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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1

“我忘在爸妈家了。忘了什么？勇气。”

小学三年级体育课学游泳的时候，我在水边啪唧啪唧地玩耍，怎么也不肯放开打水板，指导老师釜石冲我嚷：“勇气，拿出勇气来！”他实在太唠叨，所以我自暴自弃地对他讲了这句话。脱口而出的不是“家里”，而是“爸妈家”，那是由于我妈当时常对我爸声称：“我要回爸妈家。”

“你是白痴吗？勇气可不是会忘带的玩意儿。”釜石把我拽上泳池边。

我心想我知道，却没说出口。因为如果开口回答，釜石会狠狠地揍我。不过细想一下，我已经回答了，所以终究挨了揍。我倒在泳池边，地面硬邦邦的，好痛。

“你有没有勇气？”过了近二十年，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面对已经成为公司职员、二十九岁的我，问道。

这个陌生男人出现在我的公寓里。

“在爸妈家。”我说到一半住了口，因为回忆起泳池边的疼痛。口出狂言会挨揍，我刚这么想，就挨了一下，身体连同椅子晃了晃。我被绳子之类的东西固定在椅子上。

“慢着，你等一下。”

事出突然，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确定无疑的是，这里是我的公寓，即这里是我家。至于时间，我离开公司是凌晨一点，然后直接回家，那么就是一点半左右。我打开玄关锁，穿过走廊往起居室走。我不想吵醒应该正在卧室睡觉的佳代子。就结果来看，她并没有睡在那里，总之我原本想避免吵醒她。因为一旦吵醒她，她会发火，而发火的老婆恐怖如恶鬼。当时，我正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刚打开灯，就有人从身后将我双手反剪，向我侧腹猛击一拳。我顿时力量尽失，双膝一软，跪在地板上。

我能做的唯有呻吟。努力抬起头，想辨认打我的人，脸上又挨了一下。

等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被捆在餐厅的椅子上，胳膊朝下，紧贴身体。有人摇晃我的上半身。

“喂，醒醒。”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说。

男人个子高挑，肩膀很宽，像个练家子。他穿着带刺绣的黑色夹克和棉质裤子，戴皮手套，表情莫测。说是莫测，其实是因为他唇边被胡须覆盖，鼻上架了一副有色眼镜，无法把握他的全貌。此人透出几分稚气，说不定其实很年轻。

通向卧室的门开着，我往里看，只见床上的被子完全被掀了起来，显然没人。老婆不在。

原来如此。我渐渐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起来，四年前，我二十五岁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事。那时我也过着深夜零点过后仍在加班的日子。回租住的公寓的路上，突然被几个陌生男人围住。

“你有没有勇气？”胡须男站在被绑的我面前，重复问道，“你知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在你身上？知道你会有多惨吗？你有没有勇气？”

大概是习惯了使用暴力，他没有兴奋之态，倒显出执行任务般的冷静。

“没有。”我立即回答。我本想反唇相讥，是哪种勇气嘛。可我甚至没勇气讲这句话。

“我想你也没有。”

“我害怕。更主要的是，你弄错了。”我已经确信他比我年轻，却继续用敬语。

“弄错了？弄错什么？”

“有人让你整我，有人雇了你。对吧？”

他没有回答。屋里一片寂静，唯有厨房的冰箱传出低鸣的马达声，摇撼着地板。

“可你根本没理由整我。弄错了。我是冤枉的。”话音刚落，我脑袋一震，视线一片模糊，感觉眼珠好像飞到一边去了。

挨打了。我看不到他的动作。他像女芭蕾舞者那样旋转身体，用拳背朝我打来。Backhand blow，所谓的反手打击。每当在格斗比赛中目睹这项多用于出其不意的技巧，我总会抱有疑问：“那样的打法有效吗？”如今这个疑问彻底消失。相当有效。

“每个人都会这样装傻。装傻就要遭罪。要等吃过苦头，才会放弃装傻。”

电话响了，传来《君之代》（日本国歌。）的旋律。是我身上西装口袋里的手机来电。

“为什么？”面前这男人的神色第一次出现变化，“为什么是《君之代》？”

“我喜欢。”

准确说来，设成这个铃声的契机是今天早上收到的占卜邮件。“最好换个手机铃声，绝对。”但我选择《君之代》并没有特殊的理由。到昨天为止，我的手机铃声一直是美国国歌《星条旗》。也许是受到一个女孩的影响。她是外派到我们公司的系统工程师，比我小两岁。她问我：“为什么要用美利坚合众国……”我没法回答。她又说：“《君之代》更可爱嘛。《星条旗》感觉像个肌肉男，太man了。”有件不相干的事：她总是说，今后将不是肌肉男的时代，而是文艺青年的时代。但她用作电脑壁纸的照片上的男友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文艺青年，而是肌肉男，所以她大概是缺少什么就想要什么。

“难道不可爱吗？《君之代》。”我试着说道。胡须男无动于衷，伸手探进我的西装口袋，拽出亮着灯、不断播放《君之代》的手机。他把手机凑到面前查看来电号码，不知是他眼神不好，还是因为戴了有色眼镜。

“这是谁打来的？”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举。

我看向显示的名字——大石仓之助。

“是同事。从公司打来的。”

“叫大石仓之助的，是《忠臣藏》的那个？”（《忠臣藏》是日本著名的复仇故事。赤穗浪士四十七人为旧主报仇，后切腹自杀。四十七人的头领名叫大石内藏助，与大石仓之助在日语中发音相同。）胡须男露出惊讶的神情。

“该说是同名同姓吧，不过写成汉字不太一样。”

进公司刚满一年的大石仓之助每当喝醉就发牢骚，说自己有名无实真够呛。“我又不是那样的能人，能召集赤穗浪士报仇雪恨。”据说，当他按照俗称“征兵制”的青年训练制度入伍的时候，也被人仅根据名字就做了判断：“既然是这么个名字，肯定是个极有胆色的出色男子。”于是他被分派了最为严酷的演习。我经常劝他：“你没必要报仇，而且你是个认真又严谨的优秀程序员嘛。”事实上，这也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离开公司的时候，大石仓之助还在加班。他在为明天早上必须弄完的程序做最后确认。正因为认真又严谨，他工作迟缓，算是美玉微瑕。

“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男人看向墙上的钟，语调带着几分诧异。

“我想他是有什么问题吧。可以让我接电话吗？”我完全是低三下四地恳求。大石仓之助大概相当犯愁，才会在这样的深夜打来电话吧。

男人按下通话键，把电话抵在我的左耳。

“啊，渡边？你醒着吗？”大石仓之助高亢的嗓音扑进我的耳朵，“真不好意思。”

“我刚到家。怎么了？”

“不是有个测试用的网络服务器嘛，黑的那台。刚才突然砰地响了一声，然后不转了。”大石已经快哭了。

“这样啊。”我答道。服务器一旦发生故障，就无法工作。损失很大。但这并非值得为之垂头丧气陷入悲哀的惨事。“服务器内侧写有厂商技术支持的电话号码，你马上打个电话看看，应该会有技术人员上门。”

“这个时间也会来吗？”

“就是为这种事签的合同，没事。只是不好意思，大石你还得多留一会儿。”

“哦，那没什么。可我的测试——”

“做不到的事也没有办法。只能明早先让相关人员用着，告诉他们程序还不完备。”

“这样没问题吗？”认真又严谨的大石仓之助在烦恼的时候也认真又严谨。

“你别气馁。又不是在家被危险的男人绑住手脚拷问。”

“你这是什么比喻？”大石仓之助明显一惊。

男人挂了电话。“你不错嘛，连大石仓之助都仰仗你。”

“我算是那个项目的头儿。”我低下头。

“希望你明天能和科长商量这事。” 

“希望能。”

“祝你们平安无事。”男人换上冷冷的语气，掀起夹克，拽一下棉质长裤。他腰间垂着一个东西，明显只能是手枪，黑色的左轮手枪。我移开视线。除了征兵制的训练时，我没机会见到这东西。

“请问，”我始终在观察，不放过对方情绪和动作的变化，这时决定发问，“人家让你做到什么程度？”

“也没说要到什么程度。”男人在一瞬间流露出稚气，“你有没有勇气？”

“勇气在爸妈家……”话没说完，《君之代》再次响起。

手机仍在男人手中，他看了看屏幕，得意起来：“是委托方亲自打来的。”

电话被抵在我的左耳。

“感觉怎样？”打电话的人说。

“我是冤枉的。”

“冤枉指什么？”

“反正就是那个吧？你又怀疑我有外遇？”

我对打来电话的老婆佳代子说道，叹了一口气。我并不后悔和这样史无前例的女人结婚。有很多事情不结婚是不会知道的，而且她从前很善于隐瞒这一面。她故意隐藏了本性。如果我责怪五年前决定结婚的自己，就太过了。

“只要坦白你的外遇对象，我就放了你。”佳代子轻飘飘地说。

“你误会了。四年前也是这样吧。在马路上把我痛打一顿，可结果不是完全没事吗？只有我的胳膊骨折而已。”

“当时确实是我想多了。这一次我有自信，你最近回家都晚。”

“我加班。”

“手机一响你就慌了。”

“是工作。”

“我上回看你的来电记录，唯独有一条被删了。”

“是打错的电话。除了说这些，你有其他证据吗？”

“喏。”她笑了。

“喏？”

“一般呢，只有罪犯才会问‘你有证据吗’。”

“难以置信。”我喃喃说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眼前这个留胡须的野蛮男子。他被雇来整我，目的是问出我的外遇对象。难以置信，对吧？我想征求他的同意。

“你是说你没法相信我？”老婆愤怒的声音刺入耳中，“说这种话，是因为你有外遇了吧。”

2

“渡边是个爱老婆的人。”和客户用餐的时候，对方这样评价我。

因为几年前去广岛出差的时候，我在居酒屋离席，专程给老婆打电话。

“爱老婆的基本接近妻管严。是吧，渡边？”当时的科长应和道。

“嗯。”我表示同意，因为我真的这么认为。

“原来如此。真正怕老婆的人，肯定甚至不敢承认这一点，所以绝对说不出‘我是妻管严’。就像杀人犯绝对没法说出‘我是杀人犯’。最终光是等着别人指出这一点。”客户已经脸红得厉害，为自己的理论满意地点头。

“也许就是没法自称怕老婆，所以有了爱老婆这个说法。”科长继续说道，“这是一种代称，代称。就像在说，你自己来推测吧。”

“原来如此。”客户说。

“是哦。”我暧昧地说。

科长和客户开始聊起自己如何怕老婆、对老婆赔着小心，又是如何被老婆虐待。他们意气相投地说，我们可是在努力啊。我自然是边听边和颜悦色地添油加醋，心里却想：你们大家还好啦，根本没什么。如果怕老婆的人有职业和业余之分，你们就是业余得不能再业余，业余当中的业余。

我老婆渡边佳代子，是个神秘莫测的女人。

首先，我不知道她的职业。交往过程中，她说自己是心理治疗师。她解释说，是上门访问的心理治疗师。我也不清楚心理治疗师是不是真有类似青楼的分类，分为上门和驻店。总之她声称：“我应签约客户的传唤去他们家，听他们谈话，所以工作时间不确定，休息也不固定，很辛苦。”

当时虽然觉得是一份不可思议的工作，但我没有生疑。然而婚后不久我便弄清了，她做的并不是那样的工作。

另外我还发现，她以前结过婚。当然是在婚后发现的。只要迁户口，就会从户籍中抹去结婚记录，这一点我也是那时得知的。总之，她至少结过两次婚，就是说，她至少有过两个丈夫。

但她的前夫如今都消失了。为什么？因为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

“对方有了外遇。”她淡淡地对我说。

有了外遇，为什么就会死去或失踪？我无法理解个中因果关系，但没有进一步发问。

不，说实话，当时的我挺有胆量，还试着多问了一句：“你以前的丈夫们消失了，是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

结果我差点没命。她以惊人的猛劲伸出双臂，一把揪住我的前襟，掐住我的脖子。她身高一米六八，在女人中算是高的，但并不粗壮，身材苗条。尽管身形纤细，可她太强了。她显然懂得如何有效地攻击对手，但我没法问她是在哪儿学到的这种技巧。我的意识即将飘远，她这才松开我。我倒在地上，呼吸困难，只发出一阵呜咽。

“渡边的太太是个怎样的人？”当客户问起，我难以作答。

“其实我和她在街上打过招呼，就一次。真是个美人。”科长彻底醉了。

“呵呵，那真让人羡慕。你们俩同岁吧？”

“同岁。”我想补一句：如果我所知的她的年龄是真的。

“渡边是妻管严。”科长浮现愉悦之色，于是我也嘿嘿笑道：“瞧您说的。”

他们真是搞不清状况。爱老婆也罢，妻管严也罢，能这样说的都没什么。都是业余的。

说起来，以前，我的一个朋友说过一番话。他是我从小学时的朋友，过去并不聪明，如今却有了小说家这一貌似了不起的头衔，和我在同一个区工作，笔名叫井坂好太郎（在日语中，“井坂好太郎”和“伊坂幸太郎”发音相同，在此可以看成作者的自我代入。）。此人貌似忠厚，其实虽已有家室，却在女人方面不检点，一入夜就到闹市区和女人搂搂抱抱大肆喧哗。我不太信任他。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告诉我一句话，并声称“这话是某个评论家告诉我的”。而且严格说来，似乎是“某位作家的话”。我听到那句话时方才头一次听闻那位上百年前的作家的名字，总之，这已经是某作家－评论家－作家朋友的引用之引用，仅仅是类似传话游戏的传闻罢了。我朋友说：

“据那位作家说，‘结婚这件事，一是忍，二是耐，三、四空缺，五是忍耐’。”

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我的感想则是：“这都还行嘛。”

要让我来说，结婚这件事，一是忍，二是耐，三、四空缺，五是活下去。我没法和老婆佳代子分手。光是想象一下提出分手会发生什么，我都觉得恐怖。曾和她结婚的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下落不明。我只能设法维系婚姻生活，活下去。

“如果你有外遇，你太太会是怎样的态度？”客户问我。

我愕然，这问题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假设嘛。但想到是酒席上的社交，我略加思考后回答：“我想，我肯定会被杀掉。”

“真恐怖。”客户和科长笑了。

会在这时发笑，肯定是因为他们确信我的话是玩笑。

“她会自己动手，或者雇个人，整我一顿，问出我的外遇对象，对方肯定也会很惨。”

我继续说道，但他们只是带点破罐破摔意味地取笑道：“你真是和一个了不起的女人结了婚啊。不对，该说结婚真是件了不起的事。”

