反胃。

运奴船水手所带的武器只够让他们的船货维持秩序，此外就没什么大用了。回想起来，柯尼提只觉得那些人很外行，好像他们连怎么跟健康且有武器的人对打都不知道。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于踢被铁链锁住的奴隶，所以连该怎么抵抗不是奴隶的人都忘了。

早先，他曾试着劝告索科，运奴船就算腾清了货，光是船和水手，也可勒索到不少赎金，但是索科激烈反对。“船员不留活口，船舱的人放走，船则可以拿去卖掉，但是不能卖给奴隶贩子。”索科崇高地规定道。

柯尼提已经开始后悔了，早知如此，他实在不该让索科认为他可以跟柯尼提平起平坐。索科的胃口越来越大，而他似乎没察觉到柯尼提对这种行径有多么厌恶。柯尼提眯着眼，回想索科义愤填膺地把他们要拿下运奴船的道理讲给船员们听的时候，众人的反应似乎有点热烈过度。据柯尼提猜测，他们赞同的倒不是索科讲的那一套遏止奴隶买卖的高调，反而是对于可以毫无节制地杀人感到兴奋。柯尼提望着手下两名航海技巧高超的水手一起将一个仍活着的人丢进正在船边等着的海蛇嘴里，不禁点头称许自己的确想对了。他们积极渴望的就是这种血腥杀戮的场面。也许是因为自己为了要留着活口以勒索赎金，所以把手下的人管得太紧。他把这个念头摆到一旁，等有空再深思。不管跟谁在一起都可以学到新东西，即使是跟索科也不例外。狗儿就是不能一味严管，偶尔也得松开颈圈，让他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柯尼提绝不能让手下们认为，只有索科才能提供这种乐趣。

他望着最后的杀戮场面，很快就感到厌倦了。运奴船的船员跟他的手下实在不能比；他们并未有组织地防卫自己的船，只是像散兵游勇那样反抗，生怕自己丧命，却最终还是无法保命。运奴船上人手虽多，但是海盗们一登船，就迅速所向披靡地将对手打得只剩下几小团人。结果可想而知：这次征战大获全胜，一点悬疑的气氛也没有。柯尼提转头，不再观战。人们一死再死的场面还不至于令他作呕，倒是令他感到颇为枯燥就是了。人们尖叫、血液喷出或流下、死前疯狂的挣扎、无用的乞求等，这些他早就看得不想再看，倒不如看看那两条海蛇的活动，还比较新鲜一点。

据他猜测，这两条海蛇大概已经跟了这条运奴船一段时间了。也许海蛇们还因为运奴船不断提供食料，所以对运奴船颇有好感也说不定。玛丽耶塔号开始进攻时，海蛇被人们激烈的行动吓得退开，但是战斗的吼声与将死之人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海蛇们便又迅速地靠了上来。此时海蛇们仿佛在餐桌边乞食的狗儿一般，围着这两条紧勾在一起的船绕圈子，争着占据最有利的位置。柯尼提之前从无机会如此近距离且长时间地观察海蛇。这两条海蛇看来一点也不怕人。大的那条是绚丽的深红色，并有点点的橙黄斑，当它抬起头与脖子离开水面时，可见到它喉间与头上长着触须。看在柯尼提眼里，只觉得那触须像是活生生的附属物，犹如海葵或水母那螫人的触手。那触须上有剧毒，柯尼提不意外；触须有毒是可想而知的，因为小的那条翠绿色海蛇在跟大海蛇争位子的时候，刻意避免碰触到对方的触须。

小的那条海蛇虽然身材不如同伴，却更为积极。大海蛇离船稍远，小海蛇却大胆游近，把头伸出水面，与运奴船的船栏同高，同时还张开大口，露出一排又一排尖锐的牙齿。小海蛇一边张口，一边嘶叫，喷出一阵阵带有剧毒的口沫雨罩住两人；这两人原来在打斗，但是被海蛇的口沫一喷，便立刻倒在甲板上喘气，挣扎地要把空气吸入肺中，只是徒劳无功。不久两人便静止不动，而小海蛇则气得以身体打击海面，腾起大量水沫。猎物竟留在甲板上而没有掉入海里，令它大失所望。据柯尼提猜测，小海蛇大概很年轻，经验还不够。

大海蛇看来就比较深思熟虑。它以在运奴船四周泅泳为乐，同时随时注意有没有人把尸体拖到船栏边。如果有，它就张开大嘴承接，不管掉下来的是死尸还是仍在挣扎的活人。大海蛇张口把人攫住，但并不咀嚼。海蛇的牙齿只用于撕裂猎物，而像这么小的肉块是用不着撕咬分解的。那海蛇并不咀嚼，而是把头往后一仰，嘴巴张开到柯尼提认为不可思议的程度。然后那尸体便消失在它嘴里，衣服鞋子，一切通通不见了。海蛇一将人吞下，脖子便肿了一团，柯尼提可以从那一团东西滑到哪里，得知那个人被吞到了蛇身的什么地方。那个场面既恐怖又有趣。

船长的敬畏之情似乎也感染了船员。打斗结束之后，船员们便将死尸以及投降者弄到运奴船高起的后甲板，将这些海蛇饲料轮流喂给那大小两海蛇。被绑住的还没死的囚犯哭叫得很厉害，但是众海盗在每次丢人下海时发出的欢呼叫好声掩去了囚犯的哭叫。喂到后来就成了游戏，海盗们不再直接把活人或死尸丢给某一条海蛇，而是把食物丢在两蛇之间，欣赏两蛇争食的场景。留守在玛丽耶塔号上的人都因为自己无缘参与这个余兴活动而感到非常沮丧，他们虽然仍做着船上的工作，却不时朝隔壁船上的同伴们瞄一眼。海蛇们吃饱之后，竞争性也变小了，所以只要轮流得到食物就可满足。

连最后一个囚犯也被丢弃了之后，奴隶们开始从好几个舱盖中冒出来。一见到晨曦，他们眼睛就睁不太开，还不停地咳嗽。海风仍然带着凉意，他们边抖边缩起身体——那一身破烂的衣物完全不足以挡风。等到一个个舱盖都掀起来之后，那臭气便一涌而出，且越来越浓。柯尼提一看到奴隶们脏污不堪的样子就立刻觉得反胃。他一直对疾病抱有很大的戒心，所以此时他连忙派人告诉索科说，应该要把两船分开了。那运奴船上不晓得带着多少疾病，柯尼提希望两船之间至少要隔着一片干净的海水。柯尼提看到那信差一跃而至那运奴船上，因为有机会上运奴船而高兴得不得了。他离开了甲板，回到自己的舱房。回房之后，他点起香蜡烛，借此将外头弥漫不散的臭味驱离些。

过了好一阵子，索科敏捷地敲敲他的舱门。

“进来。”柯尼提简洁地说道。

壮硕的大副走进来，手上沾满了红色的血迹，眼睛里放出光彩。“大胜啊。”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柯尼提报告道，“大大的胜利。船是我们的了，船长，我们从那卑鄙无耻的甲板下放出了三百五十名男女与孩童。”

柯尼提在索科停下来喘口气时冷冷地问道：“船上有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货物？”

索科咧嘴而笑：“那个船长倒有不少上好衣物。只是他身躯肥大，所喜欢的颜色又过于大胆了些。”

“那么，那些衣物说不定会合你的品位。”船长那不露感情的声调使索科惊讶地站直了身体。“如果你已经玩够了，那么我建议我们在那条船上摆几个人手，然后选个港口，把我们的‘奖品’开过去卖了，看看我们忙了这一夜换来的木壳船值几个钱。我们的人死伤多少？”

“二死，三人受了点皮肉伤，船长。”从那口气听来，就知道索科痛恨柯尼提问了这个问题。大副竟指望船长的态度跟他一样热切欢欣，实在笨得可以。

“还不知有多少人会因病而死。光是这个臭气，就够让人上吐下泻，更不用说那条船里还培养了什么疾病。”

“就算我们的人生病，也非被我们所救的那些人的错，船长。”索科僵硬地说道。

“我并没说错在他们。我把这错归咎于我们太过愚蠢。好了，现在我们有了一条足以证明我们闹出多少麻烦的船，而且这船说不定能值一点钱，但前提是我们得先把船舱里的货放走，并且把船上上下下洗刷干净。”他面露谨慎的笑容，眼睛直视着索科，心里思索着要如何措辞，以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我们救的那些苦命人你打算如何处置？我们要在哪儿把他们放下来？”

“我们不能就近随便找一处海岸把他们放下来，船长。果真如此，那就跟谋杀无异。他们一半的人生着病，另一半很虚弱，而我们什么工具或补给品都不能拨给他们，顶多也只能拨点干粮而已。”

“谋杀？”柯尼提和蔼地打断索科的话，“啊，瞧你说的好像你我对于这个概念颇为陌生。刚才是谁把人丢下去喂海蛇的？可不是我。”

“那是他们罪有应得！”索科开始露出气愤的模样，“有这样的下场，他们就该偷笑了，因为他们死得很干脆！”索科说着，捏起结实的拳头往另一手的手掌捶下，几乎是以怒视的眼光瞪着柯尼提。

柯尼提小小地叹了一声。“啊，索科，那没什么好争论的。我只是要提醒你，我们乃是海盗，你与我都不例外。我们海盗干的营生，不外乎是杀了穿越内海路的老百姓，夺下他们的船，并且大肆掳掠、勒索赎款。我们这样做，为的是要赚饱口袋；我们可不是照顾病弱奴隶的看护，更何况这些奴隶之中大概有一半跟被你丢下去喂海蛇的船员一样，是罪有应得。再说，我们也不是什么救世的大英雄，济弱扶倾的事情轮不到我们头上。索科，我们是海盗，海盗就是海盗啊。”

“这是我们先前讲好的。”索科顽固地指出，“我们每追一条活船之后就逮一条运奴船。这是你自己答应的。”

“我是答应了没错。但我本希望，你在经历过‘大胜’的真相之后，会看得出这个行为有多么无济于事。你瞧瞧你自己，索科。就算我们的船员少吃少用，勉强把那条脏船开到分赃镇去，你就认为当地人会因为我们把三百五十个饿得剩一把骨头、衣不蔽体、身上又带病的倒霉鬼，放上岸去当乞丐、妓女与小偷而欢天喜地，然后鸣炮欢迎我们吗？你若是把那些奴隶丢在那儿，任由他们贫穷得无法度日，这样他们还会感激你‘解救’了他们吗？”

“现在他们很感激，他们所有的人都很感激。”索科顽固地宣布道，“在我还是奴隶的时候，若是有人把我在随便什么地方放下来，就算是连一口食物都没有，也没有用来遮住身体的布，但只要我成了自由人，能够自由地呼吸干净的空气，那我就感激得要命了。”

“很好，很好。”柯尼提不得不屈服，同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既然甩不开，那我们就赶快把这棘手的事情办完。你选个港口吧，索科，你选定了地方，我们就把他们送去那里。我只求一件事：我们前往目标港口之际，那些还能动的，就得开始把船打扫干净。我们最好趁着海蛇还饱足的这个空档，尽快出发。”柯尼提悠闲地移开了目光望向他处，不再看着索科。若是让索科一直沉浸于奴隶的感激之情中，那就不妙了。“我需要你回玛丽耶塔号上来，索科。那条船叫蓝弗去管，另外再拨几个人手给他吧。”

索科挺直站起。“是，船长。”他沉重地答道，仿佛脚下有千斤重似的离开了船长室，跟刚才轻快地走进来传捷报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走时轻轻地关上了门。一时间，柯尼提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那扇门。这一来，索科对他的忠诚心几乎绷到极限了。长久以来，他们两人之间之所以合作无间，主要是因为索科忠贞不二。想到这里，柯尼提不禁摇了摇头。也许这个错要怪他自己；这人只是个头脑简单、没受过什么教育，但是对于数字和航海很有一套的水手，而柯尼提把他晋升到大副的位置，让他深深体会到控制别人的感觉。把人晋升到发号施令的位置，那人不免会开始思考，不过这个索科想得未免太多了。对于柯尼提而言，到底是索科身为船上第二把交椅的角色比较有价值，还是他自己能够完全控制船与船上的人手比较有价值？再过不久，他就必须在二者之间择一了。柯尼提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在这一行，工具怎么还没用上多久就钝了？

第十三章
转变

贝笙醒来时，眼睛干涩、脖子酸痛。早晨的阳光从圆形舷窗的玻璃透进来，虽然因为玻璃上黏着海带，使光线变得浓浊且带点绿色，不过毕竟是亮光，已足够让他意识到天色大明，该起来办事了。

他从吊床上翻下来，站在地上，心里突然涌现愧疚感。他本来发誓这次一定要存点钱，但还是把工资花得精光。是啊，不过那种愧疚感他是很熟悉的，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个愧疚感起因不同，而且像利齿一般啃噬着他。噢，艾希雅。那个女孩昨晚到这里来恳求他指点——要不然就是他做梦。而自己则冷嘲热讽一番，不但没给她一丝鼓励，也没主动帮上什么忙。

他告诉自己，这根本就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毕竟，他欠艾希雅什么了？什么都不欠。什么都不欠。他们连朋友都称不上，彼此的身份实在太过悬殊。自己是她父亲船上的大副，而她则是船长的女儿，这实在没有发展友谊的空间。至于她父亲，唔，是啊，艾福隆·维司奇的确是他生命中的贵人。当年他遭到众人排挤时，幸亏艾福隆拉了他一把，他才有机会证明自己的能耐。但是那老人已经死了，所以就这样了。

再说，自己说得也许刻薄了些，但那些话都很实在。要是他能够回到从前，那么一定不会跟父亲起争执；果真能回到从前，他一定乖乖上那些没完没了的课程、在社交场合做出正确的举止、戒掉酗酒和沉溺于吸辛丁的毛病，家里人要他娶什么对象他就娶。果真如此，那么现在特雷家的家产继承人就是他，而不是他弟弟了。

这个念头使他想到自己的确不是特雷家的家产继承人，而既然他昨晚已经花光工资，只剩下几个铜板，那么最好是多为自己担忧，少为艾希雅操心。那个女孩真的得好好为自己打算才是。她一定要回家，没别的路了。说真的，她若是回家去，情况还能坏到什么程度？顶多就是他们把她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她会住在舒服的房子里，有仆人服侍，吃着美酒佳肴，穿着精心缝制的服饰，参加一个又一个的舞会、茶会和社交场合——缤城人非常看重这些场合，其中又以商人世家最为重视。贝笙轻轻地哼了一声，他也应该祝福自己会碰上这么残酷的命运才对。他抓抓胸口，又搔了搔胡子，将头发顺到头后。该找工作了，他最好把自己打理干净，然后到码头去走一走。

“早安。”他绕到船头去跟派拉冈打招呼。

那人形木雕安置在船的最前面，因为船身倾斜得很厉害，看起来好像永远都很不舒服的模样。贝笙突然纳闷，不晓得派拉冈会不会因此而背痛，但他鼓不起勇气开口问。派拉冈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脸则面对着船只进出的港口。他头也不回地纠正：“该说午安了。”

“好，好。”贝笙应和道，“没想到这么晚了。我原本打算早上去码头边看看的。你知道的，该找工作了。”

“依我看来，她并没有回家。”派拉冈答道，“她若是要回家，应该会走她习惯走的路，也就是先攀上悬崖，再穿过树林。可是今早她跟我说了再见之后，我却听到她的脚步声朝城里而去。”

“你说的是艾希雅？”贝笙问道，努力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口吻。

派拉冈点点头。“天一亮，她就起来了。”他的语气像是在责怪贝笙，“我才刚听到大清早的鸟叫，她就惊醒了，然后下了船。不过她昨晚也没睡多久就是了。”

“这个嘛，她该考虑的事情很多。虽然今早她去了城里，但是我敢打赌，她一定不出一个星期就回家了。你说，她不回家，还能去哪里？”

“大概只能来我这里了。”大船答道，“这么说来，你今天要开始找工作？”

“如果要填饱肚子，那就得工作。”贝笙应和道，“所以我等一下要去码头上看看。我不想找商船的工作了，我打算去看看码头上的渔船或屠宰船有没有空缺。我听人家说，在猎鲸鱼或海豚的船上升迁比较快，况且他们在请人的时候比较少啰嗦。”

“主要是因为那种船上死的人多啊。”派拉冈不留情面地评论道，“我也是听人家说的，当年我曾经多少听见船员的闲聊。他们说，那种船出海的时间特别长，船上的货又超重，所以总是雇用超额的人手，因为他们并不指望所有人都能熬得过去。”

“这我也略有耳闻。”贝笙不情不愿地坦承道。他先是蹲下，然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大船旁的沙滩上，“可是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选择？维司奇船长早就劝我存钱，而我若是几年前就开始存，至今总有一笔小钱了。”他发出声音，但不是笑声。“我真希望当年有人劝我，我应该把愚蠢的自尊吞入肚里，乖乖地回家。”

派拉冈搜索着记忆深处。“如果许愿就能成真，世上怎么还会有乞丐？”派拉冈宣布道，露出了笑容，像是颇为得意，“这个谚语我已经忘了好久，刚才又想起来了。”

“是啊，这的确是金玉良言。”贝笙怏怏不乐地应道，“所以我最好立刻到码头去，看看那些臭味冲天的船有没有缺人。我还听人说，在那些船上，航海是最细微末节的事，开肠剖腹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脏得要命。”派拉冈应和道，“商船重体面，所以上头的水手若是弄脏自己，顶多就是手上沾了焦油，要不就是被冰冷的海水浸得湿透。但是屠宰船上不是血就是内脏和油污，若指头上划破了个小伤口，就会因为感染发炎而不得不切掉整只手——前提是没有因此而送命。如果你的船除了油脂之外还要取肉，那么保证你会为了把鲜肉摆进盐桶里腌起来，而少掉一半的睡觉时间。在那种贪得无厌的船上，水手最后往往落得挤在腥臭货物之间睡觉的下场。”

“你还真会鼓舞人心哪。”贝笙凄凉地说道，“但我除了去那种船上找活儿之外，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吗？没有。”

派拉冈的笑声很诡异。“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你当然有选择了，而且我还很羡慕你呢。人人皆有选择，只是人们把选择视为理所当然，所以竟未看出自己有权选择。”

“什么选择？”贝笙不安地问道。船的声音中开始透出狂野的气氛，其鲁莽的语调就跟天马行空地乱想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终结。”派拉冈急切渴望地讲了出这两个字，“就是‘终结’。”

“‘终结’什么？”

“终结生命啊。你们人类太脆弱了，皮肤比帆布还薄，就连最细的船桅也比你们的骨头强壮；人的体内跟大海一样湿、一样咸，皮肤上一旦有了开口，里面的东西便迫不及待地溢出来。你们人哪，要终结生命，真是太容易了。只要划开皮肤让血流出，让海里的生物将你们啃蚀掉，最后便只剩下一把裹着绿色黏泥的骨头，而骨头与骨头之间则由啃剩的筋腱勉强串起。到那时候，你什么感觉也没有，什么都不用想了。因为你终结了，终结了。”

“我可不想终结。”贝笙以低沉的声音说道，“我才不想那样终结。谁都不想像那样终结。”

“谁都不想吗？”派拉冈又笑了起来，声音越显尖锐，“噢，我就认识不少想要终结的人，其中有不少人还如愿以偿呢。而且，不管想不想终结，最后下场都是一样的。”

“其中一个好像有小瑕疵。”

“我敢说一定是你看错了。”艾希雅冷冷地答道，“这两个是成对的，不但色泽一样深，而且两个都一样晶莹剔透，底座还是金子制成的。”她针锋相对地迎向那珠宝商的目光，“我父亲送我的礼物一向精挑细选，绝无次等货色。”

珠宝商摇了摇手，于是他掌心里那两个小小的耳环便随之晃动起来。这对耳环挂在艾希雅的耳朵上时看来时隐时现，十分高雅，但是放在珠宝商掌心里，只显得小而简单。“十七。”他出价了。

艾希雅松了口气，但努力掩饰这一情绪。“我要二十三才卖。”她在踏进这家店铺之前打定主意，价钱若是少于十五就拉倒，不过若是能从那商家身上多挤一点出来，她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毕竟这对耳环她颇有些舍不得，而且她除此之外就没什么财源了。

他摇了摇头。“十九。我最多可以出到十九，十九是最高了。”

“十九也可以啦。”艾希雅开口道，同时仔细观察珠宝商脸上的表情，她发现那人眼睛一亮，于是补了一句：“如果你一并附上一对简单的金圈耳环。”

经过半小时的讨价还价之后，艾希雅离开了那家店铺，她的耳垂上换了一对简单的银圈耳环，而父亲在她十三岁生日时送她的礼物则就此割舍。艾希雅劝自己，那不过是一项财产而已，卖掉亦不必可惜。她不需保有真正的珠宝，只需记得父亲送她礼物的心意；那耳环若不卖掉，只是徒然让她日后漂泊时多一分牵挂而已。

说来也怪，人们怎么会把那么多事情都视为理所当然？要买粗棉布十分容易，不过买了粗棉布之后，她还得把针、线和缝制粗布时不可或缺的顶针买齐，另外还要买剪布的剪刀。她盘算着要先做个小帆布袋，以便收藏这些工具。如果她把计划从头到尾执行，那么这些工具和小帆布袋就会变成她的第一件财产。

她穿过市场，并以新的眼光看待这一切。以前逛市场时，她想的是口袋里的钱够买什么，以及她可以记多少账而不至于引起家人的异议，但如今那些事情已经不是重点了。突然之间，有些东西她就是买不起，别说是华美的衣料和精致的珠宝了，就连一套插在头上的可爱发饰这样的简单东西，她也买不起。她纵容自己把那发饰插在发间，拿起摊子上的便宜镜子端详许久，并想象自己若是戴着这样的发饰去参加夏季舞会，看起来会有多么出色。这样的发饰搭配上缀着奶油色蕾丝的绿色丝礼服——一时之间，她几乎看到了自己参加舞会的模样，几乎就要踏回不过近在数日之前的人生之中。

但片刻之后，她便清醒过来。突然之间，艾希雅·维司奇和夏季舞会的事情像是她编造出来的故事。她不禁纳闷，家里人要等多久才会打开她的海运箱，以及到时候他们猜不猜得出哪一样礼物是要送给谁的；她甚至还任由自己想象，她母亲和姐姐看到礼物时会因为自己竟任由女儿、妹妹被人逐出家门而流下一两滴泪水。艾希雅露出坚毅的笑容，将发饰摆回摊子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做那些多愁善感的白日梦？她严厉地告诉自己，就算她们永远不开箱子也无所谓。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要想办法立足。贝笙·特雷的建议实在太过愚蠢，她说什么也不会照做。她说什么也不会像个无助的娇惯小姐一样爬进家门。才不呢。若真这么做了，只会证明凯尔对自己的指责并未言过其实。

她挺起背脊，以崭新的心情穿过市场的街道。她替自己买了几样简单的食物：梅子、一块乳酪、几个面包卷，分量不超过她一日所需。接着又买了两根便宜的蜡烛、一个内含起火用的燧石和铁条的火绒盒，然后就不再花钱了。

天色尚早，她在城里虽无事可做，却也不愿就此离去。所以她在市场里多逛了几条街。有些人认出她，除了打招呼之外，又劝她不可因为丧父而太过哀恸。如今旁人提及时，她已经不会心痛了；丧父之事只是对话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很古怪，但度过了就好。艾希雅不愿多想父亲，也不想跟这些相对来说算是有点生疏的人倾吐她的丧父之痛。除此之外，她更不想多谈，以免意外提起现在她跟家人有多么疏远。据她推测，知道内情的人可能不多。凯尔绝对不想多加张扬，但是仆人一定议论纷纷，他们都是这样的，最后消息难免会走漏。她希望自己能抢在流言散播之前就离开。

反正，缤城这儿认识她的人并不多，不过就是些船只的中介及跟她父亲有生意往来的商人。多年以来，她慢慢地淡出了缤城的社交圈，只是她自己一直不自知。任何其他女人到了她这个年纪，必定在半年之中参加过六场聚会，像是舞会、宴会和节庆庆典等，但是半年来她什么聚会都没去——噢，至少还参加过丰收舞会。以前，她觉得那些舞会晚宴没什么重要的，反正想要参加就可以随时参加。如今那一切都已成过往云烟。没了，不管是特别为她量身订做的礼服、成套的平底鞋，或是胭脂水粉、擦在喉间的香水之类的，全都没了。全部跟着她父亲的尸体一起葬送在海底。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但丧父之痛突然如鲠在喉、苦不堪言。她转身匆匆行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她气愤地眨着眼睛，拒绝让泪珠落下来。等到心神稍微安定之后，她慢下了脚步，四处张望。

一抬头，眼前正是琥珀店铺的窗口。

如之前那样，某种恶兆般的感受令她背脊窜起一股凉意。她实在想不出，区区一个珠宝商何以使她恐惧得手足无措，但她就是很怕。那女子并非出身缤城商人世家，连个珠宝商都称不上。莎神在上，她只是刻刻木头，然后把木头当珠宝来卖罢了。想到这里，她突然想要亲自看看那女人卖的是什么东西。她以握住带刺荨麻般在所不惜的决心推开店门，走进琥珀的店铺里。

店里很凉快，因为刚从明亮的夏日街道走进来，于是刹那间店铺里有如阴暗无光。艾希雅的眼睛适应之后，看出此地摆设洁净简单。门是打磨光亮的松木木板，架子也是松木，都不多加装饰。架上铺了一个个深色的布块，上面摆着琥珀的作品，柜台后的墙壁上则展示着较为华丽的项链。她店里还有一些陶盆，放着许多木珠，各种材质色泽都有。

她的作品也不仅只是珠宝。店里有些简单的木碗与木盘，不但样式大方，质地也与众不同。她做的木头高脚杯足以让国王的餐桌增色不少，梳子与发饰则是用带有香味的木料做成的。这些东西都是用一整块木头雕成的，没有一样是衔接拼凑起来的；每一件作品都唤出木料内的灵魂，以高超的雕琢与打磨技巧将那精髓呈现出来。店里有张椅子是以整根树干雕出来的，那张椅子跟艾希雅记忆中见过的所有椅子都不相同：那椅子没有腿，应该是椅座之处只是略微磨出一个凹陷，只能让某个削瘦的人蜷缩在其中。如今收腿曲膝地坐在椅子上，从长袍下摆露出凉鞋的那个人，正是琥珀。

艾希雅吓了一大跳，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望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察觉到。她将之归因于那女人全身上下都是同样的颜色，她的眼珠、头发与皮肤都是蜂蜜色，再加上同色的袍子与木椅，整个人简直就跟椅子化为一体。她抬起一边眉头，以疑问的眼神望着自己。

“你要见我？”她沉静地问道。

“不。”艾希雅几乎是本能地答道，不过这也是真话。她努力定神，再以高傲的态度说道：“我只是听了很多木头珠宝的事情，所以好奇地进来瞧瞧而已。”

“你的确颇有眼光，懂得鉴赏上好木材。”琥珀点点头。

琥珀的语调中几乎不带任何意味。是威胁吗？是嘲讽吗？还是单纯的评语呢？她实在说不上来。但是这个木匠，这个艺术家，竟敢这样跟她说话，实在太过分了。莎神在上，她可是缤城商人世家之女，生来便具有缤城商人的身份。而这个女子，这个暴发户，只不过是刚在缤城人的聚落里落脚，且才刚在雨野街占有一席之地的外来人而已。艾希雅这一周以来的所有懊悔与怒火突然找到了出口。“你指的是我的活船。”艾希雅接口道，她的语气非常挑衅，充分表达出她认为这名女子根本没有资格问起她的活船。

“缤城人将蓄奴合法化了吗？”琥珀再度开口，这次那精致秀丽的脸庞上照样不带任何意味，而她问话的口吻像是单纯顺着她的话，感觉再自然不过了。

“当然没有！那种低劣的风俗是恰斯人的事，缤城人是永远不会认同蓄奴的。”

“啊，可是……”她稍稍停顿了一下，“你刚才将活船称之为‘你的’？莫非你可以拥有活生生的智慧生物吗？”

“我说薇瓦琪是‘我的’，就像在说她是‘我的’姐妹一样。我们是一家人。”她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火气直冒。

“一家人。我懂了。”琥珀优雅地站了起来。艾希雅没想到她个子这么高。她并不漂亮，更称不上美丽，却仍有一股迷人的气质。她的服饰端庄、举止优雅，长袍上细细地打着百褶，正好与微微波浪的卷发相呼应，五官就像她的作品一样简洁高雅。她目不转睛地望着艾希雅。“你与木头以姐妹相称啊。”她的嘴角轻轻一扬，突然露出了大方的笑容，“我原本还不敢奢望，但或许我们的确有许多共通之处。”

即使那么一点小小的友善举动，也使艾希雅顿生警戒。“为什么你之前就有所期待？”她冷淡地说道，“为什么你会期待你我有共通之处？”

琥珀的笑容稍稍漾开了些：“因为，若真有共通之处，你我行事会比较容易。”

艾希雅不愿上钩，所以不肯追问下去。

过了一会儿，琥珀轻轻一叹。“好顽固的女孩。不过，就连你顽固的性子，我都十分钦慕。”

“那一天……我在码头上，在薇瓦琪号旁看到你那一天，你是不是在跟踪我？”艾希雅这话近乎指责，但琥珀一点也不以为忤。

“我比你早到。”琥珀指出，“既然如此，我怎么可能跟踪你？不过我得承认，当时我看到你，倒是有点纳闷你是不是在跟踪我……”

“可是你望着我的模样……”艾希雅不情不愿地反驳道，“我并不是说你撒谎。但是当时我看你好像是在找我，你一直盯着我看。”

琥珀缓缓点头，与其说她在回应艾希雅，不如说她在回应自己。“你才像是在找我呢，你一直盯着我看。虽然我是去找人的，但我要找的并不是你。”她讲到这里，开始玩弄起她的耳环，先把木龙推得不断颤动，接着是木海蛇。“不怕你不信，我之所以到码头上，是为了要找一个只有九根指头的奴隶少年。”她的笑容意味深长，“结果我没找到人，你倒找到了我。这是巧合，也是命运。到底是否真为巧合，我倒很愿意努力相争。然而，过去我少数几次胆敢与命运相争，却都输了，而且都输得很惨。”她摇了摇头，耳朵上四个不成对的耳环全都摇晃起来。她的眼神空洞，像是在回忆往事。然后她抬起头，迎接艾希雅好奇的眼神，脸上再度绽放笑容，并因此而变得柔和起来。“不过这一经验并非人人适用。有些人天生就是要与命运相争的，而且他们会赢。”

艾希雅无言以对，于是保持沉默。过了一会儿，那女子走到架子边拿下一个篮子——至少艾希雅刚看到的时候，以为那不过只是个普通篮子。直到琥珀走近，她才看出，那是单单以一张木片削成木条后编织起来，再裁去多余木料而制成的木条篮子。琥珀走近时将木条篮子摇了一下，于是篮里的东西相互撞击，发出叮叮咚咚的悦耳声响。

“我想送你个礼物。”琥珀将木条篮伸到她面前，“你任选一个吧。”

木条篮里都是木珠。艾希雅才瞄了一眼，就推翻了原本打算高傲地拒绝的冲动。形形色色的木珠令人怦然心动，她忍不住伸手一摸，摸过后便舍不得放下了。木珠的色泽、质地、纹理均各不相同，且都是大木珠，差不多与她的拇指一般大小。每一个木珠都独一无二，有些是抽象的形状，有些则是动物或是花朵，还有叶子、鸟儿、面包、鱼、海龟……艾希雅这才发现，她不但把木条篮接了过来，还乐此不疲地翻找起来，琥珀则在一旁热切地观察她。木条篮里有蜘蛛、有蠕虫、有船、有羊、有狼、有眼睛、有浆果，还有肥嘟嘟的小宝宝。每一个木珠都教人爱不释手，艾希雅这才领悟到这女子的木头艺品为什么有这么大的魅力。这些木珠乃是木头与创意的结合。手艺这么好的艺术家并不是没有，而这么精致的木料也可以买得到，但她从未见过有哪个艺术家的手艺能与木头配合得如此精准。那个海豚飞跃的木珠注定要刻成海豚：藏在那木料里的既非浆果，也不是猫或苹果，那木料中只埋藏着一只海豚，而且唯有琥珀能够找到那条海豚，并将之从牢笼中解放出来。

艾希雅实在不知道要选哪个才好，不过她还是继续翻看下去。她要找个最完美的。“你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她突然问道，迅速地瞄了她一眼，发现琥珀的眼神中流露出对自己作品的骄傲。艾希雅忘情地在木珠之间流连，使得琥珀格外喜悦；那女子脸颊发热，金黄色的眼珠像是坐在炉火前的猫儿般发出光彩。

当她开口后，连她的话也散发着暖意。“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为什么？”

“因为我看得出你一生都在与命运相抗。你看得出事情的自然发展，也知道你可以轻轻松松地将自己嵌在一连串注定的发展之中，但是你竟大胆地反抗命运。为什么呢？不为别的，就因为你看了一眼，然后说：‘这种命运不适合我，我才不让这种命运降临在我身上呢。’”琥珀虽然摇着头，但由于她那微微的笑容，却反而将摇头化为肯定。“这种不肯对命运低头的人，我一向都很敬佩。这种人少之又少。当然，对于命运为他们织出的衣裳，许多人愤怒痛责、咆哮叫骂，但他们仍旧穿了上去，多半一穿就穿到人生的终点。你……你却宁可赤裸裸地闯入大风大雨之中。”又是那个微微的笑容，只是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我看了实在于心不忍，所以我多少送个珠子让你戴在身上，有个保护。”

“你讲这话活像是在算命。”艾希雅抱怨道，她的指头碰到篮底的什么东西。在她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将那木珠抽出来时，就决定自己要定这颗木珠了。不过当她拿起那个木珠时，倒说不上它到底是做成什么样子。应该是蛋吧，一枚简简单单的木蛋，中间穿孔以便串成项链或手链。这木蛋色泽温馨，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木料，木质的纹理呈环状，而非直直地横过木蛋。跟篮子里其他宝藏比较起来，这个木蛋显得格外单纯。不过艾希雅握住木蛋时，它正好契合地在她的掌心里。木蛋握起来很舒服，就好像摸着小猫的毛一样。“我想要这个，可以吗？”她轻柔地问道，屏息等待答案。

“蛋。”琥珀的笑容浮现出来，停留在她脸上，“海蛇蛋。行，当然行。你受之无愧。”

“你真的不要任何回报吗？”艾希雅直率地问道。她知道这个问题很怪，但是琥珀的奇怪气质像在警告着她，与其笨拙地假设，并假设错误，还不如粗鲁地问一问比较明智。

“回报吗？”琥珀自然而然地应道，“我只求让我帮助你。”

“让你帮我什么？”

琥珀笑了。“打倒命运。”她答道。

温德洛掬起一捧温水泼在脸上，搓一搓脸。他叹了一口气，将双手伸入水桶中，让温水稍微缓解手上的疼痛。他父亲已经很笃定地告诉他，水泡一破，就会开始结茧。上次他父亲认为时机合适，可以稍微注意到儿子的存在时，以开心的语气对他说道：“我们在一个星期之内就可以把教士的手变得非常粗硬，你等着看好了。”

温德洛无言以对。

他从来就不曾像现在这样疲倦过。他所受的训练告诉他，身体最深层的韵律已经被打乱了。如今他不是黎明即起，天近乎全黑时就上床睡觉，因为他父亲与二副强迫他接受新的规律，而新的规律以轮班时间与铃响为准。如此残忍的要求实在没有必要，毕竟船仍稳稳地系在码头边，但是他们仍坚持要这样锻炼他。其实他们逼着他去学的那些事情没那么困难，只要他在进行课程的时候能得到充分的休息，必定很快就能得心应手。但他们硬把自己叫醒的时间却毫无道理可言，每每就是押着他去上上下下爬船桅、编绳结、缝补船帆、刷船板或是洗锅子。他们每次下令时，嘴角都带着一丝奸笑与嘲讽。温德洛深信，若不用面对无所不在的轻蔑与奚落，他一定可以把丢在面前的每一件事都应付得很好。他提起疼痛的手，轻轻用破布擦干。

他四下看看这个锁链收藏柜。此地已经变成他的家了，角落挂着一张粗索编成的吊床，他的衣服跟一圈圈的绳索共用挂勾，如今每一条绳索都收得整齐结实。他手上的水泡就是不断受训、不断接受酷刑的见证。

他拿下最干净的那件衬衫，轻轻地套在身上，并考虑要不要换条裤子，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他昨天把另外那条裤子洗干净了，但是贮藏间里空气滞闷，所以仍然湿湿的，而且有了霉味。他蹲了下来，在这锁链柜里坐哪里都不舒服。他揉着抽痛的头，等待他们敲门召他前往船长室用餐。昨天他试着什么都不管，干脆就走下船，但在那之后，一到该他睡觉的时间，屠戈就把他锁在锁链柜里。

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然睡着了，直到门突然打开后才惊醒。“船长找你。”屠戈招呼道，那个自以为是的猴崽子走开时，补了一句：“虽说我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要找你。”

他不理会屠戈的风凉话，也不管浑身的关节都在抗议，照样起身跟了上去。他走路时尽量将肩膀放轻松。能够站直真好。屠戈回头瞄他一眼，叫道：“喂，你，走快一点！磨磨蹭蹭地拖什么啊？”

于是他开始半走半跑，不过并不是他想快起来，而是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虽然屠戈几次威胁要用百结绳来对付他，但是他从未真正动手。从屠戈每次都挑他父亲，或是大副不在船上的时候口出恶言来看，大概是很想以百结绳当鞭子，好好抽自己一顿，只是不敢造次而已。不过，光是察觉到屠戈有此意图，就足以使他每每在屠戈走近时起鸡皮疙瘩。

屠戈监视着自己走进船长室，仿佛不相信他会乖乖进去似的。不过他如此疑心，其实并不为过。虽然自己的父亲再三提醒，莎神的教谕中也包括人必须服从父母并光耀门楣，因为这是父母所应得的。但是他已经下了决心，只要一有机会就离船，并想尽办法回到修院去。这个决心是他仅存的唯一支柱。他大力叩门，屠戈在一旁看着，他听到门里传出“进来”，便走进船长室。

他父亲已经坐在小桌边，桌上铺着白布，餐具也已摆放好。这是两人用餐的布置。一时之间，他站在门口不动，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打扰了船长跟谁的私下聚会。

“进来。”他父亲说道，口气有点不耐烦，接着他以较为柔和的声调说道：“把门关上。”

温德洛关上了门，但是照样站在门口，心里揣测着现在该怎么做。他之所以被召到船长室，是为了要伺候父亲和他的客人用餐？他父亲穿得很体面，可以算得上是正式打扮：合身的蓝长裤、奶油色衬衫外面罩着蓝色外套；他的头发抹了油，在烛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温德洛，儿子啊，过来这里，跟我一起坐。暂且忘记我是船长，我们好好吃顿饭，敞开心胸谈一谈。”他父亲指着桌子对面的座位，露出温馨的一笑，但这只使他更为警戒地走到桌边，小心地坐下。他闻到烤羊肉、芜菁泥配奶油、苹果酱和薄荷煮豆子的香味。真是惊人啊，在吃了几天的硬面包和油腻的炖菜之后，鼻子竟然会变得这么灵敏。不过他还是保持沉着，逼自己展开餐巾，铺在膝上，并等着他父亲示意，才开始取菜进餐。他父亲要帮他倒酒时，他就说“麻烦了”，而每次他父亲倒了酒，他便说“谢谢你”。他察觉到父亲在观察自己。然而当他父亲倒酒之时，他都避开父亲的目光，专心进食。

如果他父亲打算要以文明的进餐以及片刻的宁静来贿赂儿子，那他可就想错了。因为当他肚子填饱，且周遭环境也恢复到看来正常的情形之后，心里反而烧起一把怒火。他父亲以亲切的笑容，望着吃相像是饿狗一般的儿子。温德洛原本想不出该说什么好，现在却有一肚子话，所以他非得强迫自己闭嘴不可。他努力回想，据自己所受的训练，在应付恶劣环境时，切莫遽下判断，同时不可莽撞，必须等到看出对手的动机之后再行动。所以他默默地进餐喝酒，同时悄悄从垂下的睫毛间观察他父亲。用完主菜，他父亲竟亲自起身，将他们二人的餐盘搬到一旁，又为他端来一碟铺着水果的蛋奶冻，他强迫自己在父亲将点心碟置于他身前时说“谢谢”。从父亲重新坐下的姿态，温德洛判断他即将宣布这场聚会的目的了。

“你胃口大开。”凯文和蔼地说道，“粗重的工作和海风总是使人胃口大开。”

“看来的确如此。”他也和善地答道。

他父亲粗暴地笑了一声。“怎么，我们还在较量啊？别这样嘛，儿子，我知道你一定很不好受，说不定你还在气我。但是你一定渐渐看出，这本来就是你应该走的路：老实地干粗活，跟一群男人，还有美丽的船为伍，然后迎向大海……不过，我敢说你一定还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处，所以我要让你知道，我之所以这样待你，并不是因为严苛或残忍。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对你的栽培，这点我可以跟你打包票。等我们把你锻炼好了之后，你会像真正的船长一样，对船的里里外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因为船上的每一个角落，你都亲身走过；船上的每一项工作，你都亲手做过。”他父亲顿了一下，露出尖酸的笑容，“艾希雅只是号称她懂，但你可不一样，你是实际上样样都做过，而且不是只在高兴的时候做，而是像个真正的水手，当班的每一分钟都非常忙碌，做的都是该做的事情，并且只听干部授令，绝不自行其是。”

他父亲停了下来，显然是期待他会有什么反应，他却纹丝不动。在一阵沉重的静默之后，他父亲清了清喉咙。“我知道这样要求你很严格，所以我要明白地告诉你，这趟路虽苦，但是到终点后，你会得到大奖。我打算在两年内就把甘特利·安福吉升为船长，到时候，我希望你已做好准备，可以接任大副的位子。以你两年后的年纪要当大副仍算是非常年轻，这点你也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别指望这个好处会从天而降，你必须让安福吉和我都承认你已经有那个资格，而就算我们两人都肯让你升任大副，你也必须向众船员证明自己的实力，每天、每个小时都不能松懈，那可不是易事。不过，有机会得到这种大好机会的人，可真是见鬼的少呢。所以——”

他脸上挂着微笑，手伸进外套中取出了个小盒子。他打开盒盖，将它送到温德洛面前。盒里原来是个仿着薇瓦琪的人形木雕做成的小金耳环，只有单个。温德洛曾看过别的水手戴这种耳环。水手大多都会戴个象征自己船的东西，可能是耳环、领巾、别针，或是刺青——如果你真的很确定自己会在船上做很久的话。水手们借此显示他们对船忠心不二。不过献身于莎神的教士并不适合这样做。他父亲一定早就料想到他会如何回答了，可是却亲切笑着跟他说：“儿子，这是给你的，你应当骄傲地戴上这个耳环。”

道出真相。温德洛劝告自己，道出真相就好，不要掺杂怒气，也不要夹带怨恨，所以要彬彬有礼，要和善劝告。“谢了，但是这个机会，我敬谢不敏。你一定知道，我绝不会为了要戴上耳环而毁损身体。我宁可成为莎神的教士就好。我心中所向往的，不是其他，就是要成为莎神的教士。我知道你深信这是给我提供了个大好——”

“闭嘴！”他父亲的声音不但愤怒，也甚为痛心，“你给我闭嘴。”那少年闭上嘴，强迫自己盯住餐桌之后，他父亲便开始自言自语。“你讲别的也就罢了，就是什么莎神教士的那一套胡言乱语最令人受不了。你若是说你恨我，你若说这工作你做不来，我都还知道如何扭转你的心意，但是每当你搬出教士如何如何的歪理来当挡箭牌的时候……你是不是心里在害怕？你是不是怕穿耳洞？你是不是因为对未来的人生茫然无知而恐惧？”他父亲像是拉住救命稻草似的问出这几个问题。如果温德洛怕的是那些事，那么他都可以把温德洛拉到他那边去，因此他紧扣着这几点不放。

“我不是怕，我只是不想这样做。你为什么不把这个耳环送给真正渴望这份好礼的人？你何不把这个耳环送给艾希雅算了？”温德洛平静地说道，他那温和的言语截断父亲叨叨的恶骂。

他父亲的眼睛突然闪出蓝宝石般的亮光。他以手指指着温德洛，那个模样，仿佛他觉得自己的指头是把利刃。“道理很简单，艾希雅是女人。而你呢，他妈的，你是男的，而且马上就成年了。多年来，我如鲠在喉。我眼看着艾福隆·维司奇拖着他女儿上船，把女儿当儿子一样养大。而前些时候你回到家里时，穿着棕色裙子，讲话轻声细语，身体甚至比你的讲话声更柔弱，又弄出一套斯文礼节，开口闭口都是莎神。我看着那情景，不禁扪心自问，难道我比不上艾福隆吗？我儿子站在我眼前，但是他却比艾希雅更像女人。我痛心得很。这个家也该——”

“你这口吻跟恰斯人没什么两样。”温德洛评论道，“我听人说，在恰斯国，女人的地位比奴隶好不到哪里去。我想，那一定是因为恰斯人长久以来就有蓄奴的风俗。如果你竟深信可以把另外一个人纳为自己的财产，那么，就跟恰斯人宣称妻女是他们的财产，并为求自己的方便而任意贬抑妻女身份的行为差不多了。但是，哲玛利亚人以及缤城人都曾经以女性的功勋成就为荣。我是读过历史的，就以玛洛妲大君为例，她统治哲玛利亚国十数年，从不纳宠臣男伴；玛洛妲大君制定了‘个人权与财产权’观念，而这个观念乃是我们所有律法的基础。再说莎神吧，我们所有男人将莎神尊崇为父，但是女人却将莎神尊崇为母；莎神箴言第一条，开宗明义就说：‘唯有联合，才能永续。’我们是迟至最近几代以来，才区分男人应如何、女人应如何，并且——”

“我把你叫来，不是为了听你那一套传教的胡诌。”凯尔·海文突然宣布道。他猛地一推桌子，使他的椅子从桌边滑开；那桌子若不是牢牢地钉在地上，早就翻倒了。他在房里来回踱步。“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是你祖母，也就是我母亲，乃是恰斯人。是的，我母亲的言行举止的确谨守女人本分，而我父亲一直都维持他的大男子作风，可我也没有因为这样的教养而受到什么伤害。但你瞧瞧你外祖母和你母亲！她们真的就幸福满足吗？经营家业的重任使她们看遍世间的残酷，逼得她们要与各种下流人应对往来，还要常常担心账目、信用额度与欠债，这些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来！我可不想让你母亲或是你妹妹过那种生活啊，温德洛。我才不要让你母亲在上了年纪之后，扛起像你外祖母那么重的担子。我若是个男人，就容不下那样的事情；我若能把你栽培成男子汉，而你也追随我撑起家业、尽到男人对家庭应尽的责任，那么那样的事情就绝不会发生。”凯尔·海文转过身，坚决地一拍桌子，并重重地点了个头，仿佛他这番话已经决定了家族未来的命运。

温德洛无言以对。他瞪着自己的父亲，心里不断摸索，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共同的立场，以便跟他讲理，但是他一样也想不出来。虽然他们是血肉至亲，但温德洛却觉得彼此形同陌路，因为他父亲的想法实在与自己信奉的理念差得太远，自己实在想不出要如何跟父亲沟通。最后他平静地说道：“莎神教导我们，任谁都无法决定别人的人生方向。即使你拘禁他的躯体，并禁止他道出内心的想法，即使你割掉他的舌头，也无法让他的灵魂止息。”

一时之间，他父亲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他也觉得他跟我形同陌路，他想。他父亲开口时语气非常激烈。“你是个懦夫，是个没种的胆小鬼。”他父亲大步走上来。温德洛集中了所有意志力，才没让自己在父亲经过时瘫软在地上。但是凯尔什么也没做，只是走过去打开舱门，叫屠戈上来；屠戈几乎是立即出现，所以温德洛知道他必是在附近逗留，说不定还偷听了他们父子的对话。凯尔·海文若不是没注意到这点，就是他根本不在意。

“把打杂小弟带回他的舱房去。”他父亲突然命令道，“好好盯着他，务必让他在启程之前把所有的工作都学会。还有，别让他出现在我眼睛看得到的地方。”最后这句话，他父亲说得义愤填膺，好像全世界都亏欠了他似的。

屠戈头一扭，于是温德洛默默地跟着他离去。他看出屠戈脸上笑容满面，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父亲已经把儿子完全交到这个恶棍手上了，那家伙乐得接受。

就目前而言，那男人只以护送温德洛走回地牢为满足。走到门槛前，屠戈将温德洛大力一推，幸亏他及时缩了头。被他这么一推，温德洛站立不稳，还好多踩了一步才没有跌倒。屠戈大力关门时，不晓得又讲了什么风凉话，但是温德洛心事重重，也没精神理会了。他听到那人扣上门闩，所以这一来，他又至少要在里头关六个小时了。

屠戈连根蜡烛都不给。温德洛在暗中摸索，最后终于摸到吊床。他艰难地撑起僵硬的身体，爬上吊床，并努力调整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便动也不动地躺着。船在港湾的水中轻柔地起伏，由于空间密闭，因此他听到的声响都模糊不清。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他虽气愤又失望，却仍不敌那一顿大餐，再加上一天的劳累所产生的倦意。长久以来的习惯使他开始进行准备，以便让身体与心灵得到休息；他以吊床能够活动的最大范围，伸展身上的各处肌肉，努力要先调匀身体的韵律再休息。

至于心灵的锻炼就比较困难了。他刚到修院之时，前辈便教他一个非常简单的睡前仪式，叫做“一日宽谅式”。这个“一日宽谅式”就连年纪最小的孩子也会做，其做法很简单，只要回想一天发生的事情，并把这一日的痛苦就此抛在脑后，只将学到的心得与特别的领悟记在心中。初学者依照莎神的规范持续精进之后，应能将“一日宽谅式”做得更为精微；也就是说，高段的学员应学着在一天的活动中求取平衡，不但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还要从中学到教训，却不至于沉溺在愧疚或是遗憾的情绪里。但是他今晚是做不来“一日宽谅式”了。

奇怪的是，在修院里，生活安定规律，若要实践莎神的规范，一点也不费工夫；在修院的庞大石墙内，不难分析出潜藏在这个世界运作表象之下的脉络，也不难从观察农夫、牧羊人和商家的生活中看出他们人生的惨状往往是自找的。如今他置身于尘世之中，仍能多少看出这底下的脉络，但他实在太累，以致无法细心审视，看看自己如何才能改变这一切。如果说人生是织锦画，那么现在他就是被织锦画的线头缠住了。“我不知道如何才能终止这一切。”他轻轻地对黑暗说道。他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郁郁地揣想修院的老师们会不会想念他。

他还记得离开修院的那个早晨，也记得他福至心灵地以彩色玻璃碎片拼出来的那棵树。他能够从玻璃片之中造出美感，做出一流的镶嵌玻璃画，对这一点，他自己私底下是很自豪的。但是他真的有这本事吗？或者，那是因为修院老师护着让他与世界绝缘，并让他有时间，也有场所可以创作，所以才造就出那些美丽的事物？说不定，若是环境合适，任谁都做得出漂亮的镶嵌玻璃画。搞不好他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他拥有那个机会。原来他如此平凡无奇。一时间，他极为丧气。自己没什么特别嘛，不过是个在船上工作的寻常打杂小弟，而且做起事来颇为笨拙，根本不值一提。他要消失在时间之中，回到自己出生之前。他几乎感觉得到自己拆解开来，散落进黑暗之中。

不，不！他才不要放手。他要紧紧抓住自我，反抗下去。事情总会有转机的，总会有转机。他若是一直没回去，修院会不会派人来询问他的下落？“总会有人来救我的。”他疲倦地说道。好啦，这可是个希望。他一定要熬下去，并把持住自我，等待有朝一日获救。至于若是……若是……若是……这个思绪他才起了个头，就被浓重的睡意给淹没了。

置身于黑暗港湾中的薇瓦琪叹了一口气。她交握双臂护胸，眺望着夜间市集的明亮灯光。薇瓦琪心事重重，所以她猛然察觉到有只手轻柔地碰触着她的船板时，吓了一跳。她低头一看。“罗妮卡！”她惊喜地柔声叫道。

“是啊。小声点，我想跟你说几句悄悄话。”

“好啊。”薇瓦琪柔声答道。罗妮卡想谈什么呢？薇瓦琪很好奇。

“我得问问你……是这样的，艾希雅给我送了信，她很担心，因为你闷闷不乐的。”罗妮卡的语气有点犹豫畏缩，“其实艾希雅的简函几天前就送到家里来了，但是仆人以为那没什么重要的，就把信搁在艾福隆的书房里，所以我是今天才拿到信的。”

她的手仍贴在薇瓦琪的船壳上，薇瓦琪虽然不是完全了解，但多少感觉得出她的情绪。“你是鼓足了勇气才走进艾福隆的书房的，是不是？就好像你也是鼓足了勇气，才下山来看我一样。”

“艾福隆。”罗妮卡断断续续地轻声问道，“他……他跟你在一起吗？他能透过你跟我讲话吗？”

薇瓦琪遗憾地摇了摇头。以前薇瓦琪常常透过艾福隆或是艾希雅的眼睛看这名女子。在他们父女两人眼中，罗妮卡是个坚决且有权威的人物，但此时她披着黑斗篷，头又垂得低低的，薇瓦琪只觉得她的个子很小。她很想劝慰罗妮卡，但是她不愿说谎。“不，不是那样。艾福隆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不过除此之外，我还知道很多事情，那些全都混杂在一起了。不过，当我望着你的时候，我能体会到他对你的深深爱意，这样你听了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没有。”罗妮卡老实地答道，“这多少是个安慰，但是说什么也比不上艾福隆强壮的手臂环抱着我，或是他苦口婆心地劝导我。噢，船啊，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薇瓦琪答道。罗妮卡的挫折抑郁勾起了她心中的焦虑不安，“你这样问，真把我吓到了。你一定知道该怎么做吧。艾福隆一直深信你颇能应付全局。”薇瓦琪直觉地补充道：“艾福隆认为自己是个单纯的水手，这你知道吧。他认为他很懂船，绝对能把船上的事情做得有声有色。而在他看来，你乃是家族智慧之所系，又具有远大目光，所以他很放心。”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要不然他怎敢出海，然后把一切都留给你处置？”

罗妮卡沉默不语，最后她长叹一声。

薇瓦琪平静地说道：“我想，艾福隆大概会说，你应该顺从自己的心声。”

罗妮卡疲惫地摇摇头。“是啊，确是如此。薇瓦琪，你知道艾希雅在哪里吗？”

“现在？我不知道。难道你不知道她在哪里吗？”

罗妮卡勉强地答道：“自从艾福隆过世的隔天早上之后，我就没再见到她了。”

“我倒见过她，而且还见了好几次。上次她来找我的时候，屠戈冲到码头上想要伸手去拉她，艾希雅用力一推，然后就走了，屠戈则被推倒在地，围观的人都哈哈大笑。”

“那艾希雅，她还好吧？”

薇瓦琪摇了摇头。“好？她跟你我差不多，都很郁闷、很伤心，也很茫然，这样能算是‘好’吗？不过艾希雅叫我要有耐心，她说以后事情终究会纠正过来，还叫我千万别搅和进去。”

罗妮卡严肃地点点头。“我今晚下山也是要跟你说这几句话。你能谨守这几句劝言吗？”

“我吗？”薇瓦琪差点就笑出声来，“罗妮卡，我可是三倍的维司奇人耶，恐怕我的耐心只跟我的祖先差不多而已。”

“这倒是实在话。”罗妮卡坦承道，“我只求你尽量做到就行。不，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如果艾希雅又来看你，你能帮我传个话吗？因为我没办法跟她联络，只能通过你了。”

“当然，而且我一定小心，不让别人听到你要我传的口信。”

“很好，这样很妥当。我只希望艾希雅回来看我，此外别无所求。她深信我们彼此的意见天南地北，但其实没她想的那么严重。细节我现在就不多说了，只劳烦你请她悄悄地回家来看看我就好。”

“我会告诉她，不过我不知道她肯不肯照做。”

“唉，这我也不知道啊。”

第十四章
家务事

柯尼提并未把他们逮住的那条船带往分赃镇。那船吃水深、船身又宽，难保不会在前往分赃镇的半路上就卡在重重的沙洲上，或是卡进狭窄的水道里。经过气氛紧张的商讨之后，他与索科决定还是将船开去歪斜村为佳。柯尼提认为歪斜村挺合适的，毕竟，难道不是因为当年有一艘运奴船遇上飓风而驶入海岸的水道避难，后来奴隶暴动，制服了船员，所以才有今天的歪斜村？柯尼提幽默地对索科问道。是，确是如此没错，但索科还是反对，因为歪斜村除了沙滩、岩石和蛤蜊之外，什么都没有，若真把这些人送去歪斜村，那他们能有什么前途？不管什么前途，总比运奴船能给他们的前途来得好，柯尼提如此指出。索科开始拗起来，但柯尼提很坚持。前往歪斜村只需六天，远比去分赃镇快得多，而从柯尼提的角度来看，这六天的航程还满值得的。

索科虽解救了奴隶，但仍有许多人陆续死亡，毕竟疾病与饥饿并不会因为一个人重新拥有自由之身而消失。蓝弗带船的确带得不错，在他的带领下，全船上下刷洗过了，有了点新气象。现在财富号的臭味已经比寻常的运奴船好了不知多少，但是柯尼提仍坚持玛丽耶塔号一定要开在财富号的上风处。他可不愿让自己的船蒙上染疫病的风险。除此之外，他也不准任何重还自由之身的奴隶登上玛丽耶塔号，所以奴隶们只得挤在甲板上或是住进之前船员的舱房里。由于财富号上的水手寥寥无几，所以一些比较健壮的人非得接手做水手的工作不可。船上的环境颇为陌生，他们做起来相当吃力，更何况目前他们的身体仍然虚弱。

即使如此，虽然不断有人去世，船上的士气仍然高昂。这些之前曾沦为奴隶的人光是吸到清新的空气、吃到之前运奴船船员的咸猪肉干口粮，再加上偶尔捕到什么杂七杂八的鱼来打打牙祭，就感激得痛哭流涕了。索科又从玛丽耶塔号的甲板上发射了好几回炮弹，终于将海蛇驱走。如今，死人的尸体仍被从甲板上推入海中，但是尸体是直接沉入海里，而不是被急躁的海蛇跳起来吞下去。

他们趁着涨潮时开进那条积着淤泥、只有在高水位时才能通行的水道，最后抵达一处咸水湾。港湾内的浅水处有一条半浸在水里的船骸，村子本身则是一排沿着沙滩搭建的简陋房舍。这些仅能遮风蔽雨的所在是用船上拆下来的木料、浮木和石块所建的，其中有几根烟囱冒出了轻烟。饱经风霜的码头边系着两条勉强可以将就着用的渔船，另外五六条小型帆船和木盆船则拖到沙岸上停放。这实在不是什么蓬勃的小镇。

玛丽耶塔号在前领路，柯尼提不得不承认，这些已变成财富号船员主力、兼任水手的奴隶并没让他丢脸。他们勤快且卖力，虽不如老练的水手那样纯熟，却照样好好地把那条大船驶进海湾里，稳当地下锚泊住。如今财富号挂的是渡鸦旗，而海盗群岛的人都知道，这渡鸦乃是柯尼提的标志。两船尚未将自己的小舟放下水，岸上那歪斜的码头边便聚集了一大群人，好奇且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些陌生人。这是一个昔日奴隶与难民所建立起来的破烂村落，村落里最大的船不过是捕鱼的小舟而已，如今竟有两艘商船在他们的港湾里下锚，真不知道他们会替当地人带来什么好消息。

柯尼提派索科上岸去通知财富号即将标售，欢迎他们开价。柯尼提自己认为，在这个穷乡僻壤，任谁出的价钱都一定少得可怜，跟他们付出的努力不成比例。但是他已经下定决心，当地人能出多少钱，这船就卖多少，他想要尽快把这艘臭气熏天的船与货舱里的奴隶脱手。他不禁想道，当初若是能逼着索科接受他的智慧，把船开到恰斯国去拍卖，那么这一船人不知能让他们赚多少钱。但是，接着他便打断了自己的思绪，那个机会已经泡汤了，既然已经泡汤，再怎么想也没有用了。

码头上的小舟突然一起出发，匆忙地划着桨朝财富号而去。奴隶们已经挤在船栏边，巴不得早点脱离这座海上囚牢。柯尼提实在没有料到，村人竟然会如此急切地欢迎这一船褴褛的家伙。唔，那更好。财富号早点卸货、出售，他就能早点回去追逐那些比较有利可图的船。他转身往船舱走去，并简短地给船上的打杂小弟下了个命令：不准打扰，谁都不例外。目前他并无想要去拜访歪斜村的想法，让那些奴隶和索科先去，看看他们会受到什么样的招待吧。

所以柯尼提不但没有上岸，反而在泊船之后花了好几个小时研究从财富号带回来的那批精细海图。船长室有个秘密橱柜，里面藏着海图和文件，但是索科却完全没注意到。直到柯尼提终于决定屈服于自己的好奇心，到他们拿下的那艘船上搜寻一番，才找到墙壁上的密柜。柯尼提对那些文件没什么兴趣，那些只不过是跟船长的兴趣和财产有关的资料罢了。他在随便翻阅之时，注意到这个奴隶贩子的妻儿过着相当富裕的生活。但是海图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批海图给柯尼提一个心得，那就是事实果然与他先前预期的差不多。海图就是财富，海图上的资讯往往是花了极高的代价得来的，绝不会随便让商业上的对手或是水手们看到。要通过海盗群岛其实有很多走法，但是这个奴隶贩子的海图上只画出了最显而易见的那条主要航路。图上有几个地方标注着“那是谣传此处亦有可以通行的航路”，岛屿的内陆水道则几乎都没有标示出来。图上标了七个海盗村，另有两个村位置标错，还有一处虽标对位置，但是由于地点太靠近航道，所以村人早已撤走，变成空城了。运奴船在路过时，只要逮到机会就会洗劫海盗村，以便补充货色，这也是索科对奴隶贩子恨之入骨的原因之一。不过这海图虽有这些显而易见的缺点，却把主要航路的形势画得无微不至。

柯尼提靠在椅背上，眺望着飘过天空高处的云朵，思索良久。说起来，这张海图应该可以代表目前所有的奴隶贩子对于海盗群岛以及相关航道的所有知识。果真如此，那么一个人只要控制住主要航道，就可以掐住所有买卖的咽喉，毕竟运奴船没那个闲暇去探看在主要水道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替代航路。说不定活船对于这一带水域的知识也仅限于此。柯尼提尝试用这一信念来说服自己，但最后还是丧气地摇了摇头。活船与活船家族往返这一带水域的经验不晓得比运奴船多了多少年。海盗的活动与海盗村主要是由恰斯国的奴隶生意创造出来的。这么说起来，他必须假设通行海盗群岛水域的商人世家的知识大多比奴隶贩子丰富得多。既然如此，为什么商人世家没有把他们的知识散布出去？答案显而易见：任哪一个商人世家都不会平白无故地让生意对手们拥有自己的知识。柯尼提靠回椅背上。这么说来，他到底由此得到什么心得？其实，这个心得没什么新意，因为他老早就知道了，那就是拿下运奴船远比拿下活船来得容易。不过这并不表示要逮住活船是痴人说梦，只是得有周详的计划。

柯尼提的心思转啊转的，转到运奴船上头。奴隶们重享自由三天之后，他才上船去探看。那三天以来，臭味已有很大的改善，只是他的鼻子闻起来还不合格就是了。他指派蓝弗去掌管财富号的时候并未多加思索，不过看那光景，蓝弗把这个新职务做得有声有色；至少，上甲板不晓得打了几百桶海水上来刷洗，并且已可看出一点效果了。只不过，打开的舱盖里仍然冒出一阵阵恶臭。挤在那艘船上的人实在太多，他们成群地瑟缩在甲板上，瘦得见骨的手脚从破烂的衣衫里伸出来。有些人尽力帮忙船上的工作，有些人则只是努力避开，免得挡路；还有人一心只等着自己死去，对于周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柯尼提以手帕掩着口鼻，在甲板上走了一圈，他走到哪儿，奴隶的目光就跟着他转。每个人都在他经过时轻轻说话，一看他走近，眼里便噙着泪水，然后低下头。一开始，他以为那些人对自己怕得要命，等到他终于领悟，他们那些喃喃的声响是在感谢自己，并给予祝福时，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觉得好笑，还是要觉得烦躁。由于不知道如何回应这种场面，他干脆祭出一贯的淡淡笑容，直朝船上干部所住的舱房区走去。

跟船舱里的那些苦命人比起来，这些人过的日子的确非常好。柯尼提看过前任船长的衣柜之后，发现自己与索科颇有同感。他突发奇想，干脆令人把这些衣服分送给奴隶，因为对奴隶而言，这些衣服最有用处。除此之外，前任船长还爱抽烟，囤积了大量烟草。他纳闷道，那人之所以嗜烟，是不是为了避免自己的鼻子闻到船舱冒出来的臭味？柯尼提从来不让自己屈服于烟瘾之下，所以这些烟草他也下令叫人分送给奴隶。接着他在前船长的舱房里搜出了海图和文件，这些他就自己没收了。除此之外，这间舱房就没有什么令他感兴趣的所在了。他想道，想必索科看到这个人的居处财物如此平凡无奇，一定颇为震撼吧？这人并不是索科想象中的那种恶魔，只是个寻常的船长兼商人。

柯尼提原本的打算是要把甲板下各处都查看一遍，看看这艘船牢不牢固，并找找看有没有索科遗漏掉的好东西。他爬下楼梯，进入船舱，以水汪汪的眼睛举目四望。一地散坐的男人、女人，甚至还有小孩子，一路延伸到黑暗之中；每个人都骨瘦如柴，眼睛显得格外的大。所有人都直盯着他看，而蓝弗手提的灯笼光芒则在他们的眼里闪耀。这样的景象令柯尼提想起夜半时分聚集在垃圾堆附近的野鼠群。

“他们怎么那么瘦？”柯尼提突然对蓝弗问道，“从哲玛利亚到这里也不是多远的航程，这些人怎么就饿得皮包骨了？除非他们从一上船就绝粮了。”

蓝弗的眼睛因为怜悯而眯了起来，柯尼提看了非常震惊。“大部分的人在上船之前就住在债主的监牢里，这里有不少人是从同一个村子来的。他们不知怎地得罪了大君，所以大君就把他们村子的税赋提高。税赋既然高得没人缴得出来，大君就派人把他们通通抓起来，当做奴隶卖掉。几乎全村的人都被抓走了，听他们讲起来，这还不是第一次发生，之前就遭遇过了。奴隶贩子把他们买来，关在简陋的棚子里，几乎没给什么食物，只等集满一船舱的货，再把他们送走。像他们这种简单的人卖不到好价钱，所以奴隶贩子以量取胜，一次运一大群人。船挤得满满的都是人，这样才会有较高的利润。”

蓝弗将灯笼举得更高。到处都是已解开的手铐脚镣，有些从天花板垂下来，像古怪的蜘蛛网，也有些蜷曲在地上，像盘起来的毒蛇。柯尼提猛然领悟到，他眼里看到的只是瞪着他看的第一排人而已，然而四面八方都有仰躺着或倚坐在黑暗中的人，就连灯光照不到之处也是如此。船舱里除了奴隶之外别无长物，空空的地板上面摆人，就这样。角落偶有几把肮脏的干草，大概就算是被褥了。船舱里也用海水洗刷过，但是被粪尿泡过的木头和船底压舱水的恶臭乃是经年累月而成的，不是刷这么三两下就能清除得掉的。粪尿的味道刺激柯尼提的泪水源源不断地顺着脸庞流下来。他对自己的泪水视若无睹，并希望众人也因为此处阴暗而没注意到他在掉泪。他咬着牙，尽量浅浅地呼吸，以免自己呕吐出来。他实在很想立刻回到上面的甲板，不过他还是勉强自己把整个船舱走过一遍。

在柯尼提经过的时候，那些苦命的家伙就会凑上来，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在念什么，使他紧绷到后颈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但他仍不肯回头去看那些人跟得有多紧。有一个女人，也不知道是比别人更勇敢，还是比别人更愚蠢，竟然踏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接着那女人突然把她手里牢牢抓着的破布包伸到他面前。柯尼提虽避之唯恐不及，仍旧逼着自己低头去瞧瞧。原来破布包里包的是个婴儿。“在这船上生的。”那女人以粗哑的声音说道，“一出生就是个奴隶，但因为你而得到自由。”那女人一边说着，一边以手指拂着婴儿脸上的蓝色刺青。奴隶贩子也未免太勤勉了，那婴儿的鼻梁边竟已刺上了个“X”形的刺青。那女人再度抬头望着柯尼提，眼里多了点热切的火花。“我要如何才能报答您的大恩呢？”

柯尼提感觉自己反胃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而且快要忍不住了。那女人若要报恩，那么唯有献身，别无他途。柯尼提一想到那场景，鸡皮疙瘩就起来了。那女人一张口，就冒出因严重蛀牙而发出来的味道。柯尼提勉为其难地露齿一笑。“那就把这孩子取名为索科吧。这就算是谢过我了。”他以哽咽的声音说道。她大概没听出他的语调颇为讽刺，因为她一边祝福着他，一边欢天喜地地抱着那个瘦巴巴的婴儿退到一旁。此时其余的群众一下子凑上来，差点就碰到他，许多人高声叫道：“柯尼提船长，柯尼提船长！”柯尼提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不要后退，接着他喘着气，对走在他前面提着灯笼的蓝弗吩咐道：“够了，我今天看够了。”他的语气十分暴躁，但是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他把那条洒了香水的手帕蒙在脸上，迅速地从最近的楼梯爬到甲板上去了。

柯尼提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反胃恶心的感觉就慢慢消失了。他板着脸眺望着海平线，直到他确信自己不会露出任何虚弱的特征而令自己大失颜面之后才开始活动。他强迫自己重新考虑索科为他赢来的这个“奖品”。这艘船看来是挺牢固没错，但他说什么也不可能把这船卖个好价钱。任何买家，只要有点味觉，就会毫不客气地杀价。“真是浪费。”柯尼提气愤地怒吼道，“真是太浪费了！”他简短地命令小艇将他送回玛丽耶塔号去。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决定将船开到歪斜村。既然船卖不到什么好价钱，那么至少可以尽快将船脱手，这样他才能去做别的事情。

直到接近傍晚的时候，他才决定亲自去探访歪斜村。柯尼提想道，去看看重获自由的奴隶对这个村庄有何反应，以及当地人如何“欢迎”这些突然涌入的大量人口，一定很有趣。说不定，现在索科就已经看出他这个善行有多么愚蠢了。

柯尼提跟打杂小弟一吩咐，那孩子便立刻传话下去。等到他把头发梳理整齐、戴上帽子，从他的舱房里出来时，玛丽耶塔号的小舟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下水出发了。要划船送柯尼提上岸的那几个水手热切地像是正要与主人一起去散步的狗儿一样。不管是什么城镇，也不管是什么样的岸边陆地之旅，对他们而言都是有趣的新鲜事。虽然只有这么一点时间做准备，但是每个人都找空换上了比较干净的衬衫。他们划船划得十分起劲，所以只花了几分钟就到了码头边。小舟上的水手相视而笑，柯尼提装作没看见。靠岸之后，柯尼提沿着歪斜的楼梯爬到码头上，而水手们将小舟系在码头下的木桩旁。柯尼提以手帕拭去指头上的黏泥，等着手下们上码头来。接着，他从外套口袋里抓了一把零钱出来，像是掏出糖果来请小孩子吃似的。这钱应该够他们几个喝一轮小酒了。他把这把钱交给带头的，并含糊地叮嘱道：“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可要准备好，到时候别让我等。”

那几个男人围在柯尼提身边，詹吉司代表大家说道：“船长，你用不着这样。如今你做了这等天大的事情，我们一定像是被恶魔镇住一般待在这儿等你回来，哪儿也不敢去。”

这老海盗一下子变得这么热忱奔放，倒把柯尼提吓得退了一步。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近来做了什么值得别人对他如此诚心奉献的事情，詹吉司此举既使他感动，也使他觉得好笑。“这个嘛，用不着口干舌燥地在这儿等啊，各位。到时候人要在这里就是了。”

“不会的，船长，我们不会口干舌燥地在这儿等的，而且我保证我们一定全员到齐，哪里都不去，待在这儿等你。”那人说着，咧嘴而笑，那个年代久远的刺青在他脸上爬行舞动。柯尼提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沿着码头，朝村子的中心走去。他听见身后那几人在争执，他们要如何才能好好地享用啤酒，同时又能及时回到码头边来等他。柯尼提颇喜欢不时丢出个小小的两难困境让属下去解决，说不定这还能让他们的头脑变得比较灵光。但同时他又不禁纳闷，他到底做了什么好事，使他们这么开心。会不会是另外那条船藏了大量宝物，可是索科一直没跟他说？是不是曾经为奴的女子们要献身取悦他们？柯尼提一向多疑，所以一想到这些，心里马上充满了疑虑。现在，若能找出索科身在何处或正在做什么事情，就可真相大白。虽然索科已经让手下人深信这些大礼都来自于慷慨的船长，但是这也不足以充当借口，因为他没先跟自己通报，就把这些好处给了出去。

柯尼提朝这小村子的唯一大街走去。村里只有两家酒馆，索科若不是待在这家酒馆，就必定是到那家酒馆厮混。但最后柯尼提发现，他并不在这两家酒馆里面。看这情形，整个村子都痛快地庆祝起来了，全村都聚集在这两家酒馆之间的大街上。他们将桌子和板凳拉到屋外，并把酒桶滚到路中间，当街打开酒桶喝酒。柯尼提的疑心变得更重了，像这样的庆祝场面通常得阔绰地施舍一大笔钱才办得到。他露出心里有数的表情，再配上小小的、有点紧张的笑容。不管这儿出了什么事情，他都一定要让众人认为他对一切都了然于胸才行，要不然，人家就会把他看作是笨蛋。

“一句话也不要说，只要相信你自己的运气就好。”有个小小的声音斥责着他。柯尼提手上的护符发出韵律有致的笑声，那笑声虽甜，却弄得他心神不宁。“最重要的就是别露出恐惧的迹象。像你所拥有的这种运气是最受不了恐惧的了。”木脸又连连地笑出声。

柯尼提不敢抬起手腕好好凝视着护符。这里是公开场所，他也无暇找个安静的地方向木脸问话，因为群众就在这时察觉到他已经走近。“柯尼提！”有个人大声喊道，“柯尼提船长！柯尼提船长！”其他人陆续应和，直到最后，夏日的空气中回响着柯尼提的名字。那群暴民像是原本正在悠闲地舔着身上毛皮但却突然醒觉过来的野兽一般，纷纷转头望着他，朝他奔来。汹涌来袭的大浪可能也不过如此吧。

“要勇敢，而且要笑！”木脸警告道。

柯尼提感觉到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僵在脸上，看到那群暴民将拳头与陶杯举向天空，朝着他蜂拥而来的景象，他的心跳得飞快，背后冷汗直流。但是他们既看不到他的心跳，也看不到他背后的冷汗；他们聚集上来时，只见到他脸上微微带笑，而且站得挺直，什么都不怕的样子。好吧，这算是虚张声势，但是虚张声势唯有在当事人深信此举会奏效的时候才行得通，而柯尼提既然虚张声势不成，便开始在人群中找寻索科的脸孔。他要把索科找出来，而如果时机需要，他不得不死，那么至少要确定索科一定比他早死。

但是那群人并没怎么样，只是围住他而已，他们脸上因为喝多了酒，又有胜利般的兴奋，所以涨得红红的。不过，到此时为止，还没有人敢碰他一下。他们站得离他的拳头有一段距离，每一双眼睛都盯住他。柯尼提扫视过众人，看看他们的攻势有什么弱点，以及哪个人可能会首先发难。最后是一名壮硕的女人推开围住他的群众，站到最前面来。“我叫塔耶拉。”那女人手叉着腰，以清朗且颇有权威的声音宣布道，“我是歪斜村的首领。”那女人直视着他的眼睛，仿佛担心他会反驳她这番话似的。接着塔耶拉突然泪水狂泄，把柯尼提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一点也不觉羞赧地让泪水从脸庞奔流下来，泣不成声地继续说道：“而且我告诉你，这儿的一切都属于你；不管你要什么，什么时候要，尽管开口就是了。我们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无缘得见我们的人，你却将他们带到我们的村子来！”

只要相信你的运气就好。柯尼提对塔耶拉报以微笑，用最漂亮的动作对她一鞠躬，接着一边默默地惋惜那条精致的蕾丝手帕要被人糟蹋，一边仍将他的手帕递给塔耶拉。瞧她那将手帕接过去的模样，宛如那上头有金丝绣花一般。“你先前是怎么知道的？”她泣不成声地问道，“你怎么可能猜得到？我们大家都惊讶得不得了。”

“我自有办法。”柯尼提笃定地答道。他心里纳闷，是不是应该要弄明白塔耶拉讲的是什么。不过他不但没问，而且就连塔耶拉大力一拍，伸手搭住他的肩膀以表达欢迎之时，他也没有瑟缩。

“重新摆桌，把我们最好的菜拿出来。让路给柯尼提船长过去！他把我们的亲族与邻居从奴隶贩子手里解放出来，又把他们送到这儿来，让大家在这儿团聚，同享自由的新人生。他是我们的大恩人！”

众人簇拥着柯尼提往前走，把他安置在一张黏腻的桌子边，然后在桌上堆了许多烤鱼，以及用树薯做的糊浆，接着再送上一桶放了许多海带的蛤蜊汤，这就是全部的庆典美食了。塔耶拉在柯尼提身边坐下，帮他倒了一大碗的酒——这酒是他们用一种酸浆果做出来的。柯尼提推测道，既然这是全镇唯一的酒，那么一定也是最好的酒了。柯尼提试着啜了一口酒，然后竭力自制，以免皱起眉头。塔耶拉似乎已经喝了不少酒，据柯尼提判断，他至少也要啜个一两口，并且任由塔耶拉讲镇上的典故给他听，才算礼貌。索科走上前来的时候，柯尼提几乎没有注意到他。那个皮肤黝黑的老狗竟露出有点温顺的模样，他手里抱着那个脸上有个“X”刺青的小婴儿，让他看了既惊讶又好笑。小婴儿的母亲则在附近徘徊。

塔耶拉站了起来，爬到桌上，对众人说道：

“十二年前，我们被人带到这里来；我们的人被锁在铁链里，有些人病得快死掉了。但是大海降下暴雨、掀起巨浪，送了份大礼给我们。大船被推入水道，冲到这个之前从无运奴船来过，之后也不曾来的地方，就这么搁浅在这里。大船在屡屡受到撞击之余，好多东西都撞松了，包括船舱里的一个连地钩环，一整排系着奴隶的锁链跟着脱落松开。我们虽然仍戴着手铐脚镣，却照样把那些恰斯混账都杀了，放走我们的同伴，把这里变成我们的地方。虽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只要你曾经在奴隶贩子的船舱里待过，你就会知道，只要能逃离奴隶贩子手里，任哪儿都是莎神的天堂。我们学着在这里过生活，学着用船上的小舟捕鱼。时间一久，我们还大起胆子，让其他人知道我们住在这里。但我们知道我们永远回不了家。我们的家族、我们的村子，一切都破灭了。”

柯尼提惊骇地看着塔耶拉用他的手帕拭去泪水。“十二年前。”最后塔耶拉好不容易挤出话来，“他们以我们付不出大君的税赋为由，就要将我们强行抓走。我起而反抗，他们杀了我丈夫，把我抓走，幸亏我的小女儿逃走了。打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没指望这辈子能够再见到她，更没想到我还能见到小外孙。”塔耶拉亲切地指着大索科和小索科。她眼里涌出更多的泪水，喉咙也哽咽得无法说话。

一时间，塔耶拉哭得不能自已，而在她的带领之下，众人也纷纷说出他们自己的故事。最大的巧合就是财富号上的大多数奴隶竟然跟歪斜村的创始居民们来自同一个村子。但是没人相信这是巧合，所有的人，就连倔强的索科在内，都将一切归功于柯尼提；大家都说，他一定是看出了个中的脉络，才坚持要将财富号带到歪斜村，让他们与亲族旧识相聚。其实事前柯尼提对此一无所知，但他也知道这一切并非巧合，而是比巧合更为强大的东西。

这纯粹是运气，他的运气。他这个运气教他要相信一切，不要质疑。他悠闲地用手指拂过手腕上的护符。他会嘲笑这样的好运气，并且当场驳斥这个大好机会吗？当然不会了。既有这样的好运，那么他就应当大胆证明这个好运道与自己互相匹配才是。他下定决心接下这个任务。他害羞地、非常谦逊地对塔耶拉问道：“我们的人是否曾告诉你异类对我所说的预言？”

塔耶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察觉到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即将发生。她沉默不语，而她的沉默像是涟漪一样，不断往外扩散，于是众人跟着沉默下来，眼睛一起射向柯尼提脸上。“我多少听过一点。”塔耶拉谨慎地说道。

柯尼提仿佛被征服了一般地闭上双眼。他将声音降低，并柔和地说道：“由此开始。”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句话从体内深处带出来，并以肺部的共鸣让这句话变得更为响亮。“由此开始！”他宣布道，刻意把这句话说得像是在赐给他们天大的恩泽。

效果非常之好。他周遭所有人均泪光闪烁。塔耶拉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可是我们的村子几乎什么都没有，没有耕田的农地，也没有富丽的大房子。国王怎能由此开始？”

柯尼提温柔地答道：“你们的起点跟我最初的起点一样。我的起点就是有一条船，有一船水手。而如今我帮你们拿下了一条船，也帮你们训练了水手。你们要好好运用这条船。我往后就把蓝弗留在你们这儿，让他指导你们如何以‘渡鸦旗’的方式讨生活。你们要记着，大君把一切从你们手上拿走。又用你们的血肉去养活哲玛利亚的商人，所以你们无须羞耻，就大方地向那些商人取回自己应有的东西吧。”他看到大副的眼神闪闪发亮，突然生出了灵感。“不过我警告你们，千万别让任何运奴船平安地从这儿经过，就把运奴船的水手喂给迫不及待等着食物的海蛇，然后把他们的船带回这里来。而这些船上所载运的货物，我将分一半给歪斜村。整整一半！”柯尼提朗声重复道，好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此举有多么慷慨，“其余的则妥当地收藏在此地。年底之前，索科与我会回来清点财物，并教导你们如何变卖这些东西最为有利。”柯尼提露出幽默且信任的笑容，高举装酒的木碗。“且以酸酒敬大家一杯！但愿往后有更甜、更美好的日子！”

众人一起欢呼。塔耶拉似乎没有领悟到，在这样的波动之后，柯尼提已经将歪斜村从她手上偷取过来了；她的眼睛与众人一样大放光彩，并且高举酒碗庆贺。就连倔强的索科也在众人高呼柯尼提的名字时跟大家一起呼喊起来。胜利的滋味比柯尼提所知的一切感觉都更为强烈，而且深深地、甜蜜地划进了他的灵魂之中。他看着大副那崇拜得五体投地的眼神，于是知道，这个索科又再度一心向着他了。他对索科笑笑，甚至还对他温柔抱着的那个婴儿笑笑；柯尼提想道，连这件无心插柳的小事都变成了绝佳的伏笔，嘴里差点就爆出大笑。索科是真心相信柯尼提在彰显他的功劳，柯尼提以索科的名字为那婴儿命名，倒成了别有用心地酬谢自己了。柯尼提越笑越开，而他不但不制止自己，反而还再度高举木碗，以骗人的温柔声调说道：“遵我之言，依我而行，我就保证带你们进入和平与繁盛的新时代！”

众人应和的叫喊声之大，差点就把柯尼提震聋了。他垂下眼帘，偷偷地与手腕上的小脸庞相视而笑。这场欢宴延续了很久，闹了整晚，还一直闹到早上。欢宴还没结束，整个歪斜村就弥漫着酸酒味，柯尼提的肠胃也因为喝了酸酒而纠结起来。索科找了个机会，私下恳求柯尼提原谅他曾对船长起过疑心；不过他也对船长承认，过去他曾经深信柯尼提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跟海蛇差不了多少。柯尼提倒不用问索科是因为什么缘故而改变了看法，因为他已经听好几个人说过了：在海盗群岛的各首领中，柯尼提的冷酷无情是出名的，像他这样的人，竟在看到船舱里的悲惨景象之后痛哭流泪，这点真的使他们大为感动。柯尼提解救他们、为他们而哭泣，不但还他们自由，还让他们跟失散的家人重新团聚。柯尼提这才领悟到，其实他就算不把船给他们，也可以把这地方据为己有。但是船给都给了，现在才想到已经太迟。况且给了这船，往后不管他们掠劫到什么好货，都会奉上一半给他，这些可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说起来，这个条件是挺不错的。想想吧，何止挺不错，简直是完美无比。

“我只是想在开航前看看他而已，况且母亲也有此意。”凯芙瑞雅说完话之后，赶快拿起茶杯啜了一口。她希望自己表现从容，仿佛她并非耿耿于怀，只是有件小事要请丈夫顺手帮忙一下。

凯尔·海文以餐巾擦擦嘴，将之放在早餐桌上。“我知道，亲爱的，你跟他久未相见，结果你们才相聚不久，我就把他带走了，想必你很不好受。但是你得记住，等我们这趟出海回来，我会让你见到一个健康又强壮的青年，而且你会以儿子为傲。但现在他的心还定不下来，他干的粗活很苦，人又很丧气，我敢说他每天晚上都全身酸痛。”他举起茶杯，望着杯底皱眉头，然后放下杯子，“添茶。如果我现在把他带回来，让妈妈和外祖母瞧瞧，他会把这当做是跟你们诉苦的良机，到时候他一定哭哭啼啼地恳求你们，而你们两人一定会心软，于是最后他又回到了原点。所以这绝不可行，凯芙瑞雅，这件事情你相信我就对了。若是见了面，对你或是对温德洛都不好。对你母亲也不好。你母亲失去艾福隆，近来已经够难熬了，我们就别给她雪上加霜了吧。”

凯芙瑞雅赶快倾身为丈夫注茶。凯尔决定要跟她一起用早餐时，她高兴得要命，那时她心想，自己必能趁着吃早餐时，请丈夫略施小惠，让儿子回家一趟。感觉上，凯尔仿佛很久很久都没有腾出时间来与她独处片刻了。他每晚回家时都很疲乏，一大清早便赶回船上。今早他在床上耽搁了一下，没有马上离开时，凯芙瑞雅期待这表示他的情绪变得好些了。后来凯尔说，他有时间与她共进早餐，于是她一下子燃起无穷的希望。但是他说起温德洛的那种声调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有数。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争也没有用。不如把她的心愿按捺下来，免得夫妻不合吧。

自从凯尔把她儿子带到船上，至今已超过两周。这两周以来，他从未主动提起儿子的事，而凯芙瑞雅问起时，他也是三言两语就交代过去。这情况之严重，直可比拟温德洛刚被送去修院之后的光景。凯芙瑞雅一直无从得知儿子的人生变得如何，所以她内心惶惶，不知如何安定下来。她若不是在担心她母亲太过哀恸、担心艾希雅消失得无影无踪，就是在担心温德洛，而且越想越糟。凯芙瑞雅劝自己，至少她知道温德洛身在何处，而且凯尔是温德洛的父亲，必不会让他受到什么伤害，若是真有什么不对劲，也一定会转告自己。凯尔对于那孩子的教养想必一定是对的，也许管孩子就是要严一点比较好。毕竟，自己对于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懂得什么？她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坚决地转到下一个她所关心的话题上。

“你有没有……”凯芙瑞雅犹豫了一下。“艾希雅有没有去船那里？”

凯尔皱起眉头。“自从那天笨蛋屠戈把她赶走之后，她就没有再回来了。我是下令不准艾希雅上船没错，但我从来就没有要把她驱开的意思，谁知屠戈竟赶走了她。我真希望当时他放聪明一点，找我去处理就好了；我要是亲自出马，必把那个年轻女人抓回家来，家里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从他的口气听来，艾希雅的意见根本就不算数。

房间里除了一个女仆之外，没有别人，但凯芙瑞雅还是放低了声音。“她一直没回来看妈妈。这我是知道的，我问过了。而且，她一次也没回过家。凯尔，她能上哪儿去呢？我晚上都在做恶梦啊。我怕她被人谋杀，或是碰上了更糟的事情。前几天我还想到别的念头……她会不会是藏身于薇瓦琪号上？她一直都跟船很亲，所以，她说不定会顽固地要跟船在一起，偷偷上船藏起来。等你们出海之后，又不方便回航，到时候她就……”

“她不在船上。”凯尔简短地说道。从他的语气听来，他是完全把凯芙瑞雅的推测当做是女人的胡思乱想，“她大概是待在城里的什么地方，等到钱都花光了就会回来。你要记得，艾希雅若是真的回来，你可要对她严格一点，不要小题大作地跟她说你有多么担心。还有，你骂她的时候要不假辞色，若是婆婆妈妈的，她就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你得强硬一点才行。除非她乖乖听话，否则连一块钱都不要给她。要管得紧一点。”他伸手横过桌子，轻轻地握住凯芙瑞雅的手，那么的温柔，与他坚决的语调完全相反。“在这方面，我可以信任你吧？你必会明智地做出对艾希雅最好的安排吧？”

“那可不大容易……”凯芙瑞雅吞吞吐吐地答道，“艾希雅向来有她自己的作风，而且母亲——”

“我知道。现在你母亲对于这一切安排开始有一点犹豫了，但现在她的判断力并不可靠，毕竟她才刚死了丈夫，又担心保不住这个女儿。然而，如果她凡事让步，任艾希雅顺心如意，那她才真的保不住这个女儿呢。如果你母亲真想留住艾希雅，就应该强迫她回家，以适当的方式过生活。不过我知道你母亲现在的看法并非如此。但是，假以时日，她必会回心转意。那时候，你母亲与艾希雅两人都会看出原来我们才是对的，并对我们感谢万分。你看着好了。什么事？”

门上响起敲门声，他们两人同时转过头去看。麦尔妲从门缝间探出头来。“我可以进来吗？”她怯生生地问道。

“你母亲与我正在商量事情。”凯尔宣布道。就他而言，这就算是对刚才女儿问话的回答了。接着他也不回头看女儿一眼，只望着凯芙瑞雅：“我之前挪了点时间看过北边那些庄园的账册。这三年来，英格比农庄的佃农都没付足地租，既然如此，他们就应该搬出去，要不然就卖掉整个农庄。这两条路择一。”

凯芙瑞雅拿起茶杯，紧紧地捧在手里。偶尔当她非得纠正丈夫不可时，总是紧张到两手发抖，可是凯尔很讨厌她这样。“英格比农庄属于母亲所有，凯尔，那是她的嫁妆之一。农庄的佃农是母亲的老奶妈夫妻，他们年事已高，而母亲总是请提蒂娜老奶妈放心，说她必保他们生活无虞，所以——”

凯尔重重地将茶杯往桌上一撞，茶水泼溅到白桌布上。他气愤地叹了一声。“就是因为这样，我们家才会垮下来。凯芙瑞雅，我对于慈善施舍，或是回馈忠仆并不反对，但如果你母亲非得照料那一对连走路都走不动的老夫妻，那就叫他们搬进宅子来，住在仆人房里，找一点他们还做得动的工作给他们做。想必他们住在这儿更有用处，也会比较舒服，哪犯得着把整个农庄浪费在他们身上？”

“提蒂娜从小在英格比长大——”凯芙瑞雅才开口，凯尔长茧的手掌便重重往桌上一拍，吓得她整个人跳了起来，大口喘气。

“我从小在弗罗摩农庄长大，但是可没人会给我一栋弗罗摩的房子，让我老了去那里安养。我们现在之所以陷入困境，就是因为我们的产业管理得乱七八糟。凯芙瑞雅，你静一静，让我把话说完。我知道英格比农庄属于你母亲所有，而你母亲要怎么管，你无权置喙。所以我只是希望你照这样去劝劝你母亲。而你除了劝劝她之外，顺便也要警告她，以后不得再拿你父亲的地产利润去补贴英格比农庄了；要是你母亲无法迫使那个农场多赚点钱，用来贴补家用，那么就干脆让那个农庄放着烂掉好了。反正以后是不能再拿钱去贴补烂产业的。就这样。”他突然在椅子上一转身，指着门责问道：“你，麦尔妲。你是不是一直在偷听大人讲话？你若是像小女仆一样地鬼鬼祟祟地偷听，那么我就找点小女仆的杂活给你做。”

麦尔妲探头朝房间里打量，恰如其分地露出惊惶状。“请多见谅，父亲。我只是想等你与母亲讲完话而已，因为我有话要跟你说。”

凯尔无奈地长叹一声，眼睛一转，望着妻子。“凯芙瑞雅，大人讲话，小孩子不能随便插嘴，这点一定要教好才行。麦尔妲，进来，你既没耐心等大人讲完，还要偷听，那你就进来说吧。什么事？”

麦尔妲一步一步地挪进了房间，一见父亲皱眉便赶紧走上去，站在父亲面前。她屈膝为礼，不理睬母亲的目光，然后宣布道：“如今夏季舞会已经过了。我们非得缺席不可，这我了解。但是再过七十二天，就是秋季引见了。”

“所以呢？”

“我想去。”

她父亲恼怒地摇了摇头。“那你就去啊。打从你六岁起，你就开始参加这些场合了。商人世家一向都是举家出席的，除非像我这样要出海的才会缺席。我没那么快返航，所以我是没办法参加了。但是你知道你是一定会去的。你拿这个来烦我做什么？”

麦尔妲偷偷瞄了母亲一眼，发现母亲一脸不以为然，于是急切地望着她父亲。“母亲说我们今年可能不去了，因为外祖父过世，要守丧的关系。”她深吸了一口气，“而且母亲说，就算我们去了，我还是不能穿正式的舞会礼服。噢，爸爸，我才不要穿小女孩的高腰裙去参加秋季引见呢。黛萝·特雷跟我同样的年纪，可是她要穿舞会礼服出席。”

“黛萝·特雷虽跟你同年，但是她比你大了十一个月。”凯芙瑞雅插嘴道。她感觉得到自己脸颊发红，她实在气愤，女儿竟把这种事情拿来跟她父亲提起，仿佛要以此来报复母亲，“况且她若是穿礼服出席秋季引见，那我才会大大地意外呢。我自己是直到十五岁，快十六岁的时候才参加‘引见’仪式，以女人的身份被引见给社交圈。况且我们现在还在守丧。又不是说今年有人等着我们出席，这样实在不合适……”

“可以穿黑色的礼服啊。卡蕾莎·科瑞在母亲过世两个月之后参加引见，就是穿的黑礼服。”

凯芙瑞雅坚决地说道：“除非你外祖母认为合适，我们才会出席。但是我看她大概是认为不去为宜，况且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穿高腰裙，所以就算我们去，你也应该以合适的打扮出席。”

“你把我打扮得像个小孩子似的！”麦尔妲高声叫道，叫声中充满悲凉与痛苦，“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噢，爸爸，母亲硬要我穿裙长只及小腿肚、裙摆还加缝荷叶边的裙子，好像她怕我会放足奔跑，并在水洼里玩耍而把裙子弄脏。母亲还要求我照七岁时那样子绑辫子，又在我的衣领上加蝴蝶结，而且她只让我戴花，不准我戴珠宝和——”

“够了。”凯芙瑞雅对她女儿警告道，但令她意外的是，她丈夫见此竟然哈哈大笑。

“麦尔妲，你过来。不不，先擦了眼泪再过来。”麦尔妲走上前，凯尔将她拉到大腿上坐下来，俯视着女儿的脸，“你认为你现在已经大到可以穿女人的衣服了。接下来，你就会期待年轻男子来敲门了。”

“爸爸，到时候我就十三岁了。”麦尔妲开口道，但是凯尔叫她不要再说。凯尔从女儿头上望出去，看着妻子的脸，谨慎地说道：“如果你们都去，那么让她穿着合适的礼服出席，会有什么不妥吗？”

“她年纪还小！”凯芙瑞雅失望地抗议道。

“是吗？”凯尔问道，声音显得十分骄傲，“凯芙瑞雅，你瞧瞧自己的女儿。她就算是小孩子，也算是婷婷玉立了。我母亲总是说：‘男孩子除非证明自己有能耐，否则不算成年，但是女孩子只要愿意，就可以成为女人。’”他拍拍麦尔妲的辫子，那女孩则容光焕发地望着父亲，并以恳求的脸色瞧了母亲一眼。

凯芙瑞雅非常震惊，她没想到丈夫会介入她与女儿之间的事情，不过她尽量掩藏情绪：“凯尔，麦尔妲，此事有违常理。”

“这有什么有违常理的？她穿大人衣服能伤到谁了？今年或明年让她换穿长裙，又有什么不同？只要她举止得宜，穿起来又好看，早点穿又何妨？”“她才十二岁。”凯芙瑞雅有气无力地说道。

“快十三了。”麦尔妲察觉到自己占了上风，于是步步进逼，“噢，求求你，妈妈，你就答应嘛！你就说我可以去参加引见，而且今年就可以穿舞会礼服嘛！”

“不。”凯芙瑞雅坚守立场，“除非你外祖母要去，我们才会跟着去。否则，人家会传得很难听。这一点，我很坚持。”

“但要是我们真的去了呢？”麦尔妲甜言哄劝道，又转头望着父亲，“噢，爸爸，你就说，若是妈妈让我去参加引见的话，我可以做一件舞会礼服嘛。”凯尔搂了她女儿一下。“就稍微妥协一下也很公平。”他对凯芙瑞雅提议道，又对麦尔妲补了一句：“除非你外祖母出席引见，否则你不准去。不准闹，闹也没用。但是呢，如果你外祖母去了，那你们就通通一起去，而且你就穿舞会礼服出席。”

“噢，谢谢爸爸。”麦尔妲松了一口气，仿佛凯尔允诺了她一生中最大的愿望。

凯芙瑞雅心里升起一股近似于气愤的情绪，那情绪在全身奔窜，使她感到头昏。“好了，麦尔妲，你现在可以走了。我要跟你父亲说话。还有，既然你深信自己已经大到可以做女人打扮了，那你就得表现一下女人该有的本领。你那个绣花的活儿摆在那里三个星期了，你今天就做好，完成之后拿给我看看。”

“可是那要耗上一天！”麦尔妲苦恼地抗议道，“我打算到卡蕾莎家，看看她能不能跟我一起到布庄街去逛逛，看看有没有好料子……”麦尔妲越讲越小声，她看到母亲脸上的表情，于是也不再多说一个字，便转过身蹦蹦跳跳地离开房间了。

她一离开父母的视线，凯尔便爆出一连串大笑。凯芙瑞雅心里想道，这真是太过分了，凯尔对她的侮辱没有比这个更糟的了。凯尔转头注意到她的脸色之后，不但没有体会到自己犯了大错，反而笑得更大声。“瞧你那个脸色。”最后他好不容易收住笑。“你女儿棋高一着，你就气成那样子！但是我能怎么办呢？她一直都是我的小乖乖，这你也是知道的。况且，这也没什么不好啊！”

“这一来，她可能会受到男性的注意，但是我们尚未教导她这种情况应该如何处理。凯尔，女人首次穿上舞会礼服去参加秋季引见，那个意义可不只是裙摆加长了而已，就等于是向缤城人宣布，我们家的女儿已经长成大人了。而这便意味着她已经到了可以接受男性追求的年纪，同时她的家人会正式考虑她的婚事。”

“那又怎么样？”凯尔不自在地追问道，“我们又不是非答应不可。”

“此外还有人会邀请她共舞。”凯芙瑞雅不懈地说道，“虽然她跟同年纪的男孩子跳过舞，但到时候邀舞的可不只是些少年而已。她若是穿着舞会礼服出场，就会被视为年轻女子，所以无论是年轻男子，或是年老的男子都会向她邀舞。先不说她现在舞技平庸，问题是，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教她如何跟男人谈话应对的技巧，也没有教她若是碰上……看不对眼的人邀舞，要如何推辞。她可能会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之下，就应允对方进一步追求她了。更糟的是，紧张的笑容，或是咯咯地傻笑都可能会让对方误以为她有意交往。你在答应她这个之前，应该先跟我商量才对。”

瞬间，凯尔恼羞成怒，他猛然站起，把餐巾丢在桌上。“我懂了。也许我应该干脆住在船上，免得在你决定家人命运之时碍手碍脚！你似乎忘记了，麦尔妲不但是你女儿，也是我女儿；如果她都十二岁了，却还没把舞蹈和礼仪学好，那么也许你应该怪罪自己太过疏忽！你先是把我儿子送去当教士，现在又表示我对女儿的管教方式不能表示任何意见。”

凯芙瑞雅已经站起来抓住了凯尔的袖子。“凯尔，求求你，回来坐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希望你帮着教养我们的孩子。只是，我们必须小心维持麦尔妲的声誉，这样人家才会认为她是个教养良好的年轻女子。”

但是凯尔才没那么容易讨好：“那我建议你好好帮她安排舞蹈和礼仪课，而不是光教她回房去做女红。至于我，我还有船要管，此外还要花好大功夫纠正一个年轻人——而这都是因为当年你做了个我无权置喙的决定所致。”他像是抖开苍蝇般甩开凯芙瑞雅，像风一样迅速离开。凯芙瑞雅一手掩口，怔怔地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坐回椅子里。她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双手按住抽痛的太阳穴，眼睛由于强忍着泪水而刺痛。感觉上，这宅子里好像从来没有片刻的宁静。她突然很想回到昔日她父亲仍然身体健康，并带着艾希雅出海航行，而她则与母亲待在家里照顾家庭和孩子的时光。

在那个时候，凯尔若是抵港，那就像是假期一般。他以前是无畏号的船长，那时大家都说他的好话，称赞他多么英俊，多么潇洒。他在家的时候，他们夫妻俩不是待在卧房里缱绻到深夜，就是手牵着手在缤城的街上闲逛。凯尔的海运箱里总是装满了要送给她和孩子们的礼物，他也总是让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新婚妻子。但自从他接管薇瓦琪号之后就变得一本正经，而且很，很……凯芙瑞雅努力找个字眼来形容。她心里冒出“强权”这个词，但又觉得事情不是那个样子。她拿定了主意：只是因为凯尔要管的事很多而已。不仅如此，她父亲过世之后，凯尔要管的事情还不断延伸；他不只要管船，还要管宅子、庄园、孩子，甚至于——凯芙瑞雅悲哀地想道——还要管她妹妹和她母亲的事。

以前他们夫妻俩常常聊天，一路谈着有的没的聊到深夜。以前，凯尔喜欢拉开窗帘，让月光透过床帷照到床上来，他会谈起他遇上的风雨有多么猛烈，船帆鼓满了风的时候是多么地美，同时深情地望着她、抚摸着她，告诉她，她就像大海一样迷人。现在，凯尔则沉默寡言，顶多只提起他买卖了什么货色。他再三地提醒凯芙瑞雅，如今维司奇家族的财产要沉沦或复兴，都全系于他一人的肩上。此外，他也再三对凯芙瑞雅立誓，必定会让缤城商人的圈子见识到他睿智的经营方式，以及灵巧的生意手法。晚上夫妻俩独处之时，凯芙瑞雅也无法放松入睡，而凯尔白天的时间则通通待在船上。如今呢，凯芙瑞雅无奈地想道，她竟然指望凯尔早点开船了。等到他离开之后，她至少还能多少重拾平静的日常生活。

她因为听到脚步声而抬起头，心想大概是凯尔回来了，心里既期待又恐惧。最后是她母亲进了房里。母亲对于凯芙瑞雅和桌上的食物视而不见，她的眼睛扫视过房里的一切，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要不然就是她在看房里有没有别人。“早安，母亲。”凯芙瑞雅说道。

“早安。”她母亲无精打采地应道，“我听到凯尔出门的声音。”

她母亲虽不直接点出理由，凯芙瑞雅仍猜得出母亲的用心。“凯尔走了你才来找我？噢，母亲，看到你这样躲他，我实在很难过。有些事情总得大家一起谈，一起决定……”

她母亲绷着脸笑笑。“但是凯尔在场的时候，根本容不得这些。凯芙瑞雅，我太累也太悲伤，实在顾不得迂回客套了。我明说了吧，你丈夫根本不留空间给大家商量，跟他讲话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我们意见不合，而别人的理由他根本听不进去。”她摇了摇头，“这些日子以来，我只有两个念头。一是为了你父亲过世而伤悲，二是责怪我自己，竟把你父亲托付给我的局面搅得一团糟。”

虽然凯芙瑞雅刚才还在气凯尔，但是母亲这番话仍刺痛了她的心。她回答时声音低沉且伤心：“凯尔为人挺好的，母亲，只是他深信这样对我们大家最好，所以才会如此。”

“就算真是如此，也无事无补啊，凯芙瑞雅。”罗妮卡对自己摇了摇头，“过去你父亲与我就是深信他为人可靠，要不然当初怎么会答应让你跟他结婚？但是在那个时候，我们实在没预见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当年若是嫁给商人世家出身的男人，说不定会比现在好得多；倘若当年我们把你嫁给比较熟知维司奇做事方式的人，今天大家也不至于落得这样了。”她母亲走上来，在桌边坐下。她的动作缓慢且僵硬，像个老妇人一般。她转过头，避开从窗户透进来的明亮阳光，大概是因为眼睛酸涩吧。“你瞧瞧，就因为凯尔深信这样对大家最好，使我们沦落到什么地步。艾希雅至今不见踪影，温德洛年纪轻轻就被硬逼着上船。这样可不好，不但对那孩子不好，也对船不好。那孩子那么激动，那么气愤，而薇瓦琪又才刚苏醒不久。我敢说，倘若凯尔真了解活船是怎么一回事，就不会硬要温德洛上船。就我所知，活船活过来之后的头几个月是关键，如今薇瓦琪最需要的就是平静，而且要让她对主人有信心，而不是尽让她体会到胁迫与争执。至于凯尔打算把薇瓦琪号当做运奴船来用……我一想到就觉得恶心到了极点。”她抬起头盯着凯芙瑞雅，“你儿子若是随同运奴船航行，不晓得要忍受多少触目惊心的事情，而你竟然完全不加以阻止，我看了真是寒心。你怎么可以让你儿子受到那种折磨，甚至还让他胡作非为？你可知道，你儿子要变得多么铁石心肠才熬得过去？”

母亲的话激起凯芙瑞雅无名的恐惧，但是她把手伸到桌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以免被母亲发现她怕得两手发抖。“凯尔说，他对温德洛不会很严。至于奴隶的事情，凯尔跟我说，若是让奴隶受到无谓的痛苦，只是徒然削减珍贵货物的价值。但我真的把听人家讲的运奴船的可怕故事都跟他说了，真的。不过凯尔向我保证，薇瓦琪号绝不会成为臭不可闻的死人船。”

“就算凯尔对待温德洛就像对待小女孩一样温和，但是温德洛在运奴船上看到的那一切还是会使他痛心疾首。运奴船免不了拥挤，免不了有死亡，少不了要以粗暴的方式管住奴隶……这是不对的。这些都是不应该出现的事情，你我都清楚这点。”

“可是我们家里就有个奴隶。达弗德在父亲病重的时候把瑞喜借给你使唤，可是瑞喜是奴隶啊。”

“那是错的。”罗妮卡·维司奇以低沉的声音重复说道。“我知道瑞喜是奴隶，早就打算要将她遣返，但每次我要送她回达弗德那里，她就双膝跪倒求我别送她回去。瑞喜知道她若是被送到恰斯国可以卖个好价钱，因为她受过一点教育。她丈夫因为无力偿还欠债，所以先被人送到恰斯国去卖了。他们原本住在哲玛利亚国，那里风俗如此，这你是知道的，所以夫妻俩和儿子一起被人当做奴隶送去拍卖。她丈夫受过不少教育，所以卖得高价，但是瑞喜和儿子则被贱价卖出，买主便是达弗德的中介商。”罗妮卡激动地说道，“瑞喜把她乘船来此的经过说给我听。她儿子小小年纪，熬不过这一趟路，死在船上。不过我相信，达弗德·重生为人并不残忍，至少不会故意折磨人；我也相信，达弗德在商言商，不至于故意毁损珍贵货物，削减货物的价值。”从头到尾，她母亲的语调都很平板，当她以那种语调模仿凯尔说话的时候，凯芙瑞雅吓得起鸡皮疙瘩。

“我本以为，生离死别的痛苦，我是不会再有的了。那年，你那三个兄弟相继去世，我不得不看开一点，并忍住心头的悲苦，之后也就过去了。如今你父亲走了，我则重新回忆起生命结束的那一刻是多么突然，令人永难忘怀。面对亲人病死就已经够难受了，可是瑞喜的儿子之所以丧命，是因为那孩子小小的肚子经受不起船只的颠簸，以及拥挤且不透风的船舱。水手送来的粗面包和污浊发臭的水，那孩子一吃就吐了出来，瑞喜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去。”

她母亲抬起头，以悲苦的眼神直视着凯芙瑞雅：“我问瑞喜，你怎不趁水手送食物时大声告诉他们？让你们到甲板上去透透气，弄点你儿子能够消受的食物，这点事情水手总是办得到的。瑞喜跟我说，她的确讲了，每次水手走近，送食物或是收拾的时候，她总是苦苦哀求。但那些水手都装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苦苦哀求的人可多了，不只瑞喜而已；跟她铐在一起的那排人，有好些成年男子和年轻女子也跟她儿子一样，受不了航行的煎熬而死。水手上前来拖走瑞喜隔壁那个死去的成年男子以及她死去的儿子的模样，草率得像是在拖一袋麦子。她知道他们必定是把儿子的尸体拖去喂给海蛇吃。瑞喜心如刀割，简直快疯了。

“讽刺的是，她竟然因为发疯而获救。因为她开始尖声大叫，恳求海蛇把船壳戳破，把她也一块儿吃下去算了，然后又呼吁莎神保佑，务必大作狂风暴雨，把这条船摔在岩石上撞个稀烂。瑞喜苦苦哀求，水手们不当一回事，但是她恶毒咒骂，水手们却心慌了；他们可不希望这个不把生命放在眼里的女人真的如愿以偿，使所有的人都不得不一起陪葬。水手们狠狠地揍了她一顿，但是她照样破口大骂。所以船在缤城码头稍作停留时，便叫她下船，因为水手们赌咒，之前遇上的那个特难对付的大风雨一定是她召来的，所以除非她下船，否则绝不开航。达弗德是货主，他把瑞喜收了下来，但既然瑞喜人在缤城，达弗德就不能把她的奴隶身份说破，因此他对外声称瑞喜是立约偿债的女仆。瑞喜怪罪达弗德害死了她儿子，所以老是狠狠地瞪着他。达弗德怕了，就把瑞喜送到我们家来使唤。你现在知道了，达弗德之所以在我们有急需之时送了这个礼物，并非主要出于慈悲，而是恐惧。恐怕达弗德本人也变成了被恐惧而非被慈悲所主宰的人了。”

她顿了一下，仿佛在思索。“而且他还多添了不少贪婪的习性。据我看来，他应该不是那种听了瑞喜的遭遇之后还能继续做贩奴生意、眼见这种事情重复发生的人。但是他不但照做，还坚持地鼓吹熟识的人，请他们投票赞成缤城贩奴合法，好让他能在这里做生意。”她母亲再度凝视着凯芙瑞雅，“如今你继承了父亲的庄园，也继承了他在缤城商会里的投票权。不用想也知道，以后达弗德必会游说你在表决时投赞成票。而如果你自己的经济利益与贩奴的好处是一致的……依你看来，凯尔会劝你怎么做？”

凯芙瑞雅瘫坐在椅子上。她实在不敢回答。她很想跟母亲说，缤城蓄奴合法化的事情，她丈夫是一定不会支持的，但她心里已经偷偷地把这笔账算了一遍：贩奴变得合法之后，家里有几样产业又可转亏为盈，像是种植谷物的农田、锡矿等。除此之外，若能合法贩奴，那么凯尔就用不着把货物大老远运到恰斯国才能卖钱，只要把奴隶运到缤城这里来就能获利。货运时间减少意味着船上货物抵港时存活的会比较多，售出时情况也较佳……

凯芙瑞雅反省这段推论背后的含义，不禁打了个冷颤。“船上货物抵港时，存活的会比较多。”啊，原来打从一开始，她便认定如果凯尔做运奴的生意，那么运送过程中是免不了会有奴隶丧命的。奴隶为什么会丧命？因为年老、患病而死吗？不会的，凯尔那么精明，他绝不会购买可能会死在海上的奴隶。但她认定奴隶因乘船而死一事必会发生却还坦然接受，怎么会这样呢？她自己上船的时候从不担心自己会丧命或受伤。所以，奴隶之所以会死，唯一的理由就是这些无助的乘客受到了非人的待遇。她儿子会在听到年轻女人哭喊哀求的时候充耳不闻吗？她儿子会帮忙将尸体丢出去喂海蛇吗？

她母亲一定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因为她沉着地说道：“你要记住，这一票是你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是可以把你这一票让渡给你丈夫；许多像你这种处境的缤城商人之妻就是这样做的，虽说缤城法律并未规定你必须如此。不过你要记住，维司奇家族在商会表决时可投一票，而且只有那么一票。此外，一旦你把投票权让渡给丈夫，你就永远也要不回来了。到那时候，你丈夫有权指派任何人代他行使投票权。”

凯芙瑞雅突然感到非常寒冷且孤独。无论做出何种决定，自己心里都不好受。想想也知道，凯尔一定会鼓吹贩奴的好处。她想象得出他的论述一定合情合理，一丝破绽都没有，说不定他还会说，缤城奴隶的命运会比恰斯国奴隶的命运更好。自己必会被他劝得毫无招架之力，但果真如此，她母亲必定会把她看扁了。“反正只有一票。”她听到自己有气无力地说道，“只不过是五十六分之一而已。”

“如今仅余五十六个商人世家。”她母亲稍微让步了。不过刹那之后，便接口道：“你可知道，有多少新商买到了足额的土地，所以如今在缤城商会里享有投票权？二十七人。你很震惊？唔，我刚知道这个消息时也很震惊。看样子，有些人悄悄地在缤城以南落脚，用大君所签署的特许状，将土地据为己有，然后进到缤城，要求在缤城商会中享有一席。我们之前为示公平，另创了一个‘专议会’，方便三船移民解决彼此之间的争端，同时也可在缤城的治理上有个发声的场所，如今新来者却以专议会来压制我们。

“缤城内部纷争分歧，然而外来的压力也很大。恰斯人觊觎缤城的财富已久，他们已经开始侵扰我们的北境，而且一犯再犯，可是现任的少年大君愚蠢至极，竟然二话不说，就把北境割让给恰斯国。这个新大君不求别的，只求恰斯人致赠女人、珠宝与迷幻药草作为礼物。像他那种人才不会支持缤城对抗恰斯国呢。就连伊司克列大君对缤城所做的承诺，他也照样背弃。外面有风声，说克司戈大君挥霍成性，已经花光了哲玛利亚国的国库；由于大君的娱乐所费不赀，所以任凭是谁，只要能够献上大礼，并保证日后进贡不断，大君就会颁发新的特许地给他。克司戈大君不仅把缤城的土地颁给哲玛利亚人，还颁发给对他谄媚逢迎的恰斯人。所以，凯芙瑞雅，你刚才没说出口的那些话，也许一语中的也说不定。说不定，光是这么一票，根本不足以阻止缤城现在正进行的变化。”

她母亲慢慢起身，她什么食物都没沾，连啜口茶都没有。她朝门口离去时，叹了一口气：“再这样下去，以后就算是这五十六个商人世家都一致投票，也无法遏制新来者的浪潮了。而这个克司戈大君既然不把伊司克列大君对我们的承诺当一回事，那么他还会继续信守别的约定吗？现在我们仍独享专卖权没错，但是这还能撑多久？克司戈大君都把特许地许给别人了，那他什么时候会把专卖权许给别人？到那时候，这里会变成什么模样，我是很不愿多想的。那时，绝不只是我们的生活从此剧变这么单纯。这样贪得无厌、目空一切的人，要是大胆地上溯雨野河，会激起什么样的变故，我实在不敢想。”

在那个可怕的一刻，凯芙瑞雅的心情突然回到她第三个孩子出生时的情景。不，不是第三个孩子，应该说是第三胎；因为在漫长的怀孕以及痛苦的分娩之后，生下来的并不是婴儿。她生下了一个怪物，怪到她母亲既不让她抱，也不让她看一眼。当她母亲将那个东西抱出房间时，那东西不但嗥叫，还狂乱地踢打。当时凯尔出海去了，而她父亲在家，所以她父亲不得不担负起缤城商人世家最沉重的负担。事过之后，再也无人谈起此事。就连凯尔抵港返家之后，也没多问为何摇篮空无一人，只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待她格外温柔。日后有次凯尔提到时，他理所当然地将之称为那次她“产下死胎”的事情。凯芙瑞雅心想道，他大概真的以为事情就是如此单纯，毕竟他不是商人世家出身的人，大概不相信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也许凯尔一直都不了解与商人世家联姻到底有什么深刻的含义。也许他一直都不了解，商人世家保护着雨野河以及从雨野河流下来的一切，也因此而获得利益。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在凯芙瑞雅眼中，她丈夫不但成了陌生人，甚至几乎变成了威胁。并非说他是个邪恶的、不怀好意的威胁，而是说，他像场暴风雨，或是特别大的海浪，虽没有灵魂，却照样摧毁了挡在他去路上的一切。

“凯尔为人不错。”她对母亲说道。但是她母亲已经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房间，所以，这几个字只是了无生气地掉在满不在乎的空气中。

第十五章
情商要事

“我们明天开航。”屠戈透露这个消息的时候乐不可支，一点都不想费心掩藏自己的心思。

温德洛照样埋头干活，不肯抬头看他一眼。屠戈这句话既非问句，也非命令，所以自己用不着回答。

“对，明天就要开航。你将会有好一阵子看不到缤城了。终点是哲玛利亚城，中间停七站，前三站都在恰斯国，因为那批康福果非得销掉不可。我早就看出那种货在缤城没有销路，但是话说回来，又没人问我的意见。”屠戈夸张地耸耸肩，并且得意地咧嘴大笑。他似乎认为，船长如此没眼光，恰好证明他自己脑筋一流，但是温德洛实在看不出这二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我听说，船长打算先做点买卖，赚点钱，这样等我们到了哲玛利亚之后才能大肆购买。那时，我们会装一整船奴隶，塞得满满呢，孩子。”屠戈说着，舔了舔嘴唇，“啊，我最期待的就是那个，尤其是等我们抵达哲玛利亚之后，船长一定对我言听计从。我可是奴隶市场的专家呢。我一眼就能挑出有强健体魄的奴隶，而且一定挑到最好的。说不定我还会顺便选几个干巴巴的小女孩给你玩呢。你觉得怎么样啊，年轻人？”

问句就一定要回答，免得被人用靴子朝你下背部踹一脚。“我认为奴隶买卖缺德且违法，同时我们不宜讨论船长的打算。”温德洛继续盯着手边的工作。他身前有一堆旧绳子，而他的工作就是将绳索一一理出，把还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则拆成细绳，方便重新卷成绳索或是用来塞缝隙。温德洛的手已经坚硬得跟他所处理的那些麻索一样。如今他望着这双手，实在很难想象这居然是以前能够做出镶嵌玻璃画，如艺术家一般的巧手。此时，阿和与温德洛在前甲板上相对而坐，同时从两边向这堆旧绳子进攻。那个年轻水手的手长了茧，又灵巧，让温德洛看了很羡慕。阿和只要拉出一根绳索，再随便一抖，绳子竟然就自动散开了。而他呢，无论他如何努力地绞紧绳索，它们总像是有生命似的跟他作对。

“喔，喔，斗起嘴来了是吧？”屠戈那沉重的靴子踢来。很痛。先前被踹留下的瘀青都还没消散呢。

“没有。”温德洛本能地应道。他越来越能不假思索地应答了。他父亲把自己交给这个畜生之后，一开始，他跟屠戈讲话还把他当做是有人性的人。但是很快他就发现，屠戈把所有听不懂的话都当做是别人在讽刺他，而温德洛若加以解释，屠戈只会认定那是蹩脚的借口。所以，少说就少一点瘀伤。少开口为妙，即使这意味着在正常时候他会反驳的事情现在却只能附和。温德洛尽量不把这视为损害自己的尊严或是降低道德标准。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求生存。没有别的意思，就只是要求生存，以便有朝一日逃离此地。

不过，他倒大胆地提了个问题：“我们会停哪些港口？”

如果他们停泊的港口靠近马洛半岛，那么他一定会想办法溜下船。他才不在乎要走多远，也不在乎是否必须沿路乞讨横越整个半岛，反正他一定会回到他的修院去。他若是把自己的遭遇说出来，修院的人一定会相信，并且帮他改名，安顿到其他地方，这样他父亲就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我们停的港口都离马洛远得很。”屠戈奸笑道，“如果你想回去当教士，那就只好用游的啰。”二副朗声大笑，而温德洛这才看出，原来屠戈从头到尾就是要逗他问这个问题。他实在很气恼，怎么连屠戈这种没什么智慧的人都看得出他一心一意要回到修院。是不是因为自己成天梦想着回到修院去的生活，所以一言一行都不经意地流露出这一心愿？就是因为自己一直守着有朝一日要回到修院的梦想，所以才没有疯掉。他常常盘算如何才能溜走。每次他们将他关在锁链柜里过夜，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之后，他总会试试能不能把门打开。如今想起来，他真希望自己不要那么没耐心，在被人拖上船的第一天就笨手笨脚地尝试要离船，结果弄得船长和全船的水手都发现他有什么意图。事后凯尔清楚明白地向温德洛与众水手宣布，若是有人胆敢放走他，必会受到严惩。从那之后，他不管在何时何地都有人作陪。跟他一起干活的人都痛恨这项工作，因为他这个人信不过，他们除了顾着手边的工作之外，还得看住他。

此时屠戈做出一副伸懒腰的模样，再度抬腿以靴尖点着温德洛的背脊：“孩子们，我该走了。阿和，你是他的奶妈，可要把这个漂亮的小男孩照看好，别让他偷懒。”再以脚尖一戳，屠戈才撑着他那肥胖的身躯离开。这两个少年都没有抬头目送他离去，但是屠戈一走远到听不见他们讲话的地方，阿和便沉着地评论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把他给杀了，推入海中，谁都不会多讲一句话。”那年轻水手透露这个消息时，手上的工作丝毫没停顿，“说不定就是我亲自动手哩。”他开心地补了这一句。

这个年轻人竟然心平气和地宣布说要谋杀别人，听得温德洛很心寒。他虽然厌恶屠戈——很难不去痛恨那个人，但是他从未考虑要将其置于死地，可是阿和竟然认真地考虑，使他非常惊骇。“别让像屠戈那样的人扭曲了你的人生及目标。”他轻声劝道，“就算只是想着为了复仇而开杀戒，也会扭曲人的性情。莎神让屠戈这种人有权指使他人，到底是什么用意，我们无从得知。但是只要我们拒绝受到影响，他就无法扭曲我们的性情。若是情势所逼，那么服从他亦无妨，但是别……”

“我可没求大师开导啊。”阿和恼怒地反驳道，不屑地一抖，松开手上的绳子，“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老是教我要如何思考、如何过人生，你是怎么回事啊？光是讲讲而已，这点你也不会吧？不会就要学啊。来，你大声跟我说：‘我真的很想把那个狗娘养的杂种给杀了。’说啊，说出来就轻松了。”他转开脸，不看温德洛，反而对着船桅大声说道：“真想不通，你竟把他当做人一样地跟他讲话，而他则摆出一副你跪在地上求他施舍的样子。笨哪！”

温德洛怒由心生，但马上又窘得无地自容。“我没那个意思……”他本来打算跟阿和说，他并不认为自己比阿和高明，但是这句谎言一到口边就蒸发了。他强迫自己道出心声：“老实说，我总是先想过才说出来，从不冲口而出。师长训练我，对于无心的话要尽量避免。况且在修院的时候，如果我们看出或发现对方走偏了，就会马上出言制止，这为的是要帮助彼此精修，而非……”

“这个嘛，你现在已经不在修院里了，你人就在这里啊。你那个死脑筋什么时候才转得过来，并好好表现出水手的样子？看到他一直把你耍着玩，我也跟着难过。你也知道，一天到晚把莎神挂在嘴边是没用的，你就积极一点，站起来对抗他嘛。狠狠揍他一拳。没错，你揍了他之后，他会痛打你一顿。但是屠戈这个人比你还胆小，所以哪怕他只是认为你说不定有可能会拿起捕旗鱼的大鱼叉捅他，他就再也不敢碰你了，这点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温德洛尽量挺直并带尊严地答道：“如果他能逼得我沦落到跟他一样的水准，那他就真的赢了，这点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我只看得出，你就是没胆，连被他打一顿都怕，所以才嘴硬。这跟衬衫的事情是一样的。那天屠戈为了耍你，把你的衬衫挂在船桅上。你应该知道，你非得自己去把衬衫拿下来不可，如果你早早爬上船桅把衬衫拿下来就算了，你却一直拖到不能再拖了才上去拿。这一来，你就输了两次，这你懂不懂啊？”

“我根本没输。那样子作弄人很残忍，一般人根本不会这样。”温德洛平静地答道。

阿和一下子恼了起来：“好啦，我最讨厌你这样。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你却把它讲成另外一回事。这跟什么‘一般人不会这么做’无关，这事就发生在眼前。你不对付屠戈，就过不了这个难关。像衬衫那次，你若想赢，唯一的办法就是装出一副你根本不在乎的气势，让他知道，爬上去拿回衬衫对你而言根本不算什么。结果呢，你却摆出一副圣人的姿态，宁可坐在那边让大太阳晒伤，也不上去把衬衫拿回来……”阿和有点讲不下去了，显然他因为温德洛毫无反应而觉得很失望。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劝道：“你到底懂不懂？你拖到最后，反倒变成他逼你跟他一起去爬船桅，而且还一路逼你爬快一点。那真是糟糕透顶。到了那个地步，你就全输了。如今全船的人都认为你根本没骨气，是胆小鬼一个。”阿和轻蔑地摇了摇头，“一副长不大的样子就已经够糟了，但你怎么连性子都跟小孩子一样呢？”

那水手不屑地起身，大步走开了。温德洛坐在原地望着那堆绳索。阿和跟他同年，因此听了那些话让他格外心神不宁，但他实在不愿承认事实。阿和明明白白地指出，如今他已经处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了。他们两人的年纪大概差不多，但是阿和早在三年前就因为兴趣而入了这一行。现在他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水手，在温德洛上船之后，他就不再是船上的打杂小弟了。虽然跟温德洛一样大，但他外表看来一点也不像孩子，肌肉结实、动作灵活，还足足比自己高上一个头，脸颊上的细毛也开始变黑，有了胡子的痕迹。反观自己身材细瘦，长相像个男童，他认为这没什么不对，就算他认为这是自己的过错，也无力改变。相较之下，若是在修院就不会那么难堪，因为修院的人都认为，每个人的形体都是天生被赋予的，自然都有好的一面。

莎葛伯教士成年之后，个子仍跟少年差不多高，而且他若是留在家乡，那么当地人必会把他那肥短的四肢当做是茶余饭后的话题。但是在修院里，人们则因为莎葛伯教士善写韵文而对他格外尊重，没人会认为他“太矮”，莎葛伯就是莎葛伯，没什么好与别人比较的。在这船上，残忍的笑话或是恶作剧每天都有，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修院里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也不容许这种情况出现。年纪小的孩子刚到修院时不免嬉笑玩闹、互相推撞，但若是有对他人施暴，或是行为残酷的倾向，就会马上被送回家乡。在莎神的修院之中，恶劣的品行是没有容身之地的。

他突然想念起修院的生活，感到非常心痛。他强忍着痛苦，免得自己掉下眼泪。这条船上是容不得泪水的，既然大家只把眼泪当做是弱点，那么自己最好不要让别人看到他掉眼泪。阿和说得没错。他已经困在薇瓦琪号上了，他要不就逃走，不然就得熬到他十五岁生日为止。若是白伦道在此，他会怎么劝自己呢？不用想也知道，白伦道必会劝他好好把握在船上的时光。如果他非得成为水手不可，那么他还是学得快一点为妙。若他被迫成为这艘船上的一份子……并且不知道要做多久才能结束……那么他一定得开始找盟友。

他若有盟友，一定会有帮助。不过问题是，就算有了可能的人选，然而彼此除了年纪相仿之外就没有任何共通点，那么这个朋友还怎么交得下去？他拿起一条绳子，一面思索这个大问题，一边把它解开。他身后的薇瓦琪平静地说道：“我认为，还是你讲得有理。”

真是太好了，这条没有灵魂、被什么非正道的力量所推动的木船竟然觉得他讲的话发人深省。不过温德洛一冒出这个可耻的念头之后就马上将之压下去了，他不是刚刚才在跟自己说他需要盟友吗？那他怎么一下子就发了邪念，把这个可能是他唯一旦真正的盟友想得那么不堪呢？“对不起。”温德洛轻轻说道，因为他知道，就算不朗声说话，彼此也能沟通心意，“人性就是这样，老想要把痛苦传给别人，仿佛我们看到别人跟自己一样伤心，就可以把痛苦甩掉。”

“这种事情我以前也见过。”薇瓦琪无精打采地应道，“船上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痛苦。整船水手都骚动不安，几乎没有一个人是欢欣鼓舞地上船来的。”

这点温德洛颇有同感，他点了点头：“这个变化太大、太快了。好多人被辞退，而没被辞退的人则因为自己年纪太老或太小而不得不忍受减薪。上船来的新手太多，他们个个都在摸索船上是什么规矩，以及自己要卡在什么位置。看这情景，恐怕要过一段时间才能让大家同心协力呢。”

“只怕这个过渡期永远也没有尽头啊。”薇瓦琪并不看好未来，“船上有‘维司奇旧部’‘凯尔人马’，还有‘新手帮’，每一派都认为自己与别派不同，所以行事作风也不同。感觉上，好像……好像我自己被撕裂了一般。我实在很难信任……船长，我实在很难放松下来，让船长管制一切。”薇瓦琪讲到那个称呼时迟疑了一下，仿佛至今尚未完全承认凯尔当上了船长。

温德洛再度点头，不发一语。他自己也感觉到船上气氛紧张。有些人被凯尔辞退之后破口大骂，另外至少有两个人因此而气愤离职，以示不满。最近爆发的骚动是有个上了年纪的水手要辞职，但是凯尔要求他在下船之前退还金耳环。但那是当年维司奇船长因为他在船上的年资很长而特别送给他的，那个模仿薇瓦琪的人形木雕而做的金耳环等于表彰他是船上的优秀水手。那老人不肯把金耳环交给凯尔，而是干脆将之丢入海里，然后便单肩扛起他的航海帆布袋大步走下码头。温德洛感觉得出那老人其实无处可去，而他若再上船，又可能竞争不过年轻又较灵活的水手。

“其实他并没有把金耳环丢到海里去。”薇瓦琪这句话讲得比悄悄话还要小声。

温德洛立刻好奇了起来：“没有吗？你怎么知道？”温德洛站起来走到船栏边，低头俯瞰着那人形木雕。薇瓦琪抬头对他笑笑。

“因为那天晚上他回到船边，把金耳环送给我。他说，我们已经在一起那么久了，如果他不能死在我的甲板上，那么至少要送我一件礼物，以纪念他在船上的漫长岁月。”

温德洛很感动。先不算那耳环的手工精细，光是金子，就是件价值不菲的珠宝了，但是那个老水手却把金耳环送还给船，而且别无所求。

“那么，那个金耳环，你怎么处置？”

薇瓦琪显得不大自在，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处置。不过他叫我把金耳环吞下去。他说，很多活船都会把东西吞入肚，但倒不是经常这么做，而是只有对于非常重要的纪念品才会这样；活船把纪念品吞下去，于是那个人的记忆随着纪念品而与活船永远同在了。”她看到温德洛一脸惊愕，笑了笑，“所以我就吞下了金耳环。倒是不难吞咽，只是感觉上怪怪的。而且我……感觉得到那个耳环。不过我觉得这样做没错，你明白吧。”

“我敢说你这样做没错。”温德洛答道，随即便开始纳闷自己怎会如此肯定。

白天炎热，所以夜晚的徐徐清风就颇令人高兴，就连寻常的船只不规律地撞在码头上的声音听来都像是它们在彼此轻吟诉说。天上连一丝云都没有，可见得明天一定是好天气。艾希雅静静地站在薇瓦琪的阴影处等待，心想着她到底是不是昏了头，要不然怎会立下如此难以达成的目标，还想以别人盛怒之余的气话作为踏脚石？但是除此之外，她还有别的路走吗？如今也只得紧扣住凯尔冲动之下的誓言，并指望她外甥能够公正了。这筹码实在太少，只有白痴才会相信有这两样就够了。不过她母亲曾透过薇瓦琪传话，这么说来，也许她在家里也有盟友。也许吧，她可不敢奢望。

她默默地伸手贴在薇瓦琪银色的船壳上。“莎神啊，我求求你。”艾希雅祷告道，但是接下来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很少祈祷，她不是那种会仰仗他人赐予的人。此时她不禁纳闷道，平常很少跟“大地之母”祈祷的人偶尔祈祷时，“大地之母”是不是懒得理睬？接着她手上便感觉到薇瓦琪传来一股暖意，于是她不禁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对莎神祈祷。也许自己跟她认识的大多数水手一样，宁可相信自己的船，也不相信什么神祇。

“他过来了。”薇瓦琪悄悄地对她说道。

艾希雅往前踏了一步，缩进船的暗影深处等着。

这样的相聚偷偷摸摸，而且又不能长谈，艾希雅实在痛恨至极。但是她若想成功，唯有如此。她敢说，凯尔如果察觉到她的意图，一定会尽其所能地阻挠。不过此时她站在这里，即将要把自己的重要计划透露给温德洛。她这么做，理由无他，只是因为她曾经一瞥温德洛脸上的神情，而那孩子的眼神刚正不阿，像极了她的父亲。她就冲着这股信任，把她的大计赌了上去。

“孩子，你记着，我在盯着你看。”屠戈的声音在这静夜中听来很吵。屠戈话毕，四下一片寂静，所以他又吼道：“喂，你怎么不答话！”

“刚刚那句话又不是一句问话。”温德洛轻轻地说道。站在下方码头上的艾希雅觉得这孩子的勇气颇为可取，虽说这样实在不大明智。

“你要是胆敢趁夜跳船，我就踢得你屁股开花。”屠戈威胁道，“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温德洛疲倦地小声答道。那声音显得稚嫩且疲累至极。艾希雅听到个子较小的人赤脚踏过甲板，接着是有人疲倦得一屁股在甲板上坐下来的声音。“我累得无法思考，更别说讲话了。”那少年说道。

“但你还能听人讲话吗？”船温柔地对温德洛问道。

艾希雅听到了一个声音，那绝对是打呵欠，错不了的。“听是可以，但是我若是听到一半就睡着了，你可别介意呀。”

“要讲话给你听的不是我。”薇瓦琪轻轻地说道，“艾希雅·维司奇就站在下面的码头上，她有话要跟你说。”

“我的艾希雅阿姨？”那孩子意外地问道。艾希雅看到温德洛的头从船栏上探出来，于是她默默地踏出阴影，抬头望着他。她只看得到夜空下有个人头轮廓，但是看不清他的脸色。“大家都说你失踪了。”他轻轻地说道。

“是啊，我是失踪了没错。”她对温德洛坦承道。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承担第一个风险。“温德洛，如果我坦白地把我的计划讲给你听，你能不能保守秘密，不让别人知道？”

温德洛回答的口吻像个教士：“你是不是打算要……做什么不对的事情？”

艾希雅听到这语气差点笑出声来。“才不呢。我既不会杀掉你父亲，也不会干出任何像杀人一样的鲁莽蠢事。”艾希雅迟疑了一下，这才想起她对这少年所知甚少。薇瓦琪曾经笃定地告诉她这孩子很可靠，她希望这艘年轻的船没有看走眼，“我想要智取，而不是靠蛮力。不过这个计划若是被你父亲知道，那就泡汤了，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保密。”

“你为什么要把你的计划讲给我听呢？秘密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的啊。”温德洛指出。

这就扯到关键上来了。艾希雅吸了一口气：“因为你是我计划中的关键人物。要是你不肯承诺说你一定会帮我，那么我再怎么一头热也是白搭。”

那少年沉默了一会：“那天他打了我一拳，你是看到的。你可能会因此认为我恨他，或是希望他垮台，但其实不然，我只是要他信守承诺而已。”

“正好，我也正是要他信守承诺。”艾希雅立刻答道，“我绝对不会要求你做任何不对的事情，这我向你保证。但是我得先请你保守秘密，不然我就不能说下去了。”

艾希雅感觉那少年好像考虑了很久。是不是所有的教士都像他那样，凡事都小心翼翼的？“我会保守秘密。”他终于说道。他也不赌咒发誓，而是直接且简单地把话说出来。对于这点，艾希雅倒是挺欣赏的。她透过手掌的触感，可以感觉到薇瓦琪因为她对温德洛颇为肯定而感到高兴。真是奇怪，船竟然会在意她对温德洛的看法。

“谢谢你。”艾希雅轻轻说道。她鼓起勇气，希望温德洛不要把她看成傻子，“那一天的事情，你还记得吗？他在餐室打倒你的那一天？”

“大部分都记得。”那孩子柔声说道，“当然啦，只有我清醒的时候发生的事情，我才记得。”

“你还记得你父亲说了什么话吗？他指着莎神发誓，只要有一位声誉卓然的船长肯替我作保，说我的确有水手的本事，他就会把我的船交还给我，这你还记得吗？”

“记得。”温德洛平静地说道。

她伸出双手贴着船壳：“那么你可愿意指着莎神发誓说，你的确听到你父亲讲了这番话？”

“不。”

艾希雅的希望顿时破灭。她早知道这个梦想的基础太过薄弱。此事非同小可，这孩子怎么会挺身而出来反驳父亲呢？她到底在想什么？她怎么这么笨？“我会担保自己听到他说了这些话。”温德洛继续平静地说道，“但是我不会指着莎神发誓。莎神的教士是不会指着她发誓的。”

艾希雅的心顿时飞跃起来。这样就行了，这样就够了。“所以你愿意出面作证，他的确说过这些话。”艾希雅步步进逼。

“当然，事实如此啊，不过……”他摇头俯瞰着她，“我看你这样恐怕讨不了好。我父亲也对莎神承诺说要送我去做教士，但是他连这都不认账了，又怎么会信守他在盛怒之下所立的誓言呢？毕竟对他而言，这艘船可比我重要得多。我也不愿泼你冷水，但是你冀望就此把船要回去，恐怕是希望渺茫。”

“这件事情你留给我来担心就好。”艾希雅颤声说道，连日来的担心至此才松了一口气。她已有一名证人，而就她看来，这个证人很可靠。她不会跟这孩子提起商会的运作以及商会的权力，毕竟她托付给温德洛的秘密已经够多，不愿再加重他的负担了，“只要你肯出面作证你父亲的确说过那些话，那我就有希望。”

温德洛听后默默无语，而艾希雅也只是双手贴着沉默的船，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她几乎可以透过船感觉到那少年的身体，以及他那凄凉孤寂的心情。

“我们明天开航。”温德洛终于说道，他的声音里毫无喜悦可言。

“我羡慕你。”艾希雅对他说道。

“我知道你的确羡慕我。要是我们调换位子就好了。”

“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艾希雅努力按捺心中的嫉妒，“温德洛，你要相信船。薇瓦琪会好好照顾你，而你也要好好照顾她，如今我只能指望你们两个互相扶持了。”艾希雅听得出自己的语气颇有溺爱之意，她小时候最不喜欢人家这样跟她讲话，所以她换了个口吻，不把温德洛当做至亲，而把他当做一个首次出航的寻常男孩。“我相信，你会慢慢喜欢上这样的生活，也会喜欢上这条船。毕竟血浓于水，这你是知道的。而果真如此——”接下来的话，就比较难说出口了，“果真如此的话，而且你又真心对待我们的船，那么我向你保证，等我把船接手过来的时候，我向你保证，船上一定永远给你留个位子。”

“我看我大概是不会要求你履行这个诺言了。倒不是说我不喜欢这条船，只是我实在想象不出——”

“你在跟谁讲话啊，孩子？”屠戈质问道。他的靴子沉重地踏过甲板而来，同一时间艾希雅也躲进了船的阴影里。她屏住呼吸。虽对温德洛知道得不多，但是她已经了解他是不会撒谎的了。那孩子若是因为她而讨了一顿毒打，自己绝不会袖手旁观。但是她一出面，就可能会被屠戈押去见凯尔。

“这个小时不是温德洛跟我独处的时间吗？”薇瓦琪插嘴道，“不然你以为他在跟谁讲话？”

“下面的码头上是不是有人？”屠戈质问道。他那头发浓密的脑袋从船栏上探了出来，幸亏薇瓦琪船壳的弧度以及黑暗的阴影护住了艾希雅。艾希雅紧张地屏住呼吸。

“你怎么不拖着你那痴肥的屁股到下面的码头去瞧一瞧？”薇瓦琪阴险地说道。艾希雅清楚地听到温德洛在吃惊之余倒抽了一口气，而她则是几乎忍不住要大笑出来。薇瓦琪的口吻活像是那个轻狂的打杂小弟阿和在心情最放得开的时候讲出来的话。

“是吗？这个嘛，也许我就去瞧瞧。”

“晚上这么黑，你可不要绊倒哟。”薇瓦琪甜甜地警告道，“你要是从甲板上掉下去，正好落在码头边的水里淹死，那不就太可惜了？”活船平静地晃动，突然稍稍地加强了那么一点点，再加上薇瓦琪讲话时那种像青少年要整人一般的语调中所含的一点不祥意味，使艾希雅警惕得颈后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你这条恶魔船！”屠戈骂道，“你不用吓唬我，我就是要下去看看到底是谁在下面。”艾希雅听到屠戈的靴子叩叩地走过甲板，但她听不出他到底是急着要从上下船的梯板走到码头上来，还是要躲着离人形木雕远一点。

“现在走！”薇瓦琪轻声对她说道。

“那么我走了。一切好运。我的心与你同行。”艾希雅喃喃地说出了这几个字，但是她知道，只要她的手仍贴着薇瓦琪，就算她没讲出声，薇瓦琪也会知道她的心意。她从薇瓦琪号旁边溜走，专挑最暗处走，“愿莎神保佑你们两个安全，尤其是保佑你们不要被船上的人所害。”艾希雅喃喃低语，这次她知道自己是真的在对莎神祈祷。

罗妮卡·维司奇独自在厨房里等待。外头的天色已经全黑，夏天夜里，昆虫不断地鸣叫，星星在树梢间隙中闪烁，再过不久，田野的边缘就会响起一声铜锣响。一思及此，她的肚子就像有许多蝴蝶在拍打翅膀似的翻搅起来。不，应该说是飞蛾比较贴切。飞蛾比较适合黑夜，也比较适合她所等待的这场约会。

她让所有的仆人晚上放假，最后还特意跟瑞喜说自己想要独处片刻。最近那女奴对罗妮卡非常感激，跟得寸步不离，所以罗妮卡也颇难把她支开。现在，凯芙瑞雅开始让瑞喜教麦尔妲怎么共舞，怎么拿扇子，甚至连如何与男士交谈都派给她去教。凯芙瑞雅竟把女儿的教育托付一个相对而言算是比较陌生的女子来做，真令她瞠目咋舌。不过她也知道，最近凯芙瑞雅和麦尔妲略有嫌隙。至今无人把她们母女俩吵架的始末告诉她，而且她热切地希望自己永远不必知道。她用不着探听女儿和外孙女的争执，自己的问题就已经够多了，而且每个问题都既真实又非常严重。至少，当麦尔妲占着瑞喜时，瑞喜就不会一天到晚黏着她。

如今，达弗德已经两次暗示她们该把那女奴还给他了。两次凯芙瑞雅都盛赞瑞喜是不可多得的好帮手，并且对达弗德谢了又谢，接着便声称她实在不知道若是少了瑞喜该怎么办。这一番话堵住了达弗德，使他无法在不失礼的情况下直接开口把瑞喜要回去。这个计策能拖住他多久？事情讲白了之后，她该如何应付？罗妮卡心里其实很茫然。到那时候，是不是要买下瑞喜？那不就等于她开始蓄奴了吗？这种事情太不可取。另外，那个可怜的女人也未免太黏人了，她都快烦死了；瑞喜若是手边没别的事做，就跟定了她；不管她待在哪个房间，瑞喜就在门外来回探看，以便伺机冲上来帮她做点事情。罗妮卡实在很希望瑞喜能找到一点人生目标，她无奈地自问道，瑞喜到底有没有可能重拾人生，把她的奴隶生涯所偷走的时光弥补过来呢？

远处响起一声铜锣响，温柔得有若钟声。

罗妮卡紧张地站起来，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最后又在桌边坐下。厨房的桌子是她亲自布置的。桌上有两根细长的白蜡烛，用上好的蜂蜡制成，刚好足以表彰她对于贵客的重视；勾花桌布是奶油色，而且式样细腻繁复；桌布上摆的是家里最好的瓷器餐盘，以及最精致的银刀叉。托盘里有细腻美味的水果蛋糕、烤得恰到好处的带壳鲜蚝，配上带点涩味的用新鲜药草做的沾酱，旁边还摆了一瓶年份久远的葡萄酒。餐点的水准代表她对来客的尊重，而摒退众人并在厨房待客，则是提醒主客双方，根据古老的合约，彼此本来就应该相互守护。罗妮卡紧张地微调银汤匙的摆设位置。真是傻气啊。她又不是第一次接待雨野商人世家的代表。自从她与艾福隆结婚之后，雨野商人世家的代表每年两次来访，所以这些她早就很熟悉了。只不过，这是她首次在艾福隆过世后接待远客，同时也是她首次无法筹足当期欠款。

那个小木柜虽小却很沉重，但是里面金子的数量却少了两份。少了两份哪。罗妮卡打算主动提起，免得被人问起，那就太尴尬了。就坦承金子少了两份，并主动提议在下次付款时补上利息。不然她还能怎么办？不然对方还能怎么办？虽然不足额，但是多少还一点，总比什么都不还来得好。况且雨野原的人一定宁可收钱，也不要拿她所能提供的其他东西。至少她是如此寄望的。

虽然她知道来客将至，但是门上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时，她还是吓得跳了起来。“欢迎！”她嘴里叫着，却并不马上去开门。她迅速地吹熄照亮厨房的普通蜡烛，但留下一根，在点燃了那两根细细高高的蜂蜡蜡烛之后才将之吹熄。接着她将灯罩——用打薄的黄铜片做成，上面还雕镂出用来放光的漂亮空隙——盖在蜡烛上，于是那点点的叶片形亮点便成为厨房里唯一的亮光。罗妮卡点点头，对于这样的效果感到颇为满意，之后才迅速地走出去开门。

“欢迎莅临舍下。请进，并请不要拘束。”这是自古相传的正式用语，不过罗妮卡的口吻带着真感情，令人感到温馨。

“多谢。”那雨野女子答道。她进了门，看到隐密的环境与黯淡的光线，颇为赞许地点了个头。她脱下手套，将柔软的皮手套递给女主人，然后将盖住头与头发的兜帽推到后面。罗妮卡稳住情绪，直视着对方的脸孔，不许自己的表情有一丝改变。

“你远道而来，所以我准备了便餐，不知你可愿意赏光？”

“不胜感激。”客人答道。

接着主客彼此屈膝为礼。“欢迎莅临。我乃罗妮卡·维司奇，属于缤城商人世家的维司奇家族。缤城人对雨野人的古老誓言，我片刻不忘；而我们双方家族合力促成活船薇瓦琪号，并因此而订立的合约，我亦谨记在心。”

“多谢招待。我乃卡欧雯·费司筑，属于雨野商人世家的费司筑家族。雨野人对缤城人的古老誓言，我片刻不忘；而我们双方家族合力促成活船薇瓦琪号，并因此而订立的合约，我亦谨记在心。”

话毕之后，两人才同时站直起来。卡欧雯做出因为正式仪节终于结束而叹了一口气的模样。私底下，罗妮卡倒因为有这种传统仪式而松了一口气。因为，要不是有这样的对话，她是决对认不出卡欧雯来的。“你这桌子布置得真是出色，罗妮卡。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认识多年以来，你一向如此。”

“谢谢你，卡欧雯。”罗妮卡迟疑片刻，不过她若是因为怜悯而故意不提，那就是虚情假意了，“我本以为今年是奈琳会来。”

“我女儿已经不在人世了。”卡欧雯平静地说道。

“我感到很遗憾。”罗妮卡真诚地说道。

“雨野原对于女人是很严苛的。倒不是说雨野原对于男人就比较宽待。”“父母比子女活得久……那是很痛苦的。”

“的确。不过奈琳虽然走了，却留下三个孩子，我们必会将奈琳以及她的功劳长记在心。”

罗妮卡慢慢地点了点头。奈琳是独生女。大多数的雨野女子，只要生下的孩子中有一人能够存活，就已经倍感幸运了，所以奈琳有三个孩子的确足够长存于记忆之中。“这里有酒，是替奈琳准备的。”罗妮卡轻轻地说道，“不过据我记得，你喜欢喝茶。我来烧水泡茶，而这酒就让你带回去吧。”

“劳您多费心了。”

“不，这是哪儿的话。你请人共饮这瓶酒的时候，别忘了提醒大家，奈琳颇能享受饮酒的乐趣。”

卡欧雯突然低下头，脸上的肉瘤赘皮也垂了下来，但是罗妮卡并未因为注意那个怪相而忽略她那紫罗兰色的眼里突然涌出的泪水。卡欧雯摇了摇头，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多年以来，正式仪节也不过如此：口说欢迎，其实是不得不然，而接受招待也颇不自在。但是，自从你成为维司奇家族的一员并接下了接待来客的职责之后，便让我们感受到我们是真正地受到欢迎。这一点，我要如何谢你？”

换作是别的女人，也许会就此告诉卡欧雯这次的金子少了两份；换作是别的女人，也许不会真的把那些神圣且古老的承诺与协约当一回事。但罗妮卡可不是那种人。“用不着谢，我只是做我该做的。”她答道，她察觉到这话说得有点生硬，于是又补了一句：“其实，不管有没有仪式，不管有没有契约，我一直把你当做是朋友。”

“我也是。”

“所以，好，我来烧一壶水。”罗妮卡起身。她一开始弄寻常的家务事就立刻觉得轻松了点。她把水注入烧水壶里，将炉火余烬烧旺，回头对卡欧雯说道：“你先开动，别等我。你尝尝看那些熏蚝滋味如何？熏蚝是向司雷克买的。我们一向都吃司雷克家的熏蚝，但是今年司雷克把熏制的工作交给他儿子去弄了。他把那孩子数落得一无是处，不过我尝起来倒觉得滋味更胜于以往呢。”

卡欧雯尝了之后，也与罗妮卡有同感。罗妮卡泡了茶，把茶壶端到桌上，并设了两个茶杯。两人坐下来，聊了起来。她们聊起打点花园和天气变化之类的单纯话题，聊起艾福隆与奈琳的死，又谈起现任大君纵情声色，再加上奴隶买卖方兴未艾，会不会因此而使得大君将奴隶贩卖的人头税调高——这件事情她们两人皆视为恶兆——此类话题。她们对于家人的事情百谈不厌，而对于刚苏醒的薇瓦琪号也是无所不谈，仿佛薇瓦琪号是她们两家的孙女儿。两人也平静地谈起新涌入缤城的这一批人，他们如何取得土地，以及他们如何想尽办法在缤城商会弄到席位。这其中就属新来者积极渗透缤城商会一事最为严重，因为这不但会威胁缤城商人，还会威胁到缤城旧商世家与雨野商人之间的古老协定，然而双方的协定乃是彼此能够永保安康的基石。

很少有人提起缤雨协定，之所以如此，就跟人们很少以呼吸或是死亡这类无所不在但又不可避免的事情来当做话题，是一样的道理。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态度，所以就算罗妮卡因为悼念亡夫而添了皱纹与白发、因为年岁渐高而双颊凹陷、喉间的皮肤松垮下垂，卡欧雯也不置一词。同样地，虽然卡欧雯的眼睛几乎被覆鳞肉瘤遮住、皮肤上处处有肿块，连青铜色的浓密头发的分线中肿块亦清晰可见，罗妮卡也不会无礼地直盯着看。虽然罗妮卡考虑周到地将烛光盖上灯罩，但这只能使那些疤痕看来柔和一些，并不能让它们消失。这是因为她们自己的身份而不免蒙受的身体痕迹，而这也就如同她们因自身的身份而必须受到缤雨协定的约束。

她们一起啜饮热腾腾的茶以及可口的美食。上好的银餐具沉甸甸的质感与瓷器发出轻轻的碰撞声，主客两人在厨房里聊天，罗妮卡挂在窗外的风铃也不甘示弱地在夜风拂过时轻轻作响。在用餐之际，她们像是一起吃大餐、聊得尽兴的好邻居，而这一点也是缤雨合约的一部分。虽然缤城商人与雨野商人这两群拓荒者相隔甚远、行事习性有异，但是这个小小的仪式让彼此忆起当年他们一起在天谴海岸定居下来，彼此是伙伴、朋友，也是亲族。时至今日，这份紧密的关系依然不变。

所以，直到食物皆已下肚，剩下的最后一杯茶凉了，社交的话题也聊得差不多，两人自然而然地沉默下来之后，她们才开始转到卡欧雯来访的最终目的上。卡欧雯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正式发言。很久以前缤城商人就发现，这个做法可以把公事与乐趣拆分开来；措辞用语的改变毫不损及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友谊，但她们却可借此宣示与认识到即将要开始谈生意，所以接下来，双方皆须遵守另一种规范。在人数不多且互相之间不但有朋友之谊、族戚之亲，同时还有生意往来的小型社会中，将私谊亲情和生意切分开来是彼此之间最佳的保障。“活船薇瓦琪号已经苏醒，一切是否如同预期？”

虽然罗妮卡最近经受丧夫之痛，但是闻言，脸上仍露出笑容：“活船薇瓦琪号一切如同预期，我们出于自愿地承认这一点。”

“那么，我们乐于接受因活船薇瓦琪号而许下的承诺。”

“而我们也乐于遵守承诺。”罗妮卡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顿时希望，要是她之前就把金量短少的事情说出来，那该多好。但是把此事记在她们的情谊上，不但错误，而且不公平。虽然她难以启齿，但现在提才是正确的时机。她思索着要如何开口，毕竟这个情况前所未有。“此外我们也承认，这次所欠之金额，我们无法还足。”她强迫自己直视着卡欧雯那紫色的眼睛，“我们整整短少两份。我们恳请你，容我们在下次会面之时一并偿还这次短缺的分量；届时我保证支付足额，并额外支付两份，而这次欠的利息以四分之一份来计算。”

卡欧要沉默不语，思索了很久。她们两人都知道缤城的法律给债主相当大的余裕，所以罗妮卡这次所欠的不足额部分到底该付多少利息将任由卡欧雯开价。罗妮卡早有心理准备，她知道卡欧雯可能会要求以两份金子作为利息，不过她希望最后双方能够以半份或是一份金子达成协议。就算讲定是半份或是一份金子的利息，她也必须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凑足金额。罗妮卡听到卡欧雯开口，她语调温柔，却让罗妮卡心里凉了半截。“人还金还，欠债奉还。”卡欧雯说道。她的确有权如此要求。

罗妮卡的心几乎要从嘴里跳了出来。卡欧雯指的是谁？但是无论是谁都不妥啊！罗妮卡努力控制自己，不让声音发颤；她严格地提醒自己，买卖不能不做，但是人总可以努力地把条件开得好一点。首先，她提出了最不可能的观点。“我才新寡。”罗妮卡指出，“而且就算我能够服完丧，由我来实践诺言也不合适。我年纪这么大，无法再生出健康的孩子了，卡欧雯。以前我甚至很希望要再度帮艾福隆生个儿子的，但是也落空了。”

“你有女儿啊。”卡欧雯慎重地指出。

“一个结婚了，一个失踪了。”罗妮卡迅速地应和道，“如今这两个女儿皆非我所有，我又怎能将她们许给你呢？”

“艾希雅失踪了？”

罗妮卡点点头，同时感到椎心刺骨的疼痛。下落不明。讨海的人家最怕的就是家人下落不明，有一天家人有去无回，而留在家里的人则永远也不知道失踪家人的下落……

“我非问不可。”卡欧雯几乎是歉然地问道，“基于我对于家族的职责所在，我不得不问。艾希雅该不会……该不会是怕被我们生意往来的条件所拘束，所以才躲起来或是逃走吧？”

“你是不得不问，所以我不会认为你是故意冒犯。”话虽如此，罗妮卡也尽量控制，但她的口气还是冷冷的，“艾希雅是个彻头彻尾的缤城人。她宁愿死，也不愿背叛她的家族对于这宗生意的承诺。无论她在哪里，只要她仍活着，她就受此约束，这点她自己明白得很。如果你决定讨召欠债，而艾希雅知道消息，那么她一定会出面揽下此事。”

“我想也是。”卡欧雯衷心地说道。不过接下来，她照样毫不留情地说道：“可是你还有一个外孙女、两个外孙，而他们跟艾希雅一样受到约束。我有两个外孙、一个外孙女，而且都到了适婚年龄。”

罗妮卡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声笑。“我孙辈的年纪都还小，还要几年才到适婚年龄。唯一接近适婚年龄的那一个跟着他父亲出海去了。而且，他是自幼就许给莎神当教士的。”罗妮卡补了一句，“这就像我刚才跟你说的一样，这几个孙儿皆非我所有，我又怎能将他们许给你呢？”

“可是方才你还以你尚未拥有的金子来立誓呢。”卡欧雯反驳道，“无论是血还或是金还，既然欠下，就迟早得还，罗妮卡。如果我们愿意等久一点，让你自己立下还债的时间，那么也许你会比较愿意谈一谈应抵债务多寡的问题。”

罗妮卡拿起茶杯，这才发现茶杯空了。她赶快站起来。“再来一壶茶如何？”她有礼地问道。

“如果水烧得很快的话。”卡欧雯答道，“夜色不等人，罗妮卡，容不得我们慢慢琢磨。我们必须谈定条件，不能耽搁。我很不愿意在天光白日之时于缤城街头走动。如今不知道缤雨协定的人太多了。祖先所订，而我们所有人都受合约拘束这件事，大部分的人根本浑然不知。”

“当然。”罗妮卡赶快坐下。在惊惶窘迫之中，她突然希望自己若是早把凯芙瑞雅拉下水，叫她一起来接待访客就好了。其实凯芙瑞雅本来就应该在场，如今家族的财产都转到她名下了，又不是转给自己。就让凯芙瑞雅去面对这种场面，看看她能处理得多好。想到这里，罗妮卡更冒出一身冷汗，因为她想得出凯芙瑞雅会如何应付。她一定会把事情丢给凯尔去处置，然而这其中牵涉到什么利益得失，凯尔是一点概念都没有的；他根本不知道祖先的盟约，而就罗妮卡的评估，就算她们把盟约解释给他听，他也不会遵守。一定不会，在凯尔眼中，祖先订立的盟约不过是过时的买卖条款。有些缤城人瞧不起雨野人，就算跟雨野人做生意，也只是为了图利，全然不顾缤城人之所以能在此立足，其实对于雨野人亏欠甚多。这正是凯尔这个人的写照。所以凯芙瑞雅若是把此事交给他处理，就等于把整个家族的命运交到他手上一样。凯尔对待此事，只会纯粹以生意眼光观之。

罗妮卡心里有所领悟之后，便踏出一步，跨过了界线。对她而言，跨过这一步并不容易，因为她将连带牺牲自己的荣誉。但是，与保全家族和信诺相较，荣誉又算得上什么呢？如果她非得说谎不可，那就这么办吧。罗妮卡这一生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如此冷酷地做出一件她一向认为有违良知的事情。不过话说回来，她这辈子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眼前虽仍有选择，但是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要倒向黑暗的那一瞬间，她的灵魂呼喊着艾福隆。长久以来，艾福隆一向站在她身后支持她的决定，而她也每每因为深获艾福隆的信任而更无所畏惧。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支援了。

她抬头正视着卡欧雯半被垂肉遮掩的眼睛。“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宽限？”她干脆地问道，接着她迟疑片刻，然后把筹码堆高，以便诱使那女子就范，“下一次付款的时间是仲冬，对不对？”

卡欧雯点点头。

“届时根据正常的付款金额部分，我欠你十二份金子。”

卡欧雯又点点头。艾福隆在谈生意的时候常常诱使对方一再应和自己的说辞，使对方变成习惯性的应和，于是到了某个关节上，他甚至可以诱使对手在不及多想的情况之下便同意自己所提出的条款，这是他谈生意的技巧之一。

“而且到时候，我还欠你这次短少的两份金子，除此之外，我再添上两份金子，算作是延迟付款的补偿。”罗妮卡努力以稳定且悠闲的语气报出这个天价的利息，然后对卡欧雯一笑。

卡欧雯也报以一笑：“而如果你凑不足的话，我们就诉诸双方家族最初立约时的誓言了：人还金还，欠债奉还。果真如此，你可得送一个女儿或是一个孙儿给我们家族。”

这是没得商量的。这乃是多年之前艾福隆的祖母所立下的誓言；任哪个商人世家，就算是做梦也不敢妄想推翻祖先所立下的誓言。罗妮卡僵硬地点了点头，并谨慎地说出拘束双方家族代表的承诺：“但是如果我能提出整整十六份金子，那么你也会接受以十六份金子来清偿债务。”

卡欧雯伸出不戴手套的手，以表示欣然接受条件。两人再一握手，这个新条件便就此立定，无可动摇。卡欧雯手背上有一粒粒的垂肉，罗妮卡与她握手时，只觉得她的手摸起来有如橡皮。握手之后，卡欧雯站了起来。

“维司奇商人世家的罗妮卡，我谨此再度感谢府上的生意，并感谢你的招待。”

“雨野商人世家费司筑家族的卡欧雯，我亦谨此再度声明，能够招待你，并与府上往来，乃是我们的荣幸。家族重誉，血亲重情；你我彼此，誉情并重。那么就再会了，并祝一切平安。”

“家族重誉，血亲重情；你我彼此，誉情并重。那么也再会了，并祝一切平安。”

这番正式用语一出，双方的协商与远客的到访便就此结束。卡欧雯再度套上置于一旁的夏用斗篷，拉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下她那浅紫色的眼睛仍露在外。接着她又拉起蕾丝面纱，于是连眼睛亦一并遮去了。她将松松的手套套在变形的手上时，打破了传统，垂头望着地上说道：“罗妮卡，许多人认为这是沾染不得的厄运，其实并不然。不管是维司奇家族的哪一个人加入我们家族，我都会视如珍宝，就如同我一向将我们的活船视如珍宝一般。我出生于缤城，这你是知道的。而且，你要知道，就算如今我已变成你们的男人看了不免抖缩畏惧的女人，但我并不是不幸福。我丈夫生前视我如珍宝，而且我生了个孩子，并看着她为我养出了三个健健康康的孙儿。有着这样的肌肤和与常人不同的形貌……其他留在缤城的女人可能会为了保有光滑的皮肤、正常的发色和眼珠颜色而付出更高昂的代价。如果你这边事情不顺利，一时难以凑齐金额，在仲冬之时，我会带着你的血亲一起走……无论如何，你要知道，这个人无论男女，必受到我们的宠爱与照顾。因为这个人不但会为我们家族添增新血，同时也因为此人出身于光荣的家族，是个真正的维司奇人。”

“谢谢你，卡欧雯。”罗妮卡讲出这几个字时几乎哽咽。卡欧雯是否可以猜得出，虽然她言语真诚，但这番话仍让自己肚里结冰？也许她心里有数，因为那面纱后的眼睛闪了两次，她才转身朝门口走去。门边那只装着金子的沉重小木箱早就在等她了。卡欧雯捧起木箱，罗妮卡帮她开了门。罗妮卡知道自己最好不要提议用灯笼或是蜡烛帮卡欧雯照亮去路。在夏夜里，雨野原的人是用不着灯光的。

罗妮卡站在门口，望着卡欧雯走入黑暗之中。一名雨野原男子拖着脚步从暗处走出，接过沉重的木箱，轻松地挟在臂弯里，两人一起回头挥手道别。罗妮卡也挥挥手。她知道沙滩上的某处必有一条小舟等着他们，港湾里也必然停泊着一条只点了一盏灯的大船。罗妮卡希望他们一切顺利，平安回到家，她也热切地对莎神祷告，希望自己永远都不必站在这里，目送自己的儿孙与他们一起离去。

处在黑暗中的凯芙瑞雅打算再试一次。“凯尔？”

“嗯？”他的声音温柔低沉，充满了甜蜜与满足。

凯芙瑞雅整个人贴在凯尔身上。两人贴在一起虽感温热，但仍不时因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凉风而起鸡皮疙瘩。凯尔身上散发出性与男子的气味，令人留恋。那结实的肌肉与力量是抵挡一切夜晚恐惧的稳固堡垒。既然如此，凯芙瑞雅默默地对莎神问道，她为什么不干脆作罢，只享受这单纯与甜美就好？今晚凯尔回家来跟她道别，两人吃了顿大餐，喝了美酒，然后激情地做爱。明天凯尔就要开航，而这一去就要等到这一趟生意都做完了才会回来。既然如此，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再提起麦尔妲的事情，把好好的情调都给破坏了？这是因为，凯芙瑞雅坚决地对自己说道，这件事情非得解决不可。她必须让凯尔在出门之前跟自己达成一致才行。她可不想在凯尔出门之后推翻他的决定，因为那样会损害夫妻之间长久以来的信任。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夫妻俩都很不愿意听到的那几个字说了出来：“麦尔妲的事情……”她开口道。

凯尔咕哝了一声。“别讲了。求求你，凯芙瑞雅，别讲了。我再过几个小时就得起身回船上。这几个小时，就让我们单纯地缱绻吧。”

“我们没那个空闲。麦尔妲知道我们两人对此意见不合，所以你出门之后，她就会随时利用这一点来向我示威。凡是她想做什么事情而被我挡了下来，她就会顶嘴说：‘可是爸爸说，现在我是个女人了……’那对我可真是个折磨。”

凯尔长长且痛苦地叹了一声，翻了个身，离开凯芙瑞雅，于是这张床突然变得比刚才清凉许多，令人颇不自在。“这么说来，我该收回自己的承诺啰，就因为你怕女儿跟你产生口角？凯芙瑞雅，要是果真如此，女儿会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瞧你说得那么严重，这事真的有那么难吗？你就让她穿件漂亮衣服去参加舞会嘛！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凯芙瑞雅鼓起了全部勇气，好不容易直接反驳丈夫这么一声。不过她坚决地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不明就里。他不知道这事的严重性，而她既然一直都没说，现在也来不及把一切解释清楚了。但这次非得让凯尔让步不可，就让她这么一次。“这可不是穿件漂亮衣服跟男人跳舞这么单纯。麦尔妲现在已经开始跟瑞喜学跳舞了，但是我要告诉她，目前她必须以上跳舞课为满足，而她必须至少经过一年的准备才能以女人的身份在缤城社交圈现身或是外出。我还要告诉她，我们两人在这方面的立场是一致的。也就是说，你想过之后，改变了心意，不想让她去参加今秋的舞会。”

“但我可没改变心意。”凯尔顽固地说道。此时他平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两手交握垫在头下面。凯芙瑞雅想道，这是因为他现在是躺着，他现在若是站着，想必就会两臂交握抱胸了。“我觉得你太小题大作了。而且……我说这个不是要惹你伤心，而是因为我认为你的程度绝不止于此……我认为你只是想要把麦尔妲控制得紧紧的，一点都不愿放松，你只是想把她当成小女孩一般拴在身边。亲爱的，我感觉得出你对麦尔妲的情绪近乎于嫉妒，因为她在我面前跟你争宠，此外她又将受到年轻男子的青睐，这使你醋劲大发。这样的场面我以前见多了，做母亲的都不希望自己的光彩被女儿抢走。女儿若是长大成人，总是使母亲觉得自己年华已逝。但我觉得你这举动实在有失身份，凯芙瑞雅，你何不这样看：长大成人的女儿既是你的青春纪念，也是你教养的功劳？你总不能永远让她穿短裙、绑辫子下去啊。”

凯芙瑞雅在气愤且受到羞辱之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是凯尔一定是把她的沉默误会成其他意思，因为他稍微转头望着她：“麦尔妲跟温德洛大不相同，这点我们实在应该感激。温德洛不但长相及讲话声都像小男孩，甚至连他自己心里都巴不得不要长大。前几天，我看到他打着赤膊在船上干活；他背上红通通的，像是煮熟的大虾，还像五岁小孩一样生着闷气。船上有人跟他开玩笑，把他的衬衫挂在船桅顶上，而他竟然不敢爬上去把衬衫取下来。我把他叫进我的房间，私下告诉他，他要是不上去拿衬衫，就会被众船员看笑话。他却告诉我，他之所以不爬上去，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尊严。他就站在那儿，像个传教士一样讲得头头是道！还扯出什么道德观点，什么这与勇敢无关，也与怯懦无关，而在于他知道众人就等着他爬上去取衬衫，并会把这件事当成茶余饭后的乐趣。我告诉他，这没什么好怕的，只要他照着之前教的，乖乖爬上去把衬衫拿下来就对了，但是这样他还有话讲，他搬出了一套说辞，说什么任谁都不应该光是为了取悦自己而逼迫或作弄他人。最后，我再也忍不下去，干脆叫屠戈押着他爬到船桅上去把他的衬衫拿下来。恐怕这么一来，他就在船员们面前颜面尽失……”

“船员们应该干活才对，你怎么反倒让他们作弄温德洛呢？”凯芙瑞雅质问道。这件事情使她心里淌血，虽说她心里倒希望儿子早点上去拿衬衫。温德洛若接下了船员的挑战，干脆地爬上去，那么船员就会把他看作是自己人，如今他们只会把温德洛当做是可以任他们嘲笑戏弄的外人了。这个道理，凯芙瑞雅一想就知道，并纳闷儿子如今是什么下场。

“都是你毁了那孩子的一生，你硬要把他送去修院，让他受教士教育，结果你看，孩子都被教坏了。”凯尔几乎是得意洋洋地讲出这句话，而凯芙瑞雅这才突然发现，凯尔已经完全把话题转移到他处。

“我们原来在谈麦尔妲，不是温德洛。”凯芙瑞雅突然心生一计，“既然你一直坚持只有你才知道如何把我们的儿子教成真正的男人，那么也许你也该承认，唯有女人才知道如何恰当地引导麦尔妲成为女人。”

即使在黑暗之中，凯芙瑞雅都看得出凯尔因为她那辛辣的语调而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突然领悟到，自己若想把凯尔拉到跟自己同一阵线，用这个方法恐怕无法奏效。不过话都说出口了，一时间，她也气得不想把话收回。老实说，她气愤得根本就不想哄着或诱着凯尔接受她的看法。

“要是你是这种女人，那么我也许会把栽培女儿的权利让出来。”凯尔冷冷地说道，“但是你少女时期是什么情景，我记得很清楚。现在你想管住麦尔妲的模样，就如同当年你母亲把你紧紧拴在身边。你想想看，我花了多少时间才激起你身为女性的那一面？可不是每个男人都有那个耐心啊，所以我才不会让麦尔妲长大之后变得像你当年那么迟钝害羞。”

凯芙瑞雅惊愕到无法呼吸，这话实在太过伤人。凯尔求爱的进展缓慢，而凯芙瑞雅则慢慢产生了期待，最后终于肯定他对自己颇感兴趣的这些过程，不但新鲜有趣，也是她心中最甜蜜的记忆之一。但是凯尔片刻之间便将那一切撕毁，把她一连数月的害羞期待说成是他在进行枯燥的耐性训练；凯尔甚至把激起自己情愫与爱意之事说成是他不得不对她进行的教育训练。凯芙瑞雅转头瞪着凯尔，突然觉得眼前的丈夫像是床上的陌生人。她很想否认一切，假装他从没说过这些话，假装那些并不是他的真心话，只是他在气愤之余冲口而出的言语，但凯芙瑞雅的内心突然冰冷起来。不管是气话、真心话，还不都一样？多年来，她总深信凯尔体贴多情，但事实上他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人物。他们虽结婚多年，但凯芙瑞雅并不是嫁给了真实的人物，而是嫁给了虚无的幻想。她想象中的丈夫温柔、多情且开朗，而他之所以一年到头在外漂泊是不得不这么做。她将凯尔的脸安置在这个虚幻人物的头上，至于丈夫偶尔在家时犯下的两三个，甚至更多的小过错，就干脆视而不见，或是找个借口交代过去；她总是假装凯尔一定是太累，船上生活太长也太艰苦，或者夫妻两人只是久久不见，有点不适应而已。虽然凯尔在她父亲过世之后如此失态，但凯芙瑞雅在应对上仍照样把他当做是自己心目中创造出来的那个人物。但事实是，他根本就不是她所想象的那种浪漫多情的男人；他只是个寻常人，跟别的男人没什么两样。不，他比大多数男人更为愚蠢。

他竟蠢到以为在自己比较了解的领域上以及他因为将出远门而管不到的家务事上就非得对他言听计从不可。领悟到这一点，凯芙瑞雅就好像睁开眼睛望着东升的太阳。为什么她到现在才想到？

也许凯尔察觉到他这次太过分了。他翻过身面对着她，伸出一只手摸着她的肩头。“来嘛，”他以安抚的语调恳求她，“别气了。我明天就出海，今晚你就别气了吧。相信我，如果这趟出海顺利的话，下次靠港时我就可以待久一点了。到时候，我就可以待在家里，把一切重负从你肩上卸下来。麦尔妲、瑟丹、船、庄园……我会把一切都打理妥当。你一向都很迟钝害羞……刚才我真不该说得一副好像你这个性永远也改不过来似的。我只是要让你知道，因为个性的关系，你要经营管理这些事情必定是很困难的，这些我都能体谅。如果真的说谁有错，那错的一定是我，因为这么多年来，我竟然让你担负起这些重任。”

因为心里麻木，凯芙瑞雅任由凯尔把她拉到身边，安抚她入睡。但是刚才她觉得温暖的身体，现在却突然变成甩不开的重负；凯尔为了安慰自己而做的种种承诺倒成了她心头的沉重压力。

罗妮卡·维司奇睁开眼睛，望着暗影幢幢的房间。窗户开着，轻纱窗帘随风摇曳。如今我连睡觉都像个老妇人了，罗妮卡心里想道。睡睡醒醒，既不是睡，也不是醒，也得不到休息。她又闭上眼睛。也许这是几个月来照顾病床上的艾福隆养成的习惯。她一直不敢睡得太深，一听到艾福隆有什么动静就立刻警觉地醒过来。也许空虚寂寞的日子一个月又一个月地过去之后，她会扬弃那个习惯，重新睡得又深又沉吧。但不知怎地，她总觉得不太可能。

“母亲。”

那一声呼唤轻得如同鬼魂的轻语。“嗯，亲爱的。母亲在这儿。”罗妮卡平静地应道。她并没睁开眼睛。多年来，她对于那几个轻唤母亲的声音一直都很熟悉，至今她那几个小儿子仍然不时会趁夜来拜访母亲。虽然这样幻想十分痛苦，但是罗妮卡仍不愿睁眼，以免睁眼之后，发现一切烟消云散。虽然只是这么点虚幻的安慰，且过后总令人怅然，但她仍不肯轻易松手。

“母亲，我回来请你帮忙。”

罗妮卡慢慢地睁开眼睛。“艾希雅？”她轻轻对着暗夜唤道。摇曳的轻纱窗帘后面，是不是有个人影？或者，那也是她的幻想？

有只手伸出来，拉开窗帘。艾希雅靠在窗台上，探头进来。

“噢，你没事！感谢莎神！”

罗妮卡连忙翻身从床上坐起，但是她才站到地上，艾希雅便从窗边退开。“你若是叫唤凯尔，我就永远不回来了。”她以低沉粗哑的声音警告母亲。罗妮卡走到窗边。“我根本没想到要叫他。”她温柔地说道，“回来，我们得谈谈。家里的事情，每一件都跟我的设想不同，全部都走了样。”

“这不算是什么新闻。”艾希雅郁郁地说道。她大着胆子凑近了些。罗妮卡直视着她的眼睛，只见女儿眼里明白透露出内心的伤痛。艾希雅移开视线，不再望着母亲。“母亲……也许我问这个有点傻，但是我非问不可，我非得在开始之前把这个问清楚不可。你还记得那天……我们最后一次相聚的那一天，凯尔说了什么话吗？”她女儿的口气很紧急。

罗妮卡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天他说了很多事情。我真希望我能把他说的话通通忘记，只是那些话像是刻在我心里，怎么也忘不了。你说的是哪一件？”

“他指着莎神发誓，只要有一个声誉卓然的船长肯证明我的本事，那他就把我的船还给我。你还记得他说过这些话吗？”

“我记得。”罗妮卡坦承道，“但据我看来，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他那个人就是那样，一气起来，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但是你的确记得他说过这话吧？”艾希雅逼问道。

“是啊，我的确记得。艾希雅，我们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谈。进来吧，我求求你。回家来，我们得……”

“不必了。再怎么重要，也比不上我刚才问你的事情。母亲，你这个人从不撒谎，若是碰上大事，你必秉公据实。而总有一天，我会期望你把真相说出来。”她女儿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她说话。这真是难以置信，她女儿竟然这样就走了！在那一刹那，艾希雅看来像极了她父亲年轻时的模样；她穿着水手上岸时穿的条纹衬衫和黑长裤，连走路的滑步和拢在脑后的头发都宛如她父亲的翻版。

“等等！”罗妮卡叫道。她坐在窗台上，伸腿跨过窗户。“艾希雅，你等等！”她叫道，同时扶着窗台一跳，落在窗外的花园里。她踉跄了一下，差点就跌倒，而步道上的石头又戳得她脚底很痛。她匆匆穿过草地，走到围住草地的月桂树篱边。但是等她走到此地时，艾希雅早就不见了踪影。罗妮卡伸手去推叶子浓密的树篱，努力地想要穿过去，但是那树篱只是略微开了一条缝，而且很扎手。

她退后几步，张望着花园的景况。四下一片沉寂，什么动静都没有。她女儿又走了。如果那人真的是她女儿。

蛇团里，跳出来对抗墨金的是瑟苏瑞亚。丝莉芙因此很生气，同时也感到纳闷，为什么他们这么肆无忌惮地聚在一起商量？任哪条海蛇，若是心里对墨金的领导有疑问，就直接去找他问个明白就好，为什么不但不问，反而聚在一起把恶毒的想法感染给其他海蛇呢？如今大伙儿很激动，仿佛众蛇都吃了不洁的肉食似的。这其中最笨的莫过于瑟苏瑞亚，因为他突然弹出来对上墨金，橙黄色的触须竖直，喷出毒液，摆出了要向墨金挑战的架式。

“你带我们走错路！”瑟苏瑞亚叫道，“丰境的水一天比一天浅、一天比一天暖，而且水里的盐分越来越古怪。你带我们出走，可是这里食物短少，你又不给我们宽裕的时间觅食。我没闻到别的蛇团的味道，因为他们都不走这条路。你这不是带我们去重生，反倒是带我们去死了。”

丝莉芙摇摇一头触须，并弯起脖子以释放毒液。她心里发誓，若是墨金遭到其他海蛇攻击，那么她一定会上去为他助阵。但是墨金并未竖直他的触须，反而像是潮水中的海带一般，懒懒地在丰境上跳起舞来；他跳着跳着，跳到了瑟苏瑞亚身边，然后又到了瑟苏瑞亚身下，而瑟苏瑞亚为了继续瞪着墨金，不得不扭过头来。接着，墨金在全蛇团的注视之下将瑟苏瑞亚的挑战化为由他引导的优雅舞蹈。

墨金同时以身体和智慧缠住瑟苏瑞亚，对他说道：“如果你没闻到其他蛇团的味道，那是因为我所追随的是许久之前的海蛇经过此地的味道。不过，如果你把鳃盖张开一点，就会闻到其他蛇团的气味，而且他们不过就在我们前头不远处。这处丰境的水暖，你就害怕，可是当年我带大家从暖水前往冷水之时，头一个反对的也是你。你尝到这儿的盐味不寻常，就以为我们走错了路。你这海蛇真是笨哪！如果一切都很熟悉，那我们岂不是游回昨天的地方了吗？你好好跟着我，不要再三心二意了。我不是要带领你们回到熟悉的昨天，而是要带领你们游向明天。而我们所去的明天，就是你们子孙的昨天啊！吞下我的真理，不要再怀疑了！”

墨金跟瑟苏瑞亚贴得很近，所以他一散出毒素，瑟苏瑞亚就吸进去了。瑟苏瑞亚一尝到死亡的回响与蕴藏其中的真理，一对绿眼顿时睁得很大；他不再抗拒，全身瘫软下来，若不是墨金卷住他，他就掉在水底了。然而，就在墨金捧起那条曾经反对他的海蛇时，蛇众却不安地叫喊起来，因为丰境之上、虚境之下的交界之处有个很大的黑色物体在缓缓移动。那无鳍的物体破水而过，无声地漂过蛇众的头顶。

就在蛇众焦急地冲回水底深处时，抱着瑟苏瑞亚的墨金却朝那黑物追去。“来吧！”他朗声对大家说道，“跟上去！跟上去，不要害怕。我向你们保证，等到汇聚之后，不但食物不缺，而且重生在望！”

丝莉芙勉强以她对墨金的忠心遏止内心的恐惧。整个蛇团的海蛇之中，第一个解开盘成圈的身体，游过丰境、追随首领而去的就是丝莉芙。她看到瑟苏瑞亚开始回过神，非常轻柔地跟墨金拆开。“我看到了。”瑟苏瑞亚对远落在后、犹豫不前的蛇众叫道，“这条路是对的，墨金是对的！我在他的记忆中看过此地，如今我们只是重游旧地罢了。来吧，来吧。”

在瑟苏瑞亚的召唤之下，食物，或者说是猎物吧，既不挣扎，也不乱游地朝蛇众漂来，任由大家分食。

“我们不会饿着。”墨金平静地鼓励大家，“也无须为了捕鱼而多逗留。把疑虑摆在一边，探讨内心最深处的记忆吧。大家随我来。”

第十六章
新角色

船行到浪峰处，船首翘起，仿佛要冲入阴霾的天空似的。这雨水实在太多，多到几乎够让船浮在雨中了——莎神在上，这样说绝不过分。一时间，艾希雅除了天空之外什么也看不到。下一刻，船又沿着水面，一头冲进很深的波谷中。看这态势，他们是一定会闯入越升越高的水壁中了。结果也确实如此，碧绿的海水淹过整个甲板，冲击之大，不但主桅为之动摇，连艾希雅攀着的那根与主桅相连的帆桁也摇晃不止。她十指麻木，抓不住又冷又湿的船帆，不过她以脚缠住船帆下缘的缆绳，将自己稳住，然后再伸手去抓帆。船抖着抖着，甩开海水，从海里冲出来，再度攀上浪峰。

“艾奇亚！下来啊！”下面有人喊她。攀在绳梯上的雷勒正怒视着她，他眯着眼以避过风雨的冲击，“你动不了啦，小子？”

“不，我就来了。”她喊道。她又冷又湿，而且累得要命。其他的水手早就干完活到下头去了，只剩她还在上面——这是因为她在原地歇息了一下，以便汇聚爬下去的力气。艾希雅轮的这一班刚开始值班时，船长一看到风雨就要来了，便吩咐他们爬上船桅去把船帆放下来。雨水先打下来，然后风吹了过来，几乎把他们从桅杆上吹走。不过他们的脚才刚沾到甲板，船长就吼着叫他们去把上船帆卷一半起来，剩下的船帆全部收紧。大概是因为他们收了船帆的关系吧，风雨就跟着肆虐得越来越厉害了。所以跟艾希雅同样当班的船员就像是在漂浮残骸上活动的蚂蚁，在船桅上爬来爬去，放帆、卷一半帆、收帆等忙个没完，忙到艾希雅完全停止思考，只是茫然地遵照口令行事而已。她倒没有忘记自己为何身在此处，她的双手会自动将湿帆布卷包好、绑紧。身体真是惊人的东西，就算心灵已经因为疲倦和恐惧而麻木，身体仍知道该如何活动。而她虽然心里迟钝，但是她的手脚就像是四只训练有素的自主动物般，拉扯着她继续活动下去。

她慢慢地沿着船桅爬下，平常她总是最后一个下到甲板的，今天也不例外。别人早就已经离开船桅及帆缆，而且八成已经躲到甲板下。雷勒还愿问她是不是动不了，就已经算是对她倍加关心了。她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对她格外关照，不过他这样做，使她既感激又羞愧。

她刚上船时，恨不得自己能够做得比别人更出色，因此她驱使自己做得比别人更多、更快，也更好。能够再度回到船上生活，真是太好了。船上的粮食一成不变，宿处既拥挤又腥臭，这些她不得不称之为“同僚”的人态度粗暴凶狠，但是在她刚上船那些日子之中，这些都不成问题。因为她又出海了，只要她卖力一点，就可以在这趟航程结束的时候拿到一张船票，而凭着这张船票，她就可以迫使凯尔实践诺言。她向自己保证，她一定会将自己的船拿回来。凭着这个决心，她说什么都要迅速把这一条新船上的工作全都赶快学会不可。

虽然她下足了决心，但是一来她对这种船毫无经验，二来她的身材娇小，所以吃了不少苦头。这条船是屠宰船，不是商船，航行的目的不是为了要迅速地把货物从甲地运到乙地，而是为了要寻找更多猎物而走“Z”字型路线。这船上的船员比起同尺寸商船的船员多上许多。这是因为，除了航行之外，船上还得有相当的人手才能捕获、屠杀猎物，并腌制肉块、割取脂肪。也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这种船比商船拥挤，也没商船那么干净。艾希雅下定决心，要学得又快又好，不过光是决心并不足以让她变成这艘弥漫着腥臭味的屠宰船上的最佳水手。她心底多少知道，自从她上了满载号以来，她的技术与精神都大有进步。然而她也知道，她现在的表现还够不上她父亲以“这小子挺灵活的”这句话来夸赞出色好手的水准。如今，她的决心早就被绝望吞没，最后连绝望感都不知去向。现在她是过一天算一天，而且除了当下，几乎什么都不想了。

她是这艘屠宰船上的三个“打杂小弟”之一。另外那两个都是船长的亲戚，因此工作都不重。他们帮船长和大副端汤送菜，所以船长和大副吃的丰盛伙食若是有剩，一定是进了他们的肚子里；除此之外，厨子在给大批船员准备食物的时候，他们也会帮着做些削皮切菜之类的轻松工作——这点是艾希雅最羡慕的，这表示他们几乎一天到晚都待在里面，不但不会受到风吹雨打，而且还待在热烘烘的厨房炉火旁边。而船上不管有什么粗活，例如清理脏污的场面、运送一桶桶的润滑油或焦油，以及为任何“多一个人会更好”的任务补充额外人力等，都落在艾希雅这个额外的打杂小弟身上。她这辈子从不曾这么卖力工作过。

艾希雅多抱了船桅一会儿，以便躲开又一个横扫过甲板的大浪。接着一个接一个大浪冲了上来，所以离开船桅之后，她便紧紧攀着绳索与船栏，有时需要不断往前冲，有时却要憋着一口气等着浪打过，好不容易才抵达船首的船舱。到现在为止，已经连续整整三天都是坏天气了。在这次的暴风雨开始之前，她还天真地以为最糟糕的坏天气已经过去了，不过有经验的老手则把外海的冬季暴风雨看作是家常便饭；碰上坏天气，他们还是会赌咒不已，并要求莎神平息暴风雨，但是谈到最后，就会变成众人比赛讲故事，人人都抢着说他们之前在更经不起风雨的船上碰过比这糟糕的暴风雨。

“艾奇亚！小子！如果你今晚还想要有热食，就赶快过来，要不然连食物都没了！”

雷勒这番话颇具威胁，不过那个老水手话讲得虽凶，却仍站在甲板上等着她走到他身边。他们一起走下去，并赶紧关紧舱盖。雷勒走在前，跟在后面的艾希雅停了一下，先将脸上的水抹去，又将厚厚长辫子里的水拧干，然后才跟着他走到船腹中。

在一两个月之前，艾希雅会说这地方又湿又冷且臭气熏天，但如今这里就算称不上是个家，至少也算是天堂了。因为只要待在这儿，大雨就不会重重地打在你身上。那盏散发黄光的灯笼几乎像是在迎接人们到来。她听到木勺子在锅子里舀吃食的声音，于是赶快上前去取她应得的一份。

满载号上并没有水手舱。各人随便找个睡觉的地方，并且就此把睡觉处当成自己的地盘；若是比较热门的地点，还要定期以拳脚或是口角来击退挑战者。货舱中段有一处空地，水手们便把此处当做巢穴，打杂小弟把一锅汤端到这里来，船员们一下班就开始舀来吃。这儿没有桌子，也没有长凳可坐，除非你有海运箱；没有海运箱可坐的，就坐地板或油桶上。食器是木盘，这木盘从来不洗，顶多用指头或是面包刮干净——如果有面包的话。在船上，吃硬饼干是惯例，且在这样的暴风雨中，厨子是不太可能烤面包的。艾希雅穿过垂挂的衣物形成的丛林——湿衣物挂得到处都是。艾希雅把雨衣脱下来，挂在一处她占为己有的挂钩上，这雨衣是她上个星期跟欧尤打赌赢来的。

雷勒的威胁并非空穴来风。艾希雅凑近时，雷勒正在替自己舀汤，他跟船上的每一个男人一样，想吃什么就舀什么，根本不管后面的人。艾希雅握着个空木盘，焦急地等着雷勒赶快舀完走人。她察觉到雷勒为了逗她，故意好整以暇地舀汤。艾希雅在这方面吃过亏，所以她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出言不逊。任谁都可以给打杂小弟一巴掌，而且他们用不着以打杂小弟怨言太多为借口，也可以随便就给他们一个教训。宁可保持沉默，剩个半瓢汤吃也好，也不要因为口出怨言，最后除了脸上吃了个大烧饼之外，什么都没得吃。雷勒蹲在锅前，不停地把剩下的那浅浅一层汤一瓢又瓢地舀到自己的木盘里，而艾希雅虽一再吞口水，也只能在旁边耐心等待。

雷勒发现她不上钩，几乎笑了出来，反倒好心地对她说：“哪，小子，我留了几勺实在的给你。你把锅子清干净，然后拿去还给厨子。”

艾希雅知道这也算是好意，毕竟就算雷勒舀走全部的汤，让她只能刮锅底，也不会有人出面指责他的不是。光是能够带着锅子退回她自己的地方去大嚼一番，她就很高兴了。

如果把所有的因素考虑进来的话，她占的这个地方算是挺不错的。艾希雅把她微薄的财物塞在弯曲的船壳与上面甲板的交界之处。由于此处低矮，根本就不可能站直，艾希雅就将她的吊床悬挂于此处，全船除了她之外，谁也无法舒服地塞在这样的窄缝间睡觉。艾希雅发现，她在这儿睡觉算是颇为恬静的，毕竟她睡觉的时候，绝不会有人穿着湿答答的衣服经过她身边。所以她抱着锅子，回到专属于自己的角落去。

她用陶杯从锅底舀了点清汤，喝了下去。汤并不热——不但不热，连飘在表面的油脂都凝结成小块了——但这可比外面的雨水暖和得多，而且油脂味吃起来很香。雷勒果然言出必行，在锅里留了几块料给她，不晓得那是马铃薯、芜菁还是面疙瘩，没有煮熟。但是艾希雅才不在乎。她用指头把那些实料捞起来吃下，再用硬饼干把锅底的碎屑都刮得干干净净。

她才刚吞下最后一口，就觉得自己疲倦得要命。她既冷又湿，全身骨头无处不酸痛；现在她什么都不想，只想把毯子拉上来，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个觉。但是刚才雷勒已经吩咐她把锅子拿回厨房去了，她知道最好别等到自己睡了一觉再把锅子送回去，因为那会被人视为偷懒。她想道，雷勒说不定会对这件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若是要追究或是厨子要追究，那最后倒霉的必定是她。那样的后果，她可承担不起。她哀叹了一声，抱着锅子，从睡觉处爬出来。

要去厨房必须穿过暴风雨来袭的甲板。艾希雅冲出去，但不得不停下来避开大浪，再冲过去，如此冲冲停停两次之后，才抵达目的地。这一路上她不但紧抓着船栏绳索不放，同时也紧抓着锅子不放。若是她护不住锅子，竟让海水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卷走，那么之后所遭受的对待一定会使她恨不得当初自己也跟锅子一起被海水卷走算了，这点她心里明白得很。到了厨房之后，她必须对着门拳打脚踢，因为厨子从里面把厨房门锁住了。最后厨子虽让她进去，但是脸色不大好看；艾希雅默默无语地把锅子交还给他，并且逼迫自己不能以渴求的目光望着厨子身后的炉火。你若是能讨得厨子的欢心，就可以在厨房里久待，把身体烤得暖暖的；最有特权的还能把衬衫或是裤子挂在厨房里，这样的话，衣物真的会干透。但是艾希雅跟厨子连有交情都算不上，她才把锅子放下，厨子就挥手叫她出去了。

她错估了回船舱这趟路的时机。事后她怪罪是厨子一下子就把她从厨房里赶出来的关系。当时她想道，她应该冲一次就可以。可是此时船似乎冲进了像山那么高的海浪里。她感觉到自己匆忙乱抓，并且碰到了缆绳，可是她却抓不紧；大水一来，冲得她两脚站不稳，整个人趴着滑过甲板。她疯狂地又踢又抓，想要用指头或是脚趾钩住甲板上的什么东西。水淹过她的眼睛和鼻子，她既看不见，也无法出声喊救命。过了仿佛永恒那么长的一瞬间之后，她撞上了船的护栏；她的头侧重创，眼前一黑，差点就扯断了一只耳朵。一时间，她只知道要紧紧以双手抓住护栏，虽然她仍趴着贴在甲板上。大水迅速地从她身边流过、重新回到大海中。她抓住护栏，感觉到身边的海水越淹越高，却无力把头仰到足以吸一口空气的高度。她知道，如果待在这里，等到水全退了再爬起来，那么她一定会被下一波浪打到。也就是说，如果她现在站不起来，以后她就别想站起来了。可是，尽管她努力想动起来，两腿却软绵绵地没力气。

突然有一只手抓住她衬衫后颈处，将她拽起来，再让她跪坐在甲板上把水呛出来。“你把排水孔塞住了！”那个人不屑地叫道，像是提着溺水的小猫般抓着她的衬衫。此时，那只手是艾希雅唯一的倚靠。虽说仍有滂沱的大雨打下来，至少现在她脸上有空气了，不过她若想吸气，就得先把积在鼻子和嘴巴里的海水咳出来才行。她听到那人喊道：“抓紧！”于是赶快把双手双脚卷在那人的双腿上。她好不容易吸了一口带水的空气，之后他们两人就被淹在水下了。

她感觉到水的冲击使那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心里想道这次他们两人都要被大水冲走了。但是刹那之后，水退了，那人朝她头侧打了一巴掌，免得她一直死命地抱住他。突然之间，那人一把抓住艾希雅的辫子和衬衫，拖着她一起走过甲板。那人将她抓起来靠在船桅上。艾希雅的手脚一感觉到平常所熟悉的绳索之后，便攀住绳索，借此撑着自己站起来。下一波大浪打来，但是没把人淹过去，她趁此呕吐出大量咸水，又用手擤鼻子，再把手甩干净。等到她第一次吸入一整口空气之后，她便说道：“谢谢你。”

“你这只鼠崽子！差点弄得我们两个都没命了。”那人的声音听来又气又怕。

“我知道。对不起。”她的声音仅够透过风雨传给对方。

“对不起？这是对不起可以解决的吗？你这小子欠揍，看我不踢你一屁股，让你撞得流鼻血。”

那人抡起拳头，艾希雅绷紧身体，准备承受这一击。就船上的规矩而言，这算是她自找的，这点她清楚得很。但是过了一会儿，那一拳并没有打下来，所以她冒险睁开了眼睛。

贝笙在黑暗之中望着她。他此时的脸色比他刚把她从水里拖出来的时候还要震惊。“可恶。我刚才没认出你来。”

她稍微动了一下，也许可以算作是不在意的耸肩吧。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另外一波大浪打来，船再度攀上波峰。

“那么，你近来如何？”贝笙的声音很低，仿佛很怕别人听到他在跟她说话似的。一般认为，船长的左右手是不可能跟打杂小弟有什么特别交情的。而贝笙自从发现艾希雅之后，就一直避着不跟她有任何接触。

“你自己看到啦。”艾希雅轻轻说道。这个情况真是讨厌死了。她立刻就痛恨起贝笙，她之所以痛恨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事，而是因为他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如今她已经沦落为比他脚下的尘土还要低贱的人了。“过得去。我撑得下去。”

“要是可以的话，我一定帮忙。”听贝笙这声调，仿佛很气她，“但你知道我不能出手。要是我稍微关注你一下，那么别人一定会起疑心。我已经不得不多次跟船上的人明白说我对……别的男人没兴趣。”他的口气突然变得很古怪。艾希雅想道，说来这多少也有点讽刺。他们在肆虐的暴风雨中攀着这条脏污油腻的船索具，而且刚才他还说要踢她一屁股，可是他在她面前就是无法开口直言性事，因为他唯恐冒犯她的尊严。“在这样的船上，我若是对你稍微和善一点，别人就一定会往那个方向去想。接着就会有人想说，嗯，他也喜欢你。而一旦有人发现你是女的……”

“你用不着解释，我并不笨。”艾希雅打断了他的话，免得他一直说教。难道他不知道她住在一个满是人渣的大木盆里吗？

“你不笨？那你怎么会上船来？”他转头对艾希雅丢下最后一句狠话，然后就走了。他以动如脱兔之势，三两下就冲到船头，任由艾希雅攀着索具，望着他的背影。

“你还不是一样？”她不怀好意地骂了回去。就算他没听到也无所谓了。她趁着下一波大浪冲刷甲板之前，照着贝笙的方法冲回船首，只是当然不如他那样优雅，也没有什么技巧可言。片刻之后，她人已到了甲板下，并听到海水冲过甲板和船壳的声音。此时满载号简直不像是船，反倒像掉在海里的大水桶。她沉重地叹了一声，再度拍掉脸和裸臂上的水，拧干发辫，又甩了甩脚，才踱回角落里的地盘。她的衣服湿答答地贴在身上，使她冷得要命。她迅速地换上稍微干一点——只是潮湿，而非湿透的衣服，接着把脱下的衬衫、裤子拧干，甩一甩之后挂在挂钩上，再拉出藏在里面的毯子。毯子湿湿的，有点霉味，不过这是羊毛制成的，就算湿了也能保住她的体温，而体温就是她唯一的热源了。她用毯子将自己裹住，蜷缩在那个黑暗的狭缝中。雷勒心肠好又怎么样？弄得她差点淹死，还让她少睡半个小时。她闭上眼睛，放开意识。

但睡意就是不来。虽然累成这样，却无法逃入梦乡，仍必须受到情绪起伏的煎熬。她想放轻松，但是却怎么样也无法把眉眼的皱纹放松下来。她断定这是贝笙跟她讲的那一番话之故。不知怎地，他那番话令她想起自己的处境。平时她一连好几天也不会跟他打上个照面，她不是贝笙那一班的人，所以彼此的生活与职务少有重叠。而且只要她没有因为昔时的残迹而回想起自己往日的生活是什么光景，她就可以为了求生而做这做那，单纯地过一个小时是一个小时；只要不去想过去的风光，她就可以把所有的精神都放在打杂小弟的工作上头，除了把这一班的时间度过去之后，此外什么都不想。

贝笙的脸、贝笙的眼睛，比什么镜子都更加残酷。他觉得她很可怜。贝笙虽无意伤她，但是他望着自己的脸色道出了她现在的处境有多么恶劣——更糟的是，他那个脸色道出了她从没吃过这种苦头。而最令人痛心之处，就是她看出贝笙也跟她一样，确确实实地体会到以前凯尔骂她的那一番话大概与事实相去无多。以前的艾希雅，的确是被父亲宠坏的掌上明珠，把水手的工作当儿戏来玩。以前她总是以自己能够迅速地拉着薇瓦琪号的索具爬到船桅上为傲，但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很羞愧。这是因为她爬到船桅上的时候差不多总是在温暖的夏日里，而且只要船桅上的工作玩腻了，或是玩累了，她大可干脆离开船桅，另找别的有趣工作来玩。花上一两个小时缝合布面绝对跟为了立刻把一块扯破的船帆缝补好并装回去而疯狂且匆促地做五六个小时针线活不同。以前，她母亲看到她手上的粗皮厚茧就皱眉头，如今她的手掌已经变得跟她以前的脚底一样硬，而现在她的脚底则粗裂脏黑。

不过，这还不是她人生中最糟的地方。她人生中最糟的是她发现自己可能连合格水手的边都够不到。无论她把自己练得多么强壮，她的力气就是比不上同船那些身材比她高大的男人。之前她谎称自己是十四岁的少年而混上满载号来当打杂小弟，但如果她打算一直在这条船上待下去，再过个一两年，他们定会注意到她既没有长得更高，也没有变得更壮。到那时候，他们就不会让她留在船上了。到那时候，她可能会前途茫茫地流落在陌生港口的街头。

她望着眼前的黑暗。她的打算是这趟航程结束之时去讨张船票。她仍打算去问问看，而且这船票应该是要得到手的。不过现在她不禁纳闷道，光是船票够不够？噢，有了船票，当然就表示有个船长肯帮她背书作保，而且说不定她还可以以此要求凯尔实践他冲口而出的誓言。但艾希雅恐怕那是个空洞的胜利。她真心想要的并不是拿到一个证明她熬过了这趟航程的皮条；她最希望的是她能够洗清自己的污名，并对所有人——不只是凯尔——证明，她选择航海的人生，而她的确擅于此道；她不但是个可敬的船长，更是个能力高强的水手。但现在呢，在她偶尔稍微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只觉得这一切都证明了她与自己的目标越离越远。她在缤城上船时，只觉得这乃是大胆英勇的行为，现在她觉得自己既幼稚又愚蠢；当时的她为了逃到海上而打扮成男孩子的模样，在碰上第一条肯让她上船工作的船就跟着出海去了。

为什么呢？现在她倒要问自己了：为什么她要这样？为什么她没去找别的活船，问问他们肯不肯收留她在船上干活？虽然贝笙说他们会拒绝她，但是她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吗？或者她若在缤城多留一阵，那么她说不定现在就安稳地睡在往返内海路的商船上，这一来，不但薪水比较丰厚，而且她必可在航程结束后得到船长的推荐，不是吗？为什么当初她特别坚持要以假名去找工作？为什么她一定要坚持，就算不拿出自己的真名、没有父亲的声誉为倚靠，她也可以证明自己确是个航海好手？当时的她，朝气勃勃地于缤城的夏夜之中，盘腿坐在琥珀店后的房里缝着上船穿的裤子，那时她觉得这一切都不算什么。如今这现实竟使她显得如此幼稚。

琥珀帮了她大忙。若不是琥珀帮她做了些针线活，又供应现成的餐点，艾希雅是怎么也无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她一直很纳闷，为什么琥珀突然把她当成要好朋友看待；现在看起来，她倒觉得琥珀像是刻意要把自己推入险境。她伸手去摸海蛇蛋。这海蛇蛋木珠以皮条穿过，绑在颈上当做项链。这个触感几乎使她的指尖感到温暖，同时也使她在黑暗之中摇了摇头。不。琥珀不是在害她。她是艾希雅绝无仅有的女性朋友之一，她在盛夏中接纳了自己，帮自己裁剪缝制男孩子的衣裤。除此之外，她还亲自穿上男人的衣裳，以示范要如何坐卧起走才会看起来像是男人。她跟艾希雅说，她以前曾在一个小剧团里当过演员，所以她演过许多角色，男男女女的角色都要演。

“声音要从这里发出来。”琥珀指点道，同时指着艾希雅肋骨以下之处。“如果你必须讲话。不过你最好是越少讲话越好。越少讲话，就越不会露出破绽；越少露出破绽，就越容易得到众人的接纳。无论在男人群或是在女人群里，肯好好听别人讲话的都屈指可数，而你务必要当个多听少说的人。况且如果别人觉得你有什么缺陷的话，还可借此弥补过来。”如何以布条把胸部勒平，同时还要让裹胸布看来像是一般人穿在衬衫里的汗衫是需要技巧的，这个琥珀也教了。此外，她还指导艾希雅把深色的袜子叠起来当月经带。“若是脏袜子的话，你总能找个理由交代过去。”琥珀对她说道，“而且你要做出有洁癖的模样，你要勤洗衣物，洗得比任何人都勤快两倍。这一来，日子久了，别人也就不以为意了。还有，你要习惯少睡，因为你要么比别人起得更早，不然就得比别人更晚睡觉，才能保持自己身体的隐私。还有一点，我特别警告你：千万别因为轻信别人而托出自己的秘密。这种秘密，不是男人能守得住的，船上只要有一个男人知道你是女人，那就全船无人不知了。”

琥珀其他都说中了，就是这一点可能要打个折扣，因为贝笙知道她是个女人，可是他并未泄漏她的秘密，至少目前为止仍守口如瓶。艾希雅突然想到有一点实在讽刺，她不禁咧嘴苦笑。我这也算是听了你的劝告，贝笙。我的确重新投胎，生为男人了，而且没有用维司奇这个姓氏。

贝笙侧躺在舱床上研究着眼前的舱壁。这舱壁离他的眼睛非常之近。他懊悔地想道，以前有一段时间，他会对这样的舱房嗤之以鼻，说这一丁点大的地方只够做衣柜之用。但如今他知道，能将这么一丁点大的地方据为己有，也就算是奢华的了。的确，这么小的地方，进门之后连要转个身都很困难，但是这儿的确是他自己的地方，而且是他一人独享。墙上有挂钩给他挂衣服，转角那里刚好放得下他的海运箱，而在这舱床上，只要他弯着身体进来，顶着床边的护条，就可以在下班之后睡个安稳觉。船长与大副的舱房无论是尺寸或是装潢都比这里好上许多，虽说这只是艘二三流的船。但是在许多船上，即使是二副，分配到的地方也不比水手好到哪里去，所以他能有这么个小地方寻个僻静就已经很感激了，虽说这个舱房是因为连死了三人才轮得到他。

他是以普通水手的身份上船，而且刚上船的时候天天在艏楼里跟同班的人咆哮怒骂，挨挤在一起睡觉。他很早就知道，他不但经验比同僚丰富，同时也比同僚更有心要把工作做好。从缤城往南，几乎到了哲玛利亚城北境之处，有个叫做“烛镇”的地方，这艘满载号就是从烛镇开出来的屠宰船。满载号于春天开航之时，船员们十之八九都是在不情不愿的情况下上船工作。船上当然有几个专业水手作为骨干，由他们来把新人训练为水手。这些新人有些是因为欠债，所以债主逼他们上船，以便以工资抵债，有些则是从大君的监狱里买出来的罪犯。那些昔日的扒手和偷儿上船之后不是学乖一点就是送命，毕竟人一上了屠宰船，就哪儿也去不成了，所以船上的人容不得同僚有这些恶劣的癖性。像这样的船员，既没有把工作做好的意愿，也不见得能熬过航程的艰辛。

因此，满载号抵达缤城之时就已经因为疾病、意外与船上的暴力事件而少了三分之一的船员。幸存的这三分之二算是已经通过了考验；他们已经学会航海，也学会追逐那些行动迟缓的大海龟，以及南方的海湾和潟湖里常见的俗称“河口鲸”的鱼。当然了，船员开船的价值是不能跟专业猎人打猎和剥皮的技术相提并论的。那十来个猎人和剥皮人住的是相对而言颇为干燥的船舱，而且无所事事；他们既不用伸手抓住缆绳，也不必轮班当值。他们日日闲散，只有到了打猎杀戮时才铆起劲干活，收获好的时候甚至好几天不睡觉。但他们既不是水手，也不算是船员的一份子；除了船沉了，或是猎物反过来对付他们，否则他们的生命是不会受到威胁的。

满载号离开烛镇之后便一边沿着海盗群岛的外海往北走一边打猎、屠杀和取油。到了缤城的时候，满载号停下来补充清水和食粮，并尽可能用有限的银钱稍微整修了一下，同时大副也趁此积极招募更多的船员，以便前往不毛群岛作业。当时，港口差不多就只有这么一艘船在招人。

缤城与不毛群岛之间的暴风雨是出了名的多，然而聚集在不毛群岛周遭以待冬季大迁徙的海洋哺乳动物也多得出名。此时，不毛群岛上的那些动物由于一整个夏天都在觅食，所以油脂很多，而且光是幼兽的毛皮就大到值得剥皮，况且幼兽鲜少因为食物或是伴侣而打架，因此毛皮上什么疤痕都没有。他们只要闯得过秋季的暴风雨就可以得到大大的奖赏：柔软的毛皮、毛皮下厚厚的一层油脂，油脂下则是尝起来既像鱼，又像是牛羊滋味的深红色瘦肉。他们离开烛镇时，船舱里塞满了一桶桶盐，不久之后，船舱里就会改而装入一桶桶上等腌肉和动物油脂，而刮净的毛皮也会抹上盐后卷起来，堆在一旁，以便鞣制。

若这样满载而归，那么满载号的船主人必会高兴得跳起舞来，而那些熬过这趟航程回到烛镇的债务人也就摆脱了苦难，变成自由人了。船获的收益，猎人与剥皮人是要分一份的，而且接下来就会有人为了依照他们这趟打猎的成绩开出价码，并预约他们下一趟的航程了。至于把船一路开到不毛群岛，再把人、货、船平安地送回家乡的正牌水手，则会领到满满一袋铜板，够他们在船下一趟开往不毛群岛之前买醉及买女人之用。

真是美好的人生哪，贝笙讽刺地想道，瞧瞧他给自己争取到多好的职位啊。弄到这个职位全不费力，他只不过是利落地爬上船桅，快到先是引起大副，继而引起船长的注意。就这么点工夫，再加上狂暴的风雨卷走了两个人，又把另外那个可能会继任二副的人摔成了跛子。

不过今晚贝笙之所以心怀愧疚，并不是因为他踏在死人的头上拿到这份工作，以及他因为这个工作而承担的重大责任。不，今晚他之所以心神不宁，是因为他想到恩人的女儿艾希雅·维司奇竟得湿答答地窝在货舱里那个烂地方，与那一群人渣为伍。“我实在帮不了她。”贝笙大声地把这几个字讲了出来，仿佛只要把这几个字送入空气中，那么备受折磨的良心就会得到缓解。在缤城的时候，他并没看到艾希雅上船。就算当时自己看到她，恐怕也很难认得出来。她看起来真的蛮像水手的——这点倒是得夸她一句。

他第一次察觉到艾希雅在船上时并不是因为他看到她的身影。他不晓得看过艾希雅多少次，但是他总是把那人当做是“打杂小弟”而不放在心上。她戴着扁帽、帽檐低到几乎压住眉毛，再说光是那一身男孩子的衣裤，要掩人耳目就绰绰有余了。贝笙第一次注意到绑住滑车钩子的绳索打的不是撑人结而是双花结的时候就不禁起了疑心。倒不是说双花结这种绳结很罕见，只是一般人都喜欢打撑人结，不过维司奇船长一向都偏好双花结。当时，贝笙并没有追究下去。过了一两天，他下班时听到头上的桅杆间传来熟悉的口哨声。他抬头一看，发现她为了引起瞭望台上那人的注意好跟那人传个消息，正不停地挥手，这次他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噢，艾希雅。”当时他平静地飘过这个念头，然而片刻之后，他心里想到这件事情有多么严重之时，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他难以置信，目瞪口呆地望着她。那确是艾希雅。那人奔过脚缆，的确是艾希雅的作风，错不了的。她往下瞄了一眼，一看到贝笙，就非常迅速地转开头去；看那模样，就知道她对于这一刻既是期待，又是恐惧。

后来，他找了个借口逗留在船桅附近等她下来。她在不及一臂之处与自己错身而过，眼神里满是恳求之意。贝笙气得咬紧牙关，一句话也没说，而艾希雅也从未跟他说过一句话，直到今晚破例。贝笙一认出她来，心里便大叫不妙，因为艾希雅恐怕是别想有好下场了；这趟航程，想必她是熬不过去的。贝笙每天都在担心她一不小心会暴露女人的身份，或是哪里出了个小差错，结果被大海吞噬了性命。就贝笙看来，这是迟早的问题，而他顶多也只能祈祷艾希雅能够死得干脆一点。

现在看来，大概还不至于走到那个地步。贝笙允许自己小小地、忧愁地一笑。那个女孩子真有韧性。噢，就船上的粗活而言，她的体力的确不大够，至少她够不上大副所要求的水准。不过，依他看来，这倒不是她缺乏肌肉或是体重不够的问题；说真的，那些工作，她都做得挺好，只是与她一起合作的那些男人块头都比她大得多。然而在操作滑车组的时候，即使只是手臂短了一两时，或是少了半石的力气，情况也会截然不同。她就像是跟公牛编成一队的马儿，并不是说这工作她做不来，只是她的力气与同伴不相称就是了。

除此之外，她先在活船上待过，然后才转到木头船上来工作，而且那艘活船还不是普通的活船，而是她的家族活船。以人的力气去跟死木头拼可比在一条乐意航行的活船上干活困难多了，不过这一点，之前艾希雅恐怕连猜都猜不到吧？虽说贝笙在薇瓦琪号上那几年间薇瓦琪尚未苏醒，但是贝笙打从第一次抚摸到薇瓦琪号的轮廓时就知道这轮廓之下必有某种感知。薇瓦琪号当然无法自行航行，不过贝笙一直有种感觉，那就是一般的船总是常常闹出愚蠢的意外事件，但是在薇瓦琪号上，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满载号这样的大木盆上，工作总是越弄越复杂；原本看似简单的工作，好比说，只是换个铰链吧，结果一打开来看，却发现旧铰链已经烂在木头里，而且整个歪掉了，一件小事竟然变成浩大的工程。贝笙心里叹道，在满载号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简单的。

仿佛是为了答复他这个心思似的，门上登时响起了敲门声。现在不是他的班，所以有人敲门必定表示出了麻烦。“我起来了。”贝笙应道，好让前来敲门的人放心。片刻之后，他便站在地上，并且把门打开。不过这次并不是因为风大雨大所以大副前来叫他加班。站在门口的雷勒犹豫地踏了进来，雨水仍在从他脸上淌下来、从他头发上滴下来。

“怎么？”贝笙问道。

那人的左右浓眉被眉心的皱纹隔开了。“肩膀痛得很。”

贝笙的职责还包括管理船上的医药。贝笙听他们说，船开航的时候是有随船医生的，可是有一晚风雨特别大，把医生卷到海里去了。他们一发现贝笙认得瓶罐、盒子与纸包标签上那些蚯蚓般的文字之后，便把剩下的药品通通交给他来管理。贝笙个人认为这些药品的效力可疑，不过他还是按照标签上的说明来为众人用药。

所以此时贝笙挪到那个几乎跟他的海运箱一样大的木箱前，摸索着从衬衫里把系在脖子上的那把钥匙拿出来。他开了锁，打开箱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接着拿出一个棕色罐子，罐子上贴了张鲜绿的标签，然后勉强就着灯笼摇曳的灯光，眯着眼打量标签上的字。“我记得上次就是给你吃这个的。”贝笙猜测，把罐子拿给雷勒瞧。

那水手打量了一番，仿佛只要看得久，这些字的意思就会跃人心里。最后他不在乎地耸耸肩。“是这种绿色的标签。”他应和道，“大概就是这个了。”

贝笙拔开木塞，从里面倒出六颗绿色的药丸。他心里想道，这药丸看着真像是鹿的大便；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这药丸真的是鹿粪做成的，他也不会惊讶到哪里去。他把三粒收回罐子里，把另外三粒给了雷勒，并吩咐道：“你去找厨子要半杯朗姆酒，配着这三粒药吃下去，就说是我说的；另外叫他让你在厨房待一阵，好让身子暖和起来，这样药才会生效。”

那人的脸立刻放光。席赛尔船长把船上的烈酒管得很紧，所以这大概是他们离开缤城以来雷勒第一次有机会尝到烈酒的滋味。既可以喝到烈酒，又可以到暖和的地方待一阵，雷勒眼里流露出感激。贝笙有过片刻的怀疑，不过他接着就想道，他根本就不知道这几颗药丸能有什么效果，不过他倒很确定，船上这批朗姆酒必能让这人睡个好觉，以熬过剧痛。

雷勒转身准备离去之际，贝笙逼着自己把问题问出来。“我表姐的那个儿子……我之前请你帮忙看着点，那孩子做得来吗？”

雷勒耸耸肩。他轻轻地将药丸兜在左手掌心里。“噢，他做得不错。挺卖力的。”他伸手握住门把，显然是等不及要走了，那杯朗姆酒在召唤他呢。

“这样啊。”贝笙虽不愿多问，却仍忍不住问道，“他工作都会做，而且做得很灵活？”

“噢，是啊，的确如此。这小子真的挺不错的。我会看着艾奇亚一点，不让他出事的。”

“很好，很好。哪，我表姐一定会以他为豪的。”贝笙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道，“不过你只要悄悄地看着点，别让他知道了。不能让那小子以为他得到特别的关照。”

“是，是，不会的。晚安了，二副。”然后雷勒就走了，并顺手把门带上。贝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能为艾希雅做的，仅此而已，他顶多也只能请雷勒这种可靠的人多看着她一点。他走过去检查舱门是否卡紧，又重新把药箱锁上，然后爬回狭窄的舱床，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能为艾希雅做的，仅此而已。真的。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最后，他终于睡着了。

温德洛实在不喜欢爬桅杆。他尽全力不让屠戈看出他的厌恶，但只要是恶棍，总有精准的直觉，绝不会看走眼，屠戈也不例外。结果呢，屠戈一天总要编出十来个理由，好让温德洛一次又一次地爬上船桅去，等屠戈察觉到温德洛已经因为爬多了桅杆而不再畏惧之后，他便加重任务，吩咐温德洛把什么东西带到船桅顶的瞭望台去。但是温德洛一上了瞭望台，屠戈便又唤他下来。最近屠戈的新发明是，不但叫温德洛爬杆，还叫他爬到横向帆桁的末端，然后就吩咐吓得心脏差点从嘴里蹦出来的温德洛待在那里，等到屠戈准许才能下去。这根本就是在折腾人，而且手段粗糙，毫无遮掩。不过，屠戈会这样，温德洛毫不意外；但屠戈如此折磨自己，其他船员却把这当做是理所当然，温德洛就不懂了。这一船的船员都对屠戈欺负他的情状视若无睹，偶尔注意到，也只觉得好笑，从来就没人插手制止。

不过，温德洛一边攀着帆桁，俯瞰着下方远处的甲板，一边回想起来，只觉得屠戈这人恐怕还真的帮了他大忙。海风拂过他，把船帆吹得鼓涨，将他倚着的这条绳索也扯得发出绷紧的声音。由于船桅很高，所以船行过水面上的每一个起伏都被放大，就连小小的浮动，船桅也会划个大圈。温德洛还是不喜欢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不过爬到此地，自有一种与他喜不喜欢高处无关的兴奋感，这是他无法否认的。那种兴奋感代表着温德洛勇敢地迎接挑战，并战胜了挑战。要是没人逼，他一定不会测试自己过不过得了这一关。海风扑簌地吹，吹得他震耳欲聋，只能眯起双眼。一时之间，温德洛思索着他是不是属于此地，以及他的教士身体中是不是藏着一颗水手的心？

他耳里听到一个小小的、有点古怪的噪音，像是金属的震动声。温德洛纳闷着，会不会是什么地方的配件松了，心跳因此而突然加剧起来。他慢慢地攀过绳梯，找寻声响的来源，但是海风跟他开了个玩笑，先是让他听到一点什么，然后又把那声响吹走了。温德洛又听到几次之后，才领悟到那不过是稳定的风声起了一点声调和韵律的变化，所以听起来不太像是风声了。他爬到船桅顶端，攀进瞭望台里。

当班瞭望的是阿和。那水手舒服地盘腿坐在瞭望台里，眼睛闭得只剩一条缝，脸颊边顶着吹管笛；他以水手常用的方式单手吹奏，把嘴巴当成是共鸣箱，指头则不断在吹管笛的那几片簧片上弹跃。阿和的眼睛扫视着地平线，耳朵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之中。

温德洛本以为阿和没注意到他进来了，但此时他的眼睛突然朝自己射来，指头也暂时停了下来。“怎么？”阿和问道，没拿开吹管笛。

“没什么。你当班？”

“也算是啦。海面这么平静，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有没有海盗？”温德洛大着胆子问道。

阿和轻蔑地哼了一声：“海盗才不会来招惹活船呢。通常是不会。噢，之前我们在恰斯国停泊的时候，我听到传言，说有一两条活船遭到海盗追逐，但是海盗通常不会笨到来追我们，免得白费力气。在同样的条件之下，活船绝对比任何木头船都跑得更快，除非活船上的船员蹩脚得不得了。再说，海盗也知道，就算你追得上活船，你还得搏命才能拿下船。就算他们打赢了，也只是拿到一条不肯顺着他们的意思航行的船，那能讨得了什么好？我的意思是说，你看薇瓦琪会欢迎陌生人上船，还任由他们驾着她往东往西吗？才不会呢！”

“当然不会。”温德洛应和道。他很开心，也很意外——一来是因为阿和竟如此喜爱薇瓦琪号，并以她为豪；二来是因为他竟愿意跟自己多谈。温德洛听得如此痴迷，阿和似乎颇为受用，他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眯着眼睛，继续说道：“依我看来，现在海盗还帮了我们大忙哩。”

温德洛咬住嘴唇。“为什么？”

“唔。这怎么说呢……你没去过恰斯国，对不对？我们上次在恰斯国靠岸的时候，听人说海盗开始攻击运奴船了；听说海盗至少拿下了一艘运奴船，使得好些运奴船大受威胁。这个嘛，现在是秋末，不过到了春天的时候，由于田地需要松土、播种，恰斯国会需要大量奴隶。如果海盗继续打击寻常的运奴船，唔，那么等到我们带着一船好货开到恰斯国去，那就是卖方市场，任由我们开价了。到那时候，我们不但可以大捞一笔，说不定还可以不用四处揽货，就直接从恰斯国回缤城去了。”

阿和一边讲，一边颇为自得地点着头，仿佛凯尔在奴隶买卖上大赚其钱，他就会得到多少好处似的，不过他大概只是把船上干部的说法原封不动地搬出来讲而已。温德洛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眺望着起伏的海面。他肚子里顿时觉得沉重且恶心起来。这与晕船无关，温德洛一想起哲玛利亚，想起他父亲真的去买了奴隶以便运到他处卖掉，心里就被哀愁的情绪占满；虽然事情还没发生，但是他已经对于那样的记忆感到羞耻、愧疚且痛苦了。过了一会儿，阿和又聊了起来。

“那么，屠戈又逼你爬上来？”

“是啊。”温德洛舒展肩膀，悠闲地往后一靠。这样的举动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不过这事已经没那么讨厌了。”

“看得出来。就是因为习惯成自然，所以他们才会逼人爬上爬下的嘛。”温德洛扬起眉毛，纳闷地望着阿和，阿和则咧嘴笑道：“噢，你还以为这是特别用来折磨你的酷刑？才不呢。屠戈是故意要找你麻烦没错，但是莎神的卵蛋在上，屠戈这人其实找遍了所有人的麻烦——只要是他压得过去的人，他无不欺负一番。不过，叫打杂小弟爬桅杆，这是传统。我刚上船的时候最讨厌爬桅杆了。那时大副是贝笙，当时在我眼里，贝笙简直是母猪养的。他一发现我很怕爬到瞭望台上之后，就刻意安排，让我每顿餐都得在这儿吃。他跟我说：‘吃的在上面，你想填饱肚子，就上去拿。’而我就得爬上船桅，翻进瞭望台来，才会看到装着我的伙食的木桶。可恶啊，贝笙真教人恨得牙痒痒。那个时候，我怕得要命，爬得特别慢，所以等我拿到伙食的时候，食物早就凉了，若是晴天便罢，遇上下雨，我的伙食就跟雨水一起泡在桶里了。不过我总算学会了爬杆，像你一样，过一阵子就不把这当一回事了。”

温德洛默默无语地思索着。阿和的指头在簧片上跳动，吹出个活泼的小调。“这么说来，屠戈并不恨我？这一切只是磨练而已？”

阿和似乎觉得好笑，停下吹奏，答道：“噢，不，不，这要看状况。屠戈的确恨你，凡是比屠戈机灵一点的，屠戈就看他不顺眼，所以几乎全船的人，屠戈都恨之入骨。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职务在身，他还知道，他若想保住自己的工作，就得把你变成水手。所以他会教你。他会让你在学成的过程中吃尽苦头，可是他总会教你。”

“如果屠戈这个人是任谁都对他咬牙切齿，那为什么我……为什么船长要把他留在船上当二副？”

阿和耸耸肩。“去问你老爸啊。”他残酷地说道，仿佛说了个笑话似的咧嘴而笑。他继续说道：“我听人说，屠戈跟着船长有一段时间了，之前船长待的那条船糟得要命，屠戈还是跟定了他，所以你老爸来薇瓦琪号接任船长的时候，就一并把屠戈带过来了。也许是因为他这个人没人肯用，而船长又觉得欠他一份人情，才让他做二副吧。要不然，也可能是因为屠戈的屁眼又紧又爽。”

温德洛听到这样的暗示，惊讶得下巴差点掉下来，但是阿和接着又咧嘴笑开了：“嘿，你怎么就那么认真哪？怪不得大家都喜欢逗你，你真的太正经了。”

“可他是我父亲啊。”温德洛抗议道。

“才不呢。既然你现在在船上千活，那就不讲父子情分了，他就是你的上司，就这样。他这船长干得还不赖，虽不如艾福隆那么好，而且船上不时有人说，维司奇下去的时候，应该要由贝笙接任船长才对，但是他还可以啦。”

“既然如此，那你刚才为什么会说……为什么会把他说成那样？”这下温德洛实在是搞糊涂了。

“因为他是船长啊。”阿和费力地解释道，“我们干水手的没有不在船长背后数落两句的，就算你真的喜欢他也一样。因为你知道船长若是发起狠来，足可教你吃不了兜着走。嘿，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我们刚发现维司奇船长要下船，并教新人来接任船长的时候，康弗利干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

“他跑到厨房去，拿起船长的咖啡杯，用他的屌儿在杯子里滚了一圈！”阿和的灰眼珠露出了兴奋的光彩，期待地等着看温德洛的反应。

“你又在笑我了！”温德洛虽不觉得自己该笑，但是脸上却慢慢绽放出忧惧的笑容。这种事情真是恶心又下流。你都还没见过对方，怎么可能只是因为以后对方有权压过自己，就如此把对方贬损一番呢？这举动未免太过夸张了，怎么可能真有其事？实在难以置信。但话说回来……话说回来……这还真是好笑。温德洛突然领悟出一点道理来了。对方若是你认识的人，而你还做出这样的举动，那就算是残酷且恶毒；但对方若是你不知其性的新船长，而你却可以在仰望着这个握有生杀大权，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的人时，想象他把你的屌味混着咖啡一起喝了下去……温德洛转开了头，不再看着阿和；他虽然难以置信，却真的感觉到自己咧嘴而笑。康弗利真的这样捉弄他父亲啊。

“船员们是非得捉弄船长不可的，还有做大副的也不能便宜了他。绝不能让他们优游逍遥，总以为他们自己是天神，而手下全是大便。”

“那……那你看，这些事情，他们会知道吗？”

阿和咧嘴而笑。“跑船跑久了的人是不可能对这些一无所知的。”阿和吹出了几个不成曲调的音符，用很夸张的姿态耸了耸肩，“不过他们大概以为这些事情绝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这么说来，没人会去跟他们说啰？”温德洛非问个清楚不可。

“当然啦，谁会去跟他们说？”阿和又吹了几个音符，然后突然停了下来。“你该不会去告密吧？我是说，就算他是你老爸，而且你们又……”阿和越讲越小声，他突然领悟到自己可能太大嘴巴了。

“放心好了，我不会说的。”温德洛听到自己这样说道。他感觉到自己傻呼呼地咧嘴而笑，然后不怀好意地补了一句：“而这主要就是因为他是我父亲。”

“小子？小子，你给我下来！”屠戈站在甲板上，对温德洛吼道。温德洛叹了一口气。“我敢发誓，只要我不是心情苦恼懊丧，就会被屠戈察觉到，而且他一察觉到之后，就会毫不迟疑地‘纠正’我的心情。”

温德洛开始沿着高高的船桅爬下去。阿和偏着头，从瞭望台探出来望着温德洛的动作。“你用太多字了。你就说‘他像油漆似的紧黏在我屁股上’。”

“这点也是千真万确。”温德洛应和道。

“小子，你快下来！”屠戈又吼道，所以温德洛全神贯注地赶紧沿着船桅爬下去。

这天晚上，温德洛在做“一日宽谅式”之时，心里觉得很迷惘。今天他因为别人残酷的言行而发笑，然而他这一笑，不就赦免了那种堕落举止吗？这不是把莎神的教诲都抛在脑后了吗？他愧疚得不得了。但他强迫自己推开愧疚感，毕竟愧疚感这种东西对于真正的莎神教士而言没什么用处。愧疚感这个东西只会遮掩事物的本质；如果一个人因为什么事情而觉得不好过，那么他一定得认清自己是因何而困扰，并且剔除掉那个因素，这样才对。一个人光是因为愧疚感而磨难受苦，并不足以显示他自己已经大有改善，只能显示出这人猜测自己哪里出了大错，如此而已。温德洛静静地躺在黑暗中，思索着自己为何而笑，他也因此而多年来首度纳闷自己的良心是不是太过柔弱，以及过于柔弱的良心会不会变成他与同僚之间好好相处的阻碍？“把别人跟自己分出等级之人，非莎神之属。”温德洛轻轻地对自己说道。但是他还没想起这句格言的出处，甚至也还来不及考虑这是否出于经文，就已经睡着了。

他们在一个天清气朗的寒冷早晨首度看到不毛群岛。这一段朝东北方走的航程使他们从秋天走入冬天，从温和蔚蓝的天气走入成天弥漫着细雨和迷雾的地方。不毛群岛低低地伏在地平线上，你之所以知道已经抵达了不毛群岛，并不是因为此地像是寻常的岛屿那样明显可见，而是因为你来到了一处海浪突然变成一片白沫的地方。这些岛屿低矮且扁平，虽说是岛，其实不过是一连串碰巧比涨潮线还要高的礁滩和沙原罢了。艾希雅听他们说，岛的内陆有沙丘，还有些稀疏的植被，但仅此而已了。为什么海熊会年复一年地回到这种地方来打架、求偶并生养幼兽，她实在想不出理由来。更何况，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屠宰船也会聚集在此，并杀掉成百上千只海熊！她眯着眼睛以避开海上吹来的咸味，心里则纳闷道，纵使有着血腥与死亡的记忆，海熊却仍年年都回到这里，这到底算是什么致命的本能呢？

满载号于中午时分驶入不毛群岛的下风处，却发现他们的对手已经把最好的停泊地点占走了。席赛尔船长见此连声咒骂，仿佛嘉莱号之所以早一步抵达此地，乃是满载号船员的错。下锚之后，他们便把那些整日懒散昏沉的猎人叫醒。艾希雅听人说，前几天猎人们聚赌时怀疑他们一伙人之中有人作弊，所以就把那人给杀了。艾希雅听了倒不觉得什么，由于身为打杂小弟，偶尔她替那些猎人送什么东西去时就发现那些人满口脏话、脾气又暴躁。这种个性的人整日关在船舱里不能出去，如果他们因为枯燥无聊而把矛头指向自己人，艾希雅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意外的。况且，他们要怎么彼此砍杀根本与她无关。

至少她当时真的以为那与她无关。不过他们妥当地泊了船，而艾希雅正期待着比起之前数周以来相对平静的生活之时，突然发现那件事情跟自己扯上了关系。就工作而言，她已经无事一身轻；她虽在值班，但十之八九的时间都用来睡觉，不过她已经决定要趁着天光，且相对而言风平浪静之时来补衣服了。近来就着灯笼的光线做细活的时候，她老觉得眼睛吃不消，更别说船舱里的空气有多闷。她在有房子挡风的背风处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这里不但没风，更神奇的是尽管冬天已经近在咫尺，此处仍有阳光照耀。她才刚开始把最破的裤子裁成布片，准备用这布片来补别件衣衫时，就听到大副在叫她的名字。

“艾奇亚！”大副吼道，她立刻跳了起来。

“在！”她喊道，也不管放在腿上的针线活散了一地。

“你准备上岸去。你去帮剥皮的，因为他们少了一个人。积极点，快去。”

“是。”艾希雅答道，因为不管上司交代什么，她都只能点头应是，她的心沉了下去，但是并没有因此而把脚步慢下来。她三两下把衣裤针线收拾好，带到底舱去，等着哪个不可见的明日再行补缀。她把长了厚皮的脚塞入羊毛袜里，再套上厚靴子，毕竟那些长了藤壶的礁岩可不会对她的脚客气。接着，她把针织帽拉得更紧一点，然后便冲回甲板上。她并没早到，已经有好几艘小艇被举了起来，挂在吊艇柱上了。她赶快找一艘小艇跳上去，执起船桨。

水手们划桨，猎人们则拱背避开水沫，并且因为期待而相视着咧嘴大笑。他们把最心爱的弓举得高高地，以免沾了水，装在上油的袋子里的弓箭则丢在不免积了点水的小艇底部。艾希雅使劲操桨，以便配合上同伴的力道。满载号的众小艇一起朝多岩的岸边驶去，每条小艇上都有猎人、剥皮人与水手。她一眼瞥见贝笙在别的小艇上划桨。这么看来，他是负责指挥水手上岸的人了。她决定不让贝笙有理由注意到她。反正她得帮着猎人和剥皮人，所以她和贝笙是用不着打照面的。一时间，她不禁纳闷自己要做什么工作，然后便觉得这个好奇是多余的，他们马上就会告诉她了。

他们的对手占了彼处最佳的停泊位置，同样地，满载号也占了这个大岛最佳的停泊位置。根据传统，屠宰船是绝对不会与他船的打猎区域重叠的。过去的经验告诉他们，打猎区域若是重叠，只会导致人员伤亡、利润减少，所以他们此时抢上岸的这个岛屿完全没有人迹。多岩的海滩上荒芜一片，只有几只非常老的母海熊泡在浅水处。成年的公海熊已经开始迁徙到过冬之处，所以也不见踪影。艾希雅知道他们会在内陆的沙原上找到母兽与今天新生的小兽。母兽与小兽会多逗留一阵，多吃点最后回游至此的鱼群，以便蓄积脂肪与力气，然后才开始冬季迁徙的长途旅程。

猎人与剥皮人留在小艇里，划桨人则跳到浅水中，抓着小艇边缘，趁着一波把小艇推高的浪头，把小艇抬到多岩的岸上。艾希雅与其他人一起涉过浅水，她的两腿都湿了，靴子也湿得沉甸甸的。

一上了岸，她的事情就来了，看来凡是猎人和剥皮人不想自己做的事情就会落到她头上。不久，艾希雅就捧着所有的备用弓、箭、刀和磨刀石，跟着猎人往内陆而去。她觉得惊讶的是，猎人与剥皮人竟走得这么快，而且毫不节制地谈笑，她总以为打猎是应该缜密安静的。

不过，才上了第一个山丘，她就看到起伏和缓的内陆。海熊成群地趴着，睡在沙地上或是稀疏的树丛旁。虽然猎人爬到了山丘顶上，但是海熊好像根本不以为意；偶尔有几只海熊睁开眼睛瞧瞧，大概也认为猎人与分享海熊地盘的那些吃粪便的海鸟相去无多。

猎人们站定了位置。艾希雅迅速地放下那一袋袋的弓箭，这才松了一口气。她退后几步，离他们远一点，然后看着猎人弯弓，挑选目标，接着致命的箭雨就开始了。中箭的海熊发出低吼，有些在死前以古怪的姿势转着圈跳着，但它们好像就是没有看出自己的痛苦与死亡与山丘上的人有什么关系。猎人不断瞄准、放箭，虽是大屠杀，但是步调轻松且悠闲。海熊的喉咙是最佳目标，因为宽刃的箭头会将动脉割断，然后浓浓的血液便不断流出。流血致死——这就是海熊的死法。这种死法既不快，也不是没有痛楚。艾希雅看过的屠宰场面少之又少，像这样大规模的杀戮更是前所未见。她觉得很恶心，不过她照样像是真正的年轻人一般，定定地站在那儿观看，并尽量不要露出嫌恶的脸色。这些猎人杀得公事公办、不带感情。他们把所有的箭都放完之后便走下山丘，将箭头从死亡的海熊身上拔出来，以便日后使用。剥皮人则跟着猎人上前去，像是风闻战场血腥而跟至的秃鹰一般。体积庞大的活海熊厌倦地丢下那些中箭濒死的同伴，挪到别的地方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些海熊看来仍不恐慌，只是对于这些惊扰它们休憩的古怪事件感到不耐烦。领头的猎人有点恼怒地对艾希雅吼道：“去看看盐怎么来得这么慢。”好像她明知这是她的职责所在却大意疏忽了似的。艾希雅连忙离去，其实她还乐得能离屠杀的场面远一点。剥皮人已经开工了，他们把海熊皮剥下来，割取熊心、熊肝和熊舌，再把内脏丢弃。海鸟早就闻风而至，凑近来享用大餐了。

她才刚爬到山丘顶上，就看到一名水手滚着一桶盐朝她而来，那人身后还有一排人，每个人都在滚盐桶。艾希雅顿时领悟到这项工程有多么浩大：水手们必须把一桶桶盐滚上山丘，另外一班水手则正在把一筏的空桶搬上岸。所有人都在为了屠戮而忙碌，水手们被叫去搬盐桶或空桶，然后把这些东西搬运上岸。等到这些桶都因为装满腌肉或是毛皮而变得沉甸甸之时，他们还得把这些桶扛上船。只要岛上还有活海熊，或是空桶尚未装满，他们就得一直留着不走。

“他们现在就要盐了。”她对着把第一个盐桶推上坡的水手说道。那人根本懒得回答。艾希雅跑回去跟那群猎人待在一起。猎人们已经开始射出第二波箭雨，而剥皮人才处理完猎人第一批猎物的一半而已。

这就是血腥的第一天的开始，而接下来，这种血腥日子似乎没完没了。对艾希雅而言，凡是没人要做的工作就会落在她身上，例如把取下的熊心、熊肝和熊舌送到中央处，一一抹上盐，然后放进桶里。她的衣服因为一再沾血而变得黏腻僵硬，并且染成棕色，不过别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之前是水手，但更久之前在哲玛利亚欠了债的这些人，不一会就变成了屠夫；他们把瘦肉上那一条条黄色的脂肪割取下来，装入桶里送回船上。接着，为了节省桶的空间，所以去除熊骨，只取下深红色的肉块，然后抹上大量的盐巴，再放进桶里，在封盖之前，更以盐巴将缝隙都补满。至于剥皮人割下来的毛皮，则要将尚黏附着的脂肪或是肉条清干净，然后在毛皮的皮肉这一面敷上厚厚的一层盐，摆着吹一天的风，干了之后，把盐巴抖净，卷成一捆一捆地搬到船上去。屠夫的队伍慢慢地前进，而他们身后则留下一地的肉骨头和内脏；海鸟飞下来大啖一番，鸟叫声与杀熊的人和被人杀掉的熊的哀叫声混成一片。

艾希雅原本希望她能离这些血腥的场面远一点，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场面只变得更加惨不忍睹且司空见惯。她想弄明白为什么这种大规模屠杀可以年复一年地进行，但她实在无从理解；就算是看到屠杀场上那些去年留下的大量白骨，也无法让她深信去年此地也进行过同样盛大的屠杀。最后她放弃了，干脆什么都不想，只专心做手边的事情。

此地有块俗称“龙石”的大岩石，他们就在龙石的下风处，也就是去年营地的原址，盖了个简陋的营地。说是帐篷，其实不过是张几片帆布挡风，再生个火煮食取暖而已，但多少有个遮蔽。吹过营地的风闻起来仍有甜甜的血腥味，不过比起船上的密闭舱房而言，这儿总算是有个变化。众人用岛上长的灌木树枝以及冲上岸的浮木烧起了带着浓烟的营火，然后用营火烤熊肝吃。艾希雅跟着大家大啖熊肝，并且跟大家一样庆幸食粮终于有了一点变化，能有机会吃到鲜肉。

过了几天，艾希雅更庆幸自己的地位起了变化。现在她是帮猎人和剥皮人做事，所以她的工作跟其他的船员不同。其他船员的工作是把一个个沉重的木桶滚上山丘，滚过多岩的海滩，载回船上，再把木桶拉上船，然后把木桶堆妥；他们做的那种不费头脑全靠蛮力的工作，她可是一点也不羡慕。然而这些苦差事虽与航海无关，满载号上的船员却没有一个逃得掉。艾希雅所做的工作则随着猎人和剥皮人的需要不断演进，她做过的工作包括磨刀子、把箭拔出取回、把熊心、熊肝和熊舌抹盐收妥，展开毛皮并抹盐，把吹干毛皮上的盐分抖落，并卷起毛皮绑好，以及把肉块抹盐、收进桶里。若不是因为她的手经常接触海熊油脂，否则这么频繁地沾血、沾盐，一定早就裂了。

风大、寒冷但没有下雨迹象的好天气维持了好几天。这种工作最沾不得雨水，若是一下雨，那么毛皮和肉就泡汤了。但是有一天下午，地平线上突然乌云密布，慢慢遮住了整片蓝天，而且越积越厚。不过猎人们照样杀戮，也不管天边的乌云积得像山一样。直到第一波雨水洒下来，猎人们才停下致命的箭雨，开始吼着叫剥皮和装肉的快一点、快一点。据艾希雅看来，人力是无法对抗暴风雨的，不过她学得很快。剥下来的皮必须赶快涂上一层厚厚的盐，然后卷起来。每个人突然都卖力地剥皮、切肉、装桶，其他的工作则通通丢下来。艾希雅利落地拿起一把剥皮刀，弯身伏在仍然温温的死尸上，一刀下去，从咽喉划至肛门。

剥皮的场面艾希雅看得多了，已经不觉得有什么好恶心的，不过她把柔软的毛皮从厚厚的脂肪层上剥下来时，一时间仍有点想吐。她手摸着的这头死海熊温暖而无力，一经开膛破肚，就冒出一股恶臭的气味。艾希雅稳住自己。宽刃的剥皮刀很容易便滑入毛皮与油脂之间，艾希雅空着的那只手则拉着毛皮，慢慢地整张取下来。第一次剥皮的时候，她因为求快，所以把毛皮刺破了两处。但是第二次她放轻松，不去想自己在做什么，光想着如何把这工作做好，所以第二张毛皮取得轻松干脆，仿佛她不是在剥皮，而是在剥橘子。她开始领悟到，剥皮有个窍门，就是要一边动手，一边想着这动物的身体构造，哪里毛皮厚、哪里毛皮薄，哪里有肥油、哪里没油等。

等她剥到第四头海熊的时候，她开始体会到，她做起剥皮这个工作来不但容易，而且还颇为出色。她也不怕血腥和臭味了，就这样迅速地一具死尸又一具死尸地剥过去。先是一长刀开肚，迅速剥皮，然后三两下清除内脏；刷刷两刀，取下熊心和熊肝，其他内脏则弃置在一旁。艾希雅的经验是，取熊舌是最麻烦的，要撬开熊嘴、伸手进去拉住仍然暖且湿的熊舌，然后从舌根处将熊舌截断。要不是因为熊舌是高价的珍馐，她真宁可干脆不管熊舌。

做了好一阵之后，她抬头，眯着眼望着磅礴的雨势。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背上，也流进她的眼里，不过她直到现在才稍微停下来喘口气，才察觉到雨水已经打下来了。她也在此时才发现，为了赶上她的速度，她身后竟有三个切割队在忙。远处有个猎人不知在跟大副讲什么事情，不过从那猎人不假思索地朝艾希雅一指，看来，想必他们谈的一定是她。她再度低头剥皮，动作迅速快捷，然后她一眨眼，把流入眼里的冰冷雨水挤掉。这种工作既肮脏又恶心，而且这种剥皮的规模已经不是“贪婪”二字可以形容的。不过她颇善于此道，而且她已经好久没有受人赞赏。她越做越卖力，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如此期待获得他人的肯定，这么殷切的渴望，连她自己都觉得震惊。

她越做越顺手，最后发现所有的熊皮都剥完了。她慢慢地站起来，转动肩膀，松弛一下肌肉。她把刀子上的血迹抹在染血的裤子上，然后伸出双手，让冰冷的雨水冲去手上的血迹和油沫肉屑。她在衬衫上抹了一抹，让双手稍微干净一点，拨开掉在眼里的湿头发。有个男人推着一桶盐朝她而来，另外有一人推着个空油桶跟在他身后。推盐桶的那人在艾希雅身边停了下来，扶正盐桶之后，正眼望着她。原来是贝笙。她对他咧嘴而笑。“挺厉害的，对吧？”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有感而发地说道：“换作我在你的处境上，我才不会弄得大家都注意我一个人。你再怎么会装，也经不起众人的严密审视。”艾希雅被贝笙浇了一头冷水，不禁气了起来：“要是我剥皮的本事练得更好，说不定连伪装都不必了。”

贝笙的脸上闪过既难以置信又恐惧至极的脸色。他在盐桶上戳了一个洞，然后对她比了个手势，叫她开始替毛皮抹盐，不过他嘴上说的是：“这些剥皮、打猎的两腿兽，只要一开始疑心你是个女的，就会不客气地使用你；他们连这种大规模的杀戮都不在乎了，哪会在乎你的心情？虽说你快速剥皮的技巧对他们而言颇有价值，但是他们何不顺便把你当做妓女来用？毕竟他们一定会认为，你既然人在此地，就表示你对这种事情已有心理准备，而且你必定是默许他们如此利用你的。”

雨水很冷，但是贝笙低声讲这番话时的诚恳态度比雨水更冷。他的语调非常肯定，肯定到艾希雅想不出如何反驳他，于是她也不再多说，反而带着她宰杀的最后一头海熊舌和心去找那个推油桶的人。艾希雅继续处理熊肉，为了避免雨水流入眼里而低着头，她尽量什么都不想。要是她停下来，思索自己近来把这种血腥的事情做得多么顺手，那么她可能会把自己吓一大跳。

那天傍晚艾希雅回到营地时，第一次领略到为何这块石头会被称作“龙石”。夕阳透过乌云以某个角度照在龙石上，使这块岩石上的每一个线条都显得格外清楚。她之前没有看出这是龙形，是因为她没料到这龙是四脚朝天，前腿抓着黑色的胸膛，而展开的双翼则没入大地之中。她站在矮坡上观看，因此而看得特别真切。艾希雅停下脚步，恐惧地凝视着。是谁雕出了这么恐怖的东西？而他们又为什么要在这东西的下风处扎营？光线只变了一点，但是突然之间，那块从薄土间穿出来的岩石看来又不过只是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线条有点像四脚朝天的动物罢了。艾希雅吐出憋着的气。

“第一次看到会有点紧张，对不对？”与她并行的雷勒问道。

她听到雷勒这样讲时吓了一跳。“有点。”她坦承道，然后有如英勇的少年一般，不在乎地耸耸肩，“不过就算再可怕，终归不过是石头而已。”

雷勒低声问道：“你确定这一定是石头？你真该找个时间爬到龙胸上去看看。哪，那个看起来像是前腿的地方……你去看了就知道，龙的前腿抓着箭杆的残桩。那才不是石头呢，小子，那是真正的活龙残骸，那龙不晓得在多少年之前来到此地，然后慢慢腐化至今。”

“世上才没有龙呢。”艾希雅斥道。

“没有吗？这话你别对我说，也别跟任何在几年前行经六大公国的水手们提起。我是亲眼见过龙的，而且还不止一两条，有一大群哪，像是一大群雁鸭似的飞过天空，什么形状、什么颜色都有。而且我不只看过一次，而是看了两次。有的人说，就是因为龙飞起来了，海蛇才会兴起，但这是胡说八道。我在那之前好多年就见过海蛇了，不过是在很南边的地方。当然，如今海蛇随处可见，所以大家都信了那个说法，以为海蛇是龙带来的。你要是像我这样，干了多年的水手，又去过很远的地方，那你就会知道，许多传闻都确有其事，只是真正见过的人很少罢了。”

艾希雅怀疑地对雷勒咧嘴而笑：“是啊，雷勒，你把另外一脚提起来摇摇看，那只脚上绑了铃铛哪。”艾希雅反驳道。

“不知轻重的崽子！”雷勒应道，从这口气听来，他是真的生气了，“只是会耍耍剥皮刀，就以为可以跟老资格的人回嘴。”雷勒大步走下斜坡。

艾希雅也跟着下了斜坡，不过她走得比较慢。她告诉自己，她应该要装出一副很容易被人骗过去的样子，毕竟她对外宣称她是个第一次长途航海的十四岁小子。如果她想要维持雷勒对她的好感，就不该戳破他的大话，而该让他讲个高兴才是。唔，下次雷勒讲故事的时候，她会装出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把这次补过来。毕竟，她在满载号上可能还算得上是朋友的，也就只有他一人了。

深秋傍晚，薇瓦琪号驶进此行的第四个港口。西斜的夕阳穿过浓云，照在那小镇上。温德洛在前甲板上，他每天傍晚要来跟薇瓦琪共处一个小时，这是规定。此时，他倚在薇瓦琪身边的船栏上，眺望着小港湾里那个白塔处处的小镇。温德洛沉默不语，这是他的常态，不过近来温德洛虽仍沉默，却不像以前那么哀戚，反而还挺好相处的。薇瓦琪心里颇为感谢阿和。自从阿和开始对温德洛伸出友谊之手，温德洛就开始滋养茁壮了。

如今的温德洛纵然不算开心，多少也有了一点骄傲的模样。本来在船上做打杂小弟的就应该要这样。阿和之前做打杂小弟的时候既大胆又活泼，不是在跟有空与他聊上两句的人开玩笑，就是在恶作剧。阿和升任为水手之后，工作态度变得比较严肃，倒也是恰如其分。可是相形之下，温德洛就差太多了。水手们跟他开玩笑，他不是听若罔闻，就是误解甚深。此外，他那种消沉的模样，任谁看到都会避而远之，不愿与他为伍。如今，他虽说偶尔才笑一下，但总算开始笑了，有些水手半是开玩笑半是好脾气的指责，他也会接受。现在，船员们比较肯提点他或是警告他，省得他因为犯了什么错误而使工作量加倍。温德洛靠着一点一滴的小成就不断地累积起来，而派给他的工作，他也很快就能熟悉，毕竟他受过训练，本来就学得快。再加上偶尔有人称赞他一句，或是将他视为同心协力的伙伴，使温德洛渐渐体会到自己成了船上的一份子。现在有些船员已经认识到，温德洛的好性子与思绪周密的言行举止并不是什么缺点。薇瓦琪开始对温德洛燃起一丝希望。

薇瓦琪回头瞄了温德洛一眼。他的发辫松了，黑发落到眼睛里。她突然感到心痛，因为那模样活像是艾福隆·维司奇年少时的翻版。她转过身朝着温德洛伸出一手。“把你的手放在我手里。”她轻轻地对温德洛说道，而温德洛竟然也就把手放在薇瓦琪的手上，使她又惊又喜。她知道温德洛至今仍对她半信半疑，因为他不确定薇瓦琪是否为莎神之属。不过，当温德洛把他那新近长了厚茧的手放在她手里，而她将她的庞大指头合拢、包住温德洛的手之时，他们两个突然合而为一。

温德洛看到他外祖父眼中所见的景象。艾福隆生前颇喜爱这个海港，也喜欢这岛上的居民。如果想到这聚落的人口并不多，必定会对于市中心的白塔和圆顶建筑更加感到讶然。这岛上住的是凯马拉人，他们大多住在森林里，居处小而简陋，且绿意环绕。他们并不开垦耕种，一律以打猎采集为生；他们的城镇之外并未铺石板路，只开辟了适合徒步或手推车的蜿蜒小径通往家中。在外人眼中，凯马拉人是颇为原始的，但所幸他们在“鸟爪岛”上建立了一座迷你城市，他们所有的工程天赋都借着这城市的建筑发挥出来。这城市之中，除了市场街道两边数不尽的摊子以及临水的那排商店木屋之外，就只有三十几栋建筑。但是市中心的每一栋房子都是以雕刻精美的白色大理石所建。温德洛的外祖父每次来此，总是腾出一点时间在市中心堂皇的大理石建筑物之间漫步，举目欣赏石面上雕刻的英雄人物、带状饰带上所刻的传奇故事，以及将攀扶而上的花草藤蔓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拱门。

“而你们做出了这样的大理石雕刻。如果不是你们与莎神……噢，我懂了，这就跟我做的镶嵌玻璃窗是一样的道理；光透过镶嵌玻璃窗照了进来，照出了我双手辛劳的成果。同样地，莎神的光亦从你们至美的作品中透了出来……”

温德洛这些话像是随着呼吸吹出来的，轻得薇瓦琪几乎听不见，不过话听不清也就罢了，最难的是温德洛与她分享的心情。温德洛固然喜欢此地，但是他最重视的似乎是那种归于统一的感觉。他并不把那些不晓得花了多少工夫刻就的大理石石面纯粹当做是艺术品来欣赏，反而把那些作品看作是一种表达方式，不过表达的主题薇瓦琪无法了解，那好像是船、商人与从事买卖的人的结合，而这结合的结果不但产生了实质的美，也产生了……“阿克弗利亚－莎”。薇瓦琪不知道“阿克弗利亚－莎”是什么意思，只能努力探究这个概念。欢乐乃是人与大自然合而为一，并以永恒的方式表达的最佳体现……莎神慷慨地赐福于众生，众生平等，没有差别……薇瓦琪感觉得出温德洛内心有一股至乐的领悟，就她所知，在温德洛的亲族心里从无这样的至乐领悟，而她也顿时察觉到，这就是温德洛最渴望、最想念的感受。修院的人教导他要以这样的眼光来看待世界，并点醒了温德洛内心对于纯粹美与善的渴求。他深信自己的宿命在于追求善，在于看出一切形式的善，并以此为乐。他深信善即是好。

薇瓦琪原本想要与温德洛分享经验，并且教他一点道理，然而到头来却是温德洛在给予并教导她这些。薇瓦琪原本想要借着彼此的联系以追求圆满，但至此她却放开温德洛，并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这个举动，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这件事情她必须好好思索才行，而且她大概得独自思索，才想得周延。一思及此，她又再度体会到温德洛对于她的影响之大。

温德洛获准上岸。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获准上岸，并不是因为他父亲或是屠戈点头；他父亲早在几个小时之前就上岸去跟人谈生意，把屠戈也一并带去了。这么看来，他之所以得以跟其他水手一同上岸，大概是因为大副甘特利首肯吧。温德洛颇为困惑。他知道船上所有人手都归大副指挥调度，而且只有船长的命令凌驾于大副之上。但是据温德洛看来，在这之前，大副甚至并不完全承认船上有他这个人存在。温德洛上船以来，甘特利几乎没跟他说上几个字，但是获准上岸的第一批人中就有他的名字。温德洛的心因期待而高昂。竟有这种天大的好运，他就什么都别问了吧。之前，他们在恰斯国靠码头或是在海湾里下锚时，温德洛都满心期待地望着岸上，但从头到尾都没人准他离船。现在，他一想到脚下可以踏到实地，眼前可以看到前所未见的景象，就高兴得晕乎乎的。他跟其他有幸第一批上岸的水手一样，换上了上岸的衣服，把头发梳好，然后重新扎了辫子。他居然在选衣服的时候有点迟疑。

负责在离开缤城之前购齐温德洛上船装备的是屠戈。温德洛的父亲对儿子并不信任，所以不想给儿子钱，也不让他有时间上街买齐水手所需的衣服和杂物。最后，温德洛得到两套干活时穿的帆布衬衫和帆布裤子，都是便宜货色。据温德洛猜测，他父亲虽交代屠戈该买什么，但是屠戈大概从中克扣了不少钱。此外，屠戈还给温德洛弄了一套寻常水手上岸时穿的衣服：颜色艳得过头的条纹衬衫、粗布黑裤，这两样也都是便宜货色。这一套上岸服不大合身，毕竟屠戈这人并不讲究尺寸。尤其是那衬衫，长得都垂了下来。若是不穿上岸服，那就只有棕色的教士袍可穿。如今教士袍不但脏污，也磨得旧了，补缀多处，下摆也被剪短并收边，因为一来下摆损坏，二来需要有布补破洞。温德洛若是穿上教士袍，就等于跟众人昭告身份，表明他是教士，不是水手。如果他真的这么做，那么他与同事缔结的情谊就会化为乌有。

温德洛套上条纹衬衫和黑裤子，告诉自己这并不是扬弃教士生涯，只是选择水手服比较实际。他若是以莎神教士的身份走入这个陌生的城市，那么人们必会把他当做游方教士，并给他施舍。温德洛若是乞求赈济或是接受赈济，那就是在欺骗，因为实际上他并不是以教士身份，而是以来访水手的身份进城一游。他开始纳闷道，近来自己是不是妥协得太多而失去了坚持，但接着他便坚决地抛开这恼人的念头，赶快去跟要上岸的人会合。

这一趟要上岸的有五人，其中除了温德洛外还有阿和。康弗利也跟他们同船。温德洛发现自己无法将眼睛从康弗利身上挪开，却又不敢直视他。他就是对他的父亲做了猥亵举动的人，可是他实在说不出自己到底是因此感到反感，还是因此而感到好笑。康弗利似乎很开朗，大家往岸边划去时，他一个玩笑接一个玩笑地调侃众人。他戴着一顶邋遢的红帽子，帽子上别着几个便宜的黄铜护符，笑起来的时候缺了一颗牙齿。他发现温德洛不时偷偷朝他瞄一眼，便对温德洛眨了眨眼，并朗声问他要不要跟着去妓院长点见识。“我看那些娘们大概会给你半价优待。听说像你这样的小男孩最能撩起她们的情欲。”他说道。众人听了哈哈大笑，而温德洛虽大为受窘，却也咧嘴而笑。他突然领悟到，水手们开玩笑的时候虽口无遮拦，但大多都是为了逗趣好玩。

到了沙滩之后，他们将小舟抬到比涨潮线还高上许多之处。他们的自由时间只到日落为止，所以其中两人已经开始抱怨，最好的酒和最好的女人都是日落之后才会有的。“温德洛，你别相信他们。”康弗利劝慰道，“魁斯城这儿不管什么时候女人与酒都多得是，那两个只是喜欢在昏暗的时候找乐子罢了。瞧他们那副长相，就算要花钱买妓女，也得要周遭暗一点，人家才肯赚他们的钱。走走走，你跟我一道，保证让你回船之前快乐一番。”

“在日落之前，我还有几件事情想做。”温德洛替自己找借口脱身，“我想去看看‘伊狄希大堂’的石面浮雕和‘英雄壁’的带状浮雕。”

众人一起好奇地望着温德洛，但只有阿和问道：“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东西？你之前来过这里？”

温德洛摇了摇头，心里感到既害羞又骄傲。“我没来过，但是船来过。因为有薇瓦琪，我才知道这里有精致的石雕，而且我外祖父对这些石雕颇为赞叹，所以我想亲自去瞧瞧。”

大家都默不作声，其中一人甚至以左手小指结了个祈求莎神保护免受邪魔攻击的手印。这次又只有阿和问道：“船真的知道维司奇船长所知道的一切吗？”

温德洛稍微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薇瓦琪让我看到的场景非常……生动，仿佛那是我自己的记忆。”他停了下来，突然感到不太自在，察觉到自己不想多谈。他和薇瓦琪之间的往来是很私密的，不宜公开。不，不只是私密而已，那些可都是薇瓦琪与他心底的思绪。众人沉默得越来越久，久到令人不自在。这次康弗利出来解围了。“唔，你嘛，我是不知道啦，但我自己并不是常有机会上岸，所以我要去镇上的某一条街道，那儿不但花儿香，女人也香。”他朝阿和看了一眼，“你跟温德洛两个可得准时回到小舟这儿来，到时候，可别让我到处找你们。”

“我不要跟温德洛去！”阿和抗议道，“我想看的多得是，才不要去看石墙哩。”

“我也用不着人保护。”温德洛补充道，他大声地把众人可能在苦恼的事情点出来，“我不会逃走的。我向你们保证，我不到日落就会回到小舟边来等你们。”

从众人脸上的惊讶表情可以看出他们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一桩。“呃，你当然不会逃走。”康弗利不带感情地评论道，“‘鸟爪岛’这儿根本无处可去，再说凯马拉人对外人又称不上友善。我们担心的不是你会逃走，温德洛，水手若是在魁斯城这地方落了单，可是很危险的；不只是对打杂小弟而言很危险，而是对所有水手而言都很危险。阿和，你真的应该跟他去，他不过是去看看石墙而已，能花上多久？”

阿和看起来非常不悦。康弗利并不是在命令他，毕竟康弗利无权对阿和下令。但若是阿和不理会康弗利的建议，而温德洛又惹上什么麻烦的话……

“我没事的。”温德洛坚持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到陌生的地方，我知道该怎么把自己打点好。再说我们光是站在这里吵这个也太浪费时间了。我保证不到日落，就会早早回到小舟这儿来等你们。”

“最好是这样。”康弗利以不祥的语气说道，不过他随即精神一振，“等你看了那个什么石墙之后，就到水手巷来找我们。你可要提早哦，如今你的身手已经开始有一点水手的样子了，所以我们也该把你标示为我们的人了。”康弗利说着，指着他手臂上那个繁复的刺青。温德洛咧嘴笑着，但郑重地摇了摇头。那老水手用拇指按了自己鼻子一下，意喻温德洛此举教人讨厌。“唔，反正要准时回来就对了。”

温德洛知道，他这一去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众人必异口同声地说，那都是他自己坚持要去，他们拦也拦不下来。此时温德洛看着他们迅速地抛弃了他，不禁有点仓皇失措。众人沿着沙滩走下去之时，温德洛跟他们还是一伙的，但是一到了做生意的码头之后，其他人便一起朝滨水的酒馆和妓院走去了。温德洛有点犹豫，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他竟有点想跟他们同行了。他们高声谈笑，感情很好地互相推来推去，比着手势，并讨论下午要怎么过。阿和像是热切渴望的狗儿似的，蹦蹦跳跳地跟在他们身后走。看到这光景，温德洛突然看出，阿和是新近才被提升为这伙兄弟的一份子，而理由就是，阿和原先坐在船上的社会阶梯最底下那一阶，不过温德洛上船接替了他的职位之后，便把他顶上去了。

唔，温德洛倒不会因此而烦恼。应该不怎么会，他对自己说道。他对于人性知道得够多，所以他知道这种渴望获得群体认可、想要倾尽全力地追求群体接纳的心情都是很自然的。不过他顽固地告诉自己，他对莎神知道得也够多，所以他必知道，有时候，人还是跟群体隔开一点，对自己会比较好。说真的，他们打算一下午喝酒混妓院，自己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出言反对，就已经很糟了。温德洛想帮自己找理由，但是看来那些理由都是借口，最后他干脆把这个问题搁到一边。他已经尽力而为了，而且今晚他自然会沉思反省，看看他能从中参悟出什么道理来。至于眼前，他得趁这几个小时的空去城里逛逛。

他有着外祖父对于这个城市的记忆，所以知道路该怎么走。说来奇怪，感觉上，他走路的时候仿佛是与老维司奇船长同行，因为他看得出眼前的街景与上次艾福隆在此停泊之时有何不同。有家店铺，外头摆了一篮篮水果，又盖了遮阳帘，而店主出来调整遮阳帘时，温德洛居然认出了他，还差点叫出他的名字。幸亏他最后及时把话吞了下去，改而咧嘴笑望那人，心里则嘀咕着，才几年不见，怎么那人的肚子就圆了许多？那人对温德洛回以怒视，又上下打量着他，仿佛他哪里冒犯了自己。温德洛想道，这必定是因为店主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太过熟悉。于是他匆匆地走过水果店，朝市中心而去。

温德洛走到“水泉广场”，不禁驻足赞叹。魁斯城的用水就是出自于这个精工雕琢的水泉。泉水从巨大的石盆中间冒出来，落在水面上，像是地底深处有巨大气泡喷迸出来。大石盆的水沿着几条水道引到其他的石盆里，各石盆的水各有不同用途，有的是洗衣服的，有的是给人提回家饮用的，有的是喂动物的。每个水盆都雕刻出漂亮的图案，让人一望即知这水盆是什么用途，绝不会搞错。溢出来的水也由排水系统引到看不见的地方，最后想必是通到海湾去了。水盆与水盆之间种植着花草树丛。

有些女人趁着这清爽暖和的午后来洗衣服，有些还带了小孩子来。温德洛停下脚步，望着这些人构成的画面。有些年轻女人站在水盆里，衬衫卷高，裙子拉起来绑在大腿上；她们槌打、搓洗脏衣服，然后把洗净的衣物一端缠在脚上，用双手的力量扭干。年轻的母亲们坐在水盆边缘，一边洗衣，一边看顾着刚刚才学会爬行的小孩在泉水边玩耍。一地的篮子，里面装的或是洗净的或是待洗的衣物。这景象虽单纯，却自有其深刻的道理，几乎使温德洛迸出热泪。自从他离开修院以来，就没看过人们如此和谐地工作生活。阳光照耀在水面上，凯马拉女人的光滑头发在她们手脚的湿润肌肤上闪烁。温德洛贪婪地望着，这一幅景象有如芳香油膏一般滋润了他干枯的心灵。

“你迷路了吗？”

温德洛闻言迅速转过头去。这句话其实是可以好声好气地说的，可是他们却不想那么温和。温德洛对这两个维持秩序的卫兵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们不怀好意。跟他说话的那个是留了胡子的老手，脸上有道旧伤疤，一路从发际划到脸颊；另外那人比较年轻，身材魁梧，一看即知是练家子。温德洛还来不及回答，另外那卫兵便开了口：“水边在那个方向。你要找什么，往那儿去找就对了。”那人以短棍指着温德洛来时的方向说道。

“我要找什么……？”温德洛头脑空白地应道。他盯着这两个健壮高大的人，先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心里实在不懂他们为何脸色坚毅、眼神冰冷。自己哪里冒犯到他们了？“我想去看看‘伊狄希大堂’的英雄人物浮雕和石面的雕刻。”

“所以你走到了半路。”第一个卫兵幽默地接口道，“就停下来瞧瞧水泉边的年轻女人把手脚打湿的模样。”

温德洛什么也不好说，只能试着应道：“水泉本身就很美。”

“是啊，我们都知道水手对于美丽的东西很感兴趣。”那卫兵讲到“美丽的东西”时特别加重语气，所以听来格外讽刺。“你若要买‘美丽的东西’，何不到‘大风吹’去买？就说是康特尔推荐你去的，说不定我还会拿到佣金哩。”

温德洛羞红了脸，低下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趁这个机会，认真地看看大理石浮雕而已。”那两个卫兵都没反应，温德洛赶紧又说道：“我保证绝不招惹别人。我还得赶在日落之前回船上去呢，我只是想趁此逛逛城里罢了。”

年纪较大的卫兵从齿缝间吸气，据温德洛猜测，他是在考虑。“这个嘛，我们‘认真地’认为，你应该回你所属的那一区比较好。水手们都是在码头边‘逛逛城里’。你们这种人去的地方很好找，那里有一条街，叫做水手街，够你找乐子了。而且，如果你不现在就朝那边走，年轻人，那我向你保证，你就招惹到我们两个了。”

温德洛听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耳里起了巨响。他分不清自己是比较生气，还是比较害怕，不过他开口时的声调是气愤而非恐惧。“我要走了。”他突然说道。不过就算他气愤比较多，在走开之后，还是不敢回头看；他多少认为背后会被人打上一棍，所以背后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他注意听着那两人有没有追来，但是他所听到的声音比脚步声还糟。那是一阵轻蔑的笑声，然后那个比较年轻的人嘲笑了两句。温德洛既没有因此回头，也没有因此而加快脚步，但是他感觉得到自己脖子与肩膀的肌肉因为气愤而纠结起来。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身上穿的衣服之故，他们评量的不是我，而是我身上的水手服。我不该把他们的侮辱言语放在心上。丢开，丢开，丢开，他对自己轻轻地说道。过了一阵之后，他感觉到自己真能把那些话丢开了。到了下一个转角，他改由另一条路上山。他要把他们的话丢开，不过他不会被他们的态度吓到，他打算去瞧瞧伊狄希大堂。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现在他已经没了外祖父的指引，因为他外祖父从未走这条路前往市中心。温德洛两次被人拦下来，一次是有个少年要跟他推销什么烟草，一次是有个女人要跟他推销自己。温德洛从没有女人跟他兜售卖春的经验，更糟的是，这女人嘴边有一处很明显的皮肤溃疡。温德洛强迫自己彬彬有礼地拒绝了两次，但是那女人说什么也不退开，反而降低价码，又以“任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来吊温德洛的胃口，最后温德洛终于明白地说道：“我既不想分享你的身体，也不想分享你的疾病。”此话一出，他便感到这句实话听来十分残酷。他本想道歉，但是那女人也不给他机会，便朝他吐了口口水，然后一转身便走了。温德洛继续往前走，不过这女人对他造成的惊吓比那两个卫兵还大。

最后温德洛终于来到魁斯城的中心。这儿的路是铺过的，每一栋房子都面对着大街，而且建筑物本身的雕饰或格局就可以彰显建筑物本身的用途。这些显然都是公共建筑，是制定法律、裁定判决或议定重要政务的地方。温德洛慢慢走，慢慢看，还不时退到街上，以便看看建筑物整体的架构。他从没看过做得这么好的巨石牌楼。

温德洛经过一个小小的奉祀“奥达瓦神”的神庙。奥达瓦神就是蛇神，这个宗派的庙宇一向圆门圆窗。蛇身是莎神的众多身相之一，不过温德洛从未特别注意莎神的这一身相。崇拜奥达瓦神的信众也承认蛇神乃是戴着珠宝首饰的莎神的另外一种面貌，不过温德洛从未遇见过这个教派的人。即使如此，这优美的建筑与进门祈求奥达瓦神保佑的各种不同身份之人，处处都表现着神性。这神庙的建筑非常精细，精细到温德洛伸手去摸的时候，竟摸不出接缝何在。他因此而站了好一会儿，根据他所受过的训练，细心体察这建筑的结构与受到的压力。而温德洛的心得是，这建筑是强而有力的实体，和谐得几乎像是有生命一般。他惊叹地摇头，完全没注意到有一群穿着白袍，身上系着绿带、灰带的人从他身后的门走出来，他们一边走过温德洛身边，一边气恼地朝他瞄了几眼。

过了一会儿，温德洛回过神来，并察觉到下午的时光过去得很快。他不能再任意逗留，得走快一点了。温德洛拦下一名妇人，彬彬有礼地请教往伊狄希大堂的路怎么走。那妇人足足退了好几步才回答，不过她的回答也不过是以手朝伊狄希大堂的大概方向一指而已，但温德洛照样谢过，然后匆匆前去。

这一带的街道行人较多，温德洛不只一次发现别人望着他的目光很古怪。据温德洛猜测，这可能是因为他穿了这一身衣服，一看就知道不是这城里的人。温德洛对他们笑笑并点头，但是脚下赶路，匆忙得没时间跟人多说两句。

伊狄希大堂盖在山壁的凹陷处，山丘两边伸出来，仿佛把伊狄希大堂爱怜地拱在手心里。温德洛站的这个位置正好可以将整个景色尽收眼底。在大堂之后繁盛森林的衬托之下，伊狄希大堂的柱子和圆顶显得更为白皙，且在茂密且随意的绿意对比之下，更显得大堂的线条精准，令人赞叹。温德洛被这个景色迷住了，他希望将这景色永远记在心头。进出大堂的人很多，大多穿着优雅的宽袖袍子，颜色则多为清凉的蓝色或绿色；有了这些人，更使得这美景鲜活生动。温德洛将目光焦点放得朦胧些，吸了几口气，以便待会儿全神贯注地将美景吸收进来。

有只手沉重地落在他肩膀上。“少年水手又迷路啦。”那年轻的卫兵有感而发地说道。温德洛听了这话，才要转过头去，就被那人打倒在地，手脚摊开地躺在铺石的街道上。年纪较大的那个卫兵低头望着温德洛，摇着头，一副很遗憾的模样。

那个健壮的卫兵朝着温德洛走上来，而年纪较大的卫兵则有感而发地对他说道：“我看哪，这次我们得把他送回他该去的地方了。”那人的语调温和到使温德洛心里暗呼不妙。更可怕的是有三个人停下来观看，而且无一人出声或出手制止。温德洛以恳求的目光望着他们，请他们帮忙，却感觉到他们眼里毫无愧疚，只想看一场热闹。

温德洛匆忙挣扎着爬起来，并开始后退。“我并未伤害任何人。”他抗议道，“我只是想看看伊狄希大堂而已。我外祖父看过伊狄希大堂，而且……”

“我们不欢迎水边的鼠辈到我们的街上来游荡，还瞪着人直看。在我们魁斯城，我们总是防患于未然。”年纪较长者说道，但是温德洛几乎没听见，因为他跳起来就要逃走，但健壮的那个伸手一抓就抓住了他的后领口。那人手劲大得很，他半勒住温德洛的脖子，将他摇了摇。温德洛在头晕之余，感觉到自己被人举到半空中，然后突然飞出去，落地的时候还连打了几个滚才停下。铺石的路面上有一处不平，撞得他肋骨痛极，但幸亏没断。他几乎算是顺利地站了起来，但还是不够快，所以没能躲过那个年轻的卫兵。那人抓住温德洛，摇了摇，然后往水边的方向丢出去。

这次温德洛撞上建筑物的墙角。这一撞使他肩膀脱皮，但是他勉强站住脚。他歪歪扭扭地跑了几步，而那个咧嘴大笑的卫兵则穷追不舍。那个年老的卫兵跟在最后面，以近乎轻松的脚步追着，边追边训话。据温德洛听来，这话不是讲给他听的，而是在提醒围观的人，他们只是在尽卫兵之责而已。“我们跟水手没什么过不去，但前提是水手要待在水边，并把水手的恶习都留在那儿。我们之前对你很客气哪，孩子，就因为你年纪还轻。如果你当时就回水手街去，我敢说你一定会觉得那地方与你相配。如今，你一定得朝水边去了。唉，要是刚才你乖乖听话，就可给我们省下麻烦，你自己也省得受皮肉之苦了。”

年轻的那个揍人又快又有效率，而且还乐此不疲，可是老卫兵这种镇静且有条有理的发言比起年轻的那个更恐怖。年轻的那个动作快如闪电，这次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又把温德洛的领子抓住，然后像狗儿把自己逮到的老鼠摔开那样将温德洛甩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墙上。温德洛的头撞上了石头，眼前一黑，嘴里尝到了血味。“不是水手。”他冲口说道，“我是教士。我是莎神的教士。”

那年轻的卫兵大笑起来，老的那个则摇着头，假装可怜温德洛的样子，然后说道：“喔——喔，这么说来，你不但是水边的人渣，还是散布异端邪说的异教徒哪。信奉奥达瓦神的人对于你这种人最看不顺眼了，你之前都没听说过吗？你们这种人，竟说奥达瓦神只是莎神的一部分！我本来已经要叫福拉夫住手了，但是看这光景，再多来两下子，你可能还领悟得快一点。”

年轻的那个卫兵已经伸过手来抓温德洛的领口了，温德洛情急之下干脆把头一缩，从过大的领口中缩进去，再把手也缩回衬衫的身躯里，如此他整个人便从衬衫下摆钻出来，而那卫兵仍提着衬衫的领口。温德洛恐惧至极，所以一摸索着站起来，然后撒腿开跑。围观的人爆出一阵大笑。温德洛只瞥了一眼，看到年轻卫兵一脸惊讶，而那老的则觉得挺有兴味地咧嘴而笑。那老卫兵边笑边追，那年轻卫兵边骂边追，而温德洛则使劲狂奔而去。早些时候使他看得入迷的那些石造建筑物如今只是他要奔回安全的船上时所经过的房子；方才温德洛觉得这大街笔直开阔，仿佛在迎客一般，现在只觉得这街道像是故意要让他暴露行踪。温德洛在街上的行人之间闪躲，而人们也避着让他过去，好奇地瞪着他看。没穿衬衫的温德洛奋力奔跑，有路口就转弯，深怕他们仍紧追不放，所以不敢回头看。

等到街道变窄，开始蜿蜒着经过一排排的木造仓库以及摇摇欲坠的酒馆和妓院之后，温德洛才稍微放慢，以蹒跚的步伐奔跑。他四下打量：有一家刺青店、一家卖便宜货的杂货店、一家酒馆，又有一家酒馆。温德洛看到一条巷子，也不管里面满地垃圾，还是拐了进去。巷子走了一半，他才停下来，靠在巷子边的门框上略事休息。石面刮破了肩膀和背后的皮肤，这几处又热又痛。他小心地摸着嘴唇，嘴唇已经开始肿起来了，头上也有个肿包，但幸亏只是肿包，并无大碍。在这痛心的片刻之间，他不禁纳闷道，刚才那个卫兵到底打算把他伤到什么程度？他想把自己的头撞破吗？倘若自己没有逃走，他会不会一拳一拳地把自己打死为止？维持秩序的卫兵对水手和陌生人“动粗”的事情，温德洛是听过的，就连缤城都有这种传闻。所谓的卫兵“动粗”，就是这样吗？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只有醉鬼、态度恶劣或是冒犯他人的家伙才会被卫兵找碴。

但如今这种事情却发生在他头上。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这一身衣服像是个水手。”他轻声自言自语。接着惊惧地思索着，会不会是因为他没有穿上教士袍，莎神才以此来惩戒他？他排拒了莎神，所以莎神也排拒了自己，并使他失去莎神的护佑。但接着他便丢开这个卑劣的念头。小孩子和迷信的人总把莎神说成是睚眦必报、此外什么好处都没有的神祇，根本就不是什么众生之神。那不对。那不是他要由今天的事情里学到的教训。那今天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如今危险过了，温德洛开始从熟悉的心灵锻炼中找寻慰藉。不管什么经验——就算那个经验恐怖至极——也有值得学习之处。而一个人若是存着这个心，那就无论碰上什么样的事情都不会被打倒了；唯有在你放弃这个理念，干脆认定世界杂乱无章、尽是残酷且不幸之事时，人的心灵才会被击溃。

现在，温德洛的呼吸比较顺畅了。他的嘴巴与喉咙都很干涩，但是他现在还不想去找水喝。他把口渴的感知推开，反而去寻求内心的宁静。他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敞开心胸，探求今日的心得。他发挥意志力，令心灵与情绪回到混沌的状态。到底今天的事情给人什么教训？他应该从中学到什么心得？

浮到他心灵表层来的那个思绪令他感到震惊。温德洛分外清楚地看到自己有个缺点，那就是太容易被蒙骗。他看到了魁斯城的建筑之美，便以此推断这儿的人必也同样美善。他在来到此处之前就期待要沐浴在莎神的美善之光里。现在回想起来，众人几次要点醒他，但是他的“前见”太过根深蒂固，竟然都不以为意。同船的水手提醒过温德洛，卫兵以凶恶态度警告温德洛，还有城里人那种不怀好意的目光……说起来，他就像是防心全无的小孩，开开心心地走上前去摸一条正在咆哮的狗儿。而他之所以会被咬到，只能怪他自己。

温德洛内心突然扫过一阵孤寂凄凉的感觉，来势汹汹、前所未有。他在毫无防备之下被这情绪打得蹲了下去。绝望啊，绝望。如今他再也回不了修院，无法重拾他深切思念的沉思人生了。许多人都深信，众人天生就是自己的敌人，而且唯有绝对的利益才能缔结友谊或爱情。以后，自己就会变得跟那种人一样了。莎神深信众生皆美皆善，不过他常常听人讽刺这种想法不切实际。此时他不禁忿恨地问道，今天那个年轻的卫兵颇以对他动粗为乐，他有什么善？那个嘴上长了脓疮，为了钱而要跟他睡觉的女人，她有什么美？他突然觉得自己少不更事、愚不可及，而且太容易受骗上当。笨哪，真是笨哪。温德洛深深自责，内心的伤痛像是皮肉的痛楚一样真切，连心脏都沉重地压在肚子上。他紧闭双眼，希望自己不在此处，希望自己是局外人，也省得受这样的情绪折磨。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站了起来。最糟糕的是，他还是得回船上去。就算今晚他可以回到安全且平静的修院去休息，这种经验也已经够糟的了；但是碰上这种事情之后，还得去面对那一船老是斗嘴挖苦人的水手、以看着他吃苦头为乐的屠戈，以及对儿子轻蔑不屑的船长父亲，他的心灵实在难以承受。然而除了回去之外，他还有别的选择吗？身无分文地逗留在魁斯城这儿，变成人见人嫌的流浪汉？温德洛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心沉得更深。他踏过一地的垃圾，走到巷子口，然后抬头一瞥西斜的太阳。他原本认为这一点时间拿来观光未免太过匆促，如今却不知道从现在到日落之间这段空白该如何填补。最后，他决定去找薇瓦琪号的水手，在魁斯城这儿，他也只有这几个熟人了。

温德洛裸露着上身走过大街，好些人嘲笑他身上的擦伤与瘀青，但是温德洛不予理会。有一群人，显然是同一条船的水手，他们都戴着从前是白色，但现在已经变了颜色的头巾，头巾上还有黑鸟的标记；他们说说笑笑、友善地彼此挖苦，一道从妓院走向酒馆。他们的目光落在温德洛身上。“噢，这年轻人真是可怜！”其中一人装作同情地说道，“被娘们赶出来了，对不对？而且她还把你的衬衫留下来当战利品？”这个俏皮话逗得众人齐声大笑。温德洛走开了。

温德洛转了个弯，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水手街。“大风吹”就在这条路上，这家店的标牌上刻着一个仅以领巾遮身的女子，而且领巾已经快要被大风吹走了。除此之外，这条路上还有许多别的店，也都像“大风吹”那样，明白地以标牌标示出这店里做的是什么生意。这些标牌都做得很简陋，显然是妓院的人自己动手做的。看这光景就知道，店主人并不太相信水手们识得多少字。

除此之外，街上还有一些比较便宜的娱乐。有个小摊子在卖幸运符，好比说干羊膜——据说这可以保护人免于溺水，或是增强男人活力的牛角碎块，以及可以将凶猛的风暴止息下来的神奇精油。温德洛经过这个小摊子时，看到有些人竟傻到相信这些东西真有效用，不禁投以同情的一瞥。再沿街走下去，看到地上画出了一块方形地，有个驯兽师在请路过的人以一袋金子为代价，跟他的大熊一搏。那头大熊虽戴着口套，爪子又都磨钝了，看起来还是很吓人；大熊的后腿上了脚镣，脚镣与脚镣之间以短链相连，颈圈上又另有一条比较粗的铁链连到驯兽师的手腕上。那熊不断地动来动去，像是一座焦躁不安的小山。熊的小眼睛来回扫视众人。温德洛心里还在纳闷道，什么样的人会白痴到下场与大熊一搏之时，心里突然一沉，因为他认出那个倚在同伴身上，笑嘻嘻地与驯兽师讲话的人正是康弗利。场边聚集了一小群人，他们大多是水手，而且已经开始兴奋地赌起来了。

他本想继续往前走，看看能不能找到阿和，然后他发现阿和就在场边聚赌的人群之中。温德洛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温德洛走近时，阿和认出他来，并高兴地咧嘴而笑。“嘿，温德洛，快来，你今天走运了。康弗利要跟大熊摔角哩，你若是下注，马上就加倍回本了。”阿和凑近温德洛，补充道：“康弗利是赢定了。我们刚才亲眼见到，有个人下场去摔角，结果他也没怎么打，只是爬到熊背上去，就把熊制服了。在那之后，驯兽师根本不想让别人跟他的熊对打，但是康弗利坚持到底。”阿和突然睁大了眼睛望着温德洛，“嘿，你的衬衫呢？”

“我跟城里的卫兵摔角，结果他们赢走了我的衬衫。”自己竟能把这事拿来开玩笑，阿和却不予深究，让他觉得有点痛心，但接着他注意到阿和呼出来的气有点刺鼻的味道，就心里有数了。后来，温德洛又发现阿和下唇内有一小团东西。辛丁哪。阿和因为兴奋而眼光散漫。温德洛有点不安。船上是不准用辛丁的，要是阿和上船时被人发现他用了辛丁，而且药效未退，那他就要倒大楣了。辛丁会使人变得特别乐观，却也会使人疏忽小节，而这对于水手的工作而言是很危险的。温德洛想道，他应该要讲点什么，提醒阿和小心才是，但他却什么话都想不出来。“我只是来这儿让你们知道我会回小舟那儿等你们。我已经结束观光，所以我要回小舟那儿去了。”

“不，不，你别走！”阿和抓住温德洛的手臂，“待在这儿，跟我们一起看嘛。你若是走了，一定会后悔的。你真的不拿一两个铜板出来赌？这胜算很大呢。况且熊已经跟五六个人摔角过，早就已经累了。”

“那么，最后那人赢了吗？”温德洛不禁好奇起来。

“是啊，他赢了。他一爬到熊背上，熊就倒下来，像是睡着的猫儿似的，一动也不动。所以那个驯兽师把那袋钱交给那人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阿和紧紧缠住温德洛的手臂，“我把我最后的五个铜板都赌下去啦。当然，康弗利比我有钱得多，下午我们去赌博的时候，他的赌运挺不错的。”阿和再度望着他。“你真的没钱可赌？大家都赌康弗利会赢呢。”

“我连个铜板都没有。别说铜板了，我连衬衫都没有。”温德洛再度指出。

“没错，没错。算了，那只是……他出场了！”

康弗利咧嘴笑着，对他们一挥手，便踏入了方形的摔角场之中。他才刚跨进去，大熊便人立起来。由于上了脚镣，熊只能以小且缓慢的步伐朝康弗利走去。康弗利则左闪右躲，想办法绕到熊的背后。