经他们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为什么和佳代子结婚，究竟是被她的什么地方所吸引呢？第一，我喜欢她的外表，这是事实。她是个美女，胸大，腰细，笑起来像少女。此外，也许在我这个总是优柔寡断难下决心的人看来，她的决断力和行动力有种新鲜感。结婚前，我们第一次海外旅行的时候，我丢了护照。护照从若干年前有了全球定位功能，但我那本是更新前的老护照。我惨兮兮地乱作一团，四处打电话。她毫不慌乱，微笑道：“没事。护照丢了，就算捡到的人用来做坏事，你现在和我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也不会消失，不会受损。”后来，有人在机场厕所捡到我的护照。失而复得的时候，她拿过我的护照说：“我帮你保管。”

“嗯？”

“我帮你保管护照。以免你再弄丢了。”

事情挺单纯，但她这种毫不慌张甚至可说是泰然自若的态度和模样，让我觉得很有魅力。那之后，但凡有什么重要物品，我都让她替我保管。我有一次对她说：“样样都让你拿着，不好意思。”她露出宛如无邪少女的微笑：“你可以都让我拿着。”

而此刻，我那位无比靠得住的老婆怀疑我有外遇，我因此被绑在自家公寓的椅子上，被一个陌生男人痛殴。

“我家相当有钱。”面前的胡须男忽然说。挂掉我老婆打来的电话后，他似乎突然和我相熟起来，一边说，一边取出胶带。

“什么意思？”我皱起眉，他把我的胳膊从椅子和胶带之间拔出来。他放我自由了？我刚闪过这念头，右胳膊就被拽到椅子的扶手上。他飞快地用胶带把我的胳膊固定住。

“我老爸是一家名企的高管，家里住着套好房子，不过，幸福果然不在于是不是有钱。我在学校被欺负得很厉害，但老爸老妈都不关心。我想吸引他们的注意，学坏了，可他们还是不关心。”

“什么意思？”我又问了一遍。他没有回答，在我面前弯腰跪下，拉直我的右手手指。

“学坏的过程中，我多了些惹是生非的同伴，已经没法老老实实地工作。不过呢，在我游手好闲的时候，有朋友让我做这个，说是‘只要收拾人就能赚到钱’。说白了就是拷问或者胁迫人。”

“什么意思？”

“我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继续干这个。老实说，我也有后悔的时候，琢磨着是否还有不一样的活法。每当我在街上或在列车里看到擦肩而过的人们，都羡慕得不得了。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是最差劲的，真想和其他人一样过正常的生活。甚至包括那些被我揍的人。我会觉得挨揍的人比我幸福多了。”

我懒得再一次重复刚才的问题。因为在意自己的右手，不知接下来会怎样，我死死地盯着右手，等着对方的反应。

“不过呢……”他说。

“不过？”

“我唯独不想成为你。还好我不是你。”

我难以作答。要说“谢谢”有点怪异，如果回应说“别开玩笑”，也不太对劲。

“你太太真可怕，你这婚结的。”

“她很有名吗？”我有些震惊，又有些莫名的理解。

胡须男耸了耸肩，表情仿佛在说“不好详谈”。接着，他逐一抚过我的手指，就像在果蔬店查看蔬菜似的。

“请问，你这是……”

“这是老一套，不好意思。”他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情，我便也有些愉悦，仿佛换班级后渐渐和同学熟悉起来。然而他接下来的话让我愕然。

“我琢磨着先拔指甲。”他说得极其自然，若无其事。

“指甲？”

“抱歉，要全部弄掉。这在拷问方式中是最合适的。疼，而且可怕，不过指甲还会长。算是人道的。”

“这哪里是人道——”

“总之，你太太委托我问出你的外遇对象。”

“我没外遇。”我答道。

“人人都这么说，一开始……”他摩挲我的食指指甲，像是在感受尖圆程度，“只能装傻。”

“没装傻。我是冤枉的。”

“好，食指。”胡须男说着，把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钳子模样的东西放在我的指甲前端。

“你！等一下。”我拼命搜寻词句，在脑海里搜寻能说服他的材料。我把记忆一直追溯到小学时代，却没有哪项知识能应对这一状况。学校和教育究竟能帮我什么呢？这时，“他人的疼痛”出现在我眼前。这个词忽然浮现出来，就像在洞窟里擦燃火柴，周遭微微泛起光明。我飞快地喊道：“他人的疼痛你能想象他人的疼痛吗？想象一下，像这样无法抵抗地被人拔掉指甲的疼痛和恐惧！”

“我随时都在琢磨他人的疼痛。”胡须男干脆地答道，“我折磨过的人，多得我不愿意去数。因为工作。”

“因为工作。”不知为什么我纠结于这句话，鹦鹉学舌地说道。

“没错。虽说是工作，我也不想将错就错，所以我没打算装作不知道对方的疼痛。我随时都在想象。”

“想象什么？”

“想象自己被人以同样方式对待的痛苦。疼痛是身体给大脑的信号，是危险信号，就像警铃。铃声说，烧起来了，身体的什么地方烧起来了。”

“既然这样——”

“警铃嘛，不管它就行了。或者譬如学校的旧警铃，经常会乱响。渐渐地，就算警铃响，也没有人惊慌，都麻痹了。像这样，就算有人会疼，只要我对自己说，是乱响来着，渐渐地就麻痹了。”

“荒谬！”我没听过这种“疼痛论”。

“对了，你看看这个如何？”男人忽然转移话题，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我眯起眼打量，心想是什么呢？那是个可折叠的薄型显示器，上面显示着照片。看到画面，我身上一寒，起了鸡皮疙瘩，呼吸困难。

屏幕上是我和公司的文员樱井由佳里一起走在商业街上。两个人都喝了酒，脸色绯红，虽然没有牵手，但彼此贴得很紧。我心想完了，差点咂舌。

“这是你吧？而这位呢，是你的外遇对象。说一下这姑娘的情况。只要说出来，你的指甲就会没事。”

明明不热，我却感到自己在出汗。我张开嘴，舌头仿佛在颤抖，我又把嘴合上。这样他会起疑的。我心生警惕，沉默片刻。觉得自己差不多镇定下来后，我再次翕动嘴唇，咽喉却一颤，我重新闭上嘴。

“你也知道吧，就算不问你，想查这姑娘的情况也容易得很。只是，你太太似乎想从你嘴里问出来。不知该说她是趣味高级呢，还是低级。”

“她想让我自己背叛外遇对象。”

“呵，你承认外遇了？”

“没有。”

“还好我不是你，真的。”

我不知该怎么做，但我希望他能饶了我，别拔我的指甲。樱井由佳里的脸庞浮现在脑海中，我一阵心痛。二十五岁的她如此脆弱，没法想象她和我老婆佳代子是同一种生物。也许正因如此，她对我来说有种新鲜感，我仿佛是无意识地被她诱导，不知不觉就开始和她交往。

“你有外遇吧？”

“没有。”我撒谎道。我和樱井由佳里是恋爱关系。我不清楚外遇的定义，不过已有老婆的我和别的女人恋爱并有了性行为，在这个意义上的确是外遇。“你觉得我有个可怕的老婆，还有胆量外遇吗？”我嘴里说着，同时心中感叹：你还真有胆量啊！这并非胆量的问题。不知何时就成了这种状况。不等我有余力关注现实的恐怖以及自身的危险，就已经和樱井由佳里交往了。真傻！我笑自己。

“好。”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想到了折中的方案，“既然你没外遇，就更可以老老实实地说出这姑娘的名字，怎么样？这样一来，你暂时就不用被拔指甲。”

“真的？”

“是暂时。如果发现你确实有外遇，就不单单是指甲的问题了。这你懂吧？”

“可我没外遇。”尽管我其实有外遇。

“那你说就是了。”

我决定交代樱井由佳里。我说了名字，说了她和我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还有这张照片不过是在同事欢送会的归途上拍的。男人的手上本来有把钳子，当我注意到的时候，钳子已经换成了录音笔，我的话被那玩意儿录了下来。

“她的住址？”

“不清楚。”

“哦，算了，一查就能查到。”

“别对她动粗。她和我没关系。”

“可惜，人会说谎，也会装傻。有的人，不逼到一定份儿上，他就想不起来。”

“这也是我老婆的委托？”

“要不是因为工作，谁喜欢胁迫年轻姑娘。”

我恨恨地瞪着他，同时松了口气，心说得救了。因为樱井由佳里已在三天前出发去欧洲旅行。她高中一毕业就到现在的公司工作，算是老员工，从今年起可以休年假。她本来没有出门旅行的打算，是我建议“去走走怎么样”，她才决定到海外半个月。“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去玩一下。请你等我带特产回来。”笑着说这番话的她灿烂得让人目眩。

总之，在回国之前，她肯定平安无事，我必须在那之前想出对策。事情得以缓一缓，得救了！

另一方面，我还是吃了一惊。难道指的是这件事——半个月前，从某占卜网站发来的邮件写道：“最好劝那个对你来说重要的人去海外旅行。绝对。”

为什么群发的占卜邮件不时地给我救助呢？我完全不明白，而这一次也得救了。

3

最好别相信占卜。

没有哪个占卜师对我说过这番话，但我从前就不关注占卜一类的事物。譬如星座占卜声称，“双子座的人请留意因为马虎导致的错误”，我会产生疑问，难道世上所有的双子座都在同一天因为不小心而失败吗？如果占卜宣称“AB型是今天最幸运的血型”，我会想问一句，难道是所有的AB型？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如果是和客户闲聊时谈到占卜也就罢了，但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把占卜放在心上。

契机是大石仓之助劝我：“渡边，你要不要在这个占卜网站注册？”

“我就算了。”我答道。

他的语气从劝说变为恳求：“渡边，你能注册一下这个占卜网站的电子报吗？”网站似乎是他的朋友做的。“据说很细致，几乎是划时代的，我们公司好像也参与了规格讨论和设计。”

“细致指什么？”

“星座有十二类，血型有四种，生肖也是十二个。我不清楚这个网站是按什么基准做的分类，但他们发出的占卜似乎有不寻常的变化模式，还包括了姓名笔画。”

“那就是真的做了占卜？”

“而且是每天发信。”

“不是只用若干封占卜邮件做些修改？”

“我朋友说这个很厉害，是划时代的。”

“我家附近的回转寿司把芥末也放在转台上，他们宣扬那是划时代的。人们都爱用划时代这个词。”

“这倒是。”

最终，我打开那个网站，输入了注册信息，但不是因为有兴趣。大石仓之助说，他那个参与建站的朋友是女的，而他对那名女子抱有好感。他想给自己加分，随便什么事都好。听到这个，我就想帮他一把。

姓名、生日、血型自然是要填的，项目相当多，让人生厌，但还不至于扔下不做。 “你知道网络上最难的事是什么吗？”我看着屏幕，对大石仓之助说。

“问女孩子的邮件地址？”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

“是拿到正确的信息。随着网络变成切近的存在，各种不正当的事也扩散开了，是吧？譬如点击诈骗，以及广告垃圾邮件等等。”

“真让人怀念。我小时候常听说这些。”

“那是互联网的黎明期，平成年代（平成是日本明仁天皇的年号，平成元年是1989 年。）。随着网络的普及，人人都知道个人信息流入网络的可怕。如今，让用户输入个人信息相当困难。不管是多简单的注册内容，人们都不会如实输入。本该是信息宝库的互联网，如今成了鱼龙混杂的可疑信息的仓库。就连大企业的网站，人们也无法下决心输入正确的住址或姓名。”

“这样做有问题吗？”

“在这个意义上，占卜很厉害。想获得占卜的人会输入正确的姓名和生日，因为想知道准确的占卜结果。如果输入假名字，占卜就没了意义。”

“的确。”

说着，我在网站输入了假名字。因为我对占卜结果无所谓。坐在旁边的大石仓之助正在吃夹馅甜甜圈，我由此联想到“安藤”（在日语里，“馅”读作 an，“甜甜圈”读作 donatsu，两个词连读发音近似“ 安藤”（ando）。）这个姓，名字则输入真名“拓海”。“占卜网站找准了要点。”我说。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占卜的电子邮件。从此每到早上六点，手机便显示“×月×日安藤拓海今日的运势大概是这样的”。说什么“大概是这样的”，听来熟不拘礼，而且太过暧昧。我不禁愕然。邮件正文只是一个短句，可说是一天的运势评价。例如 “你可能被上级表扬”或“要小心意料之外的花费”，就这么一句。我有些扫兴。

我头一次心生诧异，是因为伞。

那时候是九月，每到夜晚却依然闷热。躺在床上的佳代子几近全裸。“说是秋老虎，秋老虎，这也太过了，秋老虎太过了。”她一边念叨，一边用手扇风，腿直扑腾。就是在那段持续沉闷的日子。

早上查看发来的占卜邮件，内容是：“今天应该带伞。绝对。”就占卜而言，用“绝对”加以断定让人感到新鲜，平时我不会放在心上，那天却有了遵照占卜的想法。就只是这样。

“这么好的天气带伞出门，会被人当傻瓜的。”佳代子把我送到玄关，指着我手中的伞说道。我可不想听一个只穿着内衣送老公上班的女人唠叨，但话到喉咙口又忍住了。如果我敢说话放肆，她马上就会上前堵我的嘴，并用一只手抓住我的脸颊和下巴，使劲一捏。曾经有一次，我因此咬到腮帮内侧，大量出血。

“没用我也带上。或者放在公司做备用伞。”

“备用伞，你又不是小学生。天气预报也说降水概率为零。”

“为零啊！”

我终于心生动摇，但放弃坚持会让我郁闷，于是我抱着贯彻初衷的想法，带着伞走了。

后来下雨了。

气象局发布预报说降水概率为零，当时想必有相应的自信，然而随着傍晚的到来，白天万里无云的天空变暗了，布满不知从哪儿来的黑乎乎的云朵，晚上八点刚过，雨就哗哗洒落下来。

“渡边，你带伞上班可是太对了。”大石仓之助从早上就对我带伞来公司感到诧异，这会儿马上说道。

“渡边真厉害。”说话的是当时还没有和我搞婚外恋的樱井由佳里。她留下来加班，似乎是因为计算公司员工的出差费太耗时间。“像我就相信了天气预报，没带伞。”

“我认为相信天气预报是对的。”我老老实实地答道。

“不过，相信自己的直觉很酷呢。”樱井由佳里说话的模样就像对自己的话表示赞同。

仔细想来，我和她拉近距离，就是以那时为分水岭。如果追根溯源，那就是因为伞，即因为占卜邮件。

那天，看着别人在便利店买塑料伞，我怀着优越感回了家。

回到公寓，刚洗完澡出来的佳代子连内衣也没穿，边用浴巾擦头发，边噘着嘴责怪我：“你怎么不使劲劝我带上伞？”我忙不迭道歉。

我又读了一遍手机上的邮件，久久地注视那句占卜。“今天应该带伞。绝对。”

第二次让我心生诧异的，是漫画周刊的事。那是在伞占卜之后大约一周。

“应该带上漫画周刊。绝对。”