但是康弗利根本没机会走到熊的背后。熊以仿佛练过千百次的熟练动作，一挥掌就拍倒了那个水手。至此，温德洛才知道熊的前掌力道有多么惊人。康弗利被这么一击，就脸朝下地倒在地上。

“起来，起来！”水手们喊道，温德洛发现自己也跟着大家一起喊了起来。大熊继续焦躁不安地动来动去。现在熊四足着地。康弗利把头从满是尘土的地上抬起来，他流鼻血了，但是人们的叫喊声似乎使他大受鼓舞。温德洛瑟缩了一下，眼睛望向他处。“他不行了。”他对阿和说道，“我们最好还是把他弄回船上去吧。”

“不，不，他会爬起来，三两下就把熊制住。起来啊，康弗利，不过就是头大笨熊而已。起来，喂，你，起来啊。”薇瓦琪号的其他水手也吼了起来，而温德洛就在这时候听到屠戈粗哑的声音混在群众的吼声里。看来船长已经不需要他陪，并任他在此地玩乐了。温德洛突然想到，屠戈一定会用什么尖酸刻薄的话来讽刺他没了衬衫，一时之间，他真希望自己要是没下船就好了。今天真是灾难连连。

“我要回小舟那儿去了。”他再度跟阿和说道，但是阿和根本不理会，只是把温德洛的手臂抓得更紧。

“别走，你瞧，他起来了，我刚不就跟你说他会起来的吗？好啊，康弗利，上，上！”

据温德洛猜测，阿和喊了什么话，康弗利大概一个字也没听到；那人看来仍然晕眩，所以他可能只是靠着本能迫使自己站起身，离那熊远一点而已。康弗利一动，熊就扑了上去，这次熊搂住了他。那场景看起来很好笑，但是康弗利发出惨叫，听来可能是肋骨断了。

“你认不认输？”驯兽师大声地向那水手问道，康弗利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

“阳光，把那人放开。放开！”那驯兽师吼道，于是那熊放开康弗利，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到摔角场的角落，依顺地坐了下来，甚至对四面八方点头，仿佛在接受群众的欢呼。

只不过围观的人根本就没有欢呼。“我把我所有的钱都押上去了！”有个水手叫道，然后又喃喃地咒骂康弗利的性能力太差，虽说性能力似乎跟人熊摔角扯不上关系。“不公平！”另外一个水手叫道，所有下场赌博的人似乎都颇有同感，但是温德洛注意到，没有一个人循此去追究这到底是哪里不公平。温德洛认为这场摔角疑点重重，但是他想不出自己为何要去点破，所以他并不多说，而是上前去扶起康弗利。阿和跟其他人一心只想到自己输了钱，根本无暇他顾。“康弗利，你真是笨死了！”摔角场对面的屠戈吼道，“连跛脚熊都打不过。”此话一出，围观众人便不住应和，毕竟赌输了的水手多得是，不只是薇瓦琪号的水手。

康弗利站了起来，咳嗽两声，弯身吐出一口血，这时他才认出温德洛来。“我差点就把它打倒了。”康弗利喘着气说道，“就差那么一点。这下子，可把我先前赢来的都输光了。唉，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可恶。刚才我要是再快一点就好了。”康弗利又咳了两声，然后打了个嗝，吐出啤酒味的酒气。“差点就赢了。”

“我看那是不可能的。”温德洛轻轻地说道，他这话比较像自言自语，不像是要说给康弗利听，但是那人仍旧听到了。

“不，我是说真的，年轻人，我差点就把熊打倒了。要是我个子小一点，动作快一点，那我们就会口袋满满地回船了。”他以手背将脸上的血迹抹去。

“我看那是不可能的。”温德洛反驳道，但为了安慰康弗利，他又补充道：“我看那是圈套。之前赢了的那人，想必跟养熊的是一伙的。表面上看来，好像熊一开打就立刻投降，其实那都是训练出来的。而你一上场，熊就把你打倒，这也是训练出来的。所以这没什么好难过的，康弗利。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个圈套啊。走吧，我们带你回船上去。”温德洛伸手揽住康弗利。

但是康弗利突然挣脱了他。“喂！喂，你，养熊的！你作假！我们这一伙人，都教你给骗了。”众人在震惊之余，无人应声，而康弗利接着便宣布道：“钱还我！”

驯兽师已经在收钱准备离去，他没有回答，反而拾起熊的颈圈铁链。虽然康弗利放声大叫，但这驯兽师还是可以一走了之的，只是这时候突然有别船的几个水手上前去把他拦下来。“是真的吗？”其中一人质问道，“你刚才作假？这是圈套？”

驯兽师对愤怒的围观群众瞄了一眼。“当然不是啦！”他斥责道，“这怎么作假？人在那里，熊在这里，那人付了一袋钱要跟熊摔角，结果他输了。事情就这么简单！”

就某个角度而言，那驯兽师说得没错，温德洛暗暗希望那几个水手最终勉强认栽算了，但是他却没有考虑到这些人已经喝多了酒，而且又输了一大把钱。在这个情况下，一有人指责对方作假，那么光是否认到底是无法把场面平抚下来的。其中有个比同伴更有点小聪明的水手突然说道：“嘿，之前赢了一把的那家伙上哪儿去了？那人跟你是一伙的吗？熊认得那个人，对不对？”

“我怎么知道他上哪儿去了？”熊主人反问道，“他从我这儿赢了钱之后上哪儿去花钱，我怎么会知道？”那驯兽师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阴影，还不断朝人群探望，像是要找什么人似的。

“唔，我敢说这熊是受过训练的。”有个人大声宣布道。听在温德洛耳里，只觉得这一点再明显不过，不过那人此时才想到，也未免太迟了。

“这样比赛不公平。你把我的钱还来。”另一人朗声说道，立刻就得到众人的应和。熊主人的目光再度于人群中探索，但是却没人站出来为他帮腔。

“喂，我们刚才不是叫你还钱了吗？你快把钱还来！”屠戈说道，然后就走到那驯兽师面前，“康弗利跟我同船。你以为我们会眼睁睁地任你放熊打倒他，然后把我们大家辛辛苦苦赚来的钱都骗走吗？莎神的卵蛋在上，你敢骗我们船上的人，我们一定要讨回公道！”恶徒大多都善于驱使人们为了私利而行动，而屠戈也不例外。他四下展望围观的人群，然后把目光转回驯兽师脸上，并意味深长地点着头，说道：“想想看，若是你不肯给，难道我们就不能干脆自己拿吗？”周围的人群也喃喃地应和屠戈的话。

驯兽师知道他此时寡不敌众，温德洛几乎可以看得出那人在考虑要如何让步。“我告诉你吧。”那人突然宣布道，“我没作假，熊也没作假，我敢说你们大家都心里有数。我的场子是很公平的，就算公平到我自己吃了大亏也在所不惜。这样吧，看你们谁想下场，我就免费让他跟我的熊较量一场，而如果他赢了，我也当做他下了注一样地赔他一份；而他若是输了，那这钱还是照样归我。这够公平了吧？我这等于是让你们有机会免费把你们的钱赢回去。”过了一会儿，围观众人之中开始有人低语赞同熊主人的讲法。温德洛心里纳闷道，情势这么明显，哪还会有傻子要上场去跟熊搏力气？

“好了，阿温，你就去跟它拼看看吧。”康弗利建议道，同时又用力一推，将温德洛推上前去，“你个子小，人又灵活，你只需要爬到熊背上去，就赢了。”

康弗利一下子将温德洛推上前，不过他也同样迅速地退了下来。“不。多谢，但还是免了吧。”但是别人听到康弗利的话都拾起了这个话头：

“好啊，就让这小子去试试吧。他个子小、人又灵活，我敢说他一定能绕到后面，爬到熊背上，把我们的钱赢回来。”

“不！”温德洛大声说道，但是众人此起彼伏地附和，淹没了他的叫声；此时，不但同船的水手催促温德洛上场，就连围观的群众也开始催了。

屠戈摇摇晃晃地走到温德洛身前，上下打量着他。屠戈一身啤酒味。“怎么样？”他轻蔑地说道，“你能把我们的钱赢回来吗？我很怀疑哪。不过，小子，你就去试试看吧。”屠戈抓住温德洛的手臂，将他朝摔角场拖过去。“我们船上的打杂小弟要试试看。”

“不。”温德洛不满地说道，“我不下场。”

屠戈皱着眉头。“你只要绕到它背后就行了。”他难得地耐心解释道，“像你这种瘦巴巴的小黄鼠狼，必能一下子就窜到它背后去。”

“不，我绝不上场！”温德洛大声地宣布道。周围的人粗声粗气地大笑，而屠戈又羞又气，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你给我上场。”屠戈宣布道。

温德洛听到有个人说道：“那小子不敢上，没胆量嘛。”

那驯兽师把熊牵回摔角场里。“怎么，你的小子到底要不要上场？”

“不上场！”温德洛大声地宣布道，而屠戈也同时坚定地说道：“他要上场。再一下子就好了。”屠戈转过身，围住温德洛，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给我听着！你这是在给我们丢脸，你这是在给你的船丢脸！你快上场，把我们的钱赢回来。”

温德洛摇了摇头：“你想要赢钱，那你自己下场好了。我可没有笨到会去跟熊摔角。就算我能绕到背后，爬到熊背上，熊也不见得就会认输。熊之前因为有人爬到它背上就认输，并不表示……”

“我来！”阿和主动说道，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温德洛反驳道，“阿和，你别上场。这太不明智了；要是你没用辛丁，你一定会看出来。屠戈既然要找人跟熊对打，那他自己上场就行了嘛。”

“我酒喝多了。”屠戈推得一干二净，“温德洛，你上场。把你的胆量表现给我们看看，证明你的确是个男人。”

温德洛朝那熊瞄了一眼。去跟那熊摔角？真是太不明智了。他知道那非常不明智。那么，他需要向别人证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尤其是向屠戈证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吗？“不。”他大声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上场。”

“那孩子既然不想上场，我就不等了。那，这钱就归我啦。”那驯兽师夸张地耸了耸肩，并对众人咧嘴而笑。

人群中有个人说了句话，嘲笑薇瓦琪号的所有水手。

“喂，喂，我要上场啊。”阿和再度说道，他乐得咧嘴笑着。

“阿和，你别上场！”温德洛恳求道。

“嘿，我可不怕。况且总得有人去把我们的钱赢回来。”阿和站都站不住，不断地变化姿势，“总不能让这儿的人都认为薇瓦琪号的水手没种。”

“别上场，阿和，你会受伤的。”

屠戈粗鲁地摇晃着温德洛。“闭嘴！”他打了个酒嗝。“闭嘴！”他以比较清楚的声音说道，“阿和才不怕呢！他想上场就可以上场。不然你要上场吗？快点决定！你们两个之中，总要有人出面去把我们的钱赢回来。快没时间了。”

温德洛摇了摇头。事情怎么会突然演变到这个地步，变成不是他就是阿和要上场去跟熊打一架，以便把别人因为中了圈套而输去的钱赢回来？这真是太荒谬了。他环视着围观的人群，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两张站在他这边的理性脸孔。有个人注意到温德洛在看他。“怎么样？谁要上场？”那人质问道。温德洛无言地摇了摇头。

“我！”阿和咧嘴笑道，同时把脚动来动去。他一踏入摔角场，熊主人就放开熊的链子。

事后，温德洛想道，熊主人必是趁着等待之际，一直逗那熊生气，所以那熊既不是笨重迟缓地走上来，也不是装模作样地以系着脚镣的双脚慢慢走近，而是直截了当地用四足快跑，朝着阿和冲上来。那熊的头直接撞上阿和，再用巨大的熊掌把他紧紧抓住。接着大熊人立起来，而被大熊抱在怀里的阿和则嘶喊挣扎。熊爪就算磨钝了，也不断撕裂阿和的衬衫，直到熊主人喝止，才一把将阿和摔开，而阿和则重重地摔在场外的地上。“起来啊！”有人喊道，但是阿和并没有起来。就连熊主人都对这样的暴力感到惊心，他抓住铁链，并用力拉了几下，好让熊知道自己已经牢牢地置于主人的控制之下。

“那就这么定了！”熊主人宣布道，“你们都亲眼见到了，这很公平。这场是熊赢了。这年轻人与我两不相欠，这些钱则归我所有！”

围观人群不免喃喃地抱怨，但这次熊主人大步离去之时并没有人拦住他，而且熊还装模作样地以人立而行。一个水手朝着仍躺在尘土中的阿和瞄了一眼，吐了一口口水。“这些人，哼，就是没种。”那人朗声说道，同时还意味深长地朝温德洛望了一眼。温德洛用力地瞪了回去，接着便走上前，在阿和身边跪下来。阿和仍有呼吸，他的嘴巴半开，每吸一口气就把地上的土灰吸进去。他摔在地上的劲道太重，又是胸部先着地，恐怕肋骨至少得有裂痕。

“我们得把他带回船上去。”温德洛说道，回头望着康弗利。

康弗利不屑地低头看着温德洛，然后望向别处，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似的。“走吧，孩子们，该回船上去了。”康弗利也不管阿和可能会有什么伤势，就抓住阿和的手臂，一把将他拉得站起来。可是阿和站不住，倒像是布偶似的软瘫下来，所以康弗利干脆把阿和抱起来，甩到肩膀上扛着。另外那两个水手跟在康弗利身后，谁也没四下看看温德洛有没有跟上来。

“那又不是我的错！”温德洛大声地宣布道。但不知怎么，他怀疑自己可能确有缺失。

“就是你错。”屠戈指出，“你明明知道阿和嚼多了辛丁。他不该上场的，可是他非得上场不可，因为你是个十足的懦夫。唔。”屠戈满意地咧嘴而笑。“现在大家都知道你的底子了，孩子。以前只有我看得出来，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屠戈朝着尘土飞扬的街上吐了一口口水，大步走开。

一时间，温德洛孤独地站在摔角场的场边上。他知道自己是对的，也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但是他心里却升起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据他猜测，他既然错失了这个机会，那么往后他也就别再指望薇瓦琪号的众船员会接纳自己了。往后，他们再也不会把他看作是自己人。他朝西斜的夕阳望了一眼，快步赶上那群突然对他鄙夷至极的船员。

第十七章
柯尼提的婊子

秋天的雨水几乎把分赃镇冲洗得干干净净。潟湖的水位高了，水道也变深了，而玛丽耶塔号回到基地港时，船上众人的心情也比以前快活了许多。船上满载掠劫而来的宝物，不过船员之所以如此振奋倒与此无关。虽说他们的成绩颇为可观，但是以前返港时成果超过此次的例子也并不在少数。

“这是因为，如今我们返港时已是响当当的人物了。不管走到哪儿，大家都认识我们，对我们特别周到。我们在小港的时候，兰小姐把整间兰妓院都用来招待我们，而且是免费招待，这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兰小姐吩咐她手下的女孩们跟我们亲热，这还不算，更重要的是，莎神在上，她手下的女孩个个都是出于自愿，任我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索科越讲越小声，像是因为他们的好运气而惊喜不已。

柯尼提强忍着不让自己叹气。这个故事他已经听了不下十遍。“还有，就算染上性病，也是免费。”他平静地说道，但是索科误以为他是在说俏皮话，因此率真地对船长笑笑。柯尼提把头撇到一旁，朝着船栏外吐了一口口水，回头望向索科，努力挤出笑容：“记得警告我们的人，先知若是回到故乡，很少有什么好下场。”

索科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纠结。

柯尼提并没有因此而叹气。“我的意思是，我们让奴隶恢复自由身，把他们打点成海盗，又当是做慈善一样地把我们的地盘分一块给他们。这种事情，也许其他地方的人会看作是好事一桩，但在分赃镇这里，不免会有人把这当做是我们在挡人家的财路，而且他们会认为，遏制我们的野心，他们责无旁贷。”

“你的意思是说，别人会嫉妒我们，而且只要逮到机会，就会把我们的脸往地上抹。”

柯尼提想了一会：“一点也没错。”

索科带疤的脸上慢慢漾起笑容：“可是，船长，我们的人巴不得大干一架哩。他们这样正好让我们如愿哪。”

“哈。”

“还有一件事，船长。”

“嗯，索科，如何？”

“大家表决过了。虽然原来有人不同意，但是我们都劝得他们回心转意。所以这一次，大家都拿凭证，实物则由你整批卖掉。”索科起劲地搔着脸颊，“我向他们建议，最好让分赃镇的人知道他们都很信任船长。但我话说在前头，他们可没答应说每次都要拿凭证，不拿实物。不过这次，这整批货就任由你处置了。”

“索科！”柯尼提叫道，他的笑容微乎其微地咧开了一点点，“这算大功一件。”

“谢了，船长。我之前就想说，这样说不定能讨你高兴。”

两人又并肩多站了一会儿，望着岸边越来越近。前一天下的雨已经冲掉了所有落叶树的黄叶。倒也不是说这里的落叶树多，分赃镇周围的山丘上所长的主要是深绿色的阔叶常青树，临着水边的地方则长着茂密的匍匐藤蔓，虽然地质松软，却仍可偶尔见到高大的杉木。雨后的分赃镇显得很清新，几乎可说是宜人，空气中除了海水与海带味之外，还可闻到烧木柴的烟囱冒出的烟味。到家了，柯尼提试着在心里说出这三个字，但是没那个感觉。抵港了，嗯，这就对了。

有几个水手的动作比索科的要求差了点，所以他匆匆走上前把他们臭骂了一顿。索科在船靠港时格外挑剔，这点大家都是知道的；船进港、靠码头、系缆等动作一定要利落漂亮，要当做岸上的所有人都在看玛丽耶塔号表演一样地讲究。不过，今天的确是所有人都在看他们靠港。

柯尼提暗暗计算，自从上次系泊在此以来，他们有什么斩获：七船，其中四条是运奴船。他们追过五条活船，没有一次称得上是成功有望。他已经几乎要放弃追逐活船的打算了。说不定到头来，只要他逮住的运奴船够多，也可以照样达成目的。前几天晚上，他跟苏可用陶杯喝了一两杯朗姆酒，并且把情况计算了一下；虽说一切纯属臆测，但是无论如何推衍，结果都颇令人满意。这四条船在海上打劫的成果不论是很好还是很差，反正总有一半是要归玛丽耶塔号所有的。每次逮到运奴船，柯尼提就把新船船长的位子赏给母船上的能手，这点也对船员造成了很大的激励效果，如今仍留在母船上的人无不竞相表现，争取柯尼提的注意，以便早日脱颖而出，升任船长。唯一的缺点就是，运奴船越抓越多之后，母船上经验丰富的老手就会越来越少。柯尼提把这个担忧抛在脑后。毕竟到那时候，他就已经有个听他号令的海盗舰队了，而他手下的海盗船不但必须向自己捐输，同时又对自己感激涕零，彼此的关系将十分紧密。

他与索科经过仔细计算，将那些子船分散于内海路各处。他们花了很多时间教育子船上的新成员：哪些城镇最欢迎海盗、没经验的新船应该在什么地点出手胜算最大等。柯尼提对于他们的表现颇为满意，就连那些决定不要跟着他过海盗生涯的人也一定会感激他的义行，并多说他的好话。柯尼提深信，等时机成熟，他要求这些人表露诚心之时，他们必会感念自己让他们恢复自由之身的恩德。柯尼提睿智地对自己点了点头。海盗群岛之王。嗯，这一定行得通。

至于他们打劫的那三条船倒没什么值得一提之处。其中有一条船状况实在太差，所以后来火势一发不可收拾时，他们就干脆任由船沉入海底，反正那船上容易变卖的货色早已搬空。另外那两条船和船上的船员则透过熟识的掮客去勒索赎金。想到这里，他不禁摇了摇头。他是不是对自己太自信了？他真该多四处走动走动，试着跟别的掮客配合看看，不然迟早有一天，被勒索的那几个商人会联起手来，想办法对柯尼提复仇。最后那一条船的船长是个脾气乖戾的混账东西，都已经被牢牢地绑住很久了，还想要踢人打人。他把柯尼提骂得无一是处，又警告他，如今不只哲玛利亚人，就连缤城人也在悬赏他。柯尼提谢过了对方，接下来的航程则将他像奴隶一样锁着，让他坐在自己船上的压舱水里，直到抵达恰斯国为止。等到柯尼提终于叫人把他提到甲板上来时，他的态度已经变得很恭谨了。柯尼提心里想道，在那之前，他一直低估了以黑暗、潮湿与锁链来打击人心的功效，嗯，又多学了一招。

玛丽耶塔号有条不紊地靠了港，接着柯尼提的手下如同来访的贵族一般，带着一口袋叮当作响的钱币下了船。柯尼提和索科也跟着离开，留下几个可靠的人手看船。这几个人既肯把自己狂欢作乐的时间往后延，那么就会得到丰厚的赏金。柯尼提与索科丝毫不睬那些大胆招揽的皮条客、妓女和迷幻药贩子，大步地沿着码头走下去。柯尼提不禁想着，不管此时谁看到他们两人，至少总看得出其中一人的打扮比较有品位。索科以他一贯的作风，把颜色浓艳到可以称之为眩目的各式衣服都穿在身上，绑成腰带的那条丝巾原来是一名金发白肤、体态丰腴的贵族妇人的披肩——附带一句，那女子还让他们赚到了大笔赎金；索科插在丝腰带里的那把刀子则来自于那女人的儿子，一名英勇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投降的少年；那件黄色丝衬衫倒是在恰斯国订做的，不过他这个人宽肩厚胸，穿上这种颜色浅、布料多得随风飘逸的衣裳，只令柯尼提想起大船鼓帆而行的模样。柯尼提则反其道而行，他选了比较严肃的颜色，并且深信质料与剪裁比颜色更会吸引人们的目光。在分赃镇里，没几个人能看出柯尼提的领口和袖口透出来的层层蕾丝是多么罕见的货色，但即使他们一无所知，也会觉得那样很好看；他的高筒黑靴与白色的裤子对比分明，背心和外套则恰恰衬托出他结实的肌肉与瘦长的身材。替他做这一身衣服的裁缝是个摆脱了奴隶身份的自由人，那人认为有机会替他做衣服，让他对自己的外貌更为满意，便算是特权了，所以分文不取。

法丁大爷以前收过柯尼提的货，但是像今天这样卑躬屈膝、刻意讨好的阵仗乃是前所未见。事情果真如柯尼提所预料的那样，消息早在几个星期之前便传抵分赃镇，现在大家都知道他们解放了奴隶，而且那几艘新挂了渡鸦旗的船如今皆为柯尼提效命。在法丁门口将他们迎进门的那个人并没有将他们引到法丁的办公室，而是将他们引入起居室。这起居室通风不良又闷热，由于椅垫较硬，柯尼提推测这房间较少使用。他们坐了一会儿，索科不大坐得住，因此不断以指头在大腿上弹打。后来有一名笑容可掬的妇人用托盘端了一瓶葡萄酒与一盘精致的小甜饼进来。据柯尼提猜测，这妇人八成是法丁的妻子。她默默地对他们屈膝为礼，然后迅速地退了出去。法丁本人随后便出现，从他身上浓烈的香水味与抹得油光发亮的头发就可以看出他刚才特别打扮过。出身于杜嘉镇的人特别喜欢亮丽的色彩与繁复的绣工，而法丁本人也不例外：法丁大腹便便，所以他的绣花腰带看来像是一面绣花墙，而他戴的耳环则镶金嵌银，豪华且复杂。柯尼提暗自把心里盘算的售价加了百分之五。

“柯尼提船长首先光临舍下，真使我倍感荣幸。”法丁招呼道，“我常听人说起玛丽耶塔号大副的故事，这位莫非就是索科大爷吗？”

“正是。”柯尼提抢在索科嗫嚅应声之前答道，并对法丁这番客套话微微一笑。“你说你倍感荣幸，这是从哪儿说起呢，法丁大爷？”柯尼提一本正经地问道，“我们不是做过好几次生意了吗？”

法丁笑笑，做了个不以为然的手势：“啊，可是船长，恕我直言，之前你不过是众海盗之一。但如今，如果我听到的消息正确，你现在乃是‘大解放者柯尼提船长’，更别提船长现在是另外四艘海盗船的共同拥有者，比起上次我们相见时大大不同了。”

柯尼提优雅地轻轻点头。幸亏索科还知道此时必须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如何应对，这让他颇为欣慰。他敢说法丁马上就要开价，于是便一语不发地等着。法丁果然开价了，他调整坐姿，深深地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里，然后拿起葡萄酒，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再给客人添酒。法丁吸了一口气，才开口说道：

“不过，其实这次也不过就是谈这一船的生意而已，所以我建议，在那之前，我们不妨先考虑看看，若是日后你们每一次有货进港，都是由我优先议价，那会对我们双方各有何好处。”

“如果我们每次打劫的成果都确定由你来处理的话，那么你的好处，我是可想而知的。但是我得承认，我实在看不出这对我们有什么好。”

法丁大爷用手指轮流点过他那件奢侈的背心，仁慈地笑了笑：“你看不出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无论你带回什么货，你的合伙人都有能耐处置，也很乐意配合；无论你带回的货是多是少，你的合伙人都照样用最好的价钱向你收货！你想想看，你若是在陆地上有个伙伴，就不用急着在一两天之内销掉所有的货物，因为你可以把货存放在合伙人的仓库里，唯有在市价最看好的时候才拿出来卖。柯尼提船长，你若是进港来，一次就要销掉一百桶上好的朗姆酒，那么想也知道，这么大的数量，就算是再好的货色，也一下子就变得平凡无奇了。但你在陆地上的合伙人若是有仓库，就可以把这些酒一次几桶、一次几桶地慢慢卖出，这一来，就奇货可居了。况且，你若是在陆地上有个合伙人，那么这上百桶酒也用不着都在分赃镇销货。只要你的合伙人有条小船，就可以在附近诸岛以及这一带的聚落往来做生意。除此之外，更不妨派船到哲玛利亚或缤城走一两趟，把这一年最上好的货色卖给出价最高的商人。”

索科露出大为感动的神情，柯尼提很想用靴子踢他一脚，把他踢醒过来，但是再想一想还是忍住了，因为若果真如此，法丁只会断定柯尼提一定是震惊且拿不定主意。于是柯尼提不管索科，干脆往不怎么舒服的椅背一靠，做出颇为放松的模样。“这些都是简单的生意原则。”他悠闲地宣布道，“法丁大爷，你的提议并没有什么独到之处。”

法丁点点头，丝毫不以为忤。“好点子不见得独特，唯有条件俱足的人将好点子付诸实践时才会显出其独到之处。”法丁顿了一下，考虑接下来这几句话该不该讲，“分赃镇上盛传说，柯尼提船长颇有野心。容我补一句，野心这个东西亦无什么独特之处。你终有一天会变成众人之中最有权势的人物。有的人讲到‘国王’二字时暗自在胡子里偷笑，但我可不。我们在此是谈生意，我可没端出国王什么的名号。然而，如果我们联手合作，那么要取得权力、财富与威势并不是什么难事；就算不用国王的名号，也与国王无异了。人们对于国王之类的概念多少有点不安，但是我相信，你所真心期望的并非这个字眼，而是这个字眼背后的实质。”

法丁大爷话毕，便往椅背一靠。索科在讶异之余，眼睛睁得大大地，先望望法丁，又望望柯尼提；听船长谈他自己的权力欲是一回事，但是听到倍受尊敬的商人认真看待船长的论调，那就另当别论了。

柯尼提润了一下唇。他低头一瞥，发现他的护符朝他咧嘴直笑；那张邪恶的小脸对他眨了个眼，接着紧闭双唇，像要借此避免自己冒出话来。柯尼提什么也不能做，顶多也只能逼着自己不要太明显地盯着看。他发现自己已经坐挺起来。他定了定神，稳住自己的表情，并且移开目光，不再看着巫木护符，他抬起头望着法丁。“你提议的事情可不是做生意这么单纯。刚才你把‘合伙人’这三个字讲了好几遍。但是，亲爱的法丁大爷，所谓‘合伙人’，那是我的大副与我之间才有的默契。到目前为止，这合伙人的圈子仍仅限于我们两人。只有我们才知道这个字眼具有多么深刻的意义。合伙人这东西，光靠钱是买不到的。”柯尼提希望索科有将他所讲的对等忠诚这部分听进去。现在法丁看来有点警觉了。他对法丁一笑，“不过，我们还等着听你把话讲完。”他再度贴上椅背。

那商人深吸了一口气，轮流打量他们二人，像是在评估。“我知道二位的用心。二位不但在搜刮财富，也在笼络人心。众人的忠诚与好几条船的力量，这影响力不可小觑。不过，我所能提供给二位的东西可不是随便能得到的，而是非得长时间的经营才看得到成果。”讲到这里，法丁顿了一下，郑重其事地说道，“那就是‘名望’。”

索科和柯尼提彼此困惑地对望了一眼。柯尼提以旁人不易察觉的小小手势示意索科不动声色。“名望？”柯尼提重述这二字时，多了一丝嘲笑的意味。

法丁吞了口口水，但还是继续往下讲。“大人，你若要达成目的，就必须让人们放心。容我不客气地指出，你在此地并没有什么牵系。没有房子，没有土地，没有妻子与子女，而且跟住在这镇上的人都没有血缘关系。在以前，这种事情没什么重要的，毕竟老早以前，在分赃镇这儿落脚的不外乎社会的弃儿、逃跑的奴隶，或是犯了什么小罪但不想受到法律制裁的人，不然就是欠债还不出、造反和四处流浪者，不然还有什么？”法丁等到他们二人不情不愿地点头之后才接口道：“但是，柯尼提船长、索科大爷，那已经是一两代之前的事情了。”现在法丁的语调中逐渐流露出兴奋的意味，“二位大人，我敢说，二位一定也看得跟我一样清楚。时间改变了我们。我自己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我妻子是这里出生的，我的孩子也都是在这里出生的。如果我们这里有可能从烂泥与茅房的小地方变成兴盛的大城市，那么我们就是这个城市的基石了——我说的‘我们’是指我们家和其他像是我们家这样的人，以及跟我们这样的家庭结为亲戚的人。”

法丁是不是发出了什么信号，柯尼提没注意到，但是这个时机配合得太好了，不可能是巧合。他话毕，法丁夫人便带着两名年轻女子进来，她们各端着托盘，托盘里是水果、面包、熏肉和起司。那两个少女的脸庞一看就知道是法丁脸孔的女性版。原来法丁的女儿就是他摆上桌的筹码，也就是通往“名望”的通行证。她们可不是分赃镇常见的娼妓。这两名少女均不敢朝柯尼提看一眼，但是其中一人大着胆子害羞地对索科一笑，还从垂下的睫毛间偷偷瞄着他。据柯尼提推测，这对姐妹说不定还是处女，而且除非有妈妈紧盯着，否则就不准走上分赃镇的大街。另外，她们长相还不赖，从那苍白的皮肤和蜂蜜色的头发仍可见杜嘉镇的风采，不过她们的眼睛是杏形，眼珠是榛色。两人的体态都丰腴成熟，裸露的手臂白皙多肉。她们为男士们与母亲设了食物和酒。

索科看似低头望着餐盘，但其实是咬着下唇在想心事，接着他突然抬头，大胆地朝姐妹中一人瞄了一眼。那女孩被索科这么一看，脸就红了。她并未与他对望，却也没把头转开。这一对姐妹之中，妹妹不超过十五，姐姐顶多十七。男人若是娶了像她们这样光滑无瑕的少女，就晋升进入了妻子温柔可人、平和恬淡，而且心甘情愿地服侍丈夫的世界。柯尼提想道，那种世界大概是许多男人的梦想吧，索科可能也不例外。对于这个刺过青、脸上有疤的海盗而言，最难到手的奖品莫过于自动投怀送抱的白皙处女。而最难到手的一定也是他最想要的。

法丁不但假装没注意到那海盗与他女儿眉目传情，反而还宣布道：“啊，食物来了。生意的事情回头再谈吧。我家人准备了些小点心，还请二位赏光。我敢说，二位一定都见过法丁夫人了，另外这两个是我女儿，庭荠与百合。”两个女孩都在父亲说到自己名字时点了个头，然后便在父母之间坐下。

柯尼提回想起来，那两个女孩不过是分赃镇的人向他们介绍的第一批对象，而且也不见得是最好的。再说，“名望”这东西也不见得非出自于分赃镇不可，其他岛上还有海盗城，再说比法丁更富有的商人也有很多，所以挑对象的事情根本就不必急于一时。

柯尼提与索科从法丁大爷那儿出来时，太阳已几乎西沉。柯尼提不但把这批货的价钱抬得很高，也没完全承诺日后要与法丁长期结盟。法丁的妻子与女儿退下之后，柯尼提便开始强调，虽说与法丁在生意上合作的价值不容置疑，但不管是谁，若是急着要提高“联盟”的其他好处，不就显得自己是别人看不上眼的吗？他离开时，法丁只拿到一个不大牢靠的保证，那就是日后不管玛丽耶塔号进港时带了什么货物，法丁有权第一个出价以显示自己的善意。法丁是生意场上的老手，所以他知道这个条件差得可以，但是他也够明智，看得出目前只能要到这么多，因此他僵硬地笑笑，然后就接受了。

“我看那人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正在计算数目，接下来这三批货他得额外多付我们多少钱，才能让我们相信他真的颇有善意？”柯尼提诙谐地跟索科讲了个俏皮话。

“那个妹妹……她是叫做庭荠，还是叫做百合？”索科谨慎地问道。

“你别担心那个。”柯尼提冷酷无情地说道，“我敢说，你若是不喜欢她的名字，法丁一定帮她改名。这个给你。”柯尼提把刚才轻轻松松赚来的收账签条交给索科。“这就托给你了。务必清点到分文不少，才能让他们开始卸货。今晚船上就让你留守吧？”

“当然。”那魁梧的海盗心不在焉地应道。

柯尼提真不知道自己该皱眉还是该笑，光是人家提议要以洁白无瑕的处女嫁予索科为妻，就让他无法招架了。柯尼提搔了搔下巴，望着索科昂首阔步地转向通往码头的路。“换作是妓女的话，那就简单得多了。”一股冷风吹来，冬天不远了，再过一个月，或者往北航行个几日就会到来。“我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冷飕飕的感觉。”他轻声地自言自语。

“谁喜欢呢？”有个细小的声音以怜悯的语气说道，“就连妓女也不喜欢冷飕飕的感觉啊。”

柯尼提慢慢举起手腕，仿佛那个腕饰是个小虫子，一受惊就会飞掉似的。他张望一下街道的情景，接着便假装在扣袖扣。“那这一次你是为什么要跟我说话？”他轻声问道。

“对不起了。”木脸那嘲弄人的笑容跟他没什么两样，“我看是你先开口跟我讲话的吧？再说我也不过是应和你的话而已啊。”

“这么说来，你话里没有什么古怪的涵义？”

那小小的巫木护符噘起嘴来，仿佛在考虑。“就算有吧，也不会比你话里的古怪涵义多。”木脸答道，怜悯地望着主人，“我知道得不会比你知道得多，大人。你我没什么不同，只是我比较肯坦白道出自己所知道的事情罢了，这你也做得到啊。来，我念，然后你跟着我说一遍：可是长期而言，一个人为妓女所付出的心思与金钱可能远高于他娶个平庸妻子所付出的代价。”

“什么？”

“呃？”一个路过的老人转头望着柯尼提，“你叫我吗？”

“没有，没事。”

那老人凑近端详了一番。“你是柯尼提船长，对不对？玛丽耶塔号来的？你就是那个四处拯救奴隶，然后叫他们跟你一起做海盗的人？”他的外套袖口已经磨损，脚上的靴子也已脱线，但是他讲话的姿态却仿佛自己是个大人物似的。

柯尼提先点了一下头，接着又点了一下，算是依序回答他的问题，至于第三个问题，他则答道：“这个嘛，有些人是这么说我没错。”

老人咳了两声，往旁边吐了口痰：“唔，有些人说，这个做法糟糕透顶。他们说，你自大得太过分了，海盗一多，收获就会变少。再说，要是海盗屡屡打劫运奴船，那可能会惹得大君在不悦之余，干脆派出税吏到我们这儿来收税。打劫富庶的商船是一回事，年轻人，但是奴隶买卖的好处，大君也有一份。他手下养了打仗的船舰，若是把手伸到他口袋里抠钱，那真是自找麻烦，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柯尼提僵硬地说道。他心里盘算着要把这老家伙杀了。

那古怪的老人又咳了两声，吐了口痰。“可是我倒觉得……”他说起话来呼噜呼噜地带着气音，“你多争点权利比较好。年轻人，你做给他看看，顺便也代我给他吃一顿排头。也该有人让大君知道，并不是你在人脸上刺青，他就再也不是人了。倒不是说我在镇上四处说这种话。镇上有些人若是听到我这番论调，一定会叫我闭上嘴。但我看到你有这一番作为，所以我要跟你讲一件事：沉默的人，不见得个个都是反对你的。就是这话。就是要说这个。”他又喘又咳，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柯尼提察觉到自己在口袋里翻找起来，连自己都觉得好笑。接着，他拿出一枚银币，递给那人：“不妨喝点白兰地，看看能不能止咳，大人。那，晚安了。”

那老人讶然地望着那枚银币。柯尼提走开时，老人高举银币摇着，对着他的背影叫道：“我必饮酒以祝君健康！”

“祝我健康啊。”柯尼提喃喃地自言自语，而一旦开始自言自语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也许这是随意行善的副作用吧。该不会是那人疯了，所以他也跟着发疯了吧？他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想得太多，只会令人消沉失望。最好是不要想，最好像索科那样——说不定此时索科已经开始想象，与脸蛋羞红的处女上床是什么光景了。但是说真的，索科若是喜欢脸蛋羞红那一套，不如买个像极了羞红了脸，而且叫床的声音颇似初夜的女人还干脆一点。

他心不在焉地走到贝朵妓院。晚上这么冷，怎么会有这么多彪型大汉在贝朵的门外闲晃，柯尼提倒有点意外。其中两个是平常帮贝朵守门的，他们那自大地咧嘴而笑的样子也一如以往。柯尼提跟自己保证，总有一天，他会叫那两个人永远别想再笑出来。“船长好。”其中一人大胆又懒散地招呼道。

“你好啊。”柯尼提清脆地答道，音调中带着绝非向人问好的意味。在附近闲晃的其中一名大汉突然爆出笑声，那热烈的笑声使其他几个也跟着窃笑起来。一群没大脑的家伙。柯尼提一边轻快地走进去，一边想道，今天的乐声比较响，歌声也比较尖。进门之后，他任由男仆帮他擦鞋端水，敷衍地点点头之后便走进内室。

到了内室，只见情况实在太不寻常，于是柯尼提不动声色地轻轻拂着系在腰带上的长剑剑柄。这房里的人太多了。顾客不会在此逗留，贝朵容不得这等行径。顾客若是上门来买妓，大可带着自己买到的货色到密室去快乐一番。若是水手经常光顾的便宜妓女户，那么顾客是可以先搂抱狎弄再掏钱购买。但是贝朵妓院可是庄重谨慎、有品位的场所。

不过今晚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辛丁味，有好几个男子大剌剌地躺坐在平常妓女们搔首弄姿的位子上。仍留在房里的妓女不是站着就是侧身跪坐着，她们的笑容短暂、笑声做作。柯尼提注意到，他一进门，她们的眼神就偷偷地往贝朵处一瞄。这一次，贝朵那黑色的卷发烫成了细卷子，闪亮且僵硬地前后晃动。虽然擦了层层脂粉，但她额头上与口鼻间仍渗出了汗珠，而且她呼气时，辛丁的味道格外浓烈。

“柯尼提船长，亲爱的！”她以一贯的虚情假意招呼道。她走上前时，双臂张开，仿佛要搂住柯尼提，但是走到他身前时，她改而兴奋地交握双手。她的指甲擦上了金色的指甲油。“你等着看我今天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我可不想等。”柯尼提烦躁地答道，以眼睛扫视全室。

“你知道吗，我早知道你就要来了！”贝朵继续叨叨地说道，“噢，玛丽耶塔号一靠码头，我们就听到消息了。而且我们在分赃镇这儿早就听说了你所有的英勇事迹，但若你果真愿意亲口跟我们说说那些故事，我们还是求之不得。”贝朵眨了眨她那浓浓的眼睫毛，紧身礼服包裹着的丰胸也起伏不已。

“你知道我的规矩，一切照旧就对了。”柯尼提直接说道，但是贝朵已经抓住他的手，爱怜地贴在身上，差点就把他的手埋在她的胸脯里了。

“哎哟，什么照旧哪！”贝朵兴高采烈地喊道，“照旧个鬼，柯尼提船长，亲爱的。客人来贝朵这里，都是为了要尝鲜，哪有人要照旧的？来来，跟我来，等你瞧瞧我帮你留了什么好东西就知道了。”

房里至少有三名男子密切地倾听柯尼提与贝朵的对话，他们关注之深，已超过一般礼貌的程度。柯尼提还注意到，当贝朵黏着他朝点着烛光的僻静凹室走去时，那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柯尼提提醒自己要多观察，并且处处留心。

那女孩要不是新来的，就是之前他来时都正好在接客。若是喜欢个子娇小的白皮肤女子的客人必会觉得她颇为迷人。她一张心形脸，大大的蓝眼，脸颊上搽了粉红的脂粉，嘴唇则涂成大红，短短的金发烫成小波浪卷。贝朵让她穿上淡蓝色的衣裳，戴上镀金的首饰。那少女原来坐在系着流苏的椅垫上，见状站了起来，甜甜地对柯尼提笑着。紧张，但是很甜。她的乳晕特别涂成粉红色，好让人一眼便看透她那薄纱衣裳里的光景。

“特别给你留的呢，柯尼提船长。”贝朵娇憨地说道，“甜得有如蜂蜜，而且漂亮得跟娃娃似的。就用我们最大的房间吧。好啦，你是不是照旧要先用餐呢？”

柯尼提对贝朵一笑。“是，我是要先用餐。而且我要的是老样子，原来的房间，原来的女人。我不玩娃娃，娃娃取悦不了我。”

柯尼提转开离开，朝楼梯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回头丢下一句：“让依妲先洗个澡。还有贝朵，记得要好酒。”

“可是船长！”贝朵抗议道，她的声音突然在紧张中带有恐惧的意味，“我求求你。至少也试试艾芙瑞塔嘛，如果试了不合你的意，我一个子儿都不收。”

柯尼提一边上楼梯，一边说道：“她就是不合我的意，所以你也别收钱了。”他的腰窝突然紧绷得近乎酸痛，因为他已经注意到，他一登上大楼梯，那几个男人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到了二楼之后，他打开一扇门，继续登上门后的窄小楼梯；他一进门，就把门关上，接着轻轻地跨了两三大步，就走到楼梯转角处挂着灯笼的地方，然后便寂静无声地待在转角后等待来人。他悄悄地拔出长剑和匕首，听到下面的门轻轻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柯尼提阴森地一笑，这儿空间狭小，位置又是居高临下，所以宁可在这里对上，也不要出了妓院后，在黑暗的街道打起来。如果走运的话，他至少可以奇袭制服其中一人。

柯尼提用不着等太久，因为他们求胜心切。第一个人刚踏过转角，他的剑尖便刺入了他的喉咙里。就这么简单。柯尼提大力一推，那人便模糊不清地嘶吼着滚下去，把正在上楼的同伴们撞得连连后退。柯尼提推人之后便追了下去，在经过转角时，顺手取下灯笼，然后把烧得火烫的玻璃和热油甩到他们身上。那几个人在黑暗中破口大骂，又因为被濒死的人压住，所以难以前进。柯尼提用剑随意地刺了几下，激着他们后退。据他推测，那个濒死之人大概是躺在他们脚下，若是以剑刺那个人，只是徒然浪费力气，所以他朝着离地稍高的地方出手，并且满意地听到两声惨叫。这儿是楼梯间，况且门又关着，别人应该听不到他们的叫声。柯尼提敢说，楼上必然还有别的阵仗在等他，他若是没去，可不是让他们大失所望了？他听到三个重物撞在门上再弹开的声音，接着便长剑匕首齐下，乱刺一阵。这样的处境对柯尼提有利，因为他只要不戳到自己，那么他刺到的任何肢体手脚，必是敌人的血肉，但在漆黑且狭窄封闭的楼梯间里，这几个敌手一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的同伴。其中至少有一人已在狂乱地摸索门把，并因为摸不到而破口大骂。最后他好不容易开了门，但是门一开，他自己与另外那两个濒死的同伴便滚到二楼平台上。贝朵站在大楼梯底下，恐惧地抬头望着。

“鼠辈。”柯尼提对贝朵说道，精准地以长剑一刺，这一来，最后那人必死无疑。“你的楼梯间里竟有这种乱来的东西。你真不该放任不管的，贝朵。”

“他们逼我啊！他们逼我啊！刚才我想办法拖着不让你上去，这你是知道的啊！”那女人哭喊道，但是柯尼提已经又转身上楼梯了。他紧紧地关上门，希望顶楼的房间不至于听到这些动静。他像是猫儿一般，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梯，并且用他的剑尖领路。他走到第二扇门前时停了下来，如果他们有一点警觉——不，如果他们够狡猾——必会在门后安排一个人突袭。柯尼提松开门闩，重新握紧长剑与匕首，顶开门，然后静悄悄地慢慢走上去。不过这儿并未躲人。

他平常所用的那间房间门是关着的。门里有男人的对话声。这么说来，至少有两个人了。听那口气，他们似乎有点不耐烦。他们必定已从窗口看到他走入贝朵妓院，那么，为什么他们没有在楼梯顶埋伏，杀他个措手不及？会不会是因为他们认定下面的同伴必定制得住他，之后将他拖到这个房间，交给他们发落？

想到这里，柯尼提粗鲁地在门上敲了敲，粗哑地喊道：“逮到他了！”于是真有个笨蛋傻傻地把门打开。柯尼提将匕首刺入那人的肚子里，用力提刀往上一划。匕首造成的伤害没有他预期的大，更糟的是，由于那人衬衫松垮，所以卷住了匕首，逼得他不得不放弃匕首。柯尼提用力把那人往后推倒，跳上前迎接第二人的剑锋。第二人的剑锋利落地与他的剑锋碰在一起。他先将柯尼提的刺击动作格开，然后才挥剑一刺。这人这样对招未免太有绅士风度了，柯尼提一边想道，一边将那的人剑尖一拨，于是他的剑便横着朝他的脖子划过去。这人要表现英勇气度与高超剑术，也不先看看时机。

柯尼提环顾房中的景况。有一名男子以深思熟虑的姿态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虽然他手里捧着一杯紫红色的酒，但是他的剑早已出鞘，夹在双膝之间，并以另一手握着剑把。依妲全身赤裸，被人丢在床上，血迹染污了那女子和白亚麻床单。“啊，柯尼提国王来造访爱妾了。”坐着的那人懒懒地说道，以酒杯朝那妓女一指，“不过我看她现在无法接待你。我们玩乐了一天，已经把她……玩得不成样子了。”

这番话是故意要让柯尼提心神不宁的，而且差一点就奏效了。真烦。不，真让人生气。这间干净且讨人喜欢的房间、在贝朵妓院里享受无人打扰的清幽，被他们这么一闹，全都没了，往后他再也无法在这房里放松心情了。这些可恶的混账东西！

柯尼提多少听到外头街道上传来的叫声，可见这些人还有别的党羽。他得先把近处的这个解决了，再解决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但是他挥剑进击之时，方才嘲弄他的那人突然起身，挺剑朝他刺来。至少那个人没有笨到把公平的比剑与单纯的杀人混为一谈，而柯尼提也没有笨到认为自己以一敌二会有多少胜算，要是他的匕首没有卡在那人身上就好了。

这样死去未免太愚蠢了，柯尼提心想道，提剑格开其中一人的进击，同时伸出手臂挡开另一人的剑锋。幸亏他的袖子布料厚实，所以没受什么伤害。敌手们一察觉到他难以抵挡双面进击，便立刻改变策略，不使剑刺击，而是挥剑砍划。在两剑齐攻之下，柯尼提只能不断格挡、躲避并后退，此外实在无力反击。那两人一边挥剑，一边彼此大声谈笑，把国王、奴隶和妓女等事拿来取笑。柯尼提没听，他不能听，因为一个分心，他们就会将他置于死地。柯尼提的全付精神都用来对付那两把剑和那两个男人。他冷冷地想道，该下决定了：我是干脆让他们在此迅速地将我解决呢，还是要一直撑到自己无力招架，最后任由他们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此时，突然一张拼布被子飞来，将其中一人蒙头盖下；不只他们惊讶，就连柯尼提也相当意外。那人仍在挣扎脱身之时，其他的床单被子迅速地罩了下来，接着塞得蓬蓬的绒毛枕，以及宽大的床单纷纷落下，既缠住了敌人的刀锋，也绊住了他们的脚。有张大床单将其中一人整个罩住，像裹尸布一般地将他包了起来。这一招真是妙啊，柯尼提心想道。他的剑锋刺入亚麻布的罩子中，再抽出来时，亚麻布上已染了一块庞大的猩红血迹。不停尖叫咒骂的依妲先将一床超大的羽毛被丢了出去，随后自己也扑到最后那个对手身上。柯尼提迅速地再送一剑，确定这人必死无疑。等到他转过身时，发现依妲虽隔着一床大被子，却仍找到了那人的头，并抓着他的头往地上猛撞。那人一边挣扎着要从厚被之下脱身，一边大叫，但是他的声音尽皆被厚被蒙住。柯尼提轻轻松松地刺了他几下，然后看准了那人心脏的位置刺进去。厚被下的人静止下来，再也不动了，但是依妲仍不住地拿那人的头往地上撞。

“我看你可以停了。”柯尼提指出，依妲猛然住手，不过响声却依然没有停。

楼梯上传来砰砰的脚步声，引得他们两人一起转过头去看。听到那声响，仍然赤裸的依妲蹲在她所捕获的猎物旁，不自觉地露出牙齿，看起来与野兽一般凶残。柯尼提跨过一地的尸体与被单，走至房门口守住。他本想关上房门，但是第一个人的尸体挡着路，所以关不上。他弯身将那尸体搬开，但是他还来不及关上门，门就被人撞得大开，而且由于力道太猛，还从墙壁上弹回来。要不是柯尼提拉住弹回来的门，那么索科的脸一定被撞了个正着。索科因为一路奔来而一脸涨红，另外那几个跟着他冲进房间里的人也是如此。“有个老人，”索科喘着说道，“来船上，说你可能遇上麻烦了。”

“那个银币可真是值得。”有个细小的声音评论道。索科以为讲话的是依妲，因此朝她瞄了一眼，然后便不好意思地转开头，避而不看那个全身赤裸又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女人。依妲踉跄地直起身，朝其他那几个呆呆瞪着她的男人瞄了一眼，再困难地弯下身，抽出被子的一角，将自己遮住。她这一拉，被子下露出一条男人的手臂，接着那手臂便了无生机地落在地上。

“麻烦嘛，”柯尼提不带感情地评论道，“是有一点。”他将长剑收入剑鞘，朝门口那具尸体一指。“请把我的匕首递过来。”

索科弯身将匕首从尸体里拔了出来。“你之前说得很对，”他颇为多余地说道，“镇上好多人都批评我们的不是，有些人还因为我们这样做而气得要命。这个是勒伊吗？海霸虎号的勒伊？”

“我不知道，他并没有自我介绍。”柯尼提弯下身，拉开盖住另外那个死人的被单。

“那是勒伊。”嘴唇瘀青的依妲低声说道，“我跟他够熟的了，绝对错不了。”她吸了一口气。“这些都是海霸虎号的人。”她指着刚才自己拿对方的头撞地的人说道，“那是海霸虎号的船长斯凯特。”接着又低声补充道：“他们一直说，他们要让你知道，每个海盗都是国王，还说他们不需要你，你别想统治他们。”

“那就是六个人了。”柯尼提的一名手下敬畏地计算道，“船长独力收拾了六个人。”

“外面有几个？”柯尼提好奇地问道，把索科递给他的匕首收入刀鞘。“四个。他们十个对付你一个。这些混账东西还真是勇敢啊，是不？”

柯尼提不在乎地耸耸肩。“要是我非将某个人置于死地不可，我也会这样。”他对索科微微一笑，“不过他们还是输了。十个人啊。可见他们非常怕我，怕得非得将我杀死，而且说什么都不能失手。”然后柯尼提笑开了。“这都是因为权力之故，索科。其他人看见我们将权力揽于一身，所以眼红了。他们今天这样出手，正好证明我们正在朝目标前进。”他察觉到其他手下也在望着自己，“而且我们是带着我们的手下一起朝目标迈进。”他肯定地说道，笑着对那几个人点头，随着索科而来的那五个海盗亦咧嘴而笑。

索科收起他的剑。“唔。那现在呢？”他沉重地问道。

柯尼提考虑了一下，然后指着他的人说道：“你，和你，你们两个一起，到镇上所有的酒馆和妓院去走一圈，若看到我们的人，就警告他们一声，但是切莫声张。我的建议是，今晚最好所有人都回船上过夜，而且晚上要派人轮班严守。索科与我今晚就睡船上。不过我们回船之前，会先公开到镇上四处走走，让大家都看见我们两个活生生、好端端的。还有，你们大家听着，我现在警告你们了：这件事情不必张扬。这没什么，懂吗？这种事情根本不值得提起。要讲，就让别人代我们去讲，这样事情会传得比较快。”众人赞赏地点点头，又彼此相视而笑。“你，和你，索科与我公开在镇上四处走走时，你们两个就跟在我们后面看状况，但不要跟我们走在一道，懂吗？一方面要注意我们后面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另一方面要多听、多看别人谈起我们时是怎么说的。注意听，而且要牢牢记住，因为我回头是要叫你们仔细报告的。”

众人都点点头。柯尼提四下环顾房间。好像还有一件事情该做，除了那几件之外，他好像还有别的打算。依妲站着，静静地望着他，耳垂上的袖珍红宝石耳环轻轻一闪。“噢，还有你。”柯尼提对最后那人吩咐道，“你负责打点我的女人。”

那水手的脸马上羞红起来，然后又变得刷白：“是，船长。呃，可是怎么打点，船长？”

柯尼提生气地摇了摇头，他有正事要办，他们还拿细枝末节的问题来烦他。“噢，带她去船上，把她安顿在我舱房里。”如果镇上的人都认定依妲是他的女人，那么他一定得把她照顾好，不能让人随便就可以对她下手。绝不能让别人认为柯尼提有其弱点，并趁虚而入。就这些理由吗？对。

依妲扯出盖住最后那具尸体的床单，然后像王后一样站得直挺挺的，将染血的床单披在肩上，把自己裹起来。柯尼提最后一次环顾房间，发现他的手下骄傲且难以置信地咧嘴大笑，就连索科的脸上都带着微笑。为什么？噢，那个女人。他们原来一定以为他在这一番血腥杀戮之后必定会对女人兴趣全消；如今这种事情对船长的胃口一点影响也没有，更令他们深信船长的确是个雄赳赳、气昂昂的男子汉。然而，柯尼提并不为肉欲所驱使。他一点也不觉得女人若是遍体鳞伤会很撩人。不过手下们认为他色欲熏心，因而对他更为钦佩。唔，他们要这么想，就由他们去吧。柯尼提朝那个羞红脸的男子望了一眼。“你打点一下，让她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另外再找些合适的衣服给她穿。”柯尼提的考虑是，既然他必须将她留在自己的舱房里，那么至少要让她干干净净的。

他的眼睛望向索科。“呃，你们都听到命令了，”他的大副粗声粗气地对那几个笑得合不拢嘴的人吩咐道，“还不行动？”

众人连连应声之后，那两个派去通报周知的人便忙不迭地砰砰奔下楼去。被分配去打点依妲的人走到她身旁，尴尬地迟疑了一下，然后弯身将她抱了起来，仿佛她不过是个大孩子。令柯尼提感到意外的是，接着依妲便十分感激地放松身体，软弱地偎在那人怀里。柯尼提、索科和那两个卫兵走下楼梯，抱着依妲的那人殿后。他们在二楼平台遇上贝朵。贝朵的手护着胸，抽搐地颤抖着，叫道：“噢！你还活着！”

“对。”柯尼提应道。

下一刻，贝朵便气愤地叫道：“怎么，你要把依妲带走啊？”

柯尼提继续走下楼梯，同时回头对她应道：“对。”

“那这些死人怎么办？”贝朵在他们大步走出妓院时尖叫道。

“那就送给你了。”柯尼提答道。

抱着依妲的人从前门走出妓院时，依妲伸出手，将门紧紧关上。

第十八章
麦尔妲

这个计划其实无懈可击，但就是那个又肥又笨的达弗德·重生从中作梗才坏了事。

麦尔妲在父亲离家出海的那天早上发现枕头下压着一袋钱。父亲在外经商时偶尔会寄信回家，所以她认得父亲的字迹，而这张小笺正是他亲笔所写：“给‘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女儿。附注：绿色丝料最适合你。”当时那个软布袋里装着四枚外国金币，不知是父亲在什么地方做买卖换来的。不过她立刻确定的是，这几枚金币必定够做一袭奢侈得令缤城人大开眼界的华服。

接下来的日子，每当她心生疑虑之时，便把父亲写给自己的字条拿出来看，并告诉自己，她做这衣裳可是父亲应允的。他不但应允她做新衣裳，还大力支持，这些钱便是明证。事后，她母亲郁郁地说，父亲也未免太纵容孩子了。

她母亲是个老古板，外祖母也不知变通。她外祖母以为外祖父服丧为由，拒绝参加秋季引见舞会。她母亲光是用这么一个薄弱的借口就告诉她，维司奇家的人通通不会去参加那个舞会。母亲还说，既然舞会不去了，那么到底要做女童式样的高腰裙还是做女人式样的礼服一事，也就不必吵了。此时，她已经请瑞喜给麦尔妲上跳舞课，她们也正在物色好的礼仪老师，在找到好老师之前，瑞喜也会先替麦尔妲上礼仪课。所以母亲说，对于麦尔妲这年纪的小女孩而言，已经足够了。

不过，母亲严厉的语调倒令麦尔妲颇为意外。她大着胆子提起“可是父亲说……”这几个字时，她母亲竟以近乎愤怒的眼神瞪着她。

“你父亲不在家。”她冷冷地说道，“如今在家管事的是我。我知道年轻缤城女孩该有的举止及应对进退——而你自己也应该搞清楚。麦尔妲，你要当女人，有的是时间。你对成年女子的生活感到好奇，想要穿漂亮的礼服，度过精彩的夜晚，这些都很自然，但你若是太过好奇，或是太过急切……呃，那么你就会步上你艾希雅阿姨的后尘。所以，这些事情你听我的就不会错。等到时机成熟，我一定帮你安排妥当。秋季舞会上，可不只是穿穿漂亮礼服、跟眼睛睁得大大的年轻男子跳舞这么单纯。我是缤城的女人，又身兼缤城商人，所以我清楚得很，但是你父亲对这些事情却懵懵懂懂。因此，你必须自制，要不然，将会连你已经得到的东西都保不住。”

之后母亲就大步走开了，把她独自丢在早餐室里，让她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倒不是说如果她母亲多待一会儿，自己就会出言辩驳。而且争辩多了，只会使她母亲生出疑心，然后把她看得更紧。她犯不着给自己找麻烦。

她父亲建议她用绿色丝料，幸运的是，艾希雅阿姨的海运箱里碰巧就有一批挺不错的绿色丝料。打从那个箱子送回家里来，麦尔妲就很想知道箱子装的是什么，但她母亲很早之前就疲倦地告诉她，那箱子里装什么不关她的事。不过那箱子既没上锁——艾希雅阿姨什么都懒得上锁——况且里面的东西往后阿姨一定又用不到，那么若是任由这么漂亮的丝料在箱子里摆到褪色，未免糟蹋了好东西。况且，若是用这批丝料，那么她就可多挪点钱出来找个上好的裁缝。她不过是精打细算罢了。以前父亲不是说过，精打细算乃是好女人的本色吗？

麦尔妲从黛萝·特雷那儿打听到一个上好的裁缝。连这种事情都要问朋友，令她颇感羞愧。但问题是，即使好裁缝攸关礼服的成败，她母亲和外祖母在这方面还是非常守旧。直到如今，她们的衣服仍几乎都是家中自制，由奶妈量身、裁剪与缝制，有时候连妈妈和外祖母都亲自帮忙裁缝，所以她们从来就跟不上哲玛利亚城的时髦。噢，她们偶尔在引见舞会上看到自己喜欢的式样，也会在下次做衣服时依样做一件。但即使如此，她们做出来的成品，说穿了就是两个字：模仿。社交场合中人，谁也不会因为维司奇家女人穿的衣服而感到惊艳，从来也没有人因为看到她家女人穿的衣服就兴奋地传颂，或是以扇子半遮着面，艳羡地交头接耳一番。她们的衣服太令人肃然起敬了，也乏味得要命。

唔，麦尔妲既不要像她母亲那么稳重端庄，也不要像放浪不羁的艾希雅阿姨那样穿得像个男人似的。她希望的是，这身衣服要神秘且具魔力、娴静且清纯，但仍有大胆华丽的效果。要让那个设计师达到这个目的可真是难上加难。那个令人失望的老妇人看到麦尔妲带去的绿丝料，便絮絮叨叨地摇头说道：“这颜色不行。你穿这个，脸色看起来会显得黄黄的，感觉很没精神。就你的肤色而言，要穿粉红色、红色或是橘红色，这样衬起来才好看。”那老妇人讲话有很重的杜嘉口音，所以她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宣判似的。麦尔妲紧抿着嘴不发一语。她父亲可是见过世面的商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女人穿什么颜色好看！

接着斐拉开始量身，她量了很久，一边量，一边还用含着大头针的嘴不断地喃喃自语。斐拉剪了纸型，接着把一张张纸型用大头针别在麦尔妲身上。麦尔妲抗议领口太高、裙子太短，斐拉全不理睬。第三次抗议时，斐拉·卡尔特将一嘴的大头针吐在自己手里，怒视着麦尔妲，忿忿地说道：“你是想要穿得像个荡妇？而且还是脸色枯黄的荡妇？”

麦尔妲无言地摇了摇头，努力回想这个“唐芙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编注：麦尔妲听不懂裁缝的讽刺，以为“trollop”是一种花。）

“那你就要听我的话。我一定给你做一件漂亮的高腰裙，保证你爸爸妈妈看了一定会高高兴兴地付钱，好不好？”

“可是……我有钱，而且我要自己付钱啊。我要的是女人穿的礼服，不是小女孩穿的高腰裙。”麦尔妲每多说一个字，胆子就变得更大。

斐拉·卡尔特用手撑着后背，慢慢地站了起来：“女人穿的礼服？唔，那这礼服谁穿？是你，还是别的女人要穿？”

“我穿。”麦尔妲强作镇定地说道。

斐拉搔了搔下巴。她下巴上有个肉瘤般的痣，上面长着一根毛。她慢慢地摇头：“不，你年纪太小了，你穿礼服只会显得呆拙。你听我的话，我替你做件漂亮的高腰裙，保证是前所未有的式样，其他女孩不但会瞪着你看，还会拉拉妈妈的裙子，说你这样看起来有多么可爱。”

麦尔妲猛地扯下所有纸型，一脚踩下去：“其他‘女孩子’瞪着我看，我才不稀罕哩。”她高傲地说道，“再会吧。”

然后她便抱着绿丝料离开了那家裁缝店，沿着街走下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肯听她差遣的裁缝。她不禁纳闷，黛萝是不是为了让她吃个闷亏，所以故意介绍这个可恶的老女人给她？黛萝是不是认为，她至今仍是穿高腰裙的小女孩？但是她不准自己多想。近来黛萝常常故作姿态并语带暗示地说话，比如她的生活变得很复杂，所以有很多事情，像麦尔妲这样的小女孩是不会懂的。这是什么话呀！难道她忘了她们两个是自学步开始就腻在一起的玩伴吗？

麦尔妲选中的是个仿佛用一条条披巾系在腰上当裙子，裙子虽长，却又露出大腿的年轻裁缝。她既没有跟麦尔妲唠叨说布料的颜色不对，也没有用纸型把她包起来。她一下子就量完了身，而且她所谈的都是蝴蝶袖要什么弧度，以及蕾丝要如何从领口溢出，好让年轻女人尚未长成的胸部看来也丰满充实之类的话题。麦尔妲从裁缝这番话就知道自己选对了人。最后，她高高兴兴地回家，并以找不到出租马车为由，轻轻松松地把她为何迟归一事交代过去。

选对了裁缝之后，好运便不断降临。那个名叫泰莉妲的女裁缝有个堂弟，专门做平底舞鞋，所以麦尔妲第二次试穿的时候，泰莉妲就建议她去找她的堂弟做鞋。此外，泰莉妲又叮咛，这身衣服要搭配珠宝才出色。至于选购珠宝的窍门，据泰莉妲说，重点不在于宝石的真假，而在于佩戴起来之后必须要熠熠生辉，所以不必用真宝石，经过雕琢切割的玻璃效果就很好。况且这一来，麦尔妲还可以用同样的预算买到更大、更闪亮的首饰。泰莉妲另外还有个表姐在做这买卖，第三次试穿的时候，她就约表姐把货色带来给麦尔妲瞧瞧。所以到了最后定装时，不但衣服好了，连搭配的鞋子和首饰都有了。泰莉妲很热心，连最新流行的化妆方法也不藏私，都教给麦尔妲，最后甚至还把自己用的脂粉和彩妆用品卖给她。这样的好人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了。“果然跟我梦想的一模一样，像这样一身行头，我花的每一分钱都值得。”麦尔妲对泰莉妲说道，高高兴兴地把父亲给的那袋钱递给泰莉妲。那个时候，距离秋季舞会还有两天。

不过，要把这些东西偷偷带回家，而且要藏得不让妈妈，甚至奶妈都不能知道，必须胆量与创意兼具才办得到。如今家里的孩子都大了，所以嬷嬷没多少事情好做，连瑟丹的年纪也大到要找家教教导了，用不着时时刻刻紧盯着，于是奶妈好像一天到晚都在监视她，嘴上说是要帮她“整理房间”，其实不过是以此为借口来检查她的东西罢了。不仅如此，她虽只是仆人，却常常倚老卖老地对麦尔妲问东问西：“你这身香味打哪儿来的？你母亲知道你戴着这副耳环进城吗？”

最后的解决办法很简单。麦尔妲就叫瑞喜把那一包衣服、耳环和舞鞋放在她那儿，这就成了。不久前，外祖母把毗邻池塘花园的那间小屋拨给瑞喜住，麦尔妲虽不知她积了什么功劳，竟能自己享有一个小天地，不过她有这个小屋倒是让自己方便不少。就算跟瑞喜泡在一起，也没人会多说什么，毕竟教导自己舞步、美姿与礼仪的就是瑞喜这个女奴了，不是吗？话说回来，这真让人笑掉大牙，这些事情，做奴隶的怎么会懂呢？黛萝与麦尔妲偶尔短暂相聚时，常常拿奴隶教礼仪来开玩笑。当然，现在黛萝自认为她年纪大了，已经是女人了，所以不该花太多时间跟麦尔妲这种幼稚的小女孩待在一起。唔，看着吧，等到她以女人之姿现身于秋季引见舞会，情况就不一样了。

舞会那天晚上，瑞喜必须帮麦尔妲着装。事前麦尔妲什么都没跟她提起——以免那女奴因为时间充裕想得太多，然后就冲去通知她外祖母或母亲——她突然来到瑞喜的小屋，要她把那个包裹拿出来。麦尔妲吩咐瑞喜帮她穿上礼服。那女人照做了，脸上挂着一抹古怪的笑容。现在她可看出来了：拥有一个唯命是从的奴隶的确有很大的好处。穿上礼服之后，麦尔妲坐下来，对着瑞喜的小镜子一件一件地戴上首饰，接着仔细地化妆。她按照那个女裁缝教她的方法，除了涂唇膏之外，亦将眼皮上色，并以同色的粉彩擦在耳廓和耳垂上。最后呈现的效果好极了，既有异国风味，又娇媚诱人。那女奴见麦尔妲变出这么多花样来，都看呆了，想必瑞喜一定是因为她竟知道这些女人才知道的技巧而讶异得不得了吧。

麦尔妲早先安排好的出租马车抵达时，瑞喜似乎只是有些戒备。那么小姐要上哪儿去呢？她告诉瑞喜，晚上要去小咪·苏耶夫家，小咪的父母去参加秋季舞会，所以安排了一个木偶戏表演者到家里替小咪姐弟两人解闷。大家都知道之前小咪在骑矮马时落马，脚踝直到现在都还没好，所以她要过去陪陪小咪，替她打气。既然小咪与自己都不能去参加秋季舞会，那不如就两人今晚做个伴。

麦尔妲对这个随口编出来的说辞十分有信心，瑞喜也照单全收，一边笑着点头，一边说她相信今晚小咪一定特别开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前往舞会会场的路上，麦尔妲必须罩着黑漆漆的冬季斗篷。这黑斗篷跟这一身精致的礼服实在不搭，不过若被路上的灰尘弄脏衣服就不好了，况且她也不想让别人在她进入会场之前看到她。一般人很少乘坐出租马车去参加这种盛大的舞会，大家都是搭乘自家的马车，或是骑着最傲人的坐骑前往会场。唉，这一点她就无能为力了。麦尔妲最傲人的坐骑就是他们姐弟共有的那匹肥胖矮种马。她早就嚷着自己应该有一匹大马，但她跟母亲什么都说不通，这件事情也不例外，她还说麦尔妲若想学骑马，大可用她那匹母马。问题是，她母亲那匹母马年纪比她还大。就算她今晚想用那匹母马，在这寂静的夜晚备好马具把马牵出来，恐怕免不了会惊动母亲，再说自己的裙子飘来飘去，若是骑马，恐怕不甚雅观。

尽管有种种不如意——厚重的冬季斗篷使她的脸在这温暖的晚上微微出汗，驾着出租马车的那人哼着一首他自以为幽默的粗鄙小曲，她知道事后母亲必会大发雷霆——但是这一切毕竟都很刺激。“我要去舞会了，我真的要去舞会了。”她一再对自己轻声说道。一时间，她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得晕乎乎的：她终于踏出这一步，开始掌控自己的人生了。直到现在她才领悟到，这种关在家里、做母亲乖小孩的生活，她已经厌烦到无以复加。母亲实在太过稳重端庄，一味地相夫教子，全然不求变化；她母亲的表现完全符合别人对她的期待。

过去这一年来，由于外祖父病危，家里变成了全世界最无聊的地方。倒也不是说以前比较有趣，他们家就是比不上别人家。其他商人常常在家里举办聚会，他们不只邀请商人世家的人，有些还一并邀请新来者和他们的家人一起赴宴。新商的宴会常常请杂耍团来表演助兴，有一次贝克特家宴客时也安排了这样的余兴节目。宴会隔天，波莉雅·贝克特把宴会的点点滴滴都告诉了麦尔妲，例如杂耍团的小男孩都浑身赤裸，仅缠着腰布，不但能抛棒轮转，连火炬、刀刃和玻璃球都能抛着在空中轮转等。维司奇家里从来就没有这些场面。以前外祖母会请一些年纪大的商家老夫人到家里来，但是她们来了，顶多也只是坐着一起刺刺绣、浅尝几口酒，再赞叹过去的时光有多美好。然而就连那些老夫人也很久没来了。外祖父病重之后，外祖母就不再邀请客人来家里。这一年来，家里寂静沉闷，灰暗萧瑟。如今晚上，母亲连竖琴也不弹了——倒不是说她很想念母亲的琴声，只是因为母亲每次弹竖琴的时候都会想顺便替麦尔妲上音乐课。但是对她而言，以拨弄琴弦来消磨晚上的时光未免太无趣了。

“停车！”她以气音对车夫说道，再以大一点的声音说道，“不，就这里。停车！我自己走到门口去就行了。喂，我要自己用走的，你这白痴！”

车夫停下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差不多驶入了火炬映照出来的光圈里。那个车夫甚至还厚颜无耻地笑着，让麦尔妲很生气。所以她给那车夫刚刚好的车资，一分钱也没多给。哼，就让他去笑吧。那车夫对麦尔妲的报复就是当她下车时，他没有伸手去扶。唔，她才不用别人扶。她既年轻又轻巧，可不是什么行动迟缓的老婆子。她艰难地爬下车的时候，稍微踩到了礼服的裙边，不过她既没有跌倒，也没有扯破裙子。“午夜的时候，回到这里来接我。”她傲慢地对车夫吩咐道。秋季舞会到了午夜，只能算是过了半场，但麦尔妲可不想把母亲逼急了——虽然不愿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自己若不适可而止，那么可能连威严的外祖母都会恼怒起来。再说，“引见仪式”总是在午夜过后不久举行，而麦尔妲对于引见仪式从来就没有多大的兴趣。那种仪式最恐怖了。麦尔妲七岁那一年，参加引见仪式的雨野原代表没有以面纱遮面，那人的身形让她看得瞠目结舌。看起来，他小时候应该是人类，但是长大之后却突破了人类的形体。他多长了额外的骨头，身材比常人高得多，皮肉之下似乎藏着人类体内前所未见的器官。她敬畏地望着外祖父走上前跟那人握手，并称他为“兄弟”。外祖父亲手将维司奇家族所准备的礼物交给那个雨野人。多年之后，每当她因为想起雨野人的模样而做噩梦时，便以外祖父有多么勇敢来劝慰自己用不着害怕这些怪兽。但她还是再度叮咛道：“准时在午夜时分到这里来接我。”

那车夫意味深长地看着掌心里那两三个铜板，讽刺地说道：“噢，那——是——一定的，小姐。”车夫拉车离去，消失在夜色中时，麦尔妲突然感到有点不安。万一那人不回来载她怎么办？晚上这么黑，真不晓得自己若必须一路走回家会是什么光景，更何况她穿的是拖地的礼服和软鞋！她毅然决然地推开这个念头，并坚定地告诉自己，不论什么都无法阻止她好好享受这一晚。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进缤城商人大堂。麦尔妲来过这里很多次，但是今晚这个大堂显得特别雄伟壮观。火炬的亮光将大堂的大理石石材映成近乎琥珀般的颜色。商人们皆穿着最好的衣服，或是成双成对，或是同家人一起，乘车抵达大堂。女人拖地的长裙扑簌簌地拂过铺石地板，小女孩身上戴着时下最新绽放的鲜花，小男孩也整理得干干净净，打扮得光鲜亮丽。而男人呢……一时间，麦尔妲只是站在暗影中，贪婪地望着那些乘坐马车或骑马而来的年轻男子，完全忽略了他们的父亲或祖父。在她的眼里，只有新婚男子以及那些浮夸炫耀、显然还是单身的男子。

她望着纷纷到来的年轻男子，心里不禁纳闷起来。男人这么多，女人到底该从何选起？女人怎么知道她有没有选对人？天下男人何其多，但是女人终其一生，只能拥有一个男人——当然也有可能拥有两个，比如第一个丈夫死得早，让她在还能生育的时候就守寡。不过照麦尔妲看来，如果一个人真心爱着自己的丈夫，无论她对于别的男人有多么好奇，都不会期望碰上这种事情。不过她还是觉得这不公平。瞧，那个突然勒住骑下的黑马，使得它为了停下来而砰地重重踏在石板路上的人。他是洛伊德·凯恩，他将瀑布般的黑发拢在脑后，没有束住的头发就如黑马的鬃毛一般随风飞扬。尽管外套是量身订做的，却仍看得出其下的结实身材。他的鼻子尖、嘴唇薄，黛萝在提起他的时候打了个冷颤，“噢，可是他很残忍啊。”她一副知之甚详的样子说道，但是麦尔妲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她却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麦尔妲自己茫然无知，黛萝却知道那么多，一想到这里，她便嫉妒得要命。黛萝的哥哥常常邀请朋友到家里用餐，洛依德也是他们家的常客。唉，温德洛穿着一身粗布袍子，下巴连一根胡须都没有，为什么她只有这种败兴至极的哥哥，而没有像瑟云那样，不但常常骑马打猎，还有一群英俊朋友的哥哥呢？她以目光追随着大步跨上前的洛伊德，并注意到他突然止步，深深鞠了个躬，让路给一位年轻夫人先行。那个做丈夫的看到洛伊德这副殷勤模样，不悦之情浮现在脸上。

然后又有一辆马车停下了。看车门上的纹章就知道这是崔铎家族的车。拉车的都是白马，辔头上用大量蓬松的鸵鸟羽毛装饰。麦尔妲注意望着崔铎一家人下车。最先下车的是她的父母亲，两人都穿着严肃保守的灰色服饰，接着是三个未婚的女儿。这三人皆穿着深浅不同的黄色衣饰，手拉着手，仿佛深怕哪个男人把感情如此深切的姐妹花拆散似的。看到她们那一副恐惧的模样，麦尔妲不禁轻蔑地哼了一声。克莱恩殿后，他跟他父亲一样，穿着灰色服饰，不过领口别着一条色泽比姐妹们的黄色服饰还要深的黄领巾，今晚他戴的是白色手套。克莱恩一向戴着手套，为的是要遮掩他小时候被火灼伤的伤疤。他对自己的手深感遗憾，对自己所写的诗也非常谦虚；他从不公开朗诵自己的诗，念诗与宣传是他那几个热心姐妹们的事情。他一头红发，自小就有的一脸雀斑现在仍挂在脸上，眼睛是绿色的。黛萝曾私下告诉麦尔妲，自己好像爱上克莱恩了，她还说，希望有一天能站在一群秀逸的朋友面前，大声地朗诵他的新作。黛萝呢喃道，啊，克莱恩的灵魂是如此轻柔，然后便叹了一声。

麦尔妲望着克莱恩踏上台阶，自己也不禁叹了一声。真希望赶快恋爱，她真希望赶快多结识几个男人，以便意有所指地对他们品头论足，并且在别人提到某一个名字的时候羞赧起来，或是因为某个男子目不转睛的凝视而不悦。她母亲要她耐心等待，因为有的是时间，这个观念真是大错特错。变成女人后，有权选择的时间也不过几年。而女人结婚后，一会儿就怀孕，此后就不断生育。但是麦尔妲梦想的可不是嫁个老实的丈夫，然后一年到头生孩子。她所渴望的是躲在暗处偷窥的急切、想要恋爱的饥渴，并让那些尚未与她订下婚约的男人竞相争取她的注意。

呼，若有这个心愿，那么光是站在暗处是不能成事的。她毅然决然地脱下斗篷，略微摺一下，然后丢在树丛底下，准备晚一点再来这儿取。她几乎希望母亲与外祖母陪着她一同来此，希望自己是跟她们一同搭乘马车前来，那么她们会帮麦尔妲看看她的头发有没有散乱、唇膏与彩妆画得好不好、是不是仍美艳动人。一时之间，她想象着他们全家人都前来参加舞会，而她那个英俊的父亲还让女儿挽着手臂走进会场。但是一想到这里，就不禁令人想到他们父女的身后不免跟着一个又矮又瘦、姿态笨拙、穿着一身棕色教士袍的温德洛，而母亲也必定穿着令人窒息的保守服饰。麦尔妲皱起眉头，她倒不是以家人为耻，她也乐得家人陪她一同前来，但要是他们能举止合宜且穿着落落大方就好了。难道她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请她母亲带她来参加今年的秋季舞会吗？唉，可是她们不肯让她如愿。如果她想要将自己的人生推进到成年的阶段，那么她得自己来。而且她一定要勇敢，不让脸上流露出悲愁与落寞的心情。噢，她今晚一定会艳光四射并开怀大笑，不过，也许会有一两个人知道家人多么忽略她、不把她当一回事，并在她心里毫无防备时对她投以怜悯的目光……麦尔妲深吸了一口气，步向火炬的光圈，以及像是在召唤人们的会堂大门。

那几匹白马拉走崔铎家的马车，然后另外一辆马车靠了上来。麦尔妲一下子就认出这是特雷家的车，感到又兴奋又恐惧。黛萝自然在车里，但不幸的是，车上必也有她父母以及她哥哥瑟云。如果麦尔妲在他们一家人下车的时候走上前跟他们打招呼，那么黛萝的父母必会问她妈妈与外祖母在哪里，麦尔妲现在还无法面对这么尖锐的问题。不过，若能与黛萝并肩走入会堂，那么她们这一对出身缤城世家、耀眼迷人的年轻女子一定会引起众人的注目。她大着胆子往黛萝那方向走，若是黛萝的父母与她哥哥先走，那么麦尔妲说不定有机会叫住黛萝，并要黛萝等她一下。

果然如麦尔妲所料，最先下车的是黛萝的父母。黛萝的母亲美得令人屏息，她穿着式样简单的深蓝色礼服，宽大的领口露出脖子与肩膀，所以那条以香水宝石作为坠子的银项链更令她显得明艳动人。麦尔妲多么希望自己的母亲也能表现出这样高雅的风采，就算只有一次也好。虽然麦尔妲站得远，但是她仍闻到香水宝石散发出的浓郁香味。黛萝的母亲挽着她父亲的手臂。黛萝的父亲既高又瘦，他穿着蓝色的亚麻外套与长裤，以衬托出妻子的礼服。这对夫妻一同走上通往大堂的台阶时，看来就像是从传奇故事中走出来的人。他们走后，瑟云仍不耐烦地站在车边，等着扶妹妹下车。瑟云跟他父亲一样，穿着蓝色服装，他的黑靴子则闪着柔和的光彩。他一边耳朵戴着一只金耳环，黑头发则又长又卷。麦尔妲虽然自小就认识瑟云，但此时见到他，却不禁触电般地颤抖了一下。在她眼里，今天的瑟云特别英俊，她很想以这一身打扮让他惊艳。

但是她还没让瑟云大吃一惊，黛萝从马车里下来时反倒让她大吃一惊。黛萝衣裳的颜色跟她母亲是一系列的，不过也就这么一点相似。黛萝的头发编成辫子，王冠状地盘在头上，并用鲜花装饰。裙摆上缀着的蕾丝才使得她的短裙长度及至小腿肚，此外领口与袖口也都用同花样的蕾丝装饰。她身上没有任何珠宝。

这下子麦尔妲再也忍不住了，她旋风般地卷到黛萝身前，一副看到仇人的模样。“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今天会穿礼服来吗？你说你母亲已经答应让你穿礼服了。”这就是麦尔妲对好友的招呼，“到底是怎么回事？”

黛萝苦着脸望着她，接着因为意外而睁大眼睛，嘴巴也讶异得合不拢，但是她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瑟云仿佛要保护妹妹一般挡在黛萝身前。“我妹妹不可能认识你。”他高傲地说道。

“瑟云！”麦尔妲厌烦地叫道，歪头瞥着他身后的黛萝，又问了一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黛萝的眼睛又睁得更大了点：“麦尔妲？你是麦尔妲？”

“废话！怎么，你妈妈反悔了吗？”接着麦尔妲心里逐渐怀疑起来，“可是试穿的时候，你一定就知道了啊。你一定早就知道你这次是不能穿礼服出席的！”

“我没想到你会来啊！”黛萝哭丧道，而瑟云则难以置信地问道：“麦尔妲？维司奇家的麦尔妲？”他的眼神在她身上来回飘移。麦尔妲知道他那样子看人是无礼的，但是就算无礼，她仍因此而再度触电般地颤抖起来。

“特雷？”修克尔·凯弗一边下马，一边问道，“特雷，是你吗？你好，那这位是谁？”修克尔以难以置信的目光瞧瞧麦尔妲，又瞧瞧瑟云，“我说朋友，你不能带她进去参加秋季舞会，秋季舞会仅限商人世家才能参加，这你是知道的。”不知怎地，修克尔说话的语调让麦尔妲有些不太舒服。

另外一辆马车靠了上来，驾车的男仆要开车门，却不得要领，看来车门开关大概是卡住了。麦尔妲压抑着不瞪着人看，因为那样是很不礼貌的。那男仆一瞥见她，便被她这一身打扮吓得目瞪口呆，连他应该去帮主人开车门的事情都忘了。马车里的肥胖男子以肩膀撞车门，车门忽地开了，千钧一发地从麦尔妲身边扫过，接着穿着华丽但不太得体的达弗德·重生从马车里掉出来，差点跌在路上。

车门一下子甩开时，麦尔妲连忙后退，以免被车门打到，那男仆则抓住她的手臂稳住她。然而要不是那个男仆抓住她，她原本是可以避开接下来的大祸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达弗德抓住车门避免跌倒，然后四平八稳地踏出一步时，不偏不倚地踏在麦尔妲的裙摆上。“噢，真对不起，请多见谅。”他激动地说道，但接着他上下打量着麦尔妲，而道歉的话也就消失在口中。他的脸色变得与平常完全不同，所以据麦尔妲猜测，他可能还没认出她来。麦尔妲忍不住对他笑笑。

“晚安，重生商人。”她招呼道，屈膝为礼，不过之前她没想到穿长裙行屈膝礼竟需要高度技巧，“我想你应该没事吧。”

达弗德还是瞠目结舌地瞪着她，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他尖声问道：“麦尔妲？维司奇家的麦尔妲？”

这时候一辆马车靠上来，停在方才特雷家马车的位置上，这马车主要用绿色及金色漆成，也就是雨野原的色彩。秋季舞会里按惯例必有雨野原各家族的代表出席，并且在雨野原代表一坐定之后开始。

接着，有如回音般，站在麦尔妲身后的修克尔难以置信地叫道：“维司奇家的麦尔妲？不会吧！”

“没什么好怀疑的，就是我没错。”麦尔妲再度对达弗德笑笑。达弗德惊讶地望着她领口的项链，又往下瞧瞧她胸口的层层蕾丝，这让麦尔妲觉得很好玩。接着他突然望着她身后，她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但是她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可恶，黛萝竟然不等她就进去了！她转头望着达弗德。达弗德居然正疯狂地四下张望，当雨野原的马车车门开启之际，他突然拉住麦尔妲的肩膀，将她扯到他身后，几乎就要把她送进车门仍敞开的马车里。“你别动！”达弗德低声吼道，“一个字都别说！”

接着他转过身，向正陆续下车的雨野原代表行礼。麦尔妲透过达弗德的身体缝隙，看到今年雨野原派了三个代表来，他们都戴着兜帽、穿着斗篷，她也只能看出这三人两高一矮。不过他们黑斗篷的质料是她从未见过的，黑斗篷在他们不动时仅呈黑色，但是只要他们稍微有一点动作，斗篷上便闪着掺杂绿色、蓝色与红色的光彩。

“重生商人。”其中一人对达弗德招呼道。那是尖细的女声。

“文达格丽商人。”达弗德答道，腰弯得更低了，“欢迎莅临缤城的秋季舞会。”

“噢，谢谢你，达弗德。那，我们里头见了？”

“当然。”达弗德答道，“等我一找到我的手套就进去。我的手套好像掉在马车里了。”

“真是不小心哪！”她轻斥道，音质听来与常人不同，随即她便与同伴离去了。

在空气停滞无风的秋天夜里，达弗德突然满身大汗的身体不时飘出阵阵汗臭味。雨野原代表们一走入会堂、关上大门，他便转身面对麦尔妲，抓住她一边的手臂。

“你外祖母呢？”他质问道，麦尔妲还来不及回答，他又急切地问道，“你母亲呢？”

麦尔妲真该撒谎的。她可以跟他说，外祖母与母亲都进去了，她只是出来透透气而已。可是她将此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反而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是自己来的。”她不再望着达弗德，反而望向他处，然后以比较轻柔的成年人对成年人讲话的语调说道：“外祖父过世之后，她们变得比以前更不肯出门。她们太悲伤了。但我要是再不出门走走，一定会疯掉。你一定想不出这样关在家里对我而言有多么沉闷——”

她痛得叫了一声，此时达弗德不但把她抓得更紧，还把她朝马车里推。“快进去！免得被其他人看到……除了我之外，你都没跟别人讲过话吧？”

“我……不。呃，只跟黛萝和她哥哥讲过一两句。我才刚到，而且……你放手！你把我的裙子都弄皱了。”

达弗德硬把麦尔妲推入他的马车中，自己也跟着爬上来。麦尔妲又惊又怕。达弗德存的是什么心？男人因为热情与色欲的驱使而干出来的丑事，她是听说过，但是达弗德·重生会这样吗？他很老啊！一想到就恶心！达弗德关上车门，但是这次车门开关硬是不肯扣上，所以他只得一边拉住车门，一边高声叫道：“车夫！到维司奇府去。快！”然后对麦尔妲说道，“坐下来，我送你回家。”

“不！让我出去，我要去参加秋季舞会。你没有权力挡住我。你又不是我父亲！”

重生商人一边喘着气，一边拉住门把以免车门松开。马车突然开动，麦尔妲一个踉跄，坐了下来。

“没错，我不是你父亲。”重生严厉地答道，“而且感谢莎神，今晚我很庆幸我不是你父亲，因为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可怜的罗妮卡！今年她遭遇这么多惨事，你还要给她找麻烦。光是你阿姨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够糟糕了，你还要一身哲玛利亚卖身女子的打扮去参加秋季舞会？你这个德行，你父亲看了会怎么说？”他从袖管里抽出一条大手帕，擦掉满脸的汗水。麦尔妲注意到他今天穿的这套衣裤，就是两年前出席舞会时穿的那一套。这身衣服把他勒得紧紧的，从马车里浓浓的杉木味来看，他想必是今晚要穿前才把衣裤从杉木柜子里拿出来的。像他这样的人，竟敢大言不惭地跟她谈衣着和流行！

“这套衣服是我找人特别订做的，为的正是今晚这个场合。顺便告诉你一句，做衣裳的钱还是我父亲给的呢。我父亲给我钱做礼服，我就做了礼服来穿，他有什么好气的？不过我父亲倒会问，你这样跟他的宝贝女儿拉扯，又硬把他的宝贝女儿从舞会会场门口架走，到底是什么意思？到时候我父亲必不会给你好脸色。”

她已经认识达弗德很久了，而且她也知道，这个人只要被她外祖母数落两句就会畏缩。既然他对外祖母百依百顺，那么她这番话至少也可以把他唬住吧？谁知他不但没被吓到，反而还出言讥讽，令她大为意外。“他要来找我盘问，就让他来啊。到时候我就这样告诉他，我这么做是为了挽救你的名誉。麦尔妲，你这样做真是丢脸，年纪小小的女孩子，穿得像是站在路边的……还大胆地跑到秋季舞会去招摇。我只祈祷莎神保佑，今晚别人千万别认出你来。况且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相信你母亲和外祖母知道你这身衣服和你要去舞会的事情，任何好人家的女孩子，现在都应该还在为外祖父守丧。”

这话听来振振有词，但是麦尔妲绝对可以用十多种理由反驳他。早在之前一个星期之中，她便早已想出这些理由，所以她知道当下就应该把这些理论都搬出来。但在此时，她什么话也想不出来，只能气愤地任由摇晃的马车一路载她回家。

抵达之后，她并没等达弗德·重生，而是干脆越过他下了马车，匆匆地赶在他之前朝家门走去。倒霉的是，裙摆的流苏被车门的边缘勾住了，她听到布料撕裂的声音，转头惊叫一声，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不但那流苏扯掉了，与流苏相连的绿色丝料也被扯下一大块，仍勾在车门上飘荡着。达弗德朝那流苏瞄了一眼，接着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重重关上车门，大步超越麦尔妲，走到房前大力扯动铃绳，叫仆人来开门。

来应门的是奶妈。为什么不是别人，偏是奶妈？奶妈不悦地瞪着达弗德，然后打量着站在他身后的麦尔妲，而麦尔妲也高傲地瞪了回去。一时间，奶妈看来只是有点生气而已，但接着她惊吓地倒抽一口气，尖声叫道：“麦尔妲！不！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这一嚷嚷，把全家人都吵醒了。第一个出来的是她母亲，她气愤地问了达弗德十多个问题，但是达弗德一个也答不上来。接着她外祖母来了，她穿着睡衣，披着宽松的便袍，头发盘起来，包在晚上睡觉用的头巾里，一副像是要出来责骂她母亲在这大半夜吵闹，弄得大惊小怪的样子。但是外祖母一看到她，脸色突然变得刷白，接着她摒退了所有仆人，只留下奶妈，并吩咐她去泡茶。她牢牢地抓住麦尔妲的手腕，拉着她走过长廊，来到外祖父以前的书房。直到达弗德、凯芙瑞雅和自己都进到房里，房门也关紧之后，外祖母才转头望着她。

“你给我说清楚。”外祖母命令道。

麦尔妲昂然地说道：“我早就说我想去秋季舞会了。爸爸说我可以去，而且可以穿礼服去参加舞会，因为年轻女人本来就该做这样的装扮。我才没做什么丢脸的事情呢。”她的尊严可说是无懈可击。

她外祖母抿紧了苍白的嘴唇，过了一会儿，她以冷若冰霜的声调说道：“你原本就看起来一副脑袋空空的模样，现在倒证明了你的确表里一致。”接着她移开视线，完全不理会麦尔妲，“噢，达弗德，真是太谢谢你了，幸亏你把麦尔妲送回家里来，要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希望你没有为了维护我们的面子而损及自己的声誉吧？有没有很多人看到她这个样子？”

重生商人露出非常不自在的模样，“看到的人应该不多。瑟云·特雷和他妹妹，还有瑟云的几个朋友，希望就是这几个了。”他顿了一下，仿佛在考虑要撒谎，还是照实说，“她在门口的时候，正巧文达格丽一家人抵达。不过他们应该没有看到她。我这个大肚子总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他悲伤地抚摸腹部，“我把她藏在我身后，等他们一走远，就立刻揪她上车。当然，我的男仆也在那里。”他不情不愿地补充道，“门口还有其他商人世家的人来来去去，不过应该没什么人注意到这个场面才对。”最后他困扰但犹豫地问道，“当然，想必你事先一定不知情吧？这事你一定一无所知吧？”

“我的确不知情，我可没帮她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不过这说起来也是我管教不周。”外祖母坚定地说道。她以严厉指责的目光望向麦尔妲的母亲，“凯芙瑞雅，你事先知情吗？”麦尔妲的母亲还没应声，外祖母又继续说道：“还有，如果你不知情的话，你倒说说，你怎么可以不知情？”

麦尔妲本以为她母亲会当场哭出来。她母亲总是这样，一情急就哭。但是她没哭，反而转头直视着女儿。“你这样做，怎么对得起我？”她质问道，“还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噢，麦尔妲，为什么？”她的声音之中透露出无限悲伤，“我不是说过，这一切，你只要等待就会拥有吗？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自然会让你正式地踏人社交界。你是迷了心窍还是怎么了？怎么会弄成这样？”她母亲的脸色很无奈。

一时间，麦尔妲有点动摇了，但她仍答道：“我早就想去参加秋季舞会，我跟你说过，一提再提，我甚至恳求你让我参加舞会，但你总是不理我，即使爸爸说我可以去了，即使他答应我可以穿礼服去参加舞会了，你还是不让我去。”她讲到这里停顿下来，以便等她母亲坦白承认自己要去参加舞会的事情的确是她父亲点头同意过的，但她母亲只是惊骇莫名地望着她。麦尔妲不禁大叫道：“如果你感到惊讶，那只能怪你自己！毕竟爸爸是答应让我穿礼服去参加舞会的。”

她母亲的脸色转为强硬：“你不知道我现在多想甩你一巴掌，你若是知道的话，也不敢讲话这么放肆了，丫头。”

之前她母亲从不曾用这种口气跟她讲话。她母亲竟然叫她“丫头”，好像她是佣人似的！“那你何不干脆甩我一巴掌？”麦尔妲气愤地质问道，“反正我计划得好好的这一晚全都毁了，你何不干脆当着众人的面，在这儿揍我一顿，把这事作一番了结？”一想到这个大好夜晚竟以悲剧收场，她难过得哽咽起来。

达弗德·重生一脸惊骇。“我真的该走了。”他匆忙地说道，然后就站了起来。

“噢，达弗德，坐一下嘛。”外祖母疲倦地说道，“茶马上就来了。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总不能连这一点都疏忽怠慢你。我外孙女是在虚张声势，你别理她。虽说现在把麦尔妲痛打一顿说不定会让我们大家都痛快一点，但是我们从不用蛮力管教孩子——应该说，那个手段到目前为止都还没用到。”她虚弱地对重生商人一笑，接着她真的拉起他的手，领着那个又矮又胖的男人回到他的座位上，而他也真按着外祖母的意思坐了下来。麦尔妲开始觉得反胃。那个矮秃子流了满头汗，油油滑滑的，他的衣服既不合身，又跟不上潮流，这样的人，难道她们不觉得他很恶心吗？那人羞辱了自己，为什么她们还要谢他？

奶妈端着一托盘的茶食和茶壶、茶杯等走了进来，臂弯里还夹着一瓶葡萄酒，另一边挂着一条毛巾。她把酒瓶和托盘放在桌上，把毛巾递给麦尔妲，毛巾是湿的。“把你自己的脸擦干净。”奶妈严厉地对她说道。那几个成年人都转头一望，然后便转开头，他们尚且愿意让她在遵行命令之时稍微有一点隐私。一时间，她觉得颇为感激，然后突然领悟到，他们像是教训把脸弄脏的小孩子似的叫她把脸擦干净，这算什么？

“不擦！”她叫道，把湿毛巾扔到地上。

话一出口，众人反倒都默不作声。最后她外祖母聊天般地对她问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这模样看起来像妓女吗？”

“才不会呢！”麦尔妲驳斥道。她内心又迟疑了一下，不过还是抛开这个疑虑，“我晚上碰到瑟云·特雷的时候，他可不觉得我缺乏魅力。况且现在哲玛利亚城就流行这种款式的衣服和化妆的方式。”

“这种流行恐怕是哲玛利亚城的妓女圈子传出来的吧。”外祖母毫不让步地应道，“况且我并没说你‘缺乏魅力’。你的魅力是有了，问题是，你那种魅力不是良家女子应该有的。”

“老实说，”达弗德·重生不大自在地提了个头，但是外祖母继续说道：“我们不在哲玛利亚城，再说你也不是妓女。你是声誉崇高的商人世家之女，而我们不流行在公开场合炫耀自己的体态或面貌。我在想，莫非你之前都没注意到这一点吗？”

“那我真希望我是哲玛利亚城的妓女！”麦尔妲激烈地宣布道，“再怎么样，也比待在这儿，闷得喘不过气来要好。我都差不多是成年的女人了，你们还逼着我穿着举止一律比照孩童，逼着我一天到晚要安静、要有礼貌、要……默默地等到乏人问津。我才不想那样长大呢，我才不想像你或是母亲那样。我要……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受到众人瞩目，多多玩乐享受，而且要有很多男人巴不得与我结交，送我鲜花与礼物。我才不要穿去年流行过的衣服，并装得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兴奋，也不会生气的样子。我要……”

“老实说。”达弗德笨拙地打断了她的话，“呃，哲玛利亚城的确是在流行这些。这是去年起的风潮。大君的那个，呃，‘随侍大臣’之一就是这样。呃，装扮得像是站街女郎似的。不是公开场合，而是在一个人数众多的私下聚会中。这位‘随侍大臣’要借这一身装扮表明心迹。这么说好了，这为的是要表示她愿意把自己完全奉献给大君，并满足大君的需要，她是心甘情愿的，这个，让人认为她是大君的，呃……”他深吸了一口气。“通常我是不会跟你们谈及这些的。”他尴尬地指出，“但这确有其事，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月，这种服装也流行起来了——就像是起了回响吧，像是在耳廓上擦粉啦，还有那个，呃，以一条条不缝死的裙片为裙……”他突然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非常红。

外祖母只是气愤地摇着头：“我们的大君竟然沦落至此，令人难以想象。大君背弃了他祖父与他父亲所立下的承诺，又把‘大君心灵之随侍大臣’贬低为满足他肉欲的妓女。在以前，若是女儿被大君提拔为‘随侍大臣’，那么家人一定会引以为豪，这个职位不但需要智慧，也需要手腕。如今‘随侍大臣’变成什么了？变成了他的姬妾？真是令人不齿。不管这种衣服再怎么流行，我也不准我外孙女做此打扮。”

“你只希望我变得又老又邋遢，就像你和母亲那样。”麦尔妲说道，“你希望我直接从小孩子变成老女人。我才不要那样。因为我要的不止于此。”

“我这辈子。”凯芙瑞雅突然朗声说道，“跟我自己母亲讲话，从没像你那么放肆，而且我也不容你跟你外祖母顶嘴。如果——”

“如果你跟你母亲顶嘴过，说不定你的人生会不虚此行！”麦尔妲打断了母亲的话，“但是你从来就不曾这么做！我敢打赌，你一定自小就唯唯诺诺，什么都说好，什么都不违抗，就跟母牛一样。这一年现现身，隔年就结了婚，那不是跟在拍卖场拍卖母牛一样吗？只享受了一季舞会跟乐趣，然后就嫁人了，而对象则是跟你父母出价最高的那个男人。”此语一出，一室的人都愣住了，麦尔妲扫视过众人：“那可不是我的理想，母亲。我要拥有自己的人生。我要穿漂亮衣服、去各处好玩的地方走动。我才不要任你帮我挑个不错的商家小男孩，然后就嫁出去。我希望有一天能到哲玛利亚城看看，还要去晋谒大君，而且不是以身后拖着一串孩子的已婚妇女身份去那儿。那一切，我通通都要摆脱。我要——”

“你要把我们都给毁了。”外祖母平静地说道，然后开始倒茶，她一杯一杯地倒过去，倒得分毫不差，又快又好，同时嘴里还吐出狠话，“你要什么，你想也不想就说出口来，一点也不想想我们大家所需要的是什么。”轮到要倒客人的茶水了，所以她朝达弗德瞄了一下，问道：“你喝茶还是喝葡萄酒，达弗德？”

“茶。”他感激地说道，“只是我不能久留。我一定得赶回舞会去，至少也得赶上引见仪式。你是知道的，我既没有女儿，也没人把女儿托给我代为引见，我赶回去并不是为了要引见初入社会的年轻女子。只是文达格丽商人好像想跟我讲几句话，当然，他们并不会期待在舞会上与你会面，因为你还在服丧……”他越讲越小声，越来越不自在。

“茶吗？很好，那我来帮你倒茶。”她外祖母若无其事地将达弗德的茶杯注满。接着她的眼神从达弗德转到奶妈脸上，“我说奶妈，亲爱的，我实在很不愿意拿这事烦你，但是能不能请你先让麦尔妲好好地洗个干净，再安顿她上床睡觉呢？派你去做这种麻烦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没有的事，夫人。职责所在，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奶妈做起来格外尽心。她一把抓紧麦尔妲的手腕，拉着她离开房间。在麦尔妲心中，此时的奶妈仿佛又变回小时候她对奶妈的印象那样，既高大又凛然不可侵。麦尔妲默默地离开房间。她之所以不发一语，为的是维护自己的尊严，并不是她默认奶妈的强制作为。她任由奶妈装好热腾腾的洗澡水，脱下她的衣服，然后踏入浴盆中，整个过程都没有反抗。事实上，她不但一个字也没说，而且就算高大且蛮横的奶妈唠唠叨叨地数落她应该深感羞耻，她也置若罔闻。

因为她一点也不以自己为耻，麦尔妲心想道。她们才吓不了她呢。她们这样虐待她，等她父亲回来的时候，她们可有得解释了。目前而言，她只要想到这点便已心满意足。

更别忘了，瑟云·特雷那个眼神看得让她内心怦怦乱跳呢。她再度细细品味他刚才的眼神。至少，这个瑟云知道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第十九章
见证

“会不会痛？”

“你能感受到痛吗？”

“我不像人那样感觉得到痛，但我体会得到你的忧伤必定是——”

“既然如此，你何必问？你既然没办法感受到痛楚，那么我跟你说什么都是枉然。”

之后便是长长的沉默。薇瓦琪举起光滑的手臂抱胸，直视着前方的大海，内心失望与悲伤的感觉不断扩张，但她努力抗拒着。她与温德洛之间的关系每况愈下。自从魁斯城的事之后，他便越来越怨恨自己，在这样的情形下，就算晴朗的好天气也变成了折磨。

从北方吹来的风将她推向南方较为温暖的水域。天气很好，不过除了天气之外，一切都很糟糕。船员们跟温德洛过不去，也就等于跟薇瓦琪过不去。她从船员的闲谈中拼凑出那天事情的梗概。自己虽所知有限，但她了解那是怎么一回事。她知道温德洛至今仍认为他决定不上场是对的，而薇瓦琪具有维司奇家祖先的智慧，所以她知道艾福隆必也会认为他的决定是正确的。但温德洛之所以会这么悲伤，并不是因为他认为这个决定有错，而是因为他知道，除了他之外，所有船员都认定他是个懦夫，就连他父亲也附和众船员的想法。薇瓦琪也因此而心情阴沉低迷。

不过温德洛虽然悲伤，但是他并没有放弃。在薇瓦琪眼里，这代表他的意志力很强。就算同事瞧不起他，就算他被禁锢在自己并不喜欢的航海人生之中，他还是继续努力工作、努力学习。他跟船上的任何水手一样，一听到命令就跳起来执行，该是他分内的工作，他都不辞辛劳地挑起来做。如今他不但跟任何一个打杂小弟一样能干，同时还迅速地学习合格水手的本事。他默默地比较，在需要调整风帆的时候，他父亲跟甘特利下的命令有什么不同。他不但用手去做，也用心去学。他学得如此热切，有一部分纯粹是因为他那颗习惯不断学习的心灵实在太过饥渴。既然没有书本和卷轴可以研读，他便以海风与海浪为师，并尽量汲取新知。他到修院之后必须照顾果树，他坦然接受了这种仆人的工作，如今他也以同样的态度接受了船上的劳力工作。一个人若是过着水手生活，那么有些工作必定是要做的，既然要做，就该做好。不过薇瓦琪也知道，温德洛之所以努力学习水手的本事，还有另外一个动机，他想要以自己的行为来向一船的水手证明，他愿冒必要的风险，无所畏惧，而做水手该做的工作，他也不以为忤。他身上流着维司奇家族的血，所以就算屠戈和他的手下奚落嘲笑，他照样抬头挺胸。他不肯为自己在魁斯城所做的决定道歉。就他看来，自己并没做错。但就算他心里想得这么清楚，也不免在一船船员都对他嗤之以鼻之际感到伤心。

不过，那是意外发生之前的情形了。

此时温德洛盘腿坐在甲板上，受伤的那只手搁在大腿上。薇瓦琪用不着回头看他，就知道他也跟她一样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但是他对于他们所经过的这些小岛一点也不感兴趣。换作是艾希雅，一定会倚在船栏上睁大眼睛看。昨天雨下得很大，小岛上的溪流如万马奔腾，有些蜿蜒着注入咸水里，有些像是瀑布一般，从陡峭的悬崖上冲下来。流进海里的淡水不会马上与海水融合，一时间仍浮在咸水上。由于这个缘故，这一带海水深浅不一，显得格外祥和出尘。这些小岛上生机蓬勃，百鸟争鸣有如大合唱，有飞翔于大海上的，有在岸边觅食的，也有住在陡峭的岩壁上的。虽然时序进入冬天，但是在这些小岛上，冬天代表着雨量丰沛是植物蓬勃生长的季节。他们西边的天谴海岸笼罩在冬季常有的大雾里。天谴海岸的溪流众多，气候温和，甚至还经常把海盗群岛笼罩在迷雾之中。这里的岛屿根本不知道冬天是什么情景，因为内海路的海水温暖，把真正的冬天挡在外面。虽然这儿绿意盎然，但是温德洛心里只想着一个离此地还要往南一大段路的港口，以及从那港口进入内陆之后，还要走一天才会到的修院。这趟行程若是有可能——即使希望非常渺茫——在那个港口稍作停留，他会比较容易忍受这一切。他父亲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因此根本不会让儿子存有一丝逃走的希望。对这趟行程来说，在此地停泊是不错的选择，但是偏偏在经过马洛半岛时过而不停。

这少年大概是跟艾希雅一样，对薇瓦琪的心思感受得非常清楚，所以他突然低下头，垂在两膝之间。他并未哭泣。就算哭泣也解决不了他的痛苦，况且他也担心任何示弱的举动都会被屠戈大加嘲笑——就这点而言，他并不是过虑。所以，虽然他与薇瓦琪都知道他内心凄苦到几乎崩溃，但他们两个却都拒绝让这一心情稍微发泄一下。过了一段时间，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低头望着放在大腿上的指头微微弯曲的手。

那件意外已经发生三天了。那起不幸的事故真是愚蠢。不过，几乎所有不幸的事故，事后想起来都会觉得起因愚蠢，这种事情在船上经常发生。温德洛拉着一条绳索，而另一个拉着绳索的人在温德洛还没想到他会松手时就松手了。薇瓦琪认为这并不是刻意要害他，船员的确对他很反感，但是还没到那个程度，那只是个意外。当时温德洛既然拉着绳索，绳索便缠住他的手，将他的指头卷入滑轮组之中。薇瓦琪想起屠戈那一番冷言冷语就有气。当时温德洛痛得躺在甲板上，把流血的手护在胸前，但是屠戈却骂道：“你这个人没胆量，光会说大话，干活这么不专心，伤了手指也是活该。只伤到一指，没把整只手掌绞碎就算你走运了。还不赶快站起来干活！难道还等人帮你擦泪擤鼻涕不成！”屠戈走开之后，心里愧疚不已的阿和无言地把自己那条几乎算是干净的手帕递给温德洛，好让他把指头包扎起来。那个手一松、没拉住温德洛所抓的绳索之人就是阿和，他的肋骨裂伤，直到现在都还没好，一直扎着绷带固定。

“对不起。”温德洛低声说道，久久沉默不语，“我不该讲那种话。船上没有一个人像你这么体谅我……你至少努力了解我的心情。说真的，我虽痛苦，但又不是你的错。我只是很希望自己身在别的地方罢了。而且我也知道，如果你是平凡的船，而非活船，那么我父亲就不会逼我待在这里。我因此而怪罪你，虽然，成为什么样的船，你自己也无法控制。”

“我知道。”薇瓦琪懒懒地答道。到底温德洛沉默不语比较糟糕，还是开口讲话比较糟糕，她也说不上来了。他父亲规定，他每天早上、下午各要跟她相处一个小时。她实在不知道凯尔为什么要逼温德洛到她身边来待着。难道他指望温德洛与自己之间奇迹般地变得要好起来吗？唉，至少凯尔没有笨到以为他必须用逼迫的方式才能使温德洛爱她。她既然是维司奇家族的活船，而温德洛又有维司奇家族的血统，所以薇瓦琪没有别的选择，必会对温德洛有一份感情。薇瓦琪想起温德洛第一次在船上陪她过夜的仲夏夜晚，以及他们两个的起头有多么顺利，要是从那之后，温德洛与自己彼此的感情能够自然滋长就好了……但是想这些实在没意义，这就好像她偶尔任由自己想起艾希雅一样。她多么希望艾希雅现在就在这里陪她。没了她，要自己单独度日已经很困难了，但更困难的是，她还常常担心，不知道现在艾希雅怎样了。她叹了一口气。

“你别难过。”温德洛对她说道，接着领悟到这句话有多傻，不禁也叹了一口气，“这种日子啊，不只对你，对我也是煎熬哪。”他补了一句。

薇瓦琪想不出要答什么才好，所以干脆什么也不说。水流滑过她的船首，稳定的微风推着他们迅速前进。掌舵的人颇有一套，他理应如此，毕竟他是维司奇船长挑的人，而且在这船上待了十几年。船往南行，从冬日的寒冷驶往温暖之地，这样的午后应该会让她感到很满足才对，但也正因如此，她才因为内心的积郁而心情更加沉重。

这几天以来，温德洛在气愤、失望兼郁闷之余，对她讲了一些话，就是这些话让她耿耿于怀。一方面，她深明温德洛讲这些话其实不是在怨她，而是在怨他自己的命运。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她就是无法释怀，而且每次她放任自己思索的时候，总觉得这些话像是带刺似的，扎得她的心很痛。昨天早上，温德洛在轮了个特别难熬的夜班之后来陪她，他指着薇瓦琪说，她的存在并非莎神的旨意，不仅如此，她一点也没沾染到莎神的神性。又说她这样的东西似是有生命、有心灵一般，但其实只是人类为了满足贪念而造出来的假象。这话使得薇瓦琪大为震惊，并且心生疑惧。这已经很糟了，更糟糕的是，凯尔竟然从那少年身后大步走上来，并且因为温德洛对她出言不逊而狠狠揍了他一拳，把他打得站不住，瘫倒在前甲板上。在那之后，就连比较好心眼的船员都说温德洛讲这种恶毒的话必会给众人招来厄运。凯尔打温德洛一拳，不只他感受深切，就连薇瓦琪也是如此，可是凯尔却仿佛对此一无所知。除此之外，他还不肯反过来想想，他这样做更使得温德洛无法对她产生好感。凯尔无知，也不动脑筋思考，反而叫那个年轻人去底舱干额外的活——那种活是温德洛最讨厌的。温德洛走后，薇瓦琪独自思索温德洛说的那些恶毒的话，并猜想那些话到底是否为真？

温德洛上船之后使薇瓦琪想了很多事情，而这些事情是其他维司奇家的人在船上时都不会多加考虑的。薇瓦琪反省道，温德洛似乎把他的人生都用于思索人的存在与众生之间的关系。莎神的名号，薇瓦琪是早就知道的，维司奇家族的其他人都以简略且随便的态度来尊崇莎神。除了温德洛之外，维司奇家的人都不会去思索神性到底为何，也不会去思索他们周遭众生的哪一点反映出了莎神的神性。温德洛深信，美与荣誉，乃是人人天生具备的。他也很珍惜这个概念：众生的宿命，皆有其特别的目的，因为世上某些特殊的需要，是唯有某些人生才能切实地填补起来的。但是除了他之外，其他维司奇人都不会这样想。也就是因此，他每天跟同事往来而感到失望苦闷的这种情绪，从没在别的维司奇人身上有过。

“我想，他们终究得把这根指头割掉。”温德洛迟疑且轻柔地说道，仿佛若是让声音里流露出恐惧的迹象，那么事情就会成真。

薇瓦琪缄口不语。自从发生那次夹手的意外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这话题。薇瓦琪突然领悟出，在他的疾言厉色背后，其实潜藏着巨大的恐惧，所以现在她要好好听听他怎么说。

“依我看来，这指头不只是断了，而是连关节都碎了。”温德洛虽以三言两语轻轻带过，但薇瓦琪感觉得出这话底下潜藏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在这之前，他一直在否认这个事实，但此时他吸了一口气，坦承真相：“其实，出事的时候我心里就有数了。但我还是抱着希望……但是今天早上开始，我的手就肿了起来。而且感觉绷带里面渗出了血，湿湿的。”他的声音变小，“我真是笨哪。我虽不是医生，但我以前照顾过受伤的人，如何清理伤口、换药等事，我都熟悉得很。但是这个，我自己的手……自从受伤以来，我一直无法鼓起勇气查看自己的伤势，直到昨晚我才把绷带解开来看……”温德洛停顿下来。薇瓦琪听到他吞了口口水。

“这不是很怪吗？”温德洛以尖锐且压抑的声音继续说道，“有一次莎葛礼给一个病人截腿，我也在旁边帮忙。那人的腿伤很严重，在我们大家看来，都觉得他是非截腿不可的。但他却老是说：‘不，不，再等一等，说不定会好起来。’不过我们都看得出，他的腿伤时时刻刻都在恶化。最后他的妻子力劝，他才让我们截腿。那时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他不肯干脆截腿，而是要一拖再拖？难道就因为那腐烂的臭肉曾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就对其依依不舍？”

他讲到这里，喉咙一紧，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倾身向前，再度揽住手。现在薇瓦琪感觉得到他手上传来的阵痛了，温德洛的心每跳一次，那痛楚就变得更强烈。

“我以前是否真正看过自己的手，是否真正想过这双手有什么意义？教士的手……这一直是一双教士的手。我这一生一直拥有健全的双手，十根手指，每一根指头都很灵巧……我以前做过镶嵌玻璃画呢。你知道我有这本领吗？以前我常常全神贯注地创作……那感觉，仿佛不是我在做，而是我的手自己在做。而如今……”

温德洛又沉默下来。薇瓦琪大胆地说道：“少了指头的水手很多，甚至还有人少掉手或脚的，但是这些水手仍然……”

“我不是水手，我是教士。至少在父亲把我拖上船之前，我一直都是教士。但是父亲却要毁掉我，而且他是故意要打击我。他跟他手下的人嘲笑我的信念，我努力把持住，他们却故意以此来打击我。他竟然这样对付我，他们竟然联起手来对付我，我实在受不了了。他们快把我给毁了……”

“但是这些水手仍然是他们自己，就算是少了部分肢体也一样。”薇瓦琪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温德洛，你是个人，不是一根指头。况且，如果你真是教士，那么无论你有九根指头还是十根指头，你依然是个教士，这是不变的。如果你非得截掉一根指头不可，那就截掉，不过你绝不能以少掉一根指头为由而放弃自我。”薇瓦琪顿了一下，几乎像是在咀嚼那少年带有惊讶的沉默，“我对莎神所知很有限，温德洛，不过我对我的家族知道得很多，所以我了解一个道理：你天生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不管你天生该成为教士，还是该成为水手都一样。既然如此，你就该往前踏出一步，成为你该成为的人，别让其他因素影响到你。你就是你，其他人终究会承认你就是这样的人，虽说他们嘴上也许不愿承认。另外，如果你的意愿是以莎神的形象来塑造自己，那么你就以莎神的形象来塑造自己，不该抱怨。”

“船啊。”温德洛温柔地说道，他的口吻听来像是在祈愿。他把完好的那只手放在薇瓦琪的船板上，迟疑了一会儿之后，把伤手也贴在船板上，与好的那只手并列。自从艾希雅下船之后，这还是薇瓦琪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人如此慎重地向她寻求支援。据她猜测，温德洛大概不知道他的这一举动是什么意义，也许温德洛低头轻声颂念时，还以为自己是在对莎神祷告呢。但无论温德洛在恳求谁给他力量，最后回答的毕竟是她。

温德洛颂念完毕之后，薇瓦琪轻声说道：“温德洛，你现在就去找你父亲，告诉他指头是非截断不可了，然后你要求切指要在这里做，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如果他不肯顺你的心意，你就说这是我要求的。”

薇瓦琪原本担心温德洛会迟疑，不料他闻言便优雅地站了起来。他也不跟任何人多说一个字，便走到船长室的门前，用好的那只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凯尔答道。

薇瓦琪虽无法看到自己船舱内是什么光景，但是她可以感知到里面的动静，而这是何种感知，至今人类仍说不出来。她知道温德洛心里怦怦地跳，也知道埋首于提单间的凯尔抬起头，看到儿子大胆地站在自己身前而吓了一大跳时，温德洛的心像是感到胜利的喜悦般窜动了一下。

“你来这里干什么？”凯尔粗声问道，“你是船上的打杂小弟，此外什么都不是，所以别来找我诉苦。”

温德洛平静地站着，等他父亲把话讲完，然后他以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这根指头得切掉。它先是被撞碎，现在又发炎。我已经知道它是不会好转的了。”温德洛小小地、急促地吸了口气，“我希望趁现在只有指头不保之时就切掉，不要等整只手都感染了才处理。”

凯尔迟疑了很久才回答，他的声音既浓浊又犹豫：“你确定吗？大副有叫你切指吗？这些治疗的事情都是大副在管的。”

“这用不着问医生，你自己看了就知道。”接着温德洛以悠闲的姿态——薇瓦琪敢说，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姿态如此悠闲——解开凝结着血块的绷带。他父亲发出了个小小的声音。“而且味道也很臭，”温德洛说破了他父亲的心思，仍是一派轻松的语调，“你越早帮我把指头切掉越好。”

他父亲起身，椅脚大声地磨过甲板“我会叫大副帮你处理。你坐吧，儿子。”

“我倒希望是你亲自动刀，父亲，其实由你或是由大副来动刀都一样。而且要在甲板上，人形木雕旁边。”薇瓦琪感觉得出温德洛以经过计算的目光环顾室内，“用不着让你的船长室染血。”他像是此时才想到似地补了一句。

“我无法……我从未……”

“如何下刀，我可以教你。大家都有在用餐时以刀叉剔除鸡骨的经验，这二者其实差不多，只是切指时，得从关节切下去。这也是修院的人教的。有时候，烹饪与行医是很像的，像到令我惊讶。烹饪要用香料调味，行医要以香料为药草，二者都要对……了解甚深，而且要善于刀工。”

薇瓦琪突然领略到，温德洛这番话其实是在考验他父亲。不过有些地方她还是懵懵懂懂。她纳闷道，说不定连温德洛自己也说不上来自己在干什么。她努力思考其中的脉络，看这光景，如果凯尔拒绝切掉儿子发炎的指头，那他就输了。怎么个输法？薇瓦琪不是很确定，但是据她猜测，这大概跟谁能真正控制温德洛的人生有关。也许温德洛给他父亲的考验是要逼父亲承认就是他强迫着儿子走上这样的人生，并逼父亲直接面对这种人生的严苛之处。还有，在城里时，温德洛拒绝了同僚的考验，因为他不肯以自己的身体去做愚蠢的冒险，船上的人因此而把他看成懦夫，认为他害怕疼痛，如今他也想借着切指来考验自己。薇瓦琪感到温德洛心生骄傲，这骄傲感传到她的身上。这个温德洛，的确跟她载过的任何一个维司奇人都不一样。

“我去叫大副来。”凯尔坚定地答道。

“大副是不成的。”温德洛柔声强调道。

凯尔不理他。他走到门边，开了门，探出头去，吼出大副的名字：“甘特利！”凯尔趁着大副前来的空对温德洛说道：“我是船长，所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由我说了算。还有，什么事情该谁做，也由我说了算。这种医疗之类的事情，由大副来做，不是我做。”

“我本以为我父亲宁可自己来。”温德洛轻轻地说道，“但现在我看出来了，原来你根本就不敢动刀。那我就在前甲板等大副了。”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凯尔怒道。在那一瞬间，薇瓦琪看出温德洛已经成功地把打杂小弟与船长之间的事情转化为父子之间的事情了。

“那你就来看我切指，以便给我勇气。”温德洛要求道。这不是恳求，而是明明白白的要求。他也不等船长叫他退下，甚至也不等父亲回答，就直接转身离去。这时甘特利进来，凯尔便立刻厉声命令他去找手术用具，并拿到甲板去。温德洛则脚下不停，镇定地走回前甲板。

“他们就要来了。”温德洛平静地对薇瓦琪说道，“我父亲跟大副来切掉我的指头了，但愿我不会叫出声来。”

“你的意志力够强。”薇瓦琪鼓励道，“切指的时候，你把手平贴在甲板上，我会陪着你。”

那少年没有回答，只是耐心地剥除伤手上的最后一丝绷带。清风吹过薇瓦琪的船帆，也把温德洛的汗味和恐惧吹送给她。“这是保不住的了。”温德洛论断道，“最好是赶快跟这根指头分家，免得全身都遭到感染。”薇瓦琪感觉得出温德洛放开了那根指头，并感觉到他将这根指头从他对自己身体的认知中除去，在他的心目中，这根指头已经切掉了。

“他们来了。”她对温德洛说道。

“我知道。”温德洛紧张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听来令人心酸，“我透过你感觉到他们来了。”

这是温德洛第一次体认彼此的深刻联系。薇瓦琪想道，这样的领悟，要是发生在其他时间就好了，果真如此，那么他们就能私下谈谈，或者单纯地独处一下，探索彼此的联系。但是那两个男人已经抵达前甲板。温德洛出于反射地站起来，转身面对他们。他的伤手停放在完好的那只手的掌心上，犹如祭祀奉神的牺牲品。

凯尔以下巴朝儿子的方向点了一下：“这孩子认为你得把指头切除，你看呢？”

温德洛的心脏像是静止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跳动。他默默无言地把手伸向大副。甘特利看了一眼，便不屑地露出牙齿。“这孩子说得没错。”甘特利是对船长说，而不是对温德洛说。他紧紧抓住温德洛的右手腕转来转去，以便从各个方向观察这根指头。接着大副不满地哼了一声：“我会去找屠戈谈谈。这手伤成这样，早就该找我来看了。就算现在把指头切掉，这年轻人也得休息个一两天，因为照这样看来，指头的毒性可能已经扩散到手上了。”

“屠戈做事有他的分寸。”凯尔答道，“手伤会变得严重，谁也无法事先预料啊。”

甘特利针锋相对地望着船长，然后以没什么争辩余地的口气说道：“但是屠戈品行卑劣，尤其他若是认定对方非得仰他鼻息不可，那他这个劣根性就变本加厉。他就是这样才把贝笙逼出了乱子，贝笙这人手脚利落，只有在屠戈找机会刺激他的时候才会失常。屠戈这个人啊，一踩在人家头上，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来。”甘特利继续谨慎地说道，“这不是偏宠谁、结党营私的问题，你不必担心。这年轻人姓什么，我并不在乎，船长。重点是，他是船上的人手，而船唯有在所有人手都能干活的时候，开起来才顺畅。”甘特利顿了一下，再说了一次：“我会去找屠戈谈谈。”这次凯尔就不回答了。甘特利接下来的话是对温德洛说的。

“你已经准备好了。”他并不是在问温德洛，只是在出言确认温德洛认为非做不可的事情而已。

“我已经准备好了。”温德洛的声音既低又深沉。他单膝跪下，仿佛在宣誓效忠似的，把伤手平贴在薇瓦琪的甲板上。薇瓦琪闭上眼睛，专心地感受那只手指张开、平贴在铺设巫木的前甲板上的手。幸亏前甲板铺的是巫木，这点薇瓦琪至为感激。前甲板竟用这种昂贵的材料，实在是前所未闻的，但在她看来，今天将可证明当年维司奇家族为此花的每一分钱都很值得。薇瓦琪以巫木船板抓住温德洛的手，以她的意志力叠在他的意志力之上，将他的手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蹲在温德洛身边的大副正在展开收卷起来的帆布条。长长的帆布条上的个别口袋里装着刀具与探针，一根根缝合针则别在帆布上。有些针已经穿了鱼肠线。布条的尽头装的是锯子，粗齿和细齿的都有。温德洛吞了口口水。甘特利把绒布和麻布的绷带放在工具旁。

“待会儿你会想喝白兰地。”甘特利粗声对温德说道。甘特利的心脏剧烈颤抖。薇瓦琪心想，幸亏他不是对此毫无感觉。

“不。”那少年轻声说道。

“过后他可能会想喝。”薇瓦琪大胆地说道。温德洛并未反驳。

“我去拿酒。”凯尔粗声说道。

“不。”薇瓦琪和温德洛同时说道。

“我希望你留下来。”薇瓦琪以较为柔和的声音说道。她有这个权利要求凯尔留下来。但为防他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她大声地说道：“这么说吧，你们割开温德洛的血肉之时，我也跟着流血。”她压抑自己的紧张感，“我的甲板上发生了这么令人不安的事情，我是有权要求你待在这儿陪我的。”

“我们可以把这孩子带到底舱去。”凯尔粗鲁地提议道。

“不。”薇瓦琪再度出言拒绝，“如果真的非截肢不可，那么我希望在这里，这样我才能亲眼见证。”其实，无论在船上的什么地方截肢，她都感觉得到，但是这点她也懒得说了，如果凯尔对她的本质认识不清，那就让他继续蒙昧下去好了，“你叫别人去拿吧。”

凯尔顺着她的目光转头一望，几乎吓了一大跳。消息散播得很快，船上每一个空闲的人手都找了个借口，聚拢到前甲板附近。脸色刷白的阿和被凯尔指到的时候，心差点跳了出来。“你，去拿白兰地和酒杯，快去。”

那少年跳起来，领命而去，他的赤脚笃笃地迅速跑过甲板。除此之外，谁都没有移动。凯尔不理会他们。

温德洛深吸了一口气。就算他注意到附近聚集了一群人围观，也没露出什么情绪。他举起左手，小心地指着右手的伤处，对甘特利说：“这里有个地方，就在这里……就在关节里，你就从这里切下去。你必须用刀尖切进去，不过你要一边切，一边感觉，你只要摸摸自己的指关节，就会摸到我所说的那个地方了。你若是从那里切下去，就不会一刀下去之后，还兀自留着一块碎骨没切掉……然后，你把皮肤拉起来，盖过……那个地方，缝起来。”他清了清喉咙，平实地说道：“小心为上，不要求快。要一刀干净地划过去，不要用劈的。”

这一段话，温德洛每讲一句，便深吸一口气以稳住自己。他的声音并未颤抖，而他小心地以左手指着右手食指时，左手也没什么颤抖。要是温德洛的父亲没有横生阻挠的话，他那根指头，原本是终有一天要戴上教士誓戒的。莎神啊，请发慈悲，别让我叫出来，别让我痛得晕倒，也别让我怕得转头。既然这非做不可，就让我好好度过吧。

温德洛心底的思绪非常强烈，所以薇瓦琪也不由得全神贯注地观想，让这几句话成真。最后温德洛深沉且镇定地吸了一口气。甘特利举起刀子。那刀子很好，闪闪发亮，干净且锋利。温德洛慢慢点了个头。他身后传来阿和啪啪的脚步声，阿和喃喃地说道：“白兰地拿来了，船长。”那声音听来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就像是海鸟的叫声一样微弱且无意义。薇瓦琪这才领悟到，温德洛好像在做什么事情似的。温德洛每次吐纳之后，身体的肌肉就变得更为放松，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几乎像是正在死去。他快要晕倒了，薇瓦琪想道，心里对他无限怜悯。

但是接下来这一刻，他做了一件薇瓦琪难以理解的事情：他离开自己了。他并未离开自己的身体，但是可以说，温德洛跟他的身体分开来了。感觉上，他似是栖身于薇瓦琪之内，并借着她的眼睛，望着那一动也不动地跪在前甲板上的削瘦少年。水手们都是绑发辫的，不过温德洛的发辫已经散开，有几根头发掉在额头上，随风起舞，另有些头发因为沾着汗水而贴在脸上。他眼神镇定、嘴巴松懈地望着那闪亮的刀刃刺入手中。

有个地方传来巨大的痛感，然而温德洛和薇瓦琪照样眼睁睁地望着大副压在刀刃上，以划开那少年的皮肉。艳红的血液流了出来。血很干净。不知人在何处的温德洛评论道。这血色很好，浓稠且鲜红。但是温德洛没有说出声，而刀刃没入他的指关节时，大副吞口水的声音几乎与凯尔那尖锐的呼吸一样大声。甘特利很有一套，刀锋滑入了关节的接合点切断手指时，温德洛听到切开骨节的声音。有一股强烈的剧痛从他的指头窜升上来，迅速且热烈地沿着手臂送进脊椎里。别理会，他蛮横地命令自己。他以薇瓦琪前所未见的坚强意志力来保持自己的手臂肌肉放松。他不让自己瑟缩或是抽手。而他唯一的妥协是让左手以更用力的手劲抓紧右手手腕，仿佛他只要这样做就可以遏止痛楚沿着手臂蹿升上来。现在血液自由地流出，在右手的拇指与中指之间形成小血洼。薇瓦琪感觉到前甲板传来热哄哄的感觉。血液渗入巫木，被她吸了进来，她很珍惜这血液的亲密感——那咸咸的味道与深红的色泽。

大副的做法果然如温德洛所愿。刀刃压下，将骨关节的最后一部分切除时，发出了小小的响声，然后他小心地抽刀划开最后的皮肉。现在那指头停在她的甲板上，完全脱离，已经变成一块肉了。温德洛谨慎地伸出左手，将切下的右手食指拿到一旁，然后以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拉着皮肤，盖过右手食指切断后的缺口。

血液不断流出，但他仍镇定地对大副说道：“缝合起来。只要让皮肤盖住伤口就好，别绷得太紧。用最小的针和最细的线就行了。”

温德洛的父亲咳嗽了一声，转开了头。他僵硬地走到船栏边，热切地眺望着过往的岛屿，仿佛他突然对这些岛屿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温德洛似乎并没注意到，但是甘特利朝船长瞄了一眼，合上嘴巴，困难地吞了口水，再拿起针线。温德洛捏着皮肤让大副缝合，最后将鱼肠线打结。大副用绷带将切去食指之处包扎起来时，温德洛将染血的左手置于甲板上，并且稳住自己。从头到尾，他一点也没显出痛苦的迹象，不管是痛苦的叫声或是动作，什么都没有。他这模样在旁人看来说不定不像在切指，而是在缝船帆，薇瓦琪想道。不，其实他多少感觉到了痛楚。他的身体的确感觉到痛楚，因为汗水沿着他的背脊流下来，浸湿了衬衫，衬衫因此而贴在他身上。他多少感觉到了痛楚，但是他将自己的心灵跟痛楚切了开来。如今那痛楚变成身体认为有个什么地方出错而坚决发出的信号，就好像饥饿或口渴也是种信号，而这种信号，如果有必要，就可以完全忽略不管。

噢，我懂了。其实薇瓦琪也没有全懂，不过温德洛与她分享的这一切让她很感动。绷带绑好之后，温德洛直起身子，仍然双膝跪在甲板上。他知道现在最好不要马上站起来。犯不着现在就向命运挑战。他都撑到这里了，若是因为昏倒而功亏一篑，那就可惜了。所以他没站起来，反而以颤抖的双手捧起阿和倒给他的那杯酒。温德洛不是像口渴至极的人那样仰头灌饮，而是慢慢地分三口喝下那杯白兰地。他将杯子还给阿和时，杯子上染着血指印。

温德洛四下张望，缓缓将自己的意识唤回身体里。他咬紧牙关以抵抗从手上传来的痛苦震波。一时间，他眼里出现了黑影，但是温德洛眨眨眼赶走黑影，注视着他留在薇瓦琪船板上的那两个血手印，此外什么都不想。血液已经渗入巫木之中。那血手印是再怎么洗、怎么刷都弄不干净了，这点薇瓦琪与温德洛都很明白。他慢慢地抬起头，四下张望。甘特利正以破布清理刀子，转头迎向他的目光。甘特利眉头深锁，但是脸上露出小小的笑容，并轻轻地对他点了个头。阿和的脸仍很苍白，眼睛睁得大大地。凯尔照样眺望着海景。

“我不是懦夫。”温德洛并没有讲得很大声，不过他的声音传得很远。他父亲听到这句绵里藏针的话，转过头来。“我不是懦夫。”温德洛以较大的声音重复道，“我身材不高，也不夸称自己强壮，但是我既不是弱者，也不是懦夫。如果必要的话，我是受得了疼痛的。”

凯尔眼里闪过一丝古怪的光芒，嘴角微弯，开始露出笑容，他平静且骄傲地指出：“毕竟你是海文家的人。”

温德洛直视着凯尔。他的语调并无反抗或是伤人之意，但是他每个字都讲得很清楚：“我是维司奇家的人。”他低头望着薇瓦琪甲板上的血手印以及仍放在甲板上的断指。“你把我造就成维司奇人。”温德洛一笑，这笑容中既无喜悦也无高兴的意味，“之前外祖母是怎么说的？血浓于水，对了。”他弯下身拿起断指，仔细审视，看了好一会儿，才朝他父亲的方向递过去：“这根指头永远也不能戴上教士的誓戒了。”温德洛说道。有些人听来可能会认为他是喝醉了，但是就薇瓦琪听来，只觉得他的声音满溢着悲伤。“你愿意接下来吗，阁下？你可愿意把断指留下，作为你战胜的纪念品？”

凯尔船长的英俊脸庞顿时因为愤怒而充血发黑。薇瓦琪猜测，在那一刻，他的情绪大概接近于对自己所生的骨肉感到痛恨。温德洛眼中露出一股非常古怪的光彩，同时轻快地朝他走去。薇瓦琪努力理解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产生了变化，他内心源源不断地生出力量，直截了当地迎向他父亲的眼神，不过方才他的声调中既无愤怒，也无痛苦，更不至于强硬到会引起父亲揍他一拳，但也不至于亲密到引得他父亲伸手拥抱他。

但是别说是拥抱，凯尔·海文根本就一动也不动。他以静止的姿态来否定温德洛的一切身份，也以此来否定温德洛的所作所为。在那一刻，温德洛领略到他永远也无法取悦父亲，而他父亲永远也不会希望儿子取悦他。父亲什么都不想，只想驾驭儿子，如今他发现他已经驾驭不了了。

“不要吗，阁下？啊，好吧。”温德洛以自然到不可能是做作的悠闲态度走到船头边，刻意详加审视捏在手里的断指，他审视着因为干粗活而断裂、积了脏污的指甲，以及藏着碎骨的破烂皮肉。他随便地把那块肉往船外一丢，仿佛那块肉根本与他无关似的。然后他就站在那里，没倚着船栏，而是挺直地站在薇瓦琪身旁。温德洛眺望着船前远方大海的地平线，仿佛在看着他原本可能拥有，如今却遥不可及的人生。他非常轻微地摇晃着。周遭没有人动，也没人开口说话，就连船长都闭口不语。他颈子上的青筋浮现，眼睛瞪着儿子，像是光靠这眼睛就可以刺穿温德洛。

甘特利开口说道：“阿和，你把他带下去，给他找个舱位安置下来。每回铃声响就去看看他的状况，若是发高烧或呓语，就来跟我报告。”他把装工具的帆布条卷起来绑好，然后打开木箱，搜寻里面的瓶瓶罐罐和药包。他也不抬头，便平静地说道：“其他的人该做什么事情就快去，省得等一下我帮你们找事做。”

这么一句就够吓人了，众人一哄而散。他语调很平淡，而指派工作也的确是大副的职权，不过众人也都看出，大副已经以很迂回的方式介入船长父子之间了。甘特利就像维护船上任何引起船长特别注意的人手一样，不着痕迹地维护温德洛。这种事情他做得多了，在凯尔接掌薇瓦琪号之前，他也常常这样做。不过在这之前，他从未介入船长父子之间。如今他出手，则表示他不再把温德洛视为船长那个被长辈宠坏才带上船来管教的儿子，而是正式接受了他，真正将他视为船员的一份子。

在旁边等待的阿和尽量不让人发现他的存在。过了一会儿，海文船长也不多说一个字便大步走开。阿和瞪着离去的船长好一会儿，突然把目光转回来，仿佛注视着船长撤回他自己的舱房是什么可耻的行为。

“还有，阿和，”甘特利突然接口道，好像他刚才只是停顿一下而已，“你帮温德洛把他的用品和寝具搬到艏楼去。他就在艏楼住下，跟大家一起睡舱床。你将他安顿好之后，让他吃这个。这是鸦片酊。”他提高音调，让温德洛知道：“我要让他好好睡一觉。这样可以加速伤口愈合。”他把胖胖的扁瓶递给阿和之后便起身，把各项用品挟在臂弯里，转身离去。

“是。”阿和应和道，害羞地走到温德洛身旁。温德洛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阿和，阿和不安地拉拉他的袖子。“大副讲的话你都听到啦。”他笨拙地提醒道。

“我宁可待在这里。”温德洛的声音像做梦一般漂浮。薇瓦琪猛然领悟到，疼痛是迟早都要感受的。之前他切断了痛觉，不让身体对疼痛起反应，但是他因此付出的代价，就是现在的精疲力竭。

“我知道。”阿和应道，“但那是命令啊。”

温德洛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转身：“我知道。”他疲倦且顺服地跟着阿和离去。

过了一会儿，薇瓦琪感觉到甘特利去后面掌舵。每次他心情烦躁、需要思考的时候，就会去掌舵。薇瓦琪想道，甘特利这个大副还不错，贝笙比甘特利更好，但那是因为贝笙在她船上的时间比较久。甘特利掌舵的手法很稳定，令人放心，他会肯定薇瓦琪的航行状况，而不是对她全不信任。

薇瓦琪偷偷低下头，张开手掌。温德洛的断指躺在她的掌心里。据她看来，大概没有人注意到她把断指接住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自己也说不上来，唯一的解释是，这曾经是温德洛身体的一部分，所以尽管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她也不愿任之丢弃。薇瓦琪的手比常人大上许多，所以相形之下，这断指显得很小。这断指里有条细小、带关节的骨头，外面包着皮肉，末端还有一小片拱形的指甲。即使这断指被压碎了，又血肉模糊，她仍因其精致细腻而着迷。她把这断指拿来与自己的手做比较。雕刻薇瓦琪的师傅颇有本领，所以她手上的关节、指甲，甚至连手背的肌腱都雕出来了，但是她的手上没有毛孔、细毛，手掌也没有线纹。薇瓦琪遗憾地想道，她只不过是看起来像个有血有肉的真人罢了。

她又仔细地瞧着这件宝物，观察了好一会儿，然后偷偷地张望，发现四下没人注意她，这才把断指送到嘴边。她既不能丢掉断指，身边也无处收藏，所以剩下的唯一途径就是把断指放在嘴里吞下去。这断指的味道像是温德洛的血，有点咸，像大海的味道。她吞下断指，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她纳闷道，这断指到了她的巫木内脏中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然后她感觉到这断指被吸收掉了，就像巫木船板吸收了他的血液。

在这之前，她从没吃过肉。她从来就没有饥饿或口渴的感觉。不过她吞下温德洛的断指时，却感觉到之前一直存在但无以名状的那种渴望感，终于得到了消解。“现在我们合为一体了。”她轻轻地自言自语道。

躺在艏楼舱床上的温德洛不安地辗转反侧。鸦片酊可以减轻痛苦，却不能遏制手上传来的阵痛。他感到又热又干，脸上与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尤其紧。“与莎神合一。”他轻声且沙哑地说道，这是教士的最高目标，“我将与莎神合一。”他以更为坚定的语气重复道，“这是我的宿命。”

但现在薇瓦琪实在不想挑他的语病。

大雨直落。无情的雨水泼洒下来，这是缤城冬日必有的天气。雨水从他雕刻的卷发间流下去，从他的大胡子上滴下，然后落到他的胸前。派拉冈交握双臂抱胸，摇摇头甩开雨水。冷。冷是人类最早储存在他记忆里的印象之一。木头是不会觉得冷的，派拉冈心想道，我才不冷呢。不，他不是冷，这不是温度的问题，而是他讨厌雨水涓涓地流过身上的感觉。他伸出一只手抹去额上的雨水，再度甩头。

“我记得你之前说他已经死了。”有个嘶哑的女低音紧张不安地在离派拉冈很近的地方说话。这是下雨的另外一个问题，雨声太大，盖过了重要的声响，例如人脚踏过湿沙的脚步声。

“是谁？”派拉冈问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愤怒。最好让人类感觉到他在发怒，而不要让他们感觉到他在害怕，人类若是感觉到他在害怕，就会更胆大妄为。

没人回答。不过说真的，他也不指望有人会回答。他们都知道派拉冈瞎了眼，所以会偷偷地潜近他身边，而他则得等到他们丢石头砸他的时候，才会知道他们的方位。派拉冈竖起耳朵，倾听鬼祟的脚步声。不过第二个讲话的声音离第一个声音的位置不远，派拉冈从第二个人的哲玛利亚口音一下子听出他就是明思利。

“我以前是以为他已经死了啊。我来这里的时候，他从来不动，也不讲话。达弗——我的中介人之前向我保证他仍然是活的，但是我从不相信。唔。这下子可得从长计议了。”明思利清了清喉咙，“大运家的人一直都不大愿意跟我谈生意，现在我可知道原因了。我之前是把他当做死木头来出价的啊。不过看这光景，我出的价钱实在太低。我得重新跟他们提价钱才行。”

“我改变心意了。”那女人的声音很低。派拉冈说不出她压抑着什么样的情绪。她是在压抑恐惧或轻蔑吗？他说不上来。“我可不要跟这种事情扯上关系。”