当我读到这封邮件，尽管愕然，却没有付之一笑，也许是因为“绝对”这个词让我耿耿于怀。不是每次占卜都有“绝对”这个词。

上一次的伞占卜甚至打败了天气预报，这一次的“绝对”应该也有某种根据吧。尽管不愿承认，但我心念一转，决定听从这条占卜，“就当上个当”。

早上进地铁站前，我走进路过的便利店，拿起漫画周刊。我不知道到底该买哪一本，最后决定买那本第一眼就有好感的杂志，封面画着一个公司职员。我在车站月台翻了翻漫画，不太感兴趣。无奈之下，我把杂志塞进包里，大概因为包里装得满，杂志只塞进去一半，封底露在外面。这样看上去就像个不认真的员工。我苦笑着前往公司。

在公司大楼前，我被一位前辈叫住。他比我大两岁，我进公司的时候，他负责带新人，以心直口快和对上级也不用敬语的大大咧咧而著称。当然，除此以外，他还作为优秀的系统工程师在公司胜人一筹，随着年深日久，他岂止胜人一筹，而是胜人二三筹。无论是为大企业构建系统的重要项目，还是小系统的故障处理，他在各个方面都不可或缺。

“哦，你来得正好，渡边。”前辈五反田正臣叫住我。他好像刚从公司出来。

我打了声招呼，问道：“这么一大早，你去哪里？”这会儿还没到上班时间。我先问了句：“你出差？”接着因他那句“你来得正好”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见客户。客户。一早去道歉，真没辙。客户说昨天刚开始用，服务器就死机了。虽然对不起人家，可要让我说，有故障是当然的。就算是大伙儿竭尽全力做的系统，也会有错误。毕竟是人。”

“最后那句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相田光男，二十世纪末的诗人。有首诗《毕竟是人》。”

“这种话最好别在客户跟前讲。”

“知道，毕竟是客户。”不知道五反田正臣到底有几分认真。他接着对我说，“对了，你也来吧。”

我一惊。“为什么？”

“那个系统，你也帮过忙吧？而且你也在的话，对方的接受度也许会好些。”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五反田擅长的就是把惊讶得说不出话的人顺势牵着走。

等我回过神，已经和五反田正臣一起坐在客户的会议桌前，两个人缩着身体鞠躬。“真是对不起。”五反田正臣尽管敬语用得笨拙，却也礼貌地道了歉，并对故障原因做了说明，还诚恳地谈了今后的处理。

然而，客户公司的部长一直保持着冷淡的态度，抱着胳膊，拧着眉毛，瞪着我们。如果有人对我说兽面瓦的纹样就是以这位部长的表情作为原型，我都能信。

一个小时过去了，部长仍是一副愤怒的姿态，但他也没有下令说“回去吧”。我开始感到害怕，难道我终生都要这副样子坐在这张会议桌前？

“哦，你也看那个？”就在我拿起包，打算摸纸巾出来的时候，部长开口说道。“啊？”我迷惑不解。他用下巴示意我包里露出的漫画周刊。“那个。”

部长突然眯起眼，露出孩子般的表情。看样子，他是个漫画迷，尤其中意那本杂志。咦，你本该是兽面瓦的原型嘛。我差点这样问，但没法真的问出口。

“你也是读纸版杂志的一派？”部长问道。的确，最近大部分杂志都在网络发行，至于漫画，则有半数以上通过电子文档提供。“品质相对高的漫画才会印在纸上，读纸本漫画不会有错。”

我圆滑地点头。“没错。如果不是纸本，感觉就不到位。”

部长忽然没了隔阂，原谅了系统故障的问题，虽然前提是我们提供相应的免费处理。“没办法。毕竟是人。”

五反田正臣在回公司的路上感叹：“渡边，你真行。好在你是那本杂志的读者。”

我没法告诉他：“才不是，我不过是听了占卜的话。”

此刻，老婆派来的暴徒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我。“还好你交代了外遇对象。做得对。”说着，他轻轻抚过我差点被拔的指甲。

“她和我没关系。”

“决定怎么办的人是你太太。”他毫无兴趣地说，给我松了绑，又说，“我同情你。你竟然和那么可怕的女人结了婚。”他留下这句甚至带了敬意的台词，走了。

我留在寂静无声的公寓里，开始慢吞吞地打扫屋子。我逐一抚摩被绑和挨打的痕迹，查看伤痕严重的地方，叹了口气。我搞不懂，为什么就连这一次，也是占卜邮件帮了忙。

4

早上起来，我关掉枕畔闹钟的闹铃。比设定的闹铃时间早几分钟起来，已经成了习惯。

昨天夜里，加班后刚到家，我就遭到老婆派来的谜一样的年轻胡须男的威胁和拳打脚踢，差点被拔去指甲。胡须男走后，我努力入睡。这会儿连自己都为此感叹：你竟然能睡着！

早上醒来时，发现老婆在床上，躺在我身旁。她睡得那样安稳，让我忍不住纳闷：一个女人下令拔掉某个男人的指甲，在差点被拔去指甲的男人身旁，她竟然能有如此安详的睡脸？

阳光从窗帘和窗户的缝隙射进来，如同和平与希望的象征，让我产生更强烈的不协调感。

佳代子把被子卷成一团，朝一侧睡着。她鼻梁挺拔，睫毛纤长，肌肤如陶瓷般光洁，充满弹性，不像是快三十的人。

她真的和我同岁？就连户口本和居住证，只要经她的手，就可能被做过手脚。

我在盥洗处洗了脸，朝镜子看去。昨晚被打过的脸颊有点肿，摸上去会疼，但瘀青尚未明显到不能去公司。脑袋滞重，不知道仅仅是由于连续加班堆积的疲劳，还是因为昨晚遭受的暴力。我查看指甲，确认并未被拔去。

“咦，你去上班？”

我洗过脸，正用毛巾擦拭，突然有个声音响起。本该在睡觉的佳代子不知何时已站到我背后。盥洗处不大，我一扭头，她的脸近在眼前。

“要去的。”我不清楚她的意图，慌了神，“和平时一样。”

“你是为了保护女朋友吧？”佳代子容貌端正的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

“女朋友？”我先是不解，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我的外遇对象樱井由佳里。“你误会了。”我否认道，“和四年前一样。我没理由有外遇嘛。”

四年前的确是老婆误会了。拜她的误会所赐，我被几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伏击，挨了顿揍，导致骨折。我是冤枉的，却落得如此下场。如果真有外遇，我想不出自己会有什么遭遇。

“你打算去公司盯着，看女朋友会不会遇到危险？”佳代子表情不变，一脸沉稳的微笑，“你放心。我今天白天在家待着。”

就算你不动手，也可以雇人搞出什么事。应该说，后者更有可能。我的话到了嗓子眼。

“今天是工作日，我到公司上班。和平时一样吧？”外遇对象樱井由佳里正在海外旅行，所以我有了几分从容。

“你想装傻装到什么时候！”她把我从洗脸池跟前推开，开始洗脸。我扫一眼她背部到腰及脚柔软优雅的线条，全身一震。

“我今晚有工作，在外面住，后天才回。”

我想说，其实是你有外遇吧。但我绝对说不出口。

“渡边，不好意思，昨天给你打电话。”到公司后，后辈大石仓之助低眉顺眼地凑过来。

“情况怎么样？”

“就像你说的，我给客服打了电话，很快就来了人。还是专家呢。都快凌晨两点了，可人家没有一点不高兴，一直在鼓捣服务器的内部，给修好了。”

“结果你也陪着客服弄到早上吧？”我看到他嘴边零星冒着胡茬，“你回一趟家吧。”

“我没事，回家可能会睡过去。以前五反田吼过我，睡到第二天还不如不熬通宵。还有，我做的应用好像终于能跑了，看起来今天可以测试。”大石仓之助揉着充血的眼球，“交货期有谱了。”

“就是说，感觉隐隐约约地看见了远处的目标。”我皱起脸。

“和海市蜃楼一步之遥。”大石仓之助开玩笑，我却笑不出来。

我带着笑不出来的表情起身去厕所。我问坐在门口的女文员：“对了，樱井要在海外待到哪一天？”

“这个嘛，还有差不多十天。难道说，由佳里不在，你觉得寂寞？”女文员调侃道。

“算是吧。”我先表示同意，又含糊道，“没这回事。”我觉得比起断然否定，这样更有说服力。“啊，对了，”我装作突然想起来似的继续道，“有没有人问起过她？”

“嗯？”女文员蹙起眉，随即说，“这么说来，早上有人打过电话，问由佳里在不在。”她用手指抵着额头，模样可爱。

“怎样的人？”

“首先是个凶巴巴的女人。”

“首先？这么说，问过不止一次？”

“两次。第二次是个嗓音低沉的男人。我说‘樱井正在休长假’，两个人都不客气地挂了电话。嗯，有问题吗？”

“先打电话的肯定是怀疑老公有外遇的太太，接着是那个太太雇的恶棍。”我坦白道出推测。女文员嘟起下嘴唇说：“你说什么呀，一点都不好玩。”

我被加藤科长喊去，是在早上九点半过后。他一如既往带着酒意犹存的大红脸，一如既往上班迟到，然后用一如既往的粗鲁语气嚷道：“渡边和大石，来一下。”其粗暴就像把象棋的棋子下到棋盘上。“哎，马！喂，车！”如果我们动作慢了，嵌在桌上的显示器就会显示他发来的信息。“来一下！”

“加藤科长”是个有点像绕口令的可爱称呼（“加藤科长”在日语中念作katou-kachou，两个词发音相近。），但现实中的加藤科长是个大块头的中年男人，学生时代曾以擅长橄榄球著称。长得像螳螂的脸庞也不妨用可爱形容，但整体而言，他离可爱一词很遥远。

“这次的项目怎么样？顺利吗？”加藤科长俯视一眼站在面前的我，投来含糊的问题。

从建筑界跳槽到软件行业的加藤科长似乎不喜欢软件的世界，首先是因为“商品不可见”。一点点建设起来的建筑物很容易由外观做出判断，而且能够加以确认，譬如“那儿还没造好”，或是“那根柱子弄错了”。至于软件，他就完全不明白“哪些做完了，哪些还没做好”，而且到了交货期，也没法否认可能有些地方还没做好。因此他常常叹息道：“难以想象会有这种不正经的工作。”同公司的人当然会认为，既然讲这种话，一开始就别来软件业界好了。不过几乎没人把这话说出口。

那么，加藤科长关注什么呢？

拿到工作。接单。

和客户见面，不时喝个酒，拿到尽可能多的合同，从大项目到小案子。对他来说，这似乎是最容易理解的工作。

他的着眼点在于，软件开发虽然不靠谱，至少销售成绩容易把握。尽管有专门负责销售的部门，加藤科长却抢在了销售部门的前面。当然，他不顾前后地接下工作，干活的团队便会混乱。乱得恐怖。

交货期撞车，人员不足，程序员们连着加班，这是必然的结果。加班复加班，公司的空气越来越滞重。程序员们在滞重的空气中呻吟、愤慨，开始无意识地晃动身体。

加藤科长也是当了多年白领的人，也注意到了这些情况。

注意归注意，他完全不放在心上。岂止是不放在心上，他那副宽肩膀上的大脑袋俯瞰着流露不满的下属们，宣称：“赶不上交货期，是你们工作不得法。”

有一次，或许是对加藤科长太感到愤怒，也可能是连日加班睡眠不足导致失去忍耐的气力，有人嚷道：“这样的时间表，这样的工作量，你说让我们怎么赶得上？”那是个二十出头、刚结婚的青年。

他的声音响起，室内鸦雀无声。我属于其他项目组，办公桌有段距离，但我相当理解他喊出来时的心情，在心里为他叫好。在场的人一定都这样想。

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所有人敲键盘的声音忽然停止了。加藤科长撞在新婚员工愤怒的枪口上，他究竟会怎样作答？每个人都竖起耳朵。

“这个嘛，”加藤科长悠长而洪亮的嗓音响起，“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所有本来在干活的人，包括我在内，不论是正式员工、劳务派遣员工，还是合同制的文员，都愕然了。有几个人明显泄了气。

即便事态没有改善，如果从加藤科长口中说出反省或道歉的话，我们的心情也可能会好一些，到了这个时候，面对“近在眼前的交货期”，人人都紧张又昏沉的时候，我们压根儿想不到他会说一句这么抽象的指示。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至于那位叫嚷的新婚员工，有那么一会儿，像条鲤鱼似的嗫嚅着嘴唇，吐出的却只有空气，接着他坐下了，又开始敲键盘。

加藤科长就是这样一位上司。

“其实呢，我想求你们一件事，去援助别的项目。”加藤科长爽快地对我和大石仓之助说。

我一瞬间怔住了，因为现在我负责的项目刚有了点眉目。我刚刚和大石仓之助聊到这一点。

“有眉目是吧？挺好嘛。”

“不是有眉目了，是刚刚有点眉目。也就是能够隐隐约约地看见遥远地平线上的目标。”我稍微加重了语气。

“既然这样，只要朝着目标走就行了吧？”

“有可能是海市蜃楼。”

“没事，哪怕是海市蜃楼。”加藤科长的话让人难以置信。因为对他来说，不明就里的系统研发本身就是类似海市蜃楼的工作，他本来就不把研发的进展当作现实。“听着，不用管你们现在的项目了。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我在内心骂道，你刚才不是亲口说“想求你们一件事”吗？旁边的大石仓之助露出天生的软弱表情，沉默不语，目光游移。他熬夜努力推进工作，却听人说“那些事情怎样都行，去做别的工作”，自然会混乱。

“说起来，”加藤科长愈发得意，“你们难道是平成时代的人？”他突然端出从前的年号，接着说，“你们又不是没有战争也没有征兵制的平成时代的软弱人类。渡边和大石，你们都经历过军队生活吧，应该学到了志气。”

据说加藤科长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是现在这样，豪爽又自以为是的性格让人备感头疼。他有许多兵役时期的逸闻。似乎他不仅没被军队中的欺凌折服，反倒让上级盼着他“早点滚蛋”。

青年训练制度的最终目标是国防和培养爱国心，才不是让人有志气——这话已经到了喉咙口，我还是忍住了。我没有反驳，而是问道：“到底是什么工作？”

“是五反田之前的工作。”加藤科长说。虽然五反田正臣是个连敬语用法都搞不清的狂妄员工，但他也是能够轻易完成困难工作的王牌，如果用棋子来比喻，他就是“车”，所以加藤科长也对他信赖有加。

“说起来，最近没瞧见五反田呢。”大石仓之助嘀咕了一句。

“是没看见。”我也附和道。我们因手上的项目自顾不暇，没工夫关注别的组。“他在客户那边干活？”

“是啊。不过呢，他从那边逃走了。”加藤科长闷闷地说。

“逃走了？”我和大石仓之助异口同声地说，接着又同时说，“不会吧。”

五反田正臣是个古怪的前辈，工作方式粗暴，而且会用超乎常理的做法，但他是个拿得出切实成果的程序员。而且他总是很快就能和客户混熟，是受人信赖的类型。我曾听过他的好几个故事，例如有过那种如同在悬崖边的项目，人人都想逃走，他却投入其中将其搞定。他竟会扔下工作逃走，这种事我可没听过。

“是件苦活？”

“改良现有的系统，要求不高。五反田在报价的时候留了余地，说是两个人一个月的工作。”

“两个人一个月……”如果说的是从程序设计到测试，那的确不是有难度的工作。而且工作量的计算应该留了余地。

“五反田在家吗？”大石问。

“打电话也不接。”

“他为什么逃走？”

“我怎么知道！”

回过神的时候，我和大石仓之助的手边已经放着资料——设计规格书和表示项目进度的一览表。两份都很薄。

加藤科长不理会张口结舌的我们，说起工作的地点。“你们知道藤泽金刚町的寿险大楼吧？”

“做项目的另一个人是谁？”

“其他公司的程序员。五反田不在，所以让他一个人把能做的做了。不过，和客户之间的交涉必须由我们公司的员工来完成，所以我想拜托渡边。”加藤科长竟然开始在我们面前挖起鼻孔。

我和大石仓之助心情沉重地回到办公桌前。一想到要怎么对一同工作的组员解释，我就感到郁闷。做事的人少了两个，终于远远望见的遥远地平线上的目标一下子消失了。

我把设计规格书放在桌上，拿起手机出了房间，想先联系上五反田正臣。我必须摸清状况，确认事情的真相。

加藤科长说打他电话也不接，应该是真的，但我有种期待，觉得如果是我打过去，他大概会接。并不是自负地以为五反田喜欢我，只是我能够想象，如果是我处在五反田的立场，多半不会接加藤科长的手机或者公司的电话。

我从电梯旁边下楼梯，在楼梯转角平台拨打五反田正臣的手机。

我听着拨号音想，的确，最近没和五反田碰过面。这时电话里传来声音：“渡边吗？”

“五反田。”

“好久没和人说话了。”他说得轻松，声音却在颤抖，我的第一感觉是，这不像他。

我把从加藤科长那儿听来的内容依样画葫芦地讲给他听。“是真的？”

“偏偏让你来接班。”他说，嗓音细弱，仿佛在思考，我又一次感到这不像五反田。

“你说‘偏偏’是什么意思？再说好像是挺单纯的工作嘛。”

“只是给画面添加输入项目。”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追加画面项目所需的工作。不复杂。“可你却逃走了？你是心血来潮？”

“我要是不在意细节，一口气做完就好了。”

“你现在干吗呢？”我插嘴道。

“学电脑。还有，学习生活。”

“什么意思？”

“我什么都看不到了，所以回到婴儿时代，从头开始。没时间垂头丧气。”

听不懂的话让我厌倦。

“渡边，你脑袋聪明，而且是个优秀的系统工程师。”五反田正臣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可是，这世界比你以为的要恐怖。你我都被监视着。”

“被监视，你指加藤科长？”

五反田发出一阵爆笑。“你这话有意思。不是科长，是更巨大的家伙。”

“可我们只是给画面添加输入项目。”

“如果程序看着有意思，你就会想要解析它，对吧？”五反田正臣难得说了句像系统工程师说的话，“结果我栽进去了。那件活儿有危险。”

“你发现问题了？”

“我啊，彻底栽进去了。”

栽进去了，这句话让我想起五反田正臣几年前做的简单而具有破坏性的软件。简而言之，那玩意儿“一旦在电脑上执行，就会把硬盘里的数据全部清空”。这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但他默默加以改良，还兴高采烈地说：“这玩意儿能破坏任何一种系统。我现在栽进去了。”

“你要把这种东西用在哪里？”我问他。结果他说：“赶不上交货期的时候，如果遇上最糟的情况，我就执行这个程序，一走了之。”

“这样做不解决问题。”

“是不解决。不过，要说现今世上什么最宝贵，不是回忆，也不是人与人的关系。”

“最宝贵的是什么？”

“电脑数据。”

“没这回事。”

“所以，抹掉电脑数据是相当有效的威胁。今后的诱拐事件将不是诱拐孩子，而是对电脑的诱拐。”五反田正臣说道。他喜滋滋地做了他所说的删除工具。“这种东西，一旦栽进去就放不开。系统工程师的本性嘛。”

的确，我们这些SE（系统工程师(System Engineer) 的简称。）有这种倾向，要做出更简洁、更通用而且简明易懂的程序。我们在程序中寻求“美”。

据我所知，五反田正臣最终应该没用过那个删除系统的工具。倒不是没胆量用，也不是没机会用，似乎只因为他意识到：如果想破坏系统，只要下狠劲把机器踢飞，或者浇上甜咖啡牛奶就行了。那样做更容易。他的兴趣转移到物理性的破坏上，哪里还管得了美的程序。

“你说栽进去，指什么？”我问电话那头的五反田正臣。

“装作没看见也是一种勇气。”

“我的勇气忘在爸妈家了。”

大概我的回话太无聊，五反田正臣沉默了片刻。他在挂电话之前问我：“你知道危险思想指什么吗？”

“危险思想？就是琢磨可怕的事？”

“算是吧。龙之介那小子说了句有意思的话。”

“哪个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那小子。”说完这句话，五反田正臣粗暴地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心里烦躁。当然，这份烦躁不过是有点嫌烦，我此时完全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因为这份工作，落得同信息和社会本身对决的地步。

5

“你们知道《幻魔大战》吧？”第二天早上，加藤科长问我们。

“啊？”我不由得回望他结实的肩膀上那张好似饭团的脸。站在旁边的后辈大石仓之助也露出不解的神色。为了新接的项目，我们必须一早去客户那儿，在那之前特意绕到公司，是想和科长打个招呼。

科长不由分说地把我和大石仓之助从刚入佳境的项目扯开，我原本抱有期待，他或许会反省自己的不讲理，表示歉意或慰劳。然而科长说出的却是一句：“你们知道《幻魔大战》吧？”

用不着查，在任何一国的语言中，“幻魔大战”应该都没有道歉或慰劳的意思。

“是平井和正的小说？”大石仓之助小心地说。

“石森章太郎的漫画？”我也在记忆中搜寻，反问道。

“不对，是林太郎的电影。”加藤科长一怔，开口道。

我没听说过加藤科长是动漫迷，所以只觉得困惑，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在最近，这部在一百多年前的二十世纪制作的影片重新上映，引发了热潮，再一次得到人们的好评，科长似乎也是借着这股风潮才喜欢上该电影。

“你知道《幻魔大战》的开头吧？主人公东丈差点被人造人贝格杀掉。”

“小说也是这样的。”

“漫画的确也是这样。”

“唆。我说的是电影。那么，说到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那是因为东丈是超能力者，拥有隐藏的能力。为了让他的能力觉醒，要把他逼到绝境。当他以为自己会被杀掉的时候，超能力就爆发了。”

“小说也是这样的。”

“漫画的确也是这样。”

听到大石仓之助和我的话，加藤科长的表情有几分阴翳，但仍然兴致勃勃。“跟这是一回事。”他说，“我给你们不讲理的指示，跟这是一回事。是为了把你们逼到绝境，等你们的能力觉醒。”

这时，有两件事让我震惊，一件是科长认识到自己的指示不讲理，另一件是他确信不讲理的手法是为我们好。这真是无计可施。我试探着说：“我们待会儿就去工作的地方，如果发现事情不难，大石可以回这边吗？”

“可以。”加藤科长挖着鼻孔说。莫非挖鼻孔的动作在某个国家或地区是一种慰劳对方的身体语言？希望是。我发自内心地想。

我和大石仓之助怀着无法言说的晦暗情绪离开了。

等电梯的时候，大石仓之助无力地说：“听科长刚才的话，他想让我们的超能力觉醒，那可真让人受不了。”

“劳动法应该写上，不许参考《幻魔大战》。”我垂头丧气。

一名短发女子从身后走近，喊了声“渡边”。

“嗯。”我狼狈地应道，因为她是我到昨天为止负责的项目的组员。我点头致歉：“这样走掉，对不起。”

比我年轻五岁的她因睡眠不足而肤色暗沉，脸上却浮现笑容。“我会设法努力的。倒是你们二位请当心。”

“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工作，上班好像在客户那边。我看了设计规格书，觉得只是个很简单的开发。”

“这是五反田的项目吧。其实，我上星期见过五反田，在车站门口。”她说。

我想起昨天和五反田在电话里聊的内容。他向我提出警告：“那件活儿有危险。”

“我只不过和他打个招呼，但他吓得不行，东张西望，很奇怪。而且他戴着墨镜，形迹可疑，认出是我才松了口气。”

“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你知道危险思想指什么吗？”

“哦。”我苦笑着点头，“他昨天在电话里也说了。芥川龙之介的话。”

“没错，没错。”

“‘危险思想，指的是试图把常识付诸实现的思想。’”我说出那句话。

“这话虽然挺怪，可我觉得说到了点子上。”短发的她说道，“常识是相当可怕的。”

“五反田想说什么？”大石仓之助困惑道。

我只能说不清楚。“总之，要是我们今天的项目看着容易搞定，就去帮你们。”我对她承诺道。这是发自内心的想法，并非社交辞令。“其实我不觉得必须让我和大石两个人去。”

“可我觉得不会轻易搞定。”她露出无力的微笑。

“不会，根据设计规格书，简单得不行。”

“但是，连五反田都逃走了。”

说得对。如果是轻易搞得定的活儿，五反田正臣不可能做到一半扔下，也没必要派我们去顶替。

“对了，渡边，还有一件事。”她亮出手中的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程序的源代码，“正在做的测试运行不畅，不管怎么弄，都有参数异常的情况。”

我和大石仓之助凑过去看源代码，听她解释。总之，程序似乎只在某个数据设定的情况下运行不畅。是例外的模式。

“这样啊。”我赶时间，便建议先做最大限度的应急处理，“先不让那个例外模式从这边走，之后再做分析和模块组装。”

“这样做比较好。”大石仓之助也表示同意，“之后再好好琢磨这个例外模式，也许能够妥善处理。”

“只要加以分析，例外也就不成其为例外了，是吧？”她微笑道，临走前又说，“渡边的手机铃声改成《君之代》是对的，很有味道。”电梯来了。我在电梯里看了手机，重读了占卜网站早上发来的邮件。

上面写着：“要不耻下问。”

我们工作的地点是一栋气派的建筑。在人寿保险公司二十层大楼的五楼，一个西南方向的房间。据说地方是客户提供的。

我敲门进屋，屋里洁净的白墙让人目眩，我一开始误以为是太阳照在上面。窗户被窗帘挡住，熠熠生辉的是天花板的日光灯。感觉像一间大会议室。墙边摆着服务器，房间中央有四张办公桌。

靠近门口的右边坐着一个脸色苍白、戴眼镜的青年，敲着键盘，盯着显示器。此人体态肥胖，个子大概比我矮，但宽度看起来是我或者大石仓之助的两倍。那模样就像在补习班被留下学习似的。

“哦，你们好。”他站起身，匆忙鞠躬行礼，眼镜差点滑落。

“你就是工藤？”我说出之前拿到的履历卡上的名字，他点头。他是从别的软件公司派来的程序员。我简单地介绍了自己和大石仓之助，说明我们来替五反田。

我们三个立即开始开会。

“首先，这家客户——”我指着设计规格书的确认栏，上面有公司名，排列的字母像生造的词，我不确定读法。“念作‘古修’？”

“五反田读作‘歌修’。”工藤说话时饱满的脸颊随之颤动，不论他说什么，看着都像在抱怨。

“歌修。”我试着念道。

“歌修。”大石仓之助也说。

 这是个一发音便在口腔里留下愉悦感的词，我和大石仓之助不觉相视微笑。同时我想到，这还是第一次，开工时连客户的公司名都不会念。

“根据设计规格书，好像只是在客户的登录画面增加五个项目。”

我看向资料，那是网站的登录画面。我觉得，只要在登录内容中增加需要输入的项目，再改变画面布局，往数据库添加项目，然后修改登录和询问用到的数据调用以及数据更新程序，最后做个确认测试就完事了。

“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嘛。”大石仓之助也显得诧异，仿佛对五反田正臣从这样的工作中逃走感到不可思议。

“的确——”工藤也干脆地说，“这一次，国产浏览器的版本将要更新，彻底地。所以，好像是为了对应更新，必须增加项目。”

“哦，这样啊。”我理解了。根据设计规格书，这个系统从最初发布后就没怎么变动过，所以我原本不明白为什么事到如今要我们过来改画面。如果是由于浏览器的版本更新，现在的程序将会无法运作，我就彻底理解了。

“对了，这是什么系统的画面？是哪家网站？”我懒得不懂装懂，直接问道，“从这份资料完全看不出来。我好久没看见这么粗枝大叶的设计规格书了。”

我从前拿到过在广告纸背面胡乱手绘的设计规格书，旁边写着：“大致这种感觉，其他怎么好怎么做。”而眼前的设计书是自那之后头一遭见到。

“哦——”工藤大概没什么兴趣，平淡地说，“大概是那个。交友网站。”

“交友网站。”我鹦鹉学舌地说，接着条件反射般地感到背上一寒。如果我的认知没有错，所谓交友网站，应该是交际的场所，目的是结识异性。如果我和这种地方沾边，我老婆不可能不闻不问，即便她不闻不问，也会有可怕的暴力降临。“那种网站好可怕，我不能接近。”

“那种网站啊，几十年都没什么进步。”大石仓之助说，“我看过以前的交友网站，譬如平成时代设计的，和现在的差别不大。”

“你很了解嘛。”

“之前我在网上看过专题报道，大概是因为SE精神吧，遇到网站设计一类的就会关注。总之，那种交友网站用来诱惑和引导成年人的手法是以前就有的。”

“哦，是这样。”工藤变得饶舌起来，“譬如说，造一辆车，不管经过多少年月，方向盘的形状、雨刷的动作或者后视镜的位置，这些都不怎么变。虽然内部的控制电脑有进化，但大方向总是不变的。”

“原来如此。”我立即表示同意。

“这是五反田说的。他好像喜欢单纯的东西，爱好古董和老款。他总在听音乐，但不用接收数据的设备听，而是听CD、磁带之类。这年头，到哪儿去买磁带啊？”

“磁带啊，我只见过一次，确实少见。”我以前不知道五反田正臣有这种爱好，“就是说，这件活儿是开发交友网站？”

“这个嘛，一开始不清楚是什么画面，在解析程序的过程中才发现是交友网站。”工藤说。

“等一下。”他的话让我有些在意，“不解析程序就不知道是什么系统，竟然有这种工作？”