“可是你之前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啊。”明思利反驳道，“这没什么好怕的嘛。人形木雕是活的，那又如何？这下子我们做生意的路子就更广了。”

“我是对巫木很感兴趣没错。”那女子勉强坦承道，“之前有人拿了一小块木头找我雕刻。那客人要我把巫木雕成鸟形。你听着，我当时跟他说了个原则：我要把木头雕成什么形状，全视我拿到的木头而定，可不是看我自己或是客人爱雕什么就雕什么。那人听了，还是催我试试看。但我把客人手中的巫木接过来时，只觉得很……邪恶，那块巫木像是曾经浸泡于邪恶的情绪之中，犹如恶意的化身。那块巫木我连碰都不敢碰，遑论雕刻。后来我请对方将巫木拿走。”

明思利咯咯地笑了起来，仿佛那女子讲了个很好笑的故事似的。“我倒有个心得。”他高傲地说道，像在讲什么众人皆知的道理，“那就是，把金币堆高起来的那种悦耳声响最能抚平艺术家敏感纤细的特质了。我敢说，你这种却步不前的态度，我们是一定能克服的，而且我向你保证，这宗生意的收益绝对很可观。你看，你目前光是用寻常的木头为材料就赚了这么多钱，那么你若是改以巫木来刻木珠，那么……那么我们就可以漫天要价了。千真万确，毕竟我们拿出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货色。在这方面，你我乃是最佳搭档。圈内人都错过了这样的大好机会，但这可让你我捡到便宜了。”

“最佳搭档？我连我们聊不聊得起来都不知道呢。”那女人的声调一点也没有妥协之意，但是明思利似乎听若罔闻。

“你瞧瞧这木材。”明思利夸耀道，“这纹理又直又细，而且是银色的。我打量过船壳上所有的木板，上头连一个木瘤都没有。一个都没有！像这样的木料要做什么都可以。就算我们把人形木雕拿掉，请你修复，然后再卖出去，剩下的木料也多到足以建立巫木工业了。这下子不光是做做木珠，还可以做些大的，像是椅子、床架、桌子等，通通加上繁复的刻工。啊！还可以做摇篮。你想想看，要是家里的长子躺在全以巫木做成的摇篮里睡觉，那可显得主人家的身份地位多么与众不同啊，况且——”那人的声调一下子变得更为热切，“说不定你可以在摇篮的头板上刻个女人脸孔，然后我们想个办法使女人脸孔活过来，再教她们唱摇篮曲。这一来，我们就可以卖那种一路唱歌，唱到婴儿睡着的摇篮啦！”

“那种场面我一想到就心里发冷。”那女子说道。

“这么说来，你是怕巫木啰？”明思利爆出一连串笑声，“你别被缤城的迷信给唬住了。”

“我不是怕巫木。”那女人立刻应道，“我怕的是像你这样的人。像你这样的人，事情还不明就里，就一个劲地猛冲。你停下来想想看，在这一带，再也没有比缤城商人世家更精打细算的商人了，而他们不肯买卖巫木，一定有他们的道理。你自己亲眼看到人形木雕活生生的，可是你却没想到停下来想想这是怎么回事，或怎么会这样！你只想到要用这种材料来做桌子、椅子，你站在有生命的物体前面，机巧地谈论要如何把他的身体砍下来做家具，这算什么？”

明思利的喉咙发出古怪的声响。“我们没有确证，不能说这确实是有生命的。”他耐着性子说道，“这东西是曾经动过、讲过话，那又怎么样？木制的活动玩偶只要挪动一下木手、木脚，也是会动的，就像牵线木偶，拉拉线也会动。连鹦鹉都会讲话咧。难道因为这样，就该把这些都视为人不成？”听明思利的语气，似乎觉得这很好笑。

“你为了要我照你的意思去做，什么歪理都掰得出来。缤城活船都停靠在北堤，而北堤我是去过的。我敢说，你一定也去过。我在北堤看到的活船都是活生生的，显然不是受人操纵的。明思利啊，你爱怎么跟自己撒谎都无所谓，你爱怎么骗自己都可以，但是你别指望我会接受你那些借口，以及你那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并以此来作为我应该为你工作的理由，门儿都没有。之前你告诉我，沙滩上有艘死去的活船，所以船上的废木料可以拿来运用的时候，我是很感兴趣没错，但连你当时的话都是谎言。我没有理由继续站在雨中听你讲下去。我心里已经拿定主意了，这种事情是不对的。我绝不做。”

派拉冈听到她大步走开，也听到明思利一边追着她一边叫道：“你怎么那么傻啊？这么大一笔财富，你怎么说走就走啊？”

那女人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派拉冈竖起耳朵倾听。她会走回来吗？那女人开口了，她的声调平常，但是非常清晰。“你啊。”那女人冷冷地说道，“不知怎么搞的，竟然把生财与否同是非对错混为一谈。不过，我可是把这二者分得很清楚。”

然后派拉冈听到她走远的声音。那女人踏步的声音像是个愤怒的男人。雨势越来越大，这么大的雨势，是会打得人感到刺痛的。派拉冈听到明思利对于这大起来的雨势不屑地嘟囔了一声。

“艺术家就是脾气大。”明思利自言自语，“她等一下就回来了。”顿了一下，然后他又开口了：“船，喂，你啊，船，你真是活的吗？”

派拉冈决定不回答。

“装作没听到，这可不聪明哟，毕竟我迟早会把你买下来。所以为你自己好，你最好还是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你到底是跟船一体，还是跟船分开的？”

派拉冈仰头面对冲刷而下的雨水，什么也不回答。

“如果我把你从船上切下来，你会不会死掉？”明思利低声问道，“我打算这样做呢。”

派拉冈不知道答案为何，不过他却对明思利提出邀请：“你何不上前来动手？这样你就会知道了。”

过了不久，派拉冈就听到明思利离去的脚步声。

他在滂沱大雨中等待，再度听到那女子的讲话声时并没有吓一跳，不过他倒是慢慢地把头调转方向，以便听得更清楚一点。

“船？船，我可以走近一点吗？”

“我叫派拉冈。”

“派拉冈，我可以走近一点吗？”

派拉冈开始思索。“你不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最后他反问道。

那女子犹豫了一下。“别人叫我‘琥珀’。”

“可是琥珀不是你的真名。”

过了一会儿，那女子说道：“我的名字非常多，而就此时此地而言，‘琥珀’这个名字是最适合我的。”

派拉冈想道，她是可以干脆撒个谎，说琥珀就是她的真名，但是她没有。派拉冈朝着声音的来源伸出一手，叫道：“琥珀。”他接受她了。不过他同时也在考验这个琥珀。比起人类的手，他的手大得不得了，这点他是知道的，他若是以指头捏住琥珀的手，那么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她的手臂拉得脱臼——如果他想这么做的话。

派拉冈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雨水打在沙滩与岩石上的声音。琥珀突然迅速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把她那戴着手套的左手放在派拉冈的手里。派拉冈以他那巨大的指头包住了琥珀那小小的手。“派拉冈啊。”琥珀喘着气说道。

“你为什么走回来了？”

琥珀紧张地大笑起来。“明思利不是说了吗，我对你很感兴趣？”她见派拉冈没有应声，于是继续说道：“我这个人嘛，说不上多么明智，倒是好奇心很强。不过话说回来，我所拥有的智慧都是因为好奇而得来的，所以我心里的好奇心一驱使起来，我就停不下来了。”

“我懂了。你能讲讲自己的事情吗？毕竟你也看得出来我是瞎了眼的。”

“我的确看得出来。”琥珀的声音里充满了怜惜与遗憾，“明思利说你很丑。可是看到你的额头和下巴、嘴唇和鼻子，就知道刻出你面容的那个人绝对是位雕刻大师。如果我能看到你的眼睛就好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舍得毁坏这样的艺术品？”

琥珀的话使派拉冈颇为感动，但是她的话也将他推向他无法也不愿回想的过去。最后他粗鲁地答道：“真会讲话！你讲这些是为了要让我分心，免得我注意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吗？”他说着，放开了她的手。

“不，我绝无此意。我是……琥珀。我是雕木头的，我用木头做出珠宝，做些木珠、梳子和戒指等小东西。我偶尔会做大件的，像是木碗、木头高脚杯……我还做椅子、摇篮等。不过大件的不多就是了。我比较善于做小件的。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快，快到派拉冈还不及细想就点了头，点头之后，他才想到要问：“为什么要摸我的脸？”

派拉冈感觉到她走近，她微薄的体温拦住了冰冷的雨水。派拉冈感觉到琥珀拂过他胡子的边缘，她的动作很轻，但是他仍不禁颤动。这个反应实在太像人了，若是可以，他一定当场就将整个身体往后缩。

“我摸不到。你可以……你可愿意把我举起来？”

琥珀如此信任他，使派拉冈忘记她还没回答自己刚才问的问题。“我是能用手把你捏碎的。”他提醒道。

“但是你不会把我捏碎。”琥珀信心满满地答道，“麻烦你了。”

她的恳求如此急切，倒把派拉冈吓到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把你捏碎？我杀过人，这你一定知道！我杀死了整船的船员！这是全缤城都知道的事情。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不怕我？”

琥珀的答复是把她没戴手套且湿答答的右手贴在派拉冈的手臂上。她顺着他的纹理抚摸。她那暖热的体温透入他的手臂，产生了像是女人的手放在男人大腿上，使男人全身烧起来一般的效果。但这是双向的，派拉冈突然察觉到这一点，此时她置身于他的木料之中，而他也置身于她的身体之中。她的人性在他的心中高歌，她的各种感触透入他体内，雨打湿了她的头发，也打湿了她的衣服，并透入她的身体里；她的皮肤冰凉，身体却会自动使自己暖和起来。派拉冈感觉到她叹了口气，把气从肺里吹出来时，那口气就像推动他船帆的海风一般，而在她血肉中奔蹿的血液，就像是倏地顺着他的船壳滑过的海水。

“你不是单纯的木头！”琥珀叫道。她的声音里透着领悟，派拉冈突然因为遭人背叛而感到恐惧。此时她在他的身体里，她看到的太多了，知道的也太多了。派拉冈原本摆到一旁不愿多想的事情都被她搅动了起来。他其实并不想用力将她推开，但是她话还没讲完，人就跌在岩石处处的湿沙地上了。派拉冈听到她的喘气声，也听到周遭雨水滂沱直落的声音。

“你有没有受伤？”过了一会儿，他粗暴地问道，现在他的内心较为平静了一些。

“没有。”她轻声说道。派拉冈还来不及道歉，她便开口，“虽然有许多传闻，但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应该是……木头。我对木头是很有一套的，我只要一摸，就知道木纹是直走还是转弯，哪里粗糙，哪里细致……我原以为，我一摸到你，就可以猜测到之前你的眼睛是雕成什么样子的。所以我伸手去摸你的时候，满心以为你只是木头而已。我实在不该那么……对不起，请见谅。”

“没关系。”派拉冈正色说道，“我不是故意要突然把你推倒。”

“不，是我自己不好。你把我推开是对的。我……”她又停顿下来，一时间，周遭只听得见雨声。如今浪涛声转大，潮水已经转向，所以海浪逐渐逼近。“拜托你，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琥珀突然问道。

“好啊。”派拉冈尴尬地应道。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他实在是搞不懂。她一下子就信任了自己，一下子就跟自己结为朋友。他本来就不习惯跟人交朋友，更何况这次友谊还发生得这么快。不过他更怕琥珀会就此走开，再也不回来。他搜索着自己的内心，想着要用什么办法让她知道自己信任她。“我的确倾斜得很厉害，再说船舱里也不比外头暖和，不过待在船舱里，至少你就不必淋雨了。”

“谢谢你。”琥珀轻轻地说道，“这很好。这真是太好了。”

第二十章
人蛇

外海路上没几个安全的港口，不过“避风港”恰巧是其中一个。避风港这地方在退潮时不容易进去，不过一旦进去，倒是一个船和人都可以休息一两晚的所在。野海的冬季暴风雨既多又狠，有时一刮起来连着几个星期。外海路的大多数港口都为这样的暴风雨所苦，即使船泊在港里，也不免被暴风雨卷起，无情地丢在海岸上摔成碎片。因此有经验的船长在南行之时会尽量离海岸远一点，因为航线越接近岸边，船被风雨大浪摔在岩石上的可能性就越大。要不是因为他们的清水发臭，根本无法入口，那么满载号可能根本不会冒险进入避风港。

不过船终究是入港了，船员们也得以上岸寻一晚的乐子，找个女人，来点不是腌肉的食物，喝些没有漂浮物的清水。满载号的船舱里满满的尽是一桶桶腌肉、一卷卷毛皮，还有好多油脂。这些货物价值不菲，且得来不易，船员们对于他们能够迅速攒满一船的货感到颇为自豪。不过说起来，这样的心情一点也不为过，毕竟满载号离开位于烛镇的基地港至今，不过才十五个月而已。他们返航的行程走得比去程快得多。专业的水手们知道他们必可在抵达烛镇时领到红利，而猎人和剥皮人手边则持有收账的签条，回去便可凭签条领得自己的抽成，就算是被迫上船的人也知道，他们只要撑到回乡，下船时便是自由人了。

船上唯有打杂小弟艾奇亚与众不同，除了一般薪资之外，又赚得一份剥皮的红利，因为这个缘故，船上那些喜欢玩骰子的人对他特别殷勤，屡屡提出要让艾奇亚以他返港后会拿到的红利为抵押，现在就可以赊账来大赌一番，可是那个害羞的小子都拒绝了。

最让船上的人意外的是，猎人和剥皮人邀请艾奇亚搬进他们的舱房，以后就成为猎杀团的一份子时，艾奇亚也不肯，宁可照样当个寻常的船员。若有人逼着要他说个理由，那小子便咧嘴笑道：“当水手比较好啊。当水手的，什么船都可以去。可是打猎和剥皮的人，每年至少要去北边走一趟。这是我第一次去北边，实在不怎么喜欢。”

艾奇亚再也说不出比这更好的理由了。此话一出，打猎和剥皮的人沾沾自喜地夸称他们有多么强壮耐熬，而水手们则点头称是，说这小子选择当水手的确有智慧。贝笙不得不纳闷，艾希雅到底是因为衡量过所有条件才出此语，抑或只是碰巧做了个幸运的决定。此时，他望着坐在酒馆另一端的艾希雅，她坐在长凳的末端，现在还在喝她刚进酒馆时点的那杯黑啤酒。她一边听同桌的人讲话，一边点头，该笑的地方就哈哈一笑，而且妓女前去兜揽生意的时候，还羞怯得挺像一回事的。她终于成为船员的一份子了，贝笙想道。

剥海熊皮的那个下午使艾希雅起了变化。她总算是对她自己证明，若碰到非比蛮力或是以大块头来取胜的工作，她是可以做得很出色的。从那之后，剥皮就变成了她的首要工作。而且接下来，由于她越做越熟练，速度就变得更快了。她回船上的时候充满信心，也信心满满地去做那些取决于灵巧和速度，而非取决于体格大小的任务。碰到她必须跟男人通力合作时，她还是做得很吃力，不过在众人眼中，尚未成年的少年，人矮力小是很寻常的。他们倒是因为她某些任务做得得心应手，而深信将来她每样事情都能做得这么熟练出色。

贝笙把杯里最后两口啤酒喝下，并举起杯子，示意店里的人添酒。不仅如此，贝笙想道，艾希雅还颇有节制，她知道跟同僚在一起的时候绝不能喝醉。看来自己是低估她了，她只要保持现在的水准，就必定可以熬过这段航程。倒不是她能以少年郎的身份在船上混上许多年，但是要把今年度过是不成问题的。

一名女侍前来为他添酒，贝笙对那女子点点头，然后把一枚铜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那女子严肃地接过钱，并屈膝为礼，然后才去招呼下一桌。这小姑娘真美，贝笙纳闷道，她父亲怎么会让她出来为酒客添酒？从她的举止看来，她绝非在大厅里揽客的妓女，不过在这种地方，水手们不见得会因此而对她多一分尊重。贝笙的眼光随着她而行，并注意到大多数水手都对她格外“尊重”——有一个男人想要在她倒酒之后拉住她的袖子，但是她轻巧地闪开了。不过她走到艾奇亚身边时特别停了下来，并充满疑问地对那少年微微一笑，艾希雅以夸张的姿态对自己的酒杯打量了一番，才让那个女孩将她的酒杯添满。那女侍笑得很甜，看来她对艾希雅比其他酒客更有好感。贝笙想到这儿，不禁咧嘴傻笑，艾希雅看来的确像个俊美的少年，那稚嫩打杂小弟的腼腆模样大概使她看来比寻常水手更诱人吧？贝笙心想道，说不定艾希雅那个局促的模样不见得全是装出来的！

他把酒杯搁在面前的吧台上，敞开外套。太热了。他真的觉得太热了。贝笙乐陶陶的，想得笑了起来。因为在船上待得久了，所以就算踏在坚硬的地面也仍觉得脚下漂浮，但他现在可是在一个温暖干燥的房间里。在平常，焦虑是与水手难舍难分的伙伴，但现在他可以稍微放轻松一下。等到他们带着这一船货开抵烛镇时，赚到的钱可够他好好乐一阵子。倒不是说他会笨到把钱都花光。不会的，这一次，他终于要听从维司奇船长的劝，存点钱下来了。而且，自己现在已经不需要茫然四顾，他可是有选择的。他知道满载号一定很愿意把他留下来，自己若是留下，大概可以爱在船上多久就多久。要不然，也可以在船抵烛镇的时候讨一张船票，然后稍微打听一下，说不定能找到比满载号好一点的船。那种干净点、走得快一点的船。重回商船的营生，多张两块船帆，三两下就从这个港口走到下一个港口。嗯，那才好呢。

他感觉到口腔内有股曾经熟悉的烧灼感，于是把那一小片辛丁换了个位置。对方说这辛丁效力很强，一下子就能吃进皮肤里，果然不假。他又喝了一大口酒来冲淡嘴里的刺激感。他已经多年没吃辛丁了。维司奇船长在这方面绝不宽贷，他若是稍微起了疑心，怀疑手下在船上或是在岸上含过辛丁，就会叫人把下唇翻出来看看。要是嘴里有辛丁烧灼的痕迹，维司奇船长就会在下一个港口赶人下船，并且不给工资。这一点辛丁是他早先从赌桌上赢来的——他近来已很少沉迷于赌博这一消遣之中了。不过，去他的，哪管那么多？男人嘛，总是要偶尔放松一下，而他趁现在放松一下又有什么不对呢？他并未沉溺于赌博，如果赌注他输不起，他就干脆不赌了。一开始，他赌的是自己在闲暇时用海熊牙雕的小鱼儿，他几乎是打从一开始就每把皆赢。噢，其中有一度他差点就输掉他的随身小刀，果真输掉的话，那可就真的大大不便了。但接着他就转了运，不但赢到这一条辛丁，还赢了不少钱，够他喝一晚的啤酒还有余了。

不过赢了这么多，他却几乎有点歉疚。输光辛丁跟铜板的那个人是快活少女号上的大副兼伙食长。快活少女号也是屠宰船，跟满载号一样停泊在港口里，唯一的不同是，快活少女号的船舱空空，至今仍摆着一桶桶满满的盐巴。满载号都返航了，可是快活少女号才要前往猎场而已。都快入冬了，恐怕他们要很拼命才能把船舱装满。他们若在猎场待上一整个冬天，猎完海熊之后，接着又捕鲸鱼，贝笙也不会感到意外。不过捕鲸鱼可不容易，既丑恶又危险。贝笙很庆幸自己没有落到必须去捕鲸的地步。他敢说，今晚的大赢就是他人生要转运的征兆。噢，他至今仍想念薇瓦琪号，也很想念老维司奇船长——愿莎神赐他安宁——但是他会给自己开创新的人生。

贝笙喝光杯里的啤酒，揉了揉眼睛。他突然变得很困。他一定是太累了，只是没察觉到而已。辛丁这东西通常会让他精神一振。辛丁的招牌效用就是一方面使人乐陶陶，另一方面使人生出精力，想去找找乐子。可是现在他却觉得世上最好的事情莫过于马上找张柔软温暖的床，然后躺下来睡一觉——床要清爽干燥，没有汗味、霉味、油脂味或焦油味，也没有咬人的臭虫。

贝笙忘了一切，只顾着建造心目中的天堂，所以酒馆女侍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竟吓了一跳。她看到贝笙整个人跳了起来，于是调皮地对他一笑，然后朝他的酒杯一指。

没错，他的酒杯又空了。他伸手盖住杯口，遗憾地摇摇头。“我没钱啰。不过这样也好，明天开航的时候，我的脑袋会清醒一点。”

“明天？风雨很大啊。”她怜悯地说道。

贝笙摇摇头，别说是她，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很遗憾：“不管风雨不风雨，该走就得走了。大家不都说潮汐是不等人的吗？况且我们越早走，就越早到家。”

“要回家啊。”她应和道，然后又露出笑容，“那这一杯算我请客，祝你跟你们全船的人早日回到家。”

他慢慢地拿开遮住杯口的手，看着她为他倒酒。看来他是真的转运了。“你跟他们是同船的，对不对？叫做满载号是不是？”

“对。”贝笙应和道，把嘴里的辛丁再换个位置。

“那你是满载号的大副啰。”

“还早呢，我是三副。”

“啊，那你是贝笙啰？”

贝笙点点头，忍不住咧嘴傻笑。他还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这女人就知道他的，难免使他有点轻飘飘。

“他们说满载号已经满载了，现在正在返航的路上。这么说来，你们的船员一定很好了？”她每问个问题，眉毛就扬起来做做姿态。

“够好的了。”贝笙越聊越愉快，但是下一刻，这女子就把她之所以大方请客的原因讲出来了。

“最边上那一个是你们船上的打杂小弟，对不对？他酒喝得不多嘛。”

“是啊，他酒喝得少，话也很少。”

“是啊。”她哀叹道，吸了一口气，突然问道：“他真的有他们说得那么厉害吗？他们说，中箭的海熊才倒下来，他就把海熊皮剥下来了，这是真的吗？”

看来，她是真的对艾希雅，不，是对艾奇亚有好感哪。贝笙不禁咧嘴而笑。“不，这说法差远了。”贝笙严肃地说道，“艾奇亚的手脚比猎人还要快。那小子的问题就在这里：猎人还没把海熊射倒，他就把海熊皮剥下来了。所以我们的猎人只得追着那些已经被他剥了皮的海熊四处跑，以便把海熊射倒。”

贝笙大口灌下啤酒。一时间，那女子眼睛瞪得大大地望着他，接着她咯咯笑着对他斥道：“噢，你呀。”又戏弄地推了他一把。幸亏他抓住了吧台的边缘，要不然像他现在这么放松，说不定会跌在地上。“噢，对不起！”那女子叫道，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帮着把他扶正。

“没事。我只是太累了。”

“是吗？”她轻柔地问道。她凝视着贝笙，并等着他与她四目相对。她的眼睛比大海还要蓝、还要深。“后头有个房间，里面有张床。是我自己的房间。你可以在里面休息一下。如果你想躺一下的话。”

贝笙还搞不清她的用意为何，她便垂下眼帘转身走开了。他再度拿起酒杯，啜了一口，这时她走到他身侧，轻声说道：“如果你有意的话，就告诉我一声。”她讲到这里，停下来凝视着他，同时挑起一边眉毛，像是在询问——不，那到底是询问，还是邀请？

他不但转运了，还碰上了顺向的海流啊！碰上顺向的海流，哪能不趁机多运用一下呢？贝笙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干，站了起来。“乐意之至。”他低声说道。此话不假。不管她这个提议是只有床，还是连人带床，他都觉得很好。他有什么好损失的？他再度把口中的辛丁换了个位置。这实在是太好了。

“只能再喝一轮。”雷勒宣布道，“然后我们就通通回船上去。”

“你别等我们。”其中一个水手咯咯笑道，“你尽管自己回去。我们还要再待一下才走。”话毕他慢慢趴在桌上。

雷勒走到他身边，用力摇了他两下：“裘德，你不能在这儿睡。等我们回船上，你爱睡死在甲板上、打鼾打得像是肥猪似的，我也不管你，但就是不能在这儿睡。”

雷勒的语气不大对劲，裘德有点诧异，并昏沉地抬起头。“为什么啊？”

雷勒倾身对他说道：“因为之前燕鸥号的水手警告过我了。系在我们下风处的那艘快活少女号，你知道吧？快活少女号在抵达避风港之前，船上流行红斑疹，死了七个人；他们的船长为了要补足船员，在镇上奔走三天了，可是都找不到人。但他们非得早点启程不可，他们每在这儿耽搁一天，就得在外多打猎一个星期才补得回来，所以有风声传出，说快活少女号的船长急得不择手段了。燕鸥号的那个水手劝我，我们的船员最好不要个别行动，晚上一起回船上睡觉比较好。燕鸥号上的其中一个猎人失踪两天了，他们是怎么想的，不用我提你也知道。所以我们要回船上去，而且要一起行动。除非你希望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快活少女号载着朝北去了。”

“人蛇？”裘德害怕地问道，“避风港这里有人蛇？”

“还有比避风港更容易拐人的地方吗？”雷勒低声反问道，“船在这里不可能久留，所以人若是没准时回去，船上不可能派人去找或一直等下去的。人口贩子只要躲在暗巷里，逮住几个随船返航的水手，于是那些可怜的醉鬼就被载回猎场去啦。我告诉你，水手在这种地方绝对不能独行。”

裘德猛然把自己撑着站起来：“北边的海水冷得要命，我已经受够了。我说什么也不要回北边去。咱们走吧，我们回船上去。”

雷勒瞄了一眼：“嘿，贝笙去哪里了？他刚才不是坐在那里吗？”

“他好像跟着一个女孩进去了。”这是艾希雅今晚第一次开口。她听得出自己的语气颇不以为然，也看到众人都惊讶地转头望着她，“我本来还以为那个女孩对我有意咧。”她酸溜溜地补了一句，举起酒杯啜了一口，然后又放下，“我们走吧。反正这儿的啤酒差劲，一股尿骚味。”

“哟，尿是什么味道你都知道，莫非你喝过？”裘德故意笑她。

“我犯不着。反正闻起来跟你的床铺同样味道，想必就错不了。”

“哦，你喜欢闻人家的床铺？你还有特别嗜好哪。”裘德说着，笑得直不起腰来，众人也捧腹大笑。艾希雅只是摇了摇头。不管是在船上还是在岸上，水手都是这么一副爱开玩笑的调调。说真的，她发现自己竟然还急着想回船上。毕竟他们越早离开这个鬼地方，就能越早回到烛镇。她站了起来。裘德倾身过来，打量她的酒杯。“你不喝？”他问道。

“请便。”她对裘德说道，然后便跟着众人走出酒馆。她从眼角发现裘德扮了个鬼脸，把酒泼掉。

“呃，你这杯一定是桶底的。”裘德用袖子擦了嘴，跟了上来。

外头仍是风雨交加。艾希雅纳闷道，这个地方是不是长年都被笼罩在风雨里？夹着雨水的大风吹起她的衣服和头发，她眯起眼睛避雨，才走了两步便已忘却干燥和温暖是什么滋味。又要重回打杂小弟的人生了。

酒馆老板在她身后大叫，但是她没听到。雷勒转身，艾希雅跟着转头，看看有什么事，接着看到酒馆老板从门口探出身来，向风雨里大叫道：“你是艾奇亚？”

雷勒默默地朝她一指。

“贝笙要找你。他有点醉了，你过来把他架出去！”

“好极了。”艾希雅低声怒道，心里纳闷贝笙为什么选中了她。雷勒示意她回酒馆去。

“我们船上见！”雷勒对着大风吼道，艾希雅点点头。她疲倦地走回酒馆，扶着摇摇晃晃的贝笙走回船上绝对不是什么好差事。不过，这种事情难免会落在打杂小弟头上。如果贝笙吐了一地，她还得帮着弄干净呢。

她满肚子忿恨地走上几级台阶，踏入酒馆。酒馆老板朝后边的其中一扇门一指，“他在那里面。”老板不屑地说道，“差点就倒在女孩子身上了。”

“我这就去把他弄出来。”艾希雅保证道，然后便一路滴着水，穿过一桌桌酒客，走到那扇门边。开门一看，只见房间里很暗，房里有一张床。艾希雅开门的时候，那个倒酒的女侍弯在贝笙身上，衬衫敞开。那女侍抬起头望着艾希雅，无助地一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说着，脸上仍带着笑，“你不帮帮我吗？”

艾希雅若是如假包换的打杂小弟，那么她说不定会被那女孩的裸胸所惑，一脚踏入房间；她若真是男人，大概就不会瞪着贝笙直看，然后想道：不对，他那个姿态不像是在床上醉倒，倒像是被人打昏，抬上床摆着。然而就因为这刹那间的迟疑，她注意到左边有什么动静。她往后一退，所以对方一击下来的时候，打在了她身侧，而非头顶。这一棒结实地打在她的肩膀上，使她的右臂一路麻木到指尖。她叫了一声，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而拿棒子打她的那个男人便趁此将门关上。

那个女孩也有份，艾希雅在那一刹那间想通了这个脉络。被手上的痛楚一激，她瞬间抡起左拳，狠狠地往那女侍的脸上挥过去。就艾希雅而言，这一拳的力道只能算是中等，但是那个女孩不但受了皮肉伤，还受到很大的惊吓。她捂着脸，尖叫着踉跄后退，艾希雅则转过身，面对站在门边的那个男子。“你这个没心肝的杂种！”那男子怒道，朝艾希雅扑了过去。她闪身躲过，冲到门边。她至少把门弄得半开，并使尽吃奶的力气叫道：“人蛇！”然而就在这时候，她眼前白光一闪，随即被打倒在地上。

第一个回来的是听觉。“一个是燕鸥号的，被人绑在啤酒酒窖里，燕鸥号的人一直在找的就是这个人；一个是卡莱尔号的；而这两个是满载号的。除此之外，看起来后面还有好几个埋在土里的。大概是打得太重了。水手落得这样的下场真是惨哪。”

回答的那人，语气听来似乎觉得这些都无所谓：“唔，惨是惨，不过上船当水手的从来也没少过。”

她睁开眼睛一看，只见一地被翻倒的桌椅。她的脸颊泡在一滩湿湿的液体中，希望是啤酒而不是血。她面前就是男人的脚和靴子，近得差点踩到她的脸。她转过头望向高处。这几个穿着能够抵御风雨的皮衣皮裤的是本地人。她伸手抵住地上，第一次不成功，第二次才把自己撑着坐起来。这个大动作使她眼前的景象绕圈子转了起来。

“嘿，这小子回神了。”有个声音评论道，“喂，小醉鬼，你刚才为什么揍了佩格的女儿一拳？”

“她是诱饵啊，她跟那些人是一伙的。”艾希雅慢慢地说道。男人真是笨哪，为什么他们连摆在眼前的事实都看不出来？

“也许是，也许不是。”那个男人一派公正地答道，“你站得起来吗？”

“应该可以吧。”她抓住一张倒在地上的椅子，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她小心地摸摸后脑勺，结果发现指尖染了血。“我流血了。”艾希雅大声说道，但是大家都不怎么理会她。

“你们大副还在里面。”穿靴子的那人对艾希雅说道，“赶紧把他弄回你们船上。你竟打了佩格的女儿一拳，佩格气坏了。之前难道都没人教你要对女人有礼貌一点吗？”

“既然这事发生在佩格的酒窖和他店里的房间里，那么佩格一定也是一伙的。”艾希雅迟缓地指出。

“佩格？佩格的酒馆是老店啊，就我所见，已经开了十年。换作我是你，我才不会乱嚼舌根。你打了佩格的女儿，还害他的桌椅被人打烂。这家店以后是不会欢迎你了。”

艾希雅用力闭上眼睛，然后再度睁开，现在地板终于停下不转了。“我懂了。”她对那个男人说道，“我这就把贝笙弄出去。”看这光景就知道，避风港这个地方乃是他们的地盘，所以他们想在这里做什么勾当，谁也管不着。幸亏事发时店里坐着对人蛇颇为反感的水手，这是她走运。这两个当地人看来并不想追究佩格用拐人来赚外快的事情。艾希雅心里想道，要不是当时有一群脾气大的水手聚集在店后头的壁炉边，那么就算事情被揭开，贝笙和她也不见得走得了！她最好还是趁着现在能走的时候赶快离开。

她踉跄着走到店后头的那扇门边，往里头一瞧。贝笙已经坐在床边，此时他低下身用手捧着头。“阿贝？”她哑着嗓子叫道。

“艾希雅？”他昏沉地应道，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我叫艾奇亚！”她忿忿地强调道，“而且一天到晚被人拿女孩子的名字来取笑，我已经很烦了。”她伸出手，拉拉贝笙的手臂，但是他仍坐着没动。“走吧，我们得回船上去。”

“我好难过，啤酒怪怪的。”他呻吟道，伸手去摸后脑勺，“而且被人打了一棒。”

“我也是。”艾希雅凑上前，压低声音说道，“趁现在他们肯让我们走，我们最好赶快走。虽然佩格拐了人，但是门外那些男人看来并不想深究，所以我们越早脱身越好。”

就一个昏沉成那个样的人而言，贝笙算是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的肩膀借我靠一下。”他吩咐道，踉跄着站了起来。

艾希雅拉起贝笙的手臂，让他挽住自己的肩膀。不过这样实在行不通，要不是因为贝笙太高，就是因为她太矮。他们两人踉跄地穿过酒馆大厅走到门口，感觉像是贝笙故意要把她按倒似的。他们离开时，壁炉边的其中一人严肃地对他们点了个头，不过那两个当地人只是望着他们离去。他们下台阶的时候，贝笙滑了一下，差点就把他们两个拉得一起跌在街上的冻泥里。

贝笙抬头望着风雨：“越来越冷了。”

“看这光景，晚上下的大概不是雨水，而是冰霰了。”艾希雅乖戾地预测道。

“可恶，晚上刚开始的时候都还好好的。”

她让贝笙重重地倚在她肩上，两人步履艰难地沿街走下去。走到一处护窗板紧闭的店铺转角时，艾希雅停下来看方位。镇上黑漆漆一片，加上冰冷的雨水从她脸上滑下来，这样实在很难看出港口在哪里。

“艾希雅，你等一下。我得小个便。”

“是‘艾奇亚’。”她疲倦地提醒道。贝笙对身边人的尊重仅止于踉跄地侧走两步，然后开始在裤头上摸索。

过了好一会儿，贝笙粗声说道：“对不起。”

“没关系。”她耐着性子说道，“反正你喝醉了。”

“不是喝醉。”贝笙坚持。他再度伸出一手倚着她的肩膀，“啤酒里好像有下药——不，啤酒里一定是下了药。要不是因为辛丁，我一定当场就喝出那酒不对劲了。”

“你常嚼辛丁？”艾希雅难以置信地问道，“你？”

“只是偶尔。”贝笙辩解道，“我不常嚼，而且我已经很久没嚼了。”

“我父亲总是说，死于辛丁的水手比死于坏天气的水手还多。”艾希雅忿忿地说道。她的头在抽痛。

“大概吧。”贝笙应和道。他们经过房舍来到码头边时，他建议道：“但你不妨找个机会试试看。这东西啊，一嚼可解百忧。”

“是啊。”贝笙好像越来越走不稳了，她伸出一手环住他的腰，“再不远就到了。”

“我知道。嘿，刚才，酒馆那里，是怎么回事？”

她很想对贝笙大发脾气，但是她发现自己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这实在很好笑。“你刚才差点就被人蛇弄走了。我明天再告诉你吧。”

“噢。”然后是长长的沉默。此时风稍微停了一会儿。“嘿，我之前在想你的事情啊，我在想你往后该怎么走。我看你应该往北走。”

艾希雅在黑暗中摇了摇头：“这一趟就够了，我以后再也不跟屠宰船了。除非走投无路。”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比不毛群岛更北，然后再往西的地方。也就是恰斯国北边，六大公国那里。他们那里的船比较小，而且只要你肯卖力，他们才不在乎你是男是女。至少我听人家是这么说的。六大公国那边，女人当船长的也不少，有时候甚至全船的人手都是女人呢。”

“就算是女人，也是蛮人。”艾希雅指出，“他们的血统跟外岛人比较近，跟我们反而离得远；况且就我听到的说法，都说那两边的人光是彼此打打杀杀就闹不完了。还有，贝笙，六大公国的人大多都不识字，莎神助我，他们甚至在岩石堆前结婚。”

“不是岩石堆，是‘见证石’。”贝笙纠正她。

“以前，他们还没打仗之前，我父亲曾去那里做生意。”艾希雅一口气说下去。现在他们已经走在突堤码头上，风突然大了起来，差点就把她吹倒。“他说，”她扶稳贝笙，不屑地说道，“他说那里的人比恰斯人还要野蛮，起码有一半的房子连玻璃窗都没有。”

“沿海也许是这样没错。”贝笙也一股劲地纠正她，“但是我听人说，他们内陆有些大城市真的是美轮美奂。”

“但我会待在沿海。”艾希雅没好气地提醒他，“到船了，你脚下小心。”

满载号用缆绳系着泊在码头上，由于风大浪大而摇晃个不停。艾希雅本担心贝笙在上梯板的时候走不稳，谁料他倒走得不错。一上船，贝笙就松手不再扶她，并站开一步。“嗯。你去睡吧，小子。我们明天一早开航。”

“是！”艾希雅感激地答道。她现在仍有些昏昏沉沉，又有点恶心。如今回到了船上，离床铺这么近，她的疲惫感一下子都跑出来了。她转过身，吃力地走到舱盖边。到了底舱，只见有几个水手仍醒着，围坐在一盏黯淡的灯笼下。

“你出了什么事？”雷勒跟她打招呼。

“人蛇干的。”她简洁地说道，“他们想对我和贝笙下手，幸亏我们摆脱了他们。燕鸥号的那个猎人也落在他们手里。好像还有其他几个人。”

“莎神的卵蛋！”雷勒咒骂道，“快活少女号的船长跟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不知道。”她疲倦地说道，“不过佩格父女一定有份。啤酒被人下药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走进佩格的酒馆了。”

“他妈的。怪不得裘德睡死了，原来要害你的药全让他给吃了。嗯，我要去燕鸥号，听听他们的猎人怎么说。”雷勒宣布道。

“我也要去。”

最后不但那群人全去了，连另外几个还没睡着的也跟去凑热闹了。艾希雅诚心希望那个猎人会把故事讲得精彩一点，添油加醋亦可，好让他们不虚此行。至于她自己，她只想赶快爬上吊床睡觉，并希望船赶快开航。

贝笙试了四次才点着灯笼。灯芯终于燃起来之后，他小心地放下玻璃灯罩，在舱床上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钉在墙上的那面小镜子前，翻出下唇内侧来瞧瞧。可恶，烧灼得这么严重，若是伤口没有溃烂，就算他走运了。他怎么就忘了辛丁会侵蚀得这么厉害呢。他再度沉重地在舱床上坐下来，脱掉外套；就在这时，他察觉到左袖不但被雨水浸透，也被鲜血浸透了一片。他对那片血迹打量了一阵，小心地伸手去摸后脑勺。没事，肿了一块，但是没流血。那血不是他的。他伸手去摸，血还湿湿的、红红的。他无力地想道：艾希雅？不知道他们在啤酒里下了什么药，现在他的脑子仍旧昏沉。艾希雅，对了。艾希雅不是说她头上也中了一棒吗？可恶，既然在出血，她怎么都没提呢？他像是被人错怪的男人那样又叹了一口气，重新穿上外套，走回风雨之中。

艏楼一如他记忆中那样黑暗、闷臭。他摇醒了两个人，可是都不得其要，直到摇醒第三个，那人才总算清醒到能指出艾希雅的舱床位置。艾希雅的舱床挂在高处的角落里，一处小得连老鼠都无法转身的地方。贝笙借着一根蜡烛的光线摸索到那里，也不顾她连声咒骂兼抗议，还是把她摇醒。“小子，到我舱房来。我把你头上的伤口缝合起来，省得你呜呜咽咽的。”他命令道，“你若是因为发烧而一整个星期都不能干活，那可不成。快点，小子，我可没空等你一整晚。”

他在领着艾希雅走出船舱、踏上甲板，回到他舱房的这一路上，努力做出嫌恶而非焦虑的表情。即使蜡烛的光线有限，他也看得出她脸色苍白，头发因血块而纠结在一起。艾希雅一随着他走进那间狭小的舱房，他便立刻对她吼道：“把门关上！我可不要让风风雨雨通通灌进来！”艾希雅迟滞但顺从地关上了门。门一关上，他便跳过去锁上门。他转身抓住艾希雅的肩膀，强忍住想要用力摇她一阵的冲动，按着她在舱床上坐下来。“你是怎么回事？”他一边低声问道，一边把外套挂在挂钩上，“为什么刚才没跟我说你受伤了？”

其实她讲过了，这点贝笙心知肚明，所以他多少准备承受她的指责。谁料她只是举起一手遮头，模糊地说道：“我只是累得要命……”

贝笙心里咒骂这间舱房太小，害他走过去开医药箱的时候踩到了艾希雅的脚。他打开医药箱，选出可能有用的药品和器材，放在艾希雅身边的舱床上。他稍稍挪近灯笼，即使如此，光线还是太暗，没办法看得清楚。他的指头在她头皮上摸索，以便找出流血的源头时，艾希雅痛得缩了一下。他的手上沾满了血，血液仍在缓缓冒出。嗯，头皮的伤总是出血特别多，这他是知道的，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可是这血流不止的场面与艾希雅那涣散的眼神就是使他看得胆战心惊。

“我得剪掉那附近的头发。”贝笙对艾希雅警告道。据他估计，她是免不了要抗议的。

“该剪就剪吧。”

他仔细凑近打量。“你被棒子打到几次？”

“大概是两次吧。”

“你把今晚的情况讲给我听，把你记得的都告诉我。”

于是艾希雅断断续续地谈起来，而贝笙则用剪刀把伤口附近的头发剪掉。从艾希雅所讲的看来，他今晚实在有点头脑简单，如今将整晚的事情兜起来，他终于看出了人蛇原来是以他和艾希雅为目标，并打算拿他们两个去补快活少女号的船员。现在他竟不是被人锁在快活少女号的船舱，而是待在自己的舱房里，真是天大的好运。

她的伤口位于开始绑发辫的地方，约莫跟他的小指一般长。贝笙将伤口附近的头发剪到只剩短短一丛，又将染血而凝结的发丝拉开，伤口仍兀自冒血。他用破布尖端把血擦掉。“这得缝合起来才行。”贝笙对她说道。他仍因啤酒里下的迷药而昏沉，而且一想到要把针头推入她的头皮里就开始反胃，不过他努力压下这些感觉。幸运的是，艾希雅似乎比他更昏沉。不管人蛇在啤酒里放的是什么迷药，总之很有效就是了。

他选了一根弯曲的针，并借着灯笼摇曳的亮光在针眼里穿上鱼肠线。贝笙的手上结了厚茧，所以这针在他手里只觉得又小又滑手。这个嘛，这其实跟补衣服或缝船帆差不了多少，不是吗？这些年来，这些针线活他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坐好别动。”他多此一举地吩咐道，小心地把针尖按在她的头皮上轻柔地刺入。可是针还没刺进头皮，头皮就滑开了，他就是没办法将针刺进去。

他才略加了点手劲，艾希雅就叫起来：“哎哟！”她突然一拍，挥开他的手。“你干嘛？”她转头怒视着他，气愤地质问道。

“我刚不是说了吗，伤口得缝合起来才行。”

“噢。”她顿了一下，“我刚才没在听。”她揉揉眼睛，伸手到头后，小心地摸摸头皮。“看起来是非得缝合不可。”她可怜兮兮地说道。她紧闭双眼，然后再度睁开。“真希望现在能干脆昏过去，要不然就很清醒。”她悲哀地说道，“可是我现在只觉得昏沉沉的，讨厌死了。”

“我瞧瞧这里有什么能派得上用场的。”贝笙提议道。他单膝跪下，搜找着药箱里的药品，“这里头的东西不知道多少年没补充了。”他不禁发起牢骚，艾希雅则从他肩后远远地打量着。他继续埋怨道：“一半的瓶子空了，应该是绿色或棕色的药草都变成了灰色，而且许多闻起来都有霉味了。”

“会不会是药味本来就像霉味？”艾希雅问道。

“我不知道。”贝笙喃喃地答道。

“我瞧瞧，薇瓦琪号上的药品我帮忙补过好几次。”艾希雅靠在贝笙身上，摸索着塞在舱床与墙壁夹缝间的药箱。她拿起几个瓶子，就着灯笼光端详了一下，又放到一边；接着打开一个小罐，拔开塞子，不屑地皱着鼻子闻那刺激味，又塞回塞子。检查完毕后，她评断道：“这儿没一样能用的。”她坐回舱床上。“我把伤口捏紧，你就这样缝吧。我会尽量坐着不动。”

“等等。”贝笙不情愿地说道。那条辛丁他存了一点起来，本来打算留待日子最难熬的时候有点慰藉，但此时他把辛丁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拂掉上头的棉絮。他把辛丁拿到艾希雅面前，小心地掰成两块。“辛丁。这东西能让你稍醒一点，觉得舒服一些。你这样含着。”他将辛丁贴在下唇内，然后用舌头塞进去。他口中散发出熟悉的苦味。他懊悔地想道，若不是因为他嚼了辛丁而口感迟钝，那么说不定一开始就能尝出那啤酒味道不对了。不过此时他赶开这一无用的思绪，把辛丁推远些，免得碰到先前的伤口。

“一开始会很苦。”贝笙警告道，“那是因为里面有苦艾，这成分有助于滋生口水。”

她虽也跟着把辛丁塞进下唇内，但是看来疑心重重。她做了个鬼脸，然后坐直起来，直视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她问道：“有烧灼感是正常的吗？”

“这个货色挺强的。”贝笙坦承道，“换个位置，不要让辛丁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他望着艾希雅，发现她脸上的表情慢慢转变，于是不禁高兴地咧嘴而笑。“挺好的，对吧？”

她低低地笑了一两声：“而且也很快。”

“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从来就不觉得辛丁有什么大害，只是一定要在值班之前把它结束掉就是了。”

他望着艾希雅以古怪的姿态把嘴里的辛丁换了个位置。“我父亲说，有些人借着辛丁支撑体力，所以该睡觉的时候不睡觉，等到他们轮班时，力气都用光了。有些人则含着辛丁上工，可是这样的话，人会变得过于自信，不该冒险之处也去冒险了。”她越讲声音越低，“而我父亲总是说：‘爱冒险的人会把大家都拖下水。’”

“是啊，这我也记得。”贝笙严肃地应道，“我在薇瓦琪号上从来不嚼辛丁，因为我太尊重你父亲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之后艾希雅叹了一口气。“动手吧。”她提议道。

“好啊。”他应道，再度拿起连着线的针。她眼睁睁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也许辛丁使得她变得太警觉了。“你躺在舱床上，把头转过去。好。”贝笙蹲在床边的地上。这样好多了。从这个角度，他几乎可以把伤口跟针线都看得很清楚。他擦掉慢慢涌出的血液，又拨开掉下来的头发。“好，你把伤口捏紧。不对，你的指头挡到了。好，就是这样。”贝笙把她双手的位置调整好，而艾希雅除了以双手将伤口推合起来，还顺便以手臂遮住双眼。“我会尽量缝得快一点。”

“不如尽量小心为上。”艾希雅警告道，“还有，别缝得太紧。伤口收得平平的就好，若是隆起一团，那反而不妙了。”

“我尽量。我从不曾替人缝过伤口，你知道吧。不过我看过别人缝伤口，而且看过好几次。”

她把嘴里的辛丁换了个位置，贝笙这才想到自己嘴里的辛丁也该这么做了。辛丁碰到晚上烧灼出来的伤口时，痛得他皱起眉头。他咬紧牙关，然后开始缝合。他尽量不去想象这样有多痛，而是一心把伤口缝合好。他终于将针刺入她的头皮内，接着将头皮牢牢地按在她的头颅上，让针尖从伤口另一边穿出来。接着要把线拉出来，这是最糟糕的，因为当他将连在针眼上的线拉出来时，会发出细微的撕裂声，让他心神不宁。他每缝一针，艾希雅便咬牙、颤抖一下，但是从头到尾都没叫出来。

终于缝合好了，贝笙打了个结，剪断余线。

“好了。”贝笙对她说道，把针丢到一旁，“你可以放手了。让我瞧瞧缝得好不好。”

她松了手，垂放在床上，脸上都是汗水。贝笙挑剔地审视着伤口。缝工不算很漂亮，但是伤口两边的皮肉总算牢固地收合起来了。他满意地对艾希雅点点头。

“谢了。”她轻声说道。

“我才要谢谢你呢。”他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我欠你一份情。要不是你，我现在早被关在快活少女号的船舱里了。”他低下头，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艾希雅伸出一手揽住他的脖子，转过脸来与他接吻。贝笙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只能笨拙地以一手撑着舱床，但是他并没有制止她。她嘴里有辛丁味，她的手温柔地抓住他的颈背，而那触感跟那一吻一样催情。已经好久没人这样温柔地碰他了。

最后她别开头，离开他的嘴，而这一吻也就此结束。贝笙站直起来。“呃。”他笨拙地出了个声，吸了口气，“我来替你绑绷带。”

她慢慢点点头。

他拿起一条碎布，再度弯身。“那是辛丁的关系，你知道吧。”他突然说道。

她把嘴里的辛丁换了个位置。“大概吧。不过，是不是辛丁的关系，我才不管呢。”她从舱床上探出身，伸出一手贴在他的身侧，那手像是在发热。他浑身触电，头皮起了鸡皮疙瘩，发梢都立起来了。那只手催促着他倾身向前。

他喉头闷哼了一声，做出最后的抗拒。“这样不好吧。这里不安全。”

“哪儿都不安全啊。”她对贝笙说道，口气几乎有点悲哀。

他的指头笨拙地停在她的衬衫领口上，即使她抖落衬衫之后，底下仍有一条缠布，包裹着她的胸部。他解开裹胸布，亲吻那小小的胸脯。她非常瘦，身上带着海水、焦油填絮的味道，甚至还闻得到货舱里的熊脂味。不过她既暖和又迎合自己，而且是个女人，所以他就挤到那张太窄也太短的舱床上，跟她贴在一起了。他告诉他自己，大概是辛丁的关系，才使得她的眼睛看来如此深邃。这么伶牙俐齿的女孩，嘴里竟如此柔软腻人，真叫人惊讶，即使她咬住他的肩膀，免得自己叫出声来的时候，那痛感也很甜蜜。在他们第二次与第三次之间，他轻轻地在她发间叫道：“艾希雅。艾希雅·维司奇。”那不但是那女孩的名字，也是她在他的心中所激发出来的，那一大片新领域的名字。

阿贝。贝笙·特雷。她内心深处，难免有点无法相信她此时与贝笙·特雷如此亲昵。她整个人沉溺于身体的冲动欲求之中，但是她心底却有个小小的、冷嘲热讽的观察者，正难以置信地叹道：不会吧？就亲昵的男女性事而言，贝笙可说是再糟糕不过的对象了。然后她告诉自己：现在担心这个未免也太迟了。随即她便把他拉进来，让两人结合得更深，并绷着身体抵住他。这真是没道理，不过她心底却不想理会这些。除了第一次，她总是以超然的态度面对性事；但这一次，她竟任由自己沉溺于双方的情欲之中，其放纵的程度连自己都觉得惊讶。更何况，对象又是个她认识多年的人，他们甚至不只发生了一次。才不呢。第一次之后，他才刚垮在她身上，她就敦促他再来一次了。她的心情就像是闹饥荒的女人碰上了美馔盛宴，不知道是不是辛丁的关系，她的热情十分强劲。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一时之间兴起了对于亲密的肌肤接触、抚摸与拥抱的大量需求，其需求之高与性事不相上下。到了某一个程度，她感到热泪盈眶，几乎哭了出来，她赶紧咬住他的肩膀，遏止这些情感；男女的性事缓缓释放了孤独与恐惧的力量，令她有些害怕。长久以来，她一直都很坚强，她不能暴露自己的弱点，她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更何况对方知道她真正的身份。所以她粗暴地抓住他，让他以为这是自己热情如火之故。

她现在不想思考。不是现在。此时她只想予取予求，只顾虑自己。她的手滑过他的手臂和背后的结实肌肉。他的胸膛中央有一片厚厚的卷毛，但是胸膛的外围和腹部则只有短短的黑毛渣，这是因为船时时起伏，粗糙的衣服把身上的毛发都磨掉了。他一再吻她，像是怎么吻都不够似的；他嘴里带着辛丁味，而他吻她的胸部时，连她的乳头都感觉到辛辣的刺激。她的手滑落到两人身体之间，感受到他坚硬且湿滑地在她体内进出。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蒙住他的嘴，以掩住他的叫声。他喷注在她体内，静止不动，两人仿佛永远都停留在那忘情的境地中。

一时间，她什么也不想。接着她的心突然不知是从多么遥远的地方回到这狭窄、汗湿的舱床，并感觉到他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她的手则被他的头发缠住。她猛然感觉到她的脚凉凉的，腰窝痉挛起来。她想要动一动。“让我起来。”她低声说道。但是他没有马上起来，于是她低声叫道：“贝笙，你把我压扁了。下去！”

贝笙换了个姿势，艾希雅努力地坐起来。他蜷缩着身子往舱床里挪，以便在腰边让出个空地给她坐。他抬起头望着她，脸上并没有什么笑容。他举起一手，以指头在她的乳房周围画圈。她宛如触电般地颤抖了一下。他拉过唯一的那床被子盖在她的肩头上，那温柔的姿态可把她给吓到了。“艾希雅。”他开口说道。

“别说。”她突然恳求道，“什么都别说。”感觉上，仿佛他若是把他们做的一切说出来，就会让这变得更为真实，并成为她人生的一部分，这一来，她日后就不得不承认这些事情确实发生过。现在她既已满足，戒心也就回来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她突然对贝笙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话虽如此，他却仍望着自己的手指从她的喉间滑到她的小腹上。他轻轻在她肚脐上那个银环系住的护符上点了一下：“这个……真是不寻常。”

在灯笼温和且不断摇晃的光线中，护符上小小的袖珍头颅像是对他们眨了个眼。“这是我的亲亲好姐姐送的礼物。”艾希雅尖刻地说道。

“我……”他欲言又止，“我以为只有妓女才戴这个。”他这话讲得很蹩脚。

“我姐姐的想法跟你一样。”艾希雅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个旧伤毫无征兆地再度刺伤了她。

她突然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在他身旁的舱床空处躺下来。贝笙将她拉过去贴在身边。那暖和的感觉挺不错的，而他温柔地把玩着她的胸部，那种痒痒的感觉也挺不错。她应该推开他的手，这点她很明白。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就够了，她真不该让他更进一步。她要是明智，就应该马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回到艏楼去。站在这个冷得令人打颤的舱房里，穿上她那套又冷又湿的衣服，然后走回……她想到这里就发抖，于是更贴紧他取暖。他换了个姿势，以双臂环住并抱紧她。很安全的感觉。

“为什么她要送你巫木护符？”她听得出他并不想问，但是又很好奇。

“这样我才不会怀孕，使家族蒙羞。顺便也避免我染上什么令身体变得畸形的怪病，闹得全缤城都知道我是个荡妇。”她刻意选用了这个严苛的字眼来贬抑自己。

一时间，他动也不动，然后他先是舒缓地拂过她的背，又温柔地帮她按摩肩膀，直到她肩膀和颈部的肌肉放松下来。最后她叹了一口气，再度放松地倒在他怀里。“其实是我自己不好，”她听见自己说道，“我真不该告诉她的。但那时我才十四岁，而且我总觉得必须找个人说说才行。可是，是我父亲解雇了德冯，所以我总不能去跟父亲说吧。”

“德冯。”他仅仅念着这个名字，以免自己显露出想要追问下去的模样。

她叹了一口气。“那是在你上船之前的事情了。德冯，他是个普通水手，很英俊，不管碰上什么事都能说上两句俏皮话，然后一笑置之，就算碰上倒霉事也一样。他天不怕，地不怕。”她越讲越小声，一时间，心里只想着贝笙摸着她后背的触感，像解开绳索般舒缓她紧张的肌肉。

“但是当然，在这方面，我父亲的看法跟他差远了。有次爸爸告诉我：‘那人要是有点常识的话，想必会成为我们这船上有史以来最佳的水手。以他的资质，要成为一流大副也不难，前提是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害怕。’不过德冯胆子很大，什么危险都不放在眼里。他总是抱怨，我们张的船帆不够多，应该再多加一两张才是。每次爬桅杆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做好。我知道父亲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其他人受到德冯的刺激，所以也想赶得快一些，然而这一来，工作做得是快了点没错，却也做得比较草率，接着不免发生错误，受伤的事情也时有所闻。虽然都伤得不重，但是我父亲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总是说，我们必须要顾及薇瓦琪号乃是活船。他说，在活船上发生伤害或是意外死亡，对船是很不好的，因为这些情绪太强烈了。”

“我认为你父亲所言甚是。”贝笙平静地说道，轻轻在艾希雅的颈后吻了一下。

“我也知道他这话有理。”艾希雅虽这么说，但是语气有点烦躁。她突然叹了一口气。“可是当年我才十四岁，而且德冯又英俊得要命；他的眼珠是灰色的，下了班之后常常坐在甲板上，雕个什么小玩意儿给我，又跟我讲他在各处流浪的故事，感觉他好像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事情都做过。他从不会在我面前或是在其他船员面前直接指责我父亲的不是，但是任谁听他说‘我们这样航行未免太小心了’这种话，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笑起来的时候，一边的嘴角稍微一歪，很轻蔑，仿佛什么事都不看在眼里。有时候，我父亲光是看到他那个笑就火了，可是我倒觉得他那个笑容很可爱、很大胆。对危险加以嘲笑啊。”她又叹了一口气，“那时候，我深信他是绝对不会错的。噢，毕竟那时候我在热恋啊。”

“而他就趁此下手？你那时才十四岁啊！”贝笙语带谴责地说道，“而且是在你父亲的船上？这已经超过大胆的范畴，简直可称之为愚蠢了。”

“不，不是那样。”艾希雅不情愿地说道。她实在不想跟贝笙谈这些，但是不知怎地，她一讲就停不下来。“我想，他知道我爱慕着他，所以常常开玩笑地对我情话绵绵。如此一来，我虽明知他并无此意，却仍可以把他讲的一字一语都拿来当宝，咀嚼再三。”她摇了摇头，“但是有一天晚上我有了一个机会。那一天，我们的船泊在背风港的码头上。晚上很静，我父亲上岸去洽公，船员们也大都上岸去轻松一下了，由我留守。那个白天，我有一段自由时间，于是上岸去买了耳环、香水，又买了一件丝衬衫和长长的丝裙。我把这一身行头都穿戴起来，等着看他什么时候从酒馆里回来，让他看到我这一身模样。后来我发现他一个人提早回船，我的心便怦怦地跳了起来，差点喘不过气，因为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他不走梯板，而是一跃上船——他一向如此，接着他像猫一样跳上甲板，落在我面前。”她轻蔑地笑了两声，“你知道，当时我们一定讲了话，我一定讲了什么话，他一定也讲了什么话。但是那时讲的话，我通通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当时我高兴得要命，因为我终于能毫无顾虑地对他诉说自己的满腔爱意，不会有人听到我们在讲什么。他站在那里，咧嘴笑着听我倾诉爱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好运气。之后……他拉着我的手臂，带着我横过甲板，接着把我按在舱盖上趴着，撩起我的裙子，再拉下我的内裤……然后就进来了。而我弯身趴在舱盖上，像个小男孩似的。”

“他强暴你？”贝笙吓呆了。

艾希雅怪里怪气地哈哈一笑，因自己的笑声而呛到。“不，不是。不是强暴。他并未强迫我。我对那件事情一无所知，但是我很明白自己爱着他，所以我顺着他，站着没动。他并不粗鲁，但是他很……彻底，非常彻底。那时候，我不知道这种事情应该会有什么感觉，所以也说不上失望。过后，他露出那种可爱的笑容，望着我说道：‘艾希雅，我希望你一辈子都记得今天的事。而我呢，我保证我一定一辈子都记在心里。’”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拉起舱盖，走下艏楼。出来时，背着整理得好好的海运袋，就此离去。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一阵长长的沉默。“我一直期待，一直等着他回来。两天后，我们离港时我才知道，一靠港，爸爸就叫他走人了。”

贝笙不禁低声呻吟了一声。“噢，不会吧。”他摇了摇头，“他恨你父亲，但是他竟然拿你来报复。”

她缓缓说道：“说真的，我一直都没怎么朝那个角度去想。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大胆行事，不怕被人逮到而已。”她逼迫自己向贝笙问道：“你真的认为他是在拿我报复？”

“看来他确是此意。”贝笙轻声说道。“我从未听过这么可恶的事情。”他轻柔地补了一句，“德冯。往后这个人要是被我撞见，我一定杀了他，还你一个公道。”他那诚挚的语气使艾希雅听了吓一跳。

“更糟的还在后头哩。”她坦承道，“几个星期之后我们回到缤城。我好像怀孕了，我认定自己一定是怀孕了。呃，我不敢去找父亲，而跟母亲讲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我就去找结了婚的姐姐凯芙瑞雅，心想她总能替我想个办法。我叫她发誓，绝对不能把我跟她讲的话传出去。”艾希雅摇摇头，把嘴里的辛丁换个位置。这辛丁在她下唇里蚀了个洞，现在差不多也已经没味道了。

“凯芙瑞雅？”贝笙催她说下去，听起来好像真的很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吓坏了。她一听就开始哭个没完，告诉我，我这辈子都毁了，再也无法挽回了。她认为我是荡妇兼妓女，还使家族的名声蒙羞，之后便再也不跟我讲话了。过了四五天之后，我的月事来了，十分准时。我找了个机会私下跟凯芙瑞雅说，她要是敢把这事告诉父亲或母亲，我就反咬她说谎。我很害怕。照凯芙瑞雅那样说起来，我敢说父母亲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把我逐出家门，以后永远也不会再爱我了。”

“凯芙瑞雅不是已经保证她不会说出去了吗？”

“我才不信她守得住秘密。当时我已经知道，她一定跟凯尔说了，因为凯尔对我的态度一下子变了很多，但凯芙瑞雅倒是没对我大吼大叫或什么的。她给我肚脐环时没说什么，只说戴着它就不会怀孕，也不会染病，而我至少要顾及到这些，以免殃及家族声誉。”艾希雅搔搔后颈，瑟缩了一下，“在那之后，我们姐妹之间的关系就变了；我们变得彼此斯文有礼，不过这主要是为了避免父母多问。但是我仍认为，那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夏天，一再地被人出卖。”

“这么看来，在那之后，你跟男人就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她早该想到他一定会问到这点。男人总是想要追根问底。她不在乎地耸耸肩，干脆全盘托出好了：“偶尔。不常啦。呃，其实只有两次。第一次之后，我一直觉得那好像……做得不太对。薇瓦琪号上的男人常常谈及男女之事。照我听到的看来，性事至少也应该会很好玩才对。可是那一次只是……很挤，有点痛，湿湿的，就这样。于是我终于鼓起勇气，跟不同的男人试试看。所以……还好啦。”

贝笙抬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把这叫做‘还好’？”

又是一件她不想透露的事情，感觉好像她在把武器奉送给别人。“这不是‘还好’。性事就应该要这样才对嘛。只是我以前从没有这样的体验。”然后，因为她实在受不了贝笙眼里的那股柔情蜜意，所以她不得不补充道：“也许是辛丁的关系吧。”她把下唇里剩下的那一小块辛丁拿出来。“我嘴里被蚀出好几个洞。”她抱怨道，接着发现贝笙的表情像是受了伤。她把头转开，不再看他。

“可能是因为辛丁。”他坦承道，“我听人说，有时候辛丁对女人有这种效果。女人大多避开辛丁不用，因为这种东西，女人一吃，嗯，月事就来了——就算还没到该来的时候，也会提早到来。”他突然尴尬起来。

“你总算告诉我了。”她抱怨道。他抓着她的手劲慢慢放松，辛丁的效力逐渐消退，所以她一下子犯起困来，头又痛得要命。她得起来了。冰冷的房间、浸湿的衣裤，再过一下下，再过一下下，她就必须起身回到孤寂之中。“我该走了。我们要是这样被人逮到……”

“我知道。”但他动也不动，只是以手轻柔地拂过她的身体。他碰触过的地方让她感觉像是触电一般。

“贝笙，你知道这事是下不为例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慢慢地吻着她的颈后，把这几个字吹在她的肌肤上，“这事下不为例，以后没有了。这是最后一次。”

第二十一章
访客

埋首于账本中的罗妮卡抬头，叹了一口气，问道：“什么事？”

瑞喜不安地答道：“黛萝·特雷来访，现在人在接待室里。”

罗妮卡扬起眉毛：“哦？”黛萝在维司奇家是来去自如的，近几年来，她和麦尔妲十分要好，这两个小女孩之间早就不讲究外客来访的正式规矩了。

瑞喜垂下头望着地上。“她哥哥也跟她一起来了。瑟云·特雷。”她吞吞吐吐地说道。

此刻罗妮卡皱起眉头：“瑟云吗？好，我现在可以见他，不过你别带他来这里，就带他去休憩室坐一下吧。瑟云有没有表明他的来意？”

瑞喜咬住嘴唇，过了一会儿才答道：“对不起，夫人。瑟云说，他们兄妹俩来此是为了拜访麦尔妲。”

“什么？”罗妮卡一听，像是被人刺了一刀般倏地站起。

“你们在这方面的规矩我还在摸索，不过依我看，总觉得这不大……妥当。所以我就请他们兄妹俩在接待室稍候了。”瑞喜看来非常困窘，“希望我没有给你造成尴尬才好。”

“这你别担心。”罗妮卡干脆地说道，“就算有什么‘尴尬’，也是麦尔妲招惹来的。不过瑟云·特雷的社交礼节理应不该这么差劲才对。你刚才说他们在接待室里？”

“对，是不是应该要……送上些饮料？”瑞喜提及此事，两个女人对望了一眼。在遇上了此等进退两难的社交窘境时，主仆之间的界线便泯灭不清了。

“我……对。谢谢你，瑞喜，还是你设想得周到。我应该把瑟云当成正式访客来招待才是，而不是把他当做鲁莽的男孩一样狠狠地骂一顿，虽说他的规矩实在太差了。”罗妮卡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你把瑟云来访的事情告诉凯芙瑞雅，请她也到休憩室来，之后再送上饮料。一会儿之后你再告诉麦尔妲说她有访客，这是她惹出的事端，就让她瞧瞧这种事情该如何应付吧。”

瑞喜像是为了上战场而做准备的士兵般吸了一口气：“好的。”

瑞喜离开之后，罗妮卡举起手揉了揉眼睛。她再度朝那几本账簿瞄了一眼，忍不住摇头。反正在那些账目里钻研了大半天之后，眼也酸了，头也痛了，况且到现在她还想不出要怎么做才能减少债务、增加进账。既然如此，倒不如接见瑟云，调剂一下心情。只是这宗突如其来的事情不但让人开心不起来，而且又是个无解的难题。唉。她拍拍头发，挺起背脊，朝接待室走去；她要是再迟疑，恐怕就信心涣散，不敢进去了。瑟云·特雷年纪虽轻，但他可是势力庞大的商人世家继承人。她得让瑟云知难而退，但又不能直接侮辱他；这其中有根微妙的分界线，一点都错不得。

到了接待室门口，罗妮卡停下脚步，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门把。

“母亲。”

罗妮卡转过头，发现凯芙瑞雅像是脱缰野马般地奔了过来。平时凯芙瑞雅的眼神平和温顺，但此时她眼里却冒出气愤难平的火花，嘴也抿得紧紧的。凯芙瑞雅很少如此，上次她气成这样是什么时候，罗妮卡都想不起来了。她伸手做出阻挡的手势，以非常小的声音叮咛道：“特雷家族可冒犯不得。”她看到凯芙瑞雅听了这话后，思虑片刻，随即将之抛到脑后。

“维司奇家族也冒犯不得。”凯芙瑞雅低声怒道，声调的抑扬顿挫跟她父亲实在太像，罗妮卡听得不禁愣住。凯芙瑞雅推开门，抢在母亲之前进去。

倚坐在卧榻边缘的瑟云抬起头，面露羞愧，就连黛萝都显得很惊讶。她歪着头，打量凯芙瑞雅与罗妮卡后面有没有人。

罗妮卡抢在凯芙瑞雅之前开口道：“麦尔妲马上就来了，黛萝，我敢说你的朋友一定很高兴与你相见。还有瑟云，欢迎，不胜荣幸。你多久没来了？让我想想……你知道吗，我连你上次到我们家来坐坐是什么时候都记不得了。”

瑟云一下子直挺挺地站起来，鞠了一躬，接着抬起头，面露微笑，但是笑得不太自在：“我相信我父母曾带我来参加凯芙瑞雅的婚礼。当然，那已经是多年前的旧事了。”

“差不多十五年。”凯芙瑞雅有感而发地说道，“那时候，你可是个好奇的小男孩呢。记不记得当时你伸手去捞花园喷泉里的金鱼，结果被我逮到了？”

那少年仍站着不敢坐下。罗妮卡努力回忆他到底几岁，十八还是十九？

“是，好像有这么回事，我多少有点印象。但当然，正如你说的，我那时年纪还小。”

“的确如此。”凯芙瑞雅抢在罗妮卡之前应道，“小孩子嘛，看到漂亮又闪亮的东西，就想要抓回家去玩，这没什么好苛责的。”她笑望着瑟云，说道：“瑞喜帮我们送喝的来了。你坐啊，别拘束。”

瑞喜端来一个大托盘，上头有一壶咖啡，还有小蛋糕、奶油和香料。她将托盘放在小茶几上后便离开了。凯芙瑞雅为大家倒咖啡，一时间，只听她逐一询问咖啡要加奶油还是要加香料的声音。凯芙瑞雅倒了咖啡之后便坐下来，笑吟吟地望着这两位客人。黛萝紧张地坐在椅子边缘，不时朝门口瞄。据罗妮卡猜测，她大概是希望麦尔妲赶快现身并带她离开，以免被这种成人聚会的场合压得喘不过气来——至少罗妮卡希望黛萝想得就这么单纯。

凯芙瑞雅一坐下来，就挑起第二波攻势：“那么，那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啊，瑟云？”

瑟云大着胆子直视凯芙瑞雅的眼睛，但是他的声音轻柔无力：“麦尔妲邀请我来……邀请我们到府上来拜访。前几天我带黛萝去市场买东西，碰巧遇上她，所以大家一起坐下来喝了饮料，当时麦尔妲邀请我们到府上来拜访她。”

“这样啊。”凯芙瑞雅应道。从她的声调听来，她相信瑟云说的是实话，因而表情十分沮丧，罗妮卡暗暗希望自己的心情不要像她那样全写在脸上。“唔，那个傻孩子，她从头到尾就没想到要告诉我们你会到家里来坐坐。不过，小女孩都是这样的，而麦尔妲又特别糟糕。那孩子满脑子塞的都是傻气的幻想，结果把该有的常识和礼貌都挤掉了。”

罗妮卡并没有全心听凯芙瑞雅讲话，她已经开始考虑，麦尔妲溜到市场去的次数有多频繁，以及他们之所以相遇是否真如瑟云所说的是出于巧合。她望向黛萝，这个“巧”遇会不会是这两个小女孩筹划出来的？

麦尔妲仿佛感应到外祖母的思绪，就在此时踏进房里。她四下一望，看到一室众人如此正式地啜饮饮品，感到非常讶异。罗妮卡看到麦尔妲脸上那种既狡猾又机警的神情，只觉得这件事情太过险恶。那孩子才多大年纪，就有这样的叛逆本事？一看那情形，就知道麦尔妲本想单独接见黛萝与瑟云。不过，看来至少她并不知道他们今天要来。虽然她头发刚梳过，唇上又涂了一点胭脂，所幸穿的仍是适合她这年纪的女孩应有的装束。麦尔妲穿的是式样简单、以毛料裁制而成的直筒连衣裙，领口、袖口和下摆绣了花，不过她特别将腰带系紧，以绷出逐渐隆起的胸部，借此衬托出她乃是穿着小孩衣服的女人。瑟云·特雷一见到她便站了起来，也就是说，瑟云并不将她当做小女孩来看待，而是以面对年轻女子应有的礼节来待她。

这比罗妮卡先前料想的还要糟糕。

“麦尔妲。”凯芙瑞雅笑着对女儿招呼道，“黛萝来看你了。不过你们何不先坐下来，跟我们吃会儿蛋糕、喝杯咖啡再走？”

黛萝与麦尔妲四目相交。黛萝吞了口口水，并稍微润湿了嘴唇。“也许过后能请你带我们去看看凌霄花，听说快要开了，是不是？”她清了清喉咙，转头以不必要的过大音量对凯芙瑞雅说道，“我们上次碰面的时候，麦尔妲讲了好多你们暖房的事情，而我哥哥这个人爱花成痴。”

凯芙瑞雅抿嘴而笑。“是吗？那一定要带瑟云去走一圈了。麦尔妲难得涉足家里那几个花房，居然还记得家里有凌霄花，真令我感到惊讶。我一定要亲自带瑟云去参观。”说到这里，凯芙瑞雅转头笑望着瑟云，“毕竟他上次差点把我的金鱼抓走，所以这次我是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与我的金鱼独处了！”

瑟云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装作听不出凯芙瑞雅这话有什么弦外之音。罗妮卡见了，颇为他感到难过。

“很期待到你的花房去参观，凯芙瑞雅。”

罗妮卡本以为她必须亲自控制住场面，不过至少在这方面，凯芙瑞雅终于挑起了她应有的责任。于是之后的时间，罗妮卡啜着咖啡，吃着蛋糕，只是偶尔应一两句客套话，此外便冷眼旁观。不久她就看出来，麦尔妲与黛萝两人是共犯，而黛萝比麦尔妲更不自在，也更为愧疚。至于麦尔妲，她就算称不上是泰然自若，至少心意已决，她的注意力都摆在瑟云身上，话题也全绕着他打转，而瑟云听了，只能不由自主地跟她应对下去。他似乎很明白，成年男子造访尚未踏上社会的小女孩不但于礼不合，同时也有失分寸，但此时的瑟云就像是被蛇耍弄得筋疲力竭的老鼠一般，根本就没想到要逃跑。瑟云不但不告退，反而努力应付凯芙瑞雅滔滔不绝的客套聊天，而麦尔妲则是故作啜饮状，实则从咖啡杯杯缘偷瞄着他。罗妮卡暗暗叹了一口气。之前凯芙瑞雅还担心麦尔妲太过天真，若是太早进入社交圈，恐怕会被别的男人占便宜。但是看这光景，恐怕只要她不占别人便宜就不错了。此时麦尔妲虎视眈眈地盯住瑟云，一心要掳获他。罗妮卡心底不禁纳闷，她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是想要拥有这个男人，还是以捕获这男人的过程为乐呢？瑟云年纪轻，从这场面看来，他对这种游戏也颇为生嫩。要是麦尔妲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落入彀中……此外他对于麦尔妲的一言一行毫无抗拒之力……那么麦尔妲说不定会甩掉他，另寻比较有挑战性的目标。

罗妮卡以全新的眼光看待她的外孙女。像她这样的个性，出现在男人身上尚且称赞不得，出现在女人身上就更不敢恭维。这个麦尔妲就是在伺机捕捉猎物，罗妮卡想道，现在才想到要防堵，是不是为时已晚？那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是在什么时候摇身一变，不是变成女人，而是变成了伺机而动、以占有为乐的女子？罗妮卡不禁想道，凯尔硬把温德洛从修院拖回家来也好，如果维司奇家族必得由温德洛与麦尔妲其中一人来继承，那么她宁可把家产传给温德洛，也不愿传给现在的麦尔妲。

温德洛的事情占据了她的心思。她希望那孩子一切都好——当然，与其祝愿他一切都好，不如祝愿他能熬得过来实际些，这点她心里有数。修院曾捎来一封信，写信的人叫什么“白伦道”，信上问候那孩子的近况，并询问他何时会返回修院。罗妮卡把信交给凯芙瑞雅。这信该怎么回，让她去伤脑筋吧。

说起来，这凯芙瑞雅实在太过软弱，凯尔怎么决定，她都不敢违拗。罗妮卡好几次气得想把她叫来狠狠地臭骂一顿。她很想逼迫凯芙瑞雅承认，艾福隆过世后的这几个月来，家里兴起的滔天巨浪都是凯尔一手造成的。温德洛根本就是被绑架上船，并被迫在自己家族的船上为奴。至于艾希雅，只有莎神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下场了。罗妮卡每想到这个叛逆的女儿如今不知沦落何方，就辗转反侧、无法成眠，那种心情最是煎熬。如今艾希雅的尸体是不是已躺在什么匆促挖成的坟墓里腐烂了？她是不是住在缤城哪个肮脏的小角落，为了养活自己，就算是最下贱的事情也照做不误？据她判断，后面这个情况的可能性并不大，毕竟自己曾在缤城上上下下遍访艾希雅的下落，但结果全无消息，连句谣言都没有。如果艾希雅还活着，那么她一定离开缤城了。但果真如此，那么她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离开的呢？

就文明开化的程度而言，如今的缤城比五年前还要倒退。新来者引进了各种陋习，他们对于女人和奴隶的态度非常恶劣。新来者大多是男人，罗妮卡不知道他们如何对待故乡老家的女性，但是他们在缤城家中的女人，虽名为仆人，但其实跟奴隶差不多，而奴隶的待遇往往连动物都不如。她第一次看到新来者在市场里当街殴打仆人的时候，心里着实吓了一大跳。她惊讶的还不只是那个新来者会动粗，毕竟脾气不好的人各地都有，即使在缤城商人世家之中也不乏毛躁凶狠的暴君，一个不顺心就甩皮鞭打仆人、亲戚或是拳脚相向。不过这种案例通常都是罪有应得，比如说，是因为仆人偷窃、撒谎或是偷懒才招致的。但是，那天她在市场上看到那个仆人被殴打之后只是缩得远远的，根本不敢回嘴，根本没有威胁要离开这个雇主，甚至也没有抱怨主人殴打他太不公平。而因为那仆人没有站出来为自己说话，所以旁人根本没有帮腔的余地。众人迟疑着，不好说什么，心里则纳闷道，是不是这人挨打乃是罪有应得？他是不是因为自己理亏，所以主人要打，就默默承受？因此，没有人上前去劝阻。

如今的情况已经演变成缤城的仆人分成了两个阶级。像奶妈这样真正的仆人会得到一份过得去的薪水，并有权保有自己的尊严与生活——毕竟对于奶妈而言，服侍维司奇家的人只是一份工作而已，而她的人生绝不只是服侍维司奇家的人。不过那些新来的仆人则跟奴隶没什么两样，他们存在的目的就是服侍主人，不管主人有什么怪癖或劣根性都不得嫌弃。在缤城，蓄奴仍是非法的，不过谁能证明某个人并非普通的仆人而是个奴隶？旁人若是问起身份之事，这类仆人便立刻恐惧万分地强调他们是真正的仆人，而他们的薪水全寄回老家去了；还有人强调，他们对现况颇为满足，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人生。罗妮卡每次想到那些奴隶主不知用了什么威胁的手段，竟吓得这些人如此自卑且恐惧，就不禁开始反胃。看那光景，奴隶主显然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胁，才把奴隶压制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就日安了，罗妮卡·维司奇。”

罗妮卡并未因为思绪被人打断而惊讶得跳起来，这点稳重的姿态她还是有的。此时瑟云站在她面前，对她颔首为礼。于是她也点头对瑟云回礼，并说道：“日安，瑟云·特雷。希望你喜欢我们的暖房。如果你喜欢凌霄花，不妨请凯芙瑞雅剪一段枝叶让你带回去种。凌霄花虽然好种，但是我们每年都剪掉大量的冗枝，好让花开得更艳丽，树形也更好看。”

“我懂了。”瑟云答道。据罗妮卡看来，他是真的懂了她的意思。瑟云对她道谢之后便随着凯芙瑞雅离开房间，黛萝和麦尔妲也交头接耳地跟了上去。从麦尔妲鼻孔歙张、嘴唇紧抿的模样就知道她气在心里，只是隐忍不发。她显然原本想借机与瑟云独处，或至少除了瑟云的妹妹之外不要有其他人在场。然而为的是什么目的？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这件事最让人担心害怕之处就在于此：麦尔妲咄咄进逼地要掳获男人的心，但是此举会有什么后果，她却茫然无知。

然而这到底该怪谁呢？罗妮卡望着他们走远，逼着自己回答这个问题。跟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孩子们逐渐长大，她常常见到他们或是一起进餐或是在屋里、花园四处走动。但是在她眼里，他们一直都是孩子，他们不是明日的大人，也不是逐渐成长、终究会长大成人的小人儿，在她眼里，他们就是小孩子，此外无他。瑟丹，此时瑟丹在哪里，在做什么呢？他大概是跟奶妈或家庭教师在一起，有大人看着，而且很安全吧。罗妮卡突然恐慌起来。时间不够，就算现在开始塑造他们，可能也太迟了。就拿她自己的女儿来说吧，凯芙瑞雅一天到晚只巴望别人告诉她该做什么，而艾希雅从小就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想起账本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太过难看，徒有意志是不足以改变的。她想起她欠的债以及债主雨野原的费司筑家族。“人还金还，欠债奉还”啊。罗妮卡突然扭转了自己的观念：欠债不是她的问题，而是麦尔妲、瑟丹的问题啊。毕竟如果维司奇家还不出债来，不就得用他们的血脉去抵债吗？而她到现在为止都不曾跟他们俩提起过。一次也没有。

“夫人？你还好吧？”

罗妮卡抬起头，发现瑞喜在看她。瑞喜已经进来一会儿了，她将茶点、杯盘等收到托盘上，走到呆望着远处的主妇身旁。这个女人是罗妮卡自己家里的奴隶兼仆人，而她把教导外孙女的重任托付给她，可是她自己对瑞喜的认识也极其有限。光是麦尔妲会怎么领会宅子里出现瑞喜这样身份的人，就很难说了。她会就此认定蓄奴也未尝不可吗？她会就此认定蓄奴乃是大势所趋吗？如果缤城这个社会未来的大势就是如此，那么对于即将在这个社会中长大成人的麦尔妲而言，这样的趋势有什么意义？

“来，你坐下来。”罗妮卡听到自己对瑞喜说道，“我们得谈一谈。谈谈我外孙女，也谈谈你自己。”

“哲玛利亚。”薇瓦琪轻声说道。

薇瓦琪的声音惊醒了原来沐浴在冬阳下、躺在甲板上睡觉的温德洛，使他抬起头来。天气清朗，既不冷，也不热，微风徐徐吹来。依规定，他早上、下午各陪薇瓦琪一个小时，而这是下午该陪她的时间，他父亲却很无知地把这种时间说成是叫他去“注意一下船的事情”。

“对不起。”温德洛揉着眼睛。

“别道歉。”薇瓦琪简单地说道，“要是我也能像人类一样睡着，把一天的事情和伤痕都抛在脑后就好了。我们之中……至少有一人能够睡着，也算是我们的福气了。我之所以叫醒你，只是因为我想，或许你看到这个景色会高兴。你外祖父总是说，由这儿看哲玛利亚城，因为什么缺陷都看不到，所以景色最是漂亮。喏，前面就是哲玛利亚城的白色尖锥了。”

温德洛站起来伸展手脚，从蓝色的海面眺望出去。哲玛利亚城海湾的那两个岬角往外伸出，围住了船，像是两条迎人的臂膀。这座城市沿着海岸而建，位于冒着烟的暖河河口与雄伟的大君之山山峰之间。漂亮的宅邸与庭园间隔着宽广的树林。城里有一条山脊，山脊后升起大君御苑的高塔与尖锥——那就是哲玛利亚城的核心，人称“上城”之处。这个在午后阳光中闪闪发亮的城市是文明的中心，是一切艺术与知识的摇篮，因此这个国家便以首都之名作为国名。哲玛利亚城闪耀着绿、黄、白三色的光彩，仿佛镶在座上的珠宝。城里的白色尖锥高高挺立，比任何树都高，颜色白得令温德洛若不眯眼就难以直视。尖锥上做了镀金的饰条，各种建筑物都是以赛丹镇运来的艳绿大理石作为基座。一时间，他热切地眺望着，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座声名远播的城市。

大约五百年前，哲玛利亚城发生大火，几乎所有建筑物都付之一炬。当时的大君下令重建都城，而且要盖得比之前更为富丽，所有的建筑物都要以石材建造，以摆脱火灾的威胁。大君聚集了手下的一流建筑师、艺术家与石匠，历经三十年才造好了这座御苑。御苑中第二高的尖锥下便是大君的居所，而最高的尖锥则是大君御用的莎神神庙，那是大君和随侍大臣们拜神的地方。一时间，温德洛眺望着那根尖锥，心里充满敬畏与惊奇。能够被派至莎神神庙乃是最高的尊荣，凡身为教士者，无不希望自己有机会在那儿待下去。莎神神庙的藏书足足有十七个房间之多。另有三间缮写室，有二十名常设的教士长年缮抄经卷和书籍。温德洛一想到那个庞大的学习规模就心生敬畏。

接着，他心里便苦涩起来。远望魁斯城时，也一样令人觉得那座城市美妙光彩，但魁斯城仍是个不折不扣的贪婪、粗暴之城。他转身背对着哲玛利亚城，滑下来坐在甲板上。“这些都是障眼法。”他有感而发地评论道，“都是人类自我欺骗的骗局啊。人类聚集起来，造出了这样美的事物之后，就退后一步，评论道：‘瞧，我们有灵魂、有内涵、有灵性，又有喜悦；我们就以建筑物来代表这一切良善，这样一来，我们往后就用不着每天都来这一套了。从此以后，我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过着愚蠢且粗暴的生活，并把自己或是旁人心中冒出来的良知和高尚心性通通踩扁。既然良善都盖成房子了，那以后人的良善就免了。’所以我说，这是人类自我欺骗的骗局。”

薇瓦琪说得很轻柔，若是温德洛站着，那么他说不定听不见，但碰巧他此时坐着，手掌还平贴在甲板上，所以这几句话便在他的灵魂中荡漾起来。“也许人类才是莎神造出来的骗局。说不定莎神会说：‘我在创造万物之时，都造成美丽且表里如一，唯有造人的时候除外。唯有人这种生物，能够既美丽又邪恶，兼以自我毁灭。而我设的这个骗局中，最残酷之处就是让人有能力看清这一点。’依你看来，莎神是这样的吗？”

“你这话是在亵渎莎神。”温德洛激动地说道。

“是吗？可是所有的丑陋与邪恶也都是人性的一部分。那些丑恶是从哪儿来的？这你怎么解释？”

“这丑恶非出于莎神，而出于忽略莎神，出于将内心的莎神隔离开来。我一次又一次地见到人们将孩子们送至修院，这些孩子有男也有女，年纪小到不知道自己为何身在此处，由于在这么稚嫩的年纪就离开家园，许多人既愤怒又害怕。然而不到几个星期，他们就如花开般地绽放，沐浴在莎神的光彩与荣耀之下。每个孩子至少也有一个火花。不是所有人都会留下来，有的人被遣送回家，因为他们根本不适合一辈子过献身莎神的生活。但是所有人都堪称为光、思想与爱的产物。所有人都是如此。”

“嗯。”薇瓦琪沉思道，“温德洛，能够再度听到你以自己的口吻讲话，真好。”

温德洛允许自己露出苦笑，摩拭着断指处的白色皮肉。这动作已经变成习惯，然而每当他察觉到自己有这习惯，都感到微微苦恼。此时他发现自己又在摩拭断指处，便毅然地握紧双手，问道：“我有那么常自怨自艾吗？有明显到大家都看得出来吗？”

“我可能比别人更敏感。不过，偶尔能把你从苦闷中拉出来也是不错的。”薇瓦琪顿了一下，“依你看，你会上岸去吗？”

“大概不会吧。”温德洛努力把声调中的阴郁气氛压抑下来，“自从我在魁斯城给我父亲‘丢了颜面’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上岸过了。”

“我知道。”虽然不必说也知道，但薇瓦琪仍然应道，“不过，温德洛，如果你上岸去的话，要多加小心。”

“为什么这么说呢？”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想，这大概就是你高外祖母所说的‘有那个预兆’吧。”

这实在太不像薇瓦琪的语气了，所以温德洛站起来，探到船栏外去打量她。薇瓦琪正抬头望着自己。每次温德洛认为自己已经习惯她了，就会碰上像这样的时刻。今天的光线特别清楚，在温德洛心中，一向把这叫做艺术家的光线。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光线，他才会觉得薇瓦琪看上去特别容光焕发吧？她的绿眼睛发亮，黑发上有浑厚的光泽，就连那纹理细致的皮肤都散发出打磨光亮的木料与健康柔美皮肤的最佳特质。温德洛这样望着她使她脸上浮起红晕，而这反过来也使温德洛再度感到强烈的矛盾，因为他虽深爱着薇瓦琪，却又对她的真正本质全然不识。这个矛盾使他整个人震动起来，每次皆是如此。他怎么会感受到如此的……热情——暂且大胆地用这个词好了——呢？她是木料与魔法的产物啊！他是爱着薇瓦琪没错，但是这样的爱实在找不出根源……他与薇瓦琪之间不可能有婚姻与孩子的前景，他们也不可能彼此满足肉体的情欲，况且他又不是因为经年累月跟薇瓦琪在一起，才生出这种亲密又温馨的感觉。这真是太没道理了。

“你觉得这很怪吗？”薇瓦琪轻声问道。

“不是你怪，”温德洛试着解释，“而是这种感情太怪，因为这太不自然了。感觉上，仿佛不是我真的生出了这样的感情，而是有人把这种感情安置在我心里似的。就好像我被人施了魔咒。”他不情愿地补上最后这一句。莎神的信徒并不否认世上有真正的魔法，温德洛就曾在难得的几次机会中亲眼见过别人施法以涤清伤口或是生出火花。但要施魔法必得既有天赋，又经过训练才能生效。然而自己突然涌生出强烈的爱意，照他的想法，起因纯粹是因为彼此交往得久了，这样的情况就绝对不是魔法。自己很喜欢薇瓦琪号，这点他是明白的，他觉得这样的情愫有道理。他喜欢薇瓦琪的理由可多了：她既美丽又和善，还很体谅他。她很聪明，望着她以其才智将思绪概念层层推论出来，实是一大乐事；她就像个见习教士，心胸开阔，什么都肯学。谁会不喜欢这样的生物呢？根据逻辑，他应该会喜欢这样的生物，而他也的确喜欢薇瓦琪。但是除此之外，又有个几乎令他感到痛苦且老是会在像是此时这种古怪时刻出现，像是要将他扫倒的情绪。这个情绪就是他愿意承认，薇瓦琪对他而言比家园与家族更为重要，比他在修院的人生更为重要。碰上这样的时刻，温德洛能够想见的最好的人生片刻就是投身平贴在薇瓦琪的甲板上，与她合而为一。

可这不对啊。人生之所以要过得好，其目的乃是为了要与莎神合而为一。

“你怕我会破坏你的神明在你心中的地位。”

“我看你是说对了。”温德洛不情愿地应道，“同时，我也认为这样的情感并不是你安置在我心里的。据我看来，这可能跟活船的本质有关。”他叹了一口气。“如果说有人真把这样的情感摆在我心里，那么此人想必是我自己的家人，也就是我的高外祖母，因为她在托人建造活船时就已经注定了你我会有这样的感情了。你与我，就像是嫁接的树枝上开出的花苞。我们仍然会活出自己的本色，不过也只能在我们的根给予我们的限度之内。”

风突然吹了起来，仿佛在欢迎薇瓦琪入港。温德洛站起来伸展手脚。近来，他较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不同。他觉得自己并没长高多少，不过肌肉绝对比以前结实多了。前些日子，他偶有机会照镜子时发现脸上的丰润感不见了。这都是变化啊。身体变得更瘦、更精壮，手上剩下九根指头。不过这些变化仍不足以符合他父亲的期待。在他的高烧终于消退，手也好好地愈合之后，他父亲召他去船长室。不是为了跟温德洛说他对这儿子的勇敢表现至为满意，甚至也没有问他的手愈合得如何，更没表示他注意到温德洛的水手本事越来越有进步。不，他父亲只是要指出温德洛有多么愚蠢。他说，温德洛在魁斯城的时候，有那么个大好机会赢得同事的认可，让他们真正把他视为船员的一份子，但是他却让那个机会白白溜掉了。

“那是圈套。”当时温德洛对他父亲说道，“熊受过训练，所以让先前的那个人赢，以便引诱后来的人上钩。那么明显的骗局，我一看就知道了。”

“这我知道！”他父亲不耐烦地宣布道，“重点不在于你有没有看破他们的手段，况且你也不是非赢不可。你这个白痴，你只要让他们认为你有胆量就成了。你想要借着甘特利切指时连叫都不叫一声来表现你的勇气，我知道你有此意，你用不着否认。可是你这种举动只是让他们觉得你是个……信神信昏了头的怪胎。船员希望你表现出胆量时，你一副怯懦的模样，但是任哪一个正常人都会尖声大叫、不断咒骂的场合，你却要表现出一副超凡入圣的样子。这样下去，不管你怎么做，都别想赢得船员们的心。你永远都不会成为他们的一份子，更遑论要成为他们所尊重的领袖。噢，他们表面上也许会假装接纳你，但那才不是真心的，他们只是想让你放松戒心，这样才能真正把你骗得死死的。而且你知道吗，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如果我还指望你有别的下场，那我就是自欺欺人！”

至今，他父亲的话仍在他心里回响。自那天之后，在漫漫长日之间，他常常感觉到船员们虽接受他，却接受得很勉强。阿和这个人既不会把别人讲的难听话放在心上，有了什么过节也很快就会消解，但最早恢复为之前的态度、对温德洛多予容忍的就是他。但如今温德洛再也无法放松下来接受这一切了。偶尔，他努力在睡前按照老规矩作静思反省之际劝服自己，这是他父亲的阴谋，这是他父亲故意见缝插针。他父亲不想见到船员们接纳他的那个局面，所以尽其所能地离间彼此，好让他永远都打不进船员的圈子里。当他煞费苦心地追踪这种精神错乱的行为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扭曲逻辑之后，才发现原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己才绝对不能信任船员们会接纳他或与他为友。因为果真温德洛信任了众船员，那么他父亲就会另找别的办法来使船员们反对他。

“我每一天、每一天，”温德洛平静地说道，“都越来越认不出自己了。我父亲在我心里种下了猜疑，船上的粗糙生活使我对同僚之间尖酸刻薄的言语习以为常；我甚至还因为与你相处而变得越来越远离教士的生涯。我转了方向，但我并不喜欢现在这个方向。”

要把这些话说出口并不容易。这些话不但刺痛了他的心，也刺痛了薇瓦琪的心，这是她之所以保持沉默的唯一理由。

“我看我是再也忍不下去了。”他对薇瓦琪警告道，“两边总得有一边让路，而恐怕让路的那一边是我。”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直视着薇瓦琪的眼睛。“我现在只是过一天算一天，只等着什么事情或是什么人来改变这一处境。”他的眼睛审视着薇瓦琪的脸，希望看看她对自己接下来要讲的话有什么反应，“我想我真的得做个决定了。我相信我必须采取行动。”

他等着薇瓦琪说句话，但是薇瓦琪想不出她能说什么。温德洛到底在暗示什么？他父亲要主导他的命运，他能怎么反抗？

“嘿，温德洛！帮个忙！”船桅上有人对温德洛叫道。

这下子，温德洛不得不回去干那些枯燥单调的活了。“我得走了。”他对薇瓦琪说道。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管对或错，我都爱上了你。可是——”他摇了摇头，突然说不出话来。

“温德洛！上来！”

温德洛像是训练有素的狗儿般弹起来，奔上前。薇瓦琪望着他手脚并用，轻松地爬上船桅。他说他爱上了自己，然而除此之外，从他依顺的好性情也可以看出个端倪。至今他仍会抱怨，而且经常抱怨。他仍因为心灵分裂、无所适从而痛苦不已。但是当他把内心的不快活说出来时，他们两个讨论一番，彼此都觉得自己因此而增长了一点智慧。现在他说他再也忍不下去了，但是薇瓦琪知道真相。他内心的力量很强韧，所以尽管不快活，他还是撑得下去。总有一天，他与她会成为一体，只是他们两个需要多一点时间。自从他们第一次相处了一个晚上，她便知道温德洛是注定要跟自己一起出海的了。要让他接受这一点并不容易。他一直在抗拒，不肯接受这个想法，然而就算今天他嘴上讲着反抗的话，薇瓦琪仍察觉到他抗拒的决心开始松动了。她的耐心终究会得到回报。

她以不同的眼光观察这个海港。哲玛利亚城的表面之下的确很腐败，就许多方面而言，温德洛的观察可说是再正确不过了，但这并不是说她会因此而鼓励温德洛。他已经很沉郁了，她犯不着再多推一把。最好是让他把注意力放在哲玛利亚城干净美好的一面上。在冬日的阳光下，这海港看起来很美。

她忆起艾福隆对于这座城市的印象，虽说她记得并不完全。艾福隆是以一个男子的眼光，而非船的眼光来看哲玛利亚城的；他看重的是码头、等着船上货到的商人，以及上面那个城市的高妙建筑。艾福隆从未注意到这城市的脏水不断排入港湾里，也从未以船壳的每一个毛孔去嗅闻水底下的海蛇臭味。薇瓦琪的眼睛掠过平静的海面，海面上不见海蛇那狡诈且邪恶的身影。海蛇都窝在港湾的水底软泥里。薇瓦琪冒出了个不祥的预感，转头望向运奴船聚集停泊的那一带。微风中夹着一丝运奴船飘来的臭味。海蛇味中混杂着死亡与排泄物的味道。果然海蛇密集之处，就是那些不幸船只的下方。一待薇瓦琪的货卸完、船舱也改装好之后，她就会与那些运奴船并排停泊，然后开始上货，把悲惨与绝望塞满整个货舱。薇瓦琪交握双臂，稳住自己。虽然有太阳，她仍不禁颤抖。有海蛇啊。

罗妮卡坐在书房里。从前这是艾福隆的书房，如今这里渐渐变成她的书房了。她感觉，自己在这里与丈夫最为贴近，然而待在这儿也使她倍增思念。艾福隆过世后的这几个月来，她慢慢地把他的杂物清理掉，然后把自己的文件和小东西凌乱地堆进来。不过这房间压根就是艾福隆的房间，对罗妮卡而言，书桌的尺寸实在太大，而坐在艾福隆的大椅子上，只会使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地上放着个巨大海洋生物的颅骨当做脚凳，书房有一面墙，全都吊挂着小雕像、贝壳和远方人们的怪异首饰。当罗妮卡将账本放在艾福隆的大书桌上，把她的茶杯和披巾搁在火炉边那张大椅子的扶手上时，总生出一股五味杂陈的亲密感。

她心里有了迷惑时总是到这儿来坐坐，揣想若是艾福隆在世，他会劝自己怎么做，今天也不例外。此时她收腿坐在火炉对面的卧榻上，拖鞋则丢在地上。她穿着一件柔软的羊毛袍，这衣服因为穿了两年，已磨得很旧了。坐在这里还挺舒服的。之前罗妮卡自己生了火，慢慢地添柴，看着火越烧越旺；现在柴火已经烧得很稳了，所以她逐渐轻松下来，人也暖和得多了，但是她心里的迷惑仍找不到答案。

她想着，如果艾福隆在此，一定不在乎地耸耸肩，把问题分派给她自己去解决。正当此时，沉重的木门上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罗妮卡本以为是瑞喜，但门一开才发现来人是凯芙瑞雅。凯芙瑞雅穿着睡袍，浓密的头发已经绑成辫子盘起来，准备就寝，可是她手里却捧着托盘，上头有个冒着热气的壶，还有两个陶杯。她一进门，罗妮卡就闻到咖啡和肉桂的香味。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凯芙瑞雅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了个方向：“我刚才在想，既然睡不着，那倒不如想办法让自己清醒一点好。来点咖啡如何？”

“太好了。”

现在她们母女之间就是这种平衡。她们对于对方想问的事情避而不答，真的会问出口的则仅限于食物或是无关痛痒的问题，所有可能会造成母女之间冲突反目的事情，她们都绝口不提。今天她邀请凯芙瑞雅来此相聚，可是凯芙瑞雅迟迟不出现，所以罗妮卡心里叹道，大概就是因为母女之间隔阂甚深，所以女儿才不来吧。但在凯芙瑞雅出现之后，罗妮卡突然下定决心，要多少把这个女儿拉回来一点，因此她一边接过凯芙瑞雅递给她的沉重陶杯，一边称赞道：“你今天的表现令人刮目相看。我颇以你为豪。”

凯芙瑞雅露出苦笑。“噢，我自己也颇为自豪。我轻松地拆穿了十三岁女孩的狡诈阴谋，并大获全胜。”她在她父亲的椅子上坐下来，踢开了拖鞋，把腿缩到椅子上，“这样的胜利实在很空虚，母亲。”

“我养大了两个女儿。”罗妮卡温柔地指出，“所以我知道这样的胜利，有时候是很痛苦的。”

“但不是因我而起。”凯芙瑞雅显得无精打采，接着仿佛颇为痛恨自己地说道，“我敢说，我从来就没有让你或是父亲因为我的事情而担心得晚上睡不着觉。我一向是个模范小孩，无论你吩咐什么，我从不顶嘴，该有的规矩我一样也没漏，所以你和父亲总是称赞我很乖。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你是我‘好养的’那个女儿。”罗妮卡应和道，“也许我因此而低估了你，或是忽略了你吧。”她不禁摇了摇头：“从前艾希雅一天到晚给我找麻烦，所以我难得有空想想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凯芙瑞雅剧烈地呼了一口气：“这么说来，她虽闯了不少祸，你倒有一大半是蒙在鼓里的！身为她姐姐，我……但是事到如今，情况还是没有改变，她照样惹我们心烦，不只你烦，我也烦。她小的时候既任性又调皮，可是爸爸因此而特别宠她。如今爸爸走了，艾希雅失踪，她却还是像从前一样占据了你所有的心思，就因为她人不见了。”

“凯芙瑞雅！”罗妮卡斥责道。她讲这话未免太冷酷了，妹妹失踪，做姐姐的还因为母亲担心妹妹而醋劲大发？但是过了一会儿，她迟疑地问道：“你真的觉得，就因为艾希雅失踪了，所以我都不关心你？”

“你难得跟我说上一两句话。”凯芙瑞雅指出，“我虽继承了家产，但是当我把账目写错或搞乱的时候，你干脆把账本通通收回去，自己重做。你把家里管得好好的，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今天瑟云闯进门来，你直接冲上战场，稍后才想到派瑞喜来通知我。母亲，我要是像艾希雅那样突然失踪，家里上下大概还会运作得更为顺利。你样样都处理得非常妥当。”凯芙瑞雅停顿了一下，然后差点被呛到，接着又说：“你根本没留出让我管事的空间。”她突然举起陶杯，慢慢地啜着热腾腾的咖啡，凝视着炉火。

罗妮卡想不出该接什么话才好。她啜了一口咖啡，然后说道——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话是在找借口：“我一直都在等你把事情接过去做。”

“可是你光是事必躬亲就忙得不可开交，根本就没空教我。‘算了，账本还我，我自己来比较快。’这句话，你跟我讲了不知多少遍。你可知道，每次听到你这样说，我都觉得自己既愚蠢又无奈？”听她的声调，这种不满的情绪由来已久。

“没错，我不知道。不过我是应该要知道你的心思的，我真的应该多关心关心你。对不起，凯芙瑞雅。我真的很抱歉。”

凯芙瑞雅哼了一声，听来像是在叹息。“现在我已经无所谓了。算了吧。”她摇了摇头，仿佛要从她能说的话之中找出一句非说不可的，“我要把麦尔妲接过来管。”她平静地说道，抬头望着母亲，像是认为母亲一定会驳回。但罗妮卡只是望着她，什么话也没说。凯芙瑞雅吸了一口气：“也许你心里怀疑，认为我做不来。别说你，我也认为自己做不来。但是我知道我非得试试不可，而且我之前就想请你让我……不，对不起，但是这话我一定要说：你别插手。不管麦尔妲与我之间闹得多僵、情况变得多棘手，你都别插手。教育女儿是我的责任，你别以你自己管得比较顺手为由，就把这个责任揽过去。”

罗妮卡非常惊骇：“凯芙瑞雅，我不会把这种责任揽过来的。”

凯芙瑞雅凝视着炉火：“噢，你会。而且你甚至连自己抢着把教养麦尔妲的责任揽过去了，都还不自知，就像今天这样，所以我只得迁就你所安排的局面。这件事情若是由我自己来处理，那么一定不叫麦尔妲下来，我会干脆告诉瑟云和黛萝，麦尔妲出去了，或是在忙，或是人不舒服，然后客客气气地把客人送走，根本就不让麦尔妲出来故作害羞，或是跟瑟云眉来眼去。”

“也许照你这样安排比较好吧。”罗妮卡退让地低声说道。她女儿讲得很伤心，可是白天时，自己之所以那样处理，也不过是想要迅速应变，以预防发生大难罢了。不过，尽管她女儿这话刺耳，但罗妮卡倒也明了，凯芙瑞雅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她紧抿嘴唇，啜了一口咖啡。过了好一会儿，她问道：“我能问问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其实没什么打算。”凯芙瑞雅坦承道，“那孩子的路越走越偏，而且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说不定往后我再也管不住她了。不过眼下我有几个想法，首先就是要终止让瑞喜给麦尔妲上舞蹈课、礼仪课等，往后除非该做的事情她都做到，否则就继续停课。等到复课时，麦尔妲必须好好尊重瑞喜这个老师，就像瑟丹对家庭教师那样尊重才行。除此之外，上课是每天固定时间，不是她觉得无聊，想找件新鲜的事情来玩的时候才上课。还有，如果她错过一堂课，那么她就得多做几件杂务，才能换得再度上课的机会。”凯芙瑞雅深吸了一口气。“我的想法是，她要享有成年女子的特权，就得做成年女子该做的工作。所以——”她又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她母亲的眼睛，“所以我要把那些账本从你手上拿回来。我可不要让麦尔妲像我这样一无所知地长大。从今以后，她每个星期都必须记账做账。我知道她不免把墨渍印得到处都是、把账页弄得脏兮兮，或是誊错账目，最后必须重新来过一次。但这种情况，你我都得忍受，她必须细心精确地把数字誊好、一一计量并加总。另外，你接见中介人、做买卖的商人和管田庄的工头时，麦尔妲……不，不只是她，我们母女俩都要跟在你身边看。管理庄园、洽谈买卖的事情，麦尔妲也得学。”

凯芙瑞雅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仿佛是在等着她母亲提出反驳，但是罗妮卡什么话也没说。

“当然，这期间，麦尔妲必须表现良好才行。她应该穿适合即将成年的女孩所穿的衣服。这衣服不能俗气妖艳，但也不能过于孩子气。她得做几件新衣服了，我的打算是，这几件新衣服她必须自己帮忙做。此外她也得学着准备食物，以及监督仆人。”

凯芙瑞雅每多说一件麦尔妲该学的事情，罗妮卡便点个头。凯芙瑞雅说完之后，她母亲说道：“我觉得你的设想很好，若麦尔妲学会这些事情，必能获益不少。只是据我看来，她未必肯学这些。这年头已经不流行让女人接触这些事情，更遑论由女人亲自应付这些了——说句老实话，如今缤城人把这些事当做是平民的俗务，根本不屑亲手为之。在这个情况下，她难免会觉得学这些事情有失身份。若硬要她学，恐怕她会不愿意。”

“不会的，你放心好了。”凯芙瑞雅应道，“不过，就是因为我也有这个顾虑，所以才要跟你商量另外一件事情。母亲，我知道这件事你一定不以为然，但是据我看来，这是唯一能管住麦尔妲的办法。从今天起，除了我给的钱之外，她连一个铜板都不准动用。我会通知市场的商人和跟我们有往来的商人，以后麦尔妲不得以家族名义在外签账。这种事情当然很让人面子上挂不住，但是……”凯芙瑞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考虑什么似的，“对。不只麦尔妲不能在外挂账，连瑟丹都不行。现在开始管住瑟丹，应该不算太早吧。麦尔妲自小不管要什么都能轻松到手，现在想来，也许我对她管得太松了。”

罗妮卡听了点点头，这番话让她一下子宽心不少，但是她压抑着不让自己轻松地大大呼出一口气。其实桌上已经有一把麦尔妲在外签账的签条了，买的尽是一些甜点、小玩意和价格出奇高昂的香水之类。就她看来，麦尔妲任意挥霍的习性实在不该助长，但这又是一个她迟迟不愿跟女儿提起的话题。如今她不禁扪心自问，这个问题她为什么老是避而不谈呢？“麦尔妲是你女儿，这由你做主就好。”罗妮卡应道，“不过，恐怕这一来你我都不好过。还有。”她不情不愿地补充道，“我们跟费司筑家族的合约，你也得跟麦尔妲谈一谈了。”

凯芙瑞雅扬起一边眉毛。“可是我已经结婚了。”她指出。

一时间，罗妮卡对女儿万分同情。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领悟到两个女儿可能会因为数代之前订立的合约而沦为牺牲品时，心里是多么地悲痛。“你的确已经结婚了没错。”她平静地指出，“可是艾希雅失踪了，而我们的债务又增长得比进账还要快。凯芙瑞雅，费司筑家族与维司奇家族订立的合约条件，你一定记得很清楚。‘人还金还，欠债奉还’。一旦麦尔妲成年，经过引见的仪式，正式进入缤城社交界之后，如果我们凑不齐金子、还不起债务的话，就得把她抵给费司筑家族了。而且——”罗妮卡勉强自己说出来，“而且今年夏天的时候，我就短少了两份金子。当时我允诺在冬季付款时，要把短缺的那两份，以及罚金都一并补齐。”罗妮卡实在没有勇气向女儿坦承那笔罚金有多么惊人。“到那时候，若是付不出来。”她吞吞吐吐地说道，“那么卡欧雯·费司筑可能会要求我们以血亲来履约。而如果到时候艾希雅已经找回来了，那么我们就必须将她送给费司筑家族；但如果到时候还没找到，那么这个‘人还’的人选，就是麦尔妲了。”

罗妮卡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她体谅地望着凯芙瑞雅越来越恐惧的眼睛——那恐惧的神情无可避免地转为愤怒。“这太不公平了。这是什么条件！况且这条件又不是我应允的！签约的是好几代之前的祖先，而且签约时麦尔妲都还没出生哩。既然如此，怎么能拿她去履约呢？这说不通，这不公平！”

罗妮卡等了片刻，让凯芙瑞雅稍微冷静一下，才说出任哪个商人世家的子女都耳熟能详的一番话。“商人的规矩就是这样。不公平也好，不合理也罢，有时候甚至还难以理解，但商人的规矩就是如此。当年我们来到天谴海岸时，两手空空，什么财物都没有，唯一的宝贝就是我们自己，以及我们口说为凭的承诺了。当年我们立誓要忠于彼此，而且不是以一天或一年为限，而是世世代代。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尽管从前的人来到此地都活不久，我们却照样在这里立足下来。除此之外，我们还立誓要忠于土地，并忠于土地所需的一切。据我看来，到目前为止，你还没跟麦尔妲谈过这一点。你真该早点教教她的，毕竟她一定多少听过些谣言传闻了。”

“可是……她只是个孩子啊。”凯芙瑞雅辩驳道。瞧她这样说，仿佛只要她母亲肯应和，那么就可以改变命运，让麦尔妲免于承受由于时间与现况而不得不然的结果了。

“她现在是孩子没错。”罗妮卡小心翼翼地说道，“但是她当孩子的时间不长了。她在成年之前，必得有所准备。”

第二十二章
密谋与危险

“这么看起来，海盗之王兼船长柯尼提的计划并没有奏效啰？”

“你闭嘴。”柯尼提说道。与其说他是因为憎恶，不如说是因为疲倦而口出此言，毕竟今天实在太累，也太教人丧气了。今天他们看到一条活船，是那种肚腹宽大、老母猪似的旧型商船。当时，那条活船正通过水浅的“连连走错海峡”，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那活船吃水甚深，看来船上一定是载满了沉重的好宝贝。看那情势，他们应该至少也能逼得那条船卡在浅滩上。玛丽耶塔号张起大帆，一下子就冲了上去，近到能听见船首的人形木雕在大声地将水深和航向报给掌舵的人知道。他们凑近到能够看见船上众水手的表情，也听到那些人在认出“渡鸦旗”时彼此惊呼的声音。索科朝他们的船帆索具发射了带铁链的炮弹，可是那条活船却在最后一刻倾身躲开了。柯尼提在气愤之余吩咐手下准备投掷火球，索科虽不赞成，却不得不从令。其中一个火球打得很准，正中船帆，船帆顺势烧了起来，但是帆布上的烈火一起，那船帆便坍塌下来，恰巧落在空地上，于是那一群忙乱的水手众脚一踩，再拿水一泼，火就熄了。更不可思议的是，时间过得越久，那条活船就离他们越远。

柯尼提像疯子似的对手下大吼大叫，又叫人张帆，又叫人取桨，凡是可以增加一点速度的办法无所不用。但是，这天的情况仿佛就连诸神都在反对他：突然之间，岛上刮起恐怖的暴风，四面八方都有大风吹来，接着灰蒙蒙的雨水打下来，令他们什么都看不见。柯尼提不断诅咒，甚至还自己爬到船桅上去瞭望，看看能不能看到那条活船的踪影。他全身每一条神经都为了那条船而绷得紧紧的，而他也果真一再地看到那船，只是每次柯尼提看到那条活船时，双方的距离都拉得比上次看到时更远。最后那船绕过一个岬角，等到玛丽耶塔号追至岬角时，那条活船已经不见踪影了。

此时夜幕低垂，晚风鼓起玛丽耶塔号的风帆，单调的雨势也已停止。柯尼提的手下踮着脚尖避开他，浑然不知船长对于一船水手的愤怒已经燃烧到极致，反而没力气再发脾气了。如今他站在后甲板上，望着海面上闪烁的鬼火，努力寻找内心的平静。

“我看，这表示你又欠索科一条运奴船了，对不对？”木脸亲切地有感而发。

“我在想，如果我割断系线，把你丢入海里的话，你是会浮还是会沉？”

“试试看不就知道了？”木脸开心地应和道。

柯尼提叹了一口气：“我之所以继续容忍你，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在买你的时候花了不少钱。”

那张与他一般无二的小脸噘着嘴思索：“来日你说起那个妓女时，不知道是否也会是这个论调？”

柯尼提闭紧双眼：“你能不能闭嘴，让我独处一下？”

他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与衣料窸窣拂过甲板的声音。“你刚刚是在跟我说话？”依妲问道。

“不是。”

“我好像听到你说什么……你希望独处？我可以回舱房去，如果你要我进去的话。”她顿了一下，以更轻柔的声音说道，“可是我倒想在这儿陪你，如果你喜欢我陪。”

现在他闻到她的香味了，薰衣草味。他转身望着她时，心里优柔寡断起来。依妲仿佛领主夫人问候自己的丈夫般，恭谨斯文地对他屈膝为礼。

“噢，拜托。”他难以置信地咆哮道。

“那就谢谢你了。”依妲兴奋地答道。她那穿着便鞋的脚轻轻踏过甲板，一瞬间，她便来到他身边。她并不伸手碰他，即使到如今，她知道自己还是别做出那么亲昵的姿态比较好。她也没有轻松地倚着自己身边的船栏，反而挺直地站着，只伸出一手放在船栏上。她一直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柯尼提实在受不了了，转过头迎接她的目光。

依妲笑望着他，容光焕发，闪耀动人。

“真美。”柯尼提手腕上有个细微的声音轻声说道。一时间，依妲似乎有些害羞或困惑，垂下眼帘望向他处，避开他的目光。她今天又穿了一套新衣服。带她上船来的水手谨遵船长原本的吩咐，准备了一缸热水让她洗澡，但是接下来该拿什么衣服给她穿，却顿时没了主意。水手的粗布衣衫显然是配不上船长的女人的，所以那人虽颇为担心柯尼提怪罪，却还是把船长的睡衣拿出来给她，又迟疑地到最近劫掠的宝物中找出几匹上好布料交给她。一开始，柯尼提对于那人竟代他送出这等慷慨的大礼而感到甚为不悦，但是送都送了，他也只好认了。在航行于海上的帆船上，针线等物绝对是绰绰有余，而依妲则整日埋首于针线活之中。最后柯尼提的结论是，那人其实还挺聪明的，毕竟这女人既然因为针线活而忙得不可开交，就不会来烦他了。依妲自己做的衣服款式颇为新颖，与他之前所见的任何女人衣裳都不同，而且老实说，还颇适合船上的生活。

倒不是说他愿意任由她在船上生活，他只是还没找到地方安顿她而已。不过依妲这个人颇能适应，替他省了不少事。自带她上船以来，她一次也没抱怨过——除非要将她上船第二天那件事也当成抱怨。那天她气冲冲地到厨房去，狠狠地责骂厨子炖菜咸得无法入口，这种东西怎能端上船长的餐桌？如今厨子在准备要送进船长室的餐点时，依妲多半都会去监看。最近饭菜大有改进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不过柯尼提提醒自己，她终归是个婊子。虽然在船上灯光的照耀下，她的短发显得油亮光滑；虽然她穿着翠绿的宽袖丝质女用衬衫，配上锦缎长裤，再系着金色的丝缎腰带，更显得她的纤腰盈盈一握，但总归也不过是他的婊子而已；就算她一边耳垂上有颗闪闪发亮的红宝石，又披着一件豪奢地用毛皮滚边的斗篷挡风，她也只不过是柯尼提的婊子而已。

“我一直在想着今天逃脱的那条活船。”她大胆地说道，抬起眼望着他。对柯尼提的品位而言，依妲这对深色的眼睛未免也太放肆了。她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因为他还没吼出“不准这样跟我讲话”之前，她就已经又把头垂下来了。

“绝无下次。”她柔声保证道。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就食言了，女人都是这样的。“大家都说，活船只要有心要快，就会快得望尘莫及。”她平静地说道。她眺望着船尾，仿佛是在对着夜空说话。接着她坦承道：“我对海盗这一行所知甚少。”怎么，难道她以为自己会因为她说了这话而感到意外吗？“不过我倒纳闷，既然活船只要有心要快，就会快得望尘莫及，那我们说不定能利用活船的这个特性，反过来对付它。”

“是吗？那我怎么看不出这是什么道理？”柯尼提冷笑道。

依妲在开口之前先舔了一下嘴唇。在那一瞬间，柯尼提整个人的心思都集中在那湿润的粉红色舌尖的小动作上。这女人真可恶。像这样时常看到女人，对男人是不好的。柯尼提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依妲很快地瞄了他一眼。要是柯尼提笃定认为她之所以弯起了嘴角，是因为她以取笑他为乐，那么一定会毫不迟疑地打她一巴掌，只是他也不太确定，况且她只谈海盗之事。“兔子若会自动送死，必是因为它不顾一切地奔入陷阱之中。”依妲评论道，“如果有人知道活船预定的航线，手下又有不只一条海盗船可供差遣……那何不一船猛追，将活船逼入另一船埋伏的地点？”她顿了一下，再度望向大海，“我听人说，船是很难停得下来的，就算前面有什么危险，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停船。而在我看来，这一带水域有许多狭窄的海峡，任何一条船若不想被其他船撞上，就只得从这些狭窄的海峡间穿过去。”

“这应该是可行的吧，不过据我看来，这里面必须俱全的条件未免太多了，非得要环境刚好适合才行得通。”

“是啊，我想也是。”依妲喃喃说道。她轻轻摇了摇头，以便甩开掉在眼里的黑发；她那一头乌黑的短发宛如繁星之间的夜空那般漆黑。如今柯尼提不怕亲吻她了。这些日子以来，依妲除了他之外，没有别的男人。她察觉到柯尼提在注视着自己，眼睛睁大，呼吸也变得更急、更深。柯尼提突然凑了上去，将她抵在船栏边，凌驾着她。他逼迫她张口接受他的吻，并透过轻薄的、带着她体温的丝衬衫，感觉到她那小巧乳房上坚硬的乳头。过了一会儿，他放开了她。

“不要。”他粗暴地说道，“不要胆大妄为地参与我的事情。我想要的东西，自有办法弄到手，用不着女人来教。”

依妲的眼神似乎被夜色所惑。“你的确很有办法。”她沙哑地应和道。

他大老远就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他知道现在夜色已经深了，傍晚时出来活动的鸟儿的鸣叫声早在几个小时之前就已停歇。他全身都是水滴，今晚的雾气一定很浓。派拉冈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心里则不禁纳闷，那两个人为什么特地选在这夜黑雾浓的时机走到沙滩上来看他？他们此行必是为自己而来，这点绝错不了，因为沙滩上除了他之外什么都没有。他们走近之后，他闻到烧热油的灯笼味道，看来就算有灯笼照路，他们也讨不了好，因为他们步履蹒跚，还边走边咒骂。其中一人是明思利，这人的讲话声，派拉冈已经听得很熟了。

也许他们是要来放火烧船。上次明思利来的时候，派拉冈把他奚落了一阵，那人说不定会因此把灯笼摔过来。于是玻璃碎裂，燃着火的热油喷溅在他身上各处，最后他就会无助地惨叫，慢慢地浴火而死。

“马上就到了。”他听到明思利对同行的同伴鼓励道。

“这话你都说了三次了。”另外那人抱怨道。那人的恰斯口音比明思利的哲玛利亚口音更重，“我已经跌了两跤了，而且膝盖好像流血了。你要带我去看的那东西最好是有看头一点。”

“当然有看头，当然有看头。你看到就知道了。”

“雾这么浓，什么东西也看不到。为什么我们不能白天来？”

明思利在回答之前是不是有点迟疑？“城里的人找碴啊。旧商世家的人不喜欢让活船被外人买去。要是他们知道你对活船感兴趣……唔。他们叫我滚远一点，而且措辞一点也不委婉。我问他们，为什么外人不能买活船，他们就堂而皇之地搬出一句口号，说什么‘只有缤城商人世家才能拥有活船’。你要是继续追问下去，他们就搬出更多谎话来搪塞你。他们就是要让你深信，若是让外人买了活船，就违反了他们所有的传统。事实上，这背后藏的典故可多了。我刚开始考虑这宗生意的时候，连想都没想过这后头有这么多好处。啊，到了！就算有点损坏，你还是可以看得出他昔日有多么雄伟。”

明思利一边讲话，一边走得更近，而派拉冈心里的不祥预感也更加强烈，虽然如此，他突然大声地说话时，声音仍然很沉稳：“雄伟？你上次来的时候还嫌我太丑哩。”

他们两人都吓得倒抽一口气，派拉冈大乐。

明思利想要吹嘘，不过他的语调可就没派拉冈那么沉稳了：“这个嘛，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活船嘛，当然就是活的船啰。”派拉冈听到金属器具相碰的声音。据他猜测，他们大概是要拿开灯笼的罩子，让光线亮些。热油味越来越浓了，派拉冈不安地换了个姿势，改而交握手臂抱胸。“哪，弗尔司，就是他了。你觉得如何？”明思利朗声说道。

“我……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另外那人喃喃说道。听那口气，他是真的生出了敬畏之心。不过接着他便咳一声，补充道：“不过我还是不懂为什么我们要趁夜到这儿来。噢，我是知道几分，你想要找我资助你嘛。但是，就这么一条晾在岸上、人形木雕又被人砍坏的废船，哪值得用同样大小的船的三倍价钱去买？就算他会讲话吧，也不算什么。”

“这船可是用巫木做的。”明思利像在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说道。

“那又如何？活船都是巫木做的啊。”弗尔司反驳道。

“好，为什么活船非得要用巫木做不可？”明思利装出神秘兮兮的口气问道，“巫木这种材料贵得不像话，要造这么大的船，足足要好几代的人才能还清债务。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用巫木造船呢？”

“大家都知道个中缘由啊。”弗尔司抱怨道，“巫木会活过来，而巫木活过来之后，船会更好开。”

“那你告诉我，你可愿意光为了这一点，就欠下直到孙辈、甚至曾孙辈才能还清的巨款，以便买下这样的船？”

“我是不愿意，但是缤城商人世家的人都很古怪，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是啊，古怪到每个缤城商人世家都富甲一方。”明思利指出，“那你说，他们怎么会变得这么富有呢？”

“因为那些该死的缤城商人有垄断专卖之权，所以全世界最稀奇、最迷人的货色都操纵在他们手里。明思利，要谈经济，我们大可坐在酒馆里喝着苹果酒来谈。现在我冷得要命，雾气透进我骨头里了，而且我的膝盖抽痛得像是被人关在囚牢里。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吧。”

“如果你刚才跌在藤壶上，那你八成会感染。”派拉冈以低沉且带共鸣的男声说道，“肿胀发脓是免不了的。他故意陷害你，好让你至少痛上一个星期。”

“闭嘴！”明思利喝止道。

“我为什么要闭嘴哪？”派拉冈嘲笑道，“莫非你是怕被人逮到？怕被人发现你在这儿叫卖与你一点都不相干而且永远也无法占有的事物？”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怕把事情闹开！”明思利突然宣布道，“那是因为你不想让他知道，对不对？你不想让他知道巫木的珍贵秘密，对不对？这个秘密一旦让外人知道了，那么缤城商人世家所累积起来的事业就垮了。弗尔司，你想想看，缤城到底是以什么为基础发展起来的？缤城的繁荣，靠的不是大君颁发的什么特许权，而是顺着雨野河而下，来自雨野原的那些珍稀宝物。”

“他要把你拖下水。”派拉冈大声地警告弗尔司，“有的秘密还是别知道的好。这些秘密代价高昂，不是你付得起的。”

“雨野河的河水有时冷、有时热，有时泛黄、有时白浊。这河水从何而来？你我都听说过，这河水乃是来自一个庞大无边、湖水热到冒出蒸气的湖泊，而那里就是火鸟孵育之地。据说那里经常震动，并飘起迷雾，笼罩着大地与湖泊。那就是雨野河的发源地……而大地若是震动得特别厉害，雨野河的水就变得又热又浊。人若是落入了那种白浊的水中，没多久就会被侵蚀得只剩白骨，寻常的船壳碰上那样的白水，也无法比血肉之躯多撑上多少时候，因此，谁也无法上溯雨野河去做生意。要徒步沿着河岸上溯到雨野原，那更不可能，因为雨野河沿岸都是变化莫测的沼泽，一碰到悬垂的藤蔓流出的酸性汁液就会被烫伤，而且树汁一沾上人身，就红肿化脓，连日不消。”

“说重点！”弗尔司气愤地催促明思利，派拉冈则在同一时间对他吼道：“闭嘴！闭上你的臭嘴！离我的沙滩远一点。你给我滚远一点。要是你敢走近，我就杀了你。没错，小人儿，你过来啊，你过来啊！”派拉冈盲目地伸手挥舞，胡乱抓取。

“除非你有活船。”明思利道出了谜底，“除非你有活船，活船船壳乃是由巫木所做，所以就算是滚烫白浊的河水也无法侵害活船半分，况且活船只要一活过来，就自动通晓了上溯雨野河的航路。这才是缤城商人能垄断雨野贸易的真正原因。你若是没有活船却想做雨野生意，那是连门儿都没有。”明思利故弄玄虚地顿了一下，“而眼前正是你可以弄到一条活船的大好机会。”

“他在骗你。”派拉冈惊慌失措地叫道，“一派胡言！这背后还有别的缘故，这背后的缘故可多了。况且就算你买下我，我也不会为你航行。我会翻船，把你们通通淹死！这种事情我做过，你一定听人说过我的故事；如果你还没听过，那只要随便在酒馆里问问就知道了。你不妨去打听打听，派拉冈号，或者说没人要的死船派利亚号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你去问啊，他们一定会告诉你。他们会告诉你说，我会把你给杀了！”

“你只要压制住他就行了。”明思利信心满满地说道，“要不然就除掉他。船壳是最重要的，只要找个通晓雨野河航道的人，就可以上溯雨野河了。你想想看，有了巫木船，我们可以弄出什么样的场面来。缤城商人也不过就是在雨野河的某些部落做生意而已，这一点我们出一趟船就可以搞定。弗尔司啊，我们可以开出比旧商世家的人多一倍的价码，但这样我们照样还能大赚一笔。自从缤城创立以来，雨野原贸易就一直封锁着不让外人染指，如今我们可有机会分一杯羹了！我已有了连络管道，而卖家那边只等着合宜的价钱，就要把船卖出去。我现在是万事不缺，只欠财务的后援了，这方面是非你不可。”

“他在骗你。”派拉冈对着夜空吼道，“他会杀了你。不，比杀了你更糟！比杀了你还糟得多。你这恰斯人渣，世间有些事情比死还要糟糕，这你是不会知道的。只有缤城商人懂得这个道理，只有缤城商人能告诉你这个道理。”

“我开始有点动心了。”弗尔司平静地说道，“但是得找个舒服的地方再谈。”

“不！”派拉冈怒吼道，“你不知道他卖给你的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你买的是至深的伤痛！你一无所知，你根本就一无所知！”他突然呜咽起来：“我不跟你去。我才不跟你去，说什么都不跟你去。我不想去，你也没办法逼我去。你逼不成的，因为我会杀了你，我会杀了你们每一个人！”

派拉冈再度伸手乱挥，只可惜他伸长了手也够不到沙滩，不然他一定抓沙、石头、海带什么的来砸他们。他突然停下来倾听，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告诉别人怎么办？”

“这根本就用不着担心。”明思利信心满满地答道，“你问过就知道，他根本就疯了，谁也不会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再说也不会有人到这儿来。就算他真找得到人倾诉，别人也不会将转述他所言的那人当一回事。这档生意漂亮就漂亮在这里：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这船在这儿晾了不知多少年了。多少‘年’！之前却从来没人想到这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又被浓雾蒙去，也被拍岸的海浪声盖去。

“不！”派拉冈对着夜空尖叫道。他握起拳头，用力捶打自己的船板。“不！”他再度叫道。人人都背弃他，人人都轻视他啊。派拉冈很绝望，谁也不会把他的话当一回事。从过去到现在，从没人把他的话当一回事。他们之所以接二连三地出问题，不就在于他们从来不把他讲的话听进去吗？他讲的话，他们听而不闻。他们要是把他弄出海，那他就得再度杀了他们全部。

“海蛇！”

艾希雅的声音清楚地划破寒冷的黑夜。此时，她以近乎麻木的指头抓住望台的栏杆，脚也紧紧地抵在平台上。她睁大了眼睛，在黑暗的大海上寻找方才看到的那条大海蛇的踪迹，耳里则听到下面的众船员因为她这一喊而在甲板上奔走、发出如雷的脚步声。所有舱盖都打开了，水手们蜂拥而出，各就各位，以抵挡这一波新的攻势。

“哪里？”

“船首右舷外，差三度的地方！那海蛇很大。”

海蛇哪有不大的？艾希雅尖刻地想道，努力抓紧栏杆，不过她的手已经快要没力气了。她又冷又湿又累，虽然头颅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但成天抽痛不止，尤其在这种寒冷的黑夜，抽痛加上寒气的煎熬更令人格外难熬。虽然一度发烧，但是热度在几天前就退了。艾希雅在伤口痒得受不了的时候，就已经请雷勒剪断线头，拆下伤口的缝线。雷勒手脚笨拙，拆线时还一边笑她这么点疼痛都忍耐不住，尽管如此，由他来拆线也比由贝笙拆线来得好，因为每次她碰巧经过贝笙身边的时候，只觉得他表面上看似正经，但眼底却藏着无限的温柔。这家伙该死。更可恶的是，此时她能不能保住这一条性命，完全要看自己能不能专心瞭望海蛇的踪迹，可是她心里却想着贝笙，这也得算在他头上。现在海蛇到哪儿去了？前一刻她还看得见，此时却不见踪影了。

艾希雅才起了这么个念头，整条船便突然歪向右舷。瞭望台的边缘结了冰，她脚下一滑，人就站不住了，只能靠麻木的指头抓住栏杆。她想也不想，便将一条绳索缠在臂上，好让自己多一重保障。席赛尔船长的声音从底下传来。船长一边咒骂，一边命令猎人想点办法制住那个该死的东西，免得那东西把整条船拖入海底！但是拉着弓的猎人奔向左舷时，海蛇已经换了边，开始推挤船的右舷了。这海蛇不是用力顶着船，而是强劲地推了一把，就像鲨鱼推水面的浮尸一般。整条船摇摇晃晃，甲板上的人踉踉跄跄。

“现在海蛇到哪里去了？”船长愤怒地朝上喊道，艾希雅与另外那几个瞭望的人手更睁大了眼睛望着黑暗的夜空。寒风扫过，她在起伏的海浪之间看到海蛇的踪迹，但是当她想要定睛盯紧那几条海蛇时，那几条想象中的海蛇却消散在恐惧之中。

“海蛇走了！”其中一个瞭望者喊道。艾希雅暗暗祈祷事情果真如此。多日以来，海蛇或是在日间或是在夜里展开攻击，然后便消失不见，徒留一船的人焦急害怕，不敢放松。有时候，海蛇浮在海面上与船同行，且必定保持在弓箭所及的范围之外。有时候，群聚的海蛇达五六条之多，鳞片各自闪耀着红、蓝、金、绿的光芒；也有时候海蛇单独前来，并且轻轻松松地就让全船为自己的安危担忧，就像今晚这样。对艾希雅而言，看到海蛇的踪迹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从前海蛇少之又少，人们将其当做是传说中的生物。如今外海路的某些区域海蛇丛生，还随着运奴船在内海路四处出没。艾希雅在薇瓦琪号上时见到过海蛇好几次，不过都是隔得远远地看，而且海蛇也没有行凶之意。如今离海蛇这么近，它们又如此穷凶恶极，使她感觉它们仿佛是前所未见的生物。

船不断摇晃，幅度非常之大。艾希雅只见地平线摇摆不定，接着她的脚便滑了出去。一时之间，她只能攀着翼梁，像旗子般在风中翻飞。底下的甲板逐渐倾斜，水手们不时因打滑、跌倒而尖声咒骂。艾希雅缩紧肚子，抬高一脚，好不容易钩住了绳梯，片刻之后，又将自己的位置稳固下来，虽说下面的甲板越来越倾斜了。海蛇从船底将船顶上来，使船不断往右舷倾斜。“抓稳！”有个人吼道，接着她又听到有个人惊恐地尖叫道：“海蛇把他给吃了！”然后好几个人疑惑地彼此问道：“你看到没？谁被海蛇给吃了？你瞧海蛇囫囵地就把他给吞了下去！原来海蛇这样做，为的是要把船上的人抖下来吃掉！”船在一片混乱惊讶的叫声中恢复水平，艾希雅清楚地听到贝笙的咒骂声，他的声音清晰地透过夜空传来：“船长！我们能不能在船尾安排几个猎人，好让那东西离我们的船舵远一点？要是那东西看上了我们的船舵……”

“就这么办！”船长吼道。

接着是众人跑过甲板的脚步声。艾希雅紧紧地攀住绳梯，却觉得头晕欲吐——不过这并不是因为船身摇晃得厉害，而是因为死亡突然落在他们之间。那条海蛇是一定会回来的，这点她非常确定。海蛇必定会像是要把树上结的樱桃摇下来吃的小男孩一般，把他们的船摇得东倒西歪。据她看来，海蛇的力量尚不足以翻覆整条船，不过这很难说。陆地啊陆地，此时陆地怎么离他们这么远呢？陆地是实实在在的，不会摇晃，也不会藏着随时都可能跳出来吃人的怪兽。

艾希雅继续待在她的岗位上。不过她生气的是，由于在黑夜中，她看不见此时甲板上是什么光景。但她提醒自己，其实她用不着知道现在甲板上有什么变化，她只要把瞭望工作做好，及时警告众人，这样说不定还能多救一条人命。由于睁大了眼睛眺望，她的眼睛已经很累了，手也冷得像冰。海风吹走了她身体的热度，不过艾希雅提醒自己，海风虽吹得她冷飕飕的，却也鼓起船帆，让船走得更快。他们很快就会脱离这一片海蛇肆虐的水域了，很快。

浓云遮蔽了月光与星光，四下变得更黑了，此时唯一的光线来自船上的灯笼。甲板上的人忙得很，不知道在造什么。艾希雅不时活动一下，宛如在蛛网上活动的蜘蛛一般在潮湿的索具上爬来爬去，为的是让身体稍微暖和一点，以便徒劳无功地继续瞭望。她只希望，当微微波动而发亮的海面有什么不寻常的变化时，自己不要错过就好了。

最后，船上的铃声响起，下一班的瞭望者上来接替她。艾希雅循着如今已经非常熟悉的索具爬下去，虽然她又冷又累，但是动作却迅速且优雅。她像猫儿一般轻轻地落在甲板上，一时间，她只是站在原地，揉着僵硬的指头。

到了甲板上之后，艾希雅领到一份用热水稀释过的朗姆酒。她以近乎麻木的手捧住杯子，让自己暖和一点。她那一班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换作平常，此时她一定立刻去睡觉，但是今晚不同。众人将全船上下的货物都绑得更紧，免得在下次海蛇攻击时松脱。甲板上的猎人正在用大块咸肉和长约五十时的绳索造什么东西。他们一边组合，一边大笑并咒骂，将来那条海蛇一定会很后悔自己看上了满载号。刚才被海蛇吃掉的那人是个猎人，艾希雅不但认识，还曾经在不毛群岛跟他肩并肩地干活。她很难接受那人已经死了的事实。这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了。

就她听来，猎人的咒骂与威胁既薄弱又无力，像小孩子面对无可避免的命运时的无理取闹。在这寒冷漆黑的夜里，猎人的怒火只让人觉得可悲。在她看来，这种反制措施是不可能生效的。她不禁纳闷道，是淹死比较痛苦，还是被吃掉比较痛苦呢？但接着她便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专心做好当下该做的事情。刚才海蛇的攻击把甲板上的缆索、工具等都弄得松脱了，这些都得整整齐齐地重新收好才行。甲板下的人则忙着用水泵抽水。船虽未大量进水，但还是多多少少进了些。该做的工作很多，不愁找不到事情做。

这一夜过得很慢，像是缓慢流动的黑焦油一般凝滞不前。众人从高度警戒，消退到紧张焦虑的状态。等到船上的东西都绑紧，钓饵也准备好了之后，众人便开始等待。不过据艾希雅看来，除了猎人之外，大概没人真的期待海蛇复返，并跟它大干一场。猎人的人生全系于他们能否成功地杀死其他的生物，所以其他生物若是伺机而近，成功地吃掉了猎人的同伴，就等于是突然跟猎人互换了角色，这点他们是无法接受的。对于猎人而言，海蛇若是把他们的同伴吃了，那么海蛇就一定得再度复返，好让他们把海蛇杀掉，因为这样才是应有的常态。但是水手们可就不同了。水手们的心底多少都有个领悟，那就是自己早晚难免被大海吞噬的命运，所以他们只要能跟死亡说声“明天吧”就算是重大胜利了。这一船的水手只想尽可能把船开近陆地一点。无事可做的水手把自己卡在甲板上的缝隙或角落里，安稳地打个盹。至于睡不着的水手就聚集在船栏边睁大了眼睛望着黑暗，不信任船桅上那些瞭望者的眼睛。

艾希雅就是站在船栏边睁大眼睛看的其中一人。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贝笙走近，在她身边站定。艾希雅连转头都不必，就知道那人是贝笙了。也许是因为她对于他举手投足的姿态非常熟悉吧，要不然就是因为——也许她自己还没意识到——她其实已经闻到贝笙的味道了。“放心，我们一定会安然度过这一关。”他对着黑暗说道。

“这是当然。”艾希雅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不大相信。虽然面临着这么大的危机，但是她最在意的仍是因他而起的那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艾希雅很愿意付出一切，只求能让自己毫不动心地回想起那一晚两人的所作所为。那天晚上的事情，她真不知道该怪罪哪一桩。是因为喝了下迷药的啤酒、头上被人打了一棒，还是因为辛丁作祟？但是那天晚上的事情有些细节已经模糊了。比方说，她就算想破了头，也想不起她是哪一点不对劲，竟然主动去吻了贝笙。她凄凉地想道，也许她的记忆之所以有残缺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愿回想那些事情。

“你还好吧？”贝笙的声音很轻，似乎带有许多意味。

“很好，谢谢你。你呢？”艾希雅答道，她的礼貌无懈可击。

贝笙咧嘴而笑。艾希雅看不见他的笑容，不过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来他在笑。“我好得很。等我们到了烛镇之后，会觉得这一切只不过是恶梦一场。到时候，我们一边喝酒，一边笑谈这个经过，一定会觉得很好玩。”

“也许吧。”艾希雅淡淡地应道。

“艾希雅。”贝笙说道，但就在此时，船摇晃了一下，然后就开始上升。艾希雅紧紧抓住船栏。船越来越偏斜，感觉仿佛是海面上升。“你别待在船栏边。”贝笙对她叮咛道，然后便朝船尾跑去，叫道，“把诱饵丢出去！让海蛇吃饵！”

甲板越来越斜，几乎变成垂直。船上各处传来水手们愤怒且恐惧的叫喊声。别说水手，连船本身都在尖叫。木头船身早就习惯于以水来支持本身的重量，所以此时船被顶离水面，木头船身便发出恐怖的吱嘎声。满载号的木头船身确实有一定的弹性，所以才能抵挡住大海波浪的袭击，但是从这声响听来，这似乎已经快超出船身所能容忍的极限了。船体从头到尾都扭曲、绷紧，艾希雅几乎感觉得到每一片船板都痛苦得要命。索具也绷紧了，船帆随之翻飞。艾希雅发现自己已经不是抓紧船栏，而是整个人都伏在船栏上了。她抬头望着倾斜的甲板。甲板打磨光滑，根本没有可抓之处，所以她就算想攀回船中央也无可着力。她身下的黑暗海水骚动起来，原来是海蛇在以蛇尾搅动海水，看看能不能多抖落几个人。

她上方突然有个人无助地狂喊起来。原来那人失了手，此时正沿着倾斜的甲板朝她这边溜滑下来。那人是不会撞到她的，她只要待在原位不动，就不用担心被撞开。那人会撞上船栏，之后大概会掉出船外，不过自己是很安全的——如果她一直待着不动的话。

此时艾希雅却发现自己松开一手，伸手去抓住那人。那人撞上船栏，艾希雅抓住他的外套，于是突然之间，两人一起吊在船外晃来晃去，只靠着她一手吊在船栏上，以及那人一腿钩住船栏作为支撑。“不。”艾希雅听到自己喘着气叫道，然后便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因为突如其来的重担而绷得很难受。那人双手紧抓着她，本能地想将她当做梯子，一步步攀回船上去，而他的劲道之大，使艾希雅很担心他会把自己的骨头扯断。她底下的海水正不断翻腾着。

船尾处，众人一齐高喊一声，然后把一大网袋油腻多脂的海熊肉丢进海里。艾希雅瞄到那一大团海熊肉之后连着一条锁链，锁链后面接着一条长索。那团肉才刚碰到海水，海蛇便从波浪下浮上来，张开大口、囫囵地把那一大团肉吞了下去。那海蛇潜入水里追逐诱饵之际，艾希雅几乎可以摸到覆着鳞片的海蛇颈，她还看到海蛇的大眼以及口内那一排排牙齿，接着它便沉下去了，一大团蛇身盘旋在她脚下。