“有啊。”工藤平静地说，“现在这里就有。”

“如果在网上检索，能看到这个叫歌修的交友网站吗？”

“歌修大概是提供系统的公司名，我猜是这家公司把系统卖给各个站点运营商。”

大概、我猜，尽是臆测。我开始担心，并且忍不住起疑。大石仓之助或许有同样的感觉，他靠近工藤开着的电脑，打开浏览器，敲击键盘，大概是在搜索叫“歌修”的公司吧。“怎么样？”我问道，他摇了摇头。

“没这家公司？”

“相反。我以为歌修是个相当特别的固有名词，但一搜索就出来两万条。加上‘交友’这个关键词，结果也差不多。”

“我都没见过那家歌修的负责人。好像五反田也没见过。”工藤说。

“五反田也没见过？那怎么工作？”

“对方用邮件送来开发内容，好像那之后也都是邮件往来。根本没把程序的整体状态告诉我们。我们完全靠摸索，每当遇上问题，五反田就询问对方。”

“他是因为这个不想干了吧。”大石仓之助看向我的脸。

“因为不清楚整个程序，五反田自己设法解析了程序，然后给我下指示。要增加项目并不难，我很快做好了，但不知为什么，编译的时候报了错。”

“是对什么语言的编译？”

“这儿的系统用的是他们自己的编译器。所以我不清楚错误的原因，没法继续。”

“自己的编译器？”一般而言，“程序”说到底是人们能够阅读的类似原稿的东西，编译就是把程序转换成可以让计算机理解的原始文章，而执行这一过程的软件就是编译器。

“好像程序有一部分经过加密，看不懂，而对加密部分的翻译用了他们自己的编译器。”

“加密？”

“哎，我们这次修改的地方和加密部分无关，其实可以不管它。”工藤咕哝道。

“可是五反田觉得有问题，是吧？”我凝视工藤，想起五反田正臣之前的电话：“装作没看见也是一种勇气。”

工藤点了点头。

慢悠悠地讨论也无济于事。我们立即开始干活。我让工藤继续之前的工作，并让他把了解的系统概况解释给大石仓之助听。我则与名为“歌修”的客户进行联络。但是，我怎么也查不到联系方式，无奈之下，我打算把五反田正臣之前的桌子抽屉翻个底朝天，如果里面有便条，就照着打电话。

“竟然有这样的工作。”软件开发这项工作，有时确实得和模糊的设计规格做斗争。可如今见不到客户，只看到局部的设计规格，靠摸索作业，实在够荒唐的。

我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一大堆笔和曲别针。“这是什么？”我拿起映入眼帘的塑料盒。

“是磁带吧？”大石仓之助说。

“啊，就是磁带，五反田爱好这类东西。”

旁边有几个大一些的盒子。“这些是录影带。”应该是能够录下影像的媒介。

“他还特别喜欢那些老电影。”

“够老的。”看标题好像是恐怖片，有一大堆。

这些东西本身挺贵重，我一边想着，一边把这些如今很少见的记录媒介扫到一边。底下露出写有数字的便条。“是这个吗？”

“大概是。”工藤看着屏幕说，“肯定不行。”

“肯定不行？”

“五反田一个劲儿地往那边打电话，然后心烦气躁。他烦得厉害，还唱‘我好像在做梦’。”

“那是什么歌？”

“唱那个肯定是破罐子破摔。所以，你打电话也没用。”

但我不能不试，我用桌上的电话拨了便条上的号码。听筒里传来一个声音：“您好，歌修股份有限公司。”

“啊，喂。”我慌忙开口，心里有轻微的感动。

然而接着传来的却是：“请照语音提示按下需要办理的事务的对应号码。”我叹了口气。这只是自动应答系统。语音提示给出含糊的分类，询问需要办理的事务是“登录确认”、“退会申请”、“意见和要求”，还是“各类信息的修改”，接着又说，“或是其他事务？”我想，系统开发的问题大概属于“其他事务”，便选了这一项，接着又是提问。

选项接着选项。我一次次按下电话按键，听信息，又按下按键，接着输入这里的电话号码。我连续按了将近十五分钟，然后出了错，按下选项中没有的数字。语音提示说：“您按了无法应答的号码。应答结束。”电话啪地断了。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那声音似乎含着喜悦。

“开玩笑吧。”我喃喃道，泄了气。没办法，只好从头再来一次，持续不断地做选择和输入。过了二十分钟仍没有人接电话，我小心避免按错号码，不断输入。又过了十分钟，传来的是“最后，请输入十位的密码”。我愕然。“工藤君，你知道密码吗？”工藤鼓着脸颊，摇头说：“不知道。”

“问五反田就能知道吧。”

“说起这个，五反田曾经把电话给扔了，说‘我哪里知道什么密码’。”

我也差点把电话给扔了。

如果这种事接连不断，我想也许真的会有什么能力觉醒呢。

6

我感到自己公私两方面都开始变得充实，在负面的意义上。

在我和老婆的婚宴上，有人上台讲话：“得到佳代子小姐作为伴侣，肯定将会度过公私两方面都充实的生活。”那人好像是老婆那边的嘉宾。如今，我甚至怀疑那名男子是不是真是我老婆的朋友。我在地铁上摇晃着，心想，嘉宾的保证怎样了呢？也许我的生活确实变充实了，然而是讨厌的充实。

我坐地铁回家。站在车门边，望着窗外掠过的墙壁或擦肩而过的上行列车，我叹了口气。今天的工作没有任何进展。我花了一天试着联系客户，却连客户的声音都没能听到。打电话遇到的是语音提示的波状攻击，我又尝试发了邮件，还是音信全无。

“他们看邮件吗？”傍晚五点过后，大石仓之助对我说，“或者那个邮箱废弃了。你试着发一封过火的邮件，怎么样？”

“过火的邮件？”我皱起眉。

“譬如写几句骂人的话，说不定会有回复。像我老爸就会装作没听见麻烦的事，可如果说他坏话，就会有反应。”

“写那种邮件，要是对方有了反应，多可怕。”

不过说不定值得一试。我毕竟不敢冒险写辱骂的话，试着写了“根本赶不上交货期”，接着写道：“我们对程序加密部分做了解析，感到困惑。如果不说明编译器的规范，我们没法工作。”

大石仓之助笑道，反正人家不会看。边吃零食边敲键盘的工藤也表示赞同：“发了那么多询问邮件都不见回音，大概没人看邮件吧。”

我也这么想，便轻松地把邮件发了出去。感觉就像把信塞进瓶子，让瓶子顺流而下，也许会有人在某个时候捡起它吧。然而，让人无比惊讶的是，装信的瓶子顺流抵达的是总公司大楼的加藤科长那里。

发出邮件后大概十五分钟，我的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放在耳边，只听加藤科长吼道：“喂，渡边，你在想什么哪？”他喷出的唾沫似乎通过电波飞溅到我这边。

“我在想很多事。”联系不上的客户公司，逃离工作的五反田正臣，今天的晚饭怎么解决，老婆佳代子是不是还在怀疑我外遇，我的外遇对象樱井由佳里是不是正在尽情享受海外旅行。我几乎要感慨，原来一个人会同时想这么多事。“人类真厉害啊。科长你也这么觉得吧？”

“你说什么哪？你把服务业当成什么了？你听着，刚才销售那边收到了邮件。”

“谁发的？”

“客户。你正在做的活儿。”

“歌修股份有限公司？”

“好像是这个名字。就是这个。”

连客户的公司名都记得含含糊糊，你把服务业当成什么了？我想对科长这么说，又忍住了。

“那家公司投诉你写了奇怪的邮件，说什么赶不上交货期。你发了这样的信？”

我呻吟一声，一时间说不出话。

“喂，喂，你到底发了没有？”加藤科长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故意的。

“他们回信了？”

“那是当然的！”

“可是一直到刚才都音信全无。”

“那又怎样？”

“因为完全联系不上，所以我试着发了过火的邮件，想看看反应。”我觉得反正没有隐瞒的必要，便坦白说明了。

“是我教你这么做的？”加藤科长冷冷的声音传来。

“嗯？”

“有困难的时候给客户发过火的邮件，这是我教的？”

“你没教。”

“没教对吧？总之，你说赶不上交货期是撒谎吧？”

“对，啊，不对。”我狼狈得连自己都觉得滑稽，“我想赶上交货期，可是有不清楚的地方，譬如编译器的规范。”

“啊？这种事你问一下就好了嘛。”

“我不知道该问谁。”

“可你发了过火的邮件对吧？”

“其他询问邮件都没有回复。”成了车轱辘话，“对了，科长，你接下来要给歌修回信，说赶得上交货期，请放心，是吧？”我问。

“当然了，我能不写吗？我已经告诉销售，会向对方解释。我会说，是我们公司情绪不稳定的员工一时发狂胡说的，这就让他主动辞职。”

加藤科长大概以为，他这番话就像瞄准腹部给我一拳，能让我消沉。但这对我没用，因为很难让一个已处在消沉状态的人消沉。“我有件事求你，能不能对销售说，让歌修的设计规格负责人给这边打个电话。可以打到我的手机上，随时都行。”

加藤科长沉默片刻，小声嘀咕道：“渡边，你好像豁出去了。”

“我是豁出去了。”

“你害怕我让你主动辞职吗？”

“科长今天早上不是说了吗？被逼之后就会有超能力觉醒。”

“你说《幻魔大战》啊。呵，我是说了。”

“我的心情就是那样的。”

“那是动画片。”

“科长，你知道这项开发做的是什么网站吗？”

“我必须知道吗？”

我认为是。我有几分破罐子破摔地答道：“是交友网站。交友。”

加藤科长的语调发生了少许变化：“哦，这样啊。”他顿了一顿，仿佛在琢磨什么。“喂，渡边。”他压低嗓音，“你能在系统里做点手脚吗？”

“做手脚指什么？”

“譬如用某个特殊的ID注册会员，就可以免费。”

我既没有精神认真对待他这句话的心力，也没有将其当作玩笑的体力，只好用干涩的笑声敷衍过去。

“对了，还有啊，”加藤科长最后说，“对方说，不许碰这次委托之外的任何程序。赶紧把工作做完，别管其他的。哎，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挂了电话，大石仓之助担心地望着我。

“咦，工藤呢？”他刚才还在，现在桌前却不见人。我伸脖子一看，电脑显示器也关掉了。

“他回去了。”大石仓之助指了指墙上的钟。的确，距离下班时间六点已过了五分钟。“我好久没看见这样的程序员了，明明还有工作，刚到时间就一脸轻松地回去了。”

“我们要向他学习。”我说。我不觉得继续工作会有进展，而且大石仓之助肯定也累了。既然这样，今天就算了，赶紧回去。大石仓之助最初有些踌躇，很快眯起眼，揉揉眼角，鞠了个躬：“那我听你的，回去睡了。”

我的视线在地铁里游移，广告映入眼帘。最近接连加班，常常赶不上末班地铁，所以是久违地看到这些让人郁闷的广告。

据说从前的地铁里张贴着纸质广告，那样烦恼应该少一些吧。如今车厢内所有的墙壁乃至天花板都装有液晶屏幕，广告绵延显示。仔细想想，不论看向哪里都是广告，颇为奇妙。反过来说，如果不细想，就没什么不协调的感觉。

报纸广告或电视广告在当下有效果吗？自从互联网登场，对于向非特定人群大范围发送广告的信心顿时一落千丈。

记得我的朋友井坂好太郎说过一句话。那个一边从事作家这个貌似伟大的职业、一边随心所欲过活的男人曾经炫耀地说：

“从前人们不清楚报纸广告有多大的效果。当网络普及，搜索引擎变得发达，情况就变了。网络会向搜索‘咖啡’的人显示咖啡广告。至少这个人对咖啡这个词有某种关注，而且他肯定正在看显示屏。光是这两点，也比电视广告有效。”

井坂好太郎在作家当中似乎相对年轻，且具有一定的人气。他本人很是为此得意。尽管有家庭，但夜夜在市中心勾搭女人，还自吹自擂：“别看我这副样子，我可是作家。”我认识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对我来说，他是个不值得尊敬的人。他在公开场合的讲话冠冕堂皇：“值得庆幸的是，有一定的读者对我给予了支持，不过我还差得远。我会天天努力。”至于他的天天努力，就是努力和女人搭讪，差劲极了。

“网络的功劳大着呢。”井坂好太郎鄙俗地一笑，“而且影响力巨大。所以呢，譬如我的书要上市了，网上就有消息流传，‘那小子的新作差劲透了’，有这种事吧？喏，要是这样，我就已经完蛋啦。网上的信息和真实的信息是两面相对的镜子。这样一来，在别人看书之前，已经出现了差评。”

“既然这样，”我说，“不是也可以反过来做吗？想办法在网上散布好评，说‘那本书有意思’。”

“有二十个吧。”

“嗯？”

“我自己运营的网站，将近二十个，我很久以前一个个建起来的。当然，这些网站最终是独立的，对吧？域名和设计各不相同。然后呢，每当我有新书上市，就在那些网站上说，‘那小子这次的新书是杰作’。要考虑到时间点，不能让这些话听上去像假的。有意思的是，这样一来，网上就会有一定的好评，说这本书有意思。”

“有这种事？”我愕然，“你小子并不是写小说，而是操纵信息嘛。”

“要点在于，”井坂好太郎平静地继续说道，“要写成稍微前卫的小说。前卫的东西容易称赞，不容易贬低，所以好操作。”他像女人一样嘻嘻一笑。

我想起他以前也说过：“我的书封上写着：‘这本书未经染色，没有使用转基因食品。’这样做的话，人们就会意识到其他书含有那些东西，会觉得我的书比较好。”他就是这么个人，以前就总琢磨这些。

车厢内不断掠过广告。乘客中有人呆呆地看着广告，也有人看都不看。不久开始显示周刊杂志的标题。坦白说，被工作追逐的我不清楚如今的日本社会上发生了哪些事。当广告上出现永岛丈的名字时，我松了口气。“这名字我知道。”是国会议员永岛丈。

闪过的标题是“永岛丈第一次谈论播磨崎中学事件”，还写着“打破五年的沉默”。

我对播磨崎中学事件记忆犹新，原来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我刚走出车站检票口，手机响了，《君之代》的旋律流过。是个没见过的号码，我以为是歌修股份有限公司的负责人打来的，以为托加藤科长传的话奏效了。我立即接起电话，对方声音低沉，仿佛要打消我的轻快。“对了，你现在在哪儿？”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这时我仍对自己说，顾客就是上帝，并且傻乎乎地报上自己刚走出的车站的站名。

“我现在过去。”对方说着挂了电话。

“啊？”我愣住了，现在过来是什么意思。“在电话里谈就行了。”我告诉他，但那头已经挂了电话。我慌忙回拨，却听到关机的应答。

接着国歌再一次响起，有电话进来。我连号码都没看，飞快地把电话放在耳边，粗声粗气地说：“怎么回事？”

“没怎么。”说话的是佳代子。她问我在哪儿，我条件反射地回答了。“对了，你把你的外遇对象弄哪儿去了？”

“嗯？”又遭到突然袭击，我没能立即做出反应。我举着电话走上台阶，撒谎道：“我又没外遇。”

“可你上次坦白了。”

“我要是不那么做，指甲就给拔了。”被你派来的怪人。

“真奇怪，那个女的不在家，问了公司，说是在海外旅行。”

“不奇怪，这是事实。你在上班吧？”

“工作间隙也一直想着老公，这就是爱吧。”她发出魅惑的声音，不知有几分是真的。“哎，算了。你回头别吃惊。”说着，她径自挂了电话。

我叹了口气，在心里高喊：公私都充实的今天的这一刻，诸位过得如何呢？

7

我的朋友井坂好太郎经常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笑道：“任何事，只要做两次就会习惯。”他还说：“所以我常常外遇。”

“人总会习惯。习惯之后会想要更多刺激，然后就会进化。肌肉训练也是这样嘛。给予负荷就能长出肌肉，习惯之后，再给予更大的负荷，肌肉就会发达。”

我闻言只是愕然，觉得他又在做无聊的自我辩护。但现在，我想正面否定他的观点。做两次就会习惯？完全不会嘛。

两天前，老婆派来的危险男子在公寓埋伏并痛殴我。“说出你的外遇对象！”

而此刻，我身旁围了三个男人。不可能习惯。

事情发生在我从车站往停放电动车的停车场走的时候。老婆打来电话，我接完电话继续走，忽然出现了三个男人。

他们出现得很自然，就像因地面潮湿长出的霉。三人身高迥异，从左往右大概是一米九、一米七、一米六。装扮则是年轻人近来流行的V领毛衣加黑色短牛仔外套。三人身高各不相同，却有着相似的发型和面孔。都是黑发，从右侧整齐地分开。

那是早在我们出生前的公司职员的标准发型，因为是以左右七比三的比例分开的，被称作“三七开”。用发胶牢牢压平的发型看着并不帅，但二十岁不到的人好像都喜欢这样。他们都是窄鼻梁、疏眉、小嘴。看上去不像兄弟，所以要么是偶然打扮成一样，要么是由外表的相似导致的亲密。三人面无表情地围住我，像人偶一般，我感到毛骨悚然。

“哦，你能来一下吗？”最矮的男人朝我招手。说话倒是有礼貌，但他握着一把类似尖头改锥的东西。

“冰锥。”我看着那东西，下意识地喃喃道。

“说对了。”中等个头的男人不带感情地说。

“不过，这个不是用来扎冰，而是扎人的，所以该叫人锥。”高个子说。

“既然是扎在肉上，就是肉锥，反过来念就是野餐。（日语中的“肉锥”读作nikupiku，“野餐”读作pikunikku，反过来念，发音近似。）”这话是矮个子说的。

我没法反抗，也没找到逃走的办法和时机，只能走进后面的小路。他们让我站在酒馆闭合的卷帘门前。三个人同时用食指轻抚三七开的刘海。

四年前也是这样。老婆怀疑我有外遇，于是我被一群危险男子围住。他们说：“坦白吧，你有外遇了吧。”还弄断了我的胳膊。我当时是冤枉的。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置身险境，但我没法习惯，更不可能想要求“比上次的刺激更强些”。我想起井坂好太郎惹人嫌的脸。那个人为什么总是扬扬自得地胡说八道？

“我没有搞外遇。”为了表示不抵抗，我把双手连同右手的包一起举起来。我想找装在路灯或路标上的安全防范警铃，但找不到路灯路标，无计可施。

高个子和中等个子对望一眼，以同样的角度偏了下脑袋表示诧异。

“不管你有没有外遇。”高个子斯文地说道，晃了下冰锥。

“那是你的自由。”中等个子接着说。

“我们只想知道五反田的行踪。”矮个子说。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没想到他们要问的是五反田正臣。我一心以为他们是佳代子派来的，看来并非如此。“五反田是我的前辈。”

“知道。你给五反田打电话，而且他刚才给你打了电话。有这事吧？”矮个子说。

我想起来了。就在刚才，我刚从检票口出来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我一心以为没报名字的人是工作的客户，原来我想错了。

“所以我们来找你。”中等个子用冰锥指着我。

“我也不知道五反田在哪儿。他不在家？”

“就因为他不在家，我们不好办。”

留着紧贴头皮的三七开发型的三个人朝我缓缓踏出一步，接着又走近一步。突然有只左手伸过来。是矮个子男人，他像要和我握手似的伸出左手。为什么不是右手？感到诧异的同时，为了表示友好，我也伸出左手。这时，另外两个人飞快地压上来。他们抓住我的左胳膊，一把拽直了。我来不及做出反应。

“请告诉我们，五反田现在在哪儿？”中等个子说。

“我不知道。”

“哦，是吗？那么——”中等个子捏住我的左手小指，接着说，“请看这个。”

我乖乖地照他的话看向左手小指。

“看最后一眼。”高个子说。三个男人围住我的左胳膊，这光景相当奇妙。

“看最后一眼？”

“这是最后一次看到这根手指在这个位置。”

我疑惑地“嗯”了一声，正对着我的矮个子不加解释地套住我的小指。

用什么？

用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工具。

像大号订书机，上面有孔，他把我的手指放进孔里。手指在孔里并不觉得憋屈，整个手指直到根部都被套住了。我吓得不轻，慌忙想甩手，但被两个男人抓着，完全动不了。没办法，我用右手推高个子，却推不开，右臂还被他抓住了。他飞快地凑过来，把我的右臂夹在他腋下。这下我的双手都不能动了。我挣扎扭动，却动弹不得。

“这玩意儿和切菜的差不多。”矮个子说，似乎在说明套住小指的工具，“只要用力一夹这个部位，手指就会被切掉。”说着，他指着工具的突起处。

“啊？”

“一下就好了。咔一下，就会啪地掉下来。”

“你骗人的吧？”

“你不信？因为有骨头是吧。人们都以为刀刃没法轻松地切断指骨。”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杠杆原理。和剪刀一样，稍微用点力就行了，而且其实并不疼，只是手指没了。没有小指不方便啊。想想这个，你最好还是说出五反田在哪儿。”

我想叫嚷，说我真不知道，可是喊不出来。我的视线移向被剥夺了自由的左手手指。一想到小指被切断的情景，我实在受不了。我又一次左右挣扎，却动不了。“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五反田？”

“因为他不见了。”高个子说。

“人不见了，一般都会找嘛。”矮个子说。

我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焦躁，手指面临危机，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双腿无力。男人只要像用订书机那样动动手指，我的小指就会啪唧一下切掉，过程实在过于简单，让我胆战心惊。我忍不住想象自己的小指像壁虎脱落的尾巴似的蠕动。

“那我开始倒计时了。”中等个子说，看上去一点也不兴奋，像在履行麻烦的职责。我说“等一下”。他不理会我。

“五。”有人说。另一个人数了“四”，接着是“三”，有人报出“二”。我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啊，我今后只能没有小指了，人生充满了告别。这时有个声音说：“反正要做，就该在背后切。”

音色显然和三名三七开男子不同，我心想是谁呢？往那儿一看，发现站在面前的是个留着胡须、体格强壮的男人。

胡须男站在按住我左臂的中等个子和高个子中间，表情仿佛偶然路过的看客。中等个子和高个子对视一眼，诧异地看向胡须男。

“可惜了。这件工具借我看看。要切手指对吧？我觉得用切手指来拷问倒是不错，不过既然要做，把手指放在本人看不到的位置更有效嘛。把手扭到背后，威胁说要切手指。人如果看不见，恐惧会更强烈，所以效果绝对会更好。我觉得还可以事先用蔬菜或者别的东西演示一下要切掉多少。”胡须男看向三七开的男子们，“是吧？或者，把性器官切给他看，那样比较恐怖。”

围着我的三个人纳闷，这人是谁啊？我感到抓着我胳膊的力量变小了，便使劲挣扎。挣脱了。我顾不上形象，往旁边一跳，撞到卷帘门上。尖锐的声响仿佛割裂了空气一般。

“你是谁？”高个子面向胡须男这个不速之客。他的语调并无变化，却透出不快，似乎随时会把冰锥当作人锥挥舞。

“等一下，”胡须男说，“你最好别动。看这个。”说着，他右手微微一扬。他手上有件黑色的工具，工具前端连着矮个子的左手中指。我当即看向自己的左手，套在上面的工具已经不在了。胡须男不知何时取下它，并套到离他最近的矮个子的手指上。

“这个，啪的一下就能把手指切掉吧。我一直想要这东西，不知上哪儿买。你们在哪儿买的？上网能找到？这个真不错。虽然折磨人是我的工作，可也会有累的时候，有这个就轻松了。这是杠杆原理，对吧？”

被工具套住手指的矮个子的脸扭曲了。胡须男拉了他一把，他乖乖伸出胳膊，近乎可怜地弯腰撅臀。但他和我不同，还有能力反抗，刺出了右手的冰锥。

胡须男一偏脑袋，避开了贴身攻击。“危险。”他皱起眉，“你这样真的会切掉手指。没有中指可是想象不出地不便。这样好吗？你有失去中指的勇气吗？”

高个子和中等个子同时行动，手持冰锥袭向胡须男。

接着响起了惨叫声。如果被人踩到的猫会发出悲惨的叫骂声，那就是这个样子吧？发出惨叫的是矮个子。他的叫喊声仿佛撞到卷帘门上，然后反弹，刺入天空。

另外两个三七开不动了。

胡须男放开了工具。

矮个子用右手遮住左手，却没有取下工具。四下昏暗，仍能看出他脸色苍白。他踉跄着迈开步子，小心地扶着左手离去了。另外两个人见状赶紧跟在他身后。

“不会吧，难道你真的把他的手指给切了？”我问胡须男。

“保密。”他搂住我的肩膀，好像突然站在了我这边，“最大的恐惧来自想象力。那小子的手指到底如何，你自己想象吧。”

“你是来救我的？”尽管知道绝无可能，我还是这样问道。两天前，这个人曾经来拷问我，要我说出外遇对象，很难相信他今天突然成了我的伙伴。

“没错。”他出人意料地说。

“啊？”

“我是来救你的。”

我说了句“这样啊”，便无以作答。

这时他继续说：“为了由我来拷问你。”

“咦？”

“要是那几个小子拷问你，我就没法拷问了嘛。”

为什么我还是必须遭受拷问。这种事不管经历多少次，我都绝对没法习惯。

“不过，”他稍微放缓了语调，“我今天来，仅仅是为了传句话给你。”

“传话？”

“没错。你太太刚才打来电话了吧？”

我点头。刚才的确告诉过老婆，我现在在车站。

“然后你太太联系了我。她说：‘我老公在车站，你能去传个话吗？’我真同情你。我唯独不想成为你。”

我下意识地摸左手，试图通过确认左手的手指俱全，让自己放心。

“你不是有个外遇对象嘛。你上次背叛了她讲出来的，叫什么来着？”

“樱井由佳里，但她和我无关。因为你说要是我不说出来，就拔掉我的指甲，我没办法才这么说的。”

“哦，这个回头再讨论。这位樱井由佳里好像去了海外，对吧？用年假一个人去的。”

我点点头。这也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如果她此刻在日本，我老婆或者类似胡须男的危险人物肯定会马上抓住她，并用暴力伤害她，让她后悔和我外遇。当然，等她回到日本，大概会发生同样的事情，但我只要在那之前想出对策就行了。我心里琢磨，还有十天左右的时间。

然而男人接下来的话击碎了我的心理支柱。“她回来了。”

“嗯？”

“樱井由佳里今天早上回日本了。”

“咦！”

“这点手脚，你太太自然驾轻就熟。找到女人的旅行地点，联系她，撒个谎让她提早回国。大概是说了什么和你有关的暗示吧。”

“不会有这种事。”我说。海外旅行的日程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取消的，而且购买回程机票也不容易。

“你太太会帮她弄回程机票吧？多半会。事实上她已经做了，樱井由佳里今天早上回来了。”

我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胡须男。他看上去不像在说谎。我想起老婆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回头别吃惊。”我确实吃了一惊。“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眼前忽然一闪。我正纳闷，原来胡须男不知何时拿出手机，对准我的脸拍了照。轻巧的拍照声响起，仿佛把我当傻子。

“你太太想知道，当你听到我的报告，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她让我把照片发给她，我就是为了这个特意来的。你有这样一位太太，日子可真不会无聊。”

我想起井坂好太郎的话，他说刺激与进化相联系。我自暴自弃地说：“对不起，我可能会扔下大家，一个人不断向前进化。”

8

“你啊，可以更乐观一些。”胡须男看着比我年轻，二十来岁模样，却比我多了好几倍的气派。

路灯周围聚着一群飞虫。

“乐观？要怎么做？”我粗暴地回答。要怎么乐观？我给樱井由佳里打过电话，她的手机打通了，但是没人接，很快转到语音服务。“电话没人接。”

“那是。不过，你的外遇对象确实从海外回来了。你大概以为她在海外期间是安全的，可惜啊。”

“她现在在什么地方？”我不安又激动。就在刚才，我遭到三名留着三七开发型的陌生青年的拷问，至今惊魂未定，而更重要的是，我的确担心樱井由佳里出了什么事。

我脑海中浮现的是这样的情景：在肮脏的废弃大楼的一个房间里，或是在嘈杂的卡拉OK包厢的监控摄像头的死角，手脚被绑的樱井由佳里手指被弄断，脚筋或其他部位被挑断，疼得满地打滚。佳代子在她身旁若无其事地说：“对我老公出手，以为可以就这么算了。哼，没——这样的人。”

其他人大概会想批评我“过度妄想”，但在我看来，凡事皆有可能。我用手机给老婆打电话。胡须男并未责难，只是垂下眉毛，仿佛在同情我。

“哟，怎么啦？”老婆接起电话，比我预想的要快。她像是故意做出惊诧的口吻。

“你现在在哪里？”

“工作忙，所以我今天不回家。没和你说过吗？”

“我不是问这个，你在哪里，现在？”

“你问错了吧？”佳代子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你想问的是外遇对象在哪儿。”她确实无论何时总会把我看穿，这样的洞察真可怕。

“你和她在一起吗？”

“咦，你不否认外遇，这样好吗？”她的语气仿佛在调侃，“我猜我派去的壮小伙儿去了你那儿。你让他接电话。”

我把电话递给面前那位留胡须的壮小伙儿。胡须男把电话放在耳边，“嗯嗯”地应了几声，又说：“你先生脸色惨白。他听说樱井由佳里回国，像是受了打击。我用手机把他吃惊的表情拍下来了，回头发给你。”