船尾的人发出胜利的叫喊声，接着传来贝笙大喊“切断绳子，切断绳子”的声音，于是方才突然倾斜到快要翻覆的船，又突然扶正了起来，绳索则像在下锚一般，不断滚过甲板。瞬时，艾希雅与那个人不再是在船外晃荡，而是突然落在船栏上。两人奋不顾身地爬上甲板。随即鱼钩卡位，系着诱饵的绳索突然绷紧，整条船因为这股强大的拉力而晃动了一下。系着绳索的系绳柱被连根拔起，跟着绳索翻飞落海。跟在系绳柱之后的几个绑在一起的空木桶先是打破了一段船栏，之后重重地落入海中，像是石头做的桶，而不是木桶。船扶正之后，众人连忙冲到船栏边，看方才消失的那条海蛇有没有再度现身。大家像是雕像一般凝住不动，全神贯注地瞭望聆听。在一片沉寂中，一名猎人轻声说道：“那条海蛇不可能永远躲在水下。鱼钩和锁链后面系着那么多空桶，它是躲不久的。”

艾希雅心里倒不敢像那人那么笃定。海蛇有多大的能耐，谁说得准呢？说不定海蛇的利齿一口就能咬断系着诱饵和空桶的锁链呢，说不定海蛇力气很大，大到能挟带着那些空桶沉入海底，却不觉得自己多了什么负担。

海蛇仿佛体察到艾希雅的心思，就在此时，另外一边的人突然叫道：“在那里！空桶在那里，刚浮上来！瞧那空桶速度快的！现在那母蛇又沉下去了！”

“原来是母蛇。”艾希雅心想道。

她转过身，眺望着甲板另外一边的大海，但此时大副对众人吼道：“大家听好，不要再看了，趁着那东西忙得不可开交，我们赶快离开此地吧。”

“你不想趁机追上去杀掉海蛇吗？”一名猎人讶异地质问道，“难道你不想成为第一个把海蛇头和海蛇皮带回港里的人？这种事迹，就算光是用讲的，也可以喝酒庆祝上一年！”

“我还想活着回港咧。”大副没好气地说道，“快，多装些船帆上去！”

“船长？”那猎人还是不死心。

席赛尔船长眺望着海蛇最后现身之处，整个身体因为忿恨而绷得紧紧的。艾希雅猜测他大概很想去追海蛇，就像是猎犬一闻到猎物的气味，就不顾一切地想要追上去一般。她沉默不语，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心里强烈地想道：不，不，不，不，不！

猎人们开始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要用什么鱼叉、谁跟谁搭档、如何分组坐小艇等，但此时船长摇了摇头，仿佛突然从梦中醒来。“不。”席赛尔船长轻轻地、遗憾地说道，然后朗声以坚定的语气说，“不行，冒这个险未免太愚蠢了。我们有满满一船的收获，只等着载回港去换钱，所以现在说什么也不能冒险去追海蛇。更何况，我以前听人说，人光是碰到海蛇皮就会全身麻木无力，落海而死。那个可恶的东西就让它去吧，光是海熊肉团里的钩子卡在食道里，八成就会要了它的命。如果那海蛇追上来，哼，那我们无论花多大功夫都要打退它。但是就目前而言，还是让它去吧。就算海蛇拖着那些空桶沉入海底，我也不在乎。”

艾希雅本以为那些人听到这话，会高兴地跳起来从令，然而他们被船长这么一挡，却满心不情愿地退下来，同时还不时回头望着方才海蛇现身的那片海面。猎人们都是这样，一旦恼怒或不满，总是毫不保留地表现出来。有的人砰地一声把弓丢在地上，有的人眯着眼扫视黑暗的海面，手里却仍握着箭。要是海蛇再度现身，那些猎人一定会狠狠地对付它。艾希雅攀着索具往上爬时，心里只祈祷海蛇从此不要再来。远处的黑暗海面上露出一线曙光，太阳很快就会从那片朦胧的淡灰色之间升起。艾希雅认为，只要太阳能够在海蛇返回之前升起，那么全船的人就都能保住性命——虽说这推理全无逻辑可言，但她还是深信不疑。她内心深处渴望着白天，希望白天的光明能够遏止这漫长的梦魇。

海蛇突然像是被漩涡带着团团转的原木一般，从水面冒了出来。它竖直立起，为了甩掉鱼钩而张开大嘴，使劲摇头。海蛇狂烈地甩动头颅，蛇口里甩出了大量带血的口沫，不但船帆上沾了好些臭烘烘的黏液，连艾希雅脸颊上都被黏液喷到，又热又烫。她叫了一声，赶快用袖子揩掉，但是火辣辣的伤处仍传出麻木感。其他船员也纷纷叫了起来，所以艾希雅知道被海蛇口沫喷到的人很多，不止她一人。她继续攀着船栏，并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海蛇口沫会要了她的性命吗？

猎人们欢呼着，高兴地从甲板下冒出来，冲到船栏边。此时海蛇为了摆脱连着诱饵吞到肚里的钩子而高高地竖立起来。锁链撞击着它的牙齿，空桶则击打着它附近的水面。弓箭与鱼叉齐飞，有些飞到一半就掉下来，或者偏离目标太远，但仍有好些击中目标。海蛇一边痛苦地尖叫，一边落回海里，那叫声听来令人毛骨悚然，不像是公牛的吼声，而像是女人凄厉的喊叫。海蛇再度潜入海里，连空桶也不见了。

艾希雅上方有个男人大声哀嚎，接着就落了下来，身体撞在她附近的翼梁上。他无力地攀着翼梁坚持了一会儿。艾希雅抓到他的衬衫袖子，但接着他的身体失去平衡，而她手里抓着的那一块袖布也撕裂了。她听到那人砰地一声落在下方远处的甲板上，而她只能傻傻地抓着手上这一块碎布。那人的衬衫虽是用厚棉布做的，海蛇的黏液却蚀穿了它，就像蛾子将羊毛料子蛀穿一般。

艾希雅不禁纳闷她脸上那处黏液会造成什么后果，但接着她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并高声叫道：“海蛇的黏液蚀透了船帆！”

其他人纷纷应和，证明艾希雅所见为实。另外有个两手都红肿麻木的水手，只能由两个同僚搀扶着，好不容易才慢慢回到甲板上。那人的头无力地倒在肩上，流着口水和鼻涕。据艾希雅猜测，那人大概已经失去知觉了。那情景真的非常恐怖，不过更恐怖的是，船帆上开始出现小小的裂纹，海风一吹就出现了小洞，接着就裂为大缝。船长警觉地打量着船帆，估计在这个状况下船能走多快、走多远，以及若是把备用船帆找出来装上要花多少时间。两相衡量之下，他似乎打算要尽可能快走，远离海蛇肆虐之处，再暂停下来换装新帆。艾希雅认为船长这个打算很周全。

艾希雅上头有人尖叫一声。从她所在的位置看不清楚，不过从下头甲板上的叫喊声听得出海蛇又再度现身了。“那个混账东西来追我们了！”有个人吼道，而船长则命令猎人们赶快到船尾去，想办法用弓箭或鱼叉将它驱走。艾希雅攀着船桅间的缆索，因此能清楚地看到海蛇攻上来的光景。海蛇张开大口，嘴角垂着铁链，不过她已经咬断了系着好几个空桶的厚重缆索。海蛇的脖子上插着箭镞和鱼叉，第一抹微弱的晨光照在它的眼睛上，只见那眼里怒气腾腾。艾希雅从未见过动物的眼里露出这般强烈的情绪。海蛇越立越高，高得难以置信，身体之长，超过她所见过的任何生物。

海蛇全力朝船打来，庞大的海蛇头扎扎实实地撞在后甲板上，像是巨人的手打在桌子上一般。这么一打，船头便翘了起来，而艾希雅被这么一震，差点就从索具上抖落下来。但她紧紧地抓住绳索，只是恐惧地大叫了一声，四下的叫声此起彼落，可见得受到惊吓的人不在少数。艾希雅听到猎人们不断放箭的声音。事后她听人说，猎人们放完箭之后便毫不畏惧地跳上前，一再用长矛戳刺海蛇。不过这些行为都是多余的，因为海蛇在扑上船尾时就已经奄奄一息了。此时它了无生机地躺在甲板上，大眼睛并不瞑目，嘴里则流出黏液，木头船板一碰到这黏液就开始冒烟。海蛇庞大身躯的重量逐渐将它的头拖回去，消失在黑水之下，后船桅则有一半被它拖去陪葬了。海蛇落回海里之后，甲板上留下宽宽的一条斑驳且冒烟的痕迹。船长以沙哑的声音吩咐水手们以海水清洗甲板。

“那不是普通的动物。”有个人说道。艾希雅听出那是贝笙的声音，他的口气既敬畏又恐惧，“它奋力一击，为的是要在死前报复，它差点就得逞了。”

“我们赶快离开此地吧。”大副建议道。

阳光缓慢地照过大海，洒在众人身上，而全船上下的人一听大副这句话，都主动地跳起来干活。

他在船停泊于哲玛利亚城港口的第四天深夜走到前甲板上。薇瓦琪知道他在那儿，不过话说回来，只要他在船上，她一定知道他所在的地点，不管在哪儿都一样。“怎么了？”她轻声问道。此时船上各处皆寂静无声，唯一一个看守船锚的水手待在船尾那儿，眼睛眺望着大城的灯光，嘴里哼着古老的情歌。有条运奴船跟他们停得很近，近到随便丢颗石头都能砸到对方。这平静夜色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是那条运奴船发出的阵阵恶臭，以及锁在船舱里的那些可怜人痛苦的呻吟声。

“我要走了。”温德洛轻轻地说道，“在走之前，想先来向你道别。”

她既听得到，也感觉得到他的说话声，但她就是觉得这话不通。他怎么可能会真有此意？薇瓦琪惊慌失措地探索他的心思，想要多了解一点，但不知怎地，他却防着不让她进去。这是分离啊。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他说道，“而最重要的大概是我不仅爱你，还很喜欢你。我想，就算我们不是这样的身份，我还是会与你结为好友。就算你是真人，或就算我只是众多水手之中的一个——”

“你错了！”薇瓦琪轻声喊道。即使情况如此危急，即使她察觉到温德洛已经决心要抛下自己，她还是无法狠下心来背叛他。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她用不着大声示警把凯尔扯进来，这就当做是他们私下聊聊，所以不该闹开才是。薇瓦琪轻轻地说道：“温德洛，你说得对，无论形势如何，我们都可以结为好友。不过你这话我听来却伤透了心，因为你的意思像是在说我并不是真人。但是我们之间这种船与人的情感，若不是你我，而是别的组合，那就完全走样了！你就别自我蒙骗了吧，换了他人必然就不同了。你为了抚慰自己的良心而劝自己，你弃我而去之后，我只要开始跟阿和闲聊，或是跟甘特利交换意见，也就跟你在时差不多了。他们虽然都是很好的人，但他们并不是你，而我需要的是你，温德洛。温德洛？温德洛？”

薇瓦琪扭过身子，想要看看他，但是他正好站在她视野以外的地方。他往前踏了一步，薇瓦琪这才发现他脱得只剩下内裤，带着个油布包着的包裹。那布包小小的，封得很紧。那大概是他的教士袍吧，薇瓦琪气愤地想道。

“没错，这里面正是教士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这是我唯一想要带上岸的东西。薇瓦琪，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跟你说些什么。我得走了，我一定要走，再不走，我就离不开你了。再不走，我父亲就会把我扭转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薇瓦琪努力拿出理性，看看能不能用说理打动他。“可是你能上哪儿去？你那个修院离这儿很远。你没钱，又没朋友。温德洛，这样是不成的。就算你一定要走，也得有个计划，等我们离马洛半岛近一点，你就诱使他们相信你已经放弃了当教士的打算，然后……”

“我想，如果我现在不走，就永远都走不成了。”他的声音很坚决。

“我可以现在就把你挡下来。”薇瓦琪以嘶哑的声音警告道，“我只需要出声叫他们过来就行了。只要我叫一声，全船的人都会去追你，这点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他闭上眼睛，伸手抚摸她，他的指尖拂过她的头发，“可是我认为你不会出声大叫。我看你并不想害我。”

他伸手轻拂过薇瓦琪的头发之后，便站直起来，用一条长绳把油布包系在腰上，笨拙地翻到船侧，沿着船锚的链子爬下去。

“温德洛，你不能这样。港口里有海蛇，你说不定会被……”

“你从不曾对我说谎。”温德洛轻轻地斥责道，“别为了挽留我而破例。”

薇瓦琪在震撼之余张开嘴想要说话，可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温德洛降到冰冷的水面上，伸出一脚，整条腿探人海里。“莎神保佑我。”他喘着气说道，毅然决然地将全身浸入水里。薇瓦琪听到温德洛因为海水寒冷而沙哑地喘气。然后他放开链条，笨拙地游开。那个小油布包漂浮在他身后，他游的是狗刨式。

温德洛啊，薇瓦琪喊道，温德洛，温德洛，温德洛。她喊得无声，哭得无泪，但她仍旧一动也不动。这并不是因为她害怕自己的叫声会惊醒海蛇，而是因为她忠于温德洛，也忠于她自己，所以她叫不出来。他不能走啊，他是维司奇家的人，而她是他们家族的活船啊。他是离不开自己的，就算分开，也是暂时的。他游上岸，进了城，之后在那儿待上一两个小时、待上一天，或待上一个星期，男人总是想上岸看看，但是他们看够了就会回来。到时候，他会心甘情愿地回到船上，并承认这条船的确是他的宿命。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用力咬紧牙关。她不想哭出来。她可以等，等到他认清自己，然后回到自己身边来为止。薇瓦琪相信自己真的懂温德洛的心。

“天快要亮了。”

柯尼提的声音如此轻柔，让依妲差点就以为那是她自己的错觉。“是啊。”她也非常轻声地应和道。柯尼提背对着她，两人虽同床，但身体几乎没有相碰。如果他是在说梦话，那么她可不想惊醒他。柯尼提很少在她仍躺在床上时睡着，他难得允许她一起同床共枕，分享他那细瘦身体的体温，就算有的话，每次也不超过一两个小时。

他再度开口，声音轻得有如呢喃：“你听过这两句吗？‘两地相思，曙光照上我的脸，仿佛是你的玉手轻轻拂过。’”

“没听过。”依妲迟疑地轻道，“听来像是诗，也许……不过我很少有时间学诗。”

“你自己就是诗，哪还用得着学呢？”他轻轻说道。他的语调中毫不掩饰自己对她有多么爱慕。依妲的心跳差点停了，她连呼吸都不敢。“这首诗叫做‘奇德里司致其夫人’。这首诗的年代比哲玛利亚国还要古老，是旧帝国时期的作品。”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自从我遇见你，就想起这首诗。尤其是在两地相思之时，‘言语不足以承载我的浓情厚意，我咬住舌头、遏止心思，以免成为被爱情俘虏的奴仆’。”又顿了一下，“只不过，这是别的男人的言语，出自于别的男人之口。要是我自己能够说得这么漂亮就好了。”

语毕之后，依妲品味着这番话的韵味，又努力默记在心，因而沉默不语。在这没有柯尼提轻声细语的时刻，她听着他那深长且和谐有致的呼吸声，仿佛与船破水而过的波浪声唱和。这些声响有如音乐，随着奔腾的血液流过她全身。她吸了一口气，鼓起全部的勇气。

“你说得很美，不过我不需要这些好听话。这些好听话我一向是用不着的。”

“那么，就让我们含情脉脉吧。你躺在我身边别走，直到早晨的阳光把我们叫醒为止。”

“好。”依妲轻轻说道。她伸出一手，像是飘扬的羽毛那么轻地停靠在他的臀上。他并未被惊动，也没有转过来对着她。她不介意，她不需要他转过来。长久以来，她的生活贫乏至极，但是刚才他跟她说的那番话已足够她一生回味了。她闭上眼睛时，一颗泪珠从她的睫毛下滑了出来。

在黑暗的船长室中，船长手腕上的木脸露出浅浅一笑。

第二十三章
哲玛利亚城的奴隶

温德洛小时候曾学过一首歌，讲的是哲玛利亚城的白色街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而此时他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哼起这个曲调，同时匆忙地沿着满是瓦砾垃圾的街道走下去。街道两边都是高耸的木屋，挡住了阳光，海风却从中呼啸而过。虽然他尽力地包裹，油布包终究还是进了水，所以此时他走起路来，潮湿的粗布衣衫不断地打在身上。虽是冬日，但是今天天气格外温和，即使以哲玛利亚城而言，也算是难得的好天气了。温德洛告诉自己，他并不会很冷，等到他的皮肤和袍子干了之后，就会觉得好多了。巷子里散落着扎脚的陶片与木片，但他在船上干活久了，脚底磨得生茧，因此也不以为意。温德洛劝自己往好的方面去想，忘了肚子饿得乱叫这类事，光是天气好这一点，他就该感激了。

另外还有一点应该心存感激，那就是他已经自由了。

直到他涉上浅滩，他才领悟到，被局限在船上是多么大的压迫。他尚未甩干身上的水，穿上教士袍，内心便雀跃起来了。由这儿到修院去还要走很多天，而且他对路程安排毫无头绪，不过他下定了决心，非要走回修院不可。如今他的人生又是自己的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接下要回到修院的挑战，心里轻快地高歌起来。也许他会失败，也许他会被抓回去，也许他会在路上碰到恶徒，但是他已经接受莎神的力量，并且开始行动了。这就是他的定心丸，无论他此后会碰上什么处境，都有这颗定心丸可以倚赖。他可不是懦夫。

他终于对自己证明了这一点。

哲玛利亚城的规模比他去过的任何城市都大得多，其幅员之广令人咋舌。在船上时，他只看见城中高处，所以眼里尽是大君御苑的白塔、白尖锥与圆顶，以及像是白色链子一般冒着热气，从远处流至这繁盛大城的暖河。但现在他在哲玛利亚城的下区。临水这一带跟魁斯城一样凌乱粗鄙，范围更大上许多，比缤城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更脏乱悲苦。码头边有些仓库和修船厂，但是再过去便只见妓院、酒馆、毒品店和下流的寄宿屋。此处唯一的长期居民是蜷身缩在别人门前台阶上睡觉的乞丐，以及随便在空地上搭起简陋小屋住下的人。街道几乎跟巷子一样脏，脏水也许曾在这儿的沟渠中通畅地流走，但现在却从沟渠里满溢出来，形成一滩滩绿绿黄黄，又臭又滑的死水。一看这光景，就知道夜壶的粪溺也是往沟渠里倒的。天气若是更暖和些，那么臭味恐怕更强，还会有蚊蝇飞舞。所以，温德洛绕过大水洼，一边提醒自己，这又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情。

天才刚亮，下区这儿的众人仍在沉沉睡着。也许住在下区的人觉得人生没什么好期待的，所以不急着早起吧。温德洛想，若是在晚上，这地方说不定大不相同。不过就此刻而言，只见街道空荡死寂，护窗板都关上了，门也上了栓。温德洛抬头一瞥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脚下加紧快走。再过不久，船上的人就会发现他失踪了，而在那之前，他最好是离水边远一点。他纳闷，不知道他父亲会花多大工夫搜寻他的下落，不过这大概不是出于父子亲情，因为他父亲唯一看重自己的地方，只在于他可以讨得船的欢心。

薇瓦琪。

就连想到这个名字都使他心头一紧。他怎么可以抛下她？可是他非走不可，那样的生活他真的过不下去，但是，他怎么狠得下心离开她？想到这里，温德洛心里就觉得很矛盾。虽说此时他快乐地品尝着自由的滋味，但同时也尝到了孤独，而且是绝对的孤独。至于是他孤独，还是她孤独，他就说不上来了。要是他有办法带着船一起逃跑，他一定毫不迟疑地这样做。这话说来愚蠢，但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带着薇瓦琪一起走。可是他一定得逃走，对此薇瓦琪也清楚得很，所以他是不得不走，薇瓦琪一定能体谅他的。

但是他这一走，就把薇瓦琪留在那个陷阱里了。

温德洛脚下继续步行，心里却很矛盾。薇瓦琪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孩子，也不是他的情人，她甚至不能算是人。他之所以会跟她相依相系，其实一是环境，二是他父亲所造成的，此外无他。薇瓦琪一定会了解这个道理，并且会原谅他。

温德洛想到这里，便领悟到自己终究是要回到薇瓦琪身边的。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在未定的未来，他总有一天会回去，也许是等他父亲放弃了薇瓦琪，把船交回给艾希雅，自己的处境安全后再回去看看。他是注定要成为教士的，所以就由别的维司奇人——比如说艾希雅，甚至瑟丹或麦尔妲都可以——去讨薇瓦琪的欢心吧。他与薇瓦琪会各自过着圆满的生活，而有朝一日，他们出于自愿地聚在一起时，那样的重逢该有多美好啊！到时候薇瓦琪就会承认，当年他做出这个选择的确是正确的。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一定都比现在明智许多。

温德洛突然觉得有些良心不安。难道，他之所以抱持着有朝一日快乐团聚的想法，只是为了要平抚自己的良心？那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心底怀疑今天这样的举动是错的？这怎么会错？他这是要去重新踏上教士生涯，以履行多年前的承诺啊。这哪里错了？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温德洛打定了主意，绝不冒险走到上城去。他父亲一定认定他会去上城的莎神神庙求援，因此必定首先就上莎神神庙去找人。温德洛很想去那里，他敢说莎神神庙的教士一定不会把他赶出去，他们甚至还能帮他一点忙，让他回到自己的修院去。虽说请人家帮这么大忙，未免太奢求了。然而温德洛不会去找他们帮忙，他才不要引得他父亲为了讨回儿子而去教士那儿闹事。在以前，就算是谋杀犯，莎神神庙也会置其于羽翼之下予以保护，但如今哲玛利亚城的外围堕落成这样，所以温德洛推测，神圣的莎神殿堂恐怕也不如昔日那样受人尊重了，最好还是不要给那里的教士们惹麻烦比较好。再说，他也根本不该在哲玛利亚城多作逗留。他现在就要开始长途跋涉，横越哲玛利亚国，以返回他的修院、他的家园。

一想到这么漫长的旅程，他理应至少会觉得心灰意冷才对，然而他不但不丧气，反而庆幸这一旅程终于要开始了。

他从来没想到哲玛利亚城会有贫民窟，更没想到这里的贫民窟会这么大。他经过一处被大火烧毁的地方。据他估计，大概有十五栋房子被付之一炬，周遭的许多房屋均有火炙与烟熏的痕迹。房子的残骸瓦砾并未清走，潮湿的灰烬冒出难闻的味道。来往的人们在残骸瓦砾间走出一条路来，这就算是街道了。这看来实在很糟糕，而温德洛也只好不情愿地承认，那些关于现任大君的种种传闻可能并非空穴来风。如果现任大君真像他听说的那样懒怠国事、奢侈荒淫，那么排水沟四溢、街上垃圾无人清扫的情况也就不足为奇了。钱毕竟只能花一次，也许该用来清理排水沟、扫净街道的税金都拿去供大君享乐了。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这里像个垃圾堆，房舍摇摇欲坠，港口也像是无人管理的样子。哲玛利亚国的战船舰队系泊在港湾里，可是船壳上长着海带与贝类，船板上用以宣扬哲玛利亚国国威的白漆也掉了。怪不得如今内海路海盗横行。

哲玛利亚城乃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也是所有文明的核心与光彩，但是哲玛利亚城的边缘却已经腐烂。温德洛从小便听人说起哲玛利亚城的种种传奇，说城里的建筑物与庭园、大散步道、神庙与浴池如何惊人，不说大君的宫殿，就连许多公共建筑物都设了供水管与下水道。温德洛摇着头，不情愿地涉过一个又一个四溢出来的排水沟。如果这儿的排水沟迟滞不流动，又积满了肮秽物，那么上城的情况会比较好吗？唔，也许主要的通衢大道上的情况会比这里好，但是他永远无从得知。他若想避开父亲的追踪与搜寻，就不该在上城现身。

哲玛利亚城慢慢地苏醒过来。温德洛开始看到早起的摊贩卖着面包、熏鱼和乳酪，那香味闻得他口水直流。开始有人开门走到外面来，拿下橱窗的护窗板，向路过的人展示他们的商品。街道上逐渐挤满了手推车与行人，温德洛的心也雀跃起来：哲玛利亚城这么大，往来的人这么多，他父亲说什么也别想找到他。

薇瓦琪眺望着哲玛利亚城的白墙与白塔。温德洛才走了没几个小时，可是感觉上，从他沿着船锚铁链攀下去、游泳离开至今，仿佛过了好几个人生。其他船挡住了她的视线，所以她无从确定温德洛是否已安全地游上岸。一天前，她还在坚持如果温德洛出了什么事，自己一定会知道；才不过一天之前，她还能发誓自己对他了若指掌，连温德洛对他自己的了解也不及她，而且她也知道他绝不会就此丢下她。瞧她有多傻啊。

“他逃走时你一定知道！既然知道，怎么不叫一声？他上哪儿去了？”

木头啊。薇瓦琪心想道，我只是木头而已。木头听不到人讲话，也不必回答。

木头也用不着感觉。她仰望着哲玛利亚城，如今温德洛在那城里的什么地方走着。温德洛摆脱了他父亲，也摆脱了她。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地一刀切断彼此的牵系？薇瓦琪的嘴边冒出一丝苦笑。也许这是维司奇人的特质，艾希雅不也断然地离开她了吗？

“你回答啊！”凯尔要求道。

屠戈轻声对他的船长说道：“船长，我真的很抱歉，我真该把那孩子看紧一点，但是谁料得到会出这种事呢？你为他尽心尽力，给他这么完善的安排，他怎么还会逃跑呢？这真是说不通啊。像这种不知感恩的孩子，真是伤透了父亲的心。”他仿佛是要劝慰凯尔，但薇瓦琪听得出他精心构造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火上添油，让凯尔对温德洛更加恨之入骨。

“他上哪儿去了？什么时候走的？可恶，你说话啊！”凯尔气了起来。他倚着船栏，探出手，竟大胆地抓住薇瓦琪的一撮头发扯了一下。

薇瓦琪快如灵蛇地转过身来，大手一挥扫开凯尔，就像人类对付讨厌的猫儿时那样。这一挥，打得凯尔往后一仰，倒在甲板上，他的眼睛因为恐惧且震惊而大睁。屠戈飞奔而去，但是吓得脚下一绊跌倒，最后手脚并用地爬开。“甘特利！”屠戈大叫道，“甘特利！你快来啊！”他匆匆地跑去找大副了。

“凯尔·海文，你去死好了。”薇瓦琪轻声以邪恶的口气说道。说真的，她也不知道这语调或这些话是从何而来的，“你若是葬身在水底的烂泥里，还算是便宜了你。你把他们一个接一个逼走了。你先是抢了船长的位子，船长的女儿是我尚未苏醒之前的好伙伴，你赶跑了她。如今你儿子也受不了你的欺压逃走了，害得我现在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你真是可恶。”

凯尔慢慢地站起来，他身上的每一束肌肉都虬结了起来。“你一定会后悔——”他才开始用他那又气又怕的声调说出这几个字，薇瓦琪就打断了他的话。

“后悔？我都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能怎么让我比现在更后悔？你把我自己的血亲一一从我身边逐开，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情吗？凯尔·海文，你根本就是个冒牌货。我对你一点亏欠也没有，一点也没有，所以你不要妄想我会帮你。”

“船长。”甘特利轻轻地以尊敬的语气叫道，他站在主甲板上，与凯尔和人形木雕离得远远的。躲在甘特利身后的屠戈对于这场人船之间的冲突觉得好像有机可趁，但又有三分畏惧。甘特利笔直地站着，但是他那张黝黑脸庞的气色却不太好。“我谨此建议船长离开前甲板。你在那儿不但讨不了好，可能还有害。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着那年轻人还没走太远、藏太深之前，赶快派人去搜寻。那年轻人身上没钱，而且据我们所知，他在这儿也没有朋友。我们应该现在就去哲玛利亚城，然后放出风声，说我们在找他，并且要给出赏金。哲玛利亚城里很多人日子是不大好过的，照这样安排，说不定日落之前就能把他给找回来。”

凯尔装出在考虑甘特利这番话的模样。薇瓦琪知道，他之所以继续待在她几乎够得到的地方不走，是为了表现出他的胆量很大。薇瓦琪也察觉得到屠戈在看着她与凯尔之间的应对，看得热切之至。薇瓦琪义愤填膺，这个屠戈竟然把她跟凯尔吵架当做一场好戏来看！但是突然之间，她认定这些都不算什么。凯尔又不是温德洛，他才不是她的亲人。凯尔什么都不是。

凯尔对甘特利点头，但是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薇瓦琪。“你这建议很好。吩咐下去，叫所有获准上岸的船员放话出去，无论谁能把温德洛平安无事地送回船上来，就可得到一个金币；如果温德洛的状况称不上完好，那就只得半个金币。若是能提供线索，让我们循线找到他，就给一个银币。”凯尔顿了一下，“我等一下就带屠戈去奴隶市场。那个可恶的小子偷偷逃跑，害我不能一早就开始办正事。想也知道，最好的货色大概已经被别人挑走了。要是我今天一大早就去奴隶市场，说不定能买下一整个歌舞团。你知不知道哲玛利亚的歌手和舞女若是运到恰斯国去，那个价钱有多好？”凯尔的语调非常刻薄，仿佛他买不到歌手舞女都是甘特利的错。之后他轻蔑地摇了摇头：“你待在这里打理货舱。船舱必得尽快改装好才行，因为我打算一等货到，且那孩子回来就开航。”

甘特利听着，点点头，不过薇瓦琪几次察觉到甘特利在注视着她。她最大可能地扭过身，以便冷眼瞪着这三个男人。凯尔不敢拿正眼瞧上她一眼，不过甘特利惶惶不安的眼神倒是碰巧与她四目相交过一次。当时甘特利手上做了个小小的手势。薇瓦琪敢说，那个手势是做给她看的，不过那手势是什么用意，她就没那么确定了。然后他们三人离开前往货舱巡视。过了一阵子，薇瓦琪察觉到凯尔与屠戈下了船。她心想道，这下子总算能清静一下了。她的眼睛再度望着暖河烟雾环绕之下的白城。那是座云雾笼罩的城市。她到底是希望他们找到温德洛，然后把他拖回她的船上，还是希望他就此逃离父亲的掌握，过着快乐的日子呢？她心里很矛盾。她想，自己不妨希望温德洛会自愿回到她身边，但想想又觉得这个愿望既幼稚又傻气。

“船？薇瓦琪？”甘特利不敢踏上前甲板，只敢站在主甲板通往前甲板的短梯上对她叫道。

“你上前来没关系，用不着怕我。”薇瓦琪郁闷地说道。虽然甘特利是凯尔的人，但他是个好水手，如今她竟让甘特利害怕自己，对此她也有几分羞愧。

“我只是想问问，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要怎么样，才能让你……轻松一点？”

原来甘特利是想要安抚她。“没有。”薇瓦琪简短地答道，“除非你肯带领全船船员叛变，否则你是帮不上忙的。”她扭曲嘴角做出微笑状，好让甘特利知道她虽这样说，但她并不是认真的。至少现在她尚无此意。

“我没办法。”甘特利严肃地答道，“但是你如果需要什么，请务必让我知道。”

“需要？木头哪有什么需要？”

甘特利像来时一般静悄悄地走开了，但是过了不久，芬铎就来了。他坐在前甲板的边缘拉小提琴。平常船员们列队拉主绞盘的时候，芬铎常常演奏轻快的曲调，帮着让众人以整齐划一的动作拉动绳索，但是今天芬铎拉的不是那些，而是舒缓心情、略带有一丝悲伤的曲子。这种曲子与薇瓦琪的心情契合，但是说也奇怪，这呼应着她愁郁心情的简单琴音竟能使她的精神稍微轻快些，痛苦也多少得到些缓解。她眺望着哲玛利亚城的时候，咸咸的眼泪沿着她的脸庞流下来。在这之前，她从未哭过。她本以为流眼泪应该是很痛苦的，但她现在才知道，原来泪水能够让紧绷的内心舒展开来。

她感觉得到有许多人在她的船舱里工作。船舱里做了一个个连地钩环或直立的栅柱，而钩环与栅柱上又拉了一条条铁链。运上船来的补给品无他，主要只有三种：饮水、扁圆的干粮饼，还有铁链。这些都是替奴隶准备的。薇瓦琪试着让自己说出“奴隶”二字。温德洛一直深信，奴隶制度是世界上最恶毒的事情，但是每次他解释给她听的时候，她都分辨不出奴隶的人生与水手的人生有什么两样。就她听来，只觉得奴隶与水手的人生都掌握在主人手里，主人要他们做多久的工作都可以。水手们的人生只能任人宰割、随波逐流，而奴隶的人生能比水手糟到哪里去？直到如今，她还是不太懂得这二者的差别。然而，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温德洛才断然离去，因为她太笨了，毕竟她又不是人。泪水再度从她眼里涌出来。运奴船薇瓦琪号痛哭起来。

他们还没看到那条船的船身，索科便宣布那一定是运奴船，因为那船的船桅特别高。那条船从小岛的另外一边开来时，可以从树林间看到那艘船的船桅。

“船帆多，跑得快，这样货物才会‘新鲜’。”索科讽刺地评论道，接着开心地对柯尼提咧嘴而笑，“要不然就是那些奴隶贩子已经有所畏惧了。嗯，要快跑就快跑吧，反正他们是甩不开我们的。如果我们现在加帆，那么等那艘船从那个岬角绕过来时，我们就正好待在那儿等它。”

柯尼提摇了摇头。“那里水浅又多石。”他想了一下，“换上商船的旗子，再挂上几条绳子，让人以为我们的船载了沉甸甸的货。我们就假扮成肥嘟嘟的小商船如何？保持距离，等那船到了力克特海峡再追上去。刚过海峡那一带有一片挺不错的浅水滩，我可不希望它的船身在我们追着它的时候撞出洞来。”

“是，船长。”索科清了清喉咙，他接下来这段话是对谁讲的，就不得而知了，“我们拿下运奴船的时候，通常都挺血腥的。海蛇跳起来叼走尸体的场面不适合让女人看到，可是运奴船后头总不免跟着一两条海蛇。也许夫人该退回船舱，等到事情结束再出来比较好。”

柯尼提转头对依妲瞄了一眼。如今只要他到甲板上来，依妲便时时待在他的左肩之后。这实在有点烦，不过他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对她视若无睹。如今他看到索科对妓女如此恭敬，又装作她需要庇护，以免直接接触到残忍的现实人生的模样，还真觉得好笑。不过，依妲似乎既不觉得好笑，也不觉得这样算什么奉承，黑眼睛只是闪耀着深邃的光彩，脸颊的上半部露出一点红晕。今天她穿的是比较耐用的衣衫：水蓝色的棉衬衫、深色羊毛裤，搭配短短的羊毛外套，及膝的黑靴子擦得油亮。柯尼提实在想不出这些东西从何而来，不过前几天依妲曾经聊起，说她跟船员赌博什么的。她以俗丽的围巾绑住头发，只留下几绺发丝自由地拂过她那被风吹红的脸颊。要不是他早就认识她，说不定会误以为她是个年轻的街头恶棍。瞧她对索科的那副凶悍模样，不是恶棍是什么？

“我想，什么样的场面对夫人的品位而言算是太过血腥或太过残忍，她大可自己决定，并且适时退回舱房。”柯尼提不带感情地说道。

依妲嘴边露出浅笑，露骨地指出：“如果我夜夜与柯尼提相陪，并以此为乐，那么白天的事情是再怎么样也吓不了我的。”

索科一下子就脸红了，而相较于羞红的脸颊，那火烧的伤疤则显得特别白。不过依妲只是偷偷地朝柯尼提瞄了一眼，看看对她这一番奉承他受不受用。柯尼提尽量不动声色，但是看到索科因为他的女人对他的床笫之事大加夸耀而受窘，实在很有趣。最后他允许自己的嘴唇稍稍一扭，就算作是赞美了，这样就够了。她看到之后，鼻孔轻轻一掀，转开头。他这头母老虎，拴得紧紧的呢。

索科丢下他们两人，转身离开。“嗯，孩子们，咱们来改装吧。”索科对众船员吼道，而众人也迅速应令。柯尼提的渡鸦旗降了下来，改悬他们很久以前从商船上抢来的旗子，又在船边挂上许多绳索。所有水手都钻进船舱里，只剩几个留在甲板上。现在玛丽耶塔号像是吃重的商船一样慢吞吞地走着，而且甲板上的水手都没带武器。那运奴船尚未转过岬角、完全展露在他们眼前时，柯尼提就看出，他们一定可以轻轻松松地追上运奴船。

他懒散地观察着那条运奴船。索科看得很准，那船上的三根主桅特别高，以便张起大帆。甲板上有个帆布帐篷，是船员暂时栖身之处。想必是船员们再也受不了拥挤的货舱飘散出来的臭味，所以宁可丢下艏楼而住在通风的帐篷里。那船的船尾雕着席瑟娜号的名字，但是凹字上的金漆已经脱落，船侧有些污渍，看来是随便泼洒粪溺所留下的痕迹。那艘船大概已经运奴多年了。

席瑟娜号后头果然有一条黄身绿点的肥大海蛇，像是个心满意足的吉祥物一般，紧跟着席瑟娜号不放。从海蛇的腰围来看，这艘运奴船一定已经把好大一部分的货物抛下海了。柯尼提眯着眼看那运奴船的甲板。他没料到那船的甲板上站了那么多人，莫非那运奴船带了额外的武装人员以求自保吗？他皱着眉头思索着，不过玛丽耶塔号慢慢地赶上席瑟娜号之后，他才看出，瑟缩地站在甲板上的那些人乃是奴隶，他们身上残破的衣物在凛冽的冬风中飘荡，他们虽然能动，但看来没一个人能自由活动。那船长大概是拉了一串人出来，让他们在甲板上呼吸点新鲜空气。柯尼提纳闷道，这会不会意味着他们船舱里的疫病颇为严重。据他所知，没有一个奴隶贩子会单纯为了让货物舒服一点而把他们带到甲板上来。

索科拉近距离，于是运奴船的臭味随风飘了过来。柯尼提掏出一条带着薰衣草香的手帕，紧紧地捂着脸阻挡臭气。“索科！我们说句话。”他叫道。

大副在片刻之间便来到他身旁：“船长？”

“我看，这次就由我带人过去吧。传话下去，我至少要逮住三个活口，而且最好是船上的干部。在我们把他们送去喂海蛇之前，我有一两个问题要问。”

“我会传话下去，船长，不过他们可不太容易控制得住自己。”

“我很有信心，相信他们一定做得到。”柯尼提评论道，从他那声调听来，抗令的代价恐怕不小。

“是。”索科应道，然后便去告诉待在甲板上的人和待在船舱里等待的人。

依妲等到索科走远之后才低声问道：“你为什么要亲自去冒险？”

“冒险？”柯尼提思索了一会儿，问她，“你为什么要问？难道说，你是怕万一我死了，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依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转开头，望向他处。“对。”她轻声答道，“我是害怕，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们逼近到可以互相大声吆喝的距离时，席瑟娜号的船长便对他们吼道：

“退开！我们知道你们是海盗，就算你们挂着商船的旗子也骗不了人。”

柯尼提与索科对望了一眼。柯尼提耸耸肩：“伪装失效了。”

“全员上甲板！”索科开心地吼道，“收回绳索。”

水手们急切地跑上来，甲板上响起隆隆的脚步声。众海盗聚集在船栏边，带索的铁钩爪与弓箭都已经蓄势待发。柯尼提拱手围在嘴边：“你可以投降啊。”他朗声对那人吼道，而玛丽耶塔号则轻快地朝猎物凑上去。

那人的回答是对他的手下下了个命令。此令一出，六个雄壮的水手立刻抬起搁在甲板上的船锚，往海里一丢，同时甲板上惊叫声四起。船锚后头拖着几个手铐脚镣锁着的人，所以那几个人也立刻跟着船锚一起从船侧飞落下去。他们立刻就消失了，喊叫声马上就被海水淹没。索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就连柯尼提也不得不佩服这位船长的冷酷无情。

“刚才是五个奴隶！”席瑟娜号的船长叫道，“你们退开！下一条铁链绑了二十个人。”

“大概都是一些孱弱到他认为撑不下去的家伙吧。”柯尼提评论道。他听到席瑟娜号上的哭喊声此起彼落，有的人哀求，有的人忧惧或是气愤地大叫。

“莎神在上，我们该怎么办啊？”索科喃喃说道，“那些可怜的家伙！”

“我们不撤退。”柯尼提平静地说道，然后他大声地吼了回去，“席瑟娜号，如果那些奴隶下去了，那就用你们的性命去抵偿。”

那个船长扬起头尖声大笑，尖锐的笑声清楚地透过海面传来，送入他们耳中。“瞧你讲得，一副你们这些海盗会饶我们活命似的！退开，要不然这二十个就得死！”

柯尼提注视着索科苦恼悲痛的表情，不在乎地耸耸肩。“靠上去！投出铁钩爪！”他叫道。他手下的人依令而行。他们虽看不到大副眼里的迟疑，却都听到了那二十个人被第二个船锚拖下水时发出的惨叫声。那些人落水时，把船栏也撞破了一段。

“柯尼提。”索科难以置信地呻吟道，他的脸因为恐惧与震惊而煞白。

“你说他能有几个备用船锚？”柯尼提问道，跳上前去带领攻船人手。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对索科说道：“你以前说过，你宁可死也不愿当奴隶，希望他们的志向也跟你一样！”

他的手下正在拉铁钩爪后的系索，将两船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小，同时弓箭手则不断放箭，阻挡对方船上那些想要扯开铁钩并丢到海里的人。玛丽耶塔号的水手人数与席瑟娜号上的比例是三比一，况且席瑟娜号上的守军虽然配备齐全，却显然对那些武器非常陌生。柯尼提抽出长剑，跳过两船之间的窄缝。他一落地，便朝一名水手的肚子踢了一脚。那人挣扎着想要拉弓，但是他肩上已经中了一箭。那人被柯尼提这么一踢便倒了下来，接着，柯尼提的手下在经过时又给了他一刀。柯尼提猛然转过身，气愤地对手下警告道：“留三个活口！”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人挡着这一群攻船的队伍。柯尼提直接拿着长剑去找席瑟娜号的船长。

席瑟娜号的船长在船的另一侧。那船长、大副和两个水手正匆忙想要把小舟降到水面上。挂在吊艇柱上的小舟不断晃荡，可是其中一条放船索卡住了，柯尼提看了不禁摇头。这条船脏得可以，他们连甲板都管不干净，那么滑轮的绳索会纠缠在一起，也就没什么好惊讶了。

“停！”柯尼提咧嘴笑道。

“站开。”席瑟娜号的船长警告道，将手持的十字弓对准了他的胸膛。

柯尼提顿时对那个船长失去了尊敬。那人要是直接行动，而不是先讲上一堆狠话，那可能还比较让人钦佩一点。但就在这时候，海蛇的头颈从海里冒了出来。也许那人之所以迟迟不射，是因为他要先看看哪边的威胁比较大吧。海蛇的头探出水面时，嘴里叼着一具奴隶尸体，那尸体垂下两条锁链，一条的尽头附着一个手铐，铐住了一手一臂，而另一条则空空地悬垂着。那海蛇猛然将尸体甩一甩，再轻轻往上一丢，然后张开大口稳稳地接住，并恰巧在那尸体的双手手肘处一咬。于是斩断的手连着链条落入海里，溅起水花，而大海蛇则一仰头，吞下尸体的其余部分。当两个光脚丫尚未消失在喉咙口时，海蛇又甩了甩头，眼睛瞅着站在小舟上的那几个人。其中一名水手怕得大叫出来，席瑟娜号的船长则以十字弓瞄准了海蛇的大眼。

十字弓的箭头不再瞄准柯尼提胸膛的那一刻，他便跳上前，挥剑一砍，砍断吊艇柱垂下来的那几条放船索中的一条。“放下武器，回船上来。”他对席瑟娜号的船长命令道，“要不然，我现在就把你喂给海蛇吃了！”

那人朝柯尼提吐了口口水，接着一放箭，箭镞便不偏不倚地朝海蛇那漩涡般的绿眼飞过去。那箭镞整根没入海蛇眼里，直入脑袋。柯尼提猜测，那人之前大概已有不少射海蛇的经验了。海蛇疯狂地尖叫摆尾之际，那人掏出小刀，开始割断勾住小舟铁钩上方的绳索。“你这混账东西，我们跟海蛇一搏，机会还比较大哩！”他对柯尼提叫道。此时不断翻腾的海蛇沉入海中。“罗德尔，把你那边那条绳子割断！”

但是罗德尔对于海蛇的态度不像船长那么乐观。那惊惶的水手绝望地惨叫一声，然后便跃离晃荡的小舟，跳回大船甲板上。柯尼提在他腿上划了一刀，让他无法行动，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回小舟上。那水手怎么按也止不住血，吓得惊叫尖声，但是柯尼提置之不理。

他轻轻一跃便跳入晃荡的小舟里，以剑尖抵住那船长的咽喉，笑着说道：“回去，要不你现在就死。”

此时那个绞缠在一起的滑轮组突然绷开，于是悬垂在半空中的小艇一端猛地掉了下去，把小舟上的人都弹入了海中。此时海蛇再度冒出海面。柯尼提轻巧如猫，好运也适时地发挥，所以他一跃便跳离小舟。他先是一手抓住席瑟娜号的船栏，另一手也攀住船栏。他正以手劲将那两条晃荡的长腿撑上去时，海蛇正好从海里探出头望着他。海蛇中箭的那一眼流出了脓水与血，并痛得张口嘶喊，那声音里透着愤怒与失望。它损坏的那只眼睛正好朝向在水里挣扎的那几个人，而柯尼提则在海蛇完好的那只眼睛前面晃荡，像诱饵一样令人动心。柯尼提在惊惧之余，赶快将一腿探上甲板，钩住船栏。然而此时海蛇却像是受过精良训练、懂得叼取主人指尖碎屑的小宠物一般，嘴巴一合，咬住了他的另一条腿。

很痛，像是被火热的铁板烧到，柯尼提痛得大叫。然后那痛楚突然退去，接着一股舒服的麻木感传来，赶跑了痛觉，就像是热水赶跑皮肤上的寒意一样舒服。他感觉到那麻木感传遍全身。好轻松啊，不再痛了，真是轻松啊。他感觉到那条腿放松了，然后麻木感越传越高，而他的叫喊声也变为轻轻的呻吟。

“不！”那妓女尖叫着，飞快地奔来。依妲必定是一直从玛丽耶塔号的甲板上注意着事况的进展。没人挡住她，甲板上无人活动，他们大概是一看到海蛇再度冒出来，就吓得昏厥瘫倒了。依妲随手抓了个武器在手里挥舞，那大概是登船用的小斧头或是厨房切肉刀之类的。那武器在阳光下闪耀，她一边奔跑，一边不住地咒骂那条海蛇——此时海蛇已经开始举起柯尼提。柯尼提出于直觉，还知道应该用尽全力抓住船栏不放，只不过他的力气已经不剩多少。力气不见了，不管海蛇往他伤口里注入的是什么样的毒液，反正他都已经因此而软倒无力了。当依妲一把揽紧他，连带也一起抱住船栏之际，他几乎感觉不到依妲的手劲。“放开他！”她对海蛇命令道，“放开他，你这个狗娘养的，你这个黏腻海虫，你这个婊子屁眼！你放开他啊！”

那衰弱的海蛇叼住柯尼提的脚和靴子，慢慢将他往海上拖，依妲则毅然决然地把他往回拉。柯尼提从没想到这女人有这么大的力气。他看到海蛇把牙齿咬合得更紧，他脚上其实没什么感觉，海蛇的牙齿像是热刀划奶油一般切入他的筋肉之中。他看到自己腿骨露出之处因为被海蛇的口水所蚀，竟变成蜂巢状。那像是上钩鱼儿般的怪兽仰起大头，打算甩一甩头，看看能不能把他从船栏上拔下来，或者只吃到一截腿也好。依妲哭着挥舞着她的武器。“你去死！”她叫道，“你去死吧，去死，去死！”她那件小小的武器一挥，但是结果出乎柯尼提的意料之外。海蛇的重重鳞甲刀枪不入，因此依妲并未将这一击浪费在海蛇身上，而是往他已经变得脆弱不堪的腿骨上一砍，发出了很大的响声。她这一砍，砍在海蛇口咬处之外，将他的腿砍为两截。依妲匆匆地将他往回拖、横越整个甲板之时，他看到自己的残腿血流如注。他的手下看到海蛇的头越抬越高，然后往后一仰，像是没骨头的绳索般落回海里，不禁敬畏地大叫。这叫声，柯尼提多少听到了点。那条海蛇死了。依妲居然拿他的腿去喂海蛇。

“你为什么这样做？”他虚弱地质问道，“我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你砍断我的腿？”

“噢，我亲爱的，噢，我的爱！”依妲像是猫叫春似的应道，但这时黑暗已经如漩涡一般围住他，并将他卷了下去。

奴隶市场很臭。温德洛从没闻过这么臭的臭味。他想道，这是不是因为同类死亡与染病的气味自然会比任何其他气味都更难以招架？他巴不得自己现在就飞身到别的地方去。这种味道令人反感得不得了。他眼里见到的都是悲惨，但是他的怜悯与愤怒之情却都被恶心的感觉盖了过去。此外，虽然加快脚步，他却找不到可以脱离奴隶市场的路。

他见过大量动物被囚禁在一起的光景，甚至也见过大量动物等待宰杀的样子，但是那种动物的痛苦是麻木且无知的。他们在等待命运之际，或是把反刍的食料吐回嘴里嚼动，或是甩动尾巴、驱赶苍蝇。动物可以被关在牲畜栏或庭院里。把动物关在这两处时，用不着以手铐脚镣锁紧，而且被拘禁的动物也不会在苦难绝望之余哭喊或怒吼。

“我帮不了你们，我帮不了你们。”温德洛听到自己喃喃地说出这句话，于是定下心咬住舌头，不准自己讲下去。他笃定地对自己说道，他是真的帮不了他们。他们扯不断锁链，他也扯不断。再说，就算他能替他们解开镣铐，那又如何？他无法抹去他们脸上的刺青，也无法帮助他们逃脱。虽然命运待他们如此不公，但还是任由他们各自去面对自己的命运尽力而为的好。这其中总有人日后会享有自由与幸福的吧。这种悲苦到了极点的命运总有终止的时候。

接下来，仿佛他这个念头得到了呼应似的，随即就有个人推着独轮车经过他身边。独轮车上堆着三具尸体，虽然这些尸体都憔悴衰弱，但是推车的人仍旧推得很吃力。有个女人跟在他后面，哭得悲痛至极。那女人在经过温德洛身边时哭着哀求道：“求求你，求求你行行好，至少把他的尸体留给我吧。你留着他的尸体，对你有什么好处？就让我把我儿子的尸体带回家，让我好好地葬了他吧。我求求你，行行好。”但是推着独轮车的人根本就不把她当一回事。别说那个推车的人，这条人人行色匆匆的繁忙大街上，谁也没朝那女人多看一眼。温德洛瞪着推车人和那名女子，心想那个女人会不会是疯了，说不定那根本就不是她的儿子，所以推车人才不理会她。要不然，就是这条大街上的所有人都疯了。就是因为疯了，才会即使看到这个讨不到儿子尸身而哀恸失声的母亲，也没有伸出援手。然而他自己也是如此。难道他自己不是也迅速地习惯了人类的痛苦？他抬起头，试着以新的眼光观看周遭的街景。

这街景使他很难过。这儿是奴隶市场的主要区域，人们肩并肩地在街上闲逛，不时在哪个摊子前面流连比较，就像他们在逛其他任何市场的时候一样。他们嘴里谈着色泽、大小、年纪，还有性别，不过这些人并不是在研究牲口，也不是在浏览商品，而是在买人。两旁商家的庭院里树立着简陋的木枷，一群群奴隶用铁链串在一起，或是论批卖出，或是个别零售。他们可用来做农场或者是镇上人家的一般工作。有个刺青师傅在一个角落里干他的营生，他懒怠地倚在椅子里，边上有个巨岩雕成的架人器，架人器前面有个钳嘴镶了皮边，用以钳住人头的铁钳子。有个人以呻吟的声音唱道，刺青师傅什么家徽都会刺，要在新买的奴隶脸上添上家徽绝无问题，且价格再平实不过了。吟唱着这段广告词以便招揽生意的是一名少年，那少年的脚镣就锁在巨岩的螺栓里，虽是冬日，他却只绑着一条仅能遮住私处的腰布，不仅如此，全身上下都毫无节制地刺上了刺青，以炫耀主人家的好技术。而且价格非常平实，那少年唱道。

有些奴隶是放在屋子里卖的，而这些奴隶的特殊专长从屋外的招牌便可看出。有些招牌上刻的是木匠的标志，有些则是针线工的标志，此外还有个屋子，卖的是善于歌舞奏乐的奴隶。什么样的人都可能会欠下无法还清的债务，同样的，人们想要买的奴隶也千奇百怪。补锅匠、水手、士兵、裁缝师，也有家教、保姆、书记和记账员。温德洛看着招牌想道，这奴隶市场的信条似乎就是：既然能买断，那何必花钱雇人？不过他不禁纳闷，难道这些人在选购奴隶的时候看不出奴隶跟自己一样也是人吗？难道他们在采买奴隶的时候不会看到熟悉的旁人面孔吗？但是这些买主似乎都不以为意。有些比较挑剔的人会以手帕掩鼻，因为臭味实在太浓。不过就算是这样的人，也毫不迟疑地要求奴隶或站或踏步或走一圈，以便把身体状况看个清楚。看来，在买家眼里，一个人若是理财失败，就会立刻从朋友、邻居的身份堕落为商品。

不过，有些卖奴隶的屋子看上去环境并不差。那种屋子里卖的是比较值钱的奴隶，像是受过良好教育、有特殊的才能或技术的人。虽然脸上有刺青，但其中有些人却仍露出对自己的身价颇为自豪的模样。此外又有些奴隶脸上刺青繁复，温德洛之前听过，这种人叫做“地图脸”，意思是说，只要从他们脸上的刺青先后顺序就可看出他们是如何在一个个奴隶主之间易手的。易手频繁的奴隶通常脾气乖戾、常常生事，而容易管教的奴隶大多会在主人家长期待下来。奴隶脸上的刺青若是超过五个就乏人问津了。这样的奴隶不但卖价低贱，而且往往被人粗暴对待。

以前的哲玛利亚人认为恰斯人在奴隶脸上刺青的风俗实在很野蛮，但现在的哲玛利亚人却认为在奴隶脸上刺青是理所当然的。哲玛利亚城竟然不但接受了这种风俗，还将这种风俗纳入社会之中，令温德洛甚为心痛。有些奴隶被人当做舞者或艺人来卖，他们脸上的刺青会比较小，颜色也较淡，不难以化妆遮掩，以免宾客在看表演时因为一眼望见他们的身份而坏了兴致。虽说哲玛利亚的法律仍不准人们将买来的奴隶纯粹当做妓女来使用，但是某些奴隶脸上的刺青标志甚为香艳，所以温德洛一看，就知道主人家把这样的奴隶训练来做什么营生。不看他们的眼神，只看他们脸上的标志，这样好像不会那么令人难受。

温德洛从街角的一串奴隶面前走过去时，突然有个奴隶叫住他：“教士，拜托你！这儿有人需要临终礼。”

温德洛冻结不动，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叫他。那个奴隶以串人铁链及他的脚镣所允许的最大限度走出一两步。他看来不像是那种会需要莎神临终礼的人，他的刺青一路蔓延到脖子上，看起来也不像是濒死的模样。他没穿衬衫，露出肋骨，脚镣又把他的脚踝磨得不断流脓，但是除此之外，他看来倒健壮强韧。他是个中年男子，个头比温德洛高上许多，从他身上的疤痕看来，所做过的劳力颇为吃重。他的站姿显示出他应该是那种就算众人倒地也仍屹立不摇的幸存者。温德洛朝那人身后一瞄，发现他的主人站在不远处，正在跟一个很可能谈得成的顾客讲价钱。那奴隶主是个矮个子，他手上握着短棒，一边讲话，一边甩着玩。他注意到温德洛在看他，不屑地回瞪了一眼，但除此之外，仍以跟顾客谈生意为重。

“就是你，你不是教士吗？”那奴隶紧追不舍地问道。

“我以前受过教士的训练。”温德洛坦承道，“不过我还不能正式冠上‘教士’的头衔。”他以笃定的语气补充道：“但是我愿意尽力为临终的人施临终礼。”

温德洛望着那个铁链锁住的奴隶，尽量以平实、不带怀疑的语气问道：“是谁需要这个仪式？”

“是她。”那男子说着，让到一旁。那男子身后有个蜷身抱腹、头垂在胸前，看起来十分痛苦的女子。接着温德洛又注意到，其他奴隶围住那女子，多多少少替她挡着点风，好让她稍暖和一点。那女子很年轻，绝对不超过二十岁，而且并无明显可见的外伤，她是那一群奴隶中唯一的女人。她抬头望着温德洛，蓝色的眼睛如同河石一般呆滞。她的皮肤苍白之至，黄头发则被剪得像是短刷一般贴在头上。她身上那件直筒连身衣裙补缀很多，又处处污渍，当做披风披着的那件衬衫大概是叫住温德洛的那个男人所有的。这女人与这同一串铁链上的那些男人一样，脸上的刺青多到重重叠叠。温德洛一眼望去，看不出这女人有伤，况且她看来也不虚弱。不但不虚弱，反而像是个肌肉健壮的宽肩女子，唯有她那一脸苦相道出了她的病症。

“你生了什么病？”温德洛走上前问道。他心底有点怀疑这串铁链上的奴隶是不是想要诱他走近以便逮住他？他们会不会是想要以他来做人质？但是这些人不但没一个做出威胁的举动，而且离那女人最近的那几个奴隶，反而还尽可能地背过身，仿佛是要以此来给他们一点隐私。

“我一直流血。”那女人轻轻地说道，“自从我流产之后就血流不止。”

温德洛在她身前蹲下来，伸手摸她的手臂。她没有发烧，在这冬日阳光下，她的皮肤反而冰凉。温德洛轻轻地捏了一下，注意到她的皮肤被捏起来之后很久才复原，这表示她需要喝水或是喝汤，反正喝点流质就对了。就他看来，这女人只是悲苦且认命，不像是认为自己在等死。“流产后的流血是正常的，”温德洛劝道，“这跟生产后的流血属于正常是一样的道理。你不久就会好的。”

她摇了摇头：“不会好了。他给我吃了打胎药，但是药下得太多。怀孕的女人因为大肚子碍事，无法像寻常女子那样卖力地干活，所以他就强迫我吃下打胎药，让我流产。都一个星期了，但我还在流血，流出来的血都是鲜红色。”

“就算流出鲜红的血，也不表示你非死不可。只要被好好照顾，女人是可以——”

她的尖刻笑声打断了他的话，温德洛从未听过这么苦涩的笑声。

“你说的是‘女人’，但我是‘奴隶’。没错，女人是用不着因此而死，但是我碰上这个就活不了了。”她吸了一口气，“莎神的临终礼，我只求这个。拜托你。”

温德洛大概是在此刻才真正领略到奴隶制度有多么可恶。他早就知道奴隶制度很邪恶，从他进修院的第一天，师长们就开始阐述这种制度有多么缺德，但是温德洛今天从这年轻女子认命且绝望的声调与脸色之中听出并看出了奴隶制度的弊病。这女子并未痛责主人杀死她的胎儿，听她的口气，仿佛这是什么无可抗拒的自然力量所致，例如暴风雨或是大洪水的摧残。主人的残暴和邪恶，她似乎不以为意，她在乎的只是主人的残暴和邪恶的结果，也就是她流血不止，而她势必要屈从于这样的命运。温德洛瞪着她看。她不是非死不可，而且据他看来，她也知道自己不一定会死。如果让她喝点热汤，待在屋子里、躺在床上，饮食无缺、尽量休息，再喝点有助于女性调理的草药汤，那么她一定会康复，而且还有许多年好活，要再多怀几个孩子也不是问题。但这是不可能的，她知道这些都是痴心妄想，这一串铁链上的奴隶都知道，就连温德洛也心里有数。然而对这种事情心里有数，就像是硬把手压在甲板上，等着刀子切下来似的。一旦如刀般锋利的现实落了下来，那么以后就变得跟以前不同了。温德洛如果接受现实，认为这无法改变，那么他的内心必会有所缺陷。

他突然站起来，下了坚定的决心，但是他的口气很温和。

“你等一等，千万别放弃希望，我现在就去莎神神庙找人帮忙。我敢说，我一定能找人跟你的主人讲讲道理，让他知道你若是缺乏照顾就会死去。”他露出苦笑，“就算这条路走不通，也许我们能劝告他，奴隶活着总比死了的好。”

最早召温德洛来的那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神庙？我们从神庙那儿根本得不到什么帮助。神庙的教士唱的是莎神的调，脚下却随大君的音乐起舞。至于出售我们劳力的那个人，他根本就不是我们的主人。他不管别的，只管我们每天赚了钱，他就可以抽成。他要管我们吃住、给我们下药，也都从这抽成里头出钱。抽成之外的则通通归奴隶主所有。那个掮客若是出手挽救卡拉的性命，那他赚的钱不就变少了吗？所以他何必要救她？就算她死了，掮客也没什么损失。”那人低头望着茫然不解又感到难以置信的温德洛，“我竟然叫住你，真是太笨了。”他的声音里开始露出乖戾的口吻。“我看你年轻单纯，结果却看走了眼。我早该想到，你既穿着教士的袍子，我就别想从你这儿得到任何帮助。”他突然伸手抓住温德洛的一边肩膀，手劲粗野，捏得很紧，“你快替卡拉施临终礼，要不然我就把你的锁骨捏断。”

他越抓越紧，温德洛相信他一定说到做到。“你用不着恐吓我。”他喘气道，知道自己这句话显得胆怯，“我会尽到莎神之仆的责任，替卡拉行临终礼。”

那人不屑地把温德洛摔在那女人身前的地上。“那你就做吧，而且要快。”那人说着，若有似无地朝他身后瞄了一眼。那个掮客仍在跟客户扯个没完。客户虽背朝着这一串铁链上的奴隶，不过那个掮客却面对着他们。他嘴里应和着买家讲的什么俏皮话，皮笑肉不笑地哈哈哈笑起来，却从头到尾都握紧拳头。从他瞪着这些奴隶的凶狠目光看来，若是有人捣乱，让他这笔生意做不成，那么他一定会让那人好好吃一顿苦头。他另外一只手握着木棒，不耐烦地轻轻拍打自己的腿。

“我……可这是急不来的。”温德洛抗议道，虽说他已经跪在那女人面前，并设法涤清心智。

那女人的回答，是歪歪扭扭地直起身子。温德洛这才发现，她的双腿染着一条条血迹，连她脚下的沙土也染红且潮湿，而她脚踝上的脚镣则积着干涸的血块。“雷姆？”那女子可怜兮兮地说道。

那个叫做雷姆的奴隶赶快走上来，卡拉沉重地倚靠在他身上，呻吟了一声。

“一定得快些。”雷姆直率地指出。

温德洛跳过了祷告及准备阶段，也不讲要让临终者心灵与精神皆得到舒缓的那一大段话，而是直接站起来，把双手放在她颈项两侧，指尖正好对准适当的穴道。“这不是死亡。”他对卡拉说道，“这只是要让你从人世间的纷扰中解脱，好让你的灵魂从容面对死亡。这点你是否同意？”

卡拉点点头，其实她的头不过只是缓慢地动了一下。

温德洛接受了她的默许。他缓缓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与她同步。他探索自己心底，寻找那个荒废已久、才初萌芽的教士训练。他从未亲自替人施行临终礼，而且临终礼的精义他也尚未学全，不过临终礼的机制他是知道的，所以，至少可以不吝让卡拉得到临终前的劝慰。他从眼角注意到雷姆以身体挡住掮客的视线，并转头观看仪式的进行。其他奴隶也聚拢过来，以便遮掩卡拉与温德洛，不让路上的行人看到。

温德洛的指头轻轻压住精确的穴位，这样轻压可以驱逐恐惧、阻断痛感，所以只要他的手势不变，卡拉便非得倾听他的言语并信以为真不可。温德洛首先将她的身体还给她。“现在将怦怦跳动的心还给你，并将空气鼓动的肺还给你；现在将眼睛所见、耳朵所听、口中所尝，以及皮肤感受的一切，都还给你。从现在开始，这一切都托给你自己控制，所以身体及触觉要走还是要停，全由你做主。你的全身上下、看听味触的感觉，就此交还给你，好让你以更澄明的心智来面对死亡。我就此给你莎神的临终劝慰，而你亦可将此施予他人。”温德洛看出卡拉眼里仍有一丝怀疑，所以他引导她发挥自己的力量，“你跟我一起说‘我再也不冷了’。”

“我再也不冷了。”她以微弱的声音应和道。

“跟我一起说‘我再也不痛了’。”

“我再也不痛了。”卡拉这话说得很轻，有如一声叹息，不过她一说出这几个字，脸上痛苦的线纹就纾解开来了。看这光景，她的年纪比他所想的还要轻。她抬头对雷姆笑笑。“不痛了啊。”她毫不造作地说道。

温德洛松了手，不过仍站得很近。卡拉的头倚在雷姆的胸膛上。“我爱你。”她简单地说道，“因为有你，所以这个人生还堪忍受。谢谢你。”她吸了一口气，并叹着将气呼出来。“替我谢谢大家。感谢大家用身子让我取暖，感谢大家的体贴，让有缺陷的我拖得过这些日子。替我谢谢大家……”

她越讲越小声，脸上开始绽放出莎神的光彩。在她心中，尘世的纷扰已经渐渐退却，现在她不但有笑容，且笑容有如婴儿。“我的爱，你瞧，今天天上的云，灰色衬着白色，多美啊，你看见了吗？”

就这么简单。她的心灵从痛苦的锁链中解脱出来之后，便开始注意美的事物。这样的情景，温德洛以前就看过，但是每次见此仍不禁感到惊喜讶异。一个人领悟了死亡为何之后，若能暂时摆脱痛感的纠缠，就会立刻感叹美善与莎神。温德洛知道，这两项是缺一不可的。如果一个人尚未接受自己将死的事实，那么就算点穴也不会有效用。而有些人接受自己将死的事实，也接受教士点穴，但就是说什么也无法将痛楚放开，这是因为他们像是抓住最后一丝生命残余似的紧攀住痛楚，不肯松手。但是卡拉竟然轻轻松松地就放开了痛楚，所以温德洛领悟到，她必定是早就渴望要这么做了。

温德洛静静地站着，什么话也没说。不但不说，他甚至不去听卡拉跟雷姆讲了什么话。雷姆的泪水滚滚而出，他的泪水滑过了一生艰苦的伤疤，以及嵌在皮肤上的刺青，最后滑过下巴那刮得很草率的胡子。他不发一语。温德洛刻意不去听卡拉讲话的内容，不过从她讲话的声调，听得出她讲的是爱、生命与光。血液仍慢慢地从她的裸腿上淌下来。温德洛看到卡拉越来越虚弱，最后头便无力地垂下来，不过她脸上的笑容却丝毫不减。他这才知道，卡拉离死亡的关卡有多么近，之前自己竟被她那毫无表情的脸色给骗过去了。卡拉很快就会走了。温德洛很庆幸自己有能力为她行临终礼，让这一对恋人能够平静地分手。

“嘿！”有人叫道，温德洛的腰窝上猛然吃了一棒。“你在干什么？”

那个抽头的奴隶掮客根本不等他解释，就把他推到一旁，同时以短棒打上他腹部的短肋骨。这一打，打得温德洛几乎没了气，一时间，只能抱着胸口，弯下身来喘气。接着那个掮客大胆地走到这一串人链所链起的奴隶之间，生气地对雷姆咆哮道：“你离她远一点。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想当着这一街来来往往的人，再把她的肚子搞大起来吗？我前几天才又帮她弄掉一个！”掮客愚蠢地抓住卡拉毫不抵抗的肩膀用力一拉，但是雷姆紧紧地将她抱紧，发出了凶暴的怒吼声。温德洛一看到雷姆的眼神就吓得想要赶快躲开，但是那个掮客瞬间挥起短棒，驾轻就熟、毫不费力地朝雷姆的脸打下去。雷姆脸颊高处顿时皮开肉绽、血流如注。“放手！”那掮客一边打一边对雷姆命令道。饶是那个奴隶身材高大，突然这么一击，再加上疼痛，也就半昏迷了。那掮客一把将卡拉从雷姆怀里拉出来，任由她瘫倒在带血的软泥中。卡拉有若无骨地掉在地上，一语不发，就那样躺在自己的血泊中，眼神像是受到大恩典似的凝视着天空。温德洛见多了这种场面，所以他知道其实卡拉眼里什么也没看见，因为她已经决定要停止了。在温德洛的注视之下，卡拉的呼吸越来越浅。“莎神赐你安宁。”他使劲地挤出这几个字，语调很轻。

那奴隶掮客转头望着他。“你把她给杀了，你这个白痴！她至少还可以多做一天的工作！”他一挥手，朝着温德洛就是一棒。温德洛肩膀皮破肉瘀青，但是骨头没断，从肩膀被打到的那一点以下的手臂顿时抽痛起来，接着就麻痹了。他惨叫着退缩之际，心里亦不禁感叹，这的确是因为经验丰富而熟练的动作。他踉踉跄跄地倒在一名奴隶身上，那人轻松地推开他。此时，众奴隶都朝那掮客围上去，相形之下，奴隶掮客那根短棒似乎小得可怜。温德洛开始觉得反胃，那些人会把那个掮客活活打死，打得他体无完肤。

可是那个掮客虽然个子矮小，动作却很灵活，而且他不但热爱自己的工作，还努力精进。他像是雀跃蹦跳的狗崽子似的，跳起来、出击，跳起来、出击。他每一出手，从无落空，而且随即就有一个大男人倒了下去。这个人颇善于此道，他知道要怎么打才能让对方痛苦不堪，并且无法还手，却又不至于造成长期的伤害。不过他在对付雷姆的时候就没这么小心了。那个大汉动了一下，于是那掮客再追加一棒，这一棒狠狠地打在他的肚子上。雷姆痛得缩身，眼睛都从眼窝里凸出来了。

从头到尾，奴隶市场的行人依然川流不息。偶尔有一两人扬起眉头，朝这边打量一下，但这些不过是地图脸的奴隶和贩卖地图脸的贩子，谁知道这些人会干出什么事情来？众人避得远远的，继续走他们的路。温德洛就算曾呼喊请路人帮忙也没用，就算他声明自己不是奴隶也没用。据他看来，街上的行人才懒得管闲事呢。

雷姆连胆汁都呕吐出来之后，掮客才悠闲地解下卡拉两边脚踝上结着血块的脚镣。他甩开卡拉的双腿之后，便凶狠地怒视温德洛。“我是有权拿这个把你锁起来的！”那人咆哮道，“你害我少了一个奴隶，又害我少拿到一天的工资，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的确没弄错，因为你瞧，我今天的客户跑了。这串人脾气这么大，他可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他以短棒指着那个逃之夭夭的客户，“这个嘛，我说好人儿啊，不工作就没得吃。”

那个小个男子讲得既辛辣又开心，温德洛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害死了一个女人！”他指着那人说道，“你为了流掉她的孩子，喂她吃了堕胎药，可是剂量太重，不但孩子没了，连她的命也没了。你这等于是连杀了两人！”温德洛想要站起来，却使不上力，不但先前被短棒打到的那一边手臂麻得不能动，连肚子也痛得不得了。他把脚换了个姿势，想要站起来，但那小个男子一踢，又把他给踢倒了。

“啧啧，瞧你这个脸蛋白净的孩子，哟，真是好口才！我好惊讶啊！好啦，年轻人，现在快把你身上的钱通通交出来，以补偿我的损失。你动作快一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别逼我来硬的。”

“我没钱。”温德洛气愤地对那人说道，“况且我就算有钱也不会给你！”

那小个男子站在温德洛身前，用短棒刺着问道：“那你父亲是谁？这钱总得有人赔偿。”

“我是一个人出门的。”温德洛怒气冲冲地说道，“谁也不会因为我做的事情而付钱给你或是付钱给你家主人。我做的可是莎神的礼仪，我这样做是对的。”他一瞥那人身后人串上的奴隶。他们能站起来的都已经站起来了，雷姆已经爬到卡拉的尸体旁，他热切地望着她翻白的眼睛，仿佛也能看到她此时所见到的世界。

“哟，哟，就那女人而言是对，但就你而言就是大错啦。”那男子阴险地说道。他讲话尖酸刻薄，像是在拿石头砸人。“在我们哲玛利亚这里，奴隶是没有资格接受莎神临终礼的，这你知道吧。这是大君的规定，奴隶没有灵魂嘛。奴隶若是有灵魂，那么他们当初怎么会沦为奴隶呢？拥有大智慧的莎神，当然是不会眼睁睁地让有灵魂的人沦为奴隶的。至少，别人是这么跟我说的。所以，我这儿死了个奴隶，而且今天什么工钱都没赚到，这种事情，大君必定是看不过去的。你不但是个流浪汉，还杀了一个作为大君财产的奴隶。既然你看来还能正经做工，那我现在就把脚镣与刺青奉送给你，这样好给我们大家省点事。嘿，卫兵！”那小个男人开心地扬起短棒，对一个路过的城市卫兵招手，“这个给你啦。男童一名，没家人，没钱，因为毁损了大君的奴隶而欠下债务。你把他带去监禁起来，好吧？好了，就这样！喂，你快停，回来！”

那人叫出最后那两句时，他已经蹒跚地爬起来，匆促地丢下掮客与卫兵走开了。要不是雷姆为了警告他而喊了一声，温德洛也不会回头望。但回想起来，他真不该回头望，反而应该要缩头躲开的。因为那根短棒灵活地凌空飞来，打上他的头侧，使他倒在奴隶市场里的污秽街道上。

第二十四章
雨野原商人

“事情凡是违背寻常的规矩，我的火气就来了，就是这样。”外祖母断然地说道。

“对不起。”她的母亲淡淡地应道，“我只是问问而已。”此时外祖母坐在她的梳妆台前，麦尔妲的母亲则站在外祖母身后，把外祖母的头发盘高。不过她母亲嘴上虽这样说，口气倒不像很抱歉，听来只是她因为外祖母时时刻刻都烦躁易怒而感到疲惫。据麦尔妲看来，这倒无可厚非，毕竟自己光是看她们两人这样斗嘴都烦了。她只觉得她们两人老是想着人生晦涩的那一面，一天到晚担心不已。今天晚上，缤城的旧商世家们有个重大聚会，外祖母和母亲要带着她同行。一整个下午她都在弄头发、试穿新袍子，可是她外祖母和母亲却直到最后一刻才开始打扮，而且还哀声叹气的，仿佛参加聚会不是出去看看人、聊聊天的大好机会，而是烦死人的苦差事。她实在搞不懂这两个人。

“你们好了没？”麦尔妲催促道，她可不希望最后一个到场。据她母亲说，今晚要讨论许多雨野商人和缤城商人的事务，她实在看不出为何想到这个聚会就这么丧气。不过，这种正式会议自然得“背脊挺直，不可以露出百般无聊的样子”。麦尔妲希望她们能于众人仍在聊天打招呼、喝饮料的时候就到场，这样的话，她说不定可以去找黛萝聊天，甚至还可以跟黛萝坐在一起。可是外祖母和母亲竟然弄到现在还无法出门，真是的。说真的，她们应该各找一个穿衣仆人，由仆人预先把她们的衣裳准备好，然后帮她们盘头发、打扮妥当才是。其他商人世家都有这样的仆人，但是外祖母坚持说不行，还说她们再也请不起这样的仆人了，母亲也点头称是。她们硬要她学做账的时候，她还跟她们大吵了一架。那一天，她们逼着她坐在桌前，要她把一大堆收账签条和签账单都搞清楚，再誊写到一本账本里头。她誊写的时候把那一页弄得乱糟糟的，外祖母还要求她重誊一次。誊了账目之后，她们还坐下来，跟她讨论这些数字有什么意义，以及为什么这些数字意味着家里除了奶妈和瑞喜之外，别的仆人都不能留了。等到爸爸回家的时候，自己一定高兴得飞上天。她敢说，这账目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毕竟这说不通嘛。家里又没什么改变，怎么会一下子变得这么穷？不过，此时她外祖母和母亲穿着至少已有两年的袍子，彼此帮对方盘头发，而且还一边盘头发，一边发牢骚。“我们能早点出门吗？”她又问了一次。真搞不懂她们两人为什么都不回答。

“我们现在看起来像是能早点出门的样子吗？”她母亲质问道，“麦尔妲，请你发挥一点用处，不要光是站在那里逼我发疯。你去看看重生商人的马车来了没有。”

“噢，不要找他嘛！”麦尔妲抗议道，“请你千万告诉我，我们不是要搭他那辆又臭又旧的马车去商会。母亲，他那辆车的车门根本关不紧，开门也不顺。要是我们搭他的车前往，我一定会颜面扫地——”

“麦尔妲，你去看看马车到了没有。”她外祖母简洁地命令道。真是的，刚才母亲就说过了，外祖母为什么还要咄咄逼人地重讲一遍？

麦尔妲叹了一口气，大步离开房间。照这样下去，等她们到场的时候，饮料点心都已经收走，而众人也已经坐定了。要是自己非得跟着她们去，坐着把整场会议听完的话，那么至少也要让她享受到那场会议之前众人寒暄谈笑的有趣阶段啊。她沿着走廊走下去，想着说不定黛萝不会出席。不过瑟云一定会去，毕竟他父母打从几年前开始就把他当做大人来看待了。说不定黛萝也会去，而如果她去了的话，自己一定要想个办法，让她们应允她跟黛萝坐在一起。接下来就是要叫黛萝跟她哥哥坐在一起，不过这点简单得很。自从那天母亲坚持要亲自带瑟云去参观花园以来，她就没再见到瑟云，但这并不表示他已经对自己不感兴趣了。

麦尔妲想到这里，便绕到洗手间去。洗手间里头有面小镜子，虽然光线不好，不过麦尔妲看到镜中人影仍然满意地微笑。之前她先把黑发梳高，扎成辫子，然后将辫子盘在头上，有如戴了顶王冠一般。几绺梳不住的发丝轻轻地在她额头和脸颊上飘动。她们仍不准她戴珠宝，不过她从温室里选了最晚开的几朵玫瑰花蕾来做装饰。这几朵花蕾是深红色的，散发出浓艳的甜香。她今晚所穿的袍子非常朴素，不过至少不是小女孩穿的高腰裙。这是“商人袍”，商人世家都是穿这种商人袍出席这类聚会的。麦尔妲的商人袍是红紫色，色泽近似于装饰在她发间的玫瑰花蕾。红紫色是维司奇家的家色。麦尔妲自己偏好蓝色，不过她穿红紫色确实好看。再说，至少这袍子是新的。

在这之前，她从未穿过商人袍。袍子是圆领的，长及脚踝，像是教士袍一般在腰间系腰带，把人包得有点密不透风。不过她颇喜欢这黑色宽皮腰带的色泽，也很喜欢代表维司奇家的这个“V”字金属腰带扣环。她把腰带系得很紧，以便突显丰臀，同时让胸前的布料紧绷起来。爸爸说得没错，她已经有女人的身形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不能穿女人的衣服，并享有女人的特权？唔，反正爸爸迟早会回来，到时候家里的情势就不同了。爸爸的生意一定很顺利，会带着好多钱回到家里来，到时候，他就会听到女儿如何遭到虐待，连爸爸答应让她穿的礼服都泡了汤的事情……

“麦尔妲！”她母亲一把拉开洗手间的门，“你在这里做什么？大家都在等你。赶快去拿斗篷，我们要出门了！”

“马车到了吗？”麦尔妲一边匆忙地跟在母亲身后走一边问道。

“对。”母亲粗暴地答道，“而且重生商人一直站在马车旁边等我们。”

“唔，那他为什么不敲敲门或拉门铃绳什么的……”

“他敲过门，也拉了门铃绳。”她母亲厉声说道，“只是你跟平常一样，光顾着做白日梦，不知道梦到哪里去了。”

“我一定要穿斗篷吗？我们是搭马车去，到了就进大堂里，应该用不着斗篷吧，况且袍子这么新，穿旧斗篷实在不合适。”

“外面很冷，斗篷要穿。还有，今晚请你一定要维持风范，注意听听会议上讲什么。雨野原诸世家可不会平白无故地召请所有旧商世家前去开会。所以我敢说，不管今晚谈的是什么议题，必定会影响我们所有人未来的命运。还有，你要记着，雨野原的人乃是我们的亲族，你别瞪着人家看，要摆出你最好的风范来，而且要……”

“是，母亲。”又来了。这番老套话，今天她母亲至少讲了六次。她是以为自己重听呢还是以为自己太笨？难道她们不是打从她一出生，就一再对她叮咛，雨野原诸世家乃是他们的亲族吗？说到这里，她倒想起一件事来了。她们母女俩走出门，经过脸色严峻的奶妈时，她开口问道：“我听人家说，雨野原的人有一种新宝物，叫做‘火焰宝石’。我还听说，这种火焰宝石清澈如水，但是每一颗宝石之中都有小小的焰心，不断燃烧。”

麦尔妲虽问了，但她母亲根本没回答，就直接对那个矮肥的小个男子说道：“非常谢谢你耐心等待，达弗德，我知道你是特别绕路来接我们的。”

达弗德对她的母亲灿烂地一笑，他扶着她母亲上车之时，脸上闪耀着喜悦与油光。麦尔妲一个字也不说，也不让达弗德有机会碰到她的手臂，便一股劲地跳上马车。她上次坐这马车的情景至今未忘，也仍未原谅他。麦尔妲跳上车时，她母亲已经挨着她外祖母身边坐下了。噢，她们该不会指望她去坐在重生商人的边上吧，那家伙实在是太恶心了。“我可以坐在你们中间吗？”她一边问道，同时挤入外祖母与母亲之间，“母亲，那个火焰宝石……”她满怀希望地继续说道，但此时重生商人仿佛她根本不在场似的开口说道：

“都坐好了？好，那我们就出发啰。唉，我恐怕得坐在门边，把门拉紧才行哪。我之前就吩咐他们说要把这个门锁修好，但是晚上他们把马车开出来时，我才发现还没修好。这种事情不是要把人给逼疯吗？主人吩咐的事情，仆人净当做耳边风，这种仆人要他做什么？光是这样，就教人恨不得缤城能开放蓄奴了。凡是奴隶都知道，主人的善意乃是奴隶能够得到安适与福祉的唯一希望，所以凡是主人吩咐的事情，奴隶没有不拼命做好的。”

接着他就叽里呱啦地讲下去，一路讲到抵达“商人大会堂”为止。重生商人讲个不停，而麦尔妲的外祖母与母亲则默默聆听，顶多只是客气地表示她们与他意见不同，尽管外祖母老是说奴隶制度必会毁掉缤城，这个论调麦尔妲听了不下百次。倒也不是说她同意外祖母的看法，她敢说，她父亲一定是因为奴隶买卖的获利比较丰厚，所以才会做这个生意。不过，她还是觉得外祖母很没骨气，因为外祖母在家里讲得煞有介事，可是到了重生商人的面前，却又不敢出声维护自己的观点。外祖母所说出最重的话就是：“达弗德，我只要想象自己若身为奴隶是什么情景，就知道奴隶买卖实在是大错特错。”讲得仿佛只要她口出此言，别人就无可辩驳了似的。马车才走到半途，麦尔妲就被这种话题折磨得枯燥至极。况且她要跟母亲讲火焰宝石的事情，却一再被外务打断，到现在都还没能跟她详谈。

不过幸亏她们并不是最后抵达的人。重生摸索着要打开那个没修好的门锁，最后干脆把门撞开，而麦尔妲则倾尽全力，控制自己乖乖坐着不动。不过重生一下了车，她就跟着灵敏地跳下车，根本就不让他有机会用他那潮湿多肉的手掌拉住自己的手。像他那样的人，她若是被碰到，就非去洗手不可了。

麦尔妲正要举步走上台阶，她母亲尖声叫道：“麦尔妲！”接着母亲也不稍微降低声音，就说道，“你在那儿等着，我们等一下一起进去。”

麦尔妲噘起嘴来，并用鼻子大声地呼了一口气。她这动作是故意的，她母亲总是以在公共场合训斥小孩子为乐，但是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站在原地等他们，不过他们到了之后，她却故意远远落在后面，虽不至于远到她母亲会叫她走快些，但已经足够让旁人觉得她不像是跟母亲、外祖母和重生商人一同前来的了。

商人大会堂黑漆漆的。嗯，倒也不是全黑，不过跟秋季舞会时灯火通明的样子差太远了。商人大会堂门口的步道上只有两支火把，而且大会堂的护窗板全关着，只从裂缝中透出黯淡的光线。这大概是因为今晚是应雨野原各家族的要求而召开会议的吧。雨野原人不喜欢亮光，不管是真是假，至少传闻是这样说的。黛萝说，雨野原人不喜欢亮光是因为他们的眼睛怕光。不过麦尔妲倒认为，这很可能是因为他们都跟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个雨野原人一样丑，所以他们才偏好昏暗的灯光，以免众人直盯着他们看。听说他们脸上都是肉瘤，所以人们都说，雨野原的人是蛤蟆脸、畸形身。麦尔妲突然打了个寒颤，不知道今晚会有多少雨野原人到场？

达弗德的车夫刚把马车开走，就又有一辆马车骨碌骨碌地靠了上来。这是辆旧式马车，车窗上遮着细密的蕾丝窗帘，让人看不清车内的情况。麦尔妲故意走慢，以便瞧瞧下车的是谁。由于灯光幽暗，她必须眯着眼才看得到车门上的家徽。那个家徽很少见，绝对不是缤城旧商世家的徽章。既然如此，这必是雨野原世家的徽章了，因为今晚除了旧商世家和雨野商人世家之外，谁也不准入场。麦尔妲继续往前走，但她实在忍不住回头瞧瞧下车的是什么人。六个人下了车，大概是一家子吧，皆以深色的斗篷和兜帽蒙住头和身形，不过他们每个人下车之际，都以戴着手套的手碰碰领口或是袖口，而在这轻触之下，该处便燃起或红或黄的小小火焰。麦尔妲看到这个情景，吓得后颈毛发直竖，不过她一下子便想到，这应该就是火焰宝石了。她停下脚步。噢，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火焰宝石实在是出色啊。她屏息凝视，越是近看，火焰宝石就越显得灿烂夺目。

“麦尔妲？”她母亲在叫她了，麦尔妲听出母亲的口气不大高兴。

兜帽下的暗影之中传来低沉沙哑的女声：“晚安。”此时麦尔妲才看出，原来兜帽下还连着一张蕾丝面纱，遮住了面目。到底是什么样的丑陋脸庞，就连在这么昏暗的地方也要遮得密不透风？那面纱的下缘以艳红的火焰宝石镇住，以免被风吹起。麦尔妲多少察觉到身后传来匆促的脚步声，还有衣料在走动时发出的窸窣摩擦声，接着母亲的声音便在她的身侧响起，使她吓了一跳。“晚安。我是维司奇商人世家的凯芙瑞雅。”

“你好，我是贾妮，出身于雨野原的库普鲁斯商人世家。”戴着面纱的女子答道。

“可否容我引见小女，维司奇商人世家的麦尔妲？”

“当然。”那女子虽应答得彬彬有礼，语气中却仍不免透出一点趣味感。麦尔妲这才想到自己早该行礼，赶快屈膝为礼。那女子赞赏地咯咯笑了两声，她再度开口，不过不是对麦尔妲说话，而是对麦尔妲的母亲说道：“印象里，我好像从不曾在商人聚会中见过她，她是刚出社会吗？”

“老实说，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聚会。不过她还没正式引见呢。她外祖母跟我都认为，她应该要先学习商人世家之女的职务与责任，才能正式以商人世家之女的身份踏入社会。”贾妮的口气很轻松，但是她母亲却讲得既拘束又匆促，仿佛要纠正什么错误观念似的。

“噢，这听起来的确像是罗妮卡·维司奇的作风。说真的，我挺赞成这样的观念，可惜这年头，缤城已经少有人像她这么慎重了。”此时她的声调柔滑丰厚有如奶油。

“你的火焰宝石美极了。”麦尔妲不假思索地说道，“是不是很贵？”才刚说出口，她就觉得自己很幼稚。

“麦尔妲！”她母亲斥责道。

不过那个雨野原女子却朗声咯咯笑了起来。“老实说，艳红的火焰宝石最常见，也最容易唤醒，不过我还是最喜欢艳红的火焰宝石，因为红色是很丰富的颜色。绿色和蓝色的火焰宝石很罕见，火焰也很难激发，所以火焰宝石中，最昂贵的就是绿色和蓝色的。当然，火焰宝石是库普鲁斯家族特有的产物。”

“当然。”她母亲应道，“有缘见到库普鲁斯家族的新出产物，真是难得。这火焰宝石比传闻所说的还要漂亮。”接着她母亲回头一望，“哎呀！瞧，我们把你给拖住了。我们应该要进去了，不然，说不定他们不等我们，就开始开会了。”

“噢，我敢说他们是一定会等我抵达才开始的。”贾妮·库普鲁斯强调道，“这场会议是应我的要求而召开的。不过你说得没错，我们的确应该赶快进去，毕竟让大家等我一人可不算礼貌。凯芙瑞雅，小麦尔妲，很高兴与二位一谈。”

“这是我们的荣幸。”她母亲喃喃地答道，谦恭地站到一边，让那位戴兜帽的女子先行。接着母亲拉住她的手臂，手劲大到让人有点不舒服，母亲轻声斥责道：“噢，麦尔妲。”接着便坚持伴着她一起走。外祖母在商人大会堂的门里等她们，嘴唇紧闭，贾妮·库普鲁斯经过时，外祖母深深地屈膝为礼，之后便转过头望着麦尔妲和母亲二人。

她母亲稍候片刻，等到确定贾妮·库普鲁斯已经走远了之后，才小声地对外祖母说道：“她竟然跟她搭讪！”

“噢，麦尔妲。”她外祖母抱怨道。有时候，麦尔妲觉得别人在叫她的名字时像是在用棍子打她似的。好比说，母亲和外祖母每次叫她名字的时候，几乎都不免带着气愤、轻蔑或是不耐烦的意味。麦尔妲一边想着，一边将斗篷挂在挂钩上，耸耸肩，转过身来。

“我只是想要看看她的火焰宝石而已。”她试着为自己开脱，但是母亲和外祖母仍然跟平常一样，对她不予理会，不仅如此，还催着她赶快进大厅去。里头只有在高处放了几架子的蜡烛，所以相当阴暗。大厅里架了高台，几乎占去了三分之一的空间，而平常人们成双成对地跳舞之处，现在则摆了一排排椅子。麦尔妲的担忧不幸成真：她们到得太迟了，放饮料的桌子已经收进去，此时人们不是已经就座，就是正在找位子。“我可以去跟黛萝坐在一起吗？”她赶快问道。

“黛萝没来。”外祖母没好气地说道，“她父母想得周到，所以没把她带来开会。要是我们也把你留在家里就好了。”

“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她回道，而她母亲也同时斥责道：“麦尔妲！”过了一会儿，她夹在母亲与外祖母之间，在一排铺棉垫的单张椅子末端坐下来。这排椅子的最末端是达弗德·重生，她们前面是一对老夫妇，后面是个麻脸男子和他怀孕的妻子，母亲隔壁坐的则是一对下颚发达的兄弟。这些人一点也无法激起麦尔妲的兴趣，所以她挺直坐着，扬起头探望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瑟云·特雷。瑟云在前面，跟她们之间隔了五排，坐在那排椅子的另外一端。特雷家后面的那一排还有几个空位，不过麦尔妲敢说，她母亲一定是故意坐在这里，好把她跟瑟云隔得远一点。

“乖乖坐好注意听。”她外祖母低声警告道。

麦尔妲叹了一口气，没精打采地沉入座位里。前头的台上，崔铎商人正在讲一篇冗长的祝祷词，缤城商家所遭受的每一项苦难几乎都被他点到了，可是他不但没有因为莎神让人们遭受这样的恶运而愤慨，反而再三举例，证明莎神每次都一定会伸出援手。若是由克莱恩致祝祷词，而非他的伯父，那么说不定众人还会听得津津有味呢。此时，坐在特别保留给雨野原商人位子上的那些人中有好些人垂下了头。麦尔妲心里纳闷道，他们该不会是听得睡着了吧？

祝祷词说完后，接着便是杜尔商人致欢迎词。杜尔商人的欢迎词尽是那一堆老套的说辞，什么彼此皆是一家人，大家都是商人，自古便立誓要忠于彼此，双方要团结，因为彼此乃是血缘亲族云云。麦尔妲穿的袍子虽是新的，却发现这衣料在膝盖处有一处脱线了。她指着脱线处跟母亲说这料子有瑕疵，但是她母亲却露出烦躁的脸色，又举起食指封口，以手势告诫她不要讲话。杜尔商人终于讲完话，换成贾妮·库普鲁斯走上前来致词，于是麦尔妲坐直起来，甚至稍微倾身朝前。

那个雨野原商人已经脱去厚重的大斗篷和兜帽，不过五官依然不明。她穿着料子较为轻薄的象牙色披风，披风也带着兜帽，而蒙在她脸上的那层面纱并非外加的，而是跟她的衣裳连为一体。那些火焰宝石依然灿烂发光，即使在暗室之中，亮光也不稍逊。贾妮·库普鲁斯讲话时，经常左右转头，面向大厅的各个角落，而每次她一转头，面纱跟着一动，火焰宝石就变得更加光辉绚丽。她的面纱下缘系着十五颗火焰宝石，每一颗都如石榴一般艳红，大小则如带壳的杏子。麦尔妲真等不及要去跟黛萝夸耀一番了。她若是跟黛萝说，她不但曾经凑近观看火焰宝石，还跟贾妮·库普鲁斯谈话，那是何等风光！

那个女家长突然举起双手，麦尔妲也聚精会神地听着。贾妮提高了音量，说道：“我们不能再苦等、盼望下去了，那代价实在太高。要是继续下去，我们的秘密就再也守不住了。我们幸得雨野河的保护，因为任谁要逃离雨野原，雨野河就会吃掉他们的船，若不是这样，我们早就必须亲手杀死逃走的人。缤城商人们！我们怎能坐视这种事情？这不是等于弃我们彼此的誓言于不顾了吗？今晚各位只听到贾妮·库普鲁斯一人说话，但是我向各位保证，我乃是代表所有雨野原商人世家发言。我们受到的威胁实在太大，不能等闲视之。”

她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大会堂里一片沉默，接着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据麦尔妲看来，贾妮应该已经讲完了，于是她靠在母亲身边，小声地说道：“我要去拿点饮料。”

“坐正，不要讲话！”麦尔妲的外祖母小声地对她们母女两人斥道。外祖母额头和嘴边的绷纹皱得更紧了，母亲则什么话也不敢应。她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下去。

她们左边那一对宽颚兄弟的其中一人突然站了起来。“库普鲁斯商人！”那人叫道。众人都转头望着他，而他则简洁地问道：“你希望我们怎么做？”

“我希望你们信守承诺！”贾妮·库普鲁斯立刻应道，她像是被自己急切的声调吓了一跳，因为接着，她便以较为缓和的声调说道，“我们必须一如既往，团结一致对外。我们必须派代表去见大君。这个代表不能出自雨野原家族——个中的理由，大家都很明白。不过我们在致大君的信函之中会与各位同一立场。”

“这信函里要写什么？”大会堂的另一端有个人大声问道。

“我真的好渴。”麦尔妲低声道。她母亲皱着眉头瞪了她一眼。

“我们必须要求大君信守祖先们立下的盟约，我们必须要求大君召回这些所谓的‘新商’，并把他颁发给这些新商的土地退还给我们。”

“要是大君不肯呢？”大会堂后头的一个女商人问道。

贾妮·库普鲁斯不安地换了个姿势，看来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请大君信守他自己的祖先立下的承诺再说。毕竟到目前为止，我们都还没对他提过。我们的确在自己人之间有过诸多抱怨，也曾经调解过几个个案，但我们从未团结一致地挺身对大君说：‘如果你指望我们信守承诺，那你自己要先信守承诺才行。’”

“要是大君不肯守约呢？”那个女人紧追不舍地问道。

贾妮·库普鲁斯举起戴手套的手，再任由双手落在身侧。“那么他就失信了。”她这几个字说得很轻，不过照样传到大会堂的每一个角落，“我们生意人若是碰到不守信者会如何应对？如果对方失信，那我们就应该撤回先前立下的承诺。果真走到那个地步，那我们就不再对大君上贡，且往后不再一律把最好的货色送到哲玛利亚城，而是任由我们的喜好来决定。”接着她以更轻的声音说道：“并且逐出新商，缤城自治。”

大会堂里顿时吵闹起来，有的人气愤地指责，有的人惊恐地大叫，也有人大声叫好。坐在她们这一排末端的达弗德·重生突然站了起来。“听我说！”他大叫道，可是没人注意他，于是他爬到椅子上，小心地在椅子上站稳，“听我说！”他大喊道。这样一个没用的家伙竟能叫得这么大声，真是令人惊讶。所有人都转头望着他，喧嚷的声音也逐渐止息。

“这简直是找死啊。”达弗德宣布道，“果真如此，请各位想想看接下来会有什么后果。大君是不可能轻易放过缤城的，他必会派出一船又一船的士兵到这里来。大君会没收我们的庄园，将之转交给新商，并把我们缤城商人世家都发配为奴，所以那是行不通的。我们必须跟新商世家联手合作才行，我们必须给新商一点甜头——不是献上我们所有一切，而是只要能让他们满足即可。我们应该要像对待三船移民那样，把新商视为我们缤城的一份子。我倒不认为我们应该倾囊相授，也不认为新商可以跟雨野商人交易，不过……”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重生？”大会堂后面有个人愤慨地质问道，“既然你要挺身为你那些新商朋友们代言，那你倒趁此说个明白，他们到底想要我们多少东西？”

另外有个人插嘴道：“大君若真有心要派船经由内海路上来，那他早就该把内海路的那些海盗清理干净了。可是我听人说，因为欠缺经费，他雇不起士兵，也没钱修缮，所以往昔建造的战船一直停泊在码头边。为什么税金不够用？因为光是大君自己找乐子都不够花啊。内海路海蛇肆虐、海盗猖獗，阻断了我们通商的路线，这些大君都不管，只在乎自己能不能继续荒唐逸乐下去。因此，这个大君根本就不是威胁，既然如此，我们还浪费工夫要求他遵守承诺做什么？我们就自己动手，把这些新商逐出去就好，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哲玛利亚！”

“要是真的这么做，那我们的货物要销到哪里去？货物销到南边，赚得才会多。难道你想跟北边的蛮人打交道吗？”

“你扯远了。问题在于海盗。先人立下的盟约上载明，大君应该要保护我们，让我们免于海上的劫匪之害。若是要跟大君提出要求，那么不说其他，讲这一桩就行了——”

“我们当然需要哲玛利亚了！若是跟哲玛利亚切断关系，那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哲玛利亚有诗歌、有艺术、有音乐，哲玛利亚乃是我们的母文化。若是切断了贸易往来，那就等于——”

“海蛇也是一大问题！内海路海蛇肆虐，都是运奴船害的，所以我们应该要求运奴船不得通行内海路——”

“我们可是光明磊落的人，就算大君失信，我们也依然必须信守昔日盟约——”

“——把我们的土地财产通通没收，并把我们所有人发配为奴。到那时候，我们不就沦为罪犯，并且孑然一身，变成跟祖先一样的下场了吗？”

“我们应该设立自己的巡防船队，这是第一步。有了这巡防船队之后，我们不但可以保护雨野河河口，防止新商擅闯，还可以一举扫清海蛇和海盗。此外，我们可据此让恰斯人知道，缤城与恰斯国之间的分界不是雨野河，而是他们设在徘徊湾的控制站。恰斯人一直妄想要推进——”

“照你这样说来，那我们不是同时向恰斯国和哲玛利亚国宣战了吗？这太愚蠢了。你要知道，若不是我们有哲玛利亚国和哲玛利亚大君做靠山，恰斯国早就占据缤城了。所以，我们若跟哲玛利亚国切断关系、宣告独立，真正的风险其实在于我们可能会因此而跟恰斯国开战！”

“开战？谁说要开战了？我们不过是要求当今的克司戈大君信守伊司克列大君对缤城的承诺罢了！”

大厅里再度喧腾起来，商人们或站在地上，或站在椅子上彼此叫嚣。麦尔妲实在看不出这种场面有什么道理可言，想必任谁都说不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母亲。”她小声地哀求道，“我快渴死了！而且这里面好闷，我能到外面去透透气吗？”

“现在别闹！”她母亲断然说道。

“麦尔妲，你闭嘴！”她外祖母还补了这么一句。外祖母虽在斥她，但眼睛并未看着她，外祖母似乎在努力倾听跟她们隔了两排的前方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

“各位，”站在台上的贾妮·库普鲁斯叫道，“各位，各位！请听我说！”喧嚷慢慢止息，而贾妮接下来的话说得比较轻，迫使大家必须静下来，才听得到她的话。“我们竟然吵起来了，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危机。就是因为我们众口纷纭，所以不管我们谁说了什么，大君都不当一回事。我们必须派出一队强而有力的人士，将我们的意见转达给他，而无论我们要表达什么意见，都必须团结一致，众人一心。如果大家都是一条心，非常坚决，那么大君就不得不从，但我们若是起内讧……”

“我要去厕所。”麦尔妲低声说道。讲这句话果然没错，这种事情，她们是从来不跟她大小声的。她外祖母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不过她们还是放她走了。达弗德·重生专注地聆听贾妮·库普鲁斯的说辞，根本就没注意到她一下子从他面前溜过去。

麦尔妲在饮料桌前驻足，替自己倒了杯葡萄酒。离开位子的人多得是，不只她一人。大会堂各个角落集结了一群一群的人，他们只顾彼此讲话，根本不管台上那个雨野人在讲什么。有些人在吵架，有些人则点头应和库普鲁斯的话。在这里面，任哪一个人的年纪都比她大上许多。麦尔妲四下张望，寻找瑟云·特雷的踪影。他仍与父母亲坐在一起，听得很认真，像是颇感兴趣的模样。政治啊，麦尔妲私下倒认为，若是人人都把政治什么的丢开不管，那么他们的生活就可以变回往日的光景了。这些人吵成这样，不就把这好好的一晚都搞砸了？这样开会还有什么乐趣可言？麦尔妲叹了一口气，端着酒杯，踏入清新的冬夜之中。

此时外面一片黑暗，步道旁的火把已经燃尽，只剩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麦尔妲抬头望着星空，心里想的却是火焰宝石。火焰宝石之中，就属蓝色和绿色最稀罕。她真等不及要把这句话说给黛萝听了。她知道这句话要用什么语气说最好，要说得像是她认为这是众人皆知的常识，才能显出自己所知甚多。这些事情讲给黛萝听是最恰当的了，因为她这个人最爱闲聊，饶舌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所以她听了之后，必会逢人就提起此事。毕竟，可不是她把自己的绿礼服传出去，让所有的女孩都点头称奇的吗？当然，黛萝也把达弗德·重生硬将她架回家的事情传了出去。说真的，自己竟把实情尽皆说给黛萝听，实在大为失策，可是当时她气得要命，只想找个人倾诉。今晚的境遇恰可弥补那一次尴尬的场面。这次她只要跟黛萝说，她曾经跟贾妮·库普鲁斯本人谈起火焰宝石，但绝不告诉她会议有多么无聊。她啜着酒，沿着那一列马车走下去。有的马车夫坐在车子里避风，有的马车夫则瑟缩地坐在车厢外的驾驶座上，此外还有些聚集在角落处闲聊，可能还不时拿出随身的烈酒喝上一两口。

麦尔妲一路走到车道的尽头。她走过达弗德的马车旁，接下来便是那辆雨野原家族的马车。她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搭上那件破烂的旧斗篷，现在开始觉得有点冷了。她交握双臂护胸，小心不让酒泼洒出来，然后继续漫步。她停下脚步，细看镶在车门上的家徽，这个徽章竟然是公鸡戴王冠，真是傻气得可以了。“库普鲁斯。”麦尔妲自言自语着，伸出一指，顺着徽章的线条抚摸，好把这徽章的形状记清楚。这金属徽章上凡是她的指头拂过之处，随即便闪耀出亮光，只是一下子就消失不见。麦尔妲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徽章是用济德铃这种材料做的。如今济德铃已经不像往日那么普遍了，不过有些年纪大的街头艺人用的仍是以济德铃做成的铙钹，这种铙钹只要一碰，就会闪闪发光，然而那情景虽好看，声音却不如黄铜铙钹来得清脆响亮。尽管如此，这仍不失为拿到黛萝面前去炫耀的大好话题。麦尔妲懒懒地迈步走，想着到时候要如何措辞。“人的指头这么一碰，就能激起济德铃，也能激起火焰宝石，这可怪了，不是吗？”麦尔妲把心里想的说辞讲了出来。不行，这还不够，还要讲得更煽动、更煞有介事一点才行。

就在此时，突然有个蓝眼睛对她一眨，而且那蓝眼睛离她非常近。麦尔妲连忙退了一步，然后才眯着眼睛打量。原来是有个人倚在库普鲁斯家的马车边，而那蓝色的亮点，是那人系在喉咙上的宝石。他身形削瘦，一身厚重的斗篷，纯粹的雨野人打扮，喉间系着一条细长的领巾，脸上则像女人一般蒙着面纱。他大概是库普鲁斯家的车夫吧。“你好。”麦尔妲大着胆子打了个招呼，以便掩饰方才的惊惶。她开始迈步，从那人身旁走过去。

“其实，”那人轻轻地说道，“火焰宝石只要一经唤醒，那么连用指头碰触都不必，只要轻轻晃动便可使宝石发光。你瞧。”那人将戴着手套的手朝着她伸过来，手腕摇了一摇。这一摇之下，那袖口便冒出两点亮光，原来袖口上有两颗蓝色的宝石。麦尔妲忍不住驻足凝视，那两颗宝石在黑暗中发光，不是淡蓝色，而是浓郁的宝蓝色。

“蓝色和绿色的宝石，可不是最稀少，也最昂贵的吗？”麦尔妲感叹道，啜了一口手里端着的酒。与其直接质问车夫怎会有这样的珠宝，不如这样说还比较有礼貌一点。

“的确。”那人轻松自若地应道，“可是这两颗宝石很小，而且不瞒你说，因为开采时稍有不慎，所以有一点瑕疵。”那人说着，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麦尔妲察觉到，那人耸肩之际，喉间的火焰宝石也跟着起伏。“这两颗大概烧不久，顶多一两年吧。尽管如此，我还是舍不得丢掉，所以就拿来用了。”

“当然！”麦尔妲近乎义愤填膺地说道。这可是火焰宝石啊，怎么可以随便丢掉？真是骇人听闻。“你说这宝石里有火？这么说来，火焰宝石是热乎乎的啰？”

那人大笑起来，不过他的声音很柔和：“噢，虽说是‘烧’，但这跟柴火的燃烧差远了。喏，你摸摸看就知道了。”那人再度朝她伸手。

原本交握着手臂抱胸御寒的麦尔妲怯怯地伸出一指，小心翼翼地在宝石上点了一下。喔，不烫嘛。于是她大起胆子再摸一下。这宝石光滑清凉，像玻璃一般，不过她感觉得出宝石上有个小小的裂痕。她又摸摸另外一颗宝石，之后再度交握手臂抱胸。“好美啊。”她打了个寒颤，“外面好冷，我该进去了。”

“不，别……我的意思是说……你冷吗？”

“有一点。我出来的时候没有披斗篷。”她转身离去。

“那就穿我的吧。”那人站直起来，开始解开他自己的斗篷。

“噢，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这样很好。你的斗篷应该留着御寒才是，我不能穿你的斗篷。我只要进屋里去就行了。”麦尔妲光是想到那件斗篷先是裹着他的肉瘤背，接着便沾在自己的皮肤上，就不禁背脊发凉。她匆促地走开，但是那人跟了上来。

“那就围我的领巾吧。这领巾看来没什么，但其实暖和得很。来，裹上吧。”那人已经解下了领巾——那火焰宝石依然别在领巾上，当麦尔妲一转回身，他就将领巾挂在她的手臂上。这领巾的确暖和，不过麦尔妲之所以没有立刻把领巾丢还给那个人，是因为那颗蓝色的火焰宝石正对着她眨眼。

“噢。”麦尔妲叹道。能够戴着这样的首饰……即使只是片刻而已……这实在是不容错过的大好机会，毕竟她大可回家后再好好洗个澡。“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她对那人问道，把酒杯递给他。那人一接过酒杯，麦尔妲便敏捷地将领巾展开，绕过颈子，围在肩头上。那人是把领巾叠成长条，当做围巾一般围在脖子上的，不过这领巾织得松松地，一展开来竟如披巾一样大。这领巾的确很暖和，非常暖和。麦尔妲东拉拉、西扯扯，好让那颗蓝色的宝石端坐在她的胸膛正中央，她低头望着那颗宝石：“好美啊，就像是……我形容不出来。”

“世上有些美事乃是独一无二、无与伦比的。”那人轻轻地说道。

“是啊。”麦尔妲应和道，望着宝石的深处。

过了一会儿，那人提醒道：“酒？”

“噢。”麦尔妲皱起眉头，“我不想喝了。你若想喝的话，就请便吧。”

“真的吗？”那人的语气听来既感到出乎意料，又觉得颇有趣味。仿佛她这么一说，不但动摇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且这结果还对那人比较有利。

这一来，麦尔妲倒有点慌张了：“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想喝的话……”

“噢，我的确想喝。”他笃定地说道。面纱裂开了一缝，那人灵巧地把酒杯送进面纱里，以熟练的姿态一饮而尽。接着他举起酒杯，就着星光，对那只杯子凝视了好一会儿。麦尔妲感觉到那人瞄了她一眼，然后便把酒杯拢在他的袖子里。“做个纪念。”他说道。麦尔妲这才察觉到，他的年纪比她大，这样的对话可能于礼不合，说不定虽然她只是闲聊几句，但是对方可能会认为这其中有更深的含义。毕竟，好人家的女孩是不会站在暗处跟陌生的马车夫聊天的。

“我得进去了。我母亲一定在担心我上哪儿去了。”麦尔妲找了个借口脱身。

“说得很对。”那人喃喃地应和道，他的语气中又再度流露出兴趣盎然的意味。麦尔妲开始感觉自己有点怕他。不，不是怕，而是警觉。他似乎也察觉到她的情绪，因为她转身离去时，那人也跟了上来。他与麦尔妲同行，仿佛他是男伴，正在护送她似的。麦尔妲有点怕那个人会一路跟着她走进大会堂里，但幸亏他走到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在你走之前，我要跟你要一样东西。”那人突然说道。

“当然。”她举起手，准备解下领巾。

“我想请教你的芳名。”

麦尔妲一动也不动地站着。难道他忘了此时她披着他的领巾，上面还别着火焰宝石吗？嗯，若是他忘了，那自己可不会提醒他。噢，她不是要把这个据为己有，等她把宝石拿到黛萝面前炫耀过之后，就会物归原主。

“麦尔妲。”她对那人答道。光讲名字就够了，等他想到领巾遗失，要把东西讨回去之时，只要拿这名字去打听一下便可找得到人，但她才不要把自己的姓氏一并说出去，免得他一下子就把东西讨回去了。

“麦尔妲……”那人拉长了尾音，暗示她还没讲出她的姓氏。麦尔妲假装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是的。”过了一会儿，那人说道，“麦尔妲。那就晚安了，麦尔妲。”

“晚安。”她转身匆匆走进大会堂的大门。一走到里面，她便连忙把大领巾和火焰宝石解下来。这领巾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织就的，薄如纱，而且轻飘飘的。她把领巾捏成一团，竟小到可以塞进她斗篷的口袋里。太好了，麦尔妲带着满足的笑容朝大厅走去。大厅里的人仍在轮流演讲呢，什么盟约、妥协、叛变、奴隶买卖、战争和禁运等，她听得都烦死了。她真希望他们丢开这些事情不要再谈，好让她母亲带她回家。她回家之后就可以躲在自己房间里，好好地端详那颗火焰宝石了。

蛇团的众海蛇都没有察觉到什么异状，瑟苏瑞亚可能有点不安，但是除了他之外，大家都很满足。这个丰境食物丰足、容易得手，水温又暖和。这里的新盐分使得蛇众的色彩益加鲜明，纷纷开始脱皮。由于食物丰富、身体长大得快，所以他们脱皮很频繁。丝莉芙不满地想，说不定其他蛇众所求的仅止于此，也许他们认为这种进食然后蜕皮的懒散生活，就算是重生了。但她可不这么想。

她知道墨金所求的远高于此，然而蛇团的其他蛇众非常短视，因此他们无法察觉到墨金的焦虑与沮丧。墨金领着他们，跟着那个“供应者”往北而去。有几次墨金在遇上温暖且不带软泥的水流时停下来，再三品尝新环境的滋味，但是每次蛇众都等得很不耐烦，巴不得赶快追随供应者而去。有一次瑟苏瑞亚伸展触须挡住去路，不准众蛇呆呆地追寻供应者，此举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但是过了一会儿，墨金便困惑地合起下颚，离开那一股温暖的水流，再度藏于供应者的身影下，与供应者一同前进。

后来供应者停了下来，而墨金也以停留在供应者附近为满足。丝莉芙并未公然地露出失望的模样，毕竟她算是谁啊，怎么可以质问祖先的记忆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但是后来供应者掉头朝南而去，而墨金也吩咐大伙儿跟上去，这时丝莉芙就担心起来了。她觉得这不太对，而瑟苏瑞亚似乎也有同感。

他们在途中看到好些其他蛇团跟着其他供应者而行，众蛇看来都颇为满足，也都吃得很好。看到这样的情景，丝莉芙便不禁扪心自问，问题会不会是出在她自己身上？是不是她梦想太多，还是将“圣示传说”的一字一句都过分当真，不知道要打个折扣？但接下来，她便注意到墨金有多么心神不宁，即使在进食时也定不下来。众蛇抢上前大口撕咬食物之际，墨金往往突然停顿下来，接着张开嘴巴，全身一动也不动，只有鳃盖掀合不已，不断将什么不易分辨的味道抽送到他嘴里。不仅如此，当供应者停顿下来，众蛇也停在水底歇息时，墨金往往会升至接近虚境的地方，开始合上眼皮、扭着身体跳舞。当碰上这样的场面，瑟苏瑞亚会睁大眼睛注视着墨金的举动，几乎与丝莉芙一样热切。他们的领袖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身体绞扭成团，再伸展开来，以便用全身的皮肤去体会周遭环境的所有讯息。墨金会自言自语地轻声吼叫，讲些无意义的片段和句子，又夹杂几句“圣示传说”。有时候，他会抬起头，将头伸至虚境之中，再度沉下来，嘴里叨叨地念着什么光之类的。

丝莉芙再也忍不下去了。她任由墨金狂舞到力竭，连他身上的假眼色彩都转为黯淡，他在疲惫之余开始慢慢地朝海底沉下去。丝莉芙放松触须，毫无挑衅意味地靠上去，配合他的降落速度，平静地问道：“墨金，你的视见是否有了残缺？我们是不是迷失了？”

墨金掀起眼皮注视着丝莉芙。他懒散地卷成圈，松松地将她包卷起来，带着她落入软泥之中。“迷失的，不只是地方而已，连时间也迷失了；不只时间与地方散佚不见，就连蛇团也是如此。早在古代便应该聚集起来的蛇团，却迟迟至今都没有聚集起来。而且我差一点就闻到了‘存古忆’的气味。”

缠卷成圈的丝莉芙颤抖着，为的是要读取墨金的记忆。“墨金，你自己不就是‘存古忆’吗？”

“我吗？”墨金的眼皮又盖起来了，“不，不尽然。我只是差一点记得起古代的事情而已。我知道时间、地点与蛇团这三者应该要汇聚在一起，而且只要我加以体验，就会知道这三者的聚合是否正确。我们已经很接近，非常接近目标了，丝莉芙。我们应该要保存实力，切莫怀疑。时机常常来了又去，而我们总是错过。我担心的是，若是我们这次再错过，对于远古的记忆就会消逝淡化，到那时候，我们就永远无法像昔日那样了。”

“我们昔日是什么样？”丝莉芙问道，她这样问，纯粹只是怕自己听错了。

“昔日的我们乃是世界之主，我们自由自在地在虚境与丰境间活动。一蛇所知，众蛇皆知，且众蛇皆享有所有时空、远至启始之时的记忆。昔日的我们，力量大又有智慧，所有心灵逊于我者的生物，皆对我们尊崇不已。”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丝莉芙不解地问道。

“后来出现了‘重塑’的时机。在‘重塑’时，我们将身体的精华融合在一起，以便创造出新生命，并散发出新的活力与新的力量；我们趁此体现古代的聚合与分散之循环，并再度成长。那乃是让我们身体新生的时机。”

“在那之后呢？”丝莉芙完成了她那部分的仪式。

“在那之后便是团聚的时机。所有的记忆都必须再度与大家分享。个体安全守护至此的记忆，必须还给众蛇。新生的旅程必须完成，而且我等必将再度胜利喜悦。”

“必将如此，”待在附近的瑟苏瑞亚应和道，“必将如此。”

第二十五章
烛镇

烛镇是个活泼的贸易小港，位于马洛半岛上，艾希雅以前随着父亲来过这里。此时她站在满载号的甲板上，环顾着忙碌的码头，一时间，只觉得自己若是现在跳下船、沿着码头往前奔，一定可以找到系泊在码头边的薇瓦琪号，而她父亲也会一如往常地待在船上。想必父亲一定是待在船长室里，接待着当地商人吧。桌上必会摆出上好的白兰地、熏鱼和陈年的好乳酪待客，而当她父亲与客人商谈卖价或是以货易货时，气氛必定融洽和谐、互相为彼此设想。她父亲的船长室总是干净又温馨，而她的舱房必也一如以往，是她个人的天堂。

对于云烟往事的渴望化成了胸口间实在的痛楚。不知道如今她的船在何方，也不知道凯尔是否善待薇瓦琪。她希望温德洛已经变成薇瓦琪的好伴侣，虽说她一思及此便嫉妒得要命，拼命劝自己，世上谁也不可能像她这样，跟薇瓦琪有这么深的交情。再忍耐一段时间，她对自己以及不知在何处的爱船保证道，再忍耐一段时间就好了。

“小子！”

这声音从她身后近处传来，她一听便跳了起来，之后才听出这是贝笙的声音。他的声音里有捉弄之意，不过她还是赶紧转头应道：“是！”

“船长要见你。”

“是。”她应道，然后就迈开步子，准备要跑开了。

“等等。等一下。”

贝笙四下张望，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在，甚至注意瞧瞧有没有人在看他们，那个样子真是教人看了就有气。难道他不知道，他这个姿态就等于是公然宣布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吗？更糟的是，他还上前一步，以便用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话。

“今晚上岸聚餐如何？”他说着拍拍钱袋，把里头的零钱拍得叮当响。他的钱袋边垂着一条新盖印的船票。

艾希雅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如果我获准上岸，那也许我会去吧。”她故意忽略贝笙话里的邀请之意。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那条海蛇留下的灼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原本还怕你脸上会留下疤痕呢。”

艾希雅又耸耸肩，不愿正面迎向他那温柔的目光：“当水手的，多一个伤疤、少一个伤疤，实在不算什么。据我看来，之前船上根本没人注意到，以后也没人会注意到我脸上有没有疤。”

“这么说来，你是打算继续待在这船上了？”

“离港之前，我还是会待在这里。不过往后满载号要停的都是小港口，所以若要找条船回缤城去的话，这里的机会是比较大的。”她知道话应该讲到此就好，不过她突然好奇了起来，并问道，“那你呢？”

“我还不知道。”他突然咧嘴而笑，坦然对她说道，“他们提议要升我做二副，薪水几乎是我刚上船时的两倍，况且船票上印的若是‘二副’这个头衔，又比‘三副’来得好看，我说不定会因此留在船上。我已经答应他们了，不过还没签约。”他非常小心地观察着艾希雅的脸色，“但是在另一方面，若是我们找到一条驶回缤城的好船，那么回去看看故乡也不错。”

她的心已经沉到肚子里了。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她强迫自己露出轻松的笑容，并笑了两声：“哎呀，我们两个人再度同时在同一条船上找到工作，这机会恐怕很小。”

不过他还是丝毫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这就要看我们用不用心找了。”他应道，吸了一口气，“不过我已经帮你在这里放话了。我跟他们说，在我看来，你虽是打杂小弟，但是你做的工作比真正的水手还多。大副听了也称是，船长虽没说话，但是他八成也会开个更好的条件，好把你留下来。”

“谢了。”艾希雅以古怪的口气说道。她之所以道谢，并不是因为感激在心，而是因为她有点生气。难道他以为自己非得有他旁敲侧击，才能让人觉得她是个颇能胜任的水手吗？她绝对值得他们以寻常水手的价码把她留下来，更何况她还有剥皮的好本事。在她看来，贝笙帮她讲了几句好话，就是在从侧面削弱她的自尊心，不想让她看重自己。说真的，她真应该就此结束对话，可是她却听到自己又补了一句：“我看他们早就有此想法了。”

贝笙对她的个性是熟到不能再熟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匆忙道歉，“任谁都看得出你拿这个薪资当之无愧。你一直都是个好水手，艾希雅，而满载号的磨练则使你更为精进。如果我需要挑个人手，在风雨之际跟我一起到桅杆上去干活，那我一定选你。无论在船桅上或是在甲板上，有你这样的伙伴都让人安心。”

“谢了。”艾希雅再度说道，不过这次她的口气更古怪，因为她是真的感谢贝笙。贝笙这个人是不会随便夸赞别人的，“我最好去找船长了，如果我还想维持他对我的好印象的话。”她补了这一句，以便赶快脱身。

她转身离去，但是贝笙在她身后叫道：“我已经获准上岸了。我要去‘红檐’，食物好、啤酒也好，又便宜。我们岸上见了。”

她匆匆地离开。雷勒朝她投以异样的眼光，她当做没看见，并希望这事情过去就算了。贝笙真可恶。她本希望她在别条船上找到工作之前，能继续在船上帮忙卸货、补给等，但若是他把事情弄得太难堪，那她就只得上岸去找个房间睡觉了。她敲门的时候嘴仍抿成一条线，她听到席赛尔船长简短地应着“进来”时，赶快努力放松脸上的线条，化为可以见人的表情。

在这一趟旅程中，她只从外面瞥见过干部食堂一两次，现在她进来了，只觉得这地方看来比先前所见更糟糕。没错，这是条靠劳力苦干实干的船，而油脂和鲜肉之类的货物弄起来难免脏兮兮的。但即使如此，换作是她父亲，一定不会容忍此地乱成这样。席赛尔船长坐在桌边，大副则站在他身旁，桌上有个保险箱、一本账本，还有一叠皮条和船的印章。在她之前，船上已经有很多人领了薪水，这她是知道的。那些以债务人和罪犯的身份上船的人早就已经下了船，他们下船之后就是自由人了。不过他们虽然在船上待了一年多，走下船时却两手空空，只拿到一条盖了船章的皮条，证明这段时间他们确实待在船上，再拿到一张收据，证明债务已经还清。艾希雅不禁纳闷，那些人要回家了，而他们的家是什么样子？他们现在还有家吗？接着她感觉到船长在打量着自己，于是赶快把心思拉回来。

“报告。”她利落地叫道。

船长朝翻开的账本一瞥。“艾奇亚，打杂小弟，我这儿有张纸条，注明说你也赚到了剥皮的奖金。是这样吗，小子？”

“是！”艾希雅知道，这点船长其实清楚得很，她等着看他接下来怎么说。

船长翻开摆在桌上的另外一本册子，用手指着一条条记事。“航海日志上有注记，由于你反应机灵，所以三副与你才没有被人口贩子弄走，此外还救了几个别船的人。还有，”他又翻了好几页，看着另外一条注记，说道，“大副注意到，我们挥铁钩以赶走海蛇的那一天，因为你迅速搭救，才把一个原本可能会落海的水手救回来。是这样吗，小子？”

艾希雅费劲把脸上冒出来的巨大笑容压回去，但至于脸颊上浮出来的红晕，她就没办法了。“是，船长。”她又补充道，“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些事情有人注记。”

船长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嘎吱的声音。“船上的人也许都没注意，但是很多事情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的船员这么多，其中半数又在牢里待过，所以我得仰赖船上的干部把众人看得紧一点，这样才知道谁在卖力干活、谁在打混。”他歪头望着她，“你是缤城上船的，占的是打杂小弟的缺。艾奇亚，我们愿意留你下来。”

“多谢船长。”只是要留她而已，也不加薪，也不升她做水手？原来贝笙帮忙说说好话，效果也不过如此。

“那你是要留了？”

她吸了一口气。就算真话不入耳，她父亲也一向喜欢有话老实说的属下，那么，她就试试看吧。“我还不确定，船长。满载号的确是好船，这我真的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满载号要一站一站地走走停停才会到缤城，而我一直希望能早点回去，所以我希望能现在就拿薪水跟船票，不过在船开航之前，我都会留在船上干活。如果我在满载号开航之前还没找到工作，那么我也许会跟着满载号走也说不定。”

但是诚实在这儿行不通，因为船长立刻就拉下脸了。看这光景，他显然是认为，只要他肯让她留在船上，就已算是待她恰如其分，然而艾希雅还说她想去找更好的工作，这可把他给惹火了。“唔。你当然可以现在就拿薪水和船票，这是你的权利。不过你满口什么也许、说不定的，可是我们船上讲究的是忠心不二。看起来，你显然自认为可以在别的地方找到更好的工作。”

“不是更好的工作。不是的，船长。满载号绝对是好船，船长，这没话说。我只是想要找一艘能早一点送我回家的船而已。”

“水手的家就是他自己的船。”席赛尔船长特别强调道。

“我指的是家乡，船长。”艾希雅软弱无力地解释道。这个场面她实在处理得不好。

“唔。来算薪水吧，算完薪水，再给你船票，毕竟这一趟船你做得不错，没什么好挑剔的。不过你既然想跳槽，就别想三心二意地待在我船上混。满载号在月底之前就会开航，如果你在我们收锚之前回船上说你还想当打杂小弟，哼，那就再说了。这位子是很容易补人的，你知道吧。”

“是。”她咬住嘴唇，免得自己多嘴。船长把薪水和奖金算给她时，她不禁暗赞船长给钱很老实。虽然他讲话冷酷直率，但是把钱点得清清楚楚，小到连铜板该给几个都分毫不差。艾希雅接过钱，放进钱袋里，船长则抽了一条皮带出来，用木槌一敲，把船的印章压印在皮带上，接着拿墨水一抹，让凹印更为明晰，再拿出在皮件上刻字的工具。“全名？”船长悠闲地问道。

船长这么一问，往事一起浮上心头。她顿时有点措手不及，仿佛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刻似的。她吸了口气。船票上得刻她的真名，要不然就什么都不值了。“艾希雅·维司奇。”她轻轻地说道。

“这是女孩名字嘛。”船长抱怨着，开始着手把字母刻在船票上。

“是，船长。”她轻声应道。

“你父母亲是怎么搞的，怎么会把你取个女孩名字啊？”他一边懒懒地问道，一边开始刻“维司奇”。

“大概是他们喜欢这个名字吧。”她答道。船长仔细地把这几个字母刻在皮带上，而艾希雅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船长的手。船票啊船票，她就是需要这张船票，好教凯尔实践他的诺言，把她的船还给她。船长刻着刻着，手势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完全停止。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维司奇。这是商人世家的姓氏，对不对？”

她一下子口干舌燥。“是——”她话还没完，船长就挥手叫她别说了。

船长转头对大副问道：“维司奇家好像有一条活船，叫什么名字来着？”

大副耸耸肩，于是席赛尔船长转过头，突然对艾希雅问道：“那船叫什么名字？”

“薇瓦琪号。”艾希雅轻声说道，她虽不愿夸耀，但不免自然流露出骄傲的语气。

“而在薇瓦琪号上头，船长的女儿是跟船员一起干活的。”席赛尔船长慢慢地说道，接着他用力地凝视着艾希雅，“你就是那个船长的女儿，对不对？”此时席赛尔的语气变得很严厉，字字都在指责她的不是。

她努力挺直站着：“是，船长。”

席赛尔船长气得把雕刻刀甩开。“把她弄走！永不录用！”他气呼呼地对大副吩咐道。

大副朝她走上来，艾希雅赶紧说道：“船长，我自然会走，但是我需要那张船票。”她站定不动，自己若是就此夹着尾巴逃走，往后就抬不起头了。

船长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别想拿到我的船票，这上面可有我的船的印章！你别以为我会笨到让你把我变成屠宰船同行的笑柄！船上带了个女人，而且跑了一季都看不出她是个女的？这可不是让他们笑掉大牙了！光是你撒谎上船这一点，我就该没收你的薪资。怪不得今年海蛇骚扰比过去更为严重，任谁都知道，船上带了女人就会把海蛇吸引过来。我们能活着回到这里就是他妈的好运了，难道还要谢你吗？把她给我弄出去！”

“船票。”艾希雅情急地叫道。她冲上前去拿，但是船长一把将船票抽出，高高举起，这一来，除非她出手揍人，否则是不可能拿到船票的。“求求你。”她哀求道，但此时大副抓住了她的手臂。

“把她弄走！永不录用！”船长咆哮道，“我还给你时间收拾行李，你就要偷笑了。要是你还赖着不肯走，那我就立刻把你踢下船，连行李都别想拿。你是跟多少船员睡过觉，才让他们守住你的秘密？你这个谎话不断的浪荡婊子！”船长不断地骂道，大副则把艾希雅往门外推。

艾希雅在气愤之余，很想回他一句，说她从未跟船员睡过觉，从来没有。可是她跟贝笙睡过觉，而虽然这是她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但她若是撒谎，就是在否定自己。所以——“这不公平。”她好不容易呛着说出这几个字。

“你跟我撒谎才叫不公平！”席赛尔船长大吼道。

大副一把将她推出门外。“去拿你的东西！”他凶狠地对她咆哮道，“而且你要是让我在烛镇上听到什么风言风语，那我一定去把你揪出来，再让你见识见识我们烛镇这里的人怎么对付爱撒谎的婊子！”大副这一推，推得她踉跄地横过甲板，直到大副关上门之后，才好不容易稳住自己。她气愤又失望地凝视着那片将她和她的船票永远隔开的木门。船票梦碎了。这几个月来卖力工作，结果换得什么？就这么一把铜板，因为打杂小弟就是这个行情。她倒很愿意拿这一把铜板以及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去换门里的那一张皮带——不过想也知道，他们现在一定已经剪碎了那张船票。她缓缓转身离去时，发现雷勒在望着她看。他面露疑问，挑起一边眉毛。

“他们把我赶下船了。”她简短地说道。这句话是真话，而这样解释最为简单。

“怎么会这样？”那水手追问道，跟着她走往前艏楼去收拾简单的杂物。

她只是耸耸肩，摇摇头。“不想谈。”她粗声说道，希望这声音听来像是愤怒的少年，而不是差点就要放声痛哭的女人。自制，自制，自制，她再三对自己说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爬进这个小角落了，这里虽拥塞窒闷，但这一个冬天来，她一直以此为家啊。她花了好一阵子才将所有家当都拿下来塞进帆布袋里。她将帆布袋甩在肩头上，然后走下船。刚踏上码头的那一刻，她四下张望，以全新的角度看待烛镇。除了一把零钱和一个行李袋之外，她一无所有，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踏上去了。

贝笙发现有一个人转头以古怪的眼神望着自己。他瞄了对方一眼之后便望向他处。其实不用别人的眼神提醒，他也知道自己此刻一边大步沿街走下去，一边傻呼呼地笑着。他不在乎地耸耸肩，他毕竟有权咧嘴大笑。他为艾希雅感到骄傲，她站在满载号甲板上的模样，看来的确是一副历练过的打杂小弟模样，而当她轻轻松松地接受了他的邀请时，头上的扁帽轻巧地歪向一边，看起来俏极了。回想当初，他一直担心她会因为这趟航程而送命，谁知她却因祸得福。现在的艾希雅又恢复了从前的英气。凯尔一接手薇瓦琪号的船长职位之后，就把艾希雅治得死死的，使她感觉自己好像少了点什么，变得不完整了。就是因为她有所欠缺，所以在过去这两趟航程中，艾希雅都很难相处。她原来大胆行事，但当时却变得暴躁恶毒；她原来讲究公平竞争，后来却变得一心以报复为上。贝笙本以为，在她父亲过世的那一天，昔日的艾希雅就此不存了，但是到了她在不毛群岛剥海熊皮的那天，昔日艾希雅的火花又冒出来了。自从那天开始，她就变了；自从那天开始，她的变化越来越大，而她自己也变得更为坚强、有韧性。后来他们两人在避风港相聚的那一晚，使贝笙猛然了解到，昔日的艾希雅已经完全回来了，而他也因此领悟到自己有多么想念她。

他深吸了一口陆地上的自由空气。他的薪水在口袋里，自由得跟飞鸟一样，晚上还会有非常好的人跟他作伴。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好了？他开始找红檐的招牌。他提到自己要在岸上过夜时，大副咧嘴笑着，向他提议红檐旅馆很便宜，是节俭水手的最佳选择。从大副那个笑脸看来，他一定不相信自己今晚会单独过夜。不过说句老实话，他也不认为今晚会一个人睡。红檐那个朴实的招牌并不起眼，但是他大老远就看到了那个名副其实的红色屋檐。

进了旅馆里，他发现里面很干净，但是什么装饰都没有。店里只有两张桌子、四张长凳，桌椅都像是上好的甲板一般刷洗得干干净净。地上铺了白沙，壁炉用海边的浮木来起火，因而冒出各种色彩。整间店里空无一人，连个客人也没有。他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一个男人跛着脚走出来招呼他。那人一边走出来，一边将手在围裙上抹干净。他把贝笙当贼似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才说道：“晚安。”

“有人推荐我来住红檐。你这儿洗澡、住宿怎么算？”

那人再度仔细审视，仿佛在判断贝笙付不付得起似的。这人是个中年人，看他身上的伤痕，应该曾在海上跑船多年，如今他有一条腿扭得很厉害——他大概就是因此而放弃海洋生活回归陆地的吧。“三块钱。”他坚决地说道，然后又不禁问道，“你喝醉了酒之后，不会回这儿来打坏东西吧？如果你是那种客人，那么红檐是不收的。”

“我会喝醉酒，的确，但是我不会打坏东西。我回旅馆来就是为了要睡觉。”

“嗯。这个嘛，你很老实，这点对你有利。”店主伸出手来拿钱，一拿到钱就收到口袋里，“楼梯上去的左边那个房间给你。要洗澡的话，后面有汲水间，汲水间的棚子里，水泵、火炉、浴盆都有。炉火以炉灰掩着，不过不需多费力就可以把炉火生大。洗澡水自己弄，要泡多久随你，但是你要记着，洗完澡以后，要把一切都恢复成原来整整齐齐的样子。我们红檐这里一切照规矩来。有些人不喜欢这一套，他们喜欢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喝酒吃肉、喊叫打架地闹上一夜，你若是喜欢那一套，就趁早搬到别处去。住在我们红檐这里的都是老实人，你要付钱睡张干净的床，就可以睡张干净的床；你要付钱买顿好好料理的餐点，就能吃顿好的。我们这里的食物不花俏，但是很干净，都是当天煮或烤的，另外再附上一杯老实的好啤酒。不过我们这儿不是酒馆，也不是妓院，也不能找人来聚赌，那些都不行。客人，我们这儿是很干净的，非常干净。”

这老家伙一开口就讲个没完，但是贝笙也只能僵硬地一路点头下去了。他开始怀疑，大副叫他到红檐来投宿，该不会是想要作弄他吧？不过，反正人都到这里了，而且这地方安静又干净，在这儿招待艾希雅，一定比在拥挤、吵闹的酒馆里来得好。他趁着店主停下话来喘口气之际宣布道：“那我就先到后头去洗澡了。噢，有个船上的同事可能会到这里来找我，他来的时候，会说他要找‘贝笙’，那就是我。那个年轻人名叫艾奇亚。他如果来了，能不能劳烦你叫他等我一下？”

“嗳，我会告诉他说你住在这里。”那店主顿了一下，又问道，“那人不会喝酒胡闹吧？那个人会不会喝得醉醺醺地来吐在我的地板上，还把我的长凳打坏？”

“艾奇亚？不会的，保证不会，绝对不会。”贝笙一边说着，一边匆忙地从后门撤退出去。后院铺着鹅卵石，院里有个棚子，棚里果真如店主所说的，水泵、浴盆和火炉均备。这个汲水间跟那个寄宿旅馆一样，都干净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挂在挂钩上的那几条粗毛巾虽已旧了，却很干净，浴盆的边缘也看不到一圈前人留下来的污垢。贝笙告诉自己，住在干净的地方，那不是更好？他汲了几桶水出来，放到火炉上去烧热。他上岸穿的衣服放在帆布袋最底下，衣服是干净的，只是有点霉味。他把条纹衬衫、袜子和上好的羊毛裤挂在火炉附近吹风。浴盆边摆了一锅软肥皂，他不客气地取用了。他洗去了好几层油垢和盐分，可能还洗得脱了一层皮。这是他数周以来第一次解开发辫，清洗干净，然后重新绑起来。他是很想要躺在浴盆里，舒服地泡一泡，但他不想让艾希雅久等，因此他一下子就爬起来，擦干身子，把胡子修剪成原来的模样，然后穿上干净的上岸衣服。能够在干净、温暖且干燥的皮肤上套上干净、温暖且干燥的衣服，真是幸福啊。洗过澡之后，他变得有点懒洋洋的，不过只要吃顿好的，再来一杯啤酒就会好了。他把脏衣服塞回帆布袋，然后迅速地把浴室整理了一下。明天他要去找一家洗衣店，把他所有的衣服都洗一洗，至于脏得不成形的就不要了。贝笙顿时觉得自己焕然一新，他走回主屋去进餐，一边等待艾希雅。

这是艾希雅第一次孤独地待在外国的港口里。以前，每到天黑时分，她总是有船可回，回去之后还可以与一船同事相聚。现在还不到傍晚，但是在她眼里，天色刹时变得更寒冷，也更阴沉了。她再度张望四周的景象，世界似乎变成了一个既无边际，也无形体之处。既没有船，也没有工作，更没有亲人，唯有口袋里的零钱和肩上扛着的帆布袋稍可慰藉。她心里突然冒出了很矛盾的心情：她一方面孤独寂寞，由于他们连一张船票都不肯给而觉得天崩地裂，但是反过来，她却又觉得自己既强大又独立。豁出去了。对了，就是这个字眼。现在她要怎么样就怎么样，用不着听任何人的命令，反正她是生是死、是好是坏，都已经没人理会了。她大可以喝得酩酊大醉、丑态百出，或是把身上的每一分钱都花在醇酒美食和布置奢华的场所里。当然，这一来，明天的生活就成了问题。但那又如何？反正明天的问题是跑不掉的，而如果她根本就不想为明天预留一点后路，那么明天醒来之时，也不会有人数落她的不是或是骂她不知羞耻。

她近来又没有因为早有计划且确实执行而得了什么好处。

她把滑下去的帆布袋背高一点，刻意调整扁帽的角度，让帽檐潇洒地翘起来。她大步地沿街走下去，眼睛不放过烛镇的每一个细节。近水边之处尽是船的经理人办公室、杂货商和便宜的宿夜处等，其间混着一些酒馆、妓院、赌场和毒品贩子。烛镇的这一带颇为粗鲁，因为在这一带出入的都是粗鲁人，现在她也是这些粗鲁人的一份子了。

她随便选了一家酒馆走进去。这酒馆看起来跟缤城的差不多，地上铺着的芦苇已经有点受潮了，桌面上不晓得放过多少啤酒杯，印出一圈圈的杯印，墙壁和天花板，因为炒菜和灯笼的油烟而熏黑。酒馆最里面那一面墙有个很大的壁炉，水手们大多都聚集在那里，因为那里最暖和，又闻得到炖肉的香味。酒馆老板是个一脸愁容的削瘦男子，添酒送菜的则是一群板着脸或是咯咯傻笑的女侍。酒馆后方有一道楼梯通往二楼的房间。大厅里嘈杂的讲话声像是一股风朝着她的脸扑了上来。

她在长桌边找了个位子坐下。这位子不如她期待的那么靠近壁炉，但坐在这儿已经比街上或是船的艏楼暖和许多了，桌边没几个客人。艾希雅往后一靠，倚在墙壁上。侍女送来的酒口味好得令她意外，至于那碗炖肉味道则不怎么样，但是已经比船上的伙食美味得多了。再说，炖肉再怎么差劲，都可以用那块面包来弥补，而且绰绰有余：这面包出炉不超过几个小时，黑黑的，混着许多谷粒，而且很有嚼劲。她吃得很慢，专心享用热食与冰酒，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愿去想了。她考虑在楼上弄个房间过夜，但是从楼上飘过的砰砰重击声、尖叫声与叫好大笑的声音使她了解到那些房间不是用来睡觉的。一名侍女半有意、半无意地凑上来，不过艾希雅装出完全看不出她是什么用意的模样，那少女倒乐得走开了。

她不禁纳闷道，人要当多久的妓女才会对这一行感到厌倦，或是开始习惯这一行。她察觉到自己的手移到小腹上，隔着衬衫摸着那个护符。刚才船长骂她婊子，又说是因为她在船上才把海蛇吸引过来的。什么嘛，一点道理都没有。但是他们已经认定她行为不检又楣运当头了。她咬了一口面包，并想象自己若是随便跟其中一人上床以换取金钱会是什么光景。她的结论是，这些人光看看就很扫兴了。海上生活使男人变得强韧，但除此之外，大海最主要的作用就是使男人变丑。少颗牙、少根指头、断了腿，由于接触多了焦油和油脂，再加上风吹日晒，使得脸皮干皱发黑，所以能让她看得上眼的实在少之又少。偶尔有几个人年轻、俊美又结实，但他们要不是不干净，就是没礼貌。艾希雅想道，也许因为他们干的是这一行的关系吧。他们的日子都用来打猎、杀戮和取油脂，一天到晚，沾的不是血就是盐，要不就是油。商船的水手比较干净，艾希雅想道，不过也许只有薇瓦琪号的水手如此。她父亲逼着水手保持身上干净整洁，以免船上害虫横生。