我拿回手机问：“樱井由佳里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在某个地方吧。”老婆故意漫不经心地说道，刺激我的神经，“你别擅自断定我知道她在哪儿。”

我慢慢地用鼻子吸气，调整呼吸。“我问你，你前夫死于原因不明的交通事故，再之前一个老公下落不明……”

“有这事？”

“就是这样的。我以前问过你，你当时说‘对方外遇所以变成那样’。”

“我说过？”她微笑。尽管看不到她，但她的语气饱含风韵，我明明置身于这种状况，却感到耳边一阵酥痒。

“顺便问一下你没告诉我的事，你那些老公的外遇对象怎么样了？”

“你别这么说，好像我做了什么似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安抚道，“你什么也没做。我只想知道事实。”

“哦，这样啊。”老婆轻易接受了我的说法，“听说，其中一个女的在某家卡拉OK包房被人发现，样子很惨。性命倒是没大碍。”

“样子很惨是什么意思？”

“唱卡拉OK会把脚踝的筋弄断，你信吗？这世界真是充满惊奇。好可怕。”老婆没有半点害怕之态，电话这边的我则开始恐惧一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话是真的。外遇对象会断脚筋。”

“樱井由佳里和我没关系！你如果乱来就糟了！”我嚷道。

“我说，你别擅自断定那个叫樱井什么的女人在我这里。随你怎么着急吧！”老婆说完就径自挂了电话。

我垂头丧气地拿着手机发了会儿呆。飞虫撞上路灯的声响附着在我脑海深处。

“你也够呛啊。”胡须男说。

“樱井由佳里在哪儿？”

“不清楚。”他撇撇嘴，“我真不知道。反正，也许你太太不久就会联系我，譬如‘去哪里哪里，教训一个女的’。”

“譬如让你割断脚筋？别那么干！”我心急如焚，“她和我没关系，外遇的事是冤枉的。我说过好多次了。”

“什么脚筋啊，真可怕。”胡须男皱一下眉，换上怜悯的神色，“对了，你知道沙克尔顿吗？”

“沙克尔……”

“探险家，英国的。你不知道？欧内斯特•沙克尔顿爵士。”男人露齿一笑，摇摇头。“一九一四年，以沙克尔顿为首的二十八人挑战横穿南极大陆，结果被浮冰困住。过了一年半——一年半啊，他率领所有成员生还，一个都没死。”

我感到诧异，他提起这件近一百五十年前的事是什么意思？

“沙克尔顿想必在这一年半里拼命地抑制恐惧。他用了全部的勇气。”

这个人前几天打算拷问我的时候问了好几遍“你有没有勇气”。说不定，他的质问来自对沙克尔顿的感情，不妨称之为憧憬或仰慕。可能他对勇气格外关注。“然后呢？”

“沙克尔顿说过：‘乐观是真正的精神上的勇气。’”

我别无选择，只能在夜晚的昏暗中听他说话。

“你最好也保持乐观，别闷闷不乐。你大概会牵挂樱井由佳里的行踪，但以我的直觉，不管你怎么找都是找不到的。与其把心力耗费在想也没用的事情上，还是做你该做的吧。暂且先回公寓，泡个澡，睡一觉，然后起床，去上班。”

“我哪有这个心思！”

嘴上说哪有这个心思，可我最终还是回到公寓，泡了澡，睡了觉，然后起床去上班。当然，我拼命想和樱井由佳里取得联系，但拼命仅仅是在精神上，我能够做的无非是不断拨打她的手机和她家的电话。老婆那边已经联系不上。临近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正如留胡须的“勇气男”所说的，与其把心力耗费在想也没用的事情上，还是做该做的吧。所以，我睡了。

早上，我摊开报纸，查看是否有女子死亡的报道。没看见，我先是如释重负，接着又想到，可能受害者处在无法确认性别而且濒临死亡的状态。我重读报纸，也没发现类似的报道。

手机上没有樱井由佳里的来电。邮件倒是有，但只有每天早上照例发来的占卜网站的邮件。我换好衣服走出家门，进了电梯后看那封邮件，占卜评语写着：“遇到问题走投无路的时候，发挥一下想象力。绝对。”我苦笑着想，怎么会有这么抽象的建议，语法也有点怪。然而我的视线定在“绝对”一词上。

我出了地铁，朝着从昨天起成为上班地点的寿险大楼走去。我踩着开工的九点抵达，大石仓之助和工藤已经在电脑跟前。房间里回响着敲键盘的声音。

我瞧一眼工藤的显示屏，他开着浏览器，正在看某个网站。网站排列着精巧的模型照片，多半和工作无关。我转到大石仓之助身旁，他脸上仍然有黑眼圈，皮肤和头发暗淡无光，看来睡眠不足的情况并无改善。我正想问他昨天明明早早就回家了，难道没睡，他率先开口：“渡边，我昨天在家看程序源代码来着。”

“你昨晚没睡？”

“心里有事，睡不着。毕竟人家告诉你，程序里竟然有加密的部分，你会在意吧？会想要解析吧？SE精神开始蠢蠢欲动呢。”

我闻言一惊，想起扔下这份工作逃走的五反田正臣几天前在电话里说的正是：“如果程序看着有意思，你就会想要解析它吧？”可见五反田自行做了解析。

然后呢？

五反田正臣失踪了。

一群可疑人物正在寻找他的下落。

而那些可疑人物试图对我进行拷问。

“加藤科长好像被客户叮嘱过，不要多管闲事。”我告诫他，又说，“所以你最好别太深入。”我当然不能说：“如果你主动做解析，事情辗转发展之后，我可能又会遭到可疑人物的拷问。”

大石仓之助无动于衷。他让我看面前的屏幕，上面是用记事本软件打开的程序源代码。

“加密的是哪一部分？”我在旁边的椅子落座，打量着屏幕。

“你的SE精神开始蠢蠢欲动了？”

“或许。”

“其实啊，一开始，我搞不清什么地方被加密。”

“什么意思？”事实上，我的SE精神完全没有反应，此刻的状态是一锅咕嘟咕嘟的粥，沸腾的只有“牵挂外遇对象的心思”，但我也有了几分兴趣。我原以为，如果程序源代码当中有加密的部分，那部分既然是“密码”，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

“乍一看，好像从头到尾都是普通的程序。程序确实相当高明，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彻底理解它的功能。不过，任何地方都没有明显像是密码的代码。”

“所以是五反田想多了？”

“我最初也这么认为，可后来又觉得奇怪。这里面有注释，对吧？”

“哦，有注释也不奇怪。”

程序代码基本上是用于计算机执行的语句，为了记录程序名、制作时间或故障处理的历史记录，也有必要写下注释。注释的位置会添加特定的符号，使其不具有执行效力，程序解析的时候会忽略注释。屏幕上的程序也有几处显示着注释。

“可是，这里不对劲。”大石仓之助说着，停住滚动的文本。

一开始，我看不出哪里不对劲。眼前排列着一大段日期和修改的历史记录，看不出特别可疑之处。

“喏，里面有未来的日期。”大石仓之助用手一指，“这里，是三年后的日期。还有，虽然用日语写了类似注释的文字，但是没有含义。甚至写了天气，还有些地方的接续词有错。”

“注释就是密码？”

“会不会是程序的加密部分成了注释？”

“能做到这种事？”程序语言是英文和数字，怎么才能用日语文字代替呢。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难以想象注释的日语会是程序。感觉就像凑近看像极了枯叶的虫子，同时念叨“看不出是虫子”。

“就像拟态。”大石仓之助恰好也说道。

“拟态？是指虫子装成叶子？”坐在对面的工藤慢吞吞地说。他好像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工藤，有关密码，五反田有没有说过什么？譬如解密方法，或者关于注释。”

“你们这样多管闲事，好——吗？”工藤大概并无恶意，语调却带着讽刺。

“工藤的SE精神没有蠢蠢欲动？”我有点破罐子破摔地说。

“没。”工藤淡然答道，“我很少和五反田说话。他总是一个人默默地盯着源代码，要不就是带收录机过来，用耳机听音乐。”

听到“收录机”这个词，我感叹道：“古董。”

“听说磁带这东西因为没有需求，卖都卖不掉。哎，五反田就是喜欢这种过时的装置。”

“五反田前辈听什么样的音乐呢？”大石仓之助冒出了一句。我也在想，对哦，听什么呢？这时工藤突然问：“约翰•列侬是谁？”

我不懂他的意思，沉默片刻。

“五反田说过，那个叫约翰•列侬的人的忌辰是他的生日。所以，他好像总在听他的音乐。”

“忌辰，是哪一天？”大石仓之助开始敲击键盘，大概是查询日期。

这时忽然有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我捂住嘴，开动脑筋。

“怎么了？”大石仓之助敏感地察觉到了，问道。

“没什么。”

我想到的是今天早上收到的占卜邮件。“遇到问题走投无路的时候，发挥一下想象力。绝对。”那句“发挥一下想象力”，和约翰•列侬的《想象》的歌词重叠。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不禁脱口而出：“约翰•列侬是暗示？”

大石仓之助听岔了，语气委婉地指出：“渡边，约翰•列侬当然是个人。（在日语中，“暗示”读作hinto，“人”读作hito，发音相近。）”

9

“我听过德川宝藏，但是没听过那个什么约翰•列侬的宝藏。”

工藤说，“光看有没有秘密宝藏，大致就能判断是不是名人。”接着又自信地说，“所以呢，我当然不知道叫约翰•列侬的人。他真是个名人？”

“他是什么时候的人？上网能搜到？”他的手伸向面前的键盘，“那么久以前的人，知道才怪。”

或许工藤以为我们怪他不知道列侬，所以有点较真。如果有“最擅长较真辩解的男人”的排行榜，圆胖脸的工藤肯定名列前茅。“如果是比约多•列翁我倒是知道，他前年把恐龙标本拿出来拍卖，一下子出了名。”

“不是那个人。不是比约多•列翁，是约翰•列侬。他是一百多年前的音乐人，不过知道他也很正常。”我提出适度的主张。时至如今，只有骨灰级乐迷或爱好古典的人听二十世纪的音乐，但我认为，类型音乐的王牌，也就是那些可以称之为基石的，譬如披头士或约翰•列侬，现在也并未过时。

“不过，工藤，你知道德川家康吧？”大石仓之助比工藤年长一点，因此说话有些随便。

“那是常识。”

“德川家康更久远嘛。”我指出，但他不怎么在意。

“因为有德川家康宝藏。我还知道拿破仑和希特勒。因为他们是名人。”

 我想起来，拿破仑和希特勒都有财产长眠在某处的传说。

“还有就是，喏，从前那个做操作系统的人。叫什么来着？”工藤试图从记忆中拽出一个名字，有些焦躁。

“比尔•盖茨？”大石仓之助帮了他一把。我也想到，啊，说起来，高中的历史考试出现过那个名字。

“没错，就是那个人。他也有宝藏的传说。之前不是有过传闻嘛，说是地图的密码藏在操作系统的注册表里。有宝藏的才是名人。可世上没有约翰•列侬宝藏，绝对没有。他又不是名人。”

我和大石仓之助对望一眼，扬起眉。好像很难让工藤了解约翰•列侬的名气和成果。

“不过，渡边，你说约翰•列侬是暗示，这是什么意思？”大石仓之助对我说，“程序加密的部分和约翰•列侬有关？”

“我也没信心，只是瞎蒙。”

“你一向谦虚，不会只是瞎蒙。你有什么理由吧？”个性认真的大石仓之助，在过于信赖别人的时候也一本正经。

我不太情愿地做了解释。“今天，发到我手机上的占卜邮件说，‘发挥一下想象力。绝对’。说到发挥想象力，就会想到《想象》吧，约翰•列侬的歌。而且照工藤说的，五反田经常听约翰•列侬。所以我觉得有某种关联。”

大石仓之助歪着头眨巴眼睛，面部抽搐。“咦，就因为这个？因为占卜邮件？”

“是你之前推荐给我的占卜网站。”

“你这不过是瞎蒙嘛。”

“所以我说了是瞎蒙啊。”连我自己都感到像是做了相当可耻的事。

“可是，即便那位约翰是暗示，究竟什么意思呢？”工藤的语气听不出他对此是否关注。

“譬如，五反田在这台电脑设了密码，而密码是和列侬有关的词。”大石仓之助打了个响指，走近五反田正臣的桌子。

我立即摇头。“我昨天用的时候没有密码。”

“那么，或者是硬盘里的某个文件设有密码。”

“文件名和扩展名都不知道，光是找出这么个文件都不容易。”

“是啊。”或许是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大石仓之助坐到五反田正臣的椅子上，绷紧因睡眠不足而憔悴的脸，开始摆弄电脑。“我找找看有没有可疑的文件。譬如有没有用列侬的忌日做文件名的。”

“这样啊。”我说着在心里感叹，大石还真是肯动脑筋，很靠得住。但作为关键词的“约翰•列侬”不过是我瞎蒙的，我对此深感抱歉。

不久，工藤放在键盘上的手指也开始忙碌。我以为他想到什么在搜索呢，过了一会儿，却听他说：“用德川家康搜到的结果比约翰•列侬少！”他为莫名其妙的事情诧异，“原来这位约翰真的很有名？”

程序加密的部分与这次的工作无关，所以，没必要把时间和精力花在上面——科长这么叮嘱过，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我原本打算不深入五反田正臣的失踪事件，专心做眼前的工作。

但是，昨晚突然有群男人围住我，逼问五反田在哪儿。我被胁迫，而且差点被切掉手指。我说自己和这事没关系，但他们不信，翻来覆去地说：“不坦白就饶不了你”。

我忽然想起将近二十年前的同学的事，当时我还是个小学生。同学说他掀了同桌女生的裙子，把女生惹哭了，但他从头到尾一直坚持：“我什么也没做。是这家伙自己哭来着。”他还说，“要相信我的品德。”

然而遗憾的是，谁都不相信他的话，不相信他的品德。因此他最终宣称：“既然我说真话没人信，那就算了。”他用铅笔盒砸同桌女生，掀起她的裙子，惹哭了她。“反正你们说我做过，我索性就做了。”他毫无逻辑地嚷道，全班同学都呆住了。

我此刻有些理解他的心情。

我的想法是，不管我怎么声称自己和五反田正臣的失踪无关，对方都会驳斥说“别装傻”，那我索性让自己和五反田正臣的失踪扯上关系吧。混乱和疲劳让我自暴自弃。

“工藤，除了约翰•列侬，五反田还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我在桌前坐下，望着电脑上打开的邮件程序说道。

“要说奇怪，五反田一向都奇怪。”工藤闷闷地说道，仍盯着屏幕，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啊，德川家光的条数比德川家康的多。”