如今想到薇瓦琪号和她父亲，已经不会像以前那么伤心了。毕竟痛苦的感觉已经被绝望所取代。她打起精神，强迫自己正视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她大概永远也不可能拿到一张刻着自己名字的船票了。而她之所以拿不到船票，就只因为她是女人。这个重大的挫败突然把她打得抬不起头来，肚子里的食物一下子变得沉重极了。她发现自己像是被冷风吹过似的浑身发颤。为了止住颤抖，她逼着自己的脚压在地板上不动，并以手抓住桌缘。好想回家，她凄惨地想。好想回到既安全又温暖，而且人们认识我的地方。但是没有了。如今她的家已经不复安全温暖，家人也变得像是陌生人了。唯一这几个条件都俱全的地方存在于过去的时光中，存在于她父亲仍在世的时候。当时，薇瓦琪号就是她的家。她想多回忆当时的情景以作为慰藉，但是就连记忆都唤不回来。那样的时光太遥远了，而且她现在的光景跟当时根本连接不起来。她若是期盼那样的情景，只会使自己更觉得孤独与绝望。贝笙，她突然想到。在这个肮脏的城市里，贝笙可以说是最接近“家”的地方了。倒不是说她想去找他，而是她突然想到自己可以去找他。她是可以去找贝笙的，如果她真有此意，如果她真的豁出去了，并将明天的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话。她可以去找贝笙，如此一来，她至少可以安全温暖地过几个小时。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是闹饥荒的女人突然闻到一桌丰盛的菜肴。

但是她不能去找他，不行。她若是去见他，他就会以为自己有意跟他上床。她刻意考虑此事，接着就感到一股撩人的情绪。她不屑地啐了一声，强迫自己真正地考虑清楚。突然之间，她只觉得楼上传来的声响十分丢脸且愚蠢。说真的，她并不想跟任何人亲热，更不想对象是贝笙。这是因为，倘若他们两人有了亲昵之事，那么后果一定不堪设想，他们迟早都会回到缤城。在船上跟贝笙亲热也不对，不过那时他们两人都累得要命，又喝得半醉，更别说有辛丁的药力。这就是当时会节外生枝的唯一原因。但是如果今晚再去找他，再次旧事重演，那么他可能会认为这另有深意。若是他们两人在缤城不期而遇……唔，在船上发生这种事情虽没什么，但若是传到缤城，那就不同了，缤城是家乡啊。所以，她不会再与贝笙相见，也不会再与他上床。她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都想清楚了。

因此，剩下的唯一问题就是晚上要怎么打发以及这一夜要怎么过。她举起酒杯以引起女侍的注意。女侍过来将她的酒杯添满时，艾希雅故意装作无力地咧嘴笑道：“没想到我变得这么累。”这句话说得一点技巧都没有，“城里有什么安静的宿处或旅馆，能不能推荐一下？有没有那种顺带能洗澡的地方？”

那少女起劲地在颈后搔痒。“这儿有房间啊，只是不大安静而已。不过这条街再下去就有个澡堂。”

看到那少女抓痒的劲儿，艾希雅下定了决心：就算这酒馆安静，她也绝不睡他们的床。她在船上已经惨遭各种害虫侵扰，如今要摆脱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又去沾惹害虫？“有没有安静一点的？”她再度问道。

那少女不在乎地耸耸肩：“如果你肯挥霍一点，那就去‘金屋’吧。他们那儿有人奏乐唱歌。我听人说，他们最好的那几个房间里还有壁炉，有些房间是有窗户的。”

啊，金屋啊。她跟父亲在金屋用过餐，烤猪肉和煮豆子。那一天，她在店里买了一只小小的，但是做得很滑稽的蜡猴子，把它送给了父亲，而她父亲则把他买了二十桶上等好油的事情讲给艾希雅听。那是另外一个人生啊。那是艾希雅的人生，不是艾奇亚的人生。

“不好吧，听起来很贵的样子。有没有便宜又安静的？”

她皱起眉头。“这就不知道了。这一带没什么安静地方，水手大多都不喜欢僻静，你知道吧。”她打量着艾希雅的样子，仿佛把她当做个怪人，“可以去红檐啊。不知道他们那里有没有附带洗澡，不过那里很静。人家都说那里静得像坟墓似的。”

“那个地方，我之前也听人家提起过。”艾希雅赶快说道，“还有没有别的？”

“就这样了。我不是说了吗，水手进城来，不是为了要找僻静的地方。”那个女孩用古怪的目光瞅着艾希雅，反问道，“你到底要问几个地方才够啊？”话毕，那女孩收了酒钱，从容地转身离去。

“问得好。”艾希雅坦承道，她慢慢地喝了口酒。有个人沉重地在她身边坐下来，那人一身呕吐物的味道。夜色来临，酒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隔壁那人打了个很大的嗝，味道臭得她不禁皱起眉头。那人看到艾希雅的狼狈样反而咧嘴而笑，然后大方地凑近上来。“看见那个妞儿没有？”他指着那个面色土黄、正在擦桌子的女人，对艾希雅说道，“我跟她做了三次。三次啊，不过她只收我一次的钱。”那人一副打开话匣子的模样，倚在墙上，咧嘴对着艾希雅直笑，他上排的牙齿断了两颗。“小子，你真该跟她来一回。我敢打赌，你一定会从她身上学到好多事情。”他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我敢说你一定会赌赢。”艾希雅和蔼地应道。她喝光剩下的啤酒，起身再度扛起帆布袋。外头已经开始下雨了，风里夹着雨，看这光景，待会儿一定会下大雨。她决定以最简单的办法度过这一晚，那就是去找个合适的地方，付了房钱，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开始考虑那些大事就算很快了——例如，如何找到即将迅速返回缤城的船，以及如何在那船上找到工作。

缤城。回到了缤城的家乡，她到底能不能要回薇瓦琪号的事情，就会有个了结。她不敢再想下去。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她已经看过六个寄宿处了。她看过的房间都位于酒馆楼上，很吵且烟雾弥漫，有些还有驻店的妓女，以方便寄宿的客人。她选的这个地方其实与他处无二，只是之前这家店有人打架闹过事，城市卫队的人刚来过，所以目前较喧哗的客人都暂时被驱离。在闹事之后仍留在此地的人看上去不是累极，就是快要醉倒。店里有三个乐师，由于付钱请他们奏乐的客人大多已经被赶走了，所以此时他们自顾自地玩着乐器。他们聊天、轻笑，偶尔演奏到一半，又重新来过，或是干脆换首新曲。艾希雅坐得很近，既听得到他们的亲密谈话，也不至于打扰人家。她很羡慕他们。她这一生还有可能会有这么亲密的朋友吗？她是喜欢跟父亲航海没错，不过这是要付出代价的。因为长年在海上度过，所以多年以来，她真正的朋友只有父亲一人。她是船长兼船主之女，所以不可能跟住在艏楼里的水手建立深厚的友谊。回到家之后，情况也大同小异。她小时候虽有些女孩玩伴，但是她早就跟她们失去联络了。现在她们大概都已经结婚了吧，艾希雅想道，说不定就嫁给她们小时候咯咯笑着偷看的那些小男孩呢。如今，她身在异地的港口，坐在一家三流酒馆中，身上穿着脏污破烂的工作衣裤。不仅如此，她孤身一人，前途黯淡无光，看来只能夹着尾巴爬回家里去了。

最糟的是，随着时间过去，她越来越想痛哭流泪。该去睡了，等喝完这最后一杯啤酒之后，就该到楼上那间她已经付了钱的房间去睡了。

贝笙走进门来。他的目光扫过全室，立刻就停在她脸上。她从贝笙的站姿就知道他气得要命，看来刚才还打过架，他左眼下的那个红肿不用到天明就会变成瘀青了。但是贝笙气的恐怕不是刚才打架的事，因为他藏在那件干净条纹衬衫下的宽肩颇为紧绷，眼睛深处有着小小的火花。说真的，自己实在没有理由感到歉疚，也没有理由感到羞愧，她又没答应说她会去跟他见面，她只说也许会去而已。但她竟然一见到贝笙，人就缩了起来，这点连她自己也感到意外。他大步地横穿过酒馆朝她走来，同时四下张望，看看是否有没打坏的椅子可以坐。但是椅子没一张是完好的，最后他在她坐的那张长凳的末端坐了下来。他倾身过来，一字一句地清楚说道：

“你大可直接拒绝的，用不着害我空坐在那里，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的指头轻叩桌面，一时间，她凝视着自己的指头，好半晌才抬起头面对他的眼睛。“抱歉，阁下。”她对贝笙提醒道，“没想到你会担心像我这样的人。”

她注意到他的眼睛望向那些乐师。他们自顾自地奏乐，根本就不理会他们两人的对话。“我懂了。”他以稳定的语气说道，但是他的眼神却透露出他的心声：她伤了他的心。但是她无意伤他，她根本没想到这话会在他心头划过一刀。他站了起来，然后走开。她希望他会就此离去，但是他却找上那个正在清除一地杯盘碎片的店主人，要买杯啤酒。贝笙端着他自己的酒杯回到原位坐下。他根本不给艾希雅开口的机会，就劈头说道：“我担心得要命，所以回船上去了。我找到大副，问他知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哦。”

“是啊，‘哦’。他把你说得……”他的声音逐渐淡去，然后他举起手，摸摸脸上的红肿处。“以后我再也不跟满载号了。”他突然说道，怒视着艾希雅，好像这是她的错似的，“你怎么会把真名说出去？你怎么那么笨哪？”

“大副连这个都告诉你了？”艾希雅反问道。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心情已经够低落了，谁知此时又更往下沉了一级。要是大副四处张扬，那么往后她若要继续女扮男装地到其他船上去干活，就更困难了。她顿时绝望得像是被大水淹过。

“不，是船长告诉我的。因为后来大副把我架到船长那里，质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是女人。”

“所以你就跟他们说你早就知道了？”坏了，坏了。这一来他们一定深信自己必定是借着献身给贝笙，以换取他守住这个秘密。

“就算我谎称不知道也没用啊。”

接下来是谁先揍了谁、怎么出手的，她已经不想知道了，那些都无关紧要了。她只是摇了摇头。

贝笙却不肯就此罢休。他喝了一大口啤酒，质问道：“你为什么把真名告诉他们？你去跟他们讨一条刻有你真名的船票，那么事情不就爆发了吗？”他实在很难相信她怎会如此愚蠢。

“船票是等着在薇瓦琪号上用的。”艾希雅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打算靠这张船票来驾驶薇瓦琪号。以船长兼船主的身份。”

“是吗？你要怎么做？”他怀疑地问道。

所以艾希雅就告诉他了。虽然贝笙对她的愚蠢计划边听边摇头，但她还是把事情的始末，包括凯尔脱口而出的誓言，以及她想利用这句话来对付凯尔的打算都说给他听。她一边说一边纳闷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嘴。这又不关他的事，她这么掏心挖肺讲给他听做什么？

艾希雅讲完之后，贝笙沉默了一阵，再度摇头。“凯尔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他是绝对不会遵守诺言的，你非得把这件事情提到商会去解决不可。然而，就算你母亲跟你外甥帮你讲话，商会的人也未必把这当一回事。人在盛怒之下难免口不择言……要是商会开始追究，并促使每一个人在盛怒之下立誓赌咒的人都必须实践诺言，那么缤城大概有一半的人会死于非命。”他耸耸肩，“但是反过来说，你若是多方努力，试图突围，我也不会惊讶。我一直都认为，你迟早会想个办法，把薇瓦琪号从凯尔身边夺回来。但你这个打算是行不通的。”

“不然要怎么办？”她不耐烦地问道，“偷偷摸上船去，趁着凯尔睡觉的时候，在他脖子上划一刀吗？”

“哈，原来你也想过这个念头嘛。”他面无表情地打趣道。

艾希雅虽心情低沉，却仍不禁咧嘴而笑。“我几乎是一开始就想到了。”她坦承道，笑容消失，“我得把薇瓦琪号拿回来。虽然我知道自己现在还没准备好，不足以当薇瓦琪号的船长。不，你别笑我。我也许迟钝，但是我真的在学。她是我的船，其他船都无法取代薇瓦琪号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若是只有法律对我不利，或是只有家人反对，那么我也许会放手一搏，但现在法律与家人都一起跟我作对……”她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沉默地坐了很久。“我一直都尽量不要多想薇瓦琪，贝笙。”

“我也是。”贝笙感叹道。他大概是因为同情而口出此语，但是她听了就有气。他怎么可以说这种话？薇瓦琪号又不是他的家族活船，他怎么可能体会得到她的心情？这个沉默越拉越长。一群水手进门来，在他们隔壁的桌子坐了下来。她望着贝笙，却想不出有什么话可讲。门又开了，三个搬货的码头工人走了进来，而且还没落座就开始叫酒了。乐师们仿佛突然醒过来似的，四下一望，接着使出本事，演奏出他们方才排练的那首淫秽小曲。要不了多久，这儿就又人声鼎沸、拥挤热闹了。

贝笙以指头沾着酒杯上的水珠，在桌面上画圈圈。“既然如此，那你打算怎么办？”

唉，这就是她这一天最不愿面对的问题。“我想回家。”她平静地说道，“你几个月之前就叫我回家去了。”

“为什么？”

“因为也许你说中了。也许我应该早点回去，趁事情还有得挽救之前赶快弥补起来，然后重拾人生。”

“你的人生不在缤城。”他轻轻地说道，“港口里除了去缤城的船之外，还有好多去其他地方的船。”他轻轻松松地提议道，“我们可以往北走。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六大公国那里的人才不在乎你是男是女，只要你做得来就行了。就算他们没那么文明又怎么样？总不会比满载号糟到哪里去吧。”

她无言地摇了摇头，谈这种事情只会使心情更为低落，不会使她振奋起来。不过她还是说了。“薇瓦琪号停泊在缤城。就算不能怎么样，至少我还能偶尔看见她。”艾希雅露出惨笑，“况且凯尔年纪比我大。我大概会活得比他久，而如果我跟外甥处得好一点，说不定他偶尔会让疯癫的老阿姨跟他一起出海。”

贝笙露出惊恐的脸色。“你是说着玩的吧！”他说道，“难道你要为了等别人死掉而苦守一辈子？”

“当然不是，我是在开玩笑。”但她其实不是开玩笑。“今天真是太惨了。”她突然说道，“但是到此为止了。晚安，我要上去睡了。”

“为什么？”他平静地问道。

“因为我很累，而且我很笨。”直到此刻，她才领悟到这句话有多么真切。她倦到了骨子里，对一切都感到厌倦。

贝笙听来像是是强耐着性子：“不，我问的不是那个。为什么你下午没来找我？”

“因为我不想跟你上床。”她毫无技巧地答道，倦到连礼貌都懒得维持了。

他努力做出深受冒犯的脸色：“我只是要请你一起聚餐。”

“可是你心里想的是上床。”

他很想谎称不是，但后来还是据实以报。“我的确想过，没错。可是上次我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你好像不怎么反感……”

她最不愿意回想此事，光是她自己乐在其中，就已经够尴尬了，而贝笙又知道她颇为享受，就更加尴尬。不过就算享受也是那时候，现在已经过去了。“可是上次我就告诉你下不为例了。”

“我想你的意思是说，在船上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的意思是说，仅此一次，不管在哪儿都一样。贝笙……当时我们又冷又累，喝多了酒，又吃了辛丁。”她顿了一下，却想不出什么文雅的字眼，“就是这样，没别的。”

他的手滑过桌面。这时艾希雅才知道他有多么想要碰碰她，就算只是握住她的手也好。她赶快将双手收到桌面下，紧紧地交握住。

“你这么确定？”贝笙痛苦地问道。

“难道你不确定吗？”她直视着贝笙的双眼，奋力抗拒那眼里的温柔。

他比她先转开头。“这个嘛。”他深吸了一口气，举杯喝了一大口酒，接着以手肘支在桌上，脸上挤出仿佛真的很快活的笑容，提议道，“这样吧，你请我喝酒，我负责买辛丁。”

她微笑着答道：“不行。”

他耸起一边肩膀。“那么，连酒钱都由我出，如何？”嘴上虽这么说，但是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退了。

“贝笙。”她摇了摇头。“追究起来，”她合情合理地指出，“其实我们对彼此一无所知。你我没有什么共通之处，我们又不是——”

“好了。”贝笙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好了，你已经讲得我心服口服了。这的确不是什么好点子，但是男人嘛，我若是多方努力、试图突围，你也不能怪我啊。”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站了起来，“那我要走了。我最后有一句话劝你，不知你听不听得进去？”

“请说。”她武装起来，准备听贝笙温柔地训斥她要好好照顾自己或是一切小心之类的。

结果他却说：“去洗个澡，你的味道已经很重了。”他漫步穿过大堂，连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便离开了。若是他在门口停下来，对她咧嘴一笑，挥挥手，那么那话里的羞辱之意也就自然消散。但是他迳自离去，使她感到大受冒犯。就因为她拒绝了，所以他就反过头来羞辱她，他这话像是装作他本来就不想跟她有亲密之举似的——就因为她没洒香水，又没弄得漂漂亮亮的。上次他就不在意她浑身臭兮兮，而现在回想起来，他自己也没香到哪里去嘛。那个男人真是厚颜无耻。艾希雅举起了酒杯。“添满！”她对那个摆着一张臭脸的店主人叫道。

肮脏的雨水磅礴地打下来，贝笙拱起肩膀避雨。他在走回红檐的路上，刻意让自己心里什么也不想。他在路上只停了一次，为的是跟一个站在雨中淋雨的可怜贩子买一根辛丁。等到他走到红檐时，发现门不但关着，还上了闩，看来今晚是不会再开门了。他疯狂地拍打着大门，为自己不得其门而入，只能站着淋雨而感到十分气愤。

上头有扇窗户开了，店主人探出头来。“是谁啊？”他质问道。

“是我，贝笙啊。让我进去。”

“你洗过澡之后，洗澡间乱七八糟。你没刷浴盆，而且毛巾随便乱丢。”

贝笙惊骇地仰头望着那扇窗子。“让我进去。”他再度说道，“外面在下雨呀！”

“你这个人没规矩！”店主人对贝笙吼道。

“可是我付了钱啊！”

店主人的答复就是把他的帆布袋从窗子里扔出来。帆布袋落在泥泞的街上，溅起水花，把他都打湿了。“喂！”他吼道，但是那扇窗户已经紧紧地关起来了。一时间，他只能对那扇已经上了栓的门又拍又踢，此外别无他法。楼上那扇紧闭的窗户中传来咒骂的声音。当贝笙掬起一把脏污泥浆朝那扇窗户丢去时，正好有几个维护秩序的卫兵经过，不过他们只是大笑着叫他去找别的宿处。看样子就知道，这种场面他们之前不但见过，而且可能已经见怪不怪了。

贝笙把他的帆布袋扛上肩，在夜色中沿街走下去，另找地方投宿。

第二十六章
礼物

“冬天的月光特别锐利，影子格外漆黑、对比分明。海边的岩石像是浸在墨池之中，而你的船体也是一片漆黑。不过，因为我生了火，所以在月影上又叠上了另外一层影子，而火光所映照出来的是跳动不停的影子。因此，现在我看着你的时候，只见你背着月光之处漆黑一片、对比分明，不过映照到火光之处，却又显得柔和圆润。”

琥珀的声音让人听得昏昏欲睡。她在傍晚时费了好大功夫，用浮木生了个火堆，现在派拉冈可以感觉到火堆冒出来的暖意。派拉冈是向人类学习才知道世上有温暖与寒冷这两种感觉，这两种感觉一个好，一个坏。然而就连“温暖是好的，寒冷是坏的”这个概念，他也是跟人学来才知道。毕竟对于木头而言，冷暖好坏其实都一样，不过在这样的冬夜之中，感觉上“温暖”好像真的挺不错的。

她在湿沙上铺了毯子，人坐在——盘腿而坐，这是她说的——毯子上。她的背靠在他的船壳上，她的头发比海里最细的海草还要细，轻飘飘的发丝贴在他的巫木船壳上，每次她有什么动作，发丝总要先拖过船板的表面，才会被拨开来。

“听你这样讲话，我几乎忆起了之前可以看见东西的那种感觉。不只是光看到颜色和形状。你的话使我想起以前有些时候，光是用眼睛看就是莫大的享受。”

她没有回答，而是举起一只手平贴在派拉冈的船板上，以此来表示亲近。有时这个手势使他觉得两人像是在相视对看。也就是说，这个动作像是两人不用眼睛就意味深长地对望一眼似的。派拉冈露出笑容。

“我带了个东西来给你。”琥珀在舒适从容的沉寂中说道。

“你带了个东西来给我？”派拉冈怀疑地大声说道。“真的吗？”他努力压抑兴奋的语调，“从来没人送东西给我。”

琥珀坐直起来：“什么？从没人送东西给你？以前都没人送你礼物？”

派拉冈不在乎地耸耸肩：“要是有人送礼，我要收在哪里？”

“唔……我倒是连礼物要放在哪里，都帮你想好了，这个礼物是可以戴在脖子上的。好啦，你把手伸出来。我告诉你，我对于这件礼物非常自豪，所以我不要一下子就交给你，而要让你一点一点地感觉。我花了不少工夫，因为这些东西得等比例放大，这个道理你知道吧。好，这是第一个，你摸摸看这是什么东西？”

琥珀扳开他的手指时，他只觉得她的手非常小。她把一样东西放在他的掌心里。是一块木头，木头上有洞，一条粗绳子从洞里穿了过去。这木头打磨过，很光滑，而且有形状。派拉冈小心地用指头抚摸着木头，这木头有弯曲的曲线，不过末端有个扇形的突起。“这是海豚。”他说道，再度顺着海豚的背脊摸下去，捏捏海豚的尾鳍，“真有趣。”他大笑道。

“还有呢，你顺着绳子去摸下一个。”琥珀说道，派拉冈听得出她很开心。

“还有啊？”

“当然还有啊，这是项链嘛。你摸摸看，摸得出第二个是什么吗？”

“我想把项链戴起来。”派拉冈说道，双手发抖。项链，可以戴在脖子上的礼物，而且是送给他的。他等不及琥珀回答，就提着绳子拿起项链，小心地从头上套下去。他眼睛处的木材参差杂乱，卡住了项链，不过派拉冈将项链拔出来，让它垂在胸前。他的指头迅速地滑过木珠。五个木珠，五个啊！接着他慢慢地一个个摸过去。“海豚，海鸥，海星，这个是……噢，螃蟹。这个是鱼，比目鱼。我感觉得到比目鱼的鳞片，还有鱼眼从底下挪上来的路线。螃蟹的眼睛位于这两枝凸出来的杆子上。海星的皮有些粗糙，下面有吸盘。哇，琥珀，这真是太棒了。项链好不好看？我戴起来好不好看？”

“哈，你真是爱炫耀！我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爱炫耀。”琥珀答道，声调快乐无比，“好看，当然好看，这项链跟你很配，一点都不突兀。我之前还颇为担心，因为你显然是大师的作品，我深怕这项链挂在雕工细腻的你身上会显得很幼稚。不过呢，嗯，人虽不该自吹自擂，但是我真的忍不住要讲一讲。这五样用的木材都不同，你摸得出来吗？海星是橡木雕的，螃蟹是我在一个很大的松木木节里找到的，海豚是以弯曲的柳木做的。你摸摸看，用你的指头感觉不同的纹理。这几种木头的纹理与颜色都不同，我不喜欢给木头上漆，因为它们各有各的色泽，这你是知道的。而我早就在想，天然的木色跟你经受风霜的皮肤最为搭配。”

她讲这些细节的时候声音又快又急切，口气非常熟稔，仿佛世上没人能比派拉冈更懂得她的用心。她的手迅速地拂过他的胸前，这就是最甜美的阿谀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琥珀恳求道。

“当然。”他的指头慢慢地顺着一个又一个的木珠摸下去，并且更深一层地仔细体会其纹理与形状。

“我听人说，活船船头的人形木雕是上过色的，不过活船苏醒时，人形木雕会现出自己的色彩，这你一定有经验。不过……这是怎么弄的？为什么要变色？还有，为什么只有船头的人形木雕会现出自己的色彩？船壳也是以巫木做成的，为什么船壳不会显现出特有的色彩？”

“不知道。”派拉冈不安地答道。有时候，琥珀会问一些怪问题。他不喜欢这些，因为这些怪问题总是令他陡然感觉到自己与她大不相同，况且琥珀总是挑在他觉得自己跟她最为亲近的时候问。“你为何会生出这样的发色和肤色？为什么你的眼睛是这样的颜色？”

“啊，我懂了。”琥珀沉默了一会儿，“我原本还以为这是你以意志力控制的呢。你处处令我感到惊奇，你会讲话、会思考、会活动……你全身都能动吗？我的意思是说，除了人形木雕的部分，像是手啊、嘴啊之外，其他的部分，像是船板和帆桁，也能活动吗？”

或多或少。稍微有点弹性的船比全船上下都钉得死死的船更经得起风浪的打击，所以船板是可以稍微挪动一点点的，这样更能承受水压。而有时候，船板可以挪动得更多一点，于是船板之间的缝隙开了，如同深夜一般，又黑又冷的海水静静地流了进来——那样的举动不但冷血无情，而且是背信变节，无可宽谅。不可原谅啊，同时无从救赎。派拉冈把自己拉回来，不愿继续回想那个水深火热的记忆，更不敢把“不可原谅，无从救赎”这几个字讲出口。“你问这个做什么？”他质问道。他突然起了疑心，这个琥珀到底在动什么脑筋？为什么她要送礼物给自己？没人会真心喜欢自己的，这一点他心里有数。说不定这个礼物的背后藏着什么奸计，说不定她跟重生和明思利是一伙的。她到这里来刺探他所有的秘密，又细问巫木的知识，以便回去跟重生和明思利禀报。

“对不起，我不是要惹你生气。”琥珀小声地说道。

“哦？不然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派拉冈冷笑道。

“我想多了解你。”琥珀说道。派拉冈的口气很冲，她却未因此而动怒，仍是一贯的柔和语气。“就我而言，我不但与你不同，也与缤城人不同。我在缤城这儿算是个陌生人，无论我在这儿住多久、如何老实诚恳地做生意，人家都会把我当做新来者。而缤城这里并不是很欢迎新来者。我很寂寞。”她的声音抚慰人心，“所以我努力跟你交心，因为我认为你也跟我一样寂寞。”

寂寞。可怜。她认为他很可怜。她认为他既可怜又愚蠢，蠢到竟会相信她是真的喜欢他，然而她其实只是在打探他的秘密罢了。“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想要探听巫木的秘密。”派拉冈测试她。

派拉冈温和的声调使她失了戒心，琥珀轻轻笑了起来。“要是我说我对巫木的事情一点也不好奇，那就是摆明要骗人了。巫木所做的船竟会活过来，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木头？巫木到底是什么树，这种树长在哪里？这种树是不是很稀罕？不，这倒不用问，因为长出巫木的树，必定是很稀罕的。缤城许多商人世家为了拥有一艘活船，背负起好几代才还得清的债务，为什么他们肯这样做？”

她问的这些问题跟明思利问的太像了。派拉冈纵声大笑，那刺耳的隆隆笑声，惊醒了悬崖上的飞鸟。鸟群高飞起来，在黑夜中哑哑乱叫。“你倒问得一副无辜的模样！”派拉冈不屑地骂道，“为什么明思利要派你来这儿？是不是他认为你可以赢得我的心？还是他认为我会为了你而心甘情愿地出海开航？明思利的打算我清楚得很，他认为只要把我买下来，就可以大胆地上溯雨野河，然后把专属于缤城商人和雨野原商人的买卖抢过来做。”他降低音量，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明思利认为，既然我发疯了，那么我必会背叛我的家族。他认为，既然我家族的人痛恨我、诅咒我，又把我弃置在此，那么我一定会给我的家人好看。”派拉冈说到这里，一把将脖子上的木珠项链扯下来砸在沙地上。“可是我是真心的！虽然大家都说我恶行恶状，认定我不安好心眼，但是我一向对家人真心相待、忠贞不二。我过去对家人真心相待，如今也仍然如此。”派拉冈提高嗓门，以沙哑的声音宣布道：“大运家族，你们听着！我对你们是真心的！我只为我的家族出海开航！我只为你们出海开航！”派拉冈感觉到整个船体都因为他的叫声而振动起来。

他大口喘气，胸口在黑夜中起伏不已。他侧耳倾听，却没听到琥珀的声音。周遭只闻浮木生起的火堆劈啪作响、悬崖上的鸟群困难地在黑暗中重新回窝入睡的聒噪叫声，以及无尽的海浪声，但是却没有她的声音。也许她在自己大吼大叫的时候跑掉了，也许她在羞愧怯懦之余趁着黑夜逃走了。派拉冈吞了口口水，用手摩拭额头。没关系，琥珀要走要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不算什么，无关紧要。他摸摸脖子上方才扯断了项链系绳的地方。他倾听海浪声，每一次浪花打来都爬得更高。他听见浮木崩塌、落入火里的声音，也闻到因此而冒出来的烟味。他听到琥珀的讲话声时，吓了一大跳。

“我不是明思利派来的。”派拉冈听到她突然站起来的声音。她走到火边，他听到挪动柴火的声音，接着琥珀以沉稳的声调说道：“你说得也没错，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的确是明思利带我来的，那时他打算把你砍为碎片，因为你的巫木木料价值不菲。可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他的打算是不对的。然而派拉冈，我的确希望能赢得你的心。对我而言，你既神奇又神秘。我这个人一向是好奇心大过智慧，不过最严重的还是那种寂寞的感觉。因为我离开家乡与家人甚远，而且不只是距离遥远，连时间也间隔很远啊。”

琥珀这番话讲得既快又强硬，像是落石连绵不断落下。她一边讲，一边走动。派拉冈听到她裙子的窸窣声，他的耳朵尖，所以甚至还听到两块木头相碰的轻响声。那不是他的木珠吗？他顿时有点失落。琥珀在捡木珠，她一定是要收回送给自己的礼物。

“琥珀？”派拉冈哀求道，他的声音拉得很高，可是语尾时声音却破了，他害怕的时候讲话就会这样，“你要收回我的木珠吗？”

长长的沉默之后，琥珀以近乎粗鲁的语调说道：“看来你并不喜欢这些木珠。”

“不，我喜欢，我非常喜欢。”可是琥珀没有应声。派拉冈鼓起所有勇气说道：“你现在恨我了，对不对？”他问道，声音非常平静，只是太过尖锐。

“派拉冈，我……”琥珀的声音衰退至无。“我不恨你。”她突然说道，声音很温柔。“但是我也不了解你。”她悲痛地说道，“有时候，我从你讲的话中听到一代传一代的智慧，但是有时候，你又毫无征兆地一下子变成被惯坏的十岁孩子。”

十二岁了。该死，十二岁的人差不多是大人了。这趟航程你若是不摆出一点大人样，还像以前那样没半点用处、只会哭哭啼啼地找奶吃，那你也别想活到成人的年纪了。派拉冈举起双手捂在原本是眼睛的凹洞上，也就是本来应该会流下软弱眼泪的地方。他移动一只手，紧紧地盖在嘴巴上，免得啜泣声被人听到。别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派拉冈祷告道，千万别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琥珀还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才好。啊，螃蟹在这里，现在都齐了。派拉冈，真是不害臊啊，你怎么像小婴儿扔玩具似的把木珠乱丢一地呢？现在你得耐心等我把项链绳修好了。”

派拉冈拿开捂着嘴的手，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一点，讲出了他心里最害怕的事情：“我是不是把珠……木珠摔坏了？”

“那倒没有，我的手艺没那么蹩脚。”此时琥珀已经回到火边，坐在毯子上。派拉冈听到木珠彼此碰触的轻响。“我在做木珠的时候就在表面涂了厚厚的油和蜡，这些木珠得经得起风吹雨打才行。况且它们落地的时候是掉在沙子上，若是摔在石头上，那就保不住了。所以如果我是你的话，以后绝不会再乱摔木珠了。”

“绝不再乱摔了。”派拉冈保证道，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气我吗？”

“刚才很气，”琥珀坦承道，“但是现在不气了。”

“可是你刚才没有大吼大叫，反而一句话都不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我刚才差点就忍不住吼出来。不过我不喜欢大吼大叫，我讨厌别人对我这么做，所以我也从不对人这样。但我从未对人大吼大叫，并不表示我从未动怒。”她停顿片刻，补了一句，“也不表示我从未受过伤害。只是我的痛苦远比我的愤怒更安静，如此而已。这是一个名叫提尼的诗人所写的诗句。但我说的并不是原句，只是个大概——说得更确切一点，这是我翻译过来的意思。”

“你跟我说说那整首诗在讲什么。”派拉冈恳求道，他要赶快跳到这个安全的话题上。他既不想谈愤怒，也不想谈仇恨，更不想谈被惯坏的孩子。琥珀若是把这首诗讲给他听，说不定讲着讲着就会忘记自己没有道歉了，他可不想让她看出自己是个无法把道歉讲出口的人。

“奶妈说，就算只支半薪，她也愿意留下来——如果我们付得出半薪的话。”罗妮卡的话打破了一室的宁静。凯芙瑞雅坐在壁炉对面的椅子上，也就是往日她父亲回家时坐的位子。凯芙瑞雅手上拿着小型的绣花梭子，各种颜色的线垂挂在椅子的扶手上，可是此时她已经不再装作忙着做女红的模样了。罗妮卡的手边也跟自己一样闲着无事。

“我们付得出半薪吗？”凯芙瑞雅问道。

“很勉强。如果要付半薪给奶妈，那我们得吃得很简单、日子过得很简单才行。我跟奶妈说，我很感谢她有这份心，可是我其实很尴尬。说真的，我不得不让她走，但我不免愧疚。大部分的人家都要找年轻女人帮忙看孩子，她恐怕不容易在别处找到事情做啊。”

“我知道。更何况她走了之后，瑟丹一定很伤心。”凯芙瑞雅清了清喉咙，“好，那么瑞喜呢？”

“照旧。”她母亲简短地说道。

凯芙瑞雅谨慎地说道：“既然我们的财务状况这么吃紧，那么付薪水给瑞喜，恐怕不如——”

“我倒不这么想。”罗妮卡打断了她的话。

凯芙瑞雅没应声，只是默默地望着母亲。

过了一会儿，反倒是罗妮卡转开了头。“抱歉，我知道自己近来对每个人都太尖锐了。”她强迫自己以聊天的口气说道，“在我看来，瑞喜是应该要拿薪水的，这很重要。不但对瑞喜重要，对我们而言也很重要。瑞喜的薪水没有重要到要让麦尔妲冒风险，但是这绝对比新裙子、新发带重要得多。”

“老实说，这点我很赞成。”凯芙瑞雅轻轻地说道，“我只是想跟你谈谈此事罢了。好了，既然开支方面我们都有共识了……那么，我们欠费司筑家的债务还得出来吗？”

她母亲点点头：“金子是有的，凯芙瑞雅。我早就把我们所欠的以及罚款的金额预留下来了，所以我们欠费司筑家的债务是还得出来的，只是我们欠别家的债务就只能继续欠着了。这种债主为数不少，而且他们不时会来找我们讨债。”

“那你怎么办呢？”凯芙瑞雅问道。她突然想到这样问有些不妥，于是重新换了个方式，“你看我们该怎么办呢？”

罗妮卡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建议是，等着看是哪个债主来讨债，以及对方有多迫切再说吧。薇瓦琪号再不久就要进港了，有些债主肯让我们耽搁一下，等到船进港再说，有些债主会要求我们支付额外的利息。要是我们运气不好，有人要求我们立即还债，那我们就只好变卖家里的财物了。”

“但是，你真的认为，如果真走到了那一步，我们除了变卖财物之外，别无其他办法了吗？”

“一点也没错。”她母亲坚决地说道，“马车、马匹，甚至珠宝之类的东西都是来来去去的，这些东西就算卖了，你我也未必会挂在心上。噢，我知道麦尔妲因为今年冬天没做几件新衣服穿而气得咬牙切齿，但是依我看来，她倒不是吃了什么苦，只是脾气大而已。让麦尔妲学点节俭的美德也好，毕竟她从小到现在都没什么实践的机会。”

凯芙瑞雅咬住舌头，她女儿是个令人痛苦的话题，所以这种话题越少沾惹越好。“但是土地呢？”她怂恿母亲考虑卖土地抵债。其实这事她们母女俩早就谈过，老实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重提旧话。

“庄园就不同了。搬进缤城的人越来越多，上好的土地因此越来越珍贵。如果我们现在卖土地，不用说，出价最高的一定是新来者。这一来，就等于把更多的权力交到新来者的手里，所以土地一卖，旧商亲族们就不会拿正眼来看我们了。而对我而言，最重要的观点是，土地是无可取代的，卖掉就没有了。马车没有了、耳环没有了，以后买新的就是。但是靠近缤城的谷地只有这么多，不可能长出新的来，而我们位于缤城谷地的庄园若是卖了，就等于永远放弃。”

“这话有理。不过你看我们能撑到薇瓦琪号进港吗？”

“应该可以。维司垂号带话回来，说他们北上的时候在马克汉海峡遇到南下的薇瓦琪号，并且互相招呼，这就表示薇瓦琪号会按照预定的时间抵达哲玛利亚城。而在冬天，南下的行程是最难走的。”她母亲不过是在把她们母女俩所知的消息重说一遍罢了。不过说真的，一样的话一讲再讲，人就会比较安心吗？人是不是有一种错觉，以为只要多讲、常讲，命运就会扭转方向、依着自己的打算前进？“凯尔一直深信他能从贩奴的生意上大赚一笔，若真能成功，那么等他返航之后，我们应该能把债主应付过去。”罗妮卡提到贩奴的时候，语气格外地谨慎平淡。直到如今，她仍不赞成贩奴。唉，其实自己也不赞成贩奴，不过除此之外，又能怎么办呢？

“果真如此，虽能把债主应付过去，”凯芙瑞雅应和着，“不过那也只能挡上一阵子。母亲，我真的很怕我们会被债务拖垮。依你看来，我们还能撑上多久？要是谷价再往下跌，那我们就又还不出债来了，到时候该怎么办？”

“到那时候，被拖垮的不是只有我们一家而已。”她母亲以不祥的语气说道。

凯芙瑞雅吸了一口气。她们母女俩常常彼此打气说幸福终究会来临，但现在她大着胆子说出母女俩不敢说出口的恐惧：“你真的相信缤城人会反抗大君的统治？会打仗吗？”就连要把“跟哲玛利亚国打仗”这个概念说出口都很困难。凯芙瑞雅出生于缤城，但是哲玛利亚国仍是家乡。哲玛利亚是母国，是根源，是缤城人的骄傲，是文明与知识的中枢。位于南方的哲玛利亚城乃是座闪闪发亮的大城。

她母亲坐着，沉默了很久才答道：“这多半要看大君对于我们派去的使节团如何答复。除了你提的事情之外，城里还有人谣传，大君会雇用恰斯国的战船来护送哲玛利亚商船，并用恰斯佣兵来扫清内海路的海盗。现在人们已经吵起来了，好些人主张我们不能让武装的恰斯船进入我们的港区和水域。但是据我看来，我们还不至于直接对哲玛利亚国开战。我们缤城人并不好战，我们是商人啊。我们所求的也不过是请大君遵守诺言而已，这点大君一定看得出来。我们的使节团带着我们的特许令正本，他们会当着大君和大君侍臣的面把特许令念出来。特许令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们缤城商人的特权，这是任谁都反驳不了的，所以大君必得将新商通通召回去。”

凯芙瑞雅心里想道，母亲又开始信心喊话了——仿佛只要大声地说出心愿，事情就会顺利成真，仿佛光用讲的就可以构筑出真实的世界。“有人说，大君也许不会召回新商，而是给我们补偿金作为赔偿。”凯芙瑞雅大着胆子说道。

“这我们是不会接受的。”她母亲立刻接口道，“说老实话，达弗德·重生提议我们应该商量出个价码，并要求大君照价赔偿的时候，我非常震惊。承诺都说出口了，还能用钱买回去吗？”接着她母亲以更激烈的口吻说道：“我很担心达弗德。有时候，他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忘了。他一天到晚跟新商混在一起，而且常常代替新商发言。我们的处境乃是把世界挡在门外，以免我们的雨野亲人受害啊。我们怎能借由我们的亲人家属来生财？”

“现下我实在无心关怀雨野人，我每次一想到雨野人，就想到他们对于麦尔妲乃是一大威胁。”

“威胁？”她母亲的口气仿佛受了冒犯，“凯芙瑞雅，我们一定要记着，他们不过是要求我们履行承诺罢了，这跟我们对大君的要求是一样的。”

“这么说来，倘若有一天我们付不出钱，他们要求我们以血亲偿还时，你并不会觉得我们尤如把麦尔妲卖为奴隶？”

罗妮卡沉默了一会儿。“不会，我不会有那种感觉。”最后她叹了口气，终于说道，“看着她走，我心里也不会好受。不过你知道的，凯芙瑞雅，我从未听说雨野原商人强把哪个缤城男女留在雨野原，不准他们离开，毕竟雨野原商人求的是妻子与丈夫，并不是奴隶。一方若是坚决不从，这婚约还能成吗？有的人是自愿去雨野原，有的人因为合约的约束而去，但是又因为不适应而回来。席拉·艾波比这个人，你还记得吧？艾波比家族还不出债，所以他们把席拉带去雨野原。八个月后，他们又将她带回缤城，因为她待在雨野原的时候闷闷不乐。但是过了两个月之后，席拉捎信给那边的人，说她还是想回雨野原去，所以他们又来缤城把她接回去了。看来，到雨野原去也没那么糟糕。”

“我听人说，席拉家的人给席拉难堪，逼着她非回去不可。听说，她回缤城来时，她的祖父和母亲都觉得她使艾波比家族蒙羞，并且违反了家族的承诺。”

“大概吧。”她母亲怀疑地应道。

“如果麦尔妲不肯去，我是不会逼她去的。”凯芙瑞雅直率地说道，“我不希望她为了职责或为了荣誉而去，甚至也不愿她为了我们家族的好名声而去。如果事情走到那一步，那我大概会亲自帮助她逃跑。”

“莎神保佑，我怕我也会帮助她逃跑。”她母亲在几分钟之后，很勉强地说出了这句话。

凯芙瑞雅很惊讶，她惊讶的倒不是母亲承认了自己的意向，而在于母亲话里流露出的深刻感情。罗妮卡继续说道：

“有好几次，我对那条船真是痛恨无比。世上哪有什么东西能值得这么多？他们不只立誓要以金子换船，还立誓要以他们自己的子女孙儿来换船！”

“如果爸爸继续做雨野原的生意，那么现在薇瓦琪号的债务大概已经还清了。”凯芙瑞雅指出。

“大概吧，但是我们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爸爸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凯芙瑞雅慢慢地说道，“但是我一直都不懂，这到底是什么道理？他从不向我们姐妹俩多加解释，他根本绝口不提。我只问过他一次，而那次他只跟我说，做雨野原的生意会招来厄运。可是除了我们之外，其他拥有活船的家族都上溯雨野河去做生意。我们维司奇家既然有活船，那么也有权做雨野原的生意，可是他就是不肯。”凯芙瑞雅非常谨慎地继续说道：“也许我们现在应该要考虑一下雨野原的生意了。凯尔是愿意的，他主动问起雨野河的海图，可见他心有此意。在那天之前，他与我从未谈过雨野河的事情，我想爸爸大概已经向他解释过了。在那天之前，他从未问起为什么我们不再上溯雨野河去做生意，我们从来就没有谈过。”

“如果你处理得高明的话，那么往后你们也永远不必再谈起此事。”罗妮卡简洁地说道，“凯尔若是上溯雨野河，必会闹得天翻地覆。”

凯尔，这又是个令人坐立不安的话题。凯芙瑞雅叹了一口气。“我记得，祖父在世的时候常常开着薇瓦琪号上溯雨野河。我还记得当年祖父带了好多稀奇的礼物回来，有个音乐盒，在奏出音乐的同时还会闪闪发光。”凯芙瑞雅摇了摇头，“我连那个音乐盒后来到哪儿去了都不知道。”她以更轻的声音说道：“更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不肯做雨野河的生意。”

罗妮卡望着炉火，像是正在讲述古老的故事。“你父亲……憎恨费司筑家族，所以不愿与他们多接触。噢，你父亲对那条船万分疼惜，千金不换，但尽管他爱着薇瓦琪号，他却更爱你们姐妹俩。此外，你父亲跟你一样，认为买船的合约对于女儿乃是一大威胁。这份合约他毫无置喙的余地，非得遵守不可，你父亲是很讨厌这个合约的。”罗妮卡压低了声音，“你也可以说，你父亲对于费司筑家族没什么好感，因为若有必要，该家族势必会押着你父亲履行这个残酷的买卖条件。也许当年他们两边意见不合吧，也许……”一时间，罗妮卡的声音颤抖起来，她继续接口道：“我讲那些话，其实是在蒙骗你我。我知道我应该这样想才对：买卖条件和合约一经谈定，就必须尊重。不过那个合约是在很早以前，而且是比较艰苦的年代签订的。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受到合约的牵绊。”

“可是父亲憎恨那个合约啊。”凯芙瑞雅说道，以此拉回自己的心情。

“他憎恨的是合约的条款。他常常说，一旦欠了雨野人债务，就永远都无法还清，这是因为旧债不免叠上新债。一叠再叠的结果是时间越久，合约双方的关系就越紧密。但你父亲可不喜欢这样。他希望总有一天，薇瓦琪号会彻底变成我们的船，一点牵挂都没有。这一来，如果我们打算打包家产离开缤城的话，也大可一走了之。”

这个想法使得凯芙瑞雅大为震撼。离开缤城？她父亲真的考虑过要带着一家子离开缤城？

她母亲继续说道：“虽然他父亲和祖母都做雨野原的生意，但是他一直认为，雨野原的货物不洁。这就是他所用的字眼，‘不洁’。魔法太多了，他总是说，魔法这么多，恐怕我们迟早得付出代价。在你父亲看来，就某种角度而言，把另外一个时空的魔法事物带回我们的世界来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况且那个魔法，说不定就是那个时空的人类遭到浩劫的主因。说不定就是因为魔法，天谴海岸才会整个衰败下去。你父亲有时会在深夜谈起此事，他总是说，他很担心我们会把自己和我们的世界都破坏殆尽，就像当年的‘古灵人’那样。”

接着罗妮卡便沉默不语了，母女俩都一动也不动地坐着思索。这种事情少有人谈及。凶险海峡的海图不易绘制，但这种海图乃是重大的贸易利益，缤城商人和雨野商人好不容易累积下来的知识也是如此。他们彼此买卖财货，以此奠定财富的基础，但是双方共享的秘密，其实也是致富的重要基础。

罗妮卡清了清喉咙：“所以他做了个既勇敢又困难的决定：说停就停，此后便不再上溯雨野河去做生意。这意味着他必须加倍卖力，而且出海的时间要比别人多上三倍，才能赚到同样的利润。于是他开往哲玛利亚城以南，位于内陆水道上的种种古怪小地方，跟世代住在那里的人做买卖。他的货物因而既稀有又颇富异国风情，但是不带一点魔法。他发誓，这条路线必可累积不少财富，而如果他活到今日，我们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困窘。”

“爸爸是不是认为，血瘟就是雨野魔法导致的？”凯芙瑞雅小心地问道。

“这你是从哪里听来的？”罗妮卡质问道。

“那时候我还小。就是在我们家三兄弟相继过世后不久。我记得那天达弗德也在这里，爸爸在哭泣，而我则躲在门外。当时你们都在这个房间里，我很想进房间，但是又不敢进来，因为爸爸从来不哭。我还听到达弗德·重生诅咒雨野原商人，说他们开挖古城，结果把疫病都挖了出来，达弗德的妻子和孩子都病死了。达弗德还说……”

“我记得，”罗妮卡突然说道，“达弗德说的话我也记得。不过他是因为悲伤过度才口出此语，只是你年纪太小，无法了解。他是悲伤过度啊。”罗妮卡摇摇头，眼神变得很凄凉。“人碰上这么大的打击，难免会口出恶言，即使他内心并无此意。当时达弗德非得找个目标，把丧妻失子之痛通通怪罪给对方不可。有一阵子，他成天怪罪雨野原商人有多么可恶，但是他早就度过那个阶段了。”

凯芙瑞雅谨慎地吸了一口气才说道：“达弗德的儿子，是真的——”

“什么声音？”她母亲突然叫道，打断了凯芙瑞雅的话。母女俩同时坐直起来，一动也不动地倾听。罗妮卡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周围的眼白都露了出来。

房间内一片沉静。此时凯芙瑞雅喃喃地说道：“听起来像是打锣的声音。”她们正在谈雨野原的事情，凑巧就响起一声雨野铜锣的声音，不免把人吓得寒毛倒竖。凯芙瑞雅仿佛听到走廊上有急促的脚步声，她狂乱地朝母亲望了一眼，接着一跃而起。她冲到门口、把门拉开时，她母亲也跟了上来，但是走廊上什么怪事都没有，只见麦尔妲站在走廊末端。

“麦尔妲！”凯芙瑞雅尖锐地叫道。

“什么事，母亲？”那女孩说着，从走廊角落走上来，她穿着睡袍，手上端着杯子和垫盘。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凯芙瑞雅质问道。

麦尔妲举起杯子作为回答，并说：“我睡不着，所以起来泡点菊茶喝。”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一个古怪的声响？”

麦尔妲耸耸肩：“也没什么古怪。大概是猫把什么东西撞倒了吧。”

“那可不见得。”罗妮卡忧虑地喃喃说道。她绕过凯芙瑞雅，直朝厨房而去。凯芙瑞雅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茶杯的麦尔妲也好奇地跟了上来。

厨房里很暗，只有用炉灰掩着的余烬发出些微亮光。厨房里有着熟悉的、多少让人感到心安的气味，像是做菜的炉火味、正在慢慢发酵以便早上烘烤的面团酵母味、晚餐的食物残留不去的香味等。罗妮卡从书房出来时带了一根蜡烛，此时她横过这个熟悉的房间，走到厨房的外门边将之打开。冬日的寒意吹了进来，使得厨房里生起了迷雾。

“外面有人吗？”凯芙瑞雅对着那个在微风中摇曳的烛光问道。

“已经走了。”她母亲阴森森地答道。罗妮卡踏出门外，走上冷冰冰的门廊。她四下张望，弯身拾起什么东西，才走回房里，关上厨房外门。

“那是什么？”凯芙瑞雅和麦尔妲同时问道。

罗妮卡把蜡烛放在厨房桌上，再把一个小木盒放在蜡烛旁。她眯着眼朝那木盒打量了一会，然后斜睨着麦尔妲，说道：

“这上面指名要送给麦尔妲。”

“真的吗？”麦尔妲开心地叫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是谁送的？”她冲上前，脸上因为期待而放出光彩，她一向喜欢意外的惊喜。

麦尔妲伸手要去拿木盒，但是她外祖母却牢牢地将木盒按住。看来外祖母是说什么都不肯让她拿到礼物了。“我敢说，”罗妮卡以冷冰冰的语气继续说道，“这一定是‘梦盒’。自古以来，梦盒就是雨野原男女求爱之时相赠的礼物。”

凯芙瑞雅觉得她的心跳停了，喘不过气来。尽管罗妮卡牢牢地按住木头，麦尔妲却仍一味硬扯，一心要把木盒从外祖母手里夺过来。“这里面是什么？”麦尔妲质问道，“给我。”

“不行。”罗妮卡以不容辩驳的权威语气说道，“跟我们一起回到外祖父的书房去。你可有得解释了，年轻小姐。”

罗妮卡说着便抄起木盒，大步踏出厨房。

“母亲，这不公平，那个礼物是指名要送给我的！你叫外祖母把礼物给我啊。母亲？母亲！”

凯芙瑞雅这才发觉自己正无力地倚在桌子上。她慢慢地站直起来：“麦尔妲，你外祖母刚才说的话，你没听到吗？那是求爱的礼物啊！怎么会这样呢？”

麦尔妲以夸张的姿态耸了耸肩。“我怎么会知道！我连盒子里装的是什么、礼物是谁送的都不知道呢！外祖母根本连看都不让我看一眼，我怎么会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到书房去吧。”凯芙瑞雅指示道，叹了口气。麦尔妲一跃而起，抢着走在母亲身前。等到凯芙瑞雅走进书房时，麦尔妲已经跟她外祖母吵起来了。

“至少也要让我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啊！这礼物是送给我的，不是吗？”

“不行，绝对不能打开来看。麦尔妲，这很严重啊，你似乎一直都意识不到这件事情有多么严重。这是梦盒，盒子上有库普鲁斯家的家徽。库普鲁斯家族可说是雨野原商人世家之中最有威望的。上次开会的时候，雨野原商人就派他们作为代表，这可不是巧合。库普鲁斯家族冒犯不得，也不能怠慢。考虑了这些背景之后，你还想要这个礼物吗？”罗妮卡拿起梦盒，朝那孩子伸出去。

“对！”麦尔妲义愤填膺地答道，伸手去夺盒子，不过罗妮卡一把将之抽了回来。

“麦尔妲！”凯芙瑞雅叫道，“你快别傻了，那是求爱礼物啊，这种东西一定得退还，但是绝对不能失礼。我们必得让他们知道，你的年纪太小，还不能考虑婚事，此外一定要顾全对方的颜面。”

“才不要呢，”麦尔妲抗议道，“虽然我年纪太小，不能就此与男人订下终身，但我凭什么不能把这个对象列入考虑呢？外祖母，我求求你，你至少也让我看看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这是梦盒，”罗妮卡简短地说道，“所以盒子里装了一个梦。你不能打开盒子，瞧瞧里面装的是什么，因为盒子一打开，你就会做一个梦。”

“梦怎么能装在盒子里？”凯芙瑞雅问道。

“魔法，”罗妮卡直率地指出，“雨野原魔法。”

麦尔妲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由此便可看出她有多么兴奋：“盒子给我，明天早上就还你。”

“不行！”罗妮卡爆发了，“麦尔妲，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这盒子根本就不能交给你。它必须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不能打开，而且要附上极为客气的解释，说这一定是一场误会。如果你打开盒子，做了个梦，那就等于你默许让他追求你。”

“哼，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追求就追求嘛，又不是说我就此许诺要嫁给他！”

“如果我们任由你打开盒子，那就等于我们也同意让他追求你。这一来，就等于我们认定你已成年，可以考虑男子的追求了——但是我们的想法不是那样的！”罗妮卡坚定地说道。

麦尔妲交握手臂抱胸，做出防卫的姿态，坐回椅子里。她扬起下巴，绷着脸说道：“我真等不及要父亲早点回来了。”

“是吗？”罗妮卡不客气地说道。

凯芙瑞雅望着她们两人相斗，只觉得自己好像顿时隐身不见，而且一点用处都没有。看着这两人以强大意志互相冲撞的场面，就像看着春天时，年轻气盛的公牛彼此凶狠推挤，较量高下。这活生生是个战场了，她们两人在竞逐主导权，看看凯尔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头谁说了算。不，凯芙瑞雅突然意识到，没那么简单，凯尔只不过是麦尔妲随便丢进场子里的棋子而已。她会拿凯尔来做文章，是因为她早就发现自己可以把父亲玩弄于股掌之间。凯尔根本就不是这个邪恶少女的对手，而等到她长大之后，凯尔就更不成问题了。看这光景就知道，在麦尔妲眼里，能够挡住她去路的只有她外祖母一人，对她而言，她母亲根本无足轻重。

那么，难道自己不是无足轻重吗？多年来，她一直随着家里的波浪起伏。她父亲出海做生意，而她母亲则掌管陆地上的庄园产业。凯芙瑞雅至今仍住在父亲家里，数十年来不变，凯尔赚的钱，夫妻俩大半拿来自娱。如今她父亲过世，凯尔与她母亲争着船应该由谁掌舵，而麦尔妲则与她母亲争着家里应该由谁来当家，然而无论最后是谁胜出做主，凯芙瑞雅都照样隐身不见，无人过问。虽然她挣扎着要管住女儿，但是麦尔妲却仍不将母亲放在眼里。谁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凯芙瑞雅突然横穿过书房，走到母亲身边。“母亲，梦盒给我。”她专横地要求道，“既然是我女儿引起这场不幸的误会，那么我就该负起责任改正这件事情。”

一时间，凯芙瑞雅还以为她母亲会断然拒绝，不过母亲瞄了麦尔妲一眼，跟着就把梦盒递给她。凯芙瑞雅接过梦盒，只觉得这个礼物很轻盈，接着便闻到它散发出一股甜香，比檀香味还要浓郁。麦尔妲像是饿狗看到生肉一般，眼睛直盯着从外祖母手中转到母亲手里的梦盒。“我明天一早就写信给他们。我想，我应该可以请康德利号帮我把信送到雨野原去。”

她母亲点点头：“不过梦盒一定要包好，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我们退还了库普鲁斯家族送的梦盒。拒绝求爱是可以，但是处理的手腕一定要高明。最好的做法就是让这件事情变成双方的秘密。”凯芙瑞雅点点头，她母亲突然转向麦尔妲：“这点你懂了吗，麦尔妲？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跟别人提起，既不能跟你的小朋友说，也不能跟仆人说起。我们必须迅速且彻底地终止这场误会。”

那少女绷着脸，无语地瞪着外祖母。

“麦尔妲！”凯芙瑞雅一吼，吓得她女儿跳了起来，“你听懂没有？答话啊。”

“我懂了。”麦尔妲喃喃地说道。她以反抗的目光瞄了母亲一眼，退坐在椅子的深处。

“很好，这样就都妥当了。”凯芙瑞雅打算趁着她仍占上风的时候把这场战争做个了断，“我打算去睡了。”

“等等，”罗妮卡的声音非常严肃，“凯芙瑞雅，有件事情你应该问个清楚。梦盒可不是寻常的礼物，每一个梦盒都是特别做的，只对某一个人起作用。”

“这是怎么做的？”凯芙瑞雅虽不想问，但还是问了。

“唔，这我当然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我很确定，那就是对方必得先拿到受礼者的个人用品，才能订做一个梦盒。”罗妮卡往椅背一靠，叹了口气，“这种礼物会送到我们家门口绝非偶然，况且是指名要送给麦尔妲的。”她摇摇头，脸色非常凝重，“所以，麦尔妲一定是把自己的什么东西送给雨野原男子了，那样东西必定非常私密，以至于对方把这东西视为麦尔妲送他的礼物。”

“噢，麦尔妲，不会吧！”凯芙瑞雅惊惶地叫道。

“我才没有呢。”麦尔妲反驳道，同时坐直起来，接着她提高音量再度喊叫道：“我才没有呢！”

凯芙瑞雅站起来走到门边，检查门有没有关紧，然后才走回来质问她女儿。“你给我老实招出来。”她简短地吩咐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发生的？你怎么会碰上雨野原的年轻人？为什么对方认为你会接受他送的求爱礼物？”

麦尔妲瞧瞧她母亲，又瞧瞧外祖母。“在商人大会的时候。”她以轻蔑的语气说道，“我去外面透透气，跟路边的马车夫问了声好。当时那人倚在库普鲁斯家的马车边，就这样。”

“那人长什么样？”罗妮卡追问道。

“我不知道。”麦尔妲缓缓地以讽刺的语气说道，“他是雨野原来的，他们都遮面纱、戴兜帽，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啊，这点我的确很清楚。”她外祖母反驳道，“但是雨野原商人的马车夫可不做这种打扮。你这傻丫头，难不成你以为他们是一路赶着马车沿着雨野河来的？雨野原家族都把他们的马车寄放在缤城，唯有他们到了这里才会使用，所以他们的车夫都是缤城本地人。如果你跟遮面纱的人讲话，那么那人一定是雨野原商人。当时你们说了什么？你送什么给他了？”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给。”麦尔妲动怒了，“我在经过的时候说了声‘你好’，他也说了声‘你好’，就这样。”

“果真如此，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又怎能为你订做一个梦盒？”罗妮卡紧追不舍。

“我怎么会知道？”麦尔妲反问道，“也许他是从我袍子的颜色猜到我是哪一家的人，再去打听出来的。”她突然流出两行热泪，把凯芙瑞雅吓了一大跳。“为什么你们老是这样对我？你们从不跟我好好说话，老是数落我的不是。你们把我当做妓女还是骗子？人家送我礼物，你们连看都不让我看一眼，就说这都是我的错。我真不知道你们到底要怎么样。你们要我继续当小女孩，却又指望我什么都要懂，还要对一切负起责任。这太不公平了！”她低下头，以手蒙脸，开始啜泣起来。

“噢，麦尔妲。”凯芙瑞雅疲倦地说道。她迅速地走到女儿身边，按住她不断抽动的肩膀，“我们并没有把你当做骗子看待，只是担心你而已。你一直很想长大，成长得太快了，可是你还不知道世界上有许多危险。”

“对不起，”麦尔妲啜泣道，“那天晚上我实在不应该出去的。可是大会堂里好闷，大家吼来吼去，吓死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场面的确有点吓人。”凯芙瑞雅拍抚着女儿劝慰道。她实在很不愿看到麦尔妲哭成这样，更痛恨自己和母亲联手把她逼到崩溃。不过，这同时也让凯芙瑞雅轻松了不少。那个叛逆成性、口舌恶毒的麦尔妲就像个陌生人，而这个哭着要人安慰的麦尔妲才是她所熟悉的小女儿。也许她们今晚已经有所突破了，也许她可以跟这个小女孩一般的麦尔妲讲讲道理。凯芙瑞雅弯身去拥抱女儿，不过她女儿只是尴尬地稍微回抱了一下。

“麦尔妲，”凯芙瑞雅温柔地说道，“好啦，你看这里。这个是梦盒，这梦盒必须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既不能留着，也不能打开，不过你现在可以看一看。”

麦尔妲吸了一下鼻涕，坐直起来，朝母亲掌心的梦盒看了一眼，但并未伸手去抢。“噢，”过了一会儿，她说道，“只是个有刻花的盒子而已嘛，我原来还以为上头镶了珠宝什么的。”她转开头，以疲倦的语气问道：“现在我可以去睡了吗？”

“当然，你去睡吧，我们大家都休息一下，明天早上再谈。”

麦尔妲非常克制地只再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点了点头。凯芙瑞雅望着女儿慢慢离开书房之后，才叹了一口气，转头对母亲说道：“这孩子长得好快，有时候我都快管不住了。”

罗妮卡同情地点了点头，不过接着便说道：“你找个安全的地方把梦盒锁起来过夜。明早我再找个跑腿的，把你的信和梦盒一起送到码头，托康德利号送去。”

麦尔妲直到再一两个小时就天明之时才把那个小盒子带回她房间。藏盒子的地点正如她所预料，就在她母亲房间更衣室衣柜里的那个“秘密”木架上。她母亲凡是准备了什么礼物或是买了昂贵的涂敷精油，都收藏在那个木架上。麦尔妲原本担心母亲会把梦盒藏在枕头下，甚至打开盒子，把那个梦据为己有，但幸亏这些都是多虑。

她关上房门，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来，并将梦盒放在大腿上。这么小的礼物也值得她们两个大惊小怪？她把那个小盒子举到鼻子边，深吸了一口气。的确有股甜甜的香味，跟她所想的一样。她下了床，穿过房间，走到自己的衣橱前。衣橱角落里有个盒子，盒子里放了几个旧娃娃，而娃娃底下便是那条大领巾和火焰宝石。在黑暗的房里，火焰宝石显得格外明亮，一时间，她望着火焰宝石，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她为什么要把宝石拿出来。麦尔妲嗅嗅领巾，将领巾带回床边，将它的味道拿来跟梦盒的香味比较。这两种味道都颇有异国情调，但是各有高下，二者皆带着甜味，但是香味不同。

这么说来，这个梦盒不见得是那个面纱人送的。梦盒外的徽章跟马车旁的徽章是一样的没错，但说不定这是因为梦盒是送礼之人向库普鲁斯家族买来的。说不定这梦盒是瑟云送的呢。这几年来，麦尔妲常常在黛萝家出入，也遗留了不少小东西，所以瑟云要拿到她的私人用品是很容易的。麦尔妲越是想下去，就越觉得这礼物应该是瑟云送的。毕竟，一个偶遇的陌生人何必赠送这种昂贵的礼物给她？所以这梦盒八成是瑟云送的求爱礼物。麦尔妲越想越有道理。如果那个遮面纱的雨野人真的花了一番工夫探听到她的身份，然后送了这个礼物，那么他难道不会顺便提醒她把领巾和火焰宝石还给他吗？一定会的，所以说这梦盒一定不是那个雨野人送的。这是瑟云送的礼物。

麦尔妲把领巾和宝石塞在枕头下，人蜷在床上，梦盒则搁在肚子上。她伸出一指拂着自己嘴唇的线条。瑟云啊。她的指头滑到下巴上，再滑过乳房之间。瑟云会为她选个什么样的梦境呢？麦尔妲弯起嘴唇一笑，她知道瑟云会为她选什么样的梦境。一思及此，她的心便狂跳了起来。

她闭上眼睛，打开盒子。不，应该说是试着打开盒子。麦尔妲睁开眼睛，瞄了一眼。她原来以为是开关的地方并不是真的开关，等到她摸索了半天，最后终于打开盒子的时候，已经很不耐烦了。打开盒子之后，她才发现盒中竟空无一物，真的空无一物。她原本想象盒子里会有些亮晶晶的梦粉，或者会发光、流泻出音乐或散发出香味什么的。她凝视着梦盒里空荡荡的角落，伸手摸一摸，以免自己看走眼了。但结论就是，梦盒里真的什么都没有。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开玩笑吗？还是说，这个雕刻精美、散发香味的盒子本身就是礼物？也许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梦盒，也许梦盒什么的是她外祖母胡诌出来的老掉牙观念。什么梦盒？在今晚之前，她根本没听说过世上有什么梦盒。她在恼怒间想通了一切。她外祖母扯出这一套，只是为了诳住她母亲，好教她母亲挡住自己，不让自己碰到这个礼物。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她外祖母或是母亲已经开过盒子，并把盒子里的东西拿走，据为己有了。

“她们两个人最讨厌了。”麦尔妲小声但凶狠地说道，随手一掷，把梦盒丢在床边的地毯上。她知道自己其实应该起身去把梦盒捡起来，摆回她母亲的衣柜里，但是她心里有点不在乎。就让她们惊讶地发现她把自己的礼物偷走了好了。她无悔地交握双臂抱胸，闭上了眼睛。

一切静如止水。空虚。只闻轻如呢喃的人声。好啦，维司奇家族的麦尔妲，你已经收到我送的礼物了。此地乃是你我交会之处。且让我们一起做个甜蜜的梦如何？来吧。麦尔妲原本还多少察觉到这是个梦境，但这个体会慢慢地淡去了。

她在一个粗糙的麻布袋里。这个麻布袋将她蒙头盖下去，一路直到她的膝盖处。麻袋散发着泥土与马铃薯的味道，麦尔妲敢说这袋子之前一定在收成的时候用过。有个人一把将她扛上肩头，也不管她不从，照样扛着她而去，走得不但快，又带着胜利的喜悦。扛着她走的这个人有许多同伴，那些人又是欢呼又是胜利地大笑，不过扛着她的那人在满足得意之余并未回应这些男孩子气的叫喊声。夜晚清凉，迷雾拂过麦尔妲的脚，她的嘴被塞住，双手绑在身后。她很想挣扎，却又怕万一她挣扎起来，那人会把她摔在地上。况且就算逃得掉，情况恐怕也不见得会转好。她虽然心里惊惶，但是此刻任由这个人扛着她走，还算是最安全的。扛着她走的人是谁，麦尔妲一无所知，她只知道这个人会为了把自己留在身边而奋战到死。

一伙人到了一个什么地方。全部的人都停下来，而扛着她的人则放下她，让她站在地上，不过那人仍抓着自己不放。麦尔妲隔着麻袋，听到模糊不清的讲话声。他们讲得又轻又快，用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那些人像是在笑着催促扛着她走的人做一件什么事情，不过那人脾气虽好，却很坚决地婉拒了。过了一会儿，麦尔妲听到脚步声逐渐远去。那些人散去了，只剩下她留在原地，而那个人仍抓着她被绳子绑住的手腕。麦尔妲吓得发抖。

冰凉的金属片贴住了她的手腕，接着绳索断开，麦尔妲的双手自由了。她立刻扯下套在头上的麻袋，并拉出塞在嘴里的破布团。由于粗麻袋里都是灰尘和纤维，因此她的眼睛还睁不开。她草率地把脸和头发拍干净，转身面对俘虏她的男人。

四下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别无他人。他们身在一座大城市里，站在十字路口中间。她所知仅止于此，别的就说不上来了。那个人期待地注视着麦尔妲。麦尔妲看不清他的长相，因为他的黑兜帽拉得很低，他从兜帽暗影的深处望着她。夜色中带着沼泽味，黏答答的，唯一的亮光来自远处街道上被浓雾掩住的火炬。如果她就此逃跑，他会猛扑上来吗？他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吗？如果她逃了，会不会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然而那人从头到尾都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仿佛要让她决定自己要如何反应似的。

过了一会儿，那人歪了一下头，示意麦尔妲跟他一起走。他迅速地沿街走下去，麦尔妲则紧跟在后。这座城市像个迷宫，不过那人的脚步很快，而且颇有自信。过了一会儿，他握住麦尔妲的手，麦尔妲也没把手抽走。浓雾又湿又混浊，前面不见去路，几乎让人呛得窒息，夜色黑到她一点也看不清周遭的大环境。浓雾间偶有缝隙，麦尔妲多少瞥见街道两旁有着高耸的建筑物，但除此之外，只见一片黑暗，且全然寂静。她的同伴似乎对于他要走的路颇为确定，他那又干又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冷冰冰的小手。

最后那人终于带她走下几级台阶，并打开一扇门。门一开便迸出各种声响：音乐声、讲话声、笑声，这些声响自有其特别的风格。他们讲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所以对她而言，那全是噪音。那嘈杂的声音震耳欲聋，就算她听得懂同伴所讲的话，也听不见他说了什么。麦尔妲推测道，这大概是酒馆旅店之类的地方。这里面有许多小小的圆桌，每张桌子中间都烧着一根短蜡烛。那人带着她走到一张空桌子边，招手要她坐下，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把他的兜帽推到后面。

在那个梦境里，他们两人就这样坐了很久。也许他是在听音乐，不过对于麦尔妲而言，她只觉得音乐声太吵，吵到她什么也听不见。就着烛光，她终于看清同伴的长相。他虽苍白，但很英俊。他是金头发，没有留须，眼睛是温馨的棕色。他的上唇上留着一抹小小的八字胡，肩膀宽，手臂结实。一开始，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地望着她。一段时间后，他伸手横过桌面，麦尔妲则将手放在他手里。他笑了。麦尔妲突然领悟到，他们两人相知相惜，其情之深难以用言语形容。感觉上好像过了很久，后来他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简单地镶着一颗宝石的戒指。麦尔妲低头望着戒指，摇了摇头。她倒不是在拒绝戒指，她的意思只是说，自己并不需要外显的象征物。他们两人之间的默契之高已到了不用言语的境界，已不需用实物把事情弄得更复杂。他收起戒指，倾身向前。麦尔妲的心怦怦地跳着，不过她也倾身向前。然后他吻了她。只是嘴唇相贴而已。麦尔妲从未与男人接吻，当他那撇柔软的八字胡贴在她的唇边，他的舌轻轻拂过、要她张开口之际，麦尔妲整个人都起了鸡皮疙瘩。时间静止了，在那个不知道要张口才好还是要闭口才好的甜蜜且悬而未决的一刻，时间仿佛像是为了采撷花蜜而盘旋在花上不动的蜂鸟。

某处，远方传来男性的笑声，但是笑声中颇有赞扬之意。你有着热情的本性，麦尔妲，非常热情，虽说你对于求爱的观念可以上溯到远古的抢婚习俗。此时一切开始消退，像是漩涡一般地从她身边卷走，独在她嘴上留下痒痒的感觉。我想，你我共舞，一定是绝配。

第二十七章
囚犯

温德洛身在一个很大、很简陋的棚子里。这棚子只有三边，根本无法挡住冬天的寒风。上面的屋顶还算牢靠，但墙壁只是凑合着用粗木板钉在横木上而已。他被关在这棚子下的一处栏位里，栏位面向走道，这走道上上下下尽是一模一样的栏位。栏位两旁简单的木板隔间只能算是名义上有了隐私感，地上散落着干草当做床铺，角落里有个木桶用来装粪溺之物。温德洛之所以没有干脆离开此地只有一个原因：墙壁上那条跟铁块一样坚硬的横木上，牢牢地钉了个沉甸甸的钩环，他脚上套着脚镣，而铁链就拴在那钩环上。他双脚脚踝的皮肤都快被铁链磨光了，不过他也得出一个结论：光凭人力是无法将那个连地钩环撼动半分的。他已经在这儿待了四天。

如果再过一天还没有人来赎他，他就会被送去当奴隶卖掉了。

这个命运，那个天性快活的管理人已经跟温德洛讲了两次。温德洛来此的第一天与第二天，他各跟温德洛讲了一次。那个管理人一天来一次，手上抱着一篮面包卷，他的弱智儿子跟在他身后，那儿子拉着推车，推车上有一桶水，每经过一个犯人，就舀起一碗水给他。那管理人第一次跟温德洛解释的时候，温德洛恳求他到莎神神庙去走一趟，把自己的困境转达给教士们知道，教士们当然会来这儿援救他的。但是管理人拒绝了，他说这是浪费时间。他跟温德洛解释，如今教士们再也不介入俗世的事情了，像是大君囚牢里关了谁这种事情，既跟莎神无关，也与祭祀莎神的仪典无关，所以教士们是不会管的。大君的囚犯若是没有人出钱赎出来，就会变成大君的奴隶，然后拿去拍卖，以便充实王家的财库。你这孩子年纪轻轻，若是此后就一辈子为奴，那真是太可惜了，你总有亲人什么的，让管理人去帮你通知一下吧？温德洛从管理人的柔声哄劝看出如果他有可能借此得到赏金或是贿赂，那么他很乐于帮自己传话。你这年轻人被关到现在，总有人会为你担心吧？难道你没有哥哥什么的？赶快请他们付点赎金，好让你被放出来。

管理人再怎么哄劝，温德洛只是一味沉默。他告诉自己，他有时间，足可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个难题。若是请管理人传话给他父亲，那么他也不过是回到之前的牢笼去而已，根本就不能解决问题。他若是能想得透彻一点，一定会想到别的办法。

不过他的处境实在无法帮助他思考。他在这里无事可做。他可以坐，可以站，可以躺或蜷缩在干草堆上，但就算是睡下也无法休息。众多栏位传来的嘈杂声吵得他不得安宁，使他的梦中出现了以人声彼此争吵的众多海蛇与龙。醒着的时候没有人可与他交谈。这个栏位的后面是棚子的外墙，而这栏位的左右则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囚犯：有一个吵闹不休的酒鬼被嚎啕大哭的妻子救了出去，有一个拿刀子捅了客人一刀的妓女被判以烙刑作为处罚，有一个偷马贼被拖出去吊死。在大君的牢房里，正义是来得很快的——就算正义不见得被伸张，至少处罚一定来得很快。

温德洛的牢房前有一条散落着干草的走道，走道对面又是一排同样的牢房。对面那排牢房关的都是奴隶，而且都是难以管教、没人想要的那种。那些地图脸的奴隶背上有着鞭笞的疤痕，来来去去都会扣上脚镣。温德洛亲眼所见，他们的价格卖得很便宜，而买主什么粗重的工作都丢给他们去做。他们话很少，即使是奴隶彼此之间也很少交谈。温德洛评断道，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心里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一个人若是所有的决心都已被人击破，那么他可能除了抱怨之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这些地图脸的奴隶也会抱怨，只不过他们连抱怨也显得无精打采，看得出他们并不指望对方会一搭一唱地聊起来。看到这些人，温德洛只能想到被链子锁住、大声咆哮的狗儿。对面那些面色阴沉的地图脸用来做农地或果园里的粗活还合适，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出路了，这是温德洛听了他们对谈之后得到的结论。待在对面栏位里的奴隶大多已经多年为奴，也认为自己会一辈子当奴隶做到死。虽说温德洛对于奴隶制度非常不屑，但他实在很难为这些人感到难过。有些人显然已经变成了使用劳力的野兽，此外什么都不是了。他们嘴里责备着身为奴隶的人生有多么苦，却再也没有反抗的意愿。温德洛观察他们数日之后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些莎神的信徒可以与这样的奴隶四目相对，却还深信这些奴隶绝非莎神所属。这是因为，你真的很难想象这些地图脸的奴隶若是身为自由人，有家室、有儿女，也有生计是什么样的情形。温德洛认为，他们绝非天生就没有灵魂，或是一生下来就注定要当奴隶。但是他从未见过这么缺乏灵性光彩的人。每次观察他们，心底就泛起一股寒意，自己从现在这样到变成像他们那样，要花上几年，还是几个月呢？

他还剩下一天，非得在期限之前想出个办法来不可。明天一早，他们就会把他压在刺青台上，再将他的手铐脚镣锁在沉重的连地钩环上，并把他的脸按在镶着皮圈的夹头大铁钳里，在他脸上刺个小记号，以标示他为大君的奴隶。如果大君决定把他留下来，那么他脸上就只会有这么一个刺青。不过大君不会留他，因为他没什么特殊技艺，不值得大君将他留下来。所以刺青之后，他就会立刻被送去拍卖，他被卖出之后，还会被刺上新主人的徽章，所以脸上将再多一个刺青。

温德洛已经拖着脚镣来回走了好几个小时。如果他出声叫来管理人，对方就会派一个跑腿的到港口边去送信，然后他父亲就会亲自来此，或是派个人来将他领回去。这一来，他便会再度被囚禁在船上。不过，若是走这条路，至少脸上不会有刺青。而如果他不向父亲求援，那么他脸上就会被刺上刺青并遭到拍卖，之后再多刺个刺青。这一来，他就变成别人的合法财产了，除非他逃跑或是卖力工作以赚得自由。不管走哪一条路，他都永远别想成为莎神的教士了。既然他想要成为教士，且决心要达成心愿，又决心要回到修院，因此他要考虑的重点就变成：到底走哪一条路比较容易逃跑？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他的思绪便停滞不前。因为，他实在不知道答案为何。

温德洛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呆呆地望着从他面前经过的买主们，那些人是看准了这些奴隶没人要，所以来捡便宜的。温德洛又饿又冷，很不舒服，不过最糟的还不在此，而在于他举棋不定。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沉闷地缩着身体睡觉。

有个买主慢慢地走过奴隶栏位。温德洛呆望了好几分钟之后才认出那人是屠戈。认出屠戈时，他心里近乎喜悦地雀跃起来，这使他吓了一大跳。他随后意识到，自己心里的感觉不是喜悦，而是松了一口气。屠戈必会看到他，并将自己在此的事情告诉父亲。这一来，他就不必为了要不要主动通知父亲而烦恼了，毕竟他一直认为去找父亲救援乃是懦夫的行为。屠戈自然会代他去通知父亲，既然是屠戈通知的，那么他父亲前来将自己领回时，就不能嘲笑他懦弱到要叫父亲来营救了。

他若是朝那个方向继续思索，应该就能对自己多一分了解，但是他制止自己的内心，不让自己多想。这大概是因为他不想对自己了解得那么清楚吧。他不但不想多了解，反而突然站起来走到牢房的角落，倚靠在墙壁上，像是有心跟人作对一般地交握手臂抱胸，等着屠戈注意到他。

温德洛不久便意识到，要站着不动，默默地等屠戈朝这儿望过来，实在很不容易。此时屠戈慢慢地沿着走道走过来，一个一个奴隶地细细审视，不时跟管理人稍稍议价，或是点头接受，或是摇头拒绝。管理人手里拿着一片记事用的木签，边走边画记号。过了一段时间，温德洛心里不禁纳闷起来。看来屠戈是买了不少奴隶，但这些人可不是他父亲先前声称要买的那种工匠奴隶和受过教育的奴隶。

屠戈一路走来趾高气昂，仿佛因为他现在是购买奴隶的大爷，所以就显得不可一世。他昂首阔步地走在管理人之前，严格审视奴隶的状况，并且特别不把奴隶的尊严或是舒适放在眼里，好像他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温德洛看得越久就越鄙视屠戈。他这个人与那些精神萎靡的奴隶恰成强烈对比，更奇怪的是，别人越是受到羞辱与轻蔑，他就越自以为重要。

然而温德洛在等待时，心底也不禁飘起一丝恐惧：要是屠戈没有转头，因而没看到自己呢？那该怎么办？他要降低自己的身份，出声叫住屠戈吗？还是说，屠戈如果走过去就算了，日后自己若要与一大堆像屠戈这样的人打交道，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然而，就在他心里考虑要出声喊叫时，就在他咬住自己的舌头，免得舌头做出违反自己原则之事时，屠戈恰巧朝他这个方向瞄了一眼。屠戈瞄了一眼，转开，又转回来，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眼睛睁得大大的，接着整张脸都笑开了。他立刻丢下眼前的事情，大步走到温德洛身前。

“好啊好啊，”屠戈大为满意地叫道，“我今天可赚到特大的红利啦，今天可真赚到啦。”屠戈上下打量温德洛，看着温德洛那一身黏着干草屑的破袍子、磨破了皮的脚踝和脚镣，以及因为寒冷而发白的脸庞。“好啊好啊，”他再度叫道，“看起来，你的自由并没有撑多久，小圣人。”

管理人走上来站在屠戈身边，问道：“你认识这个囚犯？”

“不但认识，还熟得很。这孩子的父亲是……我的生意伙伴。他这几天一直在纳闷儿子是上哪儿去了。”

“啊，这么说来，你今天找到了这孩子还真是幸运呢。因为若是明天还没收到罚金，那么他脸上就会刺上大君的标记，标示为大君的家奴，送到拍卖场去拍卖了。”

“大君的标记吗？”屠戈的笑容又回到脸上，淡色眉毛在灰色的眼珠上跳动，“哈，这还真是有趣。”温德洛几乎看得出屠戈在打某个主意。“那么，这孩子的罚金是多少？”他突然对管理人问道。

那管理人看了一下绑在手腕上的记账绳结：“十二枚银块。呃，这是因为他杀了一个大君的奴隶，所以罚金比较高一点。”

“你说他怎么了？”一时间，屠戈显得难以置信，然后他爆出了大笑，“哈，依我看，杀奴的事情他干不出来，不过你若说他跟这种故事扯在一起，我倒一点也不怀疑。好，如果我今晚来，就能以十二枚银块把他赎出来，要是我今晚没来呢？”屠戈眯着眼睛，咧嘴笑问道。接着他不像是在问管理人，反倒像是在对温德洛问道：“要真的这样，那他会卖到什么价钱？”

管理人耸耸肩。“看状况啰。新奴都送去拍卖场拍卖，有时候奴隶的家人、朋友会为了让他得到自由而竞价，不过有时候，仇家为了买进这奴隶，也会加入竞价，所以喊价的过程可能会很激烈——有时候也挺好玩的。”那管理人已经看出权力握在屠戈手上，所以他所说的都是屠戈想听的，“你可以等到拍卖时再把他买回去。到那时候，是有可能省一两个铜板，但也有可能得付更多。不过到了拍卖的时候，他脸上一定会刺上大君家奴的徽章，你或是他父亲买下之后，固然可以还他自由，但你们还必须在他脸上刺上你们的刺青标记，再给他文件或是戒指为证，才能证明他是自由人。”

“我们不能干脆烧掉大君家奴的徽章吗？”屠戈阴狠地问道，他讲话时眼睛紧盯着温德洛的脸，并等着他怕得叫出声来。温德洛不让自己露出任何恐惧的样子。屠戈绝不敢把这件事情闹得那么大，他那个人老是以出言嘲讽恐吓为乐，此时也不例外，自己若是因此而露出心忧意恼的迹象，那就正中屠戈的下怀了，所以他的眼神只是淡淡地飘向屠戈身后，仿佛他根本不把这个人，也不把他的话放在眼里一般。

“把刺青烧掉是违法的。”管理人无趣地接口道，“左脸颊上有烧伤疤痕的人一律被当做脱逃的危险奴隶来看待。这种人一被逮到就会被送回这里，然后再重新刺上大君家奴的标记。”

屠戈听了，悲哀地摇摇头，不过他的笑容却很邪恶。“这么白净的小脸蛋刺上了那种记号，还真是可惜哪，是不是？呃。”屠戈突然转身抛下了温德洛，他下巴一抬，指着他还没看过的那排奴隶栏，对管理人问道，“继续看下去吧？”

那管理人皱起眉头：“要不要我派个跑腿的去送个信？把这少年的事情告诉他父亲？”

“不，不，你别劳烦了，我自会把他的下落告诉他父亲。他父亲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一定气得要命。好啦，那这个女人呢？她有什么技艺或是受过什么‘训练’没有？”屠戈把那两个字讲得很暧昧，他对着蹲伏在他们身前的丑老太婆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温德洛站在他的牢房里颤抖，内心的怒火几乎要撕开他的身体。屠戈会把自己留在这个脏污寒冷的地方，他会尽量让自己在这儿留得越久越好。但他还是会把这事情跟他父亲说，然后陪着父亲前来此地，以便目睹他们父子俩的冲突。温德洛一想到那时候他父亲会气成什么模样，不禁心里一沉。他父亲不但会气愤，还会倍感羞耻。凯尔·海文可不喜欢受到羞辱，他必会找机会让儿子知道他这个心情。温德洛凄苦地靠在牢房的墙壁上。说真的，他实在不该逃下船，而应该耐心地等待才对。现在离他十五岁生日已经剩下不到一年了，等他满十五岁，他就可以对众人正式宣称他已不受父亲意志的左右，并就此走下船，无论届时他在哪个港口都一样。如今他既逃跑，又逃跑不成，只会让接下来的几个月更加难以忍受。为什么当初他不肯耐心等待？温德洛慢慢地沉下身体，坐在牢房角落的干草上。他闭上眼睛想要入睡。与其思索父亲的怒火会冒得多凶，不如睡上一觉好得多。

“出去。”柯尼提再度低声吼道。依妲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嘴唇闭紧，一手捧着一盆水，另一手拿着绷带。

“换了新绷带，说不定会比较舒服一点。”她大着胆子说道，“旧绷带都硬了，因为吸收了血和——”

“出去！”柯尼提咆哮道。依妲急忙转身而逃，盆里的水都溅了出来。她出去之后，砰地关上了舱门。

柯尼提一大早就醒了，而且脑袋很清楚，不过从早上到现在他就只说了那么几个字，其余时间都瞪着墙壁思索。他无法理解，他的好运气怎么就这样抛弃了他？他怎么会碰上这种事？柯尼提船长怎么会吃到这种苦头？唔，是时候了。是该看看那婊子把他整治得多惨，并且重新掌握大权了。是时候了。他握紧盖在被单下的双拳，撑着自己半坐起来。他的伤腿从床单上拖过时，那痛楚大到他觉得自己像是病倒了。他又冒出一身大汗，已经汗臭的睡袍再度贴在他背上。是时候了。他把被单拉开，低头看看那条被她毁去的腿。

那条腿已经没了。

他的睡袍被人小心摺起、别住，以免沾到伤口。他的确有两条腿，这两条腿也跟以前一样黝黑多毛，但是其中一条变短了，在膝盖之下突然截断，用肮脏的棕黄纱布包住。这是不可能的。他伸手去摸，却摸不到腿。他的手放在断腿应在的那一处空床单上，仿佛这一切只是眼睛的错觉。

他哀恸地叫了一声，然后吸了口气、憋住。他不会再出声了，一声也不出。他努力回想事情是如何演变到这个地步的。他当初为什么要把那个发狂的婊子带上船？他们根本打从一开始就不该攻击运奴船！商船才是利益所在啊。而且商船后头可不会跟着一团海蛇，随时准备蹿出来把人的腿咬走。这是他们的错，这是索科和依妲的错。要不是他们，他现在也不会少一条腿。

镇定，镇定。他一定要镇定。他得把事情想个透彻才行。如今他被困在这个船舱里，哪儿也去不成，不能走，也不能打斗，而依妲和索科两人都跟他作对。现在他必须分析他们两人会不会联手，此外他还得分析为什么他们竟做出这种事情来。为什么？莫非他们想要把玛丽耶塔号从他手上抢走吗？他吸了一口气，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绪。“为什么依妲要砍掉我的腿？”然后他又生出另外一个念头：“为什么当时她不干脆杀死我？她是怕我的手下会对付她吗？”果真如此的话，那么说不定依妲和索科并未联手……

“依妲砍腿是为了救你一命。”他手腕上有个细小的声音以难以置信的口气说道，“你怎么可以把事情说成这样？难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当时有条海蛇咬住你的腿，那海蛇本想把你拔起来、丢到空中，一口吞下去。幸亏依妲及时砍断你的腿，若是不这么做，你就整个人葬身蛇腹了。”

“这实在难以置信。”柯尼提轻蔑地对护符冷笑道。

“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她这个人啊。”

“我也是。就是因为我也认识她，所以我才说你的理由说不通啊。”木脸快活地评论道。

“闭嘴。”

柯尼提逼自己低头望着裹着纱布的残腿，低声对木脸问道：“有多严重？”

“唔，总结一下：反正你的腿就是没了。”木脸无情地对他说道，“依妲用小斧头砍断了你的腿，断腿的伤口倒是干净，问题在于，海蛇半是咬你，半是放毒地化掉你的腿，你腿上的肉只会令我想起融化的牛脂，而那些棕黄的东西，大多都不是血，而是脓汁。”

“闭嘴。”柯尼提有气无力地说道。他凝视着结块、染污的绷带，并纳闷绷带下不知是什么光景。他们在伤腿下垫了厚布，但是他那上好的干净亚麻床单上仍留下了一个棕黄的污渍，看起来很恶心。

那个小魔鬼咧嘴而笑：“是你问的嘛！”

柯尼提深吸了一口气，吼道：“索科！”

舱门几乎立刻就打开了，不过站在门边的不是索科，而是涕泪纵横、心烦意乱的依妲。“噢，柯尼提，你是不是很痛？”

“我要找索科！”柯尼提叫道，就连他自己听来都觉得这话像是小孩子哭闹。接着健壮的大副填满了门框。令柯尼提十分失望的是，索科竟然跟依妲一样，十分殷勤地问道：“船长，您找我有何贵干？”索科那一头乱发七横八竖，像是一直在扯头发，而他的脸除了有疤且多风霜之外，更显得无精打采。

柯尼提努力回想他为什么要找索科进来，并低头望着床上恶心的乱象。“把这个清一清。”他刻意以坚决的语气下令，仿佛他讲的是邋遢的甲板，“找个人烧点水让我洗澡，再帮我拿件干净衬衫出来。”他抬起头，发现索科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瞪着他看，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不是在把索科当大副看待，反倒是在把他当贴身仆人来用了。“审问犯人的时候总得有个样子，这你是知道的，总不能让那几个囚犯看到我一身乱糟糟地躺在肮脏的床单里吧。”

“哪几个囚犯？”索科愚蠢地问道。

“就是那三个囚犯。”柯尼提坚定地答道，“我下令要留三个活口，不是吗？”

“是，大人，可是那……”

“难道没留三个囚犯给我讯问？”

“是有一个。”索科不自在地坦承道，“只是也不能算一个。那人被你的女人讯问过了。”

“什么？”

“这一切都错在他啊。”依妲像是咄咄逼人的虎豹般低声吼道，“要不是他，你也不会受伤。”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来颇为激愤。

“唔，你说有一个。”柯尼提补充道。他是把什么怪兽带上船了？现在别想这个，先拿到控制权比较重要，“那就等我自己打点好了，你把那个犯人带来让我问问。我现在还不想跟船员们见面。我们逮住的那条船，其他人的状况如何？”

“好得很，活蹦乱跳的呢，船长，这条船还有额外的红利。”索科虽然一脸愁容，但是讲到这儿仍咧嘴而笑。“看来这条船还挺特别的。船上有一堆寻常的奴隶，但是前舱有一群人，是哲玛利亚大君赠给恰斯国的什么高官的礼物：一团乐师、许多舞者，连乐器、漂亮的舞台装和化妆的粉彩都有。还有珠宝、好几盒亮晶晶的东西……我把那几盒珠宝塞在你舱床下了，船长。另外有各式的上好衣物、蕾丝，还有一些银雕像和酒瓶装的白兰地。货色好极了，重量倒是不重，但全都是最上选的。”他朝柯尼提的残腿瞄了一眼，“也许你现在想要亲自尝尝白兰地的口味。”

“待会儿。那些舞者和乐师……这种人容易管理吗？对于行程被迫中断，他们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没把那些人跟其他船员一起丢到海里去？

“他们都高兴得很，船长，因为他们已经是奴隶了。这个乐团欠了债，而表演团的主人还不出钱，大君就下令叫人把这些舞者和乐师都抓起来。说起来，乐团欠了钱，却把乐团的人也抓起来，这是于法不合的，不过我看大君自己倒不怎么关心律令是怎么写的。所以，走到半路上却被海盗拦截下来，他们倒真是欢天喜地。他们的团长已经吩咐他们写曲编舞，把这整个故事演出来了。不用说，这出戏的主角当然就是你。”

“当然。”写曲编舞。柯尼提突然觉得自己累得要命，“我们……下锚了。这是哪儿？为什么要下锚？”

“这是个无名的小海湾，不过这里水浅。席瑟娜号在进水。那条船进水好一阵子了，底舱的奴隶几乎时时刻刻都泡在水里，因此我看最好还是在这儿下锚，免得席瑟娜号沉得太深，同时在船上多装几个水泵抽水。接下来，我们不妨开往牛溪镇。我们的人手多，足可以在开往镇上这一路上不断抽水。”

“为什么要去牛溪镇？”柯尼提问道。

索科耸耸肩。“牛溪镇的沙滩上有个挺不错的露天干船坞。”索科摇了摇头，接口道，“席瑟娜号不经过大修是不能再出海了，况且去年牛溪镇被奴隶贩子洗劫了两次，想必他们一定很欢迎我们。”

“对，有理。”柯尼提有气无力地说道。他对自己笑笑，索科的决定很正确，他跟自己学了不少。在那里摆条船，讲些动人的好话，就又可以多拿下一个小镇了，“要是海盗群岛有个统治者……那么劫匪感到恐惧……人们就可以安全地生活了……”他突然全身打颤。

依妲冲了上来：“躺回去，躺回去。瞧你的脸白得像床单似的。索科，你去弄那些洗澡什么的事情。噢，再把我留在舱门外的水盆和绷带拿进来，我现在就帮他换绷带。”柯尼提听到依妲以难以察觉的轻蔑语气对他的大副下命令，心里颇为沮丧。

“换绷带的事情让索科来就可以了。”他不信任地说道。

“我比较在行。”依妲镇静地强调。

“索科——”柯尼提开口说道，但此时大副竟大起胆子打断了船长的话：“说真的，船长，她挺有一套的。这一次，我们的人的伤势都是她打点的，而且做得好极了。我去弄洗澡水。”然后索科就走了，独留柯尼提无助地与那个嗜血的荡妇待在一起。

“你坐好别动。”依妲对他说道，好像他能站起来跑掉似的，“我要把你的腿抬起来，下面垫布，免得沾得床单上到处都是。等我们弄好之后，我再替你换新床单。”柯尼提咬紧牙关，闭紧眼睛，不让自己在依妲抬起他的伤腿、迅速垫上厚厚的碎布时叫出声。“现在我要把旧绷带弄湿，再把它剥下来，这样相对不会扯得那么痛。”

“你对这些倒懂得不少。”柯尼提咬牙说道。

“当妓女的被人打伤是家常便饭。”依妲务实地指出，“要是妓院里的女人不互相照护，还有谁会照顾你？”

“但是我的腿是你砍掉的，我如何能相信你会把我的腿伤照顾好？”柯尼提冷冷地问道。

她停下所有动作，随即像是枯萎的花朵一般，软弱地瘫坐在床边地上。她的脸色刷白，人往前靠，最后额头顶着柯尼提的床缘。“唯有这样才能救你。如果不是砍断你的腿，而是砍断我的双手才能救你，我早就砍断自己的手了。”

这段赤裸裸的表白使柯尼提感到怪异至极，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回答才好，但是那个护符可有话要说：“柯尼提船长有时真是头没良心的猪，但你此举是为了保全我的性命，这心意我是十分了解的，所以我很感谢你。”

这木脸竟然大胆地跟别人讲话，使柯尼提既是震惊，又是恼怒。他立刻用手盖住木脸，结果木脸的小牙齿在他的掌心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痛得倒抽一口气，并把手抽回来，依妲则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他。“一个男人必须扮演许多种角色。”她嗄哑地说道，“这我了解。也许没良心的猪这个角色，对柯尼提船长而言亦有其必要。”她耸耸肩，努力挤出笑容，“但我不会因此而怪罪我心爱的柯尼提。”

她的鼻子红了，泪眼更是令人看了心烦，但最糟的是，她竟相信他会因为她砍掉自己的腿而谢她。柯尼提内心咒骂那个护符太过狡诈、没安好心眼，竟将他推入如此的困境之中，虽说他也慢慢燃起一丝希望，说不定依妲真心认为这话乃是出于自己之口。“这就别再谈了吧。”他匆促地建议道，“你就尽量打点我那个乱七八糟的腿伤就是了。”

依妲用以浸泡伤口的水差不多跟体温一样热，所以柯尼提几乎没什么感觉，直到她小心地撕开层层的亚麻与软棉布时，才开始感到剧痛。痛楚一起，他便将头撇到一边，凝视着墙壁，之后痛得连视线的边缘也开始花了。他流了一身冷汗，几乎没察觉到索科进来，直到索科将打开的白兰地酒瓶递给他，他才知道大副进来了。

“没酒杯？”柯尼提不屑地问道。

索科吞了口口水。“我刚才是想，你腿上伤成那样，不先喝点下肚，还要浪费时间去拿杯子吗？”

要是索科没提，说不定柯尼提可以从头到尾都不看一眼。但如今那水手笨拙地在碗橱里搜找合适的玻璃杯，他也就慢慢转头，望着之前那条完好、健壮且肌肉结实的腿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

原来的绷带虽肮脏，倒让人看来不觉得那么触目惊心。腿的尽头是染污的厚棉垫，那是一回事，但看到断腿处是撕咬及砍伤的混乱血肉，那感觉可就大不相同了。断腿处看来像是稍微在水里烹煮过似的。柯尼提胃里翻腾，胃液逆流到咽喉，他努力将这股酸水吞下去，说什么也不肯让自己在他们二人面前出丑。索科把玻璃杯递给柯尼提的时候，手在发抖。这可怪了，索科处理过许多比他眼前看到的断腿更严重的伤势呢。柯尼提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颤抖着喘了口气。呃，也许他的好运还在，只是拐了个弯而已，至少这个妓女懂得打点他的伤势。

但是连这么一点安慰依妲也要戳破，她低声对索科说道：“这真是一团糟，我们得赶快替他找个医生，绝不能拖。”

他数了三次呼吸，示意索科倒酒，但等到索科把酒杯斟满时，他已经等不及酒杯，干脆就把整个酒瓶拿了过来。喝一口，呼吸三次。再喝一口，再呼吸三次。不，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他用手一推，让自己挺直坐起。他朝着放在床上的伤腿看了一眼，开始解开喉间的睡袍系带。“洗澡水呢？”他直率地说道，“我可不想坐在自己的汗臭味之中。依妲，你先停手，等我洗过澡再弄。帮我拿套干净衣服出来，再找一套干净的床单换了。我要先好好地洗过澡、穿好衣服，之后再审问囚犯。”

索科朝依妲瞄了一眼，才轻声禀报道：“恕我直言，船长，但是瞎了眼的人是不会注意你穿什么的。”

柯尼提针锋相对地望着索科：“这囚犯是谁？”

“席瑟娜号的雷夫特船长，依妲逼着我们把他从水里捞出来。”

“他在打斗时并没有瞎眼，他掉入水里的时候还好好的。”

“是，船长。”索科瞄了依妲一眼，吞了口口水。是这样啊，怪不得现在大副对船长的妓女如此依顺且谨慎。柯尼提几乎觉得好笑。看这光景就知道，在索科眼里，在打斗中肢解敌人是一回事，但是这妓女以酷刑折磨囚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以前倒不知道索科把这些事情区分得这么清楚。

“瞎子不知道我穿得整不整齐，但我可知道。”柯尼提指出，“你收到命令了，快去准备吧。”

就在柯尼提说话时，门上响起了敲门声。索科让白石进来，那少年将手上提的那两木桶冒着热气的水放在地上，连看都不敢朝柯尼提看一眼，更不敢对柯尼提说话。“索科先生，大人，那些弄音乐的要在我们甲板上帮船长弄音乐。他们说，希望这……呃，‘不辱尊听’，还有，”那少年皱起眉头，努力回想那些陌生的言语，“嗯，他们要‘感佩德泽’……什么的。”

柯尼提感觉到手腕上有个小小的动静。他低头瞧瞧藏在交握双臂臂弯里的护符，那木脸疯狂地做出大为赞许的热切表情。这个混账叛贼还真以为自己会听他的谏言哩，不过他嘴巴动着，好像在跟他讲什么话。

“大人？”索科毕恭毕敬地问道。

柯尼提假装揉头，并把护符贴在耳边。“当国王的人应该要大方地接受臣民的感谢。若是拒绝了礼物，那么任谁都会硬起心肠。”

柯尼提突然认定这的确是个大好建议，不管这建议出于谁。

“告诉他们，这会给我莫大的乐趣。”他直接对白石吩咐道，“我人生虽苦，却不至于因此而鄙视高尚的艺术乐趣。”

“操！”这脏话代表着这少年无上的钦慕。他点点头，由于深以船长为傲而脸颊蒙上红晕。虽然海蛇咬掉了他的腿，但是他依然钟情于精致文化。“我会告诉他们，大人。人生虽苦，高尚艺术。”白石念着这几个字以免忘记，匆匆地离去。

那少年一离开房间，柯尼提便转向索科：“你去找那个囚犯，给他喝点水、吃点东西，让他精神好一点。依妲，请帮我擦澡。”

大副离去之后，依妲帮柯尼提解下睡袍。她拿着海绵，照着恰斯人的规矩帮他擦澡。以前柯尼提一直认为擦澡真够脏的，只不过是把汗垢和尘土混在一起，没办法真正把身体弄干净。但是依妲处理得很好，真的让他觉得自己清爽起来。依妲在帮他擦洗较为隐私之处时，他不禁想道，也许对男人而言，女人的用处不只一种。不过清洗伤口与重新包扎还是痛得他出了一身汗，所以依妲又再度把他背后、胸口和眉间的汗水擦去。外头响起轻柔的音乐，有个女人在唱歌，伴着弦乐与排钟的旋律，听来还真的挺愉快。

依妲理所当然地扯开裤子的一边裤管，好让柯尼提穿裤子的时候几乎不痛，之后再把裤管缝起来。她帮柯尼提扣上衬衫，并以贴身男仆那般熟练的技巧帮他梳理头发与胡子。她将柯尼提扶到椅子上就坐时，至少撑起了他一半的体重。她拉平床铺，又换了新床单。柯尼提从未想到她有这些才能。很显然，他从未认清依妲对自己可能有多少用处。

柯尼提浑身清爽、穿戴整齐之后，依妲出去了一下，回来时端着一托盘的食物。柯尼提一直都不觉得饿，但是他一闻到热汤和面包的香味就感到饥肠辘辘了。解决了最严重的饥饿感之后，他将汤匙放下，平静地问道：“你是受了什么启发，怎么自作主张地盘问起我的人犯了呢？”

依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好生气。”她摇头叹道，“我气他害你受伤，我气他害我伤了你。我发誓我一定要帮你弄条活船，就算我会因此而死也在所不惜。我一看就知道你要问犯人的必定是活船的事情，所以，有几次我因为照顾你而疲累至极，却怎么都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去找他们。”

“他们？”

“一开始有三个人。”依妲悠闲地耸耸肩，“我相信我已经问到了你要的消息，我小心翼翼地再三查证了。不过，我还是留了个活口，因为我想你一定会想要亲自确认消息。”

这女人的才能还真是不少，人又聪明，自己大概不久就得把她给杀了。“那么，你的发现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两艘活船的消息。第一艘是宽肚船，名叫欧菲丽雅号。欧菲丽雅号比他们提早离开哲玛利亚城，不过他们船上还有一些缤城来的货要卖，所以在北行的路上还会停好几个港口。”依妲不在乎地耸耸肩，“欧菲丽雅号可能会比席瑟娜号快，也可能会比较慢，这是说不准的。除此之外，他们所见的另外唯一一条活船，碰巧在他们要离开哲玛利亚城之前进港停泊。那艘活船并不打算在哲玛利亚城久留，而是一边卸货，一边改装，以便装满一船的奴隶，然后往北，载到恰斯国去卖。”

“这不合理，没人用活船来运奴的。”柯尼提不屑地说道，“他们一定是在骗你。”

依妲轻轻耸了耸肩。“我想有可能。不过就算是撒谎，他们也说得够好了。个别讯问时问来是如此，在不同时间讯问也是如此。”她说着，一边将柯尼提汗湿的衬衫和染了污渍的床单卷成一团，“所以我相信他们的话。”

“要骗过女人，那是轻而易举的。他们只说了这些？还讲了什么？”

她竟敢用冷冷的眼神朝柯尼提看了一眼：“其余的八成也是扯谎。”

“就算是扯谎，我也要听一听。”

依妲叹了一口气：“他们知道得不多，而且大多都是传言。他们跟那条名叫薇瓦琪号的活船一起泊在港口里不到一天。据他们说，薇瓦琪号乃是姓氏为‘海文’的缤城商人世家所有。薇瓦琪号计划以最快的速度，取道内海路前往恰斯国。他们希望能多买一些匠人和有特别技艺的工人，但是也可能会来者不拒，只求把船舱填满。有一个名叫‘屠戈’的人像是掌管全局，不过看样子，他并不是船长。薇瓦琪号是新近才活过来的，这一趟是她的处女航。”

柯尼提对着依妲摇了摇头：“缤城商人世家里没有人姓海文的。”

她望着柯尼提，两手一摊。“所以你刚才说得很对，这些全是扯谎。”她转开脸，不再看着他，反而冷酷地凝视着舱壁，“抱歉我把讯问的事情搞砸了。”

依妲越来越不听话了。要是现在他仍有两条好腿，一定大步走上前，把她推倒在床，好让她确知自己的身份。可是在这状况之下，他不但不能那样做，反倒还得奉承她。柯尼提努力要跟她讲一两句好听话，好让她开心起来，可是断腿上传来的阵阵刺痛突然加剧，现在他只想躺下来睡一觉，以便逃避疼痛。但他就连要回床上去都得靠她帮忙。

“我没救了，我连自己回床上去都做不到。”他难堪地说道，接着他难得真诚地坦承，“我真不愿让你看到我这样。”外面的音乐变了，现在换了个强壮的男声，其音时而激昂，时而温柔。柯尼提偏着头倾听那有些耳熟的歌词。“啊。”他轻声对自己说道，“啊，我知道了。这是‘奇德里司致其夫人’，这一曲很美呢。”柯尼提再度思索，想要找一句话来赞美依妲，可是他什么话也想不出来，最后他提议道：“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去甲板上听这一曲。这是以前传下来的古诗，你知道吧？”说到这里，他的视线花了，痛得眼睛流泪。“你以前有没有听过？”他努力以平稳的声音问道。

“噢，柯尼提。”依妲突然转头看他，她眼里不知怎地，竟有深切的悔意。她噙着泪水朝他走来，并说道：“我在这里听歌，只觉得这歌不知比别处听来甜上多少倍。对不起，我有时候实在太没心肝了。瞧你，脸上白得像纸。来，我扶你去床上躺着。”

然后依妲便以最温柔的手法扶着他躺回床上，又沾了凉水替他擦脸。“不要。”柯尼提虚弱地抗议道，“我好冷，冷得不得了。”

依妲轻柔地帮他盖好被子，然后在他身边躺下来。有她温暖的身体靠着真的颇为舒服，只是她衬衫前襟的蕾丝会刮到他的脸。“脱掉你的衣服。”柯尼提对她吩咐道，“你没穿衣服的时候最温暖。”

依妲既开心又是意外地轻笑了一声。“你啊。”她轻斥道，不过她还是起身，并脱去衣服。

门上响起了敲门声。“什么事？”柯尼提质问道。

索科被他这么一问，似乎颇感意外。“我带了囚犯前来，大人。”

审问犯人未免太麻烦了。“算了。”柯尼提有气无力地应道，“依妲都问过了，我用不着再问一遍。”

她的衣物落在地上，小心地爬上床，将温暖的身躯贴在他身边。他突然觉得好累。她的皮肤柔软又温暖，像是化人的油膏。

“柯尼提船长？”索科的声音颇为坚持，而且有点焦虑。

“是。”柯尼提应道。

索科砰地把门打开。在他身后是不成人形的席瑟娜号船长，撑着席瑟娜号船长的那两名水手先是直视着船长的眼睛，然后便惊讶地相视对望。柯尼提顺着他们的眼神，转头看看是什么事情让他们那么惊讶。依妲露出了裸肩，但她抓着床单，掩住了胸部的曲线。从甲板上传进房里来的音乐变得比较大声。柯尼提转头望着人犯。依妲不只弄瞎了他的双眼，还好整以暇地将那人肢解开来，恶心极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看到那种场面，可是他必须维持船长的样子才行。他清了清喉咙，赶快把事情完成就是了。

“囚犯，你有没有跟我的女人讲实话？”

由两个水手架起来的废人抬起脸，朝向声音的来源。“我已经讲了实话，而且讲了一次又一次，我发誓我讲的句句实言。我何必撒谎呢？”那人开始大声地啜泣，吸了一口气。因为鼻子割开了一条缝，所以他吸鼻子的声音很奇怪，“求求你，大人，别再用她来对付我了。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她了，句句实言。”

突然之间，柯尼提只觉得这些事情未免太烦人了。那人跟依妲讲的话一听就知道有假，现在竟还当着自己的面撒谎。这个犯人根本就没有用处。腿伤的痛苦开始引得他的头阵阵抽痛。“我现在……分不开身。”光是洗澡穿衣就使他累得筋疲力竭，但是这点他说什么也不愿承认，“索科，这人就由你去打点吧，你看怎么合适，就怎么处理。”他话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所以那人犯哀鸣一声以示反对。“噢，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他又吩咐道。

水手们拖走哭叫的犯人，并关上舱门之后，柯尼提听到门外有个人说道：“操，他已经要上她了。我看哪，任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也挡不住柯尼提船长。”

柯尼提轻轻地探向依妲温暖的身体，他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第二十八章
变化无常

直到他们动手之后，温德洛才觉得事情真的不对劲了。动手的若是那个老弱的管理人，他大概还能将对方打退，但这些可都是粗壮的中年人，他们不动感情、肌肉结实，对于工作又极其熟练。“放开我！”他气愤地叫道，“我父亲就要来接我了，放开我！”事后想起来，他只觉得自己很愚蠢，难不成他以为讲了这话，他们就会放开他吗？这是温德洛学到的第一个教训：奴隶嘴里讲出来的话根本不具意义。他愤怒的叫喊听在他们耳里，恐怕只跟放屁声差不多。

他们拉住他的一只手，将他的手臂扭成奇怪的角度，所以他在疼痛之余，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思往前直走或转弯。当他还在因为被他们抓住而感到讶异，就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牢牢地按在刺青用的架人台上了。“放松一点。”其中一人粗暴地对他吩咐道，同时将他的手铐紧扣在架人台的钩环上。温德洛赶紧将手腕抽回来，希望来得及在他们放下插鞘之前逃走。但是他这一抽，只是让双腕破皮，因为插鞘早就插下去了。接着他们迅速令他拱起背，并将他的手腕和脚踝都锁在一起。其中一人轻轻一推，温德洛的头便被送入了竖立在架人台上的镶皮颈圈中，另外一人再束紧皮带，于是他的脖子便牢牢地绷在颈圈里，紧得几乎要窒息了。像他这样拱背的姿态，就连要深呼吸一口也难，而束紧的颈圈则使他连短促地喘气呼吸都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办到。温德洛在朦胧中想道，这些人将他上架固定，就像是农庄的人在阉割小牛时那样有效率。他们不但效率高，其无情的态度与精准的力道也与阉割小牛的人无二。温德洛怀疑他们在做这种事情时大概也不会流汗吧？“大君的纹章。”有个人对刺青师说道。那刺青师点点头，将含在嘴里的辛丁换了个位置。

“我的血肉非来自于我。我绝不在我的血肉上穿洞以佩戴珠宝，绝不污染我的皮肤，且脸上绝不上妆。因为我乃是莎神所创，这乃是莎神所创的原样。我的血肉不属于我，所以不得擅加装饰。”温德洛为了以气音背诵出这一段经文，差点断了气，不过他还是尽力讲出来，并祈祷那个刺青师会听到这段话。

那刺青师朝旁边吐了一口口水，口水里含着血丝。这个人因为吃辛丁而满嘴溃疡，却仍照吃不误，这么看来，他的辛丁瘾是很重的了。“这哪是什么莎神的血肉，这是大君的血肉啊。”那人自以为幽默地说道，“好啦，大君的纹章我闭着眼睛都刺得出来。你别动，这样比较快，也不会那么痛。”

“我父亲……就要来……赎我了。”他挣扎着讲出这几个极其重要的字眼。

“你父亲太迟啦。现在别动。”

若是头没有乱动反抗，算不算是默认了刺青师的渎神言语呢？但是温德洛根本没时间思考这个问题。第一针刺歪了，没刺在脸颊上，反而刺进了他的鼻子里。温德洛竭力叫喊、抽动。刺青师利落地在他后脑勺揍了一拳，粗暴地命令他：“别动！”

温德洛闭眼，咬紧下巴。

“唉，我最讨厌人把脸皱成这样子，这一脸皱纹叫我怎么下手？”那刺青师不屑地喃喃说道，但接着便迅速动手了。先刺个十几针，擦掉血，抹上刺激的绿染料，再刺个十几针，擦血，上色，如此反复。温德洛只觉得每次呼吸所吸入的空气都越来越少，他昏沉沉的，一方面怕自己会晕厥，另一方面又因为这一耻辱而感到气愤。真是奇怪，若是昏倒了，有什么好羞耻的？下手残害他面容的毕竟是他们啊！还有，他父亲到哪里去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来？难道他不知道若是迟来，他儿子会有什么下场吗？

“好了。你别伸手去摸，也别伸手去抓，要不然会痛得更厉害。”有个遥远的声音在他耳边吼道。“他的做好好了。把他弄走，带下一个上来。”

好几只手解开了他的颈圈和手铐脚镣，然后再度扭着他的手臂，强迫他乖乖地走到另一个地方。温德洛的脚步踉跄，连连深呼吸。他的目的地原来是另一个棚子里的栏位。他告诉自己，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因为他父亲不可能把他丢在这里，任由他被人刺上刺青、送去拍卖。抓着温德洛的人将他丢在一个专门关新奴的栏位里，此处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五个新奴，每个人脸上都有个肿胀的绿色刺青。

那些人把温德洛的镣铐扣在地上的锁眼里之后便离去了。他们一放开他的手臂，他便举手摸脸。他小心地碰了一下，感觉到皮肤肿胀渗汁。有一道带着血丝的液体慢慢地滑过脸上，再从下巴上滴下来，但是他手边没什么东西可以按住伤处止血。

他瞪着其他的奴隶，顿时意识到，自从离开刺青师那儿之后，他就没有讲过一个字。“接下来会怎么样？”他昏沉地向他们问道。

一名高高瘦瘦、正在以肮脏的指头挖鼻子的青年以嘲讽的语调应道：“把我们送去卖掉啊，之后我们就得做一辈子奴隶。除非你杀了人，然后逃走。”那阴郁的青年说得像是要反抗命运，不过温德洛听得出他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毕竟如今他唯一的抗拒手段只剩下言语。其他奴隶则消沉到连出言反抗的精力都没有了，那些不管是站着、坐着或是倚着墙壁的人均颓丧地等待接下来的进展。像他们这样的状况温德洛是见过的，受伤严重的人往往如此。如今什么指望都没有了，所以他们干脆坐着或是眼神空洞地眺望，有时候还会发抖。

“我不相信。”他听到自己低声说道，“我真不相信屠戈竟没把我的事情告诉父亲。”接着他纳闷之前自己怎么会深信屠戈必会传递消息。他是怎么了，怎么笨成这样？他怎么会把自己的命运托给那个以看人受苦为乐的粗暴白痴？为什么他不传话给父亲？为什么他不第一天就请管理人传话？想到这里，他不禁要问，当初他为什么要离船？船上真的有那么糟吗？若是在船上，那么他至少有个指望，毕竟两年的期限一到，他就不必再受父亲的管束。如今，他沦为奴隶，不但永远看不到尽头，也没有薇瓦琪支撑着他熬过去。一想到薇瓦琪，他心底便爆发出难忍的孤寂感。他背叛了薇瓦琪，所以现在才会沦为奴隶。这是真的，他现在是奴隶了。从今以后，永远都是奴隶，不得翻身。他蜷缩着躺在肮脏的干草上，将膝盖缩至胸前。他似乎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风的怒吼。

心情沉郁的薇瓦琪号在平静的港口里大摇特摇。今天的天气好得很，哲玛利亚城一如传说中那样白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从南方吹来，这风吹暖了冬日，也化解了停泊在薇瓦琪身边的那些运奴船散发出来的臭味。再过不久就是春天了，由此再往南去的地方，如今果树必定都开满了一树的白花或粉花——那些地方，艾福隆曾经带着她去过，所以她知道南边有个所在，不但暖和，景色又美。偏偏此行她却得朝北走，往恰斯国去。

她货舱里的敲打、锯木等改装工程终于完成了，如今薇瓦琪号已经改装成不折不扣的运奴船了。今天是装载补给的最后一天，从明天开始，就要开始上“人货”。温德洛已经离开，那么装货之后，她便不得不孤零零地离开哲玛利亚，到时候，港口烂泥里还会浮起几条海蛇与她一起同行。从此以后，她就得与海蛇为伍了。昨天深夜，港口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可是却有一条小海蛇浮起来，绕着泊在港里的运奴船游来游去。那海蛇凑近薇瓦琪时，抬头以戒备的目光盯着她，不知怎地，那海蛇的目光竟吓坏了她，吓得她连叫人来赶蛇都发不出声。要是当时温德洛在船上，那么至少他会察觉到她的恐惧，并到前甲板来察看。薇瓦琪打断自己的心思，不准自己再想温德洛。从今以后，她得自己照顾自己了。她内心充满了失去亲人的伤痛，但是她当做那伤痛不存在，不愿受那影响。今天天气真是好啊。她东摇西晃，听着海浪拍打她船壳的声音。好平静哪。

“船？薇瓦琪？”

她慢慢转头，一看，原来是甘特利。他在前甲板上，倚着船栏跟她说话。

“薇瓦琪，麻烦你别再摇了，行不行？你这一摇，摇得全船人心惶惶。今天我们少了两个人手，一放他们上岸去自由活动，他们就不回来了。我猜他们大概是被你吓到了。”

吓到。孤寂隔绝的心情有这么吓人吗？除了她之外就没人看到的海蛇有这么吓人吗？

“薇瓦琪，我现在就去找芬铎来拉提琴给你听。我今天有几个小时的空闲，而且我向你保证，我会利用这个时间上岸去找温德洛的下落。我向你保证。”

难道他们认为这样就能让她高兴起来？难道他们以为，只要他们找到温德洛，把他拖回她身边，她就会变得满足又温驯？不过凯尔大概对此深信不疑。就是因为他笃信于此，所以当初才硬把温德洛带上船。凯尔只知道一味胁迫，根本不管人心的向背。

“薇瓦琪，”甘特利以绝望的声音恳求道，“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别再摇了？今天海面上平静无波，港口里的每一艘船都静止不动，只有我们例外。求求你。”

薇瓦琪觉得甘特利很可怜。他是个很不错的大副，航海的技术也是一流，这并非他的错，所以论理他不应该吃这个苦头。

但是话说回来，这也不是她的错，她也不该吃这苦头。

薇瓦琪努力稳住自己的心情。甘特利是个挺不错的水手，跟他稍微解释一下是应该的。“我快抓不住我自己了。”她开口道，然后便察觉到这话听起来没头没脑。她重新尝试说道：“要是我知道有人会回来，那我还不难抓住自己，但是我知道没有人会回来，所以我就越来越掌握不住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于是我就开始想……不，不是想，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只是我们活船又不睡觉，怎么做梦？可那就像是梦境一般，而在那个梦境里，我不是现在的我，而是成了别的……当那些海蛇一碰到我，那梦境的感觉就更为强烈。”

甘特利听了薇瓦琪的解释反而显得更加忧虑。“海蛇吗？”他怀疑地应道。

“甘特利，”薇瓦琪以弱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甘特利，港口里有海蛇，它们都藏在水底的软泥里。”

甘特利吸了一口气，叹了出来。“这你之前就跟我讲过。可是薇瓦琪，除了你之外，大家都没看到海蛇的踪影，所以我在想，你会不会是弄错了？”他停顿了一下，期待着薇瓦琪的应和。

薇瓦琪别过头，不再望着他：“要是温德洛在这里，他一定感觉得到这里有海蛇。他一听就知道我不是在胡说八道。”

“唔，”甘特利勉强地应道，“但恐怕他现在不在这里。我知道你因此而心情郁闷，说不定还因此而有点恐惧。”甘特利又顿了一下，现在他的语调仿佛在哄骗受到惊吓的小孩子，“好吧，也许这底下真的有海蛇。但果真如此，我们又能拿它们怎么办？海蛇又不来侵扰我们，所以我们也应该对它们置之不理，你说对不对？”

薇瓦琪转头望着甘特利，但他却不敢与她四目相对。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他认为海蛇是她想象出来的？甚至认为她因为温德洛弃船而去，所以发了狂？她平静地说道：“甘特利，我并没有疯。我这样孤零零的，真的很……难受。但是我并没有发疯。不但没疯，说不定还看得比过去更为清楚。怎么说呢？现在我有自己的看法……而不只是用维司奇家的看法去看事情。”

薇瓦琪尽力解释，倒使甘特利听得更加茫然。“呃，这是当然的。唔。”他的眼睛望向别处。

“甘特利，你是个好人，我喜欢你。”接下来的话，她屡屡吞了回去，但最后终于说了出来，“你应该去别的船才是。”

薇瓦琪可以闻到他因为恐惧而猛然冒出一身大汗，他匆促地对她说道：“哈，别条船哪比得上你呢？像你这样的好船，我为什么不待下去，而要换船呢？”一听就知道他那热诚的语气是装出来的。

“也许是因为你想要活命吧。”薇瓦琪很小声地说道，“我总觉得这趟行程的预兆不好，说不定会出事，尤其是我还得独自出航。”

“不准说那种话！”甘特利粗鲁地说道，仿佛在教训没规矩的水手，接着以较平静的声音安慰道，“你不会寂寞的，我就在这儿陪你。我这就去找芬铎来拉小提琴给你听，好不好？”

薇瓦琪不在乎地耸耸肩。反正自己已经跟他讲了，听不听在他。她定定地望着远处大君宫殿的尖锥。

过了一会儿，甘特利离开了。

艾希雅一直很担心坦尼拉船长会认出她，毕竟她曾经与船长之子在冬季宴上跳过舞，虽说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就算那个缤城商人真的看出打杂小弟艾奇亚与艾福隆·维司奇之女艾希雅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他也没有表露出什么迹象，只是挑剔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摇了摇头。“小子，你看来像是个不错的水手，但是我刚才说过了，我用不着多请人，因为我船上的员额已经补满了。”听他说话的口气仿佛这就是结论，再也没得商量了。

艾希雅垂下眼帘。两天前，她就注意到欧菲丽雅号停在港口里。她一看到那艘老活船的银色船壳以及带着笑容的人形木雕，心里就非常感动，那程度连她自己都觉得很惊讶。她在水边的酒馆随便问问，就问到了她需要的所有消息：那艘活船要回缤城，过不了几天就要开船。艾希雅一听到这消息就下定了决心，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一定要上船。她在码头边磨蹭着不走，用心观察，并耐心等待机会，好跟坦尼拉船长私下说几句话。她的计划很简单：首先试试看能不能请他雇她上船打杂，如果这条路行不通，那她就把真实身份告诉船长，并恳求他顺道载她回家。照她估计，坦尼拉船长应该不至于拒绝才对。但尽管如此，她还是鼓起了全部勇气，才敢跟着他走向水边的酒馆，并等待他用餐。她站在酒馆的角落等待，直到他吃饱了才走上前。他放下叉子，并往椅背上一靠时，艾希雅便冒了出来。此时她再度鼓起勇气，说道：“阁下，容我说句话。叫我不拿薪水干活我都愿意，我只求能搭船回到缤城。”

坐在椅子上的坦尼拉船长交握双臂抱胸，转身面对着她。“为什么？”他怀疑地问道。

艾希雅低头望着赤脚之间的酒馆地板，咬住嘴唇。她抬起头，望着欧菲丽雅号的坦尼拉船长。“我离开满载号的时候领了薪水……至少现在还剩下一些。我很想早点回家，把钱交给我母亲。”她尴尬地吞了口口水，“免得父母过世，那就迟了。我向母亲保证我会带钱回家，因为爸爸的情况不太好。我一直在探听要回缤城的船，可是我每多耽搁一天不走，花出去的钱就越多。”她再度望着地板，“所以与其继续等下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个肯付我薪水的工作，倒不如干脆上欧菲丽雅号干活，不拿薪水也无所谓，这样我到家的时候，钱可能还剩得多一点。”

“我懂了。”坦尼拉船长望着桌上的空盘，悠闲地推开盘子。一时间，他以舌头挑着卡在齿缝中的残屑，什么话也不说。“唔，这的确很可敬，不过我还是得负担你的食物，是吧？再加上在活船上干活跟在其他船上不大一样。活船可是活生生的，况且欧菲丽雅有时候还挺拗的。”

艾希雅咬住嘴唇以免自己笑出来。欧菲丽雅号是缤城最古老的活船之一，说起来是缤城的第一批活船。欧菲丽雅是一艘嚣张的宽肚船，兴致一来，讲话肆无忌惮、荤腥皆可，若是没兴致，则摆出一副不可一世、颐指气使的姿态。人们对欧菲丽雅的形容可多了，而将她形容为“很拗”，可以说是艾希雅听过最客气的讲法了。

“所以在欧菲丽雅号上干活的人光是手脚迅速灵巧是不够的。”坦尼拉船长开始训话了，“还得个性稳定才行。你不能怕欧菲丽雅，也不能让她欺负你。你接触过活船吗，小子？”

“多多少少。”艾希雅坦承道，“在我开始跑船以前常到缤城的北堤去，有时候还跟活船讲讲话。阁下，我很喜欢活船，我是不怕他们的。”

坦尼拉船长清了清喉咙，换了个声调说道：“除此之外，商船也跟屠宰船大不相同。我们航行得比较快，船上比屠宰船干净得多，而且大副若是叫你跑，你就不能用走的。你看你做得来吗？”

“是，我一定做得来。而且我很爱干净，我自己的环境也弄得干干净净。”艾希雅猛点头。

“这个嘛，”船长思索着说道，“你知道，我还是用不着多一个人手。许多人挤破了头，就是想上活船干活，所以就算是你要做的这个打杂小弟的工作，我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找个年纪比较大又有经验的男人来做。”

“我知道，船长。我真的非常感激。”

“既然感激，就要做好。我可是个很严格的船长艾奇亚。说不定我们还没到缤城，你就后悔了。”

“容我说句话，船长，但是我听别人说过你的事情。大家都说坦尼拉船长虽严格，却很公正。”她再度直视着他，“而我可不怕在公正的人底下做事。”

这句奉承话讲得恰到好处，坦尼拉船长听了差点就露出笑容：“那你就去向大副报到吧。大副名叫葛雷·坦尼拉，你就跟大副说，我已经决定录用你了，而且你想把船锚铁链上的铁锈刮个干净。”

“是，船长。”艾希雅答道，但是她只能皱着脸，笑不出来了。要把船锚铁链上的铁锈刮干净可是没完没了的任务，但接着她便提醒自己，能上活船，就算是刮铁锈，也比她在满载号上做过的任何工作都好得多，“多谢船长。”

“那就去吧。”坦尼拉船长和蔼地对她说道。他倾身向前，举起酒杯，挥手叫经过的酒馆小弟帮他添酒。

艾希雅一踏上外头的木板栈道，不禁宽心地吐出一大口气。虽然寒风拂面，但是她却一点也不冷。刚才坦尼拉没有认出自己，想必以后也不会认出来了。一来，像打杂小弟这么低等的帮手是不会常常跟船长打照面的，二来坦尼拉船长既然已经把她当做是“艾奇亚”，那么往后大概会继续这样认为。艾希雅深信，她必定也能通过葛雷·坦尼拉那一关，毕竟打杂小弟艾奇亚的模样跟冬季宴会上的舞伴艾希雅实在差太远了。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成功，心里乐得几乎飞起来。她就要回到缤城了，倘若别人对坦尼拉船长的传言属实，那么她这一趟航程还是可以赚几个钱的。大家都说船长很公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若是看到自己卖力工作，必定不会亏待她。如今她只要去取她的帆布袋，接着扛着帆布袋上船，找个地方挂起她的吊床，明天她就上路回家啰。

她就要再度登上活船了，这个念头使她悲喜交加。欧菲丽雅号不是薇瓦琪号，她不会跟欧菲丽雅号有什么心心相系的感觉。但是换个角度说，欧菲丽雅号也绝对不是什么任由风吹浪推滑行的死木头船。能够再度回到有着灵活反应的船上，真好，况且她也乐得赶快离开这个油腻腻的小镇。

她举步朝她住的那间三流酒馆走去。她今晚就要住在欧菲丽雅号上了，船明天就开航，所以她是没空跟贝笙道别了。何况，她也不知道他人在何处。说真的，说不定他现在都已经跟着哪条船离港了呢。再说，何必找他？她与他各有各的人生路要走，就这么简单。她跟那个男人一点关系也没有，毫无关系。老实说，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想着他的事情。她对他已经无话可说了，若是看到他，也只会谈起令彼此难堪的话题。

船的经理人办公室既小又闷，对于这么小的房间而言，壁炉里烧的火未免太旺了。跟外面清爽风大的天气比较起来，只让人觉得室内烟雾弥漫。贝笙抓抓领口，强迫自己把手放在大腿上。

“春夕号的船长把找新人的事情托付给我，由此就可以看出船长多么信任我，而我也绝不能辜负船长对我的信任。要是我帮船长雇了个懒散的家伙或是酒鬼，那么春夕号就等于是浪费了时间、金钱，甚至还要赔上人命，所以我选人是很慎重的。”

说到这里，那个矮小的秃头经理人停了下来，吸了一口烟斗，看来好像在等贝笙答复，所以贝笙努力想出一句话，并大着胆子应道：“这个责任很沉重。”

经理人喷出一口黄烟，辛辣的烟雾刺得贝笙眼酸喉咙痛，但是他努力不让对方看出他的不适。办公室门外贴了一张告示，说要找大副，而他就是要拿到这个职务，此外全不在意。春夕号是一条吃水浅的小贸易船，平时在缤城与烛镇之间的水域往来，但是春夕号没有固定航线，要看在这个港口揽到什么样的货，才决定接下来要停泊什么港口——这一点，经理人解释得非常巧妙高明，不过据贝笙推测，春夕号大概跟海盗多有往来，而且买卖的是赃物。贝笙心里有点三心二意，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跟这一行扯上关系。但是说句老实话，他倒很确定自己一点都不想开始工作。不管什么工作，他都不想做。但是他没钱了，辛丁也快没了，所以他非得开始工作不可，而这个工作看起来还过得去。经理人又开始讲话，贝笙努力装出用心倾听的模样。

“……所以他就死啦。真的很可惜，因为他跟我们很多年了。不过，我敢说你一定知道……”他说着又吸了一口烟斗，把烟从鼻子里喷出来，“时间跟潮汐是不等人的，况且船上还有些经不起久存的货，春夕号必须开航，除此之外，我们需要新的大副。听起来，我们刚才谈过的那些水域你都挺熟的，不过你开的价码太高，我们不见得出得起。”

“那你们能出多少？”贝笙直率地问道，露出笑容，以此来软化话锋。他突然开始头痛，那人要是再把烟喷在自己脸上，他大概会吐出来。

“这个嘛。”那人听贝笙这样问，好像有点不高兴。“这当然还得看啰。你是有满载号的船票没错，但你声称自己之前有种种经历，却拿不出证据来。这点我还得考虑一下。”

这个意思就是说，他想再等一等，因为说不定会有那种握有数张船票的人前来应征。“我懂了，你什么时候可以决定用不用我？”又是个问得过于大胆的问题。话一说出口，贝笙就发现了，不过这些话就是骨碌碌地从他嘴里滚出来，拉都拉不住。他再度露出笑脸，并暗自希望脸上的笑容不像他心里的感觉那么黯淡。

“也许明天早上会决定吧。”

那人再度喷烟的时候，贝笙弯下腰，假装调整裤脚的摺边，直到那人把烟都喷出来之后，他才直起身子，不过眼前仍有一团黄雾在等着他。他咳了一下，清了清喉咙：“那么我到时候再回来问问，如何？”他的肚子纠结起来。这一来，他还得再过一天风餐露宿的生活，每多过一天，他就越不可能找到正经工作，毕竟经理人在遴选船上的干部时，对于又饿又脏又没刮胡子的人是看不上眼的。

“是啊，明早再来吧。”那人心不在焉地说道。他已经开始翻动桌上的文件，并把贝笙的事情抛在脑后，“来的时候要有出航的准备，因为如果我们要用你，你得马上上工。再见。”

贝笙慢慢地站起来。“那这不是白讲了吗？你既不肯说要不要用我，又不肯说你要出多少钱，可是一旦你跟我使个眼色，我还得随时准备上工。这是不可能的。”你怎么这么笨，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吼道，住口，住口，住口！但是话都已经说出口了，而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若是为失言而道歉，只会使对方更觉得他愚蠢且粗鲁。他试着以较为文明的语气补了一句：“再见了，阁下。我们无法谈成生意，真是遗憾。”

船的经理人看来既受辱又担忧。“等等！”他以几乎可说是恼怒的口气叫道，“等等！”

贝笙停下脚步，转回头望着他，同时挑起一边眉毛，以疑问的眼神望着经理人。

“何必这么匆促呢？”经理人的眼神游移不定，“我看我们就这样吧，我今天就找个时间去满载号问一问，如果他们说你一切都很好，那么我们就照你在满载号上拿的薪水给你起薪，这样很公平了。”

“不，不公平。”既然已经采取强硬的立场，那么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踩住这个立场了，况且他实在不希望经理人跟满载号的任何人聊起他的事情，“之前我在满载号上是三副，可是如果我跟春夕号签了约，那我就是大副了。不是船长，也不是水手。甲板上要是哪里出了问题，大副都要负责的。春夕号也许比满载号小，但是这个工作的职责比较重。商船船员工作得比屠宰船更卖力，跑得也比屠宰船快得多。再说我敢打赌，春夕号若是真有那个身价，那么赚得必定比满载号多得多。所以如果我以大副的身份跟着春夕号出航，那么之前那个大副拿多少钱，我就该拿多少钱。”

“可是之前那个大副跟着春夕号好多年了！”经理人尖叫道。

“我之前在薇瓦琪号上当了多年大副，薇瓦琪号甚至比春夕号大上许多。就这样吧，你就照着之前那个大副的水准付我薪水。我向你保证，他能帮你们赚多少钱，我就能帮你们赚多少钱。”

经理人沉入他的椅子里。“一流的大副都不免自抬身价，你这点倒没少了。”他不情愿地坦承道，“好吧，那你就准备上船，薪水则照大副的水准给。不过我警告你，如果你本事不够，那么船长到了下一个港口就会叫你走路，不管下一个港口有多小。”

“我给你提个更好的办法吧，因为我做人诚实，工作又卖力。”贝笙说道，“我现在就去船上报到。如果春夕号明天就要离港，那么我至少得上船去瞧瞧各项货品有没有绑紧，并趁此让船员们知道往后大副就是我。而这一来，船长也足足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测试我的能耐。他若是觉得我本事不够，就马上叫我走路。这样公平吧？”

他此时让步可说是恰到好处，不早也不晚。他这一说，可让经理人稍微挽回一点自己的尊严。此时经理人深思熟虑地眯着眼睛，点了点头：“这很公平，你知道春夕号泊在哪里吗？”

贝笙咧嘴笑道：“你看我是那种还没看过船是什么模样，就敢找船上工作的人吗？我当然知道春夕号泊在哪里。如果你改变心意的话，就到春夕号来找我吧。不过我看你是不会改变心意了。”

“唔，好吧。那就再见了。”

“再见。”

贝笙离开了经理人的办公室，紧紧关上门。一到了外面，他就感到脚步轻快，因为他现在已经有着落了。他从一处牲畜栏后的干草堆里把他的帆布袋拉出来时，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昨晚将帆布袋藏在此处，这一袋东西若是被人偷走，那他可就头大了。他打开布袋，匆匆地检查一下，确定袋里的东西一样不少。倒不是说这里头的东西值钱，这些乃是他的家当。他将手伸到袋子最里面。他库藏的辛丁还在，不过藏量已经越来越少了，只是还够用，反正他在当班的时候不会吃辛丁。他从来不在当班的时候吃。他上船之后，大概会把辛丁摆在一边，连沾都不沾吧，毕竟他在薇瓦琪号的时候，即使在上岸自由活动时也是不吃辛丁的。

想到薇瓦琪号便激起一股麻木的痛楚。想想看，他失去了在薇瓦琪号上的职务之后一并失去了多少东西！他努力揣想，若艾福隆没生病，此时会是什么光景。若是艾福隆没生病，那么现在自己必然还在薇瓦琪号上，而艾希雅必定也在船上。一想到她，就生出椎心刺骨之痛。如今他连艾希雅在这个肮脏小镇的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了。自己就是这样愚蠢又顽固，说真的，那天晚上他实在不该那样大步走开。她说其实他们对彼此一无所知，那又如何？那只不过是嘴上讲讲而已，这点艾希雅心里明白，他也心里明白。

其实艾希雅对他认识得才清楚呢，清楚到她再也不想跟他扯上任何关系了。

贝笙停下脚步，放下帆布袋，拿出剩下的辛丁。他掰了一小片塞到嘴里。分量不多，只够让他在好好地吃一顿船上的伙食之前看起来有精神一点而已。奇怪啊，一个人一连几天都几乎空着肚子睡觉之后，连船上的干粮饼和咸味啤酒都觉得是珍馐了。一时间，辛丁带来的感觉非常刺激，不过贝笙用舌头将它挪到比较好的位置，也就好了。他深吸一口气，让空气纾解口中的苦涩感，并觉得整个人变得更加敏锐。他再度将帆布袋背在肩头上，朝码头走去。

再度有个着落真好，况且跟着春夕号航行一定很有趣。之前他虽然常常乘着薇瓦琪号在内海路来来去去，却很少在内海路的港口停泊。这是因为维司奇船长通常是在哲玛利亚城以南的地方进货，所以贝笙去过南方的数十个颇具异国风情的小港口。如今他又要重新认识内海路的景况了，未来想必很有趣。贝笙纳闷着，不知道内海路还有人记得他这个人吗？

在温德洛的感觉里，中午来了又过，至少他的胃是这么说的。他又摸了摸脸，低头望望指尖。新刺青渗出的液体摸起来黏黏的。他纳闷着，不知道这刺青看起来是什么模样？他虽看得到同处于此地的人脸上都刺有一式的绿色徽章，但他就是无法想象自己脸上多了这个刺青的模样。他们都是奴隶，看到他们脸上有了刺青还不至于太过意外，然而他可不是奴隶。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他父亲应该会来这儿救他的。此时温德洛猛然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么离谱，梦想顿时破碎。昨天，这些人的脸庞也都跟他一样，干干净净的。他们跟他一样，都是新近才沦落至此，可他就是想象不出自己身为奴隶是什么光景。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过了一阵子，他听到声响，远处传来人群嗡嗡的响声，还有提高音调喊叫的声音，但是一直没人来看他们。最后总算有一个懒散的巡逻卫兵经过。

温德洛清了清喉咙，没人因此而转头看他，但他还是开口了：“为什么这儿都没有买主？别处都有买主来回走动、购买奴隶。”

那个肮脏的少年疲倦地说道：“你说的一定是关地图脸的地方，那些地图脸差不多只要有人肯出价就卖出去了。至于有技艺的奴隶则是一团一团地买走，日后再租出去赚钱，所以这种奴隶会整团送去拍卖，以便卖个好价钱。而新奴隶嘛，”那人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喉咙，他接下去说时，声音变得有点嗄哑，“像我们这样的新奴隶也会送去拍卖，这规矩称为‘慈悲法’。有时候，家人朋友会把人买下来，再还他自由。我以前总觉得这挺好玩的，并且常常伙同朋友们到拍卖场去标新奴，我们为的不是要买人，只是为了一路哄抬价钱，然后看着新奴的父兄吓出一身汗。”他突然又清了清喉咙，转头望着牢房的角落，“以前我从没想到我会落到这个地步。”

“也许你朋友会把你买下来。”温德洛轻声劝道。

“你何不闭上嘴，免得我打落你一嘴牙齿？”那少年对他怒吼道。温德洛猜测，他大概是没有肯出价将他标下来的亲戚或朋友吧。别说是那少年，这牢房里的其他人看来也都没指望了。这其中有个年纪过了中年的女人，从那面容看来，她平常总是笑脸迎人，但今天脸却垮得笑不出来，她坐在干草上，无助地前后摇动。另外有两个年轻男子，大约二十来岁，穿着务农的粗布衣裳。这两人并坐在一起，默默无语，眼神空洞。据温德洛猜测，他们俩不是兄弟就是朋友。牢房里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她的年纪难以断定，看来是梦想幻灭，过了不少苦日子。她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时时刻刻都眯着，嘴边有一处疾病造成的溃疡。

他们前来把这一栏奴隶带走时，短暂的冬日已经快要结束了。这两人都是生面孔，温德洛之前没见过。他们都带着短棒，又带来一条厚重的长铁链。他们将奴隶的镣铐从地上的锁眼中解下来，改扣到铁链上，不久便集了一串奴隶。“那边。”其中一人吩咐道，另外那人则连话都懒得说，干脆就重重地给温德洛一棒，催他走快一点。

温德洛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他实在很不愿像牲口一般被人送上拍卖场，但另一方面，过去这几天来一直悬心不下，他也累了，就算他无从控制未来的命运，至少今天总算会有个着落。他将铁链抓在手里，踉跄地跟在别人身后走。他边走边张望，但是这里实在没什么看头。他们经过的奴隶栏位大多都空无一人。群众的吵闹声越来越大。突然之间，他们便走进了一处开阔的庭院里。这庭院周围尽是一个个奴隶棚子，中间有个如绞刑台一般，一阶一阶高上去的高台。高台前站了一群人，他们对台上的奴隶评头论足，并不时开怀畅饮、谈笑风生——再顺便买几个奴隶。温德洛突然闻到洒出来的啤酒，以及肉烤得肥嫩、香喷喷的味道，原来是有一些卖食物的摊贩在人群间穿梭。温德洛瞄到高台的另外一侧有一排刺青摊位，每个摊位都忙碌得很。

这真是个生气蓬勃的市场啊，温德洛心想。想也知道，其中必定有些人今天一大早就起床，左盼右盼地就是等待这一刻。或者是在城里待了一天，探望朋友、谈谈生意，然后就顺便散步到拍卖场来，看看今天有什么新鲜货色。

拍卖官还在处理台上的前一批人，所以他们就先待在台阶底下等着。好几个严肃的买家挤上前，好好地将他们端详了一阵，吼着向带领他们前来的那两个帮手问话，诸如年纪大小、牙齿状况、过去经历等。说来好笑，那两个帮手听了买家的问题，再照样向奴隶问上一遍，仿佛奴隶既听不见也听不懂买家在问什么似的。有个人问到温德洛的年纪。“十四。”他平静地答道。

那买家轻蔑地哼了一声。“我看他只有十二。把他的袖子卷上去，让我们瞧瞧。”那帮手随即把温德洛的袖子卷上去。“唔，还有点肌肉嘛。你会做什么工作，小子？打扫厨房？切鸡肉？”

温德洛清了清喉咙。要说什么才好呢？之前他听人说，技艺好的奴隶受到的待遇会比较好，所以他最好是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我受过教士的训练，我在果园工作过，我会做镶嵌玻璃画。我既识字，也会写字，还会算术。而且我以前做过船上的打杂小弟。”他不情愿地添上最后这一句。

“自以为是。”那买家冷笑道，他对身旁的同伴摇着头说道，“这种人最难训练，还没入门，就自以为什么都懂。”

温德洛还在考虑要如何回答时，突然铁链一拉使他回过神。原来别人已经爬上台阶，于是他踉跄地跟上去。一时间，他只能专心踏上陡峭的阶梯，并小心不要因为双踝之间的铁链太短而绊倒。最后他站上了点着火炬的木制高台，与其他奴隶并肩站成一排。

“新奴隶，新鲜的奴隶，还没染上恶习，若想在他们身上看到什么坏习惯，还得劳烦各位亲自教导哪！”拍卖官流利地吹嘘道，人群中响起几声咯咯的假笑声。“好啦，瞧瞧这儿有什么货色，各位亲眼轮流瞧瞧，看看要先标哪一个。这儿有几个粗壮的人手，适合在牧场、田地或是仓库使唤；有个好心的老祖母，用来看住家里的小孩子最适合；还有这个女人，看来之前吃了点苦，但是还有好些年可用；还有几个活泼、健壮的小子，年纪还轻，要教他们做什么事情都可以。好啦，各位要先从哪一个标起？别客气，叫一声，让我知道你们中意哪一个。”拍卖官说着，做了个欢迎的手势，邀请台下的群众开价。

“玫雯！那个老妇！三枚银块！”温德洛发现人群里有个脸上非常焦急的年轻女子，大概是玫雯的女儿或是年轻的朋友。站在温德洛身边的那个老妇举手掩面，看不出此举到底是羞于见人，还是她不敢大胆期望。温德洛觉得他的心脏快要爆出来了。然而就在此时，他在人群中发现一个踪影，他的心脏不但没有爆开，反而雀跃起来。他父亲身材颀长、发色漂亮，使他站在人群中时特别突出，那人形仿佛在召唤着温德洛：回家吧！回到安全的家吧！他父亲正在跟身后的谁讲话。

“父亲！”温德洛叫道。凯尔·海文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高台。温德洛看到他父亲身后的人是屠戈，他甚至以手遮口，表现出很惊讶的模样，而且还装得很像。一名帮手以短棍重击温德洛的肋骨。

“闭嘴，等轮到你再说。”那人对他吩咐道。

温德洛几乎没感觉到那重击的力道，也没听到那人讲的话，他只顾拿眼睛直盯着他父亲的脸，并且以脸色恳求父亲。在这重重叠叠的人群之中，他父亲的脸显得既小又远，再加上天色渐暗，所以看不出他父亲脸上是什么表情。他眼睛盯着父亲，心里祈求莎神保佑，他心里并未形成什么字句，纯粹只是生出恳求莎神大发慈悲的意念。他见到他父亲转头匆促地跟屠戈商量什么话。温德洛不禁纳闷道，这一天都快结束了，他父亲还有余钱买下他吗？但是他一定还有钱可花，要不然他早就带着他买到的奴隶回船去了。温德洛想要挤出一个颇具信心的笑容，却笑不出来。他父亲现在是什么感觉？他是愤怒、宽心、羞愧，还是怜悯？他笃定地告诉自己，父亲现在有什么感觉都无所谓了。父亲都看到自己了，总不会不把他买回去吧。父亲真会那么狠心吗？如果这样的话，那么他回家去时，他母亲会怎么说？

不过母亲大概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他父亲只要一字不提就行了——这事情父亲做得出来。如此一来，母亲不但没什么好说的，可能连儿子失踪于哲玛利亚城都不会知道。

拍卖官将鞭子往身前的桌子上一甩。“成交！”他喊道，“十枚银块成交。漂亮小姐，你可以把她带走了。好，接下来要标谁？来嘛，这几个奴隶还挺像样的。瞧瞧他们这一身肌肉，用来做农庄的工作最好了。各位农家，再过几个月就要春耕了，现在准备人手绝不嫌早！”

“父亲！求求你！”温德洛喊道，然后便瑟缩了一下，因为那帮手又打了他一棍。

凯尔·海文慢慢举起一手：“五个铜板，买那个小子。”

众人听到这个价钱出得这么没行情，不禁哄堂大笑。五个铜板是用来买碗汤的水准，不是用来买奴隶的。那拍卖官缩了一下，将手捂在胸口。“五个铜板？”他假装忧郁地问道，“噢，年轻人啊，你干了什么好事，惹得老爸这么生气啊？好，有人从五个铜板开始出价，那我们就由此起跳。还有没有别人对这个‘五铜板奴隶’有兴趣？”

人群中有个声音问道：“能识字，也能写字，还会算术的是哪一个？”

温德洛噤口不语，不过一名卫兵充满希望地应道：“就是这一个。他之前受过教士的训练，还说他会做镶嵌玻璃画。”

别的倒罢了，但是年纪这么小的人竟声称自己会做镶嵌玻璃画，众人都不大相信。“一个铜板！”有个人笑着出价。

“两个铜板！”

“站好站直。”那卫兵对温德洛吩咐道，然后又用短棒一戳，要他乖乖听令。

“三个铜板。”他父亲绷着脸说道。

“四个铜板！”笑着叫出这一声的是一名站在人群边缘的少年，他一边跟同伴们推挤，一边瞧瞧温德洛，再瞧瞧他父亲，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要是他父亲察觉到他们在玩什么把戏，那可真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了。

“两枚银块。”有个女人的声音叫道。她显然以为只要一下子将价钱抬高，就可以迅速成交。温德洛后来才知道，即使对于没什么前途的新奴而言，两枚银块的价码还是很低的，但这价码总算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两枚银块！”拍卖官热切地喊道，“乡亲朋友们，我们现在可把这个年轻人当一回事了。他识字，也会写字，还会算术！他还声称会做镶嵌玻璃画，但是这点就无法确定真假啰，是不是？好用的年轻人哟，日后一定会长高，因为他是不可能缩小的。好管教、好训练的少年哟。有没有人要出三枚银块的？”

是有人出价三枚银块，不过这人既不是温德洛的父亲，也不是那一群起哄的少年。价格炒高到五枚银块之后，真正有心要买的买家便摇摇头，继续去审视其他等待标售的商品了。人群边缘的那群少年继续出价，直到他父亲派屠戈去找他们为止。屠戈对他们怒目而视，不过温德洛清楚地看到屠戈给他们一把零钱，以免他们继续哄抬价格。啊，原来起哄的人是为了这个。

过了一会儿，他父亲以七枚银块外加五个铜板将他买下来。他们将他从人链中解下，然后像牵牛般地牵着他的镣铐走下台阶，交给在台阶边等待的屠戈。他父亲竟没有亲自上前领回他，使他心里顿时生出千百种疑虑。他将手腕伸向前，要屠戈解开他的镣铐，但是屠戈不但假装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意图，反而还仔细地打量着他，仿佛自己真的跟其他奴隶没什么两样，屠戈则真的像刚买下奴隶的主人似的。“镶嵌玻璃画，嗯？”屠戈讽刺道。他这么一说，站在台阶边的帮手和闲晃的人都大笑起来。接着屠戈拽起温德洛双手手铐之间的短链，拖着他往前走。温德洛走得踉踉跄跄，他的脚踝仍被铁链锁在一起。

他们一离开人群之后，温德洛便对屠戈说道：“把铁链打开。”

“好让你有机会再度逃走？才不咧。”屠戈咧嘴笑着答道。

“你没跟我父亲说我被关在这里，对不对？你要等到最后一刻，这样我脸上才会刺上刺青，然后我父亲就不得不买个奴隶回去。”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屠戈和蔼地答道，他今天心情好得很，“换作我是你，父亲碰巧在拍卖场待了这么久，又看到你、把你买下来，就该感激涕零了。我们明天就要开航，你知道吧。船上的货舱都装满了，所以他只是想来这儿挑几个便宜划算的货色，谁料却买到了你。”

温德洛闭口不言，心里则不断争辩着到底该不该把屠戈的行径告诉父亲。他若是说了，父亲会不会怪他爱发牢骚，甚至根本就不相信他所说的呢？天色渐暗，但温德洛仍努力地在周遭人群中搜寻他父亲的脸孔。父亲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愤怒？宽心？温德洛发现自己的心情既恐惧又感激。

最后他的确找到父亲的脸了。他站得远远的，根本没有朝他与屠戈这个方向看。他好像在出价以竞标那两个农庄工人。他连朝这个身系铁链的儿子望一眼都没有。

“我父亲在那边。”温德洛对屠戈指出，顽固地站住脚，“我想在回船之前先跟他说几句话。”

“算啦，”屠戈高兴地叫温德洛打消念头，“我看他可不想跟你讲话。”说着说着，他便高兴地咧嘴笑了起来，“而且他也看出了你不是做大副的料，所以等到他叫甘特利接任船长的位子时，你也甭想升任大副了。老实说，他现在可把我当做大副的首选哩。”屠戈得意洋洋地说道，仿佛认为温德洛听了这话会很吃惊似的。

温德洛不肯再走：“我现在就要跟我父亲说话。”

“不行。”屠戈干脆地答道。他的肌肉成团，结实健壮，一下子就化解了温德洛的抵抗，“要用走的，还是用拖的，对我来说都一样。”屠戈笃定地对他说道，眼睛四处巡梭，越过一群挡住视线的人群眺望出去。“啊。”屠戈突然叫道，然后便拉着温德洛大步走出去。

他们在一个刺青的架人台之前停了一下。架人台上有个晕厥的女子，刺青师正在把她的颈圈解下来，而买下那女子的买主则不耐烦地扯着她的手铐脚镣，催促她赶快随他而去。那刺青师抬起头望着屠戈，点点头。“凯尔·海文的标志？”那人指着温德洛的方向，和蔼地问道。看这光景，就知道先前屠戈与这个刺青师做了不少生意。

“这个不刺海文的标志。”屠戈说道，温德洛顿时松了一大口气。照他看来，可能是必须在这个摊子上买个代表重获自由的饰品或是标记之类的。说起来，要额外花这个钱，他父亲一定是不高兴的。他已经开始想，能不能用什么轻柔的办法去掉脸上这个刺青。要去掉刺青，痛楚必然是少不了的，不过这一段不幸的遭遇越早抛在脑后越好。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到父亲肯跟他一谈，他一定诚恳地向他保证，自己会好好地待在船上干活，直到他年满十六岁为止。也许他应该趁此接受莎神赋予自己的任务了。说不定他还可以趁这个机会跟父亲和解，毕竟所谓的教士生涯乃是一种人生态度，而不是非得待在什么场所不可。他可以找个办法，继续在薇瓦琪号上研究莎神的道理。况且他还发现自己其实也很想回到薇瓦琪身边。一想起她，温德洛唇边不禁浮出一抹微笑。之前自己弃她而去，现在要想个办法弥补回来才行，他得劝薇瓦琪说——

屠戈从温德洛身后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强拉到颈圈里，而刺青师随即将颈圈锁紧。这下子温德洛慌了，他扭来扭去，结果只是使颈圈勒得更紧。这颈圈夹得太紧了，他努力地站着不动，一心只想要呼吸，却吸不到足够的空气，更无法告诉他们自己吸不到空气，就快要晕倒了。在朦胧之间，他听见屠戈说道：“照这只耳环的样子在他脸上刺个刺青，他以后就是这艘船的奴隶啰。这可是哲玛利亚城历史上第一艘替自己买了个奴隶的活船哪。”

第二十九章
梦境与现实

“梦盒不见了。”

麦尔妲抬起头，看看母亲，又看看外祖母，她们两人均一脸严肃地注视着她。她讶异地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呢？你确定吗？”

她母亲轻轻地说道：“我非常确定。”

听到这里，朝着早餐桌而来，但走到半路就停住的麦尔妲又继续走到餐桌边。她坐下来，掀开身前的餐盘盖，惊呼道：“怎么又是粥？我们不可能这么穷吧！那个盒子怎么会失踪？”

她抬头再度迎向母亲与外祖母的目光。外祖母眯着眼打量着她，说道：“我还在想，说不定你心里有数呢。”

“梦盒最后是到了母亲手上，可是她并没有把梦盒给我，甚至连碰都不肯让我碰一下。”麦尔妲指出，“有没有什么可以配粥的水果或果酱？”

“没有，就单吃粥。我们之前跟你说过了，既然要存钱还债，这阵子就得简简单单地过活。”

麦尔妲长叹一声。“对不起，”她遗憾地说道，“我忘了嘛。真希望爸爸早点回家。等到爸爸回家来，按部就班地把事情做完，那该有多好！”她再度抬头望着母亲和外祖母，并挤出一抹笑容，“但是在爸爸回来之前，只要我们还能度日，我就应该很感激了吧？”她坐直起来，露出和蔼的笑容，舀起一匙粥。

“嗯。那么，对于梦盒失踪这件事情你都没什么想法吗？”她外祖母仍不放松。

麦尔妲摇摇头，把粥吞下去。“没有。除非……会不会是奶妈或瑞喜在整理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梦盒丢掉了？你们找她们来问过没有？”

“我把梦盒收得很隐密，不可能有人在无意中误拿。一定是有人进了我房里搜寻，把它拿走了。”

“除了梦盒之外，别的东西有没有丢？”麦尔妲立刻问道。

“别的都没丢。”

麦尔妲若有所思地又舀了一匙粥。“莫非是……莫非是梦盒就此消失了？”她带着悠悠的笑容说道，“我也知道自己可能想太多了，可是大家都知道，出自雨野原的东西，莫不带着传奇的色彩。听多了之后，任谁都不禁开始深信，雨野原的东西再怎么出奇也无须大惊小怪。”

“不，梦盒是不会失踪的。”她外祖母慢慢地说道，“梦盒就算是打开了，也不会失踪。”

“你怎么对梦盒知道得那么清楚？”麦尔妲好奇地问道，她趁着等待外祖母回答之际，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并加上大量蜂蜜。

“我年少时的朋友中就有人收过这种礼物。她打开梦盒之后做了一个梦，后来也接受了那个雨野男子的追求。可是那个雨野男子在他们结婚之前就过世了，而我那个朋友听说在几年后嫁给了那人的弟弟为妻。”

“好恐怖。”麦尔妲不客气地指出，她又舀起一匙粥，补充道，“有谁会嫁给雨野人哪？真难以想象。就算雨野人是我们的亲族，或其他什么的，但他们脸上都是肿块，所以你想想看，谁敢用嘴去亲蜥蜴脸？别说接吻了，你想，谁愿跟蜥蜴脸的人共进早餐！”

“男人最重要的是内涵。”麦尔妲的外祖母冷冷地答道，“等你领悟到这个道理之后，我也许会开始把你当做是女人来看待。”接着罗妮卡掉过头，转而以不以为然的目光瞪着她女儿，说道：“嗯，那接下来要怎么处理呢？”

麦尔妲的母亲摇了摇头：“我们还能怎么办？只能彬彬有礼地向他们解释，礼物遗失，不克归还，只能这样了。不过还是得跟他们说，尽管礼物遗失，我们还是无法将对方列为考虑的结婚对象，因为麦尔妲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

“礼物搞丢了！这话怎么说得出口啊！”凯芙瑞雅的母亲喊道。

“不这样说还能怎么办？撒谎吗？就说礼物不还了，但婚事还是要拒绝吗？推托我们根本没收到礼物，装作对此事一无所知吗？”凯芙瑞雅每多提一种建议，口气就更为尖酸讽刺，“那一来岂不是闹出更大的笑话？既然丢失礼物是因我而起，那么这信就由我来写，过错也应该由我来承担。我就写说，我虽把礼物放在一个自认为很安全的地方，可是仍然一大早就不见了。我会致上最诚挚的歉意，并提议赔偿，不过我还是会拒绝让对方与麦尔妲交往，并且含蓄地指出，在男女交往之初就送这种礼物，实在不合适……”

“不过就雨野原的标准而言，这倒没什么不合适。”外祖母反驳道，“尤其对方是库普鲁斯家族，库普鲁斯家族的财势之大众所皆知，所以他们家的男孩大概只把梦盒当做是不值钱的小玩意。”

“嗯，那我们干脆把麦尔妲嫁过去好了。”她母亲随便地提议道，“以我们的处境而言，若能结上一门有钱的亲家，那肯定是有不少好处的。”

“母亲！”麦尔妲不满地叫道，她最讨厌母亲说这种话了。

“麦尔妲，只是开开玩笑而已，这有什么好气的？”凯芙瑞雅站了起来，“唉，这信要写得面面俱到，本来就已经很难下笔了，更何况我得赶在康德利号开航之前把信写好，我还是赶快动笔吧。”

“何不在信上提一笔，说我们若是找到梦盒，一定会双手奉还。”麦尔妲的外祖母提议道。

“这我一定会提，我还打算再把房间搜寻一遍。不过我若是想托康德利号带什么东西去雨野原，那么我一定得赶快把信写好。”麦尔妲的母亲说着便离开了餐室。

麦尔妲又舀起一匙粥，但她的动作迟了一步。

“麦尔妲，”她外祖母以温柔但坚定的语气说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老实说，是不是你从母亲房间里把梦盒偷了出来？不，你先别急着回答，你先想一想再说。你想想看，这会对我们家族的声誉以及你自己的名声造成什么影响。你老实回答，至于你刚才撒的谎，我保证不予追究。”

麦尔妲放下汤匙。“我才没有偷东西呢。”她颤声说道，“我真不懂，你怎么就认定我一定会偷东西？你从来就不放过我！我是哪里招惹你了，竟被你说得这样不堪？噢，我真希望父亲在家，亲眼见到家里的人如何糟蹋我。我敢说，父亲一定不希望他的独生女过这样的日子！”

“一点也没错。若是你父亲在家，一定早就像拍卖肥牛一样把你嫁出去了。”她外祖母简洁地说道，“你不用装出一副激动的样子，那一招骗得过你母亲，但是骗不过我。我明白跟你说了吧，如果你拿了梦盒，又打开了梦盒，那我们就很难脱困了。如果你一意撒谎到底，又不肯把梦盒交出来……噢，麦尔妲，重要的雨野原商人世家之人有意求亲，这是绝对怠慢、玩弄不得的，你可不能挑在这时候玩什么小孩子的把戏。我们在财务上岌岌可危，但是我们之所以能够撑到现在，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们重承诺，言出必行；我们不撒谎，不骗人，也不偷窃，我们老老实实地还债。但如果人们对我们失了信心，如果人们开始认为我们言行不一，那我们就倒了啊。麦尔妲，真的就倒了。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那么就算你还这么年轻，势必也是得帮忙偿债的。”

麦尔妲慢慢地站了起来，她把汤匙一丢，当地一声撞在汤碗的垫盘上。“我父亲马上就回家了，他会带着辛勤工作而来的丰厚财富而归，所以尽管我们家族因为你们顽固不通而沦落至此，父亲还是能还清债务，并且好好保护我们。之前外祖父若是像其他有活船的人家那样，上溯雨野河去做生意，那么根本就不会生出这些问题。要不然，若是当初你肯采纳达弗德的建议，卖掉河谷地或至少让他持点股份，再由他的奴隶来耕种，那么家里的财务也不至于出现这么大的亏空了。家里之所以陷入如此的惨境，可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太顽固。”

外祖母原本态度强硬，听了这话之后却显得很讶异，此时她的嘴唇因为咬得太紧而发白：“你是不是养成了在门边偷听人讲话的习惯，好孙女儿？濒死之人跟自己妻子讲讲话，你也偷听？我对你的为人作风想了很多，有往好处想，也有往坏处想，但是在这之前，我从没想到你竟会鬼鬼祟祟地偷听人讲话。”

麦尔妲冷冷地甩了甩头，甜甜地说道：“你们教我，在这个家族里，女孩若要长大成人，就得了解家族的庄园与财务状况，以及危机与机会所在。但是据我看来，你不但没有掌握机会，反而刻意让我父亲懵懂无知。说起来，这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把我父亲正式当做是家族的一份子，对不对？噢，他是还可以，毕竟他既能讨我母亲高兴，又能养育孩子，但是除此之外，你绝不让他更进一步。因为你怕我父亲会破坏你的盘算。而你的盘算就是自己一定要大权在握，即使整个家族因为你掌权而越陷越深也在所不惜。”直到此时她口出恶言，才知道自己内心的怨恨累积已久。

她外祖母颤声答道：“麦尔妲，你父亲之所以懵懂无知，是因为他根本不肯学习我们的做法。他若肯学，我也用不着因为你父亲已经汇聚权力于一身而特别防备他了。”那老妇人吸了一口气，“此时我听你讲话，听得出你的领悟能力很高。要是你早点让你母亲与我知道你有这么高的悟性，那么我们就可以早点培养你，不会一直纯粹把你当孩子来看待，但这些都是后话了。事到如今，我就简单地告诉你吧。艾福隆……你外祖父过世之时，我本可以一把统揽家中大权，不用像现在这样无处置喙。你外祖父的意思是要把船交给艾希雅，不是交给凯芙瑞雅或你父亲，当时是因为我力劝你外祖父，由你父亲来接任船长比较好才扭转了情势。假如当时我真的是一心想要掌握家中大权，假如我没有把你父亲正式当做家族的一份子，那么我还会力保他接任船长吗？在那个时候，我深信你父亲性格稳重且颇具智慧。可是你父亲掌控了家族活船，还不以此为满足。他连连掀起变化，却不了解这些变化有什么深远的影响，也看不出这些变化有什么坏处。而且他从不跟你母亲与我商量，一夕之间，情势大变，你父亲一意孤行，他自己认为怎么好就怎么做了。所以麦尔妲，你父亲之所以懵懂无知，并不是因为我故意隔阂。你父亲的懵懂无知乃是他自己构筑出来的堡垒，他不遗余力地保护这个堡垒，丝毫不让他人进犯。”

麦尔妲虽在听，但她实在很不愿听下去。她外祖母可是个高手，让她寻不出话里的破绽，不过她知道这其中必有什么不实之处，这个老妇人必定扭曲了事实，故意把她那个英俊潇洒又大胆的父亲讲得很不堪。然而她还太年轻，无法马上看破外祖母的手段，所以她强迫自己嘴角微弯，露出一抹笑容：“这么说来，虽然你十分气恼我父亲懵懂无知，但我若是把自己知道的说给他听，以去除他的无知，你一定不以为意啰？你不介意我告诉父亲，上溯雨野原根本就用不着海图，因为活船苏醒之后，船就可以自行导航。只要这么一提，我父亲就不会那么懵懂了。”

麦尔妲仔细观察外祖母的表情，看看她对自己知道这个秘密有何反应。从那老妇人脸上看不出她有什么情绪，罗妮卡只是摇摇头。“你想以此来要胁我啊，孩子，可是你连讲这些话等于是在威胁你自己都不知道。跟雨野原的人打交道，不但要付出代价，风险还不小。雨野原人是我们的亲族，所以我不想说什么难听话，而我们与他们谈定的条件，我也会遵守。但是很久以前，艾福隆与我就已经决定，我们不要再跟雨野人做生意，也不要再跟他们允诺新的条件了，这是因为我们希望我们的儿女以及我们的孙儿孙女能够为自己下决定——对，连你在内，我们也希望你能为自己做决定，所以我们过着比之前更艰苦的生活，债务还得比以前更慢。不过，为子孙做出这样的牺牲，我们并不介意。”她外祖母越讲越激动，“我们当年的牺牲都是为了你。可是如今我看着你这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心里倒纳闷我们何必花这番心血了。你的血脉里流的不是缤城的血，而是恰斯国的盐水啊。”

那老妇人说完，转身大步走出房间。她撤退得毫无力道、毫无尊严。麦尔妲知道，这意味着这次是她技高一筹。她把外祖母压了过去，此后她们就不能再拿从前那一套来对待自己了。她不但赢了，还证明自己的意志力与外祖母一样坚强。外祖母最后讲的那番话她才不放在心上呢，反正那都是颠倒是非，什么他们的牺牲是为了她云云，那都是谎话。

撒谎，这又是另一回事了。梦盒的事情，她倒不是故意要撒谎到底。要不是那老妇人打从一开始就认定她不但偷了梦盒还佯称不知，她也不会撒谎了。要是方才罗妮卡望着外孙女的眼神稍有动摇，稍微怀疑说不定外孙女真是清白的，那么她就会供出事实。可是人家都认定你根本不安好心眼，你若供出事实，恰好让对方证实自己所想的不差，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坦白？既然如此，那她干脆连撒两次谎，身兼小偷与骗子算了，反正她外祖母不但深信外孙女素行不良，还希望外孙女素行不良。没错，这话绝不过分，她外祖母认定她素行不良，又不安好心眼，因为唯有如此，她外祖母才不会因为自己对女婿太过分而感到愧疚。这一切都是外祖母的错，你要是待人太坏，那么迟早是要自食恶果的。

“麦尔妲？”这个声音非常轻、非常温柔，接着有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上，“亲爱的，你还好吧？”

麦尔妲猛一转身，抓起粥碗，把粥泼在瑞喜脚边的地上：“我最讨厌喝粥了！以后不要再舀粥给我喝！我不管你弄出什么，反正我不喝粥就对了。还有，不准碰我！你无权碰我。你还不快把地板弄干净，东问西问的做什么！”

麦尔妲一把推开那吃惊的奴隶，大步走了出去。奴隶哪。哼，奴隶，笨死了，什么都不懂。

“派拉冈，有件事情我一定得跟你说一说。”

琥珀整个下午都跟派拉冈在一起。她带了灯笼来，并在船舱里四处探索。她缓缓走遍船舱、船长室、海图室，船里的每一个隔间她都不放过。琥珀一边巡看，一边问了许多问题，有些问题派拉冈答得上来，有些问题则答不上来，或者不愿回答。

琥珀找到了贝笙留下来的东西，并且照着她自己的意思，放肆地把那些东西重新布置了一番。“我偶尔来这儿陪你，顺便在这儿过夜，如何？”之前琥珀曾经建议道：“我们可以整晚聊天，你讲故事给我听，我讲故事给你听，讲到天亮。”琥珀对于她在船舱里找到的所有破东西都兴致高昂。船板里有个缝隙，塞着一个装着骰子的布包，不知道是哪个想在当班时偷偷赌博却又不想被人发现的水手藏的。有一处的舱壁上刻了几个字：“三天了。莎神保佑。”琥珀看了，一直追问这字是谁刻的，以及为什么要刻。她对于血迹更是好奇。她在细数之后，算出派拉冈号的船舱和甲板各处有十七处形状不一的血迹。其实船上另外还有六处，她漏看了，不过派拉冈既不想点明，也不愿追述船板染血时是什么光景，或这是哪些人留下来的血迹。琥珀找到了船长室里那个可上锁的隔间，那就是放置航海日志的地方，只是现今空空如也。隔间的锁头已被人捣坏，就连厚重的门板也被砍得处处斑驳。航海日志本应是派拉冈的记忆，却被人偷走，下落不明。琥珀对这点问得特别仔细，像是找到尸体的海鸥一样，什么都不放过：他就是因为日志散佚，所以才答不出她所问的问题吗？是不是日志一定要放在船上，他才有记忆？唔，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她屡次来探访他的事情或是明思利屡次来访的事情，他怎么记得住呢？毕竟她与明思利来访之事，又没有记在他的航海日志上。

当时派拉冈只是不在乎地耸耸肩：“再过个十来年，等你失了兴趣，不再来看我之后，我大概会连你也忘记。你也不想想，你问的这些事情，可能大半都是在你出生之前发生的。你光是追问我，怎么不把你的童年往事讲给我听，以示公平呢？你对于自己婴幼儿时期的事情，能记得多少？”

“这可记不大起来了。”她突然换了话题，“你知道我昨天去了哪里吗？我去找达弗德·重生，跟他出了个价钱，把你买下来。”

她这句话震得派拉冈哑口无言，他冷冷地答道：“我又不属于达弗德·重生所有，这桩买卖他根本就无权处理。况且活船不能买卖，顶多只能在亲族之间转让，也唯有在紧迫的情况下才能易手。”

这回轮到琥珀哑口无言了。“唉，我本以为这些事情你多少听到些风声的，你应该要多知道一点才好，毕竟这事关系到你。派拉冈，这几个月，新商之间一直谣传你已经待价而沽了，居间穿针引线的便是达弗德。一开始，大运家族规定，买方买去之后，绝对不能再把你当船用，因为……因为他们不想让别人再把死伤归咎于大运家族……”琥珀越讲越轻，最后声不可辨，“派拉冈，我能跟你明讲吗？有时候你显得思绪周到，又聪明睿智，但有的时候……”

“哟，这样你还要出价把我买下来？为什么要买我？你要拿我的船身来做出什么东西？木珠吗？家具吗？”派拉冈已在失控的边缘，他的口气极尽讽刺。什么嘛！这个琥珀，好大的胆子！

“不。”琥珀沉重地叹道，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我就怕会这样。”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会让你保持现有的模样，继续留在原地。这就是我所出价码的附带条件。”

“你要把我锁在这儿，永远把我晾在沙滩上？任由海鸥在我身上大便，任由螃蟹从我身下走过？你要把我一直晾在这儿，任由我身上那些普通木料逐渐腐坏，接着我的巫木船体坍塌倒地，看着我在惨叫中破为碎片？”

“派拉冈！”琥珀叫道，她的语气介于痛苦与愤怒之间，“别再说了，别再说了！你一定知道我绝不会让你沦落到那样的境地。你要听我讲话，你得让我好好把话讲完，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才能成事。如果你现在就大发脾气、大起疑心，没来由地指控别人的不是，那我就帮不了你了。然而我最大的希望就是希望自己能帮助你。”她讲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格外轻柔，接着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所以，能听我说吗？你可愿意至少给我个机会，让我解释清楚？”

“那就解释吧。”派拉冈冷冷地说道。撒谎，找借口，欺骗，背叛。好啊，他会听，听完之后，他自会找个武器来保护自己，免得被这些人加害。

“噢，派拉冈。”琥珀嗄哑地叫道，她伸出一掌平贴在他的船壳上。派拉冈努力漠视这掌心平贴的触感，努力漠视她透过这一触所传来的深刻情绪。“大运家族，也就是你的家族，近来时运不济，非常不济。其他许多旧商世家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其中的因素很多：奴工、北方的战争……不过那些因素与我们无关，重点是现在你的家族急需用钱，而新商世家不但知道大运家的状况，还想尽办法要把你买下来。你别对大运家族怀恨在心，之前许多人开价，他们都拒绝了。但是新商出的价钱越来越高，于是大运家族才声明，除非买方买下你是为了航海以外的用途，否则不管出什么价钱都不予考虑。”派拉冈几乎感觉得到琥珀摇了摇头，“不过对于新商而言，此举纯粹只意味着现在的价钱离大运家族的理想价码还远得很，除非价格再往上哄抬，否则大运家族不会考虑把你当做是船只出售。”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以平息自己的心情。“好，可是就在那前后，我开始听到传闻，说唯有活船才能上溯雨野河，再平安地回来。雨野河不时会涌出有腐蚀性的白色洪流，这种洪流却伤不了以巫木建造的活船。这说起来也很合理，因为你在这儿多少年了，却没有腐朽，而我也因此意识到，缤城商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就算好几代人背负债务，也要拥有像你这样的活船。毕竟拥有活船，才能做雨野河的买卖。所以，一传出这样的流言，价格就直往上升。出价标售的新商都保证就算你翻覆了，他们也不会怪罪别人。除此之外，新商之间还竞相出价。”讲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轻轻地问道，“派拉冈，你有在听吗？”

“有。”派拉冈应道，没有眼睛的脸望向大海，他以不带情绪的声音补了一句，“请你继续说下去。”

“我会说。我之所以要说，并不是因为我以讲述为乐，而是因为这些事情你应该要知道。到目前为止，虽然新商开的价格节节高涨，但大运家族还是通通拒绝了。我想这可能是因为他们担心此举会引起旧商世家群起反对，你若是落在新商手里，新商就有机会抢进雨野原做生意，而雨野原的新奇货品乃是缤城商人仅剩的最后堡垒。或者，大运家族虽然对你不闻不问，但对你仍有一丝家族情感。于是我就去出价了。我的价格没别人那么高，因为我的财富不及他们，不过我所开的价格附带了一个条件，那就是我保证一定让你保持完好，且不会驾着你出航。我这样做，是因为我相信大运家族仍关心你，我深信他们之所以把你搁在这里，多少是要保护你安全。”

“啊，是哦。这就好比说，家里若是有个疯疯癫癫的亲人，就把他扣上手铐脚镣，锁在阁楼上、地窖里，或是其他不见人之处。毕竟长久以来，这就是缤城人对待疯颠或畸形之人的做法。”派拉冈苦笑一声，“而雨野原商人，就是一例。”

“你说谁？”

“这就对了，什么雨野原商人？谁都没听过雨野原商人说话，也没人认识他们，更没有人会考虑我们与他们之间的古老盟约，而你我更不会考虑那么多。请你继续说下去，你想把我买下，而且既保我完好，又不驾着我出航，那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噢，派拉冈。”现在琥珀的语气已经难过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如果真有机会任凭我来处置——当然我也知道，这其实就像是小孩子漫天外想象，并深信梦想必会成真——那么我会找一群工匠到这里来，把你扶正，造个支架，好让你挺直地立着。我还要住到船上来，我要在你上头的悬崖上造个花园，花园里遍植色彩艳丽、气味芬芳的花草，吸引来许多鸟儿与蝴蝶。还要有蔓生的藤蔓，沿着崖壁悬垂到沙滩上，开出甜蜜的花朵。此外我要把你周围的岩石雕出形貌，再挖几个涨潮时才有水的池子，让池子里繁殖出许多海星、海葵和那种猩红色的小螃蟹。”琥珀一股劲地讲出她的古怪梦想，声音越来越激动，“我就住在船上，在船上工作，而到了晚上，我就在甲板上吃晚餐，然后我们彼此聊聊一天的见闻。如果我还敢做更大的梦，那么我会想象，总有一天我会弄到一块巫木，而我的手艺好到可以重塑你的双眼，让你再度拥有视力。那么早上时，我们就可以一起看日出，傍晚则一起仰望太阳从悬崖花园那一头落下。到那时候，我会对全世界说，任凭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因为我再也不管了；任凭你们要灭亡，还是要兴盛，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差别，只要你们别来打扰我们这个小地方就行了。我们两个必定会过得很快活。”

一时间，派拉冈想不出要说什么才好。这个童稚的梦想象是将他包裹了起来，于是突然之间，他不是船，而是变成了一个在那种地方快活奔跑的小男孩，口袋里装满了亮晶晶的石头、奇形怪状的贝壳、海鸥的羽毛和……

“你不是我家族的人，而且你永远不会变成我的家人。”他狠狠地用这句话打碎梦想，就像是人用脚重重地踩死蝴蝶一般。

“我知道。”琥珀轻轻地说道，“我说过，那只不过是梦想而已。那是我的渴望，不过说真的，我不知道自己能在缤城住多久，也不知道能陪你多久。可是派拉冈，若要救你，这乃是唯一的希望。如果我亲自到大运家走一趟，跟他们说，派拉冈自己表示这个安排他颇为满足，那么就算我开的价钱比较低，他们也可能会因为亲情的关系而接受我的出价……”她的声音逐渐淡至无声，而派拉冈则交握手臂抱胸，以遮住胸前的星状疤痕。

“你要救我？”他轻蔑地说道，“我哪里有什么危险？你还真能掰，琥珀。我承认，你描述的景象的确很吸引人。不过我是船，船造来就是为了要出海用的。难道你以为我是自愿选择要躺在沙滩上，什么事也不做，最后被枯燥的生活逼得近乎疯狂吗？才不是呢。如果我的家族决定要把我卖给奴隶贩子，那至少我还会变成我所熟悉的运奴船。我才不想变成你的娃娃屋。”尤其此前她坦承终究会离开他，而她之所以与自己结为朋友，是因为她为其他事情而滞留在缤城。所以，他才不要跟她在一起呢。琥珀迟早会离开他，她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凡是人类，迟早都会抛弃他。

他们久久沉默不语，最后派拉冈劝道：“你最好回去找达弗德·重生，撤回你开的价钱。”

“不。”

“如果你把我买下来，安置在此地，那么我会永远怨恨你，并且会为你招来恶运，坏到你难以想象的恶运。”

琥珀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相信运气，派拉冈。我相信命运，就我看来，我的命运本来就带有许多恐怖且令人心碎之处，严重到就算是你也难以想象。而你，恐怕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为了那个老是在你的木头骨架里叫骂、恐吓的小男孩着想，我会把你买下来，并保护你周全。至少也要在命运所允许的范围内保护你周全。”琥珀的声音中毫无恐惧。她伸出手，将掌心平贴在船壳上的时候，派拉冈只感到一股怪异的柔情。

“包起来就是了。”柯尼提粗暴地对她说道，“伤口自然会好。”

依妲摇了摇头，以非常温柔的口气对他说道：“柯尼提，这伤是不会自然好的。”她轻轻伸手摸着他断腿处上方的筋肉。“这儿的皮肤又热又软，而且轻轻一碰，你就痛得缩身。再说伤口流出来的液体，不像是痊愈的迹象，反倒——”

“住口！”柯尼提命令道，“我是强壮的男人，可不是你照顾过的那些哭哭啼啼的妓女。这伤口自会痊愈，而且以后我会恢复。你帮我包扎起来就是了，你若是不包扎，我也不在意，我可以自己包扎，不然就叫索科来做。我可不想坐在这里听你讲那些触霉头的话。”他腿上突然窜上一股如牙疼般难忍的痛楚。他倒抽了一口气才止住颤抖，接着又紧抓住舱床的边缘，以免自己痛得叫出声。

“柯尼提，你明知那是该做的。”依妲恳求道。

柯尼提得等到自己停止喘气才说得出话：“真该做的，是把你丢到海里去喂海蛇，好让我的人生重新享有一点宁静。你走，你出去，然后把索科叫来。我们还有大事要商量，没空跟你啰啰嗦嗦的。”

依妲把湿透的绷带丢进盆子，也不再多说一个字就离开舱房。好，柯尼提伸手去拿倚在舱床边的那根撑在腋下助行的结实拐杖。这拐杖是他吩咐索科做的，他实在讨厌这东西，而且只要甲板稍微有点偏摇，拐杖就完全失效了。然而若是有了拐杖，那么在船下了锚，且天气又像今天这么好的时候，他就可以从舱床上下来，跳着到海图桌前。只是稍有震跃，断肢便传来椎心之痛，他还没跳到海图桌前就已经痛得一身汗。他低头凝视海图，并将身体的重量倚在海图桌的边缘。

门上响起了叩门声。

“索科？进来。”

索科缩着头站在门边。他的眼神颇为烦恼，但是一看到船长站在海图桌前，他便像是拿到糖果的小孩子般脸上放出光彩，大着胆子走了进来。柯尼提注意到索科又穿了件新背心，比之前那件的绣花更多。

“这么看来，那个医生的确有两下子。”索科走上前对他招呼道，“我之前就觉得这个比较高明。另外那两个嘛，据我看来，好像不怎么样。如果你要找人医脚，那必定是找个老人比较好，毕竟老人家见过的世面多，而且——”

“索科，你住口。”柯尼提和蔼地说道。“那家伙并不比之前那两个强到哪里去。牛溪镇这儿的风俗是，伤口若是治不好，那你就另外再弄个伤口，以便转移受害者的注意力，不让人发现你有多么蹩脚。那个家伙啊，我问他，我原有的伤口他都治不好了，那么再多弄个新伤口，他就有把握治好吗？他根本答不出来。”说到这里，柯尼提夸张地耸了耸肩，“这些偏僻小地方的医生实在让人信不过。不管有没有用他们的血蛭或药方，我反正都好得一样快。”

索科慢慢走上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反正都一样。”他迟钝地应和道。

“这是最后那个亲口说的。”柯尼提强调道。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逼着他，非要他说出这话不可。”站在门口的依妲激动地说道，“索科，你可得劝劝他。你跟他说，他得让他们把腿锯掉一截，去掉坏肉才行。他很尊重你，他一定会听你的。”

“依妲，你出去。”

“我无处可去。”

“你去镇上买买东西。索科，你拿点钱给她。”

“我用不着拿钱。牛溪镇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女人，所以只要是我眼睛多瞄了一眼，他们就会把东西塞到我怀里，求我一定要收下来。可是我什么都不想要，而且哪里都不想去，只希望你赶快好起来。”

柯尼提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索科，麻烦你关上门，让那女人留在门的另外一边。”

“不，我保证不讲话，求求你，柯尼提，让我留下来。不然，索科，你一定要劝他，跟他讲讲道理，他会听你的……”

依妲像哀鸣的狗儿一般讲个不停，索科则相当温柔地把她推到门外并锁上门。要是能自己起身对付依妲，柯尼提才不会像索科那样轻手轻脚的。然而，这正是问题所在：问题在于依妲现在把他看作是虚弱无用的人，所以什么事情都要插手，什么事情都非得顺她的意不可。自从她对那几个囚犯严刑逼供之后，他就怀疑她是不是以将无助的男子肢解为乐？柯尼提开始思索，是不是有什么办法可以将她留在牛溪镇，不要带走。

“现在镇上的情况如何？”柯尼提亲切地对索科问道，仿佛索科才刚进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索科凝视着他，看了好一会之后，才决定讲点有趣的给他听：“再好不过了，这景况算是好到极点了。除非你亲自上岸跟牛溪镇的商家谈谈，那可能会更好。商家们都求着要请你去他们家当贵宾呢。我上次跟你说过，他们一看到渡鸦旗进港，全镇的人就冲出来迎接我们。小孩子在码头上叫着：‘柯尼提船长，柯尼提船长！’我还听到镇上的人私下说，若论做海盗的本事，那是连‘恐怖伊果’也远不及你啊。”

柯尼提吓了一跳，脸色阴沉下来。“我年轻时就听过伊果的事情，他的称号倒是很夸张。”他平静地说道。

“不过，他们把你拿来跟他相提并论，也算挺不错的，毕竟伊果烧了二十个村子，而且又——”

“够了，不谈我的名声了。”柯尼提打断索科的话，“我们的生意如何？”

“补给都办好了，他们给得特别大方。席瑟娜号已经吊上岸修理了。”那壮硕的水手摇摇头，“席瑟娜号的船壳腐蚀得很厉害。我万万想不到，大君竟然会把他要送人的礼物托付给这样的破烂水盆去运货。”

“我看大君大概是没有检查过席瑟娜号的船壳。”柯尼提不带感情地说道，“那，镇上的人欢不欢迎我们带来的新人口呢？”

“他们求之不得。上次奴隶贩子洗劫牛溪镇的时候抓走了镇上最好的铁匠，不过我们给他们带了两个铁匠来。除此之外，那些乐师的表演让全镇传颂不已。到现在为止，乐团的人已经把‘席瑟娜号大解放’这个戏码演过三次了。他们找了个英俊的小子来演你，又以木桶的铁箍圈为框，外糊纸和丝，弄成了一条长虫，然后张口……”索科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那场戏真的很精彩，大人。我看镇上大概没有人不曾看过了。”

“哦，我失腿的事情竟能让大家看得那么乐，真是不错啊。”

“不是那样的，船长。”索科连忙说道，但是柯尼提挥挥手，叫他别说了。

“我的活船。”柯尼提宣布道。

“噢，操。”索科呻吟道。

“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他对索科问道，“我们逮住了一条运奴船，让那一船的奴隶都得到自由。如果我记得没错，那么接下来就轮到帮我逮一条活船了。”

索科搔着胡子说道：“那也不是什么合约，船长。那只是说，如果我们碰上运奴船，就去追运奴船；接下来若是碰上活船，就去追活船。可是你这意思是说，我们要打猎似的逮一条活船或是找个地方等着，以伏击活船。”

“那还不都一样。”柯尼提将索科的反对视为无稽。

“不，恕我直言，船长，但是这二者不大一样。我想了很久，船长。也许我们应该抛开这两件事情，回到我们的老本行才是。我们应该追几条肥得出油的商船，大干一票，就像我们以前那样，多弄点钱，多点时间逍遥。这些运奴船、海蛇什么的，应该避一阵子才是。”索科用粗大的指头拨弄着背心上的镀金钮扣，提议道，“你已经让我见识到原来人生也可以这样过，这是我之前想都没想到的。不管对你，还是对我而言，皆是如此。你替自己找了个好女人，她一来，这里真的变得大不相同。我现在终于了解你之前苦心积虑到底是在教我什么道理。要是我们满载而归，回到分赃镇，唔，就像法丁大爷说的，要有名望、要安家的那一套……”

“等我们有条活船之后，你爱选哪个处女就选哪个处女，索科。”柯尼提对他承诺道，“如果你喜欢的话，每星期都弄个处女来也无不可，但是首先得要弄到活船再说。好，我们就先假设席瑟娜号的船员所说为真，那么在我们以南的海域至少仍有一艘活船。你来这儿跟我一起看海图。看起来，我们现在恰巧处于这个位置，真是太好运了。你瞧，我们的南边，就这里，是豪瑟海峡。豪瑟海峡一年到头都乱流汹涌，在涨退潮之际又特别难对付。可是不管什么船要往北行，都得从豪瑟海峡过去，这你懂吧？”

“我懂。”索科不情愿地应道。

柯尼提将索科的态度看在眼里，但是不予理会。“好，这个钩岛位于豪瑟海峡之中。要通过这一段，自然以走钩岛以东的水路比较容易。钩岛以东的水路有些地方水浅，但至少水下的沙洲不怎么变化。至于钩岛以西的水路，那可就差远了。钩岛以西的水路，水流强劲，在涨退潮之际尤甚，而且接近钩岛的水底沙洲更是无时无刻都在改变，所以我们都把钩岛以西的水路称作‘找死礁滩’，说真的，这名字取得真是传神。”柯尼提顿了一下，“你记得这个地方吗？”

索科皱起眉头：“想忘也忘不了。那次我们碰上了大君手下那种桨帆并用的战船，你带我们横越找死礁滩，结果我们被海流托着，像是飞箭似的一下子就过去了。我足足过了三天才真正相信我们已经死里逃生。”

“一点也没错。”柯尼提应和道，“走钩岛以西的水路，比走钩岛以东的水路快得多。”

“所以呢？”索科小心地问道。

“所以呢？所以我们就在这儿下锚。这里景色多好，所有要通过豪瑟海峡的船只都尽收眼底。然后，我们一看见活船进入海峡，就由西路往北，等到活船走到这儿的时候，我们已经绕回海峡的中间下锚等着了。东路的洋流还是挺强劲的，所以活船被我们这么一追，说不定就会卡在这儿的水底沙洲上。”他抬起头直视着索科严肃的眼神，嘴上则笑开了，“于是船就落在我们手里了，损伤少之又少，说不定还毫发无损。”

“除非活船干脆朝我们撞上来。”索科乖戾地指出。

“噢，不会的。”柯尼提笃定地对他说道，“就算会吧，我们还是照样登船去拿下活船。”

“这一来，不就等于放弃了玛丽耶塔号？”索科惊骇极了。

“这一来，就逮到了一条活船！”

“这样不好，这计划的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错。”索科反驳道，“我们可能会被洋流带得撞上找死礁滩，然后撞成碎片。之前走西路，那是逼不得已，除此之外，西路那儿，我是连躲都来不及了。要不然，就是那活船吃水比我们浅得多，尽管我们冒了那么大的风险开过找死礁滩，在东路中途等着，可是我们还没起锚，那活船就轻灵地从我们船边窜过去了。要不然就是……”

索科是来真的。他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不肯照自己的计划行事。他好大的胆子！若不是自己提拔，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片刻之前，他还发誓自己完全效忠船长，但现在他就违逆了自己的心意，不肯为他弄条活船。

柯尼提突然决定改变策略。

他伸出一手，示意大副住嘴：“索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人放在心上？”

被他这么一问，索科顿时语塞，这是他早就料到的。索科几乎脸红了，他开口，嗫嚅地说道：“呃，船长，我们都共事好几年了。再说从没有哪个人对我比你更公平，或是更……”

柯尼提摇了摇头，望向他处，像是很感动似的。“这件事情除了你之外，再也没有别人会帮我了，索科。我对别人都不像对你这么信任。我从小就一直梦想要拥有一条活船。我一直深信，总有一天我会踏上活船的甲板，并且将这条活船据为己有。而且——”柯尼提摇了摇头，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浑浊起来，“人们总怕自己短命。这条腿……如果他们说的应验的话……”他转头望着索科，努力睁开他的蓝眼，怔怔地直视着索科的黑眼。“说不定，这就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他简单地说道。

“噢，船长，你别说这种话！”那疤脸大副的眼里真的流下了泪水。柯尼提用力咬住嘴唇免得自己笑出来，然后往前靠到海图桌上，以掩藏自己的脸色。不过这是个错误，因为他这么一靠，拐杖倒滑掉了。即使他抓住海图桌的边缘，腐烂的断腿仍撞到地上。他痛苦地叫了出来，若不是索科及时接住，他就整个人倒在地上了。

“轻松点。我接住你了，轻松点。”

“索科。”柯尼提有气无力地说道，他再度抓住海图桌的桌缘，并以双臂撑着自己，以免再度跌倒，“我不求别的，就求你这个，行不行？”他抬起头，感觉自己开始发抖。单腿站立实在太累，不过这只是因为他还不习惯。说真的，他并不相信自己会因此而死，他一定会好起来。他一向如此，不管多么严重的伤势，他总是会好起来。但此时他不免因为痛楚而整张脸都扭成一团，脸上无法抵挡地淌下大粒汗珠。既然无法抵挡，不如就善加利用吧。“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你就成全我吧？”

“我会尽力而为，大人。”索科眼里满是忠诚与心碎，“我一定帮你逮条活船，你一定会踏上活船的甲板。相信我。”索科对他保证道。

虽然腿上剧痛，柯尼提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但他赶忙把笑声转变成咳嗽。索科要自己相信他啊。“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选择？”他无奈地问自己，但是不知怎地，这句话却大声地说了出来。他连忙朝索科看了一眼，发现大副正以忧虑的眼神望着他。他强迫自己嘴边挂上病恹恹的笑容，并以温和的语气说道：“这些年来，索科，我除了你之外，还信任过谁呢？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再度把重担放在你身上，并仰赖你我的交情。”

“船长。”索科说道，这一声之中颇有狗儿那种摇尾乞怜、奉承讨好的味道。柯尼提把这个思绪搁在心里，准备等人好一点之后再慢慢琢磨。不知怎地，自己请求索科帮忙，倒使他比以前更仰赖自己的赞同了。柯尼提笃定地想，他选索科来当大副还真是选对了人。今天若换作是他站在索科的位置上，那么一定会把这当做是全面夺权的最佳机会。不过他很幸运，因为索科这个人可比他迟钝得多。

索科笨拙地弯下身，真的把柯尼提抱了起来，并将他抱回床上。这些剧烈的动作使柯尼提的腿伤前所未有地疼痛。他的手抓住索科的肩膀，脑中则一片晕眩。在那一瞬间，他心里突然被一个古老的记忆所淹没：黑胡须、口气里有白兰地和水手臭汗味的父亲，醉醺醺地抱着仍是小孩子的他转圈子、大笑着跳舞。那时候感觉很可怕，但又有些快活。索科轻轻地将他放在舱床上：“我去叫依妲进来，好不好？”

柯尼提虚弱无力地点了点头。他探索着记忆中的父亲，但是那个想象中的人物却一边跳舞一边嘲笑童年时笼罩着阴影的他。他探索不到父亲，反而有另外一张似笑非笑且高贵优雅的脸，低头笑着对他说道：“这孩子真是淘气，但将来也许能成才也说不定。”柯尼提的头抵着枕头一转，想要把这记忆从心里甩开。大副出去了，并随手关上舱门。

“你根本配不上这些人。”有个细小的声音说道，“我实在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爱你。我老实告诉你吧，他们发现你什么都不是、让你垮台的那一天，我一定欢欣鼓舞。只可惜，他们若是察觉了真相，那么他们自己也不免心碎。你哪有这个运气，竟值得这些人对你如此忠心？”

柯尼提疲倦地抬起头。以皮带紧束在他脉搏上的小小木脸正怒视着自己，他看到木脸那义愤填膺的表情，不禁轻蔑地一笑。“因为我好运。因为我的名字好运、因为我的血统好运，我就是值得他们为我效忠。”然后柯尼提又笑了出来，不过这次他是在笑自己，“唉，有个妓女，又有个土匪为我效忠，这也太富裕了。”

“你那条腿烂掉了。”木脸突然恶意地说道，“烂到骨子里了。那条烂腿会发臭、流脓，并将你血肉里的生命力烧掉。”木脸望着柯尼提，冷笑道：“柯尼提，你可听到我的预言了？”

“住口！”柯尼提沉重地说道。他又开始冒汗了，汗水浸湿了他上好的干净衬衫，也浸湿了刚换的新床单，这活像是老醉鬼的臭汗味。“如果我是恶魔，那你算什么？你可是我的一部分哪。”

“我虽是一片木头，但我也曾有过一颗伟大的心。”那护符宣称道，“你把你的脸放到我身上，并以我的口说出你的声音。但是木头是久志不忘的。柯尼提，我不是你，而且我发誓，我一定不会变成你。”

“没人……要你……变成我。”柯尼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闭上眼，任由自己睡去。

第三十章
反抗与联盟

中午过后不久就有一个奴隶死去。上货的过程又慢又糟糕，东风在港里吹起波涛，地平线上云气凝聚。看来不到明天早上就会兴起一场风雨。一串串奴隶被小艇载到薇瓦琪停泊之处，从绳梯爬上船。奴隶有些本就孱弱，有些害怕，有些看到小艇在摇晃、大船也在摇晃，不知道要如何攀上绳梯。不过那个男人就是想死。他双脚被脚镣锁着，攀爬的姿态很笨，当爬到一半时，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既然要死，何必走远路？我要抄近路喽。”那人唱道，接着便跳开绳梯。脚镣的重量拉得他像箭一样直直坠入海里，就算他最后改变了心意，也无从救起了。

此时船体下的黑水之中，一团纠结在一起的海蛇突然散了开来。薇瓦琪感觉得到海蛇为了多抢一块肉激烈争夺。一时间，打在船壳上的海水都带着人血的咸味。但是最令她惊骇的是，甲板上的那些人竟然对这些变化毫无知觉。“下面有好多海蛇！”她对甲板上的人叫道，但那些人对待她就像对待苦苦哀求的奴隶一样，根本不理不睬。

这事发生了之后，屠戈很不高兴，下令用绳子把奴隶绑在一起，再有人在爬绳梯之时寻死，就得强迫整串的人跟着陪葬。屠戈乐得以此报复，但这一来，攀爬绳梯就更加困难。之后就没有奴隶在爬绳梯时跳海了，屠戈以此来夸耀自己有多么机巧急智。

船舱里的情况更糟糕。奴隶们个个苦闷至极，整个船舱都充满了悲痛的气氛，像是木桶塞腌鱼一般的爆满。而且由于一个连一个地锁着，换个姿势也得左右的人配合。黑暗的船舱中弥漫着水汽，而每一滴尿液、每一滴眼泪，都诉说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楚，薇瓦琪也被感染了。

薇瓦琪心情不好，锁链收藏柜里有个人心情也与她一样沉重，何况又多了一份亲身经历的悲情。这个人就是温德洛。温德洛，这个之前抛弃了薇瓦琪的人如今又回到船上来了。此时他瘫倒在柜子里的甲板上，手脚都上了镣铐，脸上的刺青依着薇瓦琪的模样一针针地刺上去，又上了颜色。他没哭、没呻吟，也没睡着，只是一味地睁眼瞪着黑暗，以感官去感受，与薇瓦琪分享对奴隶的悲苦情绪。

奴隶们的绝望感随着温德洛的心跳，一阵一阵地释放出来。船舱里每一个奴隶有多么沮丧消沉，温德洛都知道；从那个无法理解人生变化的弱智青年，到那个早年作品仍摆在大君私人房间里作装饰的年老力衰的雕刻师，他们的心情，他都感同身受。最底下、最黑暗的那一层货舱，仅比压舱水高一层之处，关的是最没有价值的奴隶。把那些地图脸放在那里，简直就是以活人来做压舱物，若是能撑到恰斯国，就随便贱价卖掉。安全干燥的货舱平常装一捆捆丝料或一桶桶酒，如今瑟缩着一群工匠。他们的居处铺了一层舒适的干草，链子比较长，足够站直起来——不过必须一个一个轮换。这种有技艺的奴隶凯尔没买到多少。主货舱里的“人货”主要是苦力、技工、学徒、铁匠、修剪葡萄树的人，以及织蕾丝的人等，他们因为时机不好而沦为奴隶，或者因为疾病、毒瘾或是判断力不佳而债务缠身，只好卖身来偿债。

艏楼里的人受的则是另外一种痛苦。有些船员一开始就对船长的打算持保留态度，其他人则从未多想，帮着钉扣环、铺人链时，也只把这当做是固定特殊货物。两天以来，运奴从朦胧概念变成了现实。奴隶陆续上船，有男有女，也有半大不小的孩子，每个人都刺了刺青。有的人对于手脚上的镣铐已经很习惯了，有的人则瞠目结舌地瞪着镣铐，努力想要挣脱束缚。不过这些人通通没有搭船出海的经验。奴隶总是从哲玛利亚城往北运至恰斯国，而且是有去无回。每一个船员都学到了一个心得——有些还是在痛苦之余——千万别看对方的脸，更别四目相对，无论是哀求、诅咒，还是责骂，都要当做没听到。他们是货物，这就像是羊在咩咩直叫，但你别多管，就一直往羊栏里头赶，直到塞满为止。每个人都得用自己的方法适应这种状况，他们设法用新的角度看待这些刺青的人，谈话时也不直接提奴隶如何如何，而是发明暗号来影射。康弗利好开玩笑的态度在装货的第一天就消逝得无影无踪。阿和沉重得受不了，便讲讲俏皮话来轻松一下，不但不好笑，还透露出良心受到损害的伤口。甘特利依然心情平静，工作也都好好做，但是他打定了主意，这趟旅程一结束就下船，日后绝不在运奴船上工作。只有屠戈既满足又开心，一排排地检视这些了无生气的货物。在他那个污秽不堪的心灵深处，他觉得自己终于过上年轻时所梦想的生活了。这些人身陷囹圄，他却终于自由飞翔。他心里已经认定哪些人必须特别注意，哪些人需要额外“管教一下”。薇瓦琪想道，他这个人就像是一具腐尸，表面上看还好，一翻面，才看到底下不见光之处万蛆钻动。

薇瓦琪与温德洛苦闷难忍，互相影响。薇瓦琪深信，若是她的家族真诚待她，绝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因为这个她才如此失望。如果船长是薇瓦琪的真正血亲，她的感受他必有深刻的体会。艾福隆·维司奇绝对不会让她看到这样的惨状，而艾希雅则根本做不出这种缺德的事情。但是凯尔·海文却不把她当一回事。凯尔像是对运奴的事情成竹在胸，就算有什么疑虑也从未跟人提起。温德洛感觉，父亲所散发出来的唯一情绪就是冷酷的愤怒，这怒意大到几乎可称之为憎恨——虽说是亲生的。薇瓦琪则怀疑，他们两个是问题的一体两面：这船不肯顺他的心意，而且是因为儿子不肯任由父亲掌控。薇瓦琪心想，凯尔恐怕是铁了心要击溃他们任一个的意志——如果办得到，他会一起摧毁他们两个的。

当时，薇瓦琪沉默不语。昨晚，凯尔搬货一般把温德洛扔上船来之后，并没有带着他到前甲板见她，而是把他锁在老地方，自己一人前来，大声地夸耀他如何把儿子逮回来。他表面上像是在告诉薇瓦琪找到奴隶儿子的经过，却刻意说得很大声，让甲板上的每一个人手都听得到。凯尔说，等到上路之后就把温德洛送来给她，任由其支配，因为，莎神在上，他这个做父亲的已经对儿子绝望了。

凯尔一个人讲个没完，越讲越大声，到最后已是口沫横飞。薇瓦琪则从头到尾一语不发地冷眼瞪视着他。风向一转，她闻到他的口气中威士忌酒的味道。喔，凯尔·海文竟然带着酒意上船，看来他是养成新的坏习惯了。薇瓦琪才不会回应。在凯尔眼里，她和温德洛不过是机器的零件，就像是轴承和滑轮组成的滑车组，只要用一定的方式组装，必定可以应用。薇瓦琪想道，若是她与温德洛一个是小提琴，一个是琴弓，凯尔也必会一再把他们两个硬凑在一起，要求他们演奏出音乐来。

“你要这个可恶的、没用处的孩子，我就把他带来给你了！”凯尔在骂到最后时说道，“现在你如愿了。这家伙脸上已经刺了你的标记，从今以后，他可悲、无用的一生通通任你差遣。”凯尔转身大步走开，又突然转过头，怒视着薇瓦琪的背后。“而且你他妈的最好就此满足，别奢望我以后再变出办法来哄你。”

这一刻，薇瓦琪从凯尔的语气里听出，原来他的妒意如此浓重。以前他是刻意逢迎自己，毕竟她又漂亮又昂贵，是艘再稀有不过的大船，任何执掌了这种船的人，就可以跟驾驶活船、做雨野河买卖的船长们称兄道弟，并成为比其他任何船只的船长都高一级的人物。凯尔知道她的价值，很想得到她，也殷殷追求。他铲除了艾希雅时，自以为已经打退了所有敌手。但是到了最后，光是有他，她仍觉得不够；她宁可不要凯尔，要那个根本不懂得她有多么贵重的、弱不禁风的卑微少年。此时的凯尔就像被情人一脚踢开，这才领悟到自己的梦碎了：他这一生再别想名副其实地拥有薇瓦琪了。梦碎之后的残渣里什么都不剩，只有深仇大恨。

唔，彼此彼此，薇瓦琪冷冷地告诉自己，她对凯尔的感觉也好不到哪里去。

至于她现在对于温德洛是什么心情，就难以描述了。也许那个情绪与凯尔对她的感受差不了多少。

次日早上，阿和来到前甲板上，倚在船栏边，偷偷地掰一小片辛丁塞进嘴里。薇瓦琪皱起眉头，她不喜欢阿和吃辛丁，因为他吃了辛丁之后，自己对他的感觉就模糊起来了。但是在另一方面，她知道阿和觉得他今天非来点辛丁不可，这点她倒能体谅。她等到阿和把剩下的辛丁条塞在卷起来的袖子里之后，才平静地开口说道：

“阿和，你去跟船长说，现在就叫人把温德洛带到这里来。快去。”

“噢，操。”那少年轻轻地以渎神的言语骂道，“船啊，你何苦逼我去传这个话呢？我就跟船长说，你要跟他讲讲话，好不好？”

“不行，我根本就不想跟他讲话。我只要温德洛到我身边来。快去。”

“噢，求求你嘛。”那年轻水手恳求道，“船长今天已经不大高兴了，因为有些地图脸装病。他们说，如果不把他们安置在好一点的地方，他们会通通死掉，不过屠戈说他们是装的。”

“阿和。”薇瓦琪虽只讲了两个字，语调中却充分表现出她的坚持。

“是，小姐。”

薇瓦琪没有等很久，凯尔旋风一般冲过甲板，跳上前甲板来了。“你要怎么样？”他质问道。

薇瓦琪原本打算置之不理，后来还是决定略微提一下。“温德洛。相信你应该听阿和讲过了。”

“现在还不行。等上路了，那只臭狗儿不能跳船，才能交给你。”

“现在。”

凯尔也不多说一个字就走了。

薇瓦琪至今仍不知道自己对温德洛是什么心情。他回到船上，她自然很高兴。不过高兴之余也不得不承认，从根本上而言，她的欣喜之情是因为自私。此外她还感到羞辱：就算温德洛对她大呼小叫，甚至弃她而去，她还是欢迎他回到身边。照这样下去，她的尊严都到哪儿去了？温德洛肮脏、疲倦又失望至极，但是打从他上船的那一刻开始，薇瓦琪就重新与他联系在一起。她紧紧地抓住他，并抓住造就他为维司奇人的一切特质，借此来确认自己的身份。她一下子就觉得好多了，又变得比较像自己了。她从温德洛身上得到一种确认感，有这种确认感，她才能确定自己是谁。直到现在，她才体会到自己原来是这样的。她早就知道自己跟温德洛结合在一起，但是她倒不认为这是人类非常珍重、俗称为“爱”的那种情愫。不过现在可没那么笃定了。她在不安之中纳闷，自己紧攀着温德洛不放，从他心中汲取她对于自己的印象，这种行径是不是有点邪恶的意味？也许温德洛打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带有一丝邪恶的意味，所以才从她身边逃走。

薇瓦琪的心里矛盾得不得了。她既需要温德洛，又因为这种需要而气愤。她可不希望自己一生都得仰赖另外一个人才能确知自己是真实的存在。现在就要跟温德洛问个清楚。她要问他，他是不是把她看做寄生虫，还有，他是不是因此才弃船而逃。她很怕温德洛会说事实的确如此，更怕他会责骂她只取不予。虽害怕，但她还是要问个清楚。她一定要知道，自己是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生命与精神，还是只是维司奇家人的影子而已。

她留几分钟让海文办事，但他并没有派人去开温德洛的门。

这口气怎么忍得下去？

她之前就注意到，上货的时候重量分布得并不平均，毕竟船员们不习惯“堆放”人货。这个情况还没严重到会使船体倾斜，不过也够拿来发挥一下了。薇瓦琪叹了一口气，稍微将她的重量挪移了一下，于是她开始朝右舷偏去，只偏了一点点。不过凯尔就某些方面而言还算是合格的船长，而甘特利更是出色的大副。

他们一定会注意到船朝右舷偏斜，并会在开航之前重新堆放货物。到那时候，她再缓缓地朝左舷偏过去，说不定还故意拖着慢慢走。她像是石头一般地望着海岸。乌云越积越厚，哲玛利亚城的白塔显得晦暗，像是空贝壳一样的苍白。她随着海波摇晃起来，越摇越大，继续等待。

母女俩坐在偌大的黑暗厨房里。回想起来，以前凯芙瑞雅是很喜欢这个地方的。她还很小的时候，最喜欢跟着母亲一起到厨房来。那时候，罗妮卡·维司奇常常举办亲密的茶会，邀请三五好友来相聚，她会亲自下厨，为宾客准备餐点，这是她的乐趣。那年头的厨房里生动活泼，三兄弟在巨大的木桌下玩积木，凯芙瑞雅则站在凳子上目不转睛地望着母亲切碎芳香的药草，给肉卷调味。她会帮着母亲剥掉水煮蛋的蛋壳或者搓开稍微煮过的杏仁的棕色薄皮。

但是血瘟来袭，那段美好时光也黯然结束。有时候凯芙瑞雅会觉得，三兄弟一死，家里所有快活、轻松且单纯的活动似乎也就随之逝去了。不用说，三兄弟死后，家里就没有再办过那种温馨的茶会。凯芙瑞雅记得，在那之后，她母亲也不再亲自制作细致的餐点，甚至连厨房都很少去了。如今家里的仆人少了，忙起来的时候，她还常到厨房来动手帮忙，不过罗妮卡还是很少来。

今晚是个例外。天色暗下去之后，她们母女俩便来到厨房，一起切菜、剥皮、炖煮、搅汤，同时讨论要配什么酒、什么茶，咖啡要泡得多浓，以及桌上要铺哪一条桌布——一切仿佛旧日情景重现，只是气氛全然不同。前些日子，费司筑家族通知她们今晚来访，凯芙瑞雅和罗妮卡母女俩对此事几乎只字不提。虽然这一期的债务还要好几天才到期，她们仍把还款的金子拿了出来。此时那个沉重坚固的木箱正摆在门边等着。凯芙瑞雅去函之后，对方并未回信，这点母女俩虽未谈起，却不免忐忑不安。不过库普鲁斯家族并非费司筑家族，而且这两个家族之间可能一点关系也没有。可能。

凯芙瑞雅成年之后便知道雨野原商人每年会到家里来拜访两次，收取活船的欠款。她也知道，活船苏醒之后，欠款会再增加。这是惯例。欠款的增加反映出一般人的想法：活船苏醒之后便可以上溯雨野河做生意，雨野河的货品既奇特，获利又丰厚，大多数船主迅速致富。当然，维司奇家与众不同。有时候——好比说今天晚上——凯芙瑞雅不禁纳闷，当年父亲决定不再经营魔法商品的买卖是睿智还是愚蠢？

食物准备好并摆上桌之后，母女俩静静地坐在壁炉边等待。凯芙瑞雅泡了茶，并替母亲和自己倒了杯茶。

“我还是认为，这个场合，麦尔妲应该要在场观摩才是。”凯芙瑞雅大着胆子说道，“她应该要学着……”

“麦尔妲学会的本事可多了，多得超过你我的想象。”她母亲疲倦地说道，“不用找她来了，凯芙瑞雅，这次你听我的吧。一起听听费司筑家的人怎么说，再决定往后该怎么走。我们今晚所做的决定说不定会大大影响到维司奇家族未来的走向。”罗妮卡直视着女儿的眼睛，继续说道：“我有几句话要告诉你。意不在伤人，但是恐怕我怎么修饰都圆滑不起来。依我看，你我是硕果仅存的维司奇女人了。麦尔妲是彻头彻尾的海文人。倒不是说凯尔·海文是坏人，只是今晚的事务必得缤城商人才能决断。然而，海文家族并非缤城商人世家。”

“如您所愿。”凯芙瑞雅也懒得再争执了。倒不是憎恨在心，但她不禁想道，总有一天，你总有一天会过世，到时候我就不必再尴尬地夹在你们两人之间了。说不定，到时候我干脆把一切交给凯尔掌管，而我则全心全意地照顾我的花花草草。到那时候，我什么都不必想，只要注意什么时候要修剪玫瑰枝干、什么时候该耙松长得太密的鸢尾花丛。到那时候，我可终于能轻松下来了。她敢说，到那时候，凯尔一定不会拿别的事情来烦她。不过近日来，她想起自己的丈夫，只觉得他像是个破裂的铃铛。她仍记得往日一想起“凯尔”二字，心里就会有清脆甜美的响声，如今她再也听不到，也无法再摇出来。凯芙瑞雅丧志地想道，“爱”这个东西毕竟需要基础，家人之间如此，夫妻之间如此，对女儿也不例外。而“爱”的基础就是掌控权力。你把权力让渡给对方，对方就会爱你。说来好笑，自从她有了这个心得之后，就不大在乎别人是不是爱过她，也不大在乎别人以后还会不会。

她啜了一口茶，看着炉火燃烧，偶尔添上一两根柴。炉火温暖，茶味甘甜，这些简单的小事之中仍自有其乐趣，她十分珍惜。

远处响起一声铜锣声。凯芙瑞雅的母亲匆促起身，做最后的总检查。厨房里的灯火本来就昏暗，又有叶片灯罩盖在蜡烛上，房里变得更朦胧。“泡新茶。”母亲轻轻说道，“卡欧雯喜欢喝茶。”接着做了个很古怪的举动：她走到通向走廊的内门边，突然拉开内门，迅速地走出去，在走廊上左看右看，像是想要把谁吓一跳似的。

罗妮卡回到厨房来之后，凯芙瑞雅问道：“是不是瑟丹又起床了？这孩子老是不肯安稳睡，像只小猫头鹰。”

“不，那儿没人。”母亲心不在焉地答道，紧紧关上内门，走回桌边。“打招呼的说辞，你都记得吧？”她突然对凯芙瑞雅说。

“当然了。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你蒙羞的。”

“你从未让我蒙羞。”母亲漫不经心地说道。凯芙瑞雅听到这话，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兴奋。

外门上响起了叩门的声音，罗妮卡走上前开门。凯芙瑞雅与母亲并肩而立，门外有两个头覆兜帽、身罩斗篷的人形，其中一人的面纱上镶着许多红色的火焰宝石，那效果既诡异又艳丽。贾妮·库普鲁斯。一股恐怖的感觉慢慢地从凯芙瑞雅的肚子里涌了上来。一定是梦盒的事情。一时间脑子里天旋地转。她焦急地等待母亲开口，把大家从这个尴尬的处境之中解救出来，可是母亲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一语不发，看来是吓呆了。凯芙瑞雅吸了一口气，并暗暗祈祷自己不要说错话：“欢迎莅临舍下。请进，请不要拘束。”

母女两人都后退一步，好让雨野商人进来。凯芙瑞雅望着她们脱下手套、兜帽和面纱，并努力保持镇定。紫眼睛女人眼睑上的赘肉垂了下来，几乎遮住了眼睛。这样的人实在难以直视，并回报以温馨欢迎的笑容，不过凯芙瑞雅还是做到了。贾妮·库普鲁斯，戴着火焰宝石的那一个，就雨野商人的标准而言，她的脸真是光滑得惊人；以她这样的脸孔，大白天走过缤城的街头也不会有人瞪着看。贾妮的印记只是隐约可见，嘴角和眼睑上有着硬皮的纹理，眼白在这黯淡的房间里流露出蓝色的光芒，连头发、牙齿和指甲都带着一丝蓝意。这模样倒不失魅力，只是有点令人毛骨悚然。罗妮卡还是缄默不语，凯芙瑞雅则像是做梦般背诵道：“二位远道而来，我们准备了便餐，不知可愿意赏光？”

“感激不尽。”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答道。

接着众人彼此屈膝为礼。罗妮卡仍沉默不语，凯芙瑞雅不得不再度发言：“欢迎莅临。我乃凯芙瑞雅·海文，属于缤城商人世家的维司奇家族。缤城人对雨野人的古老誓言，我们片刻不忘；而合力促成活船薇瓦琪号，并因此而订立的合约，我们亦谨记在心。”

“多谢招待。我乃卡欧雯·费司筑，属于雨野商人世家的费司筑家族。雨野人对缤城人的古老誓言，我片刻不忘；而合力促成活船薇瓦琪号，并因此而订立的合约，我亦谨记在心。”卡欧雯停顿了一下，突然比着站在她身边的女子。“我把我的客人带到府上来了，这位客人往后将会变成你们的上宾。你们可愿意招待我们的亲族，贾妮·库普鲁斯？”卡欧雯的目光停留在凯芙瑞雅的脸上，所以她必须答复。

“我不知道正式的用语该怎么说。”她坦然地说道。“所以我就直说了：卡欧雯与我们有多年的交情，所以凡是卡欧雯的客人，我们都竭诚欢迎。容我花一点时间再摆出一套餐具。”贾妮乃是库普鲁斯家族的首脑，凯芙瑞雅在慌乱之中，只希望自己这番非正式的说法不会冒犯到这种尊贵的人物。

贾妮露出笑容，瞄了卡欧雯一眼，像是请求卡欧雯的允许以便发言。卡欧雯对贾妮一笑，于是贾妮说道：“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不过我自己也乐得把正式仪节摆到一旁。其实这次出其不意的拜访并不是出于卡欧雯的构想，而是我的意思；我央求她让我陪同前来，好请她把我介绍给府上各位。如果此行给二位造成什么不便，我谨此道歉。”

“这是哪里的话？”凯芙瑞雅平静地应道，“我们就轻轻松松地，像是好朋友、好邻居、好亲戚一样聚聚，大家都不要拘束。”她这话不只是对来客讲的，同时也把她母亲包括在内。接着凯芙瑞雅的手碰巧似的拂过母亲的手，请母亲不要再因为震惊而沉默不语了。

卡欧雯转头以古怪的眼神望着罗妮卡。“老朋友，你今晚很沉默，是不是我带了客人来，让你不自在？”

“怎么会呢？”罗妮卡回答的声音微弱，接着，她以较强劲的声音说道：“我只是让我女儿主其事而已。如今家产由她来继承，所以现在不由我出面，而是由凯芙瑞雅来致欢迎词，并代表维司奇家族发言，比较恰当。”

“再说她口才很好。”贾妮·库普鲁斯的语气既真诚又温馨。她对众人一笑。“嗳，恐怕这件事情我处理得不好。我本来想说，我自己亲自走一趟，这样大家最为自在。但如今看来，我当初真该写信，而不是亲自来。”

“我向你保证，这样很好。”凯芙瑞雅把额外的玻璃杯摆上去，又多拉了张椅子过来，“各位请坐。食物、茶水和葡萄酒都有，此外还有咖啡，请别客气。”想必过不了多久，这个贾妮·库普鲁斯就会揭开她的来意。凯芙瑞雅突然很希望自己要是早对这个人物多有听闻就好了。慢慢来，慢慢来。如果这个谜底迟早要揭开，那么她倒希望揭开得慢一点，这样才不会错失谜底的完整含义。

“你们摆设得好漂亮。”贾妮·库普鲁斯感叹道，在桌边坐了下来。先坐下的是贾妮，卡欧雯主动让贾妮坐在主位，这些小细节并没有逃过凯芙瑞雅的目光。她突然很庆幸，用来待客的乃是最上等的橄榄，此外母亲还坚持杏仁泥一定要傍晚时现做，而且只有做得最好的菜肴才端上餐桌。凯芙瑞雅数月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一桌精致丰盛的餐点。就算家中捉襟见肘，罗妮卡也不寒酸待客。

一时间，大家都绕着食物的话题打转。罗妮卡慢慢恢复了自持与魅力，并引导着话题走入安全的水域。众人一边进餐，一边赞美食物、美酒与咖啡，聊些一般性的事情。但是凯芙瑞雅注意到，贾妮不但抢尽风头，所讲的轶事也常常彰显出库普鲁斯家族的财力与权势。贾妮倒没有夸耀之意，她讲这些故事，并不是要把维司奇家族或是维司奇家族摆出来的餐点比下去。贾妮往往说起，维司奇家族的人物和这些菜肴与她见过的有权有势的人物或是某些堂皇盛大的聚会比起来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听多了之后，凯芙瑞雅断定，贾妮是刻意借此来介绍库普鲁斯家族。丈夫仍在世，有三个活着的儿子、两个活着的女儿；就雨野原的标准而言，这算得上是个庞大的家族了。近来家族发现了火焰宝石，财富快速累积，他们因而更有时间旅行、娱乐，罗致精美的物品和学问、知识。家人、朋友值得善待，而财富正好让人能够善待家人、朋友，这可不就是财富所带来的真正好处吗？如果凯芙瑞雅与罗妮卡母女愿意上溯雨野河一游，贾妮竭诚欢迎她们到库普鲁斯家做客。

这就像是鸟儿在跳求偶舞，想到这里，凯芙瑞雅的心又猛然跳了一下。贾妮·库普鲁斯突然转向凯芙瑞雅，仿佛她发出了什么声响，吸引了贾妮的注意。她毫无征兆地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你前些日子寄来的信函我的确收到了，亲爱的。但是我得跟你老实承认，你的信我看不太懂。这就是我央求卡欧雯安排这次来访的原因之一。”

“这我猜得出来。”凯芙瑞雅以软弱无力的语气应道，朝母亲瞄了一眼。罗妮卡直视着女儿的眼睛，并点了个头。凯芙瑞雅恢复镇定，再次生出力量，“老实说，我的处境很困窘，当时别无他法，只能写信据实陈述。我向你保证，如果我们找到梦盒，一定会立即归还。”

这番话讲得实在不漂亮。凯芙瑞雅咬住下唇。贾妮歪头望着她。

“说真的，我被搞糊涂了。收到你的信之后，我马上就把儿子叫来盘问一番。这种冲动地对淑女示爱的举动，只有我那个最小的儿子才做得出来。雷恩说得嗫嗫嚅嚅的，脸上绯红一片，因为在这之前，他对于男女交往的事情一点都没兴趣。但是他坦承梦盒是他送的，而且他还送了领巾和火焰宝石。”贾妮摇了摇头，不过她身为母亲的骄傲与宠爱展露无遗，“我已经把雷恩训斥了一番，不过恐怕那孩子不知悔改。他对府上的麦尔妲小姐十分着迷。当然，他并未将他与麦尔妲梦中相见的梦境讲给我听，那毕竟是私事，他若是讲出来就太失礼了。不过雷恩倒是告诉我说，他确信麦尔妲有意与他继续交往。”贾妮讲到这里，再度对众人一笑，“所以我就擅自假定梦盒已经寻获，而且麦尔妲小姐已经享用了。”

凯芙瑞雅说不出话来，罗妮卡突然抢着说道：“就当做是这样吧，想必确实如此。”话毕，维司奇家的母女对望一眼，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那目光是何用意。

“哎哟，”贾妮歉然地叹道，“虽然府上的小姐对我儿子的追求颇为热烈，但我看得出你们不以为然。”

凯芙瑞雅只感到口干舌燥。她啜了一口葡萄酒，但是这样不仅润不了口，反而还大咳特咳了起来，然后便哽住了。就在她喘着气让自己慢慢平复之际，母亲代她开口了。

“恐怕我们的麦尔妲还是个胡搞瞎闹的小家伙，满脑子只想耍花招、恶作剧，这就是我们的麦尔妲。”罗妮卡的语气轻快，脸上却露出怜悯的神色，“贾妮，你别多心。我们不是不赞成令郎追求麦尔妲，我们忧心的是她年纪太小，而且行为幼稚。等到麦尔妲年纪大到可以与男子交往之时，我们绝对十分欢迎雷恩。如果届时雷恩赢得好感，那么我们只会因为这宗婚事而感到骄傲荣宠。但如今麦尔妲尽管有一点女人的外表，却只有小孩子的年纪，我恐怕小孩子家的爱，不免造作又淘气。麦尔妲才满十三岁，尚未引见，雷恩一定是在上次你召开大会时，看到她穿商人袍的模样。不过我敢说，要是看到她平常的装束，也就是穿小女孩的高腰裙的样子，他可能就会领悟到……这其中有什么差错了。”

说完大家都沉默了。贾妮轮流看着罗妮卡与凯芙瑞雅母女。“我懂了。”最后她终于说道，“这么说来，因为这个，今晚这位年轻小姐才不在场。”

罗妮卡对贾妮一笑，“麦尔妲已经去睡觉了，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早早就上床。”凯芙瑞雅的母亲啜了一口酒。

“我现在才发现我的处境很尴尬。”贾妮慢慢地说道。

“恐怕我们的处境比你更难堪。”凯芙瑞雅圆滑地插嘴道，“我就跟你直说了吧，刚才你提到领巾和火焰宝石的时候，我们母女俩都很震惊。我向你保证，我们先前并不知道。而且，如果梦盒打开了……不，我现在确信梦盒的确是打开了，因为令郎在梦中与……唉，梦盒这事，麦尔妲又是祸首。”她沉重地叹了口气，“麦尔妲的礼仪实在太差，我谨此深深致歉。”她虽然竭力自制，喉咙仍越束越紧，“我苦恼死了。”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开始发颤，“我真不敢相信，她竟能把我们都骗得团团转。”

“我儿子一定很气馁。”贾妮·库普鲁斯轻声说道，“我担心的是，雷恩可能太天真了。虽然他已经快二十岁，但是在这之前对于求偶娶妻的事情一向兴趣全无。而现在我只担心这次他可能太一头热了。唉，这可怎么办才好？”贾妮摇了摇头，“这一来，很多事情都得重新考虑了。”她与卡欧雯互望了一眼，卡欧雯迎向她的目光，露出尴尬的笑容。

卡欧雯轻轻地解释道：“费司筑家族已经把活船薇瓦琪号的合约让渡给库普鲁斯家族了，所有权利与债务，都已经转移给库普鲁斯家族。”

卡欧雯这么一说，凯芙瑞雅整个人突然颤抖了起来，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不需要听接下来贾妮讲的话了，她讲的话等于是雪上加霜。“我儿子亲自跟费司筑家族协商，而今晚我代替犬子前来拜访。但从眼前的情势看来，这一切实在不合时宜。”

卡欧雯与贾妮没有明言的部分，大家都心里有数，用不着多作解释。库普鲁斯家打算以取消活船的债务作为新娘的聘礼；这样的聘礼极尽昂贵夸耀之能事，不过昂贵夸耀正是雨野人的作风。但尽管如此，这样的大礼仍大大出乎凯芙瑞雅的想象。答应成婚就能把活船的债务一笔勾销？这也太荒谬了吧？

“在先前看来，想必是大好的美梦啊。”凯芙瑞雅的母亲一本正经地开玩笑。

讲这句话实在很不合适，言外似乎在暗示这乃是男女情欲作祟。然而日后凯芙瑞雅永远都在纳闷，母亲讲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罗妮卡此话一出，在场的女人突然因为想到男人的多情而爆出大笑，于是尴尬的场面也就不着痕迹地冰释了。突然之间，她们体会到，都是因为子女笨拙的求爱过程才会落到这个困窘的局面。

贾妮·库普鲁斯吸了一口气。“据我看来。”她悠悠地说道，“问题还没有严重到时间不能解决。所以，我儿子一定要等。等也无妨，又不会少一块肉。”她露出母亲对子女的容忍笑容，对凯芙瑞雅与罗妮卡一笑，“我回去会严肃地跟他讲个清楚。若要跟麦尔妲交往，非得等到她正式引见，成为大人之后才能开始。”贾妮停顿了一下，看来她心里正在计算，“如果是来年春天引见，那么夏天就可以结婚了。”

“结婚？麦尔妲那时才刚满十四岁呐！”凯芙瑞雅难以置信。

“是年轻了一点没错。”卡欧雯应和道，“不过年轻人适应力比较强，就嫁入雨野原世家的缤城女子而言，年轻乃是一大优势。”卡欧雯对凯芙瑞雅笑笑，脸上的肉瘤一掀一掀地抖动，看起来很丑陋，“我结婚的时候才十五岁。”

凯芙瑞雅深吸了一口气，是尖叫把这两个客人吓走好呢，还是干脆下逐客令。母亲的手在她手臂上轻轻一捏，凯芙瑞雅尽量自制，闭上嘴巴。

“现在谈婚事未免太早了。”罗妮卡直率地说道，“我刚才就说过，麦尔妲很爱玩小孩子的恶作剧。令郎的求爱理应严肃地考虑，但我恐怕麦尔妲只是淘气地唬弄过去，并没有认真想过。”罗妮卡缓缓看向卡欧雯，接着再度看向贾妮。“这事用不着着急。”

“你是缤城商人，”贾妮答道，“你们寿命长，生的孩子又多，但我们可没那个余裕。我儿子都快二十了，如今他终于有了心仪的女人，你却告诉我们雷恩非等不可？等超过一年？”贾妮往椅背一靠。“那不成。”她平静地说道。

“我不会对我的孩子施压。”凯芙瑞雅强调道。

贾妮颇为体谅地笑笑，“这绝非谁逼迫谁的问题。我相信我儿子的判断。”贾妮看看凯芙瑞雅，又看看罗妮卡，“大家都是女人，你们想想看，如果麦尔妲真的像你们说的只是个孩子，雷恩借着梦盒在梦中见到她的时候，一定早已心里有数。”凯芙瑞雅与罗妮卡都沉默不语，于是贾妮以特别轻柔、特别危险的语调说道：“这聘礼非常可观。不可能指望我们再往上添了。”

“这个聘礼极为可观，简直说是惊人了。”罗妮卡迅速答道，“但是大家都是女人。既身为女人，我们都知道，女人的心是不能买的。我们所求无他，只是请你稍等，等到麦尔妲年纪大一点，确知她自己心意为何的时候再说。”

“既然麦尔妲打开了梦盒，又跟雷恩在梦中相见，可见得她确实知道自己的心意。尤其是，她大概必须同时违抗外祖母与母亲，才能打开梦盒，可见她心意坚定！”贾妮·库普鲁斯逐渐失去耐性。

“小孩子任性的举止不该当做女人的成熟决定。我告诉你吧，你一定要等。”罗妮卡的口气很坚定。

贾妮·库普鲁斯站了起来。“‘人还金还，欠债奉还。’”贾妮开始诉诸契约所赋予的权利，“你们的欠款马上就到期了，罗妮卡·维司奇，你之前已经短缺过一次。根据合约，我们有权决定还款金额。”

罗妮卡毫不相让，也站了起来。“呐，金柜摆在门边，那就是你的金子。我自愿奉上，那是这一期债务应还。”她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很大，“我不会，我永远不会把我的子女或是孙儿孙女交给你，除非他们是出于自愿。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一点，贾妮·库普鲁斯。竟连这话都必须明言，我为我们两人感到羞愧。”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肯履行契约吗？”贾妮质问道。

“好了！”卡欧雯突然尖声叫道，等到大家都转头望着她之后，她才以比较柔和的声调说道：“停一停！大家都别忘了我们是什么身份，也别忘了我们的确还有时间。虽不如有些人以为的那么短，也不像有些人希望的那么宽裕，但时间的确是有的。况且我们总要考虑年轻人的心意。”她的紫色眼珠从那两条细小的眼缝间露出来。她逐一望着在场众人，祈请众人跟她合作。“我提议。”卡欧雯轻轻地说道，“大家妥协一下。大家都妥协，免得因此伤了和气。这次，贾妮·库普鲁斯一定要接受你们的金子，半年前罗妮卡与我在这个厨房里就谈妥了，所以贾妮也受此约束。就是说，罗妮卡终究也受这合约的约束。这一点，我们大家都同意了，对不对？”

凯芙瑞雅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但是好像没人注意她。贾妮·库普鲁斯首先动作僵硬地点了个头。最后罗妮卡也点头，与其说那是点头，不如说是战败之后把头垂下来。

卡欧雯这才宽心地松了一口气。“这是我的妥协办法。罗妮卡，贾妮的小儿子雷恩是我看着长大的，所以我要以女人的身份跟你商量：这个年轻人最重视荣誉，最值得信赖。不管麦尔妲仍是个小女孩或已经是成人，你都用不着担心雷恩会占她的便宜。我深信，应该让雷恩现在就开始跟麦尔妲交往。当然，两人约会的时候，一定要有长者在场，并且要事先言明，不能以昂贵的礼物来吸引女孩子的注意力，因为交往的目的在于燃起对方的爱意，而不是贪念。只要让雷恩能够定期前来拜访麦尔妲就行了。如果麦尔妲真是个小孩子，雷恩马上就会看出来。果真如此，那就是错在他，而他会比谁都更羞愧。不过，如果麦尔妲已是女人，那么你就给雷恩一个机会，让他有机会抢在别人之前赢得她的心。其实，就是请你让雷恩第一个追求麦尔妲，这样的要求会太过分吗？”

卡欧雯这样提议，罗妮卡就放心了，所以她转头看看凯芙瑞雅如何决定。凯芙瑞雅润了润唇。“我想，这是可以的。只要他们约会的时候有长者在场，而且不能以昂贵的礼物来惑乱麦尔妲的心。”她叹了一口气，“说真的，这事是因为麦尔妲而起。也许，她首先要学会，任凭哪个男人表达感情，都不能轻忽以待。”

在场众女子纷纷点头应和。

第三十一章
船与海蛇

那是个很粗糙的刺青，只用蓝色的染料匆匆做成。尽管如此，依旧能够看出那少年脸上的刺青是薇瓦琪的模样。薇瓦琪吓呆了：“这都是我不好。”当时她跟温德洛说，“要不是我的话，你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说得没错。”他疲倦地应和道，“但就算如此，也不能说错就在你。”

他转过头背对着薇瓦琪，沉重地在甲板上坐下来。在开口之前，他可曾猜到自己这话会使她多么心痛？她想要探知温德洛的情绪，但是前一天晚上痛得发抖的少年此时却静静坐着，一动也不动。他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干净的清风，然后慢慢呼气。

正在掌舵的人想要强迫薇瓦琪回到主要的航道上。她几乎是想也不想便故意作对。舵手强迫她回到中间航道，她偏偏摇摇摆摆地赖着不回去，以此回敬凯尔·海文。那个人竟然以为只要用强硬手段就可以迫使薇瓦琪屈从于他的意志。

“我真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才好。”温德洛轻声坦白道，“一想到你，我就觉得很羞耻。看起来，我的逃走就是对你的背叛，可是一想到自己，我又觉得很失望，因为我差一点就找回了自己的人生。我不想抛下你，可是我也不想被困在这里啊。”他摇摇头，往后靠在船栏上。温德洛衣衫褴褛、又脏又臭，而且屠戈只是把他往这儿一丢就走了，连镣铐都没有帮他解开。温德洛注视着船帆，却在对身后的薇瓦琪说话：“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两个人，这两个人各有各的人生目的。不，说得更真切一点，与你结合之时的我跟不陪在你身边的我，简直就是两个不一样的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少了……什么。该怎么说呢？也许是少了‘只做我自己’的能力吧。”

听完这番话，薇瓦琪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感到十分害怕。这番话几乎跟自己打算要跟他说的话一模一样。她昨天早上就离开哲玛利亚城，可是现在屠戈才把温德洛带到她身边来。这是薇瓦琪第一次看到他们把他弄成什么样子。最吓人的是，他们竟然随便用针在那少年的脸颊扎出她的形状。如今的温德洛，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水手，更没有人会相信他是船长的儿子。现在的温德洛看上去跟别的奴隶没什么两样。但尽管遭遇了这样的惨事，他看上去还是很平静。

温德洛回应着她的思绪，有感而发地说道：“我现在什么情绪都不剩了。由于你的传导，那几百个奴隶的情绪仿佛集中在我一人身上。如果我让自己去感受他们的心情，那么我可能会疯掉，所以我遏止自己，尽量让自己什么感受都没有。”

“他们的情绪太强烈了。”薇瓦琪低声应道，“而且他们的人生苦不堪言。他们的苦痛淹没了我，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无法把自己从他们的苦痛之中切隔出来。”她顿了一下，迟疑地继续说道，“不过他们上了船，而你还没回来时，情况比这还糟。你不在船上，我感到自己像飘走了一般。我觉得你就是船锚，而我必须有你这个船锚才能维持住现在的‘自己’。我想，活船出海之时必得要有家族的人同行，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

温德洛没有回答，不过薇瓦琪希望他在仔细地听，即使他一动都没有动。“我取之于你。”她坦承道，“却没给你任何回报。”

他稍微地动了一下，用平淡的语气回答道：“你给过我力量，而且不只一次。”

“可那只是为了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她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之所以给你力量，只是为了要把你留下来。因为唯有如此，我才能确知我到底是谁。”她鼓起勇气问道：“温德洛，在成为活船以前，我的前身是什么？”

戴着镣铐的温德洛换了个姿势，心不在焉地摸摸擦破了皮的脚踝。这个问题对薇瓦琪而言至关重要，但是他好像没有察觉到：“你的前身应该是大树吧。如果巫木的尺寸跟一般的大树差不多，那么你的前身可能不是一棵大树，而是很多棵大树。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呢？”

“你离开的时候，我好像回想起……别的事情。那种感觉，就像是风拂过我的脸颊那样轻，但却更为强烈。我的思绪像有自主意识的活物般迅速地四处活动。我几乎回想起我自己身为……别人时的光景……而且那个身份跟维司奇无关。那身份跟我这辈子认识的自己根本就是两码子事。这感觉很恐怖。不过……”薇瓦琪顿了一下，她有点迟疑，不想肯定自己曾有过那样的思绪。

沉默许久后，她还是坦白了：“我很喜欢那种感觉，那个时候。现在呢……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噩梦，如果我们活船能睡觉的话。但我是不睡觉的，既然不睡，也就无法醒过来，无法完全摆脱恶梦。温德洛，港口里的海蛇……”现在她讲得又急又轻，想要一次就让温德洛了解这一切，“大家都说没看到港口里有海蛇，但现在大家都承认有一条白海蛇跟着我。但是除了白蛇之外，港口水底的淤泥里还有很多海蛇。我跟甘特利提过，可是他让我当做没看到。但我没办法假装没看到，因为不知怎地，那些海蛇使我梦到……温德洛？”

阳光使他浑身充满了温暖，他睡着了。他之前吃了那么多苦头，现在睡着了，实在不能怪他。

但薇瓦琪还是很伤心。她真的需要找个人来谈谈这些事情，要不然，她可能会疯掉；可是其他人都只是随便听听，不把这当一回事。现在温德洛回到船上来了，她却仍觉得自己孤立无援。据她猜测，温德洛大概将自己的心思与外界隔绝起来，不想跟她交流吧。这件事情也不能怪他，可是她却无法遏制内心的伤痛。除此之外，她还觉得自己满腔怒火，找不到目标发泄。维司奇家族把她造就成今天的模样，又使她有了这些情感上的需要，可是自从她活过来之后，温德洛却心不甘情不愿地陪着她。凯尔希望她在一肚子苦恼、没有伴侣的情况下也能轻快地航行。这样太不公平了。

甲板上的急促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德洛。”她连忙警告道，“你父亲朝这里来了。”

“你怎么连舵都掌不稳，偏了这么多？”凯尔对康弗利吼道。

康弗利瞄了船长一眼：“是，船长。”他不动声色地说道，仿佛要借此表示他并不是在跟船长作对，“船总是偏离航向，而且每次我修正之后，它都会再偏回去。”

“自己做得不好就坦白承认，不要责怪船。船上的人手自己无能，却推诿说是船不配合，这种论调我已经听得很烦了。”

“是，船长。”康弗利应和道。他眺望着前方，再次转过舵轮，以修正航道。薇瓦琪的反应非常迟钝，像在拖着船锚走似的。凯尔看到船后有一条海蛇将头探出水面，仿佛在呼应他的思绪。那个丑陋的东西好像在直盯着他。

凯尔感觉到内心慢慢酝酿的怒火一下子爆发了出来。这太过分了！这真是太他妈的过分了！他并不软弱，不管命运丢给他什么考验，他总是挺身面对。恶劣的天候、棘手的货色，甚至纯粹的倒霉，都无法改变他平和的心态。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努力要让对方获益，但对方却偏偏要与他作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耐多久。

莎神在上，他对那小子真的是尽力了。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儿子还能要求他什么？他都要把这条他妈的船交给那小子了，只要他像个男人一样走上来接船就行了。可是那小子偏不，他偏偏要逃到哲玛利亚城，然后在自己脸上弄了个奴隶的刺青。

所以，这个儿子，他不要了。他把这小子带回船上，任由船去处置。船一直都坚持她要有那小子相陪，不是吗？好啦，他们远远地出了港口之后，他就叫人把那小子带去前甲板陪她了，就是今天早上。这样船总该满意了吧？但是船偏不满意。她航行起来左摇右摆，船身先是歪到这边，而后歪到那边，而且放着最佳航道不走，非要走偏不可。这种拖拖拉拉的走法使他蒙羞，而他自己的儿子也使他蒙羞。

一切本来应该是很简单的。把船开到哲玛利亚城，买一船奴隶，载到恰斯国卖掉，然后大赚一笔。这样一来，不但家族兴盛，他自己也得了名声。他把手下的船员管得很好，也把船的状况维持得很好，所以照理说，这次航行应该很快、很顺利才对。除此之外，温德洛也应该是个强壮的儿子，他应该希望继承父业，他理应骄傲地梦想着有朝一日要从父亲手里接下船长的职位啊！可是，他才十四岁，脸上就已经被刺了两个奴隶刺青了。比较大的那个还是自己在盛怒之下，冲动地答应了屠戈笑嘻嘻的建议所造成的。如果那天陪他的不是屠戈，而是甘特利就好了；若是甘特利，他一定会劝阻凯尔，叫他别再往温德洛脸上添加更多的刺青，但屠戈这个人恰恰相反。其实，凯尔答应之后就后悔了，只是没说出口，而屠戈却立刻就去执行。倘若事情能够重新来过……

右舷外有个动静引起了凯尔的注意。原来又是那条他妈的海蛇。那海蛇一边滑过船尾的水面，一边望着凯尔。那条海蛇是白色的，颜色比蟾蜍肚子还丑，不过看来倒没什么威胁，因为这么看过几眼之后，凯尔就断定那海蛇既老又肥。不过船员不喜欢海蛇，船也不喜欢海蛇。现在他俯瞰着海蛇，发现自己其实也很不喜欢海蛇。那海蛇抬头望着他，与他四目相对，仿佛它根本就不是动物，而是能够看出他心思的人类。

他离开了舵轮，这样可以离海蛇更远一点。他在气愤中大步地朝船首走去，与他同行的还有那一连串的烦恼。

这船真他妈的臭，比屠戈先前说过的还要臭。这味道之重，已经超过了户外厕所，比较像是尸骨的臭了。他们已经将三具死尸搬了上来，其中一人像是自杀的。被人发现之时，这女子已经倒卧在锁链中了，她从衣服的下摆撕下许多布条往嘴里塞，塞到自己哽噎断气为止。怎么会有人笨到把自己弄成这样？这件事情吓到好几个人，不过谁也没那么大的胆子跟船长多说什么。

他朝右舷外瞄了一眼。那条该死的海蛇正与他齐头并进，并且凝视着他。凯尔转开头，不再看海蛇。

不知怎地，那海蛇使他想起那小子脸上的刺青。那个刺青也很麻烦。当初，他真不该吩咐人将船的样子刺在他的脸上。现在凯尔很懊悔，可一旦刺上去就抹不掉了，而且他自己知道，道歉是没有意义的，他们永远都不会饶恕他。无论是那小子，还是他的母亲都不会原谅他。她们一定会恨凯尔一辈子，就算劝他们说那只是个刺青而已，那小子又没受什么伤，她们也听不进去。凯尔又没有挖掉温德洛的眼睛，也没有剁去他的手，那只是个记号罢了。刺青的水手多得很，许多人刺的就是船的样子或是船首的人形木雕。是啦，他们并没把刺青刺在脸上，但意思是一样的。话虽如此，凯芙瑞雅看到这个刺青时，势必会发一顿脾气。每当他看到温德洛的脸，他的脑海就一片空白，只剩下他妻子惊骇的脸色。如今他甚至都不期待凯旋返乡了。不管他带了多少钱回家，她们都只会看到那小子脸上的刺青。

船外的海蛇抬起头，心照不宣地凝视着凯尔。

凯尔再一次愤怒地迈着大步，从船尾走到了船头。他儿子蜷缩在前甲板上。他的长子竟然落魄成这样，真是丢尽了他的颜面。这小子是他的继承人，从前凯尔还想象这家伙有一天会接任这条船的船长。麦尔妲竟然不是男孩，真是太他妈的可惜了，如果她能继承家业，那不知道要比温德洛强上多少倍。

他顿时勃然大怒，思路也清楚了起来，这都是温德洛的错。现在他可算清醒了。他之所以把这小子带上船，为的是要让船心情高兴、走得轻快，而这个小教士却使船变得恶毒且暴躁。如果这小子在船上她还不肯好好航行，那他何必要忍受这个哭爹叫娘的东西？他两步跨上前来，一手抓住温德洛的衣领，揪着他站起来：“我真该拿你去喂那条他妈的海蛇！”凯尔对这个受到惊吓、悬垂在空中的小子吼道。

温德洛抬起惊吓的眼睛与父亲四目相对。他一语不发，咬紧下颚，决心不开口。

凯尔将手抽回来，但是温德洛依然不肯示弱，所以凯尔使出全身的力道，反手就给了儿子一巴掌。在啪的一声打在那小子刺青的脸颊上时，凯尔感觉到了自己的指头传来的剧烈刺痛。那小子往后飞出去，但是他的脚被脚镣缠住，砰地一声重重地落在甲板上。他掉下来之后便一动也不动，从那毫不抵抗的样子就可以看出，他一心要跟父亲作对。

“可恶，可恶！”他对温德洛大吼，冲上前去。他打算把温德洛拉起来、丢出船栏外，让他沉入海底。这是最完美的解决之道，事到如今，唯一有男子气概的做法就只剩下这一条了。谁都不会责怪他。这小子是家门的耻辱，何况还身带霉运。他要趁现在把这个爱发牢骚的少年教士解决掉，免得越走越错。

颜色死白的海蛇头突然从海里探出头来，充满期待地张开大嘴。猩红的大嘴看起来十分吓人，而那一对红色的海蛇眼则闪耀着希望。那蛇好大，比凯尔先前估计的还要大，它轻松地与薇瓦琪号齐头并进，同时把头越举越高。它在等待它的大餐。

蛇团跟着供应者来到这个歇息处。但此时墨金猛然拱起背，像追逐猎物一般倏地冲过丰境，远离了供应者。只是丝莉芙知道，这儿并没什么值得追逐的猎物。

“跟上去。”丝莉芙高声对蛇众叫道，接着便去追墨金，瑟苏瑞亚就跟在她身后不远处。过了一会儿丝莉芙才发现，除了她自己与瑟苏瑞亚之外，其他的蛇并没有跟上来，他们一心只想要吃饱喝足，并以成长、脱皮、再成长为乐，所以他们紧守着供应者不走。丝莉芙把这念头抛开，不再去想那些叛徒，然后增加了一倍的速度，以便追上墨金。

不过最后她之所以追上墨金，是因为他突然停了下来。此时的墨金摆出一副悠然神往的样子，他的下颚大开，鳃盖鼓张，眼睛直视前方。

“怎么回事？”丝莉芙问道，随即便捕捉到水里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味道。那究竟是什么味道，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只知道这是欢迎，以及愿望成真的感觉。她看到瑟苏瑞亚凑了上来，并注意到他的眼睛睁得大大地，可见得他也尝到了。

“怎么回事？”瑟苏瑞亚问的问题跟丝莉芙一模一样。

“这是‘存古忆’的味道啊。”墨金尊崇敬畏地说道，“走吧，我们必须去找她。”此时只剩下两条蛇跟着墨金，别的蛇都没跟上来，但是他不以为意，他只担心在追踪到气味的来源之前，这渺茫的味道会被水流冲散。此时的墨金奋力冲刺，又快又猛，远远地将丝莉芙和瑟苏瑞亚抛在后面。丝莉芙与瑟苏瑞亚也拼了命地追赶，不让一身金黄、身上长着假眼的墨金消失在浓浊的海水里。气味越来越强，强到几乎盖过了他们所有的知觉。

他们再度赶上墨金时，发现他跟在一个通体银色的供应者之后，崇敬地跟供应者保持着一段距离。水里有着浓厚的“存古忆”的气味，那味道之中，有希望，也有喜悦，不过其中最强烈的是存有记忆的保证，那是海蛇们都可以分享的记忆，不论是谁，只要开口询问就可以得到知识与智慧。但是墨金却保持距离，什么也没问。

“有点不对劲。”他用低沉但清晰的声音说道，深邃的眼神里充满了深思。霎时间，他全身的色彩闪耀起来，随后又消退，“这不对啊。存古忆的长相应该跟我们一样才对，毕竟圣示传说都是这样讲的。我只能看到那个银色的供应者，可是我所有的感知都告诉我，存古忆应该就在这附近。这我真是不懂了。”

在困惑和敬畏之余，他们注视着那银色的供应者，看他懒散怠惰地前进着。供应者身旁有一个跟随者：一条粗壮的白海蛇跟在供应者身边的近处。白海蛇在丰境顶端盘旋，然后将头升高至虚境之中。

“那白海蛇在跟她祈请哪。”墨金轻轻地把他的思绪说了出来。

“他在祈请‘存古忆’跟他分享记忆。”瑟苏瑞亚讲出了墨金的未竟之言，他的触须因为充满期待而颤抖起来。

“不！”墨金突然以难以置信，甚至可说是气愤的语气叫道，“他是在祈请食物！他只希望她把自己不爱吃的食物赐给他。”

墨金狂野地甩了一下尾巴。他的力道非常强劲，扬起了水底的沙粒，把附近弄得更加混浊。“这不对啊！”他高声叫道，“这是一种引诱、一种欺骗！她的气味明明就是存古忆的味道，但是她却非我族类。而且那白蛇既像是在跟存古忆说话，又不像是在跟存古忆说话，因为她并没有回答。可是无论谁祈请，存古忆都一定会回答，这是规矩，一向如此。所以说这不对啊！”

此时的墨金既无比愤怒又痛苦万分，他的触须竖立起来，渗出一层呛人的毒液水雾。丝莉芙撇过头，躲开水雾。“墨金。”她恳切地轻道，“墨金，我们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墨金苦闷地答道。“圣示传说里从来没有提到这种事情，我的片段记忆中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状况，我没有答案。我会跟着她走下去，但这只是为了要把事情理出个头绪。”接着他低声说道，“如果你们选择回去跟蛇团的其他蛇众待在一起，我绝不会怪你们。也许我真的是带你们走错了路。说不定我根本就没有什么记忆，我只是被自己的毒液愚弄了而已。”他的触须突然失望地软垂下来。他头也不回地朝着那银色的供应者和追随在旁的白海蛇游去，也不看看丝莉芙和瑟苏瑞亚有没有跟上来。

“凯尔！你快放开他！”薇瓦琪对凯尔叫道，但是她的声音里没有命令的意味，只有恐惧。她用尽全力倾身去打那条白海蛇：“走开，你这个臭东西！走开，离我远一点！你别想吃他，你永远都别想把他吃了！”

她伸出庞大的木手臂，狂暴但却没有效果地乱打；她的动作太大，以至于整条船都跟着疯狂地摇晃起来，再加上她打乱了船体重量的平衡，所以船突然严重偏斜。“走开，走开！”薇瓦琪边打边对着海蛇叫道，然后又唤道：“温德洛！凯尔！”

可是温德洛并没有醒过来，凯尔则拖着他走向殷殷等待的海蛇。薇瓦琪转向身后，高声叫道：“甘特利！看在莎神的份上，你快来啊！甘特利！”

船上各处都传出困惑的叫声。船员们彼此问话，都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船舱里的奴隶们则不成句地尖声惊叫，因为他们手铐脚镣俱在、身处于黑暗之中，而且在水线之下，所以不管出了什么事——大火、撞船或是风雨——恐怕都难逃一劫。恐惧与愁苦的气氛笼罩了整艘薇瓦琪号，像是人的便溺味和汗味一样浓到化不开。凯尔嘴里冒出血腥味，皮肤上也无助地冒出一层汗水，看起来油油亮亮。

“停！停！”凯尔听到自己粗声大喊，却不知道是在对谁下命令。他抓着温德洛破袍子的前襟，将他提起来，然后摇了摇那个软瘫在他手上的少年，但是他所抗拒的对象并不是温德洛。

甘特利突然出现在甲板上，光脚、赤膊，苍白的脸上充满了困惑，显然是睡到一半时被惊醒过来：“怎么回事？”他质问道，接着便看到海蛇升到几乎跟甲板一样高，于是惊叫了一声，凯尔从未见过甘特利如此惊慌失措。甘特利突然弯身从甲板上捧起一块打磨过的大石头，站直起来，使劲地朝海蛇掷出去。海蛇的脖子稍微一弯，懒懒地避开了这一击，然后慢慢地下潜，直到完全没入水里，唯有海面上断裂的波纹可以多少看出它的踪迹。

刹那间，凯尔仿佛从噩梦中醒来，完全不晓得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为的是什么目的。他低头看着温德洛，却忘记刚才自己打算如何对待这小子。他一下子没了力气，一松手，任由温德洛落在他脚边。

胸口剧烈起伏的甘特利转身面对凯尔：“怎么回事？”他质问道，“事情是怎么闹起来的？”

薇瓦琪喘着粗气连声惊叫，船舱里也传来奴隶们此起彼伏的哭闹和惨叫，温德洛仍瘫软在甲板上，一动也不动。甘特利上前两步，低头看着那少年，接着抬起头，以难以置信的口气对凯尔问道：“是你打的？为什么下手这么重，把这孩子都打昏了？”

凯尔只是一言不发地瞪着他。甘特利摇摇头，抬头望天，仿佛在恳求天神的帮助。“别喊了！”他突然对人形木雕吼道，“我会照顾他的，但是大家都被你吵得心慌意乱，不要再喊了！阿和！阿和，去把药箱拿来给我。还有，你去找屠戈，把这几把锁的钥匙拿来。好了，好了，薇瓦琪小姐，我们马上就会把事情摆平。求求你，冷静一下，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会把这小子打点好的。”接着他对一个看得目瞪口呆的水手吼道：“埃文斯，你去下面，把我那一班的人手都叫起来，叫他们去安抚船舱里的奴隶，叫奴隶们不用害怕。”

“我碰到它了。”凯尔听到薇瓦琪喘着对甘特利说道，“我碰到它了，我碰到它的时候，发现它竟然认识我。只是我并不是它认识的那个我而已！”

“等一下就没事了。”甘特利顽固地坚持道。

薇瓦琪弯下身在海水里洗手，船身又随之摇晃起来，直到此时，薇瓦琪仍怕得轻声尖叫。

凯尔强迫自己低头看着儿子。温德洛陷入昏迷，毫无知觉。他按摩着右手肿胀的指关节，突然意识到自己打儿子时确实下手太重，重到会把他的牙齿打松，甚至还可能会把他的脸骨打碎。他妈的，他刚才竟想拿这小子去喂海蛇，这是他的亲生儿子啊。他知道自己刚才打了温德洛一巴掌，因为现在他想起来了，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出自己为什么要打儿子。他刚才是着了什么魔，怎么会这样对待亲生儿子？“他没事。”凯尔粗暴地对甘特利说道，“我看他八成是装的。”

“是哦。”甘特利讽刺地应和道。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讲话，然后又突然决定不说了。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说道：“船长，我们应该造个武器，鱼叉或是长矛之类的。总要有个东西来对付那怪兽。”

“要是把海蛇惹恼了就不好了。”凯尔不安地说道，“很多运奴船都有海蛇跟着，但是我从没听说海蛇会攻击船。有海蛇跟着无所谓，只要喂些奴隶的死尸，它们就满足了。”

甘特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着凯尔：“我们什么武器都没有，要是出事了，那怎么办？”甘特利一字一句地说，“要是船员们都像你期望的那么机灵又出色，以至于在这趟航行中死去的奴隶还不到一半，那怎么办？要是海蛇饿得发慌怎么办？还有，就算海蛇不惹事，但船就是不喜欢海蛇，那怎么办？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要帮船把海蛇赶走？”甘特利这才注意到附近聚集了好些水手在听他跟船长对话，但是现在才察觉已经太迟了。“还不滚回去干你们的活！”他严厉地对他们吼道，“要是有人找不到事做，就告诉我一声，我保证一定让他有得忙。”水手们散去之后，他的注意力又转回温德洛身上：“我看他应该只是昏过去了。”他喃喃自语，接着又叫道，“阿和！”此时阿和正好一手拿着钥匙、一臂抱着药箱向他跑来。

温德洛动了一下，甘特利扶着他坐起来。温德洛坐起身，双手扶着身后的甲板、撑着上半身，昏昏沉沉地看着甘特利解开自己脚上的脚镣。“弄这个是做什么啊？”甘特利一边开锁，一边低声但气愤地说道。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温德洛脚踝上那些渗出脓水的肿包，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年轻水手吩咐道，“阿和，你去替他提一桶海水来。”接着，他的注意力又转向面前的少年：“温德洛，你好好地用咸水把伤口洗干净，再用绷带包扎起来，伤好之后，会结出完整的硬疤。用海水来对付伤口非常管用，这我再清楚不过了，这方法我以前用过很多次。”他不屑地皱起鼻子，“不仅要清洗伤口，你也顺便把自己洗干净吧。下面那些被链条锁住的奴隶，他们有理由让自己脏得发臭，但是你可没有借口。”

甘特利抬头看着凯尔，凯尔仍站在那里旁观。甘特利与船长四目相对，还大胆地摇头，以表示他的反感。凯尔咬紧下颚，什么话也不说。然后甘特利站起来，丢下他们两人，走到能够看到薇瓦琪的地方。为了看到甲板上的情况，薇瓦琪把整个身体都扭了过来，她的眼睛睁得大大地，两臂抱在胸前，神色不安。“好了。”甘特利针锋相对地说道，“我已经受够了。你说，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好好配合？”

甘特利的态度这么强硬，几乎吓得薇瓦琪瑟缩起来。不过她什么话也没说。

“怎么样？”甘特利用愤慨的声音追问道，“你已经把船上每一个人的耐心都逼到极限了。莎神在上，到底要怎样你才会高兴？你要听音乐吗？你要时时有人陪吗？到底是想怎样？”

“我要……”她顿了一下，一时间迷失了思绪，“甘特利，我碰到它了！我碰到它了！它认识我，它还说，我既不是薇瓦琪，也不属于维司奇家。它说我跟它们是一起的。”凯尔轻蔑地想：现在的薇瓦琪连话都讲不清楚，胡言乱语，简直像个白痴。

“薇瓦琪，”甘特利严厉地对她说道，“海蛇是不会讲话的。所以那条海蛇根本什么也没说，它只是要吓唬你而已。刚才那海蛇把我们大家都吓坏了，不过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幸亏没人伤得重，不过刚才你那种狂野的动作，是有可能会伤害到我们，而且……”

薇瓦琪似乎没在听。此时她将额头皱起，仿佛在努力回忆甘特利刚才的提问，“我要一切回复到过去的老样子。”薇瓦琪的语气是那种走投无路的哀求。

“什么老样子？”甘特利失望地问道。听到这里，凯尔就知道甘特利已经输了，他根本就不该问船需要什么，因为薇瓦琪只会提出那些没人能办到的要求。她就是被惯坏了，她就是那种认为自己重要得不得了的任性女人。对待这种人，讨好是绝对的下策，甘特利越想奉承她，她就越会把众人折磨得苦不堪言。女人的本性就是这样。为什么他们当初不在做人形木雕的时候雕个男人，反而雕个女人呢？面对男人，他至少还可以讲讲道理。

“回到凯尔之前的老样子。”薇瓦琪慢慢地说道。她转头望着甘特利，“我要让艾福隆·维司奇当船长。船上要有艾希雅，还要有贝笙。”薇瓦琪以双手掩面，转过头去，“这样我才能再一次知道自己是谁。”她的声音像是小孩子一般地颤抖。

“我办不到，谁都办不到。”甘特利摇了摇头，“别这样了，薇瓦琪，我们已经尽力了。温德洛的链子已经被解开，但是他想不想高兴起来，得看他自己，我强迫不来。船舱里的奴隶也是一样，我也没办法强迫他们高兴起来啊。我已经尽力了。”甘特利几乎可说是在恳求。

薇瓦琪慢慢地摇头：“我真的会崩溃。”她哭诉道。因为她用手捂住了嘴巴，所以声音听来闷闷地，“那一切我通通感觉到了，这你知道吧。我通通感觉到了。”

“臭压舱水。”凯尔怒吼道，他已经受够了。他因为自己的怒火一发不可收拾而非常瞧不起自己，但他努力地按捺着这种轻蔑的心情。这个嘛，莎神在上，他最近实在是太劳累了。是时候让他们几个知道以后绝对不准再乱来了，因为他不会继续忍受下去。他走到大副身边：“甘特利，你别鼓励她胡闹，也别鼓励她任性妄为。”凯尔俯瞰着薇瓦琪，两人四目相对，“船，你给我乖乖地航行，你要心甘情愿地航行也好，你要像牛皮筏那样颠簸也罢，反正我们都会把你开到目的地。至于你高兴不高兴，我他妈的才不在乎呢。我们有任务在身，所以一切以任务为重。如果你不喜欢被装满一肚子的奴隶，那你他妈的就走快一点啊。早点到恰斯国，我们好早点把奴隶脱手。至于温德洛，那更用不着逗他高兴。他既不想继承父业，也不想做船上的打杂小弟，最后让自己沦为奴隶。既然如此，那他就做奴隶好了。我已经把你的样子刺在他脸上，所以他归你所有，这人任凭你处置，往后他就是你的了。如果他讨不了你的欢心，那么你就算把他扔到船外，我也不在乎。”

凯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讲完这一番话，继续站在原地。薇瓦琪和甘特利都瞪着他看，凯尔很不喜欢甘特利的表情，瞧他瞪着自己的眼神，仿佛他认为自己疯了似的。甘特利的眼神非常不安，凯尔很不喜欢这样：“甘特利，这一班剩下的时间就由你来接手。”他厉声说道。接着眼睛望向高处，“把船帆通通升起来捕风，让这个大木盆走得快一点。叫大家手脚灵活一些。务必把这附近的每一丝风都逮住，就算是海鸥放屁产生的风，也不能放过。”话毕，凯尔大步走回船长室。在哲玛利亚城的时候，他遵照其他经验老道的运奴船船长的建议买了些薰香。现在他就要试试这薰香能不能把奴隶的臭味驱走。现在他想把这一切通通丢开，让自己宽心一阵子。

船似乎恢复了平静。不过运奴船上是不可能完全平静的，奴隶们日夜不停地哭喊哀求，或是讨水，或是求点空气，或是求点阳光。奴隶之间经常发生打斗，把两个人长期锁在一起，竟会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造成那么大的伤害，实在很难想象。由于船舱拥挤且恶臭，分配下来的口粮和水又少得可怜，所以奴隶们竟像关在同一个木桶里的老鼠那样，打得不可开交。

薇瓦琪与自己之间又何尝不是如此？温德洛想，船舱里的奴隶被铁链锁在一起，不得不脸颊贴下巴，而薇瓦琪与自己之间也差不了多少，只是方式不同而已：他们两个紧紧贴着，中间没有任何空隙，就连自己做个梦、想想心事都做不到。再深厚的情谊也会因为这种长时间的被迫共处而走向消亡，何况在他们两个之间还夹着一层无从逃脱的愧疚感。他曾经抛弃薇瓦琪，任由她去面对自己的命运；而薇瓦琪一见到他脸上的刺青就难过得要命。

“这都是我不好。”当时她跟温德洛说，“要不是我的话，你也不会变成这样。”

“你说得没错。”当时温德洛不得不应和道，“但就算如此，也不能说错就在你。”

一看到薇瓦琪惊惶的神色，温德洛就知道自己这句话刺伤了她的心。可是当时他实在太疲倦，又对自己绝望透顶，所以也懒得多讲几句无用的话来冲淡对薇瓦琪的伤害。

那是好几个小时前，他父亲还没把他打昏时的事情。甘特利离开后，薇瓦琪跟温德洛便一直沉默无语。温德洛瑟缩在船头的夹角里，纳闷他父亲到底是着了什么魔，不晓得父亲会不会再一次突然出手打他，丧气到不想讲话。但薇瓦琪究竟为何噤口不言？他实在是不知道。不过，薇瓦琪的沉默不语倒使他轻松了不少。

薇瓦琪终于开口了，讲的是一句再平庸也不过的话：“我们以后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了也是白问。但是听到她这么一问，温德洛却感到一阵刺痛。他重新叠好湿布，用清凉一点的地方敷着肿胀的脸。他一开口，口气就不太好：“怎么办？你怎么会问我？今后，我再也无权决定以后该怎么办了，我是你的奴隶，以后该怎么办，你下令就是了。”

“我才不蓄奴呢。”自视甚高的薇瓦琪冷冷地答道，她越说越气，“如果你想借着自称为奴隶来讨好你父亲，那么你就说你是他的奴隶好了。这根本与我无关。”

温德洛终于为长久以来蓄积的挫败感找到了出口：“倒不如说是我父亲一心只想讨好你，所以就算我变成奴隶他也不在乎。要不是你的本质怪异，他怎么会强迫我上船？”

“我本质怪异？这话从何说起？我是被你们家族造出来的，不是自愿变成这个样子的！你刚才说，你‘今后’再也无权决定未来，但我可是‘从来’就无权决定自己何去何从！你只是脸上有个刺青而已，我才是彻彻底底的奴隶。”

温德洛不屑地哼了一声，他的怒气直往上冲，跟薇瓦琪不相上下：“你是奴隶？你脸上没有刺青，手脚上没有镣铐，你怎么会是奴隶？这种话，随便讲讲倒容易得很，薇瓦琪，我可不是演戏，我脸上这个刺青铁定是要跟着我一辈子的。”他强迫自己把这句恶毒的话讲出来，“我是奴隶啊。”

“是吗？”薇瓦琪的口气硬得很，“以前你总是说你是教士，谁也无法阻挡你的心志。不过，当然啦，这是你逃走之前所说的话。自从你被人拖回船上来之后，你就消沉下去了。以前我相信你是很有勇气的，温德洛以前我是相信你有着坚毅的决心、不愿随波逐流的。”

现在，温德洛的内心完全被怒火占据，他坐起来，转头看着薇瓦琪：“什么勇气不勇气，你知道什么？这些是人性，你知道什么？从此以后，你的人生一切由他人决定，人家只把你当做‘东西’、当做是属于他的‘财产’，这真是把人贬低到极点了！往后，你再也没有权力说你想去哪里或是想要做什么事情，这感觉有多苦你知道吗？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尊严，没有信心，也没有信仰，人怎么活得下去？你跟我谈勇气……”

“我对勇气知道什么？我对人性知道什么？”薇瓦琪瞪着温德洛，那脸色可怕得令他不敢直视，“我只不过是个‘东西’、是个‘财产’而已，我怎么会知道勇气和人性？”她的眼睛在冒火，“你好大的胆子，怎么敢跟我说这种话！”

温德洛瞠目结舌地望着她，薇瓦琪的怒火使他震惊。过了一会儿，他努力平复心情，并说道：“那是不一样的！我生而是个人，所以我会比较痛苦……”

“闭嘴！”薇瓦琪怒道，“我从来就没把我的标记刻画在你脸上，但是你们维司奇家族三代以来，都把你们的标记刻画在我的灵魂上。对，就是灵魂！我这个‘东西’胆敢声称自己有灵魂！”她上下打量着温德洛，刚要重新开口讲话，却猛然屏住呼吸。一时间，她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神情，使温德洛觉得她看起来像个陌生人。

“我们在吵架啊。”薇瓦琪惊喜地感叹道，“我们意见不合哪。”她自顾自地点点头，仿佛很心满意足，“如果我能够驳斥你所说的事情，那就表示我不是你。”

“你当然不是我啦。”一时间，温德洛觉得很困惑，因为薇瓦琪竟突然追究起这么明显的事情来。但他还是非常气愤，这怒火一下子就回来了，“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彼此的生命互不相涉，我们各有各的欲望和需求。关于这一点，如果你以前不懂，那么现在你得开始明白了。薇瓦琪，你应该要开始做你自己，并思考自己有什么野心、欲望、想法。难道你从没停下来想想看，除了想要占有我之外，你自己还有什么真正的愿望？”

此语一出，薇瓦琪冷不防地把她自己跟温德洛拆分开来。事出突然，使温德洛倍感震惊。薇瓦琪转过头去，不再望着他。但事情可没有这么单纯。温德洛目瞪口呆，像是吞了冷水一样全身打了个冷颤，然后便感到头昏眼花。如果此时的他是站在甲板上的，那他一定会跌倒。他瑟缩着抱住自己，海上吹来的风仿佛一下子变冷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一直在奋力抗拒，不想跟你合在一起。”

“是吗？”薇瓦琪温和地说道。刚才她大发脾气，此时怒火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是真的不生气了吗？不过现在温德洛已经感觉不到她有什么感受了。他站起来，探身到船栏外，努力从她的背影和肩膀的角度来猜想她大概是什么心情，但是薇瓦琪头也不回。

“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她以无可挽回的口吻说道。

“可是……”温德洛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一直以为，活船总是得有个伙伴的，总是得有个自己家族的人一起作伴的。”

“既然你逃走的时候没考虑这么多，现在你也不必多想了。”她直率地说道。

“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心。”温德洛大着胆子说道，刚才那股怒气突然消逝得无影无踪。难道，刚才只是因为他体会到薇瓦琪的情绪吗？

“薇瓦琪，不管我自己想不想待在这里，反正现在我人就在这里了。只要我仍在这里，你我就不必……”

“我们彼此分开是有必要的，因为你总是守着你自己的心思，不想跟我搅和在一起。刚才你自己也承认这一点了。况且，我也该尝试一下，看看自己若是没有你，会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因为今天早上我本来要跟你讲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是你却不听我说话。”薇瓦琪的语气听起来并不伤心，反倒有种慎思之后的镇静。温德洛想起了导师白伦道，他要跟自己讲述什么显而易见的道理时，也是像薇瓦琪这样的口吻。

“你说得对。”温德洛歉然地说道，“但是我现在会好好听你说话，好不好？”

“现在太迟了。”薇瓦琪讽刺道，然后她缓和了一下气氛，“这件事情，我现在不想跟别人提了。也许是因为我想要自己解开这个谜团吧。也许我也该自己解开谜团，而不是一直依靠维司奇家的人帮我解谜。”

现在，温德洛觉得自己被薇瓦琪抛弃了，他大声叫道：“可是……那我该怎么办？”

她转头望着温德洛，绿色的眼睛格外和蔼：“奴隶才会问这种问题，并且等着别人吩咐说他该怎么办；但换作是教士，一定会对这个答案胸有成竹。”她几乎笑了出来，“难道，在不陪我时是什么身份，你自己都想不起来了吗？”她没有期待温德洛的回答，而是转过头，昂首眺望海平面，把温德洛关在她的心房之外。

过了一会儿，温德洛撑着站起来。他拿起早先阿和帮他提水来的水桶，从船边垂下去。水桶装满水时，他猛然扯动手里的绳子，奋力把沉重的水桶拉起来。他拿起先前用过的破布，提着水，朝关奴隶的货舱走去，而薇瓦琪并未回头望他的身影。

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到，她绝望地想。没人帮忙，我要怎么做我自己，我真的是一点头绪也没有。要是我疯掉怎么办？她越过散布在宽广水道里的岛屿和礁石，远眺着海平面。她专心地感受周围的环境，很快就察觉到水里有海蛇；水里不只有那条像被用狗链拴着的狗一般跟着她的白色大海蛇，远处还有几条别的海蛇，但是薇瓦琪坚决地把海蛇的事情逐出脑海之外。唉，要是她也能把悲苦的奴隶和心烦的船员都抛在脑后就好了，可是那些人类离她太近，时时处处都能碰到她的巫木船体。虽然她不想注意温德洛，但她仍察觉到他一个奴隶、一个奴隶地巡视过去，用凉凉的湿布帮他们擦擦脸、擦擦手，尽他自己的力量，多少给他们一点慰藉。这个人身兼教士与维司奇家人的风范，薇瓦琪心里想道。不知怎地，她对这少年感到十分骄傲，仿佛温德洛是她的人似的。但温德洛不是她的人。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他们两个分离得越久，薇瓦琪就越认识到这个真相：她心中充斥着人类与人类的体验，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自己。她试着接受这个现状，再将这些封装起来，努力找出独立于人类与人类体验之外的自我。但是不行。若不是她没有这种能力，就是她剩下来的自我太少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咬紧牙关。如果我只是条船，此外什么都不是，那么我也该当一条骄傲的船。她感觉到水道里水流的位置，并且慢慢腾挪过去；她以细微到几乎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动作，轻轻地将船板和水道对齐，使行船更为流畅。现在掌舵的是甘特利，她感觉得到他因为船行得格外顺畅而心情大好。甘特利这个人是可以信任的。她闭上眼，任由海风拂过她的脸庞，并试着让梦境浮现出来。到底我对这一生有什么期待呢？她对着梦境问道。

“你跟船长撒谎哦。”欧菲丽雅以嗄哑的、如同交际花一般甜腻的声音说道，然后才猛然想到要补上个称谓，“小子。”她朝艾希雅斜睨了一眼。欧菲丽雅那个时代的船都是把人形木雕做在船首的船壳，而不是做在船壳外的船首斜桅上，欧菲丽雅也不例外。此时她转过头，越过丰润的裸肩，朝艾希雅瞄了一眼，用眼神明白地警告艾希雅，撒谎有多么严重。

艾希雅不敢回答，她正盘腿坐在船首的步桥上。她听人说，船首之所以搭起这条步桥，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方便欧菲丽雅与人交际。艾希雅双手捧着一个巨大的骰子盒，这骰子盒极大，盒子里的骰子也极大，因为这是欧菲丽雅的财产。欧菲丽雅一听说船上有个“额外”的人手，就立刻要求艾希雅从当班时间中匀出一些来与她作乐。欧菲丽雅很爱赌博，不过据艾希雅猜测，欧菲丽雅之所以嗜赌，主要是因为可以趁着赌博的时候天南地北地跟人聊个没完。艾希雅的第二个猜测是，欧菲丽雅常常在赌博的时候作弊——不过这一点，她打算当做没看见。欧菲丽雅自己保存着一束收账签条，签条上记载着每个船员欠她赌债的数目。有些签条上的刻痕记号已有数年之久，虽然艾希雅刚刚上船，但签条上她的名下也有不少刻痕了。此时艾希雅打开盒盖，往盒子里一瞧，不禁皱起眉头：“三鸟两鱼。”她宣布道，把盒底倾斜一点，好让欧菲丽雅看个清楚，“你又赢了。”

“是啊。”欧菲丽雅应和道，接着她狡诈地对艾希雅笑笑，“这次我们把赌注调高一点如何？”

“我已经欠你很多了。”艾希雅说道。

“是啊，所以说，除非我们把赌注改一改，否则这笔账就得永远欠着了。这样吧，我们就拿你的小秘密来赌，如何？”

“何必多此一举？我看你已经知道了嘛。”艾希雅心里暗自祈祷，希望欧菲丽雅只知道她是女性，如此而已。如果她只知道这么多，也只能透露给别人这么多，那么自己仍算是相当安全的。活船上发生暴力事件并非前所未闻，但是这种事情少之又少。这是因为，暴力事件所发散出来的情绪会使活船心神不宁。大多数活船都痛斥暴力，不过有人传言，活船梭号的性情鄙吝，有次船上水手不慎打翻油漆，梭号还亲自下令要把那个人绑起来鞭打一顿。但是欧菲丽雅不论再怎么嚣张也毕竟是位小姐，况且还是个好心肠的小姐。据艾希雅猜测，她在这样的船上应该是不至于被人强暴的，只是水手们大多粗鲁，就算只是求爱，也常常会像强暴一般激烈，还会留下瘀伤，贝笙就是一例。她这样想着，然后又斥责自己胡思乱想。近来贝笙的影子常常会在她心里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冒出来。说起来，她或许应该要在离开烛镇之前找出他的下落，并跟他道别才是。看来她欠缺的就是这个：她没有把这件事情收尾。而且最重要的是，分手前的最后一句话，说什么也应该由她，而不是由贝笙来说啊。

“嗯，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多少知道一点。”欧菲丽雅以嗄哑的声音大笑起来。她的唇是大红色，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接着她垂下眼帘，又压低了声音说道，“目前知道这秘密的就只有我而已，而想必你一定希望这个秘密不要被传出去吧。”

“我敢说这个秘密一定是很安全的。”艾希雅甜甜地说道，把骰子盒摇得哗哗作响，“把别人的秘密讲出去是低劣的行径，像你这样高贵的女士，想必对那种作风十分不齿。”

“是吗？”欧菲丽雅扬起一边嘴角笑道，“你想想看，船长对手下看走了眼，难道我不该点醒他吗？这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嗯，是这样啊。那你有何提议？”艾希雅心想，那样的话这趟回家的旅程可能会很痛苦，因为坦尼拉船长说不定会把她关起来。

“我们赌三把，我每赢一把，就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要是我赢呢？”

“我就帮你保守秘密。”

艾希雅摇了摇头：“你下的赌注不如我下的赌注高。”

“你可以问我问题啊。”

“不行，这还是不够。”

“那不然你要什么？”

艾希雅摇着骰子盒思索。

虽然已经入冬，但天气还是很暖和，这都是西边那些热带沼泽的缘故。这一带的海岸上不是沼泽就是长着草丛的小岛，以及随着季节而变迁的沙洲。沼泽的热水与咸水混合在一起的水域会孳生出大量的害虫，所以普通木船是不敢接近此处的。但是对于欧菲丽雅号的巫木船壳而言，这些都无所谓，只要偶尔用硫磺水擦擦船身，船壳就光洁如新了。轻风拂过，吹起了艾希雅发辫中散出来的发丝，也使因为卖力干活而酸痛的关节暖和起来。虽然艾希雅被称为“额外的人手”，但是坦尼拉船长却找出了许多工作给她做，所以她一点也没闲下来。不过坦尼拉人很公平，欧菲丽雅又是一条既漂亮又可爱的船，所以艾希雅顿时明白过去这一个星期以来，自己心里有多么满足。

“我知道我要什么了。”她轻轻地说道，“只是我不知道这个你给不给得出来。”

“你想事情的时候好大声，以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不只你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你呢。”欧菲丽雅的语气很暖心，“你要我去恳请坦尼拉把你留下来，对不对？”

“还有，我希望坦尼拉船长知道我是谁之后，仍愿意让我为他工作。”

“哎哟，”欧菲丽雅嚷嚷道，“那这个赌注可高了，况且我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不过，我一定会试试就是了。”她对艾希雅眨了个眼，“把盒子摇一摇吧，丫头。”

欧菲丽雅轻松地赢了第一把。

“好啦，你问吧。”艾希雅平静地说道。

“不不，我要先看看我能问几个问题再开始问。”

不一会儿，欧菲丽雅又赢了第二回。艾希雅仍看不出她是用什么手法作弊的，因为那人形木雕的大手把整个骰子盒都盖了起来。

“喔，”欧菲丽雅娇憨地轻哼，把盒底倾斜一点，让艾希雅证实第三把的赢家又是她，“可以问三个问题哦。嗯，我想想。”她思索了一下，“你的真名？”

艾希雅叹了一口气。“艾希雅·维司奇。”她讲得非常小声，她知道就算讲得很小声，船还是会听到。

“不——会——吧！”欧菲丽雅仿佛发现什么天大新闻似的轻声叫道，“你是维司奇家的人！旧商世家出身的女孩竟然离家出走、上船讨生活，把她自己的活船丢下不管。噢，你这个坏心肠的家伙，你这个没心肝的丫头，这种事情你也做得出来！你这样做，让薇瓦琪号有多么痛苦，你知不知道？她还那么稚嫩，才刚苏醒过来而已，你就把她丢下，任由她孤零零一个！没良心又坏心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快，否则我会因为想破脑筋而死！”

“我是不得已的，”艾希雅吸了一口气，“我是被迫离开我的家族活船的。”她轻轻地说道，霎时间，尘封的记忆一下子涌出：丧父之痛、因为无法继承薇瓦琪号而勃然大怒，以及她对于凯尔的痛恨，一下子涌了出来。欧菲丽雅同情地将她的大手伸过来，而艾希雅则想也不想地便将手伸出去，贴在她的手掌上。那一刹那间，她的情感和思绪有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流出去。艾希雅颤抖着吸了一口气。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想念与人分享心情的感觉。她滔滔不绝地倾诉心事，欧菲丽雅听着听着，她的表情，先是震怒，然后变得怜悯。

“噢，亲爱的，亲爱的。这多惨哪！但是你当时怎么不来找我们呢？为什么你任由他们把你们两个拆散呢？”

“去找谁？”艾希雅被欧菲丽雅搞糊涂了。

“怎么，当然是来找我们活船啊。你失踪之后，海文接掌薇瓦琪号，这件事情轰动缤城港哪。对此，很多活船颇为不满。我们一直都以为，你父亲过世之后，应该会把薇瓦琪号传给你。加上薇瓦琪又难过得要命，可怜的小东西，我们谁跟她讲话，都套不出只字片语来。然后那个小子，嗯，温德洛，上船了，所以我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不过即使温德洛上船陪她，她还是郁郁寡欢。你说温德洛是被逼着上船的，那就怪不得薇瓦琪高兴不起来！不过你怎么没来找我们，我还是不懂。”

“我从没想过可以跟活船求援。”艾希雅坦承道，“这好像是家务事。再说，活船能怎么插手呢？这我就不懂了。”

“亲爱的，你看不起我们活船哦。我们能做的事可多了，不过我们最狠的一招就是大家通通罢航。一直罢航，直到薇瓦琪号有心甘情愿的家族成员相陪为止。”

艾希雅非常震惊。她花了好大力气才镇定下来，并问道：“你们真的肯为我们两个而帮这么大的忙？”

“艾希雅，我说小甜心，这其实是为我们大家好。你年纪轻，所以大概不晓得。以前有一条名叫派拉冈号的活船，派拉冈号遭受虐待的情况与此类似，最后他被逼疯了。”欧菲丽雅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出手。就因为我们没有施加援手，所以派拉冈的伤害才会大到无从修复。任哪一条活船在进出缤城港的时候都会看到他因为发疯而被人遗弃，他被晾在沙滩上，又被人用大铁链锁起来……船也会彼此聊天哪，艾希雅，我们聊起天来就跟水手一样起劲，我们很早就定下了约定。所以，如果我们早就知道你们的情况，那么一定会帮你们讲话的。如果只是讲话还起不了作用，好，那么我们就罢航，不走了。世上的活船并不多，我们可不能眼睁睁地看我们自己的同类受难。”

“这我以前都不知道。”艾希雅轻轻地说道。

“是啊，这个嘛，不过我也许讲得太过火了。你是知道的，这样的约定如果让大家知道了，那么说不定有的人会……误解我们的意思。反抗并不是我们活船的天性，再说若不是真有需要，我们也不会造反。但是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任由我们的同类再次遭受荼毒。”欧菲丽雅不再像以前讲话那样拖腔拉掉、玩世不恭，现在的她讲起话来分明就是缤城家长的口气。

“那我现在还可以请你们帮忙吗？”

“嗯……可是我们现在离家很远呢。不过这种事情本来就需要时间。你相信我，我若是碰到别的活船，一定会把这消息传出去的。但是你别站出来为自己说话，反正在薇瓦琪号再度回到缤城港之前，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哦，我真希望那时候我也在缤城，这种事情我真不愿错过。到了那时候，我会去问薇瓦琪——我们活船会派代表出面，不过我希望那个代表就是我——看看她是怎么说的。如果她跟你一样伤心——我敢说这是无庸置疑的，因为我感觉得出你的心思，清楚得仿佛你是我们的同类一样——那我们就会联合行动。缤城港里平时总有一两艘活船。我们一方面请我们的活船家人帮忙，另一方面则在其他活船陆续进港时也请他们劝说他们的家人跟维司奇家族谈一谈。而这个重点呢，你大概也听出来了，就是我们对自己的家人施压，要他们去向你的家人施压，我们的绝招当然就是大家一起罢航。不过老实说，希望我们不需要用到这个狠招。但如果真有必要，我们还是会出手。”

艾希雅沉默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欧菲丽雅终于问道。

“在想，我浪费了一年的时间，没有好好地陪陪我的船。当然，这一年来我学了很多，而且我自己觉得，与以前相比，现在的我更加成熟了。但我永远无法陪伴薇瓦琪度过她生命中最初几个月的美妙时光了。你说得没错，欧菲丽雅，我没良心，又坏心肠。也许没那么严重，也许我只是愚蠢且软弱。说真的，我真不知道我怎么那么狠心，竟然就把她丢下，任由她自己去对付凯尔。”

“我们都不免犯错，亲爱的。”欧菲丽雅柔声劝道，“要是我们犯的过错都像这个错误一样，这么容易矫正过来就好了。我们当然会助你一臂之力，让你回到自己的船上，这是一定的。我们一定帮你。”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才好。”艾希雅觉得，自己像是屏息很久之后又再次吸了口气或是负重很久之后终于又能站直起来。她从来就没想过活船之间也能彼此体会心情，在这之前，她只知道她跟自己的活船之间有着特殊的情谊，但她却从没想过，时间一久，她的活船也会像人类交朋友一样跟其他活船发展出友谊。她从没想过薇瓦琪和她可能会有盟友。

此时欧菲丽雅又狎弄地咯咯笑了起来：“这个嘛，你还欠我一个问题喔。”

艾希雅摇头笑道：“你问的早就不止三个。”

“才没有呢！”欧菲丽雅高傲地说，“我只问了你的真名而已，其他都是自然而然说出来的。你一讲起来，可真是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了。”

“这个嘛，好吧，也许我真是如此吧。不，等等。我记得很清楚，你刚才还问我，我怎么没有跟众活船求援。”

“那不算是问题，只能算是聊天中的一个话题而已。但就算我让你把那一句拿来抵账吧，你还是欠我一个问题。”

现在艾希雅也不想多追究了，她大方地说道：“那你就问吧。”

欧菲丽雅笑了，眼里冒出了淘气的光彩。她用雪白的牙齿咬住舌尖，接着连珠炮似地地问道：“那个让你梦得如此……煽情的黑眼男子，他是谁？”

第三十二章
暴风雨

“我们试试这样会不会比较好。”温德洛建议道。他握着她的脚镣，沿着她那细瘦的小腿尽量往上推，又拿了一块破布，轻轻地包住那少女赤裸的脚踝，然后才将脚镣放下来，压在破布上，“这样有没有比较好一点？”

她没回答，温德洛一放手，她就重新开始用脚踝去磨脚镣了。

“不，不。”温德洛轻声制止，伸手轻按她的脚踝，于是她就不再磨脚了。不过她从头到尾都不讲话，也不正视温德洛，打从一开始她就是这样。若是像她这样再多磨个一两天，腿就永远跛掉了。但是除了海水与破布之外，温德洛什么都没有，他手上既没有药草或油膏，也没有真正的药物或绷带。那少女已经渐渐把自己的腿筋磨坏了，她像是忍不住似的，总是用脚踝去磨脚镣。

“算了吧。”黑暗中传来了一个苦涩的声音，“她已经疯了。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反正等不到我们抵达恰斯国她就会死了。你帮她洗伤口、绑绷带，顶多只是让她多活几天罢了。你还是让她走吧，说不定这是她解脱的唯一办法。”

温德洛举起仅有的一根蜡烛，屋子里一片黑暗，他看不出刚才开口讲话的是哪一个人。这一处的船舱特别低，人根本连站都站不直，而这里的奴隶又锁得特别紧。薇瓦琪号切过水面波涛时的晃动使这些奴隶时时刻刻动个不停，不是是人撞人，就是人撞舱板。烛光非常微弱，但奴隶们还是为了躲避光线的刺激而转开头，眼睛还像是直视过太阳一样眨个不停。他沿着一排奴隶快步走下去，以避开最浓厚的臭气。他经过的时候，大部分奴隶都一言不发、动也不动，因为他们所有的力量都要被用来熬过这趟旅程。温德洛看到一位男子半坐起来，眨着眼睛，似乎是在看着他。

“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没有？”他轻轻地问道。

那男子没有回答，只听到他旁边的另一男子冷嘲热讽地说道：“你有没有钥匙啊？”此外又有个人质问道：“你怎么可以四处走动？”

“这样我才能帮你们保命啊。”温德洛闪烁其词。他是个懦夫，他很怕这些奴隶们知道他是船长的儿子后会杀了他。

“我有桶海水、几条湿布，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擦洗一下。”

“湿布给我。”刚才第一个讲话的人粗鲁地命令道。温德洛把布沾湿，递给他，以为他大概会用湿布擦擦脸、抹抹手，虽然这样做的效果有限，但是许多奴隶都因此而觉得舒服一点。谁知那人接过湿布之后却探身去擦拭身边那奄奄一息的男子的肩头。“老鼠饵啊，我来帮你擦擦。”那人用近乎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并轻轻擦拭着那毫无生气的男子肩膀上肿起的破皮处，可是被擦拭的男子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个活人老鼠饵前几天被咬了。我逮住那只老鼠与大家一起分吃掉。可那之后他就不大舒服了。”他朝温德洛瞄了一眼，“你能把他挪出去吗？就算他得戴着镣铐死去，至少也让他上甲板去，死在有风有亮光的地方。”

“现在是晚上。”温德洛听到自己的回答。真傻，这种回答又有什么意义？

“是吗？”那人惊叹，“不过，至少有凉风。”

“我去问问。”温德洛不安地说，但是他不一定会问。如今船员们任由他自生自灭，他既不跟船员们一起吃，也不跟船员们一起睡。那些在先前的航程中就认识温德洛的船员偶尔会打量他几眼，他们脸上的表情道出了对他竟沦落至此的怜悯与轻蔑。至于在哲玛利亚城招募来的船员，则完全把他当做奴隶看待，如果温德洛离他们太近，他们就会嫌他脏臭，然后把他推到一边或者干脆用脚踢开，所以温德洛尽量不与那些人打交道。现在他已经渐渐地把甲板和船栏视为“外面”了，而“里面”则是他的新世界。这个新世界味道又臭又闷，沾满污垢的锁链锁着一个又一个的人。他偶尔也要去甲板上打水，每当这时，他就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的人可以自由走动，彼此大吼，偶尔还会大笑，他们的脸和赤裸的手臂感受着风、雨和阳光。直到此时，温德洛才知道那一切有多么美好。他可以待在甲板上，可以逐渐重拾打杂小弟的工作、融入船员的生活中，但是他没有这样做。因为去过甲板下之后，他将再也无法忘却，也无法忽视那个世界。所以他每天日落时醒来，把水桶装满，带着洗过的破布走进下面的奴隶舱里。他能给他们的就是以咸水擦洗所带来的舒适感；清水会更好，但是清水太珍贵，他是拿不到的。虽是海水，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他帮助奴隶们清洗他们自己擦不到的脓肿。他没办法每天都把所有的奴隶照顾一遍，人数太多了，但是他尽可能地让自己多照顾一些人，所以每到白天他蜷缩着睡觉时都睡得很熟。

他摸摸那个带伤男子的腿，他的皮肤滚烫，恐怕是撑不久了。

“能不能麻烦你再把这布沾湿一下？”

不知怎地，那人的口音听来怪熟悉的。温德洛想着，把破布放入桶中，在剩下的水里洗了一下。其实不但破布不大干净，连水也不大干净，毫无疑问，他能做到的仅仅是把手上的破布浸湿。那人将湿布接了过去，帮他身边的人擦了擦额头和手臂，再将湿布重新叠好，擦拭自己的脸和手。“谢了。”他将湿布递回给温德洛。

温德洛打了个冷颤，因为他想起来了。“你是从马洛半岛的‘科比登修院’那儿来的，对不对？”

那人露出古怪的笑容，仿佛温德洛这话既让他感到温馨，又使他感到痛苦。“是。”他轻轻地说道，“是啊，的确如此。”然后他以更低的声音补充道，“是啊，只是我后来被送到哲玛利亚城去了。”

“我以前也在科比登修院呆过！”温德洛的声音很轻，不过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尖叫，“我以前住在修院里，本来是要做教士的。我有时候会去果园工作。”他把破布沾湿，再次递给那个人。

“啊，果园啊。”那人以更低的声音叹道，温柔地擦拭同伴的手，“春天的时候，每一棵树都开满了花，开成一片红白花海，香得像是上天的恩赐。”

“果园里，蜜蜂嗡嗡地响，听起来仿佛是果树自己在嗡嗡响似的。一个星期之后，花儿落了，地上像是铺着红白两色的毯子……”

“而树上则弥漫着绿意，并长出新叶。”那人喃喃地说道，“莎神救我。”他突然呻吟道：“你到底是来折磨我的邪魔，还是来送信的精灵？”

“都不是。”温德洛说道，他突然感到很羞愧，“我只是个有桶水、有块破布的人罢了。”

“你不是莎神的教士？”

“已经不是了。”

“成为教士的路途也许曲折难行，但无论是谁，一旦踏上这条路，就永远离不开了。”那奴隶如讲道般抑扬顿挫地说出这句话，温德洛听出他是在引述经典的格言。

“可是我已经被迫离开这条路，再也当不成教士了。”

“一旦踏上这条路，谁也无法强迫你离开，即使你自己想离开，也做不到。所有的生命都通往莎神，所以莎神在召唤众生修行。众生皆在修行啊。”

过了好一会儿，温德洛才发现自己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黑暗中，除了呼吸之外，什么也没做，连蜡烛烧光了都没注意到。这是因为他的心随着那人的一字一句而不断思索、不断问答。莎神在召唤众生修行，就连屠戈，就连凯尔·海文也受到召唤？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在受到召唤时遵照神意而行，有的人是不理会的。

温德洛用不着告诉对方说他已经回来了，因为那人已经发现。“莎神的教士，你去吧。”那个人轻轻地在黑暗中说道，“尽你自己的能力，给我们一点小小的慈悲吧；为我们恳求两句，给我们一点安慰。而当机会来临时，莎神会赐给你勇气，我知道届时莎神必会将勇气赐给你。”温德洛感觉到那人将破布递回他手上。

“你以前是教士啊。”温德洛轻声说道。

“我一直都是教士，而且从不动摇，从不为假信条所惑。世上没有天生的奴隶，我相信莎神绝不会允许奴隶制度的存在。”他清了清喉咙，轻声问道，“那你呢？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当然。”

那人以阴险的声音说道：“他们一天只送一次食物和饮水，你每天都来看望我们，除此之外，谁也不会走近我们。要是我有个什么铁器就好了，若有个什么铁器，就可以把这些铁链解开。随便什么工具都可以，只要别被人发现，你带什么工具来，我都能用。”

“可是……就算你挣脱了铁链，之后你要做什么呢？他们有那么多人，你一个人如何对付？”

“我若是截断一条长链，那就有许多人可以活动了。”

“可是你们要做什么？”温德洛惊惶地问道。

“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就看莎神的意旨。莎神已经把你带到我身边来了，不是吗？”他似乎听出温德洛的迟疑，“不要多想。你别做打算，也别担心，莎神自会把机会放在你要走的路上。到时候，你自会看到机会，并抓住它。”他顿了一下，“我只请你向他们恳求，既然这个叫凯洛的人快要死了，就让他到甲板上去死吧。如果你敢对他们说的话。”

“我敢。”温德洛听到自己的回答。虽然这里黑暗无光，空中弥漫着臭气，他却觉得内心重新燃起一抹小小的火光。他会大胆提出这个要求的，他一定会问。只不过是问问而已，他们能把他怎样？他们待他再怎么恶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勇气，温德洛想道，他的勇气又回来了。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木桶与破布。“我得走了。不过我会再回来的。”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那人平静地答道。

“怎么，你要找我？”

“事情有点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怎么？”甘特利无奈地问道，“又是海蛇的事情？薇瓦琪，我真的已经尽力了。莎神在上，我真的已经尽力驱走海蛇了。问题是，虽然每天一大早我就开始驱蛇，但是每到下午我就要把死尸推下海，所以海蛇还是会聚拢过来。我真的赶不走它们。看来只能请你视而不见了。”

“可是它们会跟我讲话。”薇瓦琪不安地说。

“海蛇群会跟你讲话？”

“不，不是所有的海蛇，只有那条白海蛇会跟我讲话。”薇瓦琪转过头，用苦恼烦闷的眼神望着甘特利，“其实，虽说是讲话，但既没有字，也没有讲话声，而且它要我……那些事情不能说。”

甘特利突然很想大笑出来。海蛇竟会讲话，但是没有字，而且讲的是不能说出来的事情！他压下这个念头，这不好笑，真的没什么好笑的。有时候他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过得枯燥无趣。

“你说我还能拿海蛇怎么办呢？”甘特利说道，“能做的我都做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事我得自己应付。我自己应付得来，我应该要自己应付才对。但是今天晚上不是海蛇的问题，而是别的问题。”

“怎么？”甘特利耐着性子问道。在他看来，薇瓦琪十有八九是疯了，甚至他自己就是把薇瓦琪逼疯的帮凶。有时候，甘特利认为他应该干脆不理会薇瓦琪，就把她看作是苦苦哀求着他发发慈悲的奴隶好了；有时候，他认为出于职责所在，就算薇瓦琪满口胡言，他也应该耐心听下去——因为，所谓的“薇瓦琪发疯”，其实指的是她无法对于封闭在她船舱里的那些苦难视而不见，可是她船舱里的那些苦难是他帮忙封闭进去的。毕竟当时他在船舱里钉了铁链，把奴隶带入船舱，还亲手给那些男男女女带上脚镣，将他们锁在自己踏着的甲板之下。他闻得到他们的臭味，也听得见他们的哭喊，也许真正发疯的是他，因为他腰带上挂着钥匙，可是却什么也没做。

“我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但是一定会出事，而且很危险。”听口气，薇瓦琪像是一个因为发高烧而想象满屋子都是鬼怪的小孩，她仿佛在恳求其他人把这些坏东西赶走。

“只是有暴风雨要来而已。这我们都感觉到了，海面越升越高。但是你别担心，你一定没事的，因为你是好船，这点坏天气伤不了你的。”甘特利鼓励道。

“不，我倒期待暴风雨的到来，这样多少可以洗掉一些臭味。我怕的不是暴风雨。”

“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了。”甘特利迟疑了一下，然后以千篇一律的老问题搪塞，“要不要我去把温德洛找来陪你？”

“不，不，让他去忙吧。”讲到温德洛的时候，薇瓦琪有点心不在焉，好像一说到这里她就伤心难过，想要赶快换个话题。

“哦。那么，等你想到我能帮什么忙的时候再告诉我吧。”甘特利转身。

“甘特利！”她连忙唤道，“甘特利，等等！”

“是，什么事？”

“我跟你提过换船的事情，这你记得吧？我曾经让你到别的船上去，别待在这里。”

“我记得。”甘特利不情不愿地应道，“这我记得。”

他再次转身想要离开，但此时突然有个轻飘飘的身影挡在他面前。甘特利吓得跳了起来，强压下自己的惊叫。片刻之后，他认出这人原来是温德洛。由于夜晚昏暗无光，一身脏污又衣衫褴褛的温德洛看来仿佛像是鬼魂一般没有实体；那少年的脸色跟寻常的奴隶一样苍白，这使爬在他脸上的刺青更加明显。他身上沾着船舱里奴隶的味道，所以甘特利想也不想地便退了一步。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不想见到温德洛，更不想在黑暗之中单独与他见面。那少年的身影仿佛在指控他的罪过，这个活生生的人令他想起所有他不愿正视的事情。“你要怎样？”他粗暴地问道，他听得出自己的声调里带着一丝哭喊的味道。

那少年简洁地答道：“有个奴隶快要死了，我想把他带到甲板上来。”

“既然都快要死了，还带到甲板上来做什么？”甘特利语调严厉，以掩盖他的害怕和无奈。

“既然都快要死了，把他带到甲板上来又有什么关系？”温德洛平静地反问道，“反正他死去之后，你们总是要把他带到甲板上，再把他的尸体投入海中。既然如此，何不现在就把他带上来，至少也让他死在空气清爽干净的地方。”

“干净？你鼻子失灵啦？如今这船上还有哪个地方闻起来是干净的？”

“你也许闻不出来，但是上来后，他至少不会觉得那么闷。”

“我总不能拖着个奴隶上来，然后把他丢在甲板上。我可腾不出人手来看着他。”

“我看着他就行了，”温德洛主动说道，“他对谁都构成不了威胁。他发着高烧，所以到甲板上也只是躺着等死而已。”

“发烧？”甘特利以更严厉的语气问道，“这么说来，他是地图脸？”

“不，他在前舱。”

“那他怎么会发烧？之前发烧的都是地图脸啊。”甘特利很生气，仿佛这都是温德洛的错似的。

“他被老鼠咬了。他身边的那个人认为，他是因为伤口感染而发烧。”温德洛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道，“也许我们应该把他挪出来，跟其他人隔开，以免发生什么万一。”

甘特利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这是在吓唬我，是为了达成目的故意把事情讲得很严重。”

温德洛坚定地看着他：“我们为何不该把那个可怜的倒霉鬼带到甲板上来等死？你能不能说出个真正的理由？”

“我现在匀不出人手。这里的浪很大，暴风雨就快来了，所以我这一班人手通通要在甲板上待命。况且前头那个海峡本来就难走，所以暴风雨来袭时，我们总要有万全的准备才行。”

“你把钥匙给我，我自己去把他带到甲板上来好了。”

“凭你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把一个成年人从前舱拖到这里来。”

“我会另外找个奴隶帮忙。”

“温德洛……”甘特利开始不耐烦起来了。

“求求你，”薇瓦琪柔声插嘴道，“求求你，就把那个人带上来吧。”

但是甘特利不想让步，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错，他可以稍微发发慈悲，但他连这点小小的善行也不屑为之。为什么？因为，如果对于濒死之人略施小善的确是件该做的好事，那么……甘特利把这个念头推开。他是船上的大副，他有他的工作要做，而他的工作就是谨遵船长的命令，船长要把船上弄成什么样，就弄成什么样。至于这些是对是错，他没有自己的立场。就算他有自己的立场和想法，甚至大喊一声“这是错的”，他独自一个人又能怎样？

“你刚才说，我若是想到有什么你帮得上忙的地方，可以请你帮忙。”船提醒他。

甘特利抬起头，望着乌云密布的夜空。要是薇瓦琪拗起来跟他们对抗，那么他这一班的人恐怕要足足花两倍的工夫才能安然度过风暴，所以他现在一点也不想惹恼薇瓦琪。

“浪头若是高起来，甚至会打上甲板来。”甘特利对他们两个警告道。

“我看那个人是不会在乎这些的。”温德洛说道。

“操！”甘特利懊恼地咒骂道，“孩子，我不能给你钥匙，也不能准许你把一个健康的奴隶带到甲板上。我们一起去吧，如果非得这样才能让船高高兴兴，那么我也只能陪你走一趟了。不过你我可要手脚快一点。”

甘特利拉高嗓门吼道：“康弗利！我要去下面，这里的事情你看着一点，若是有什么不对，就叫我一声！”

“是，大副！”

“带路吧。”甘特利粗声对温德洛说道，“如果前舱有人发烧，那么我最好亲自去瞧瞧。”

温德洛默默地带路。除了向甘特利提出让病弱的奴隶到甲板上去的要求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要对他讲什么。如今他痛苦且深刻地意识到甘特利与自己的身份相差甚远。甘特利是他父亲的左右手兼重要顾问，而他不但是个奴隶，还是个使家门蒙羞的儿子，所以当他领着甘特利走入拥挤的前舱时，觉得自己好像在领着个陌生人走入自己的梦魇中。

甘特利把灯笼交给温德洛提着，灯笼的亮光比温德洛已经习惯的烛光照得更亮也更远。灯笼照出一大圈苦难的人，把这个污秽的、非人道的世界照得更清楚。温德洛浅浅地呼吸，他已经学会用这个技巧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跟在他身后的甘特利则时不时地咳嗽，他甚至听到那大副似乎马上就要呕吐的声音。不过温德洛并没有回头去看。身为大副的甘特利大概早已不必深入船舱了，这种事情，他只要交代手下去做就行了。温德洛猜想，他父亲可能在离开哲玛利亚城之后就没有踏入甲板下的区域了。

他们必须弯下腰来才能走近濒死的那个人。此处的奴隶一个挨着一个，所以很难不踩到人。被灯光照到的奴隶们不安地扭动，并且指着灯笼，彼此喃喃说起话来。“就是他。”温德洛说道。不过这话是多余的，因为那个人的状况再明显不过了。“这位是大副甘特利，他已经准许让你朋友到甲板上去了。”

那奴隶坐起来，灯笼的光线对他而言算是强光，所以他不停地眨着眼睛。“莎神显灵了。”他轻轻地感叹道，“我叫莎阿达。”

对那人的感叹，甘特利没什么反应；那人在本名前冠上莎神的称号，显然是教士身份，但甘特利听了也没什么反应。温德洛觉得，大副似乎因为自己把他介绍给奴隶而颇感不满。甘特利小心翼翼地蹲伏下来，摸摸那濒死奴隶滚烫的肌肤。“发烧了。”他说道，仿佛怕有人怀疑他的话似的，“我们把他弄出去，免得他感染别人。”

薇瓦琪号的主梁上钉了一个个沉重的钩环，这钩环便是锁住人链的地方。甘特利侧身走向其中一个钩环。不过由于海风带着盐分，加上船舱里挤满了奴隶，汗水蒸发，潮湿使钩环上的锁头生锈了。甘特利花了不少工夫，好不容易才转动钥匙，然后又使了好大的劲将锁头扳开，人链这才掉落在脏污的地板上。“你把那人解下来。”他粗声吩咐温德洛。“再把其余的人串回去，锁在钩环上。你快一点。这儿浪这么大，我得上去看看才行。”

温德洛一下子明白了：甘特利之所以这样吩咐，是因为他不想碰触人链。长长的人链穿过脚镣上的铁环，把一个个奴隶串起来。人链很脏，不过现在的温德洛已经不会因为人类的排泄物和干掉的血迹而反感了。他一手拿着灯笼，在那一串奴隶身边蹲下来，将奴隶一个个解下来，一直解到那个病重的人为止。

“容我在你们把他带走之前，跟他讲两句话。”那教士奴隶恳求道，并探过身子，用手碰触着朋友的额头，“你是莎神的工具，莎神赐福予你。从此以后，你平静圆满。”

那教士以快如灵蛇般的动作抢过灯笼、丢了出去，他掷出灯笼时的力道强劲，又十分精准，沉重的铁灯笼打中甘特利额头的那一刻，温德洛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眼瞳因为恐惧而放大。玻璃灯罩碎裂，甘特利哀号一声倒在地上。灯笼落在他身边，随着船的起伏四处滚动。灯油沾了一地，幸亏火势没有蔓延开来。

“拿灯笼！”那奴隶对温德洛吼道，并抢下他手中攥着的人链，“快一点，要是起火就不好了！”

防火比什么都重要，温德洛很清楚这一点。但在地上摸索灯笼时，他感觉到周围的奴隶都骚动起来了，此外，他还听到身后传来人链穿过一个又一个脚镣铁环的声音。温德洛抓到灯笼，把它扶正，远离泼溅在地上的灯油，因为脚被灯笼的碎玻璃割到，他叫了一声，但随即因脚痛而发出的叫声转变成了恐惧的叫喊，因为他看到一个被释放出来的奴隶悠闲地用双手掐住了甘特利的脖子。

“不！”温德洛叫道，但就在此时，那奴隶抓住大副的头狠狠地往锁住人链的铁钩环上一撞。温德洛看到甘特利的头颅在猛烈的撞击后无力地垂下，心里就知道已经太迟了。大副已死，奴隶们正迅速地把人链扯开。温德洛低头看着大副的尸体时，一名奴隶对他赞许道道：“孩子，干得好。”温德洛眼睁睁地望着这个奴隶取下甘特利腰带上挂着的那把钥匙。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虽然身在其中，却说不出自己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可不想跟甘特利的死扯上关系。

“这人并不坏！”温德洛突然叫道，“你们不该杀他的！”

“住口！”莎阿达厉声说道，“你叫这么大声，会使别人在我们准备好之前就有所警觉。”他回头望着甘特利，“就算他不坏吧，但他默默地支持着船上的一切，也就算不上是好人。况且，以暴行制止更残暴的行为是很有必要的。”他平静地说道。温德洛从未听过莎神有这样的论调。他的目光又转回温德洛脸上。“你想想看。”那人恳求温德洛，“你会把我们重新锁回去吗？你想想看，你自己脸上也有刺青。”

莎阿达并没有等着温德洛回答，也没有逼他回答。这让温德洛既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很愧疚。如果说，重新把奴隶串回人链，然后把人链锁在钩环上就能救甘特利一命，那么他会不会把奴隶锁回去呢？如果说，把人链锁回去就等于是害这些人一辈子为奴，那么他会不会把他们锁回去呢？他答不上来。他低头凝视着甘特利呆滞的脸庞，说不定大副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些问题。

那教士迅速地在船舱内走动，将其他的人链解开。获释奴隶的喃喃私语声与船壳外渐渐升高的风雨声融成一片。“检查一下那杂种的口袋，说不定他也带了脚镣的钥匙。”有个人粗声低语道，但是温德洛没有动。他动不了。他呆呆地、出神地看着两名奴隶剥下甘特利的衣服。甘特利身上没有脚镣的钥匙，不过他们迅速地把他的腰刀和其他小东西都没收了。一名奴隶还在经过时对着他的尸体吐了一口口水。而温德洛仍拿着灯笼呆呆地看着。

那教士低声对周围的人宣布道：“现在离自由还远得很，不过如果我们机灵一点，那么自由是有望的。现在大家切莫喧哗，不要莽撞行事。我们得先尽量多放些奴隶出来，在这之前，绝不能让甲板上的人察觉到我们的动静。虽然我们的人数比他们多得多，但是我们脚上有锁链，体力又不如他们，这点对我们不利，不过这场暴风雨说不定能帮我们一个大忙，他们会因为风雨而忙得不可开交，所以等到他们发现我们有所行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应对了。”

那教士朝温德洛瞄了一眼。他虽然面带微笑，但笑容却很严厉：“走吧，孩子，带上灯笼。我们要做莎神的事业呢。”

他轻声地对其他人吩咐道：“现在我们先去把别的人放出来，你们要暂时留在黑暗之中。你们要有耐心，要勇敢。祈祷吧。而且你们要记着，如果你们耐不住性子而提早行动，就等于坏了我们所有人的大事，而且这一来，这个英勇少年的心血就白费了。”接下来，他对温德洛说道：“你带路吧。我们把一舱一舱的人都放出来，再出其不意地攻上甲板。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温德洛麻木地领路。上方传来第一波风雨打在薇瓦琪甲板上的声音。船舱内外，酝酿已久的暴风雨都已袭来。

“天气怎么样我不管，那条船我是要定了。”

“是，船长。”索科吸了一口气，好像还要讲什么话，却又改变了心意。

“那我们就追上去吧。”柯尼提继续说道。他站在船腰眺望着海面，两手像陆地人上船时那样紧紧地抓住船栏。他们前头有条活船，银色的船壳在切过大浪时闪闪发亮，在这暗夜之中，那活船似乎是在跟他打信号。柯尼提望着活船，头也不回地说道：“那条活船，我有特别的感觉。我想她注定是要落到我们手里的。”

玛丽耶塔号闯入了大浪之中，水沫飞溅，打湿了所有人。柯尼提全身发热，冷冰冰的海水打在身上，他感到很舒服，然而以他此时的状况，即使是水沫也能差点让他跌倒。柯尼提努力抓紧船栏，用单脚站定。玛丽耶塔号上升到浪潮高处，然后便开始头朝下尾朝上地滑下去，这让他更难保持平衡，他的拐杖掉在甲板上，接着再一波海浪打来，海水漫过甲板，冲走了他的拐杖。所幸的是，只靠两手抓着船栏、单脚站立的柯尼提没有跌倒在地。“可恶，索科，你把船稳住啊！”他吼道，借此来掩饰他的困窘。

但他看出索科大概没听到这句话，因为索科已经离开他身旁，一边对甲板上的水手大声下令，一边朝船尾走去。

“让我扶你回舱房去。”那个站在柯尼提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的妓女说道。柯尼提原本打算接着就让依妲扶他回舱房，可是她既抢先说了，那他就不能再说。可这么一来，他必须等到依妲深信回舱房去的确是他的本意或者等到他想出个非得回舱房去的理由，才能再提此事。这娘们真可恶！柯尼提的好腿已经快站不住了，而坏腿则挂在那里，又重又痛。

“把我的拐杖拿回来。”他对依妲下令道。看着她跑过漫水的甲板去抓回他的拐杖，柯尼提的心情变得好了一点，同时他也注意到，现在的依妲已经是一副过惯了海上生活的模样，她的举动一点也不笨拙。倘若依妲是个男人，柯尼提一定会说这人的确是块当水手的料。

在这片水域中，水流方向骤变本来就是常事，但此时除了要应付海里的状况，头顶还有大风雨打下来。水幕横扫过玛丽耶塔号，而风向却时时在变。柯尼提听到索科吼着对甲板上的水手下令。原本看来这只是一场小风小雨，如今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豪瑟海峡的洋流本来就强，若碰上了潮汐交会，那就更难对付，但如今风雨与海流联手，所以玛丽耶塔号快得简直像是在飞。前面的活船飞奔而去，柯尼提望着那条活船，满心希望能追上她。索科已经叫人卷船帆了，光是这个风雨和洋流，就足以将他们迅速推送出去，无须用捉摸不定的大风来助力。前方不远处就是钩岛，钩岛东侧的水路比较好走，所以那活船必是走东路。不过，他们就非得走钩岛以西的水道不可了，因为他们要借助风雨和洋流的力量，抢到活船前面去把她拦截下来。这样走，不但难度高，而且一点都不能出错。说真的，柯尼提也不确定他们能不能好端端地通过西路。哦，说真话，说不定他是不想活了，就算他不是死在活船的甲板上，也会死在自己船的甲板上。

从玛丽耶塔号碰上大浪却反而显得优哉游哉的模样来看，现在必是索科掌舵。柯尼提眯起眼睛，努力透过滂沱大雨探望前方的猎物。连续起了三波大浪，活船也不见踪影，但接着他便再次看到活船，同时听到遥远的活船上传来尖叫声。

对那活船而言，这风雨可能不好对付；那船上的风帆无人打点，所以海流推一推，船便茫无方向地往前冲一段。柯尼提心惊胆战地看着那活船冲进浪底，消失，然后再次从水中冒出来。他眯紧的眼睛多少看得出，那活船没什么灯光的甲板上有人冲来冲去，人数很多。但是，有助于活船安然行驶的事情，那些人一件也没做。柯尼提失望地呻吟了一声。他用不了多久即可将那条活船拿下来，但此时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活船因为船员的无能而落入水中。这种事情，他怎能忍得下去？

“索科！”柯尼提叫得比咆哮的风雨还要大声。他不能等着玛丽耶塔号绕过钩岛把那活船拦下来了，照现在这光景看来，那活船难免会触礁。“索科！快追上去，再点集一队攻船人手，挑航海经验娴熟的人去。”风雨打下来，柯尼提扯破了喉咙也没人听到他的命令。他试着扶住船栏，用完好的那一条腿跳着去后甲板。每一震，他的坏腿都像是被泡到滚水中一样剧痛。突然之间，他不但觉得腿上火热，同时也被越来越高的大浪打得全身冰冷湿透。一个浪头刚过，下一波如高墙般的咸水便再度涌上前来，而除了用力抓紧船栏之外，他什么也不能做。最后，终于有个大浪把他那条疲倦的站腿扫倒，他只能没命地抓紧船栏，任由海水冲过身体再退到船外。接着依妲便拉住了他，也不管这个粗鲁的动作让他的伤腿痛到什么地步。依妲拉起柯尼提的一只胳膊，绕过她的双肩，而她的另一手则抱住他的胸膛，把他搀起来。

“让我带你进去！”依妲对他恳求道。

“不！扶我到舵轮那儿去。我来掌舵；这样索科就可以亲自领军登上活船了。”

“这种天气怎么可能登上别的船呢！”

“你扶我去舵轮就对了。”

“柯尼提，别说是去舵轮了，今晚你根本就不该到甲板上来的。我感觉得出你又发烧了。求你进去吧！”

柯尼提立时火冒三丈：“莫非你以为我已经不算是男人了？我的活船就在前面，唾手可得，你却希望我像残废的人似的回舱房去躺着！女人，你真是可恶！你若是不肯扶我去船尾，那你就让开，别挡我的路。”

依妲还是扶着柯尼提，在风雨肆虐之际冒险走过甲板。走到船腰与高起的后甲板相连处的短梯时，依妲像是搬粮袋一样粗鲁地把他扛了上去。因为气愤，她使出的力气特别大，即使柯尼提因为断肢撞上楼梯的横档而痛得差点晕倒，她也不肯道歉一声。到了楼梯顶上，她像拉床单一样将柯尼提拽了上来，然后拉着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双肩，并站直身体。她撑着柯尼提的体重，将他拖到了舵轮跟前。索科难以置信地将眼眶边的水甩开，瞪着他的船长。

“由我来掌舵。我们的活船有难了。你快去组织一队攻船的人手，水手的数目要跟突袭的人一样多。我们得趁着那活船尚未深入豪瑟海峡之前，赶快把她拿下来才行。”

在前方的远处，隐约可见活船被浪头高高地举了起来，此时，那活船失去了控制，任由大风大浪推挤，简直像一艘废船。风向突然改变，他们听到活船上的人在船落入波底时发出的惨叫声。

那活船竟舍东路不走，反倒去走钩岛之西的水路了。

索科摇了摇头。为了压过风雨和海浪声，他大声地吼道：“照那活船的这个走法，谁都追不上它。况且，就算我们腾得出一批水手，也不可能在这样的风雨之下登船。船长，你就放弃了吧！以后自会有别的活船，至于这条活船，就任由她去面临自己的命运吧。”

“我就是她的命运！”柯尼提对着索科吼了回去。他实在是气极了，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连他的人也想造反，“我来掌舵。这个海峡我是知道的，毕竟我以前就带领大家安然地走过西路。你吩咐下去，叫他们多装点帆，这样我们才追得上她。你就帮我逮住活船，把她逼到浅水滩去；如果这样还是不行，那我就罢手了！”

他们又听到活船上的人传出来的叫声，那叫声绝望至极，听了令人心酸，而且盘桓在空中，久久不散。那惨叫声终于淡去时，依妲打了个哆嗦，祈祷似地叹息道：“哦，谁去救救她？”她瞧瞧柯尼提，又瞧瞧索科。她的头发已经被打湿，贴在头皮上，雨水像泪水一般从脸上流下来。“我力气够，足以掌舵。”依妲说，“只要柯尼提站在我身后指引我，我们就能把玛丽耶塔号掌稳。”

“那么就可以。”索科几乎立刻就答应了。柯尼提马上明白过来，原来索科之所以一直反对，是因为他对玛丽耶塔号放心不下，他并不认为柯尼提能够凭单腿掌稳船舵。

柯尼提虽然不愿承认这一点，但是仔细想想，索科的考虑的确是对的。“一点也没错。”他说道，仿佛由他来指导依妲掌舵本来就是他的主意。索科把掌舵的位置让出来给依妲和柯尼提，换手的动作颇为笨拙，但最后，依妲终于稳稳地用双手握住舵轮。柯尼提站在她身后，伸出一手扶着舵轮，帮着调整方向，另一手则扶着依妲以保持平衡。柯尼提感觉到她很紧张，但同时也感觉到她难以抑制的兴奋。他觉得，自己揽着依妲，就像把整条船都揽在怀里。

“你要告诉我该怎么做啊！”依妲转头叫道。

“你把稳就是了。”柯尼提对她说，“需要调整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他的目光追随着被风吹得疾驰的银色活船。

柯尼提将她揽得紧紧的，他的重量虽倚在她背上，但与其说他是个重负，倒不如说他为自己挡去了风雨。他的右臂揽着她，右手搭在她的左肩上，尽管如此，她还是怕得要命。她何必自告奋勇地说要掌舵呢？依妲紧紧地抓住舵轮的轮幅，紧到她的指节都发痛了。她的手臂僵硬不动，以免因为玛丽耶塔号突然转向而造成船舵的偏移。四周一片黑暗，暴雨、狂风、冲上甲板的海水……前面的海水打在长满藤壶的礁岩上时，依妲可以看到海水反射出来的银光。自己这样掌舵到底算不算合格？这个她也不知道，就算她会让玛丽耶塔号直直地撞到礁石上去，恐怕也要等船撞上去了才会知道。说不定她会害他们通通送命，害得全船无人幸存。

然后柯尼提的声音轻轻地在她左耳边响起。虽然风雨喧嚣，但是他并不是用吼的，他的声音小得有如呢喃。“这其实蛮简单的。你抬头，看前面。好，现在透过舵轮感觉船的行动。对了。手要放松，你抓得太紧，这样是一定来不及应变的。对了。现在你感觉到船了。玛丽耶塔在跟你说话，有没有感觉到？玛丽耶塔在问你呢，她在问，现在这个掌舵人的手法前所未见，这个人是谁？所以，你要把舵掌稳，让她放心。你一点一点地放开，只放开一点，别放太多。对了，这样就对了。”

柯尼提像说情话一样地在她耳边倾诉，亲切地鼓励着她。此时，他带着依妲驾船开过风雨，与她一起分享爱船，这让依妲感觉到两人前所未有地亲密。而扶着舵轮、驾着玛丽耶塔号闯入大浪之中时，她又感到自己变得更为坚强。她听到索科站在船桅高处对着甲板上的水手下令。他们正在收帆，不过为什么要收这几个船帆，而不是收那几个，这道理她还不大懂。依妲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些道理学会，因为这些都是她能够理解的。现在，柯尼提的手臂环着她、重量倚着她，并轻轻地在她耳边细语，这使她明白，自己有能耐把驾船的事情学好。寒冷与潮湿都成了驾船的一部分，这并不好受，事实上是非常难受，不过她倒不必因此而感到恐惧或是想要逃避。潮湿和寒冷已经像海风一样，成为她人生的一部分了。海流迅速地将玛丽耶塔号推送向前，同样地，新的人生也在迅速地推送着她前进，一天天地将她塑造成一个新的人，一个崭新的、连她自己都可以尊重的人。

“为什么不能永远这样呢？”她对柯尼提问道。

柯尼提假装意外，然后用比较大的声音问道：“什么？你不喜欢风平浪静的日子，反倒喜欢这种把我们推向暗礁和死亡的大风暴？”

依妲朗声大笑，任由柯尼提、这场大风雨，以及推送自己前进的新的人生将她揽在怀里。“柯尼提，你自己就是大风雨。”她对柯尼提说道，之后小声地、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而我比较喜欢你的大风鼓起我的风帆，将我推送向前。”

第三十三章
觉醒

温德洛知道，有些宗教会描述邪魔横行、人们受到无尽折磨的场所，而这条船闯入风雨之中，船上的两腿兽尖叫着彼此砍杀，看起来就像是那些宗教所描述的地狱。不过莎神的文献中并不认为世上有这种地方，而温德洛深信，人间的折磨是人们折磨自己，而不是慈祥的莎神在折磨人。他深信莎神若是看到这种场面，只会感到悲哀。今晚船上的情景让他更领略到莎神教谕的精辟与周全。船上这些人跟所有人一样，都是莎神所生，但是今晚让人类溅血、失去生命的并不是呼啸而过的狂风，也不是滂沱落下的大雨。不，风雨并未使人类溅血、失去生命，这是人类彼此砍杀的后果，可不是莎神所为。这样的地狱不是上天降下的，而是人类自己造成的。

打从莎阿达用灯笼砸向甘特利的那一刻开始，事情就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范围。这一场残杀既非他所兴起，也非他所为。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决定，只记得自己跟着莎阿达帮忙解开奴隶的锁链。这样做是正确的，可是到底帮莎阿达放开奴隶比较正确，还是冲去通知他父亲与众船员比较正确呢？别问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这些人是死了没错，但这不是他的错。温德洛心里一再地重复这句话，这不是他的错。这一仇恨的浪潮一旦冲开锁链，光是一名少年怎么挡得下来？他只不过是被风雨卷起的叶子罢了。

温德洛纳闷，不知道甘特利是不是也有同感？

他跟莎阿达在最底舱释放地图脸的时候，听到上面传来叫喊声。那些地图脸不想错过机会，急着要冲上去闹事，所以便真的从温德洛身上踏了过去。莎阿达拿着灯笼领他们上去，温德洛则被丢在黑暗之中，既害怕又茫然无绪。现在他摸索着走过一个又一个脏污的船舱，爬过一个又一个奴隶的身体。这些仍留在船舱里的奴隶，有些是因为虚弱得动不了，有些是害怕而不敢叛变，有些则困惑地转来转去，彼此呼叫着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温德洛推开他们，四处摸索，就是找不到通往甲板的舱梯。他告诉自己，薇瓦琪号上的每一寸地方他都知道，但此时薇瓦琪号突然变成了死亡、臭气与惊慌失措的人们所构成的黑暗迷宫。他听到上面的甲板传来往来奔走的脚步声以及气愤且恐惧的叫声，此外也有濒死的惨叫。

接着上面又传出另外一声惨叫，舱里的奴隶也因此而怕得叫了起来。“薇瓦琪。”温德洛突然想起，然后便大声叫道，“薇瓦琪！”他希望薇瓦琪听得到他的叫声，也希望她知道自己马上就去陪她。他突然摸索到舱梯，连忙攀爬上去。

他一上了甲板就被大雨打得抬不起头，接着脚下绊到船员的尸体。是阿和的尸体，卡在半开半合的舱盖下。在这黑暗之中，他看不出阿和是怎么死的，只知道他一定是死了。他在阿和身边跪下来，听到船上各处传来打斗声，但此时心里无法领略那是什么意义，只知道阿和已经死了。阿和的胸口仍有温度，滂沱大雨和飞溅起来的水波把他的脸和手浸得冰凉，他的身体则失温较慢。

船上还有许多其他人快要死去，船员与奴隶都有，而薇瓦琪经历了这一切。温德洛猛然想到，这一切，薇瓦琪都感同身受，而且是孤独地承受。

他还没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便发现他已经站起来，踉跄地奔向前去了。船腰上搭了个帆布棚子，有的船员就睡在那里，虽然棚子里不免吹风淋雨，但总比睡在甲板下的水手舱里闻奴隶臭味舒服。此时棚子垮了，风雨击打着帆布与木柱，人类则彼此击打对方。镣铐突然摇身一变成为致命的武器。温德洛缩身躲过那些血迹斑斑、打得正眼红的人们，并叫道：“停！停！你们别再打了，这样下去船会受不了的！你们赶快停下来！”但是根本没人理他。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多人，有的人还会动，有的人已经不动了。温德洛从他们身上跳过去。这些人，他是救不了的，船上他唯一还能救的是此时正在对着夜空、尖声喊着温德洛名字的薇瓦琪。温德洛被一个大概已经死去的人绊倒。他踉跄地爬起来，躲开一个想要抓他的人，在风雨和黑暗的夜色中摸索前进，最后终于抓到了爬上前甲板的短梯。

“薇瓦琪！”温德洛叫道。在渐大的风雨中，他的叫声小得可怜，但幸亏薇瓦琪还是听到了。

“温德洛！温德洛！”薇瓦琪无心地尖叫道。她叫着温德洛的模样就像是被恶梦所困的孩子在哭喊着叫妈妈。温德洛想攀上前甲板，但是船猛然冲进大浪之中，他一下子被大水推了回来。一时间，他也只能攀着梯子，努力地在水退之际吸口气。他趁着下一波大浪来袭之前跳上前甲板，没头没脑地往前冲。他紧抓住船首的船栏。他感觉不到薇瓦琪，只能看到眼前有个身影。

“薇瓦琪！”温德洛叫道。

此刻薇瓦琪并未回答。温德洛紧抓住船栏，尽自己所能探出身子去碰她。他觉得自己像是以温暖的手拢住了冰冷的黑夜，而薇瓦琪则十分感激地将她的感知与他结合在一起。下一刻，他便感觉到薇瓦琪的恐惧与震惊也流入了他的心里。

“他们把康弗利杀了！现在没人掌舵！”

人形木雕与那少年一起被大浪盖过。温德洛拼命伸手抓，却仍抓不住滑溜的巫木甲板。在黑暗之中，他一边挣扎求生，一边体会薇瓦琪所知的事情与她绝望的心情。他感觉得出船上各处皆有死伤，也知道薇瓦琪感觉到船因为失去控制而冲入漫天的海浪之中。此时船员们都顾不得自己的职责了，有些船员被包围在船尾甲板上，犹作困兽之斗，其他管船帆的船员则散布在甲板各处缓慢地死去。每当生命逝去之际，薇瓦琪便仿佛自己也被人削去一块似的。温德洛首次感觉到，海是如此庞大，而承载生命的船是如此之小。甲板上的海水退却之后，他勉强站起来，对薇瓦琪问道：“我该做什么？”

“去掌舵！”她的叫声透过风雨传来，“把舵掌稳。”接着她突然高声吼道：“叫他们别再互相杀戮了，要不然他们通通都得死。再不停下来，我保证让他们死得一个也不剩！”

温德洛转身朝向船腰处，深吸一口气，对那些兀自缠斗不已的人叫道：“你们都听到了吧！再不停止打斗，她会把我们通通杀掉！别再打了！你们之间，若有懂一点船的，快把船帆调整好，要不然我们通通活不过今夜！还有，让开路，让我到后船尾去！”

大浪再度蒙头盖下来。如高墙一般的海浪从背后袭来，一下子打得温德洛四下无着，既没抓到甲板，也没抓到索具，只能随水漂浮。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被冲到船外，他自己也不会知道。他张开嘴，本想大叫一声，结果却喝进了一大口咸水。下一刻，海水便将他重重地打在左舷的船栏上。他赶紧抓住船栏，紧紧地抱住，说什么也不让海水顺势将他带到船外。但身边的那个奴隶可没有这么幸运，那人撞上船栏，踉跄了一下，然后就被海水卷走了。

海水迅速地从排水管流了出去，甲板上的人像是被人丢上岸的鱼儿一样无奈，被海水呛到，不断地咳着。情况稍好一点时，温德洛便站起来，努力往船尾走。他想着自己如同落在水坑里的小虫子一般，之所以没命地挣扎，只是因为有生命的东西总是奋力求生。留在甲板上的人大多都不是船员，这点只要从他们紧抓着船栏绳索不放就可以看出来。下一波大浪来袭，将众人都淹在水下时，他们还是跟之前一样害怕。一定是有人找到了镣铐的钥匙，因为有些人已经完全没了束缚，不过有些人仍像是穿衬衫一般习惯地套着脚镣活动。现在有更多人害怕地从舱盖里探头出来张望，他们吼着指点甲板上的人，或是吼着跟甲板上的人问事情。不过每次巨浪袭来，他们便怕得缩回去，免得自己浸湿，但他们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船舱里进了多少水。每次船冲进水里，便把船腰的奴隶与船员尸体冲得漂来漂去。温德洛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情景。难道他们获得自由之后紧跟着便要溺水而死吗？难道死了这么多船员之后，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他突然听到莎阿达的声音。“他在那里，这是我们的人。小子，温德洛，过来！他们把自己锁在那里面，不肯出来了。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把那些鼠辈熏出来？”船上干部的房间都在艉楼，而莎阿达正指使着一群满脸喜悦之情的地图脸，叫他们守住通往艉楼的那一扇门。虽然风雨把船打得摇摇晃晃，但是他们仍一心一意要肆行杀戮。

“要是我不去掌舵，我们就要通通因为暴风雨而送命了！”温德洛对他们吼道。他以较低处的部位发声，这样才会有像是成年男子下令的声调，“别再打打杀杀了，要不然我们全得葬送在这大海里！我求求你们，让能驾船的船员出来驾船吧！浪打得这么高，船进水进得越来越严重了！”大浪再度袭来时，温德洛抓住通往后甲板的短梯，并恐惧地望着海水不断往舱盖的开口灌下去。“把那些舱盖关上、扣紧！”温德洛对他们吼道，“另外再安排些人去把船舱里的水抽出去，否则底下的奴隶会全部淹死！”他抬起头望着船帆，“船吃风吃得太多了，那些船帆得卷起来才行！”

“我才不上去呢。”一名奴隶大声地叫道，“我才刚挣脱了锁链，可不想三两下就摔死了！”

“那你就等着淹死吧！”温德洛朝他吼了回去，语调愈显激昂，少年的尖锐嗓音盖过了风声。有的奴隶作势将舱盖盖上，但是这些舱孔乃是奴隶通往自由的要道，任谁也不肯真心地扣紧。

“礁石！”薇瓦琪尖叫道，“礁石！温德洛，掌舵，快掌舵！”

“把船员放出来，跟船员交换条件，只要他们能保你们活命，你们就保他们活命！”温德洛对莎阿达吼道，接着便迅速地沿着梯子攀上后甲板。

康弗利死在舵轮上，他是被人从身后刺死的。那人杀死康弗利之后，便任由他往前倒下，所以他有一半绞缠在了舵轮轮辐里。幸亏康弗利的身材魁梧健壮，稳住了舵轮，船舵才没有被海浪冲得东旋西转。“对不起，对不起。”温德洛喃喃地道歉，把那高大的尸体从生前的岗位上拉下来。他踏上前抓住舵轮，以免它胡乱旋转。接着他以最大的音量喊道：“我掌舵了！现在该怎么办？”温德洛祈祷声音能够切过风雨，传到薇瓦琪的耳中。

“左满舵！”薇瓦琪吼了回来，不过她的声音不只穿过风雨而来，同时也在他手里振动。温德洛这才恍悟到，舵轮的轮辐也是以巫木做成的。于是他将轮辐握得更紧了一点。他不知道与船结为一体算不算是犯戒，但他仍伸展出去，与船，而不是与莎神合而为一。他再也不怕自己会因为与她结合而失去自我了。

“稳住。”温德洛轻声对薇瓦琪说道，同时感觉到人船的结合突然跃升至极高的层次。他因此而感受到薇瓦琪的恐惧，但也感觉到她的勇气。她对于海流与风雨的感触，他通通知道，薇瓦琪的巫木身体仿佛就是他自己的身体一般。

舵轮在设计时预设掌舵的是肌肉结实的成年男子，温德洛看过别人掌舵，也曾在风平浪静时掌舵过一两次，但是现在风大浪高，又没有一个成年男子站在他身后指导，并随时在可能失控之时协助抓住舵轮，身材瘦削的温德洛压上全身的重量才转得动舵轮。对他而言，每多转一度都是个小小的胜利，不过他不知道船来不来得及回应舵轮的转向。感觉上，船似乎正面迎向了下一个大浪，而不是从浪旁绕过去。他眯着眼睛望着滂沱大雨，但是除了黑暗之外，什么也看不到。说不定他们此时位于野海之中，周遭尽是一片虚空。温德洛突然察觉到，唯一致力于努力拯救众人的就只有薇瓦琪与他而已，除此之外，甲板上的每个人都彼此砍杀得不亦乐乎。这真是太荒谬了。

“你得帮帮我才行。”他平静地说道，知道这样薇瓦琪就能察觉到自己在说什么，“你得帮我探查前面的水波和礁岩的情况，然后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他听到船腰那儿有人互相吼来吼去，有的声音比较低沉，所以温德洛猜测奴隶们大概是在跟受困的船员谈判，不过他们的声音如此愤怒，恐怕未等达成协议，船就已经不保了。他劝自己，还是别指望他们了吧。“就只有你跟我了，薇瓦琪。”温德洛轻轻对她说道，“就只有你我两个。且让你我一起努力保命吧。”他紧紧地将舵轮握在手里。

不知是薇瓦琪回应了他，还是他信心坚定，总之他突然力量大增。由于大雨加上天黑，所以他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他仍屹立不倒地与大雨和黑夜对抗。薇瓦琪没有再对他说话，不过他已经多少掌握得到船的感觉了。船桅上的风帆在跟他作对，对此他无可奈何。雨势变了，虽下得与刚才一样又急又快，却比较小。然而，虽然风雨退却，天空露出一线曙光，但是舵轮却越来越僵硬沉重。“我们被海流卷进去了！”薇瓦琪低声对温德洛吼道，“前面有礁石！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这条海峡！我们不该走这边的。这里的礁岩太多，光靠我自己是避不开的！”

温德洛听到锁链的叮当声，然后是一个沉重的身体跌在甲板上的声音。他找个机会瞄了一眼，原来是有一团人朝他走来，其中有几个锁着手铐脚镣。他们走到他身前之后，便用力将为首的那人一推，使他跪在湿淋淋的甲板上。莎阿达朗声说道：“他说，如果我们让他活命，他就帮我们掌舵。”接着他以较低的声音补充道：“他说，我们若没有他，是过不了前面的礁岩的。他说，知道这条水道的只有他一人。”

那人挣扎着站起来，温德洛这才认出他是屠戈。在黑暗之中，他看不出屠戈是什么表情，只看到他衬衫后面扯裂了，身后有一条淡色的布片随风飘动。“你？”屠戈说道，难以置信地低声笑了两声，“你把我们害成这样？是你？”他摇了摇头，“我不相信。你虽然一直心术不正，但是你没那个胆子。现在你站在那里掌舵，好像这条船是你的，不过我不相信抢船的是你。”虽然镣铐俱在，且被怒目而视的地图脸团团围住，屠戈仍朝身边吐了口口水。“就算人家拿银盘把这条船送到你面前，你也没那个种把船接过去。”他在激愤之余，一开口就说个没完，“噢，是啊，你父亲给你的安排，我通通都知道。那天他讲的一字一句，我都记在心里。你满十五岁的时候，你父亲就要升你做大副。至于老屠戈，就不必管啦。把甘特利升为船长，把娃娃脸升为大副。要是果真如此，那我可不就要被你整死了。”

他大笑道：“唔，我听他们说，甘特利已经死了，而你父亲也差不多了。”他交叉双臂抱胸，“你看到右舷的那个岛没有？那是钩岛。你应该要走钩岛另外那边的水路才对。这边的水路，水流急，礁石又多，所以如果你们要找个人掌舵，就要客客气气地跟屠戈讲话，而且你们除了给屠戈活命之外，最好再给他一点什么好处，这样他才会把你们这些可怜虫从险境中救出来。”他露出癞蛤蟆一般的笑容，突然信心满满，认为众人非留他不可，所以他一手将这个局面转为对他自己有利：“喂，你们讲话要客气，可是也得讲得快一点，因为前面就是礁岩了。”屠戈身后站了几个在哲玛利亚城补上的水手，他们恐惧地望着前面的黑暗水道。

“我们该怎么办？”莎阿达对温德洛问道，“这个人可信吗？”

这情况真是太好笑了——同时也很恐怖。他们在问他啊，他们这是把整条船的安危都交到他手里了。温德洛仰头望着逐渐发白的天空。船桅上有两个奴隶，奋力要把船帆卷收起来，但是徒劳无功。但愿莎神发发慈悲。他略微松开舵轮，望着屠戈得意的神色。屠戈会不会为了报复而把船往礁石开过去？有人会复仇到这个程度，竟把自己的性命赔上去吗？温德洛脸上的刺青有点发痒。“不，”他终于说道，“我不相信这个人，而且我宁可杀了他，也不让他掌舵。”

一个地图脸冷酷地耸耸肩：“没用就去死吧。”

“等等。”温德洛叫道，但是已经太迟了。那个地图脸仿佛码头搬货工人抓一捆丝绸那样，轻轻松松地把肥壮的屠戈抓起来，高高举起，扔到船尾之外，其力道之大，带得他自己也不禁跪了下来。屠戈就这样死了，快到都来不及叫出声。温德洛只说他不相信屠戈，屠戈就断送了性命。别的水手跪了下来，哭喊着求温德洛饶他们的性命。

温德洛突然感到非常不屑，但并不是针对求饶的水手。“把他们的镣铐解开，派他们去爬船桅。”他对莎阿达吼道，“赶快把船帆卷下来，一看到礁石，就赶快叫我。”这个命令极其愚蠢，而且没什么用处。光凭温德洛和他们两个人是不足以操纵这么大的船的。莎阿达在解开他们的脚镣时，温德洛听到自己问道：“我父亲呢？他还活着吗？”

众人的表情一片空白，温德洛这才领悟到，没有人知道他父亲是谁。据他猜想，这些日子以来，他父亲大概是禁止船员们谈他的事情吧。“海文船长呢？”温德洛质问道。

“他在下面，他头破了，肋骨也断了。”一名水手大着胆子说道。

温德洛估量情势，最后仍决定以船为重。他指着莎阿达说道：“你去把船长带到这里来，动作要轻柔一点。他若是不省人事，那就派不上用场了。”而没用的就去死吧，温德洛想，这句话原本大概是工头恐吓奴隶的话，如今却变成奴隶所依存的法则。他听到莎阿达派了人去把船长带来。为了让重获自由的奴隶认为船上的水手有用，温德洛吩咐道：“把那两个人放开。船上所有活着的、能动的水手，都叫他们去收船帆。”

一个地图脸耸耸肩：“现在就剩这两个了。”

只剩下两个活口以及他父亲。温德洛瞪着那个把屠戈丢下海的人：“你，既然你把一个还有点用处的水手丢下海，那你就去顶他的位置吧。你现在就爬到主桅顶端的瞭望台去，看到什么就用吼的告诉我。”温德洛怒视着围在他们身边的那些人，突然气了起来。这些人怎么就这样呆呆地站在这里？“其他人快去盖紧舱盖，然后开始抽水。船现在已经因为进水太多而过重，涌进船舱里的水多到不像话。”接着他以较为平静，但是同样严厉的声音补充道，“把甲板上的尸体清理干净，把崩塌的帐篷收拾收拾。”

第一个被温德洛交代的地图脸先望望他，又望望主桅顶端那个渺不可见的瞭望台：“上去那里？这我没办法。”

此处海流湍急，倏地沿着海峡窜过去，温德洛吃力地操持舵轮，与海流对抗。“你若想活命，就赶快上去。”他吼道，“没时间害怕了。现在别的不重要，只有船才重要。你们若想救自己，就赶快救船吧。”

“这是我第一次听你讲话有乃父之风。”

凯尔半边脸红肿瘀青，走路的时候整个人一扭一扭的，以免断在体内的肋骨因为震动太厉害而摩擦得更痛，他的脸色比天色还要苍白。他望望掌舵的儿子，望望那些因为温德洛下令而赶紧忙碌起来的地图脸，再看看暴动过后的残迹，慢慢地摇了摇头：“你非得弄成这样，才能重新找回你的男子气概？”

“我从未失去男子气概，”温德洛针锋相对地说道，“但你只因为我不是你，就看不出我有男子气概。我既不高大，也不强壮，更不严厉。但我就是我。”

“你就是一直达不到标准，而且你从来也不在乎我能给你的东西。”凯尔摇了摇头，“你跟这条船，你们两个都太任性了。”

温德洛紧紧抓住舵轮。“现在没时间讲这个。薇瓦琪不能光靠她自己开船，她在帮我，可是我也需要你的眼睛，还需要你的知识。”接着他以无奈的口气说道，“教教我吧，父亲。”

“他真的是你父亲？”莎阿达惊骇地问道，“他把自己的儿子贬为奴隶？”

温德洛与凯尔都没有回答，他们两人都直视着前方的暴风雨。过了一会儿，那教士退至船尾，把他们两人丢在舵轮旁。

“这船以后要怎么办？”他父亲突然问道，“就算你安全地通过这个海峡，也不够人手开船。这片海域是很棘手的，即使有一船熟练的水手都很难穿越。”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你还来不及拥有这条船，这船就要撞烂了。”

“我尽力而为就是了。”温德洛平静地说道，“这并不是我的选择，不过我相信莎神从不绝人之路。”

“操！”凯尔不屑地摇起头——“保持在中间的水道上。不，略往左舷偏几度，把稳。屠戈呢？你应该叫屠戈上去瞭望，然后把他看到的情景告诉你。”

温德洛思索了一下，把他父亲的意见跟他通过薇瓦琪所感知到的情况比对，之后才修正方向。“屠戈死了。”他在短暂沉默之后说道，“有一个奴隶认为他没用，所以就把他丢到海里去了。”他抬起下巴，对那个正在爬主桅，但是爬到一半就冻结在半空中的人点了一下：“所以就由他去瞭望台坐镇。”

他父亲吓呆了。一阵沉默之后，他父亲才再度开口，声音颇为压抑。

“这一切……”他父亲低声说道，这话只讲给温德洛一人听，“你弄出这一切，只是为了要现在就夺船？你连多等几年都不肯？”

对于温德洛而言，这个问题问出了他们父子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他们之间的鸿沟大到无法跨越。

“你一样也没说中。”这句话太笨了。但话说回来，就算他耗尽一生的口舌，也无法使他父亲了解自己的心思。从头到尾，他们父子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这条船。“我们一起努力让船通过这片礁岩吧。”温德洛提议道，“只谈这个就好，这是我们唯一的共识。”

过了很久之后，他父亲踏上前，站在他身后，轻轻伸出一手放在舵轮上，与儿子的双手并列在一起。他往上一看，看到一个自己的手下。“柯尔特！你别管船帆了，你到瞭望台上去。”

接着他父亲望向前方。“走啰。”他轻轻对温德洛警告道，此时船突然加速前进。

“你们把我给卖了。”麦尔妲呆滞地说道，“你们为了还清船的债务，所以把我卖给大怪兽。你们任着人家把我拖到架在沼泽里的树屋营地，害我长出许多肉瘤，又生出许多孩子，而自己则因为跟库普鲁斯家新谈好的买卖合约赚了大钱，在缤城享福。你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通常缤城的女人若是嫁到了雨野原，那么她娘家就会大发特发。”外祖母和母亲一大早就把麦尔妲叫醒，吩咐她到厨房来，然后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早餐都还没做好呢。

“麦尔妲，不是你说的那样。”麦尔妲的母亲以“你要讲讲理”的口气说道。

至少外祖母老实地把她的感受讲了出来。外祖母继续把烧水壶装满水，放到炉台上去烧热，她亲自弯下身翻动柴枝，好让火烧得大一点。“老实说，是你把自己给卖了。”外祖母装出愉快的声调说道，“人家送了一条领巾、一颗火焰宝石，再送一个梦盒，你就把自己给卖了。你不要声称说你笨到不知情，因为你机灵得很，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而已。”

麦尔妲沉默了一阵子。“东西都在我房里，还给他们就是了。”她粗声提议道。火焰宝石啊，她实在舍不得跟火焰宝石分离，不过这些东西最好还给人家，免得她被许给蛤蟆脸的雨野男人。麦尔妲想起自己在梦中吻了那个人，不禁怕得颤抖。在现实世界中，那人藏在面纱之下的嘴唇必是粗皮多瘤的。如今光想到那个吻，她就觉得要吐了。梦里的人那么英俊，但事实上他的长相却与癞蛤蟆无二，这太不公平了。

“现在才想到要退还礼物，未免太迟了。”她母亲严厉地说道，“如果之前你老实招认梦盒的事情，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不，这话要收回来。在梦盒之前，你就已收下对方送的领巾和宝石，更不用说你还把喝了一半的酒杯送给他。”她母亲停顿了一下，以较和蔼的语气说道：“麦尔妲，没有人要逼你结婚。我们只是应允那个年轻人可以跟你见面，如此而已。再说你也不会单独与他见面，你外祖母、我、瑞喜或是奶妈一定会陪着你，你用不着怕他。”接着母亲清了清嗓子，以冰冷的语气继续说道：“但是在另一方面，我也不准你失礼。你绝不能迟到，也不能态度粗鲁，你怎么对待到我们家来拜访的访客，就怎么待他，而且不准你乱讲肉瘤、沼泽、生孩子什么的。”

坐在桌边的麦尔妲站起来，走到厨房的工作台上替自己切了一片昨天剩下的面包。“好，那我就什么都不说。”她对母亲与外祖母说道。说真的，她要是不肯开口，那她们能奈她何？她才不要假装喜欢那个人呢。那个人很快就会发现她觉得他很恶心，之后他就会失望地离去了。麦尔妲纳闷道，如果那个人说他不要娶自己，那她还能把领巾和宝石留下来吗？现在问这个问题可能不妥，不过，他若要把梦盒要回去，那倒无妨。麦尔妲打开梦盒之后，梦盒就变丑了，颜色变得暗沉，像是壁炉里的灰烬。梦盒闻起来倒还很香，只是她用不着为了闻香而把梦盒留下来。

“麦尔妲，这些人我们是冒犯不得的。”她母亲指出。

近来她母亲看来既疲倦又憔悴，脸上的皱纹多了，也不像以前那样花时间弄头发。照这样下去，再过不久，她就会像外祖母那样一天到晚臭着脸了，外祖母现在还皱着眉头呢。“这不是哪些人我们冒犯无妨，哪些人我们冒犯不得的问题。”她外祖母说道，“重点是，要婉拒看不对眼的追求者，方法多得很。你可以用各种办法，但就是不能用粗鲁的态度把人逼走，我们家的人不能这样。”

“我父亲什么时候回来？”麦尔妲突然问道，“我们还有没有桃子果酱？”

“你父亲要到春末才会回来。”她母亲疲倦地说道，“你问这做什么？”

“我敢说，要是父亲在家，他一定不会强逼我装出喜欢那个人的样子！我根本不认识他……家里都没有什么好吃的吗？”

“你抹点奶油就是了。我告诉你，没人叫你假装喜欢他！”外祖母吼道，“你又不是妓女，他也不是付钱叫你笑眯眯地望着他。我说得很简单，那就是我们希望你对他待之以礼。我敢说他一定很有绅士风范，这是卡欧雯亲口说的，何况我认识卡欧雯已经很多年了，你只要好好尊重对方就行了。”接着外祖母低声说道：“我敢说，他一定很快就会发现你不是合适的婚嫁对象，并失去兴趣。”外祖母讲最后这句话的口气真是把她瞧扁了，好像她配不上那个人似的。

“我尽量。”麦尔妲不情愿地退让道，把干巴巴的面包丢在她座位前的桌上。至少她还可以把这事拿到黛萝面前去夸耀。黛萝总是在麦尔妲面前炫耀她家里有多少年轻人来来往往，那些都是瑟云的朋友，这麦尔妲是知道的，但是黛萝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而且他们会跟黛萝聊天讲笑话，有时候还会送糖果或是小东西给她。有一次，外祖母和母亲允许麦尔妲在瑞喜的陪同下跟黛萝到香料市场逛一逛，当时瑟云的一个朋友认出黛萝，便大大地一甩斗篷，弯身对她行礼，而他的斗篷则在风中摇曳。那人还说要请她们喝香料茶，但是瑞喜说她们必须赶快回家了。瑞喜那样说，仿佛把麦尔妲当做是小孩子来看待。要是能跟黛萝说，有个年轻人亲自登门来拜访她，那多体面呀！倒不必跟黛萝说那人可能脸上长满肉瘤。也许可以把他描述成既神秘又危险的模样……她自顾自地笑笑，开始练习摆出做梦一般的出神表情。对，她在跟黛萝谈起这个追求她的年轻人时就用这种表情。麦尔妲的母亲砰地一声，把一罐蜂蜜放在她面前。

“谢谢。”麦尔妲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一边在面包上抹蜂蜜。

说不定瑟云听了会嫉妒哩。

天刚亮时，凯尔·海文问道：“你会让我活下去吗？”听得出他想要以不带感情的语气问，但他的话像是硬挤出来的，当中带着几分恐惧。除此之外，温德洛还听得出他已经很疲倦了。这个漫长的夜已经快要过去，不过这是靠着他们父子俩掌舵，加上柯尔特和薇瓦琪把他们看到的、感觉到的汇报回来，才好不容易熬过来的。温德洛不得不敬佩父亲的耐力。由于左肋骨的伤势，他仍驼背站着，不过他已经带着船熬过难关了。此时他开口请儿子保他一命，想必他要讲这话也很困难吧。

“我向你保证会尽全力保住你的性命。”他望着父亲说道，然后朝莎阿达瞄了一眼。莎阿达仍倚在船尾。温德洛不禁纳闷道，往后的事情有多少是他自己能做主的？“你不相信我。不过你若死了，我会很悲伤。不管这船上谁死了，我都很悲伤。”

眺望着前方的凯尔·海文只应了几个字：“再往左舷偏一度。”

他们周遭的水域突然展开，海面颇为平静，钩岛已经被远抛在后，豪瑟海峡在此开展。

海文的儿子纠正了航道。他们头上那些攀在索具上的男人彼此叫嚷着到底该做什么事以及该怎么做。温德洛的父亲说得没错，光靠一两个有经验的老手是不足以驾驶这艘大船的。温德洛抓紧船舵，一定有出路吧。“船啊，你要帮我。”温德洛轻声说道，“帮助我，让我知道我该怎么做吧。”温德洛感觉到薇瓦琪疲倦地回应了他，她的回应称不上有信心，只能说很信任。

“后面来了一艘船。”莎阿达大声地说道，“一下子就迅速靠上来了。”他透过淅沥直下的雨势，眺望着后面的那艘船。“他们挂的是渡鸦旗！”莎阿达高兴地喊道，“莎神果然从不绝人之路！”他随即撕碎他的破衬衫，拿着布片对后面那条船招摇起来。

“那条船的船尾有个小男孩！”索科对下面的柯尼提叫道。暴风雨已经渐渐止息，连大雨也慢慢收势，不过索科还是得朗声高叫才能把声音传过来，“而且他们甲板上乱七八糟，看起来不久前船上起了叛变。”

“那更好……对我们而言。”柯尼提吼了回去。吼叫真是吃力，而他累得要命。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登船的队伍，一待那船开到主要水道，就把船拿下来。”

“看起来那小子把舵轮掌握得很好，船上的风帆弄得乱七八糟竟还能撑到现在。等等！”索科以难以置信的声音叫道，“船长，他们在呼叫我们，看起来那个人是要我们靠上去。”

“那我们就让他如愿。准备登船小队！不，等等。”柯尼提吸了一口气，努力将自己撑直起来，“我要亲自带队。詹吉司！你过来掌舵。依妲，我的拐杖在哪里？”

他的梦想就要成真了。那艘船唾手可得，可见他的运气仍然很旺。他一直相信自己运气极佳，而你瞧瞧，前面不就是他的活船了吗？瞧那船多漂亮！等到玛丽耶塔号靠到那艘活船边，他只觉得这一生再也没见过比这更美的船。他站在玛丽耶塔号高起的后甲板上俯瞰那艘活船，那船上的尸体堆积如山，船帆像是妓女的裙子一般高高地撩起，不过那银色的船壳闪闪发光，线条流畅得像首乐曲。

柯尼提人一摇晃，差点倒地，幸亏依妲撑住了他。詹吉司接掌舵轮，那老水手以古怪的脸色朝他望了一眼，半是怜悯，半是恐惧。

“我不知道你的拐杖在哪里。这样吧，我扶你到船栏边去。”依妲咬牙哼了一声，使劲地撑着柯尼提走过去。柯尼提半拖半跳着来到船边，双手握紧船栏。“我的爱。”依妲非常轻柔地说道，“你还是去里面休息一下吧，叫索科帮你逮住那条活船就好了。”

“不。”柯尼提粗鲁地说道。光是要用单脚站立就已经见鬼的辛苦了，这女人还要用这些无谓的争执来浪费他的力气，“不，那是我的活船，所以我要跟着第一批人登船。那是我的好运招来的船。”

“求求你。”依妲哀求道，“亲爱的，我的爱，你要是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操。”索科顺着呼气骂了一声，此时他已经来到柯尼提与依妲身旁，“噢，柯尼提，噢，船长……”

“我会亲自带人登船。”柯尼提对索科说道。他的大副不会跟他争执，而且他的大副会叫那个可恶的女人不要再干扰他。

“是，船长。”索科轻声应道。

“你不是真的要让他去带队吧！”依妲对索科叫道，“你瞧瞧他累成什么模样了，早知道这会消磨他那么多精力，我打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他到甲板上来……”

“让他去吧。”索科轻轻地说道，他前来时也一并带来了柯尼提的拐杖，不过他并未把拐杖交给柯尼提，而是小心地放在甲板上，“我去用绳索和帆布帮你组装个吊椅，船长，再妥妥当当地用吊椅将你吊到你的活船甲板上去。”

“可是……”依妲还要再说，但索科打断了她的话，“这是我早就应允他的。”索科以严厉的声音说道，“女人，你瞧瞧他啊。这是我早就应允船长的，让我遵守我的诺言吧。”接着他低声补了一句，“我看这事我们只能顺着他了。”

“可是……”依妲开口道。她望着柯尼提，一动也不动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她静止地望着他，好像连呼吸也停止了。接着她转而望向柯尼提身边的索科，“那我要跟他一起过去。”她平静地宣布道。

“我们两个都会跟过去。”索科应和道。

第三十四章
还原

大副要把熟睡的艾希雅叫起来，而他的做法是谨慎地在她的袖子上拉一下，“嘿。”葛雷·坦尼拉低声说道，“船长要找你。船长轮的是泊港时的这一班，所以你去甲板见船长。快滚下来！”葛雷说完，也没有停下来看看她有没有从令就转身走了。

艾希雅的赤脚瞬间便弹到地板上。环目四顾，只见艏楼里又黑又静。其他船员今晚都自由活动，而众人一得空，便毫无例外地上岸去痛饮狂欢了。与其痛饮啤酒，艾希雅宁可一个人独处，所以她以囊中羞涩为由，逗留在船上睡觉。

欧菲丽雅号停在一个名叫林斯汀港的小地方，这座港本身其实是个小岛。在内海路，完全合法的聚落少之又少，不过林斯汀港正是其中之一。林斯汀港最早是靠锡矿和给过往船只补给淡水发迹的，后来锡矿矿工开始兼做贸易，所以港口慢慢地发达起来。坦尼拉船长的那些雨野货色，这儿的居民还能买上几样，除此之外，船长在哲玛利亚城买的腌肉还在这儿卖了几桶出去，利润颇为丰厚。坦尼拉船长是个精明的商人，艾希雅虽然才上船不久，但已经越来越钦佩这个人了。

她走上甲板，东张西望地找寻船长的踪影时，突然想到这个处境颇不寻常。现在船泊在港里，船长还要轮值？而且还派大副来找她？她一下子生出了疑心一定是欧菲丽雅把她的秘密讲了出去。艾希雅发现坦尼拉船长在人形木雕身边抽烟斗，这等于是证实了她的猜测。倚靠在那附近的水手身影想必就是葛雷。艾希雅的心不断地往下沉。

她在暗影里停了一下，把头发拢回发辫里，又揉揉脸颊，驱散睡意，并尽量把破旧的工作服拉直。满载号的人把她赶下船的经验已经够糟了，不过这次恐怕会更糟糕。这些人跟她的家人相识，他们回去之后，一定会把这件事传得很难听，所以，头抬高，一定不能哭，也不能失态，要有尊严。但是她真希望翻搅的胃能平静下来，真希望她早有准备。

她走上前之际，欧菲丽雅深沉的嗓音随着夜风传入她的耳中，仿佛是故意要讲给艾希雅听似的。“汤米·坦尼拉，你啊，如今简直变成不通人情的怪老头了，一点冒险精神也没有。”

“欧菲丽雅。”船长制止道。

“而且也缺乏幽默感。”欧菲丽雅对葛雷吐露心声。甲板上挂着的灯笼恰巧让大副的脸落入暗影之中，他并没有出声跟艾希雅打招呼。艾希雅感觉到她的嘴扭成一抹无奈的笑容，不知道现在葛雷·坦尼拉对于他三年前的舞伴有什么想法？

她将笑容的线条变得更顺一点，冷静地对船长招呼道：“报到，船长。”

“是啊。”坦尼拉船长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将嘴里的短烟斗拿下来，“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对不对？”

艾希雅努力站直，不让自己软弱地瑟缩起来：“大概知道，船长。”

坦尼拉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倚回船栏上：“我们已经讨论过了，葛雷与我，而欧菲丽雅也提出了意见——她提出的意见可多了，她一向如此。我这样做是为你着想，小姐。你回去收拾东西，葛雷会给你一些钱，然后送你上岸。贝壳街上有家寄宿屋，很干净，葛雷会护送你到那里去。”

“船长。”艾希雅绝望地应声。至少坦尼拉船长没有激愤地对她大吼，而他既维持了他自己的尊严，也让她有机会保有自己的尊严。就这一点而言，艾希雅是很感激的，不过欧菲丽雅把她的秘密说出去这件事还是令她心痛。她望着船长身后的欧菲丽雅，此时她转过头，怯怯地望着她。“我之前请你不要把我的事情说出去的。”她轻轻地斥责道，审视着那人形木雕的表情，“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这样对我。”

“噢，不公平！亲爱的，这太不公平了！”欧菲丽雅急切地反驳道，“我之前就警告过你不能指望我把这种秘密藏在心里不跟船长说，况且我也跟你说，如果你愿意，我会想个办法让你继续留在船上，而且要公开用你的真名。好啦，如果我要帮你这个忙，那我怎么能不把你的真名告诉船长呢？”她冲着船长说道，“汤米，你是故意看好戏啊！你真是可恶！快把下半段告诉她，这可怜的丫头以为你要把她丢在这里了。”

“这是欧菲丽雅的主意，不是我的主意。”船长不情愿地说道，“她可喜欢你了。”他吸了一口烟斗，也不管艾希雅一颗心悬在半空中，“葛雷给你的钱足够你打点一切，洗个澡，买些合适的衣服之类。明天下午，你以艾希雅·维司奇的名义回船上来，我们再带你回家。”

“还有呢，”欧菲丽雅兴奋地插话，“还有还有，噢，我最得意的就是这部分，亲爱的，你绝对想象不出我花了多少口舌才说服汤米。至于葛雷，那当然就很容易啦，我们葛雷一直都很好沟通的，你说是不是啊，我的小绵羊？”她也不等大副喃喃应和，就转头欢欣鼓舞地对艾希雅宣布道：“而接下来的航程，就要由你来当大副了哟。因为我们离开林斯汀港一两天之后，可怜的葛雷就会闹牙痛，痛到他连起床都不行了，这时汤米就会请你替补，因为他知道你之前都是跟着父亲一起出海的。”

葛雷听到这里，探出身打量艾希雅的表情。他一看到她那副惊讶得呆愣模样，忍不住大笑出来。他的蓝眼睛望向欧菲丽雅，两人开心地相视而笑。

“真的吗？”艾希雅难以置信地问道，“噢，我要怎么谢你们？”

坦尼拉船长把嘴里的烟斗拿下来：“你如果要谢我，首先就要把工作做得无可挑剔，不要让别人说我是碍于人情才请你代大副之职。第二就是，你混上欧菲丽雅号来当打杂小弟，而且把我瞒过去的事情，必须永远搁在心里，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出去。”接着船长突然攻向那人形木雕，“你这个‘没事干’的，我希望你也要遵守诺言，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走漏，既不能跟别人提起，也不能跟别的活船提起。”

“怎么，汤米，你还不相信我啊？”欧菲丽雅质问道。她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动，手则护在心上，仿佛很痛心似的。她夸张地对艾希雅眨了眨眼。

葛雷被自己的大笑呛到，船长立刻把矛头指向大副：“你这兔崽子，你不用偷笑。这件事情要是走漏风声，你跟我都会变成众人的笑柄。”

“我没有笑，船长。”葛雷开心且流利地扯谎道，“我只是很期待接下来这一段可以成天看书，什么事情都不用做的好时光。”他朝艾希雅望来，要与她一起分享这种乐趣。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逗留了一下，艾希雅知道他必是想要从这一身肮脏的少年装束中看出他所认识的那个女孩子的身影。她颇不自在地垂下眼，听着葛雷的父亲对儿子训话。

“想也知道。唔，你别乐得过头了，要是我需要你出来帮忙的话，你可得随时迅速康复。”坦尼拉船长转向艾希雅，以几乎是歉然的口气补充道，“倒不是说我认为会有那个必要。我听他们说，你手脚灵活，比起船上的好手毫不逊色。好了，这个，你从男孩子再变成女孩子，会不会碰上什么问题？”

艾希雅想着，摇了摇头。“我以水手模样住进寄宿屋里，然后好好洗个澡。明天早上，我去镇上采买‘要送给姐姐的礼物’，接着回到房间里，换上衣服，整理头发，之后再回来。希望不至于引人注意。”

“唔，希望事情就这么顺利。”

“我真的很感谢你们。你们每一个，我都感谢在心。”艾希雅温柔的目光把欧菲丽雅也包括在内。

“不过我还要跟你谈谈另外一件事。”坦尼拉船长沉重地说道。

艾希雅听到这个口气不禁绷紧身体，“是什么事情？”她问道。

“欧菲丽雅把你跟你们家族活船的处境讲给我们听了。容我直言，小姐，我劝你把这件事情当做家务事来处理。噢，我会替你作保，如果你能证明你的确实力不差。如果你表现优秀，那么我会给你一张盖了大副之印的船票，如果需要，我甚至还愿意帮你在商会讲几句话。但我希望不要闹得那么大，维司奇的家务事就应该在维司奇自己家里解决。我认识你父亲，不算很熟，但我至少看得出他会希望这事情在自己家里解决。”

“如果可以，我必让此事在家里解决。”艾希雅严正地答复道，“我自己也希望这件事情不要闹开。不过如果事情走到那一步，那么，为了拿回我的船，该做的我还是会去做。”

“我就知道她会这样说。”葛雷得意洋洋地说道，他与欧菲丽雅互换了个胜利的眼神。

“我认识你曾祖母。”欧菲丽雅补充道，“你的长相跟她挺像的，你的精神也像她，她一定会希望由你来继承她的船。噢，那个女人，她对航海懂得可多了。我还记得她将薇瓦琪号驶入缤城港那一天的情景。那一天，连我的航海日志上都有特别的注记，如果你肯去翻翻看的话。反正呢，那天微风清爽，而且——”

“现在不是时候。”坦尼拉船长斥责欧菲丽雅，他定定地望着艾希雅，“我之所以要请你把维司奇的家务事留在家里解决，自有我的理由，而这理由说来也自私：我不想让别人看来，好像是商人之间起了内讧。”艾希雅如坠五里雾中，坦尼拉船长则摇了摇头，“你离开缤城好一阵子了，如今缤城多事，实在不能再多添上商人世家对付商人世家的事情了。”

“我知道，我们跟新商之间的问题就已经够多了。”艾希雅平静地应道。

“若只是旧商跟新商之间出问题就好了。”坦尼拉激烈地说道，“但恐怕更糟的还在后头。这是我在哲玛利亚城听来的消息，你知道那个笨得一无是处的少年大君干出了什么事情来吗？他雇用了恰斯国的佣兵船来巡逻内海路。我还听说，大君允许那些恰斯佣兵船有权开进缤城港以补充饮水和粮食，不仅如此，还费用全免。又说缤城总该乐于帮忙扫清海盗，所以让恰斯战船进港补给是应该的。我们离开哲玛利亚城的时候，大君的信差船已经离港两天了，那信差带着大君的文件，而那份文件要求大君的税吏除了提供补给之外，还必须善待大君的恰斯佣兵。什么‘收取献金，以作为补给之用’，那句漂亮话之中包藏着好大的祸心啊。”

“我们从来就不容武装的恰斯船进港，只有贸易船才能放行。”艾希雅轻声评论道。

“你抓到重点了，丫头。我的猜测是，我们以后也仍不容许恰斯战船进港。不过那些新商会向着哪一边倒值得观察，我怕的是他们宁可支持大君和那些恰斯走狗，也不愿支持——”

“汤米，”欧菲丽雅打断他的话，“这些政治局势以后再讲吧，你大可在从这儿到缤城这一路上的每一餐都跟她讲这些话题，讲得她无聊到痛哭出来。不过你总得先让艾奇亚变成艾希雅啊。”她的眼睛望向艾希雅，“去吧，丫头，去收拾你的东西。葛雷会护送你上岸，把你安全地送到寄宿屋的门口。”她的嘴弯成一抹狎弄的笑容，突然对大副眨了个眼，“而且，葛雷，还请你自持自重哟，因为你若是有什么不雅的举动，回头艾希雅可是会告诉我的。好了，快去吧，不过你千万只要送到门口，就别往里去了。”

这些打趣的言语让艾希雅的脸羞红起来，不过葛雷看上去倒没什么，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船长，谢了。”艾希雅仍努力地说了一句，“我感激在心。”她匆匆走到暗处以掩饰自己的脸色。

她回甲板上时，葛雷已经在舱盖边等她了。她背起自己的帆布袋，并庆幸他没开口说要帮她背袋子，这就免去了一场小小的尴尬。她跟着葛雷走下梯板，再走进城里。她想不到有什么话可说，而葛雷看来也跟她一样害羞。晚上气候温和，路上亮亮的，灯光从他们经过的水手酒馆里倾洒出来。他们走到那个寄宿屋时，葛雷停下脚步。

“呃，到了。”他尴尬地说道，话毕，他迟疑了一下，好像还要再说什么似的。

艾希雅决心要化解他的不安。“我能请你喝杯啤酒吗？”她朝街对面的酒馆一指，提议道。

葛雷朝那酒馆瞄了一眼，他回头望着艾希雅时，那蓝眼睛睁得大大的。“恐怕我会不自在。”他老实地说道，“况且，若是我带着小姐去那种地方，我父亲准会把我的皮给剥了。”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但还是谢谢你。”他一动也不动。

艾希雅垂着头掩饰自己的笑容：“既然这样，那就晚安啰。”

“是啊。”他不安地把脚挪来挪去，然后抓住裤脚，不让自己的脚乱动。“呃，我明天要跟你碰面，带你回船上，而且要做得像是‘巧遇’，这是欧菲丽雅说的。”他低头望着自己的脚，“我不想在全镇四处找人。我们约个地方碰头可好？”他的眼睛又再度望向艾希雅。

“这样很好啊。”她轻轻地说道，“你建议在哪里碰头？”

他又转开了头：“从这条街再下去有家小馆子，食物棒极了。你只需问人‘艾多依的店在哪里’就找得到。我们可以在那里碰头，我请你吃晚餐，而你可以把你离开缤城之后的冒险经历告诉我。”他的眼睛又游回她的脸上，努力挤出了个笑容，“也许你可以把自从我们上次跳过舞之后的事一起告诉我。”

原来他真的记得他们共舞过，她也微笑以对。

他的脸挺英俊的，开朗且真诚。她想起葛雷在她心中留下的印象，尤其是他和父亲与欧菲丽雅共处的光景。他们那轻松亲切的模样使她顿时非常渴望像是单纯地开开玩笑、一起聊天之类的简单事情。艾希雅对葛雷回以一笑，而葛雷在望向他处之前，脸上笑得更灿烂了。“那我们就明天下午见了。”她轻松地应和道。

“好，好，那，就这样定了，那么晚安了。”他匆匆地转身，拉拉裤子，把帽子反戴。她笑望着葛雷慢慢走远，他走起路来颇有得意洋洋的模样。现在她想起来了，这个葛雷，舞技可是一把罩呢。

“你知道吗？”喝得醉醺醺的塔洛克问道，“我认识你啊，我敢说，我真的认识你。”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船上的干部就船长跟我两人而已。”贝笙轻蔑地应道。他换了个姿势，因为他不想直接正对着塔洛克，不过那个水手好像没看出他的暗示。

“不，不，我是说，对啦，你说得没错，一点都没错，你是春夕号的大副。但是我早在这之前，很久很久之前，就认识你了。”他以格外谨慎的态度在贝笙身边坐下来，但尽管如此，他把酒杯放下来之时，还是倾洒出一些酒来。

贝笙还是没有转头面对他，反而举起杯子来喝酒，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塔洛克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在那个灰白头发的老酒鬼找上他之前，他一直是一个人喝酒，因为他想要独处一下。这是离开烛镇以来春夕号停泊的第一个港口，所以贝笙希望自己能好好想一想。

他的工作跟之前预期的差不多。春夕号是吃水浅的小船，所以日常运作上用不着他太费心思，再说船员们大多都在船上待了一段时间，工作都已经很熟练。贝笙除了吼着下令之外，有几次还以拳头助势，他刚上船那几天尤其严重。这种状况他也不意外，水手们总是会向新大副挑衅的，不管这个大副是外聘的，还是从旧人手中拔擢上来。这没什么，因为水手就是这样。要做大副光是有知识和能力是不够的，还得能打架、能以臂力替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做靠山才行。他就有这能耐，所以这不是问题。

他所苦恼的是上岸时船长派给他的任务。春夕号沿着哲玛利亚的海岸往北，而越往北，海岸线越破碎。一开始，春夕号与海岸线离得远远的，但现在则不时在这个岛屿停停，那个岛屿停停，有时候还大胆深入——然而众所周知，这一处乃是海盗的地盘。这个小不拉几的村子正是一般海盗村的写照：不过就是一条突堤码头，加上在软泥上盖的几间仓库，水边有两三家酒馆和几处三流妓院，酒馆后头的山坡上点缀着几间简陋的房舍。以贝笙的观点来看，这样的小地方实在没有存活的理由。

然而他却一整个下午都待在岸上，腰带上系着长剑，手上拿着短棒，站着护卫船长的背后，而船长则坐在其中一处仓库里的桌边。船长两脚之间夹着一个装满钱币的箱子，三个疑心病重得不得了的家伙把货物的样品一样一样地送上来，然后一样一样地议价。从这些货物的种类之杂、状况之差就可以推测出这些货物的来源了。船长转头问贝笙对于桌上那几个染了血渍、画了很多插图的手稿有什么看法时，贝笙打从心底感到不屑。“这些值多少？”当时芬尼船长这样问他。

贝笙把恶心的想象场面推开。“不值一条人命。”他不动声色地说道。芬尼大笑起来，接着开了个价钱，贝笙闻言点头。卖货的海盗彼此谈了一下，接受了这个价码。贝笙觉得这样的交易过程玷污了他的心灵，他打从一开始就怀疑春夕号买卖的是赃物，但是从没想到自己需要检视上面染了人血的货物。

“这么着，”塔洛克狡诈地提议道，“我就说个名字就好，你若是记得，就向我眨个眼，那我们就不谈了，什么都不谈。”

贝笙转头柔声说道：“这样吧，你现在就闭嘴，免得我把你两眼打得瘀青，如何？”

“跟自己船上的同事怎么这么说话嘛？”塔洛克抱怨道。

那人喝得太醉，醉到无法为自己着想。他醉得这么厉害，连威胁都无效了，却还没醉到睡死的程度——不过这一点，贝笙倒是可以稍微补救一下。他改变策略，转头望着他，并强迫自己装出个笑容：“唉，你说得一点也没错，现在我可想起来了，以前我们的确同船过，不过以前有没有同船过又怎样？反正我们现在同船嘛，我们就一起喝个痛快才是。小子！拿点朗姆酒过来，要好的，浓浓的那种，别拿这种像撒尿一样稀薄的啤酒来充数。”

塔洛克一下子变得很高兴：“唔，这样才对嘛。”他颇为赞许地评论道，接着举起酒杯，赶快喝干杯里的啤酒，以便待会儿专心享用朗姆酒。他用手背擦擦嘴，对贝笙咧嘴而笑，露出了他齿缝间的残屑：“你刚上船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不过从上次见面到现在，多久啦？我算算。十年？十年前，在希望号，记不记得？”

说是“失望号”还差不多。贝笙举起酒杯长饮了一口，装出思索状：“你是说我吗？十年前？我说你一定是搞错了，十年前我只是个小伙子。”

“是啊，当年你的确才只是个小伙子。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一开始不太确定。十年前，你连胡子都还没长咧。”

“是啊，的确如此。”贝笙和蔼地应和道。跑堂的小子送了一瓶酒、两个玻璃杯过来，贝笙忍痛咬牙付了酒钱。他对塔洛克咧嘴而笑，用手肘顶开其中一个小玻璃杯，直接咕嘟咕嘟地把朗姆酒倒在那水手的空啤酒大杯里，塔洛克的脸放出光彩。接着，贝笙在自己的小玻璃杯里倒了一点酒，并举起酒杯：“来，这杯是敬我们有同船之谊。”

两人一起喝下朗姆酒，塔洛克仰头直灌，吸一口气，叹着气往后靠，又起劲地抓耳挠腮起来。接着塔洛克伸出粗肥的指头，指着贝笙：“风之子号。”塔洛克咧嘴直笑，露出间隙很大的牙齿，“被我说中了吧？”

“说中什么？”贝笙懒懒地问道。他慢慢地品尝朗姆酒，眯着眼观察那个男子。塔洛克也学贝笙，再度浅浅地喝了口酒。

过了一会儿，塔洛克喘着说道：“哎呀，别那么生疏嘛。当年我们把风之子号抢过来的时候，你明明就在那条船上。哇，你可刁钻了，我们把你从船栏上拔下来的时候，你又是吐口水，又是乱抓乱踢的。当时的你，连一把护身的小刀都没有，却一直反抗，直到你掉进海里去为止。”

“风之子号啊？说不上有什么印象，塔洛克。”贝笙在语气里添了一丝警告的音调，“你该不会是说，你以前是海盗吧？”

那男子若不是太笨，就是太醉，自己都这样讲了，他竟然还不否认，反而哈哈大笑，笑得把带着朗姆酒的口沫都喷在他自己的杯子里。他往后一靠，用手腕擦一擦下巴。“嘿！我们不都是海盗吗？你瞧瞧，这一屋子的人，谁没有做过海盗的营生！谁也没比别人清高啊。”他往前靠在桌子上，突然间信心满满起来，“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一旦刀锋架在你的肋骨上，你还不是马上就签约了。”他又往后靠了回去，“不过据我记得，你当时用的并不是‘缤城的贝笙·特雷’这个名字。”他一边揉揉发红的鼻子，一边思索，“我一直在想。”他口齿不清地说道，接着他沉重地倒在桌子上，将头枕在手臂上，“但就是想不起你当时用的是什么名字，不过我倒记得我们都叫你‘黄鼠狼’。”说到这里，他再度抬起那只粗肥的指头指着贝笙，“就是‘黄鼠狼’。因为你瘦巴巴的，手脚又快。”那男人的眼睛慢慢地阖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就开始打鼾了。

贝笙悄悄地站了起来。现在船上的货物大概已经快要装好，所以他若稍做安排，就可使春夕号迅速离港。说不定塔洛克醒来的时候会发现他的船没等他就走了。天底下因为喝醉酒而赶不上船的水手可多了，像塔洛克这样的例子没什么稀奇。贝笙低头望着打鼾的塔洛克。自从风之子号的事情以来，岁月对他很严苛，要不是塔洛克自己道出往事，贝笙说什么也认不出他来。贝笙拿起那瓶朗姆酒，把塞子重新塞住，慷慨地搁在那老海盗的臂弯里。如果塔洛克醒得太早，大概会再喝个一两杯，所以就耽误了时间。而如果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太迟，那么这瓶朗姆酒还可以安慰安慰他。说真的，自己对这个人并没什么反感，唯一的毛病就是，他竟提起一段自己巴不得早点忘却的往事。

黄鼠狼啊。贝笙想着这个绰号，走出酒馆，没入傍晚的冷冽雾气之中。我再也不是“黄鼠狼”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辛丁条，塞在嘴里，咬下一段，仿佛唯有此举才能让自己相信一切已成过去。辛丁碰到脸颊时，那强烈的苦涩感几乎使他冒出眼泪。在他吃过的辛丁中，大概就数这根的品质最好，然而这乃是下午卖赃货给他们的那些海盗送的临别小礼，而且是免费的。

他的确已经不是“黄鼠狼”了。贝笙走回系泊着春夕号的码头，讽刺地想道。可怜的小“黄鼠狼”才吃不到这样好的辛丁哩。

第三十五章
海盗与囚犯

“他们是海盗啊，你真是他妈的笨！”凯尔口出恶言，“快把你的人聚集起来，把他们赶走。现在我们还有机会逃开。既然是温德洛掌舵，那么薇瓦琪会……”

“是啊，他们确实是海盗。”莎阿达得意洋洋地应和道，“不但如此，他们升的还是‘渡鸦旗’，这可是哲玛利亚国的每一个奴隶都引颈盼望的海盗旗啊。他们逮住运奴船之后就把奴隶放走，然后把船员推下去喂海蛇。”他讲到最后那一句时颇有威胁之意，跟他脸上欢欣得意的笑容形成强烈对比。“莎神从不绝人之路，这句话说得真是一点也没错。”莎阿达又补充了一句，接着便不再理睬他们，大步走向船腰。船腰上聚集了一群奴隶，他们对渡鸦旗指指点点，开心地彼此高喊。

这个消息像是野火一般迅速地传了出去。玛丽耶塔号靠了上来，并掷出了铁钩爪。温德洛感觉到，当锐利的铁钩拖过甲板、钩在船栏上时，薇瓦琪的心里惶惶不安。“稳住，我的小姐。”温德洛轻声对薇瓦琪说道。她的焦虑与自己的焦虑混合在一起，他担心的是，就算他能够再次忍受打斗与流血的场面，他们也没有船员，所以根本无法抵抗海盗登船。温德洛疲惫得要命，这疲惫感蒙在他身上，仿佛一件沉重且冰冷的衣衫。虽然另外那条船已经跟薇瓦琪并排在一起，但是他依然握紧薇瓦琪的船舵。接着一大群穿得花花绿绿的水手散布到薇瓦琪号各处，像是一群因蚁窝被毁而四处逃窜的蚂蚁。船腰处有个人在吼着，他不但对水手下令，也对奴隶下令。于是，人们迅速地爬上船桅，三两下便将船帆整齐地收了起来，就像变魔术一样。温德洛听到将船锚放到水里的铁链声。有个人在以颇为权威的声音喊话，所以奴隶们顺从地让开路，让海盗水手们干活。

温德洛动也不动，希望自己能混在奴隶里，不要被人注意到。他心里涌起了几乎可称之为宽慰的感受：这些海盗占了他的船，但至少这些人是有能耐的。现在在薇瓦琪号上忙碌着的可都是干练的水手。

不过这个宽慰感一下子就过去了，因为过了一会儿，便有人纷纷将尸体推下海。温德洛本以为，那条白海蛇已经在先前在暴风雨中离得很远了，但此时它突然冲上水面，急切地大口吞咬尸体。远处有几条颜色比较鲜艳的海蛇也举起头，以戒备、好奇的目光朝这边望过来，其中有一条海蛇竖起颈部的冠毛，并摇了摇头，挑战似地吼了一声。

一看到那些海蛇，薇瓦琪便口齿不清地叫喊道：“不！把他们赶走！”接着她又吼道：“不！不可以把甘特利推下去，不可以！别把他喂给那些肮脏的东西！温德洛！你叫他们停一停啊！你叫他们停下来！”

这番话只引来一场大笑。

温德洛朝他父亲瞄了一眼，他父亲的眼神像是死了一般。“我得去陪薇瓦琪。”温德洛歉然道，“你留在这儿。”

他父亲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去了也是白去。海盗都已经把船抢走了。你刚才竟然顺着那个教士的意思，任由那些海盗登船。你昨夜也是这样，奴隶暴动的时候，你竟然没警告我们一声。”他摇了摇头，“昨天夜里，我一度以为自己之前低估了你。但如今看来，长久以来我对你的评估一直都很中肯。”

“是啊，我之前也是这样。你把我的船改装为运奴船的时候，我竟然只是冷眼旁观，并未阻挡你。”温德洛尖刻地应道，缓缓地上下打量父亲，“恐怕我的评估也一直都很中肯。”他绕开舵轮往船首走去，不曾回头看船。他告诉自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船。他之所以把那个受了伤的男子孤零零地丢在那里，并不是因为他怨恨自己的父亲。他把父亲丢在船尾，并不是希望有人会来杀死他父亲。他之所以丢下父亲，只是因为船需要他。他朝前甲板而去。船腰处聚集了许多奴隶，所以他放慢速度，并装作四处打量的模样，以免引人注意。

在日光之下，奴隶的情况远比他们在黑暗的货舱里时更惨不忍睹。由于锁着铁链，加上一路颠簸，他们身上的破烂衣衫根本遮不住伤痕累累又苍白无力的皮肤。因为吃得太少，许多人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有些人穿戴着他们从死人身上剥除或是从船员的衣柜中夺来的好衣物和配饰。地图脸似乎已经把他父亲的衣柜瓜分一空，而且这些人似乎远比其他奴隶更为自在。许多人眨着眼，眼神里尽是困惑，就像突然被从黑暗中释放出来的动物一样。他们已经闯进船上的储存室，一个个装着硬面包的桶被人拖到甲板上敲破、砸开，有的奴隶抱着满怀的硬面包，仿佛这就是今后不会缺少食物的保证。虽然镣铐锁链都已解开，但他们还不习惯，尚未明白自己其实可以自由自在地行走、活动；大多数人仍拖着脚走路，彼此相视的目光如同牛羊般迟缓呆滞。他们的人性已经被人偷走，而他们必得花上一番工夫才能再度把人性找回来。

温德洛假装自己真的是个奴隶，先凑到这群人旁边瞧瞧，又混进那群人的外围看一看。莎阿达和他那些地图脸站在船腰的正中央，显然是在对上船来的海盗致欢迎辞。那教士在对三名海盗讲话，从温德洛碰巧听到的那几句听来，莎阿达应该是在以一篇词藻华丽、天花乱坠的演讲对海盗们表达欢迎与感谢之意。不过那三个海盗似乎都无动于衷，一名高个男子还露出厌倦的脸色。温德洛也跟他有同感。

但是温德洛关心的不是他们，他关心的是薇瓦琪。在出言制止却徒劳无功之后，现在的薇瓦琪只能发出害怕的叫声，一句话都说不好。他注意到有两个地图脸站在船的下风处，他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把堆在一旁的船员和奴隶死尸丢入海里。从他们的脸色看来，他们对于这种事情不以为意，而且他们一边做，一边聊着这条张开大口吞吃尸体的白海蛇胃口有多么好。温德洛碰巧看到阿和被推下海，往后他一辈子都会记得海蛇的大口叼住他朋友的尸体时，阿和那条褴褛的裤子和那双赤裸的脚在海蛇嘴边晃荡的模样。“但愿莎神饶恕。”温德洛喃喃地祈祷。他转过身，不再观看那个场面，然后攀着梯子上了前甲板。他刚攀上前甲板，便听到莎阿达对一个地图脸吩咐道：“去把海文船长带过来。”温德洛停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把自己撑上前甲板，尽速跑到船首。“薇瓦琪，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他低声地说道。

“温德洛！”薇瓦琪叹道。她转身伸出一手。温德洛探身到船栏外与她的手相碰。薇瓦琪抬头望着温德洛，脸上写满恐惧与惊惶。“死了好多人。”她低语道，“夜里死了好多人。以后我们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温德洛老实地对她说道，“不过我向你保证，我这一生再也不会在出于自愿的情况下离开你了，而且我一定尽一切力量，阻止他们再度砍杀。不过你得帮我才行，你一定要帮忙。”

“我怎么帮？没人听我的，他们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

“但是在我心中，你可是比什么都还要珍贵呢。你要坚强，而且要勇敢。”

船腰处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原本众人只是低声私语，此时却野蛮地吼叫起来。温德洛没有回头看：“他们把我父亲抓起来了。我们得保住他的性命才行。”

“何必？”薇瓦琪的语气霎时变得严厉且冰冷。

“因为我已经跟他承诺说我会尽力试试了。毕竟在昨晚，他是有功劳的，他既帮了我，也就等于帮了你。虽然我们父子之间的感情十分淡薄，但至少他帮我开船，免得你撞上礁岩。”温德洛吸了一口气，“况且我若是冷眼旁观，任由他们杀死自己的父亲，那我心里如何对自己交代？果真如此，那我不成了禽兽吗？”

“我们势单力薄，能救得了他吗？”薇瓦琪激烈地说道，“我救不了甘特利，我救不了阿和，就连拉提琴给我听的芬铎我也救不了。这些奴隶是吃了很多苦没错，但是这些船员也只是学着去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可是现在他们却要以对方的痛苦来抵偿自己的痛苦，所以非得把船员置于死地不可，除此之外，他们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现在薇瓦琪的口气显得有点神智昏乱，“而他们将痛苦、复仇等情绪充塞在我心里……”

“薇瓦琪。”温德洛声调温柔，接着以坚定的口吻说道，“船啊，你听我说。之前你派我到船舱里去，好让我别忘了自己是谁，我知道那就是你的用意。当时你跟我说的话意义深远，而你派我去船舱，也使我获益良多。所以现在我要点醒你，你别忘了自己是谁，也别忘了开船驾着你航行的是谁。你应当忆起你对于勇气的深切认识，因为我们眼前就需要很大的勇气。”

接着，他听到莎阿达高声对他说：“温德洛！你过来，你父亲说你会为他讲好话。”

呼吸一下。又呼吸一下。再呼吸一下。你会发现自己置身于诸事之间，你会发现莎神置身于你自己心中。别忘了莎神是一切，一切即莎神。

“你别以为你躲远就没事了！”莎阿达朗声叫道，“快过来，这是柯尼提船长的命令！”

温德洛把落在眼中的黑发拨开，尽量站得又直又挺。他走到前甲板的边缘，俯视着众人：“这是我自己的船，在这个甲板上，谁也别想命令我！”温德洛把这话丢了出去，等着看他们有何反应。

“你的船？你父亲亲手将你贬为奴隶，你还声称这条船是你的？”这话并非出于那些海盗之口，而是莎阿达说的，温德洛把这点谨记在心。

温德洛开口时，眼睛并不是望着莎阿达，而是望着那几个转头凝视着他的海盗：“因为我的血统，这船属于我所有，而且反过来说，我也属于这船所有。如果你们认为这个人船互相从属的关系太过薄弱，那么你们不妨问问我父亲，看看他长久以来的争取是否成功。”温德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从胸腔底部将声音带出来：“活船薇瓦琪号乃是属于我所有。”

“把他抓到这里来。”莎阿达轻蔑地对身边的那几个地图脸下令道。

“你们要是敢碰他一下，你们全部的人就等死吧！”薇瓦琪说道，这已经不是受惊害怕的小孩子语调，而是怒不可遏的女家长的口气了。虽然下了船锚，又被旁边的船以铁钩爪钩住，但是她仍有办法让船身摇晃起来。“不用怀疑！”她突然大吼道，“你们以人类的脏污将我浸透，我一直都没有抱怨；你们把血洒在我的甲板上，使我不得不永远将热血与死亡铭刻在心头，我也没有因此而跟你们作对。但是你们若敢伤害温德洛，那么我的报复将永无止尽——直到你们通通死光为止！”

船摇得更厉害了，而且只有薇瓦琪号摇晃得厉害，并列的玛丽耶塔号倒颇为平静。船锚的缆绳发出绷紧的嘎吱声。然而最令温德洛不安的是远处那几条海蛇跃出海面，并发出疑问的叫声；那几条海蛇的头动来动去，嘴巴大张，仿佛在等待喂食。其中比较小的那条海蛇突然冲上前攻击白海蛇，白海蛇则嘶喊一声，回头以满口利齿去咬那条小海蛇。薇瓦琪号上传来此起彼落的惊恐叫声，众奴隶一边叫喊，一边逃开船栏与前甲板，在甲板中间聚成一团。从他们叫喊时疑问的语调中，温德洛推测他们大概没听过活船的事情。

突然之间，有一名女子从那一团海盗中窜出来，大步横过船腰，攀上前甲板。温德洛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她既高又瘦，头发削得短短的，裙子和衬衫的料子都很华美，但也都贴在她身上，仿佛她整晚都站在甲板上值班似的，不过她虽然浑身湿透，仍像是只威猛无比的母狮子。她砰地一声跳到温德洛身前。“下去。”她对他说道，眼神比她的话更有权威，“现在就到他面前去。别让他等你。”

温德洛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对船说道：“你别怕。”

“该怕的不是我们。”薇瓦琪答道。温德洛看到那女子吓得脸色一下子刷白，心中颇为得意。听人说活船会讲话是一回事，但亲眼看见活船讲话时眼里射出的光彩，那是另外一回事。此时薇瓦琪以谴责的目光怒视着站在前甲板上的女子。接着她突然甩头，以甩开落在她脸上的木雕卷发。那动作非常女性化，是属于这男人的女子对属于另一男人的女子进行示威的动作。那女人也把落在她额头上的短短黑发拨到头后，并以严厉的目光回瞪人形木雕。这个场面令温德洛看得目瞪口呆，因为这两人看来天南地北，却又如此相似。

温德洛没有再耽搁，他轻轻一跃，从前甲板跳到船腰，抬头挺胸地横过甲板，走到那些海盗面前。他连看都没有看莎阿达一眼，这个人真是越看越不像教士。

海盗头子是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男子，黑眼睛，脸颊上有个火烧疤。这么看来，这海盗头子之前是奴隶了。他蓬乱的头发绑成辫子，再用耀眼的金色大手帕扎着。他那一身华服也已湿透，跟他的女人一样。这么看来，这是个会亲自到甲板上来干活的船长了。温德洛虽不愿敬重海盗，但是对于这一点，他倒是很敬重的。

温德洛与那海盗头子四目相对：“我名叫温德洛·海文，出身于缤城商人世家的维司奇家族。你们站在薇瓦琪号的甲板上，而薇瓦琪号亦属于维司奇家族。”

疤脸男子没有回答，倒是他身边那个苍白的高个子开口了：“我才是柯尼提船长，隔壁这位是声名远播的索科大副。这船以前虽是你的，但现在是我的了。”

温德洛上下打量那个人，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虽然他的鼻子对于人类的臭味早就已经麻木，但是他仍闻得出这人身上散发出疾病的气味。他看到柯尼提的断腿，并注意到他倚着拐杖，裤管里的断肢像是因馅料太多而涨破的香肠。温德洛抬起头迎接柯尼提的目光，发现他的眼睛很大，又因为发烧而显得特别明亮，脸上则瘦得贴骨。温德洛知道这人已经快死了，所以他答话的时候，语气特别温和：“这条船永远也不会变成你的船。这船是活船，所以她只能属于维司奇家族。”

柯尼提稍微比了个手势指着凯尔：“可是这个男人声称这条船是他的财产。”温德洛的父亲勉强站着，几乎还站得挺直，他那个人，永远也不肯让自己的恐惧和痛苦流露出来。此时他只等着看事情如何演变，对儿子，他连吭都没吭一声。

温德洛谨慎地选词用字：“他说这条船是他的‘财产’吗？是，如果一个人真能把一样东西据为财产的话。但是这船乃是我的，而且我不会声称这条船是我的财产，这就跟做父亲的不能声称子女是他的财产是一样的道理。”

柯尼提船长不屑地上下打量他：“你还这么年轻，就要声称自己有孩子，也未免太早了吧。况且以你脸上的标记来看，我倒要说，你才是船的财产。据我推测，你父亲是娶了商人世家的女儿，不过你的确是出于那个商人世家的血统。”

“对，我乃是出于维司奇家族的血统。”温德洛以平稳的声音说道。

“哦。”他再次做了个手势，指着凯尔，“这么看来，你父亲是派不上用场了。我们只要有你就够了。”他转头对莎阿达说道：“那么，那个人就给你吧，既然你已经开口跟我要人了。另外那两个也一并给你。”

船外传来拍水声以及海蛇的叫声。温德洛朝右舷一看，刚好看到两个地图脸把另外那个哲玛利亚水手推下去。那人惊叫狂喊，接着海蛇一口将他咬住，于是他的喊叫声便戛然而止。温德洛虽叫了一声：“等等！”但根本没人理会。薇瓦琪在恐惧之余发出叫喊，又挥手驱赶海蛇，不过她够不到海蛇，赶不走它们。地图脸已经架住他的父亲，温德洛跳上前，不过不是去跟地图脸抢人，而是跳到莎阿达面前，抓住他的前襟，质问道：“你昨夜答应说要让他们活命的！你承诺，只要他们能让船安然度过暴风雨，你就让他们活命！”

莎阿达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对温德洛笑道：“这不是我的意思啊，小子，这是柯尼提船长的意思。他又用不着履行我的承诺。”

“你真是强词夺理，你这根本就是翻脸不认人。”温德洛气愤地叫道，接着连忙挡下架住他父亲的人，并叫道，“放开他！”

他们根本不理会温德洛，照样架着他那挣扎不已的父亲往右舷船栏走去。就体格而言，温德洛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他转回头望着柯尼提船长，快速地说道：“放开他！船对海蛇有什么感觉，你们已经见识过了！如果你们把船的家人丢下去喂海蛇，那么船绝对会暴怒。”

“是啊。”那海盗船长懒懒地答道，“但他其实并不属于船的家族，所以就算难过一阵子，过后也就没事了。”

“但是我过后可不会没事。”温德洛怒道，“而且你很快就会发现，不管你是伤到船，还是伤到我，船与我都会同时淌血。”凯尔仍在挣扎，但是他没说什么话，而且力气越来越微弱。守在船边的白海蛇发出急切的叫声。温德洛知道自己的力气不足以制住那两个架住他父亲的人，更何况柯尼提一声令下，不晓得会有多少人应声而来。

但是柯尼提本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温德洛如灵蛇般出击，迅速地抓住那海盗船长的衬衫前襟，把他往前一拉，使他的拐杖掉在甲板上。这样，他就必须靠温德洛支持，要不然他也会随之跌在甲板上。这突然的动作使柯尼提剧痛地低喊了一声。大副吼着跳上前来。

“退下去！”温德洛警告道，“叫他们住手。要不然我就踢他的痛脚，让他的腐腿烂肉泼溅得一地都是。”

“等等！把他放开！”下令的不是大副，而是那个女人。架住温德洛父亲的那两个人犹豫地停下来，先瞧瞧那女人，又看看莎阿达。温德洛并没有浪费时间跟那些人说话，因为被他抓住前襟的柯尼提已经快要昏倒了。他又将柯尼提摇晃了一下，怒视着他，“你发着高烧，而且一身腐朽的臭味。现在，单腿站立在此的你确实有能力把我父亲和我都杀掉。但是如果你真的这样做，并将我的船据为己有，那么你也没有几天的日子好过，你会跟着我们父子葬身大海。到那时候，任何仍留在薇瓦琪号上的人也通通难逃一死。船说到做到。所以我建议，咱们还是谈个条件吧。”

柯尼提船长慢慢抬起双手抓住他的双腕。温德洛并不在乎。在这当下，他绝对有能力让柯尼提剧痛难忍，说不定就此让他痛到丧命。此时，那海盗眉头深锁，可见他也知道自己有此能耐。那海盗的额头上渗出大粒汗珠。温德洛突然瞄到柯尼提戴着的古怪腕饰，那腕饰是张小小的脸庞，雕得跟柯尼提的脸一模一样，还笑眯眯地冲着他直笑。他看了心里七上八下，抬起头，直视着柯尼提的眼睛，望进了那冷淡的眼神之中。柯尼提也回瞪他，并且直视他的心底。但是温德洛不肯就此被他吓着。

“怎么样？你意下如何？”温德洛问道，同时微乎其微地摇了他一下，“要不要谈条件？”

那海盗的嘴唇几乎动也没动，但却吹出了比呢喃还要轻的声音：“这孩子真是淘气，但将来也许能成才也说不定。”

“什么？”温德洛气愤地追问道。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还这样嘲笑自己，这使他怒不可抑。

那海盗脸上露出极为古怪的表情。柯尼提望着温德洛的眼神，竟像是着了迷。在那一刻，他像是突然认出了温德洛是何许人，而温德洛也在那一刻感觉自己仿佛曾经来过这里、做过这样的动作，并讲过这样的话。柯尼提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之中似是藏着某种呼之欲出的东西，他们两人便因为这样的沉默与对峙而紧紧绑在一起。

温德洛突然感觉到肋骨被人戳了一下。那女人拿着刀子，说道：“把柯尼提接过去，索科，手脚轻一点。小子，你竟搞出这花样，这下子，你就别想痛痛快快地死去了。你会跟你父亲一起死去，而且我保证你们都会默默祷告自己是先走的那一个。”

“不，不，依妲，你站到一边去。”那海盗把他自己的疼痛控制得很好，他虽痛，但是语调措辞却一直都不失教养。不过他得再吸口气，才能把话接下去：“你能开出什么条件，小子？你还能拿什么筹码来跟我谈条件？你要白白地把你的船送上来？”他慢慢地摇头，“你的船，不管怎样都已经归我所有了。所以我很好奇，你要拿什么来跟我交换条件？”

“我就用一命跟你换一命。”温德洛慢慢地说道。他嘴上虽这样提议，但心里知道这说不定在他的能力之外，“我受过医疗的训练，因为之前我曾被许给莎神的修道院，本来是要当教士的。”他朝柯尼提的断腿瞥了一眼，“你需要我行医的本事。这一点，你自己心知肚明。我会保住你的性命，但你也要让我父亲活下去才行。”

“想也知道，你下这样的赌注是因为你巴不得从我这条腿上多砍一段下来。”柯尼提语带轻蔑。

温德洛抬头望着那个年纪比他大的男子，希望他能接受这个提议：“你早就知道你的腿必须再被砍下一段才行。”他说，“只是你一直拖着不做，因为你想等到自己因为感染而痛不欲生，痛到连忍受截肢的痛苦都是一种解脱时再动刀。”他再次低头看着柯尼提的断腿，“不过你等得太久，几乎已经太迟了。但是我仍愿意遵守承诺，以你的性命来换我父亲的性命。”

他手里的柯尼提无力地晃了一下，他赶快稳住对方。周围的所有人都只能呆呆地望着、等着。架住温德洛父亲的那两个人把凯尔压在船栏边，让他看着海蛇等得有多么不耐烦。

“这未免赌得太小。”柯尼提虚弱地感叹道，“再加码吧，把你自己的性命也添上去。”他虚弱地咧嘴而笑，“这样的话，如果我用自己的生命赢了这一把，那么我们大家就一起输掉。”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看待输赢啊？”温德洛说道。

“那你也加码，把你的船员通通添上去。”薇瓦琪突然说道，“因为，如果你取了温德洛的性命，那么我一定让你们所有人通通葬身大海。”她顿了一下，“而这就是我跟你们任何人谈的唯一条件。”

“赌注很高。”温德洛轻声说道，“不过，只要你接受，我就接受。”

“只是以我现在的情况可能无法在谈定后跟你握手。”那海盗说。他的口气一如刚才一样冷淡且有魅力，不过温德洛看得出，随着他们谈话的继续，这个人的力气便已渐渐消逝了。海盗的嘴边弯起一抹小小的微笑：“你该不会逼我同意，我若能活下去，就要把你的船还给你吧？”

这次轮到温德洛慢慢摇头了，他的笑容跟柯尼提一样微不可辨：“你是无法把船从我手上夺过去的，而我也无法将她交给你，这个道理你可能必须自己慢慢去领悟了。不过，既然你同意了，那么我们便就此说定。但是还要你的大副和你的女人也答应了才行。”他特别补充了一句，“而且，如果我父亲被船上的奴隶所伤，那我就当做这场豪赌破局了。”

“这船上没有奴隶！”莎阿达夸耀地说道。

温德洛不理他，他耐心等着，最后那女人终于轻轻点了个头。

“既然船长说好，那我当然也说好。”索科粗暴地说了一句。

“很好。”温德洛说道。他转头直视着莎阿达，吩咐道，“去把我父亲的舱房清出来。我要海盗船长睡在那间舱房的床上。还有，让我父亲去甘特利的房间休息一下，我等一下再去看他肋骨的伤势。”

一时间，莎阿达眯眼望着这少年。温德洛猜不出他到底在动什么心思，他只知道不能信任这个教士。这个莎阿达不会遵从别人的诺言，甚至连自己的诺言都不遵守。这个人一定要看紧一点才行。

奴隶们挪动着让出一条通到尾楼的路，有的人让得不情不愿，有的人则只是别人怎么做就跟着怎么做。有些人望着温德洛的目光，似乎还记得他就是那个带着一桶水和一块清凉的湿布来看他们的少年。温德洛看着他父亲领头走到甘特利的舱房去，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也没说一个字。

温德洛揣度道，他最好是趁此试试自己的威望，看看自己能将这些人驱使到什么程度。他朝护卫在莎阿达两侧的那些地图脸瞄了一眼：“甲板上到现在还乱七八糟。”他平静地说，“你们去把帆布和绳索清掉，把所有的脏污刷洗干净，然后开始清理下面的船舱。既然你们已经是自由人了，若还任由环境污秽不堪，那就说不过去了。”

那些地图脸望望温德洛，再看看莎阿达，又望着温德洛。

索科打破了这个僵局。“你们要听这小子下令也可以，要等我下令也可以，随你们的便，但这些事情迟早是要做的，一定要尽速进行。”索科不再看着那些地图脸，转而朝他自己的船员看去。那些地图脸丢下莎阿达，慢慢地踱开去干活，那个教士则钉在原地。索科正在下令：“……另外由柯瑞掌舵，布里格指挥甲板。现在去把船锚收起来，你们一看到玛丽耶塔号开动，就跟着开动。我们要去牛溪镇。好啦，大家有干劲点儿，拿出点水手的本事给他们看看。”索科说着，又朝那些逐渐散去的地图脸和那个教士看了一眼。莎阿达双手抱胸，照样站在原地。“你们要打起精神。”索科说道，“船上的工作很多，大家都有得做，别逼得布里格去吩咐你们做东做西。”

接着，他跨了两步，来到温德洛身边。此时与其说温德洛在威胁柯尼提，倒不如说他是在撑着柯尼提。那个魁梧的大副像抱起熟睡的婴儿一般，小心翼翼地伸手环抱住他的船长。他对温德洛一笑，那个笑容龇牙咧嘴：“你碰船长一次，没事，你命还在，但下次就不同了。”

“放心，我相信用不着再来一次了。”温德洛答道，不过这个大副还好，倒是那女人冷冷地以黑眼朝他一瞪，使他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我带你去舱房，船长。”索科提议道。

“等我去跟船做个自我介绍再说。”柯尼提反驳道。那人不但表达了去意，还开始抚平自己衬衫的前襟。

温德洛一笑：“我乐于帮你引见。”

看着柯尼提行动时那副迟滞缓慢的样子，温德洛心里一沉。这个人能够撑到此时，靠的是坚强的意志力与他对自己的期许，若是这二者之中任何一样消沉下去，那这个人的命就没了。不过，只要他决心求生，那么温德洛就等于是结交了一个有力的盟友，要把他治好应该就不成问题了；但要是他厌世，那么再怎么高明的医术也绝对挡不住伤口感染的蔓延。

从船腰到前甲板必须爬上一道短梯，这短梯对柯尼提而言是个天大的障碍。索科尽他最大的能力，既扶着柯尼提上去，又维护了他的尊严。走在他们前面的依妲转头怒视着看得目瞪口呆的众奴隶：“你们只会瞪着人看，没别的事情好做吗？”她对众人质问道，再对布里格提议，“下面一定还有病弱的奴隶，就叫这些人去把那些病弱的带上来吹吹风吧。”过了一会儿，柯尼提攀上了前甲板，依妲想要拉他的手臂，扶他站起来，但是柯尼提挥挥手叫她走开。等到温德洛也爬上前甲板时，柯尼提已经靠着拐杖，痛苦地、一跛一跛地朝船首走去了。

薇瓦琪转头上下打量了柯尼提一番，才以颇为含蓄的声调叫了一声：“柯尼提船长。”

“薇瓦琪小姐。”柯尼提鞠了个躬。这动作不像健康人的那样深，但是那已经超出点头的程度了。他站直之后，同样也对薇瓦琪上下打量。温德洛看得浑身不自在，因为那个男人看薇瓦琪的时候，鼻孔张开、嘴角弯起来的笑容既是赞许，又显得贪婪。他这个肆无忌惮的打量使薇瓦琪脸红起来，她像少女一样马上缩起身体并且以双手护胸。柯尼提笑得更开了。薇瓦琪的眼睛睁得很大，不过她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薇瓦琪首先打破沉默：“我不知道你对我求的是什么。你为什么要夺船？”

柯尼提上前一步：“啊，我的木船小姐，我的迅风小姐，我的可人儿啊，我的目的难道还不够明白吗？我想把你变成我的船啊。所以我要问你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对我有什么要求？我要怎么做才能赢得你的芳心？”

“我不要……这种事情前所未有……”薇瓦琪显然是慌乱得结巴起来了，她转向温德洛，“我属于温德洛，且温德洛属于我，任何事都无法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这是我们两个都已经深深领悟的道理。你是绝对不可能介入我们两个之间的。”

“是吗？少女往往嘴上说着她有多么仰慕自家的兄弟，但到了最后，她的心却被情人给偷走了。”

温德洛发现自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唯一能够体会他心情的人就只有跟柯尼提一起上船的那个女人，听到这一番自然、大方的对话，她也是哑然失色。那女人的眼睛眯了起来，就像是猫在瞪着大敌一般。这么看来，她是嫉妒了，温德洛想道，柯尼提跟别的女子讲了这一番甜言蜜语，使她嫉妒心大起。我也是一样，温德洛想道，他看到薇瓦琪既困惑又开心的模样，心里也是嫉妒得要命。

她那木纹细腻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她以手抱着裸胸，但依然可以见到胸前的呼吸起伏越来越快。“我是船，不是女人。”她对柯尼提说道，“你不能做我的情人。”

“是吗？难道我不能驾着你迎向大海、前往别的男人都不敢去的地方？难道我们不能一起探索前人从未去过、连那里的星座都尚未被命名的异地？难道你和我，我们不能编织出一个让全世界都对为之敬畏不已的冒险故事吗？啊，薇瓦琪啊，我明白地告诉你吧，我迟早会赢得你的心。而且我告诉你，你一点都用不着害怕。”

薇瓦琪看看柯尼提，又看看温德洛。她虽困惑，却很娇艳，听了这一篇漂亮的言辞之后，她心里颇为高兴。但她还是努力地挤出话来：“但是不管你说什么，你是永远也无法取代温德洛在我心中的地位的，因为温德洛是我的自家人。”

“那是当然！”柯尼提亲切地对她说道，“我无意取代温德洛。如果他让你觉得安心，那么我们就让他永远留在船上吧。”柯尼提再度对薇瓦琪一笑，他的笑容既邪恶又睿智，“我是真心希望让你感到安心，我的小姐。”柯尼提双臂抱胸，虽然他架着拐杖，腿又断了一截，却照样摆出既英俊又潇洒的模样，“我可一点都不想做你的小弟弟。”

在这求爱的过程之中，柯尼提必定因为伤脚而痛苦不堪，因为此时他突然踉跄了一下，连笑容都扭成了苦脸。他垂着头，往前倒下去，幸亏索科瞬间来到了他身边将他扶住。

其他人都还来不及说话，薇瓦琪便叫道：“你受伤了！快去休息！”

“我恐怕是非得去休息不可了。”柯尼提谦逊地应和薇瓦琪。这场景使温德洛一下子感受到柯尼提因船的反应如此强烈而窃喜不已，他甚至还怀疑柯尼提是故意装出这个病态来。“所以我现在得走了。但是我可以再来看你，对吧？只要我一好起来，就可以再来看你？”

“对，欢迎你来。”薇瓦琪将手放了下来，又朝柯尼提伸出一手，像是在邀请他与她以掌心相贴。

那海盗再次勉强自己深深地行了个礼，但是并未走上前去碰薇瓦琪的手。“那么，就期待再相会了。”他对薇瓦琪说道，此时他的口气已经很亲昵。接着他转向索科，以沙哑的声音说道：“索科，我又得请你帮忙了。”

温德洛注意到，在那壮汉支持着船长的重量、扶着他往船尾去时，那女人脸色微愠地朝薇瓦琪看了一眼。

“索科！”众人一听到薇瓦琪这紧迫的命令声都转头看着她。薇瓦琪继续说道，“你待他谨慎一点。还有，你那边的事情做完之后，我想跟你借几个弓箭手一用；就算不能把海蛇赶走，至少也要把它们吓远一点。”

“船长？”索科怀疑地问道。

柯尼提重重地倚在索科身上，他脸上冒出冷汗，但是仍挤出了个笑容：“这是我的小姐应得的礼遇，她毕竟是属于我的活船啊。在我能亲自掳获她的心之前，你可要好好代我周全地照顾她。”接着柯尼提发出一声像是快要死掉的叹息声，突然整个人掉在大副的手臂上。索科抱起柯尼提朝船长室而去时，温德洛看到柯尼提脸上泛起一抹古怪的笑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心里十分纳闷。那女人跟在他们身后，她的眼神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柯尼提的脸。

温德洛转过身，慢慢走到船首刚才柯尼提站着的地方。有一点很特别，那就是没人走上来制止自己的行动。现在他又可以像从前一样，自由自在地在船上来去了。

“薇瓦琪。”温德洛轻道。

薇瓦琪一直在望着柯尼提，此时她从茫茫然中惊醒过来，望着温德洛。她的眼睛因为惊奇而大睁，同时闪闪发光。

她举起一手，两人手掌相贴。他们其实用不着开口就能知道彼此的心意，可是温德洛仍然说道：“要小心。”

“他这个人很危险。”薇瓦琪应和道，“这个柯尼提啊。”她讲到这个名字时，声音很是亲昵。

他睁开眼睛时呆在一个上好的房间里。墙壁上的饰板是特别挑选纹路相近的木板做成的，墙上有几个固定式的黄铜灯笼，若是用心加以擦拭，那么这黄铜的材质会光可鉴人。地图架上有许多卷起来的海图，这些海图是资讯的宝藏，这是缤城商人世家的真正财富。此外还有别的好东西。房里有个放洗手盆的架子，洗手盆和大水罐乃是成套的瓷器；墙上有多幅画作，都镶着相配的画框，厚玻璃的窗户上配着精工雕琢的护窗板。这的确是个优雅又有品位的房间。虽说此地刚被洗劫过，船长的财物四散各处，但是依妲已经静静地在房里走动，将物品一一扶正归位。房里有一股便宜的熏香味，但这不足以盖过运奴船的臭气。不过柯尼提一看就知道将薇瓦琪号改装为运奴船只是最近的事情，所以这臭味应该仍可以刷洗得掉。到时候，薇瓦琪号又是一条明亮整洁的好船了，而这才是一个真正的船长应有的房间。

他四下张望。他的衣服已经被人脱去，现在身上盖了一条被单。

“我们的少年船长到哪儿去了？”他对依妲问道。

依妲听到他的声音便转过身来，连忙凑到他身边：“他去打点他父亲头上和肋骨的伤了，他说这用不了多少时间，再说他希望等这房间收拾得整齐一点之后再来看你的伤势。”她望着柯尼提，摇了摇头，“你怎么会去相信那个小子呢？我真是不懂。如果你活了下来，他就永远失去这条船了，这个道理他一定是知道的。况且我们在牛溪镇时请来的那三个医生，个个都是经验老到，你还不肯让他们碰你的腿，就这么个毛头小子，你怎么反倒肯让他动刀呢？”

“因为他是我好运气的一部分。”柯尼提平静地说道，“这条活船竟然自动送上门来，你看我多么好运！现在你一定看得出，这乃是我注定要拥有的船了。而这船跟这孩子是一体的，所以医脚的好运也自动送上门来。”

他想要让依妲了解他的心意。但是当那少年定定地望着他时，木脸对他说了什么话，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的。柯尼提绝不能让别人知道，在那一瞬间，那少年与他的命运就此镕铸在一起，而这个共同的命运使他既好奇又害怕。他再度开口，以免依妲追问下去：“嗯。我们已经起锚了？”

“索科要带我们回牛溪镇去。他派柯瑞掌舵、布里格管甲板，现在我们是跟着玛丽耶塔号走。”

“了解。”他满足地笑了起来，“那你对我的活船感觉如何？”

她对柯尼提投以苦乐参半的笑容：“她很可爱啊，我已经开始嫉妒她了。”依妲叉手抱胸，朝柯尼提瞄了一眼，“不过我看她跟我可能不大处得来。她实在太古怪了，不管是就女人的标准、木头的标准以及船的标准而言，她都十分古怪。我可不喜欢你跟她讲的那一番甜蜜蜜的漂亮话，也不喜欢那个叫做温德洛的小子。”

“而我则跟以前一样，根本不在乎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柯尼提不耐烦地说道，“我若要赢得船的心，除了讲讲话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她又不是像你这样真实的女人。”那妓女依然露出赌气不悦的脸色，于是柯尼提粗暴地说道：“而且要不是我的腿痛成这样，我一定把你压在床上，让你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她的黑眼睛突然从冰冷变为热火：“要是你能就好啰。”她柔声说道。柯尼提因为这番驳斥的话竟赚得那女人对他温馨一笑，反而气得要命。

凯尔·海文躺在甘特利空无一物的舱床上，脸面对着舱壁。奴隶们洗劫了大副的财物，没有带走的就丢在地上，但是其实也所剩无几。温德洛跨过一条雕刻出来的木链以及一只袜子，除此之外，甘特利所拥有的一切——他的书、衣物、成套的雕刻工具——不是已被人整套拿走，就是被拿到只剩一两件散落在地上的小零件。至于洗劫此地的是奴隶，还是后来那些有组织的海盗，这就无法证实了。

“我来了，父亲。”温德洛关紧门，对父亲招呼道。这门已经用不着上栓了，在暴动时，有人懒得用门把，干脆一脚把门踹开。不过门仍可以关紧，而且莎阿达派来守门的那两个地图脸也没有在温德洛关门后再将门打开。

但是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一动也不动。

温德洛把水盆和破布放在已经断裂的桌子上，匆忙走过去察看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并伸手去摸他父亲喉间的脉搏点。他感觉到父亲被他这么一触，便从昏迷中惊醒过来。那男子昏乱地叫着，缩身躲开他的手，匆忙地坐起来。

“没事了。”温德洛劝慰道，“是我，不是别人。”

他父亲露齿，但勉强笑了一下：“是你，不是别人。”他勉强承认道，“但是事情还大得很呢，怎能算是没事？”

他现在的模样看起来比奴隶要架着他去喂海蛇的时候更糟。老了，温德洛心里想道。他看起来一下子老了许多。他两颊上有胡渣，头伤的血染得四处都是。温德洛之所以来到此地，为的是帮父亲清理伤口，并包扎起来，但现在他却发现自己不大愿意伸手去碰触他。他之所以缩手，倒不是因为血迹，也不是因为他自傲到不肯做这些事情。在照料过船舱里的奴隶之后，他早就既不怕血也不嫌脏了。他之所以缩手不想碰，是因为那人是他的父亲，而他若碰触那人，可能会强化父子间的感情。

温德洛正视自己的心情，他全心希望自己跟那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帮你带了些洗手的水来。”他说道，“只是不太多。现在船上的淡水少之又少。你饿不饿？要不要我帮你拿些干粮饼来？船上也就只剩这个可吃了。”

“我很好。”他父亲针锋相对地说道，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你别为了我的事情瞎操心，如今你的朋友比我更重要，恐怕你光是奉承他们都来不及了。”

他不理会他父亲那种尖酸讽刺的语调：“柯尼提在睡觉。如果让他尽量休息、尽量积攒点力气的话，说不定我还有机会把他治好。”

“嗯。这么说来，你是真的要出手了。那个人把船从你手里抢走，但你却想把他治好。”

“没错，因为这样才能保住你的性命。”

他父亲不屑地哼了一声：“臭压舱水，就算他把我喂给海蛇吃了，你还是会治好他。你就是这样子。谁当权，你就对谁低头。”

温德洛不耐烦地考虑了一下，然后答道：“你说的大概也没错。但是我之所以治他，并不是因为他有权势。这跟他的身份地位无关。重点在于他也是一条命，父亲。莎神乃是生命，只要生命存续，就有改进的可能。所以身为教士，我有责任延续生命。即使是他，救他也是救了一条命。”

他父亲酸溜溜地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说，即使是我，救我也是救了一条命。”

温德洛点了个头。

他转头将头上的伤处转到儿子眼前：“那你就尽早开始吧，教士。既然你就只有这么点长处，那你就施展一下吧。”

温德洛不愿因此而被他激怒：“先看你肋骨的伤势。”

“随你的意。”他僵硬地把破裂的衬衫拉起来。他的侧胸一片青紫，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脚印，显然是有个人在他父亲躺在地上时狠踹了一脚。温德洛唯一的医疗器具就是破布条与清水，船上的医药箱早就不知去向，但他仍固执地用布条为他父亲进行包扎，至少给断裂的肋骨一点支撑力。包扎的时候，他父亲大口喘气，但是并未缩身。温德洛打上最后一个结时，凯尔·海文开口道：

“小子，你恨我对不对？”

“我不知道。”温德洛把一块破布浸湿，开始擦拭父亲脸上的血迹。

“我倒知道。”过了好一会之后，凯尔说道，“你的心情都明白写在脸上了。只不过是跟我同处一室，你就已经很受不了了，更别说是碰触到我的皮肤。”

“你之前差点把我给杀了。”温德洛听到自己镇静地说道。

“是啊，的确如此，我的确差点就把你给杀了。”他父亲笑了两声，不过那笑声颇为困惑，然后他因为痛楚而喘了一口气，“可恶，要是能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就好了，不过当时我只觉得杀了你绝对错不了。”

温德洛突然明白过来，除了这两句之外，他父亲是不可能再多加解释了。不过，也许他本来就不想听什么解释。他已经很倦了，他父亲实在太难了解，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温德洛不想恨他。他根本就不想体会他父亲的任何感受。他发现他恨不得这个父亲根本就不存在。“为什么你非杀我不可？”他大声地把心里的疑点讲了出来。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啊。”凯尔·海文强调道，“事情其实不必演变到那个地步。要是你肯试试我的做法就好了……要是你乖乖照我吩咐的去做，不要多问，那我们一定处得很好。其实别人比你自己更知道什么是对你好，为什么你总是不肯相信？连一次也不肯信？”

温德洛像环顾一整条船似的环顾这个房间，“据我看来，这样对谁都不好。”他平静地说道。

“就是因为你们两个把事情搞砸了！你跟这条船啊……要是你们两个跟我好好合作，那现在我们早就走到半路，再不久就会抵达恰斯国了。而且甘特利跟阿和……所有人都不会死。这些都怪你！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温德洛努力要想出一句什么话来回答，但是什么也想不出来。他开始尽一己所能地把他父亲的头伤包扎起来。

这些衣着鲜艳亮丽的海盗还颇有航海本事。自从艾福隆离开之后，她就没碰到过像他们这么迅速灵敏的船员了。薇瓦琪还发现，他们操纵船帆索具的技巧如此高超，使她自己宽心不少。布里格指挥着昔日的奴隶井然有序地提着水到底舱去洗刷，此外有些人在把污秽的压舱水抽出去，又有些人拿着刷石在刷甲板。不过那些血渍是无论他们怎么刷都刷不掉的，她的木料不会把血渍释放出去，这点薇瓦琪很清楚，不过她什么也没说。时间一久，人类会发现刷洗根本不起作用，然后就会放弃了。他们将撒了一地的食物收集起来，重新堆好。有些人将攀爬在她船舱里的那些锁链和脚镣收走。他们慢慢地将她恢复成旧日的样子。自从她苏醒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拥有近乎满足的感觉。

满足。不过除了满足之外，还有别的。除了满足之外，她还有点忐忑不安——那是种比满足还要迷人的感觉。

她开始感知船舱里的活动。在大副舱房中，凯尔·海文坐在狭窄舱床的边缘，而他儿子正在洗掉他头上伤口的血迹，他的肋骨已经包扎好了。他们两人都不讲话，那房间有一种超乎沉默的寂静，仿佛他们两人讲的根本就是不同的语言，彼此无法沟通。那寂静令人伤心。薇瓦琪挪开了她的注意力。

在船长室中，那个海盗时睡时醒。薇瓦琪对那个海盗的感知，不如她对温德洛的感知来得敏锐，不过她仍感觉得出那人正在发烧，而且他的呼吸时快时慢。她像是被火光所吸引的飞蛾一般地朝着柯尼提凑近。这个人很邪恶，也很危险。他是个既迷人又邪恶，而且危险的人。薇瓦琪并不喜欢他的女人，至于柯尼提本人……他已经说他要赢得自己的心了，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毕竟他不是自家人。不过薇瓦琪觉得，期待他接下来如何行动倒是蛮好玩的。他称薇瓦琪为“我的木船小姐”，还称她为“我的迅风小姐，我的可人儿”。一个大男人跟一艘船讲这种话真是傻气。她把掉在脸上的头发顺到脑后，深吸了一口气。

之前温德洛劝她想想自己有什么愿望。这话发人深省。

第三十六章
存古忆

“我之前想错了。那是供应者，不是存古忆。走吧。”

“可是……我不懂。”丝莉芙恳切地说道。刚才白海蛇攻击她，并且在她肩上留下一道深长的伤口。那白海蛇竟用牙齿咬她，仿佛他不是海蛇，而是鲨鱼。她的皮肤上已经开始分泌出绿色的脓水，将伤口收合起来，但是她匆忙地赶上墨金时，仍感觉到伤口的刺痛。瑟苏瑞亚跟在丝莉芙身后，跟她一样困惑。

“我也不懂。”墨金游得很快，他的触须像是海草一般地飘在头后。他们身后的那条白海蛇仍在咿呀地吼着，根本不成字句，而且他老是吃个不停。水里漂着一股跟古老的记忆一样微弱的血味。

“我记得她的味道，我敢说，她的味道，我绝不会认错。但是那个……东西……不是‘存古忆’。”

瑟苏瑞亚猛一甩尾，追了上来，与他们俩齐头并进。“那条白海蛇，”他突然问道，语气中带着恐惧，“他是哪里不对劲？”

“他其实没什么不对劲。”墨金以温柔至极的语调说道，“依我看来，他其实没什么不对劲，而且他走的也是我们走的路，只是他比我们走得更远。恐怕不久之后，我们也会变成他那个样子。”

“我不懂。”丝莉芙再次重复这句老话。她心里突然冒出一股难言的恐惧：那就是她不是弄不懂，而是她只要肯想一想，就会懂得这个道理。

“他已经忘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解释。”墨金的话里透露不出一丝情绪。

“忘了……忘了什么？”瑟苏瑞亚问道。

“什么都忘了。”墨金说道。霎时间，他的触须垂了下来，身上的色彩也变得黯淡，“他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要吃、脱皮、长大，别的事情固然真实且重要，但是除了要吃、脱皮、长大之外，他已经把其他事情通通都忘了。如果‘存古忆’不早些跟我们开示的话，恐怕我们几个也迟早都会把那一切遗忘。”墨金突然转身以长长的蛇身将丝莉芙和瑟苏瑞亚包卷起来。他们并未挣扎，而是尽心享受被墨金拥抱的安适。墨金的触感使他们的记忆和认知变得更加锐利。他们三个缠卷在一起，慢慢沉入水底的软泥之中。“我的蛇团啊。”他亲切地说道，丝莉芙心头一痛，因为她知道墨金说得没错：如今墨金的蛇团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丝莉芙与瑟苏瑞亚轻松地享受首领的拥抱，不久之后，他们缠卷在一起的身体都没入了软泥里，只剩下头仍露在外面。他们很轻松，鳃盖起伏一致。最后墨金缓缓地，有如抚慰一般地讲述着圣示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在第一次出生之后，我们成了世界之主。我们成长、学习、尽情体验，将习得的一切与彼此分享，好让我们的智慧变得更为通达。但是无论什么样的身体都不可能永久不坏，所以到了交媾时，我们便让彼此的精华交流、混合，并储存起来。至于旧身体则任由它永远躺着，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必将新生，并且拥有新的身体。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我们刚现身时非常渺小，我们多吃、多脱皮、快长大，但是并非每一条海蛇都能记住过去，能记住过去的只是少数中的少数，他们为了我们大家而捍卫、保存了古老的记忆。等到时机成熟时，那些记得住过去的海蛇便以气味召唤我们，他们带领我们回去，并且将我们的记忆交给我们。于是我们再度以世界之主的姿态出现，在丰境与虚境间自由来去，集合更大的智慧与更多的经验，以便在交媾之时再度混合。”

这是大家都听得很熟的故事，然而墨金讲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不过，就现在而言，我已经说不出时机来过多少次了，而我们却错过了所有的时机。”他坦承道，“我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循环。但是我们最后这次的脱皮与成长……难道没有比以前更费时间吗？忘了我们应该要成为世界之主的海蛇，难道不是越来越多吗？我的蛇团啊，恐怕我们终将衰败。毕竟我在很久以前记得的事情比现在更多，不是吗？而你们不也是如此？”

墨金的问题刺中了丝莉芙心中最不安的地方。她用自己的触须去触动他，大胆地邀请他流出毒液，以便再度感觉墨金的存在与记忆的刺痛。丝莉芙的思绪变得锐利起来。“的确，我以前记得的比较多。”她坦承道，“有时候，我会觉得，我的记忆全都朦胧了，唯一清晰的，就是一定要跟定你。因为你拥有真正的记忆。”

墨金的声音深邃且温柔：“但是如果存古忆不早点向我们开示，那么连我都可能全部忘却。”

“那么就谨记着这一点：我们必须继续追寻‘存古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