我决定逐一检查从五反田正臣的电脑复制过来的邮件收发记录。量不大，很容易过一遍。其中有网购的确认邮件，还有发给诡异的视频网站的注册确认邮件，我不由得苦笑。此外主要是发给公司的报告，以及发往客户歌修股份有限公司的询问。

其他没了吗？我拉开面前的桌子抽屉，发现里面有磁带。那是刚才从五反田正臣的桌子拿出来的。

“这盘如今罕见的磁带里，会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信息？”我把磁带举在眼前。标签上什么也没写。

“磁带啊，那里面有台老机器，能放磁带。”工藤指指门边的钢质更衣柜，“五反田经常用那个把音乐弄进电脑。他说有些曲子只有磁带上才有。”

我马上去看柜子。里面有台东西，有些类似如今店里的立体声音响，但设计有点陈旧。上面拖出好几根接好的线，插头前端连着转换头，这是插头设计变更之前的产品。在无线端口已普及的现在，这些又长又麻烦的线本身就有些新鲜。

我把那东西放在桌上，播放磁带。放磁带的时候，上下和正反让我有些困惑，但没造成多大麻烦。

混有少许杂音的声音传来。我咽了口唾沫，竖起耳朵，心里很紧张。会有重要的信息冒出来吧？或许另外两个人也有同感，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那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像说话声，但是完全听不清内容，仿佛有个音色怪异的人在讲听不懂的外国话。

“这什么啊？”大石仓之助说。

“外星人的声音？”工藤从鼻子里发出笑声。

“是不是没录好？”我也诧异道。

大石仓之助说，五反田录了奇怪的声音，是要做什么无聊的事吧。我也说肯定是这样，关了录音机。

不久，我开始觉得不能把时间都耗在这件事上。我开始恢复理智，打算把五反田正臣的事暂且放在一边，先专心解决卡壳的编译器问题。那才是我们的工作。身为职员，不干活，耗费时间，是根本的错误。

“五反田虽然是个怪人，但他的专注力真强，”大石仓之助说，“而且很优秀。我尊敬他。”

“你也不错。”我并不是给大石戴高帽，而是阐述事实。

“哪里，我差远了。如果有人给我铺好了路，创造了机会，我会很努力，但我缺乏一开始的灵光一闪。人们不是常说嘛，‘从零创造出一的能力’。我能做到把一变成二，乃至变成三，变成一百，但我没法从零做起。”

“五反田是能从零创造出一的类型，可后面他就不管了。”我这么一说，大石仓之助也笑了。“优秀的五反田大概也没有留下宝藏。”

“不过，就连五反田也因这个工作唉声叹气。”工藤的语气有些事不关己，脸上浮起冷笑，“他最后索性放弃了。喏，他把电影从抽屉里的那些录影带转到电脑上看，尽是些恐怖片。”

“看电影可不是工作。身为公司职员，他这样是不对的。”我不得不指责道。

“五反田喜欢恐怖片？”大石仓之助问道。

“你知道《地狱警卫》吗？”工藤喃喃地说，“好像也是二十世纪的电影。五反田特别喜欢那部电影。好像是一个当过相扑力士的警卫四处杀人的故事。那个可怕的警卫说过一句话。”

“他说‘我要杀了你’？”

“他说，‘要知道这一点需要勇气’，还有，‘了解我这个人需要勇气’。”

“又是勇气。”我条件反射似的嘀咕道，接着感到一阵寒意，最可怕的莫过于声称“了解我这个人需要勇气”的杀人狂。我想起五反田正臣说过，“装作没看见也是一种勇气”。当他没有勇气了解某件事，就选择“装作没看见”作为次一级的选项吗？“他看电影，是为了装作没看见吧。”

“总觉得歌修的活儿怪怪的。我倒也能明白五反田唱‘我在做梦’的心情。”大石仓之助对着电脑叹道。

“准确地说，他唱的是‘我好像在做梦’。他用英语唱的，是我翻译成这句话。他大概是放手不管了吧。逃避现实。”

“好像在做梦。”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最近有没有这样的歌，歌名叫作梦什么的？”

“好像是《做梦驱魔》。”大石仓之助立即答道，“好久以前了。大概五年前吧。”

“啊，五反田提到过这首歌，他说‘那是抄袭以前的歌’。好像那首歌中间有一段把演奏录音后反转，五反田为这个生气，说是模仿以前的乐队。”

“以前的乐队。”

“会不会是约翰•列侬的歌？”大石仓之助怀疑道，仿佛在说“不会吧”，双手开始敲键盘。

“可是，反转录音又不稀奇。以前的驱魔电影里的恶魔，讲的就是倒过来的英语。”工藤咕哝着抱怨道。

“啊，有首歌《我只是在睡觉》，约翰•列侬的。”大石仓之助看着显示器嚷道，“这歌词唱的就是好像在做梦嘛。”

大石仓之助的动作之快让我诧异，同时有些困惑。我不知道该怎样理解这一切。

“我现在正用这歌名搜索，四处看看。”大石仓之助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心想，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人们究竟是怎样获得知识和信息呢？如果不能上网搜索，就只能把所有的文献翻一遍。想到需要付出的劳力，我不由心中一寒。这样找还不如编造一通。我甚至想到，说不定互联网之前的历史就是什么人编造的。

“有什么新情况？”

“不知是不是偶然，这首歌是约翰•列侬做各种录音实验时的作品，好像是把吉他的段落录一遍，然后反转播放，插在中间。”

“啊，五反田提过这件事。难道《做梦驱魔》模仿的就是这首歌？”工藤重重地点一下头。

我说：“有可能。没想到五反田对细节还挺执着。两首歌相像也没什么吧。我原以为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人。”

“确实用不着那么较真。”大石仓之助说。

接着我们都没吭声，屋里静极了，充斥着凉飕飕的寂静，好像房间的空气一下子压缩了似的。

有意思的是，几乎就在我“啊”地叫一声的同时，另外两个人也喊出了声。

“渡边，难道说这盘磁带——”大石仓之助抬起头。

“要不反转放一下？”工藤也想到了。

我忙把收录机的线接到电脑上。

10

二十世纪后半叶，约翰•列侬正值人气之巅。

二十一世纪过半，也就是现在，五反田正臣处在失踪状态。

我并不认为约翰•列侬把吉他的声音倒过来录制有什么重要的意义。说不定就是出于这样的理由：“倒过来录挺有意思。”

另一方面，五反田正臣模仿这种做法，留下反转录音的磁带。他一定有非做不可的理由，因为他想设法留下信息。

“把这个反转播放，真的会放出什么吗？”工藤操作着鼠标。

我们打开老旧的收录机，连到电脑，将录音读入硬盘。我们不知道用收录机倒放的方法，但音乐编辑软件很容易从网上弄到，所以我们用软件把读入的声音数据反转播放。

“要是听到诅咒之类的可就讨厌了。”大石仓之助咽了口唾沫。

“如果是新型病毒更讨厌。”工藤甚至说了这话。

我心想，如果有哪种病毒必须经过这么复杂的步骤才能感染，那就没什么用处。没多久，反转的音节——说话声流淌出来。

一开始没听出是五反田正臣的声音。

因为是录下的声音，而更重要的是，他只是依次念出符号，和朗读或交谈不一样，声音的个性消失了。

五反田正臣逐字念出字母发音。

他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究竟是什么？我正茫然，大石仓之助反应迅速，不知何时抓起一支签字笔，把听到的字母写在便条上。工藤瞥一眼大石仓之助，表情仿佛在说：原来如此，我也正想做笔记来着。

我注视着大石仓之助陆续写下的文字，意识到那是什么。我又起了鸡皮疙瘩，这一次不是因为毛骨悚然，而是出于获得发现的感动。

“这是网址啊。”最先说出口的是工藤。他微微噘着嘴，像在抱怨。

“是网址。”

五反田一字字念出的正是互联网地址。他还读出“点”、“斜杠”等符号。

“不过，在这个时代用LZH，真是惊人。”工藤指着记录的文字。的确，网址末尾的文件名含有表示文件类型的字符串“.LZH”。LZH是网络普及那会儿使用的压缩文件的类型，大概在二十年前，人们开始广泛使用别的压缩方法，能够把图像和视频文件的容量也大幅削减，所以LZH如今基本被当作往日的遗存。

“倒是挺称喜欢老音乐、用磁带的五反田。”工藤说道。不可思议的是，只要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管是什么样的内容听着都带有讽刺。

“我输入看看。”大石仓之助立即拿着便条移到方才用的五反田的电脑前，开始敲键盘。“会是什么文件呢？”

我和工藤自然跟着站到他的身后，注视电脑屏幕。

文件通过浏览器下载下来。好像不太大，一瞬间就下完了。

“你有没有勇气？”

一个响亮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我们三个人都身体一颤。

谁的声音？我马上意识到，这正是刚才念出网址的五反田正臣的声音。是从工藤的电脑传来的。刚才的声音文件仍在播放，之前没声音了，所以我们一心以为文件播完了。

“既然能听见这句话，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网址。你竟然能想到反转，厉害！”五反田的声音是我熟悉的。“我不知道你是谁，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好意思。只是，你有勇气用那个文件吗？”

“五反田的声音好像挺愉快。”大石仓之助带着苦笑说。

“又不是间谍的指令。”工藤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说着说着就兴奋了吧。”我不自觉地和他们意见一致。

另一方面，“有没有勇气”，正是几天前出现在我面前的胡须男的话，这让我感到震惊。这种一致是偶然，还是有某种含意？

“那么，你到底有没有勇气？”五反田的声音愈发显出最高潮的激昂，接着说，“我期待着有一天能见到素未谋面的你。暂时别过。”话到这儿完了。

我们三个人皱着眉彼此对视。“说什么素未谋面的你，明明经常见面嘛。”

我们把下载的文件用专门的软件解压缩之后，出现了一个程序。程序没有附说明，但我们知道，这大概是“解读程序源代码加密部分”的工具。这无疑是五反田自己做的。他的失踪应该源自对密码的解读，而这东西既然是他费了这么大的功夫留下的，想必和解读密码有关。

和他以前制作的“清空计算机全部数据”的工具相比，我觉得这是个建设性的程序。

“那么，我这就查查加密部分。”大石仓之助照例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道，“工藤必须接着做之前的工作，渡边最好和客户取得联系。”

“哦，对哦。”工藤简短地应道。听起来既像是同意，又像是怀有孩子气的不满：就你一个人做好玩的工作，真狡猾！

“我做不到从零到一，但我擅长这个：有了窍门之后接着干。”

我表示赞同，把加密部分的解读交给他。“我去一趟总公司。”我拿起西装，站起身，“我去销售部问问怎么联系歌修。”

这事用电话没法解决。

“歌修？邮件联系没问题啊。”负责销售的前辈职员极不耐烦地说道。销售部长基本不在办公室，所以他是这个办公室实质上的头儿，因为工作业绩和妄自尊大的态度，他被人称作“Mr.销售”。我觉得那完全是个贬义词，但他本人好像很满意。他站起身，脑袋凑到我面前。他应该三十五岁以上，却把头发弄得竖起来，一身名牌西服，看着像个对时尚敏感的大学生。

他好像以为我是来找碴儿的。没错，说起来，我来销售部，的确是为了找碴儿，他的直觉没错。“请问前辈，我想和歌修联系，该怎么做？”听到我这句稳重的发言，他唰地站了起来。等我转头一看，他的脸已经凑到跟前。

近距离细看，即便是显得年轻的Mr.销售，也让人不得不意识到他的年龄。他皮肤暗沉，法令纹也深。

“渡边，你这会儿觉得我皮肤暗沉、皱纹显眼，是个大叔，对吧？”他忽然向我投来锐利的目光。

“没觉得。”我撒谎道，“我联系不上歌修。我发了邮件，但是没有回信。”

“又不是发邮件给吵架的女朋友。一段时间没联系，你也用不着大惊小怪。”

“如果是吵架的女朋友，我倒能理解，可这是工作，是急事。不说这些了，你知道他们的电话吗？”

“那一家啊，电话免谈，只用邮件。这一类企业最近也多了。表面上说是为了留下交涉的记录，其实就是不想当面被人投诉吧。他们尽可能避免人与人的直接交涉。”他絮絮叨叨地抱怨道，“那些家伙知不知道写邮件有多费事！”

“哦，可是，接受歌修订货的时候不至于单凭邮件往来。请告诉我和他们公司见过面的负责人的名字。”

我的语调不知何时变得严厉。Mr.销售显然感到不快。“你啊，想来销售部挑刺？”

房间里真静啊。我环顾周围，不觉一惊。办公室有小学教室那么大，排列着许多张桌子，屋里的销售员工都站了起来，抱着胳膊看我。他们全都表情不善，带着一种压迫感，仿佛要把我这个试图深入虎穴的人用视线压扁。

尽管在同一家公司，IT部和销售部冲突频繁。销售部接下的工作的各种条件让工程师们为难，工程师们的程序错误则由销售部去道歉。两者之间始终有势成水火的难题：利益和品质，交货期和睡眠时间。可以说，工程师和销售人员是永远无法相互理解的群体。只是，当他们如此露骨地呈现敌意，我也产生了动摇，而更多的则是气愤。

“你们SE自己解决，别靠我们销售部。偶尔一次。”

他这句“偶尔一次”，仿佛断定我们一直都是坐享其成似的，真可恨。“五反田逃走了对吧？他真是的，又不是小学生。”

“这个嘛，人都会有想逃的时候。”虽然众寡悬殊，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这几天我多次遭到危险男子的攻击，与之相比，销售部的人抱着胳膊瞪我，简直是小菜一碟。朋友井坂好太郎的夸夸其谈掠过我的脑海：“人总会习惯吧。习惯之后，就会想要更多的刺激。”我仿佛听见他说：你看，你也习惯了危险。

“就算是五反田也会想逃的。他毕竟是人。”我继续说道。

“毕竟是人，这什么意思？”Mr.销售的表情就像吃了酸的东西。

“请告诉我负责歌修的是谁。后面的事我自己做。”我吐出一口气，环视房间，逐一打量抱着胳膊的销售人员，“之前由五反田做的案子，哪一位销售负责那家叫歌修的公司？”

没有人举手。

没有人出声。

Mr.销售摆出得胜的表情。

“又不是小学生吵架。你们不告诉我，这算什么？请你们合作。”我说完，又补了一句，“偶尔一次。”

“都说了，不是我们不帮你。”他指着靠窗的位子，“那家叫歌修的，是吉冈接的活儿。”

那位子没有人。

吉冈益三这人我也认识，是销售部的老员工。他模样不起眼，听说过去是个相当活跃的销售员，不过我进公司那会儿，他已经处于干劲全失的状态，新单自然是接不到的，就连旧单的续签也有问题，在销售部被当成一个包袱。“可是，别看老吉那样，其实……”几年前，五反田正臣曾在居酒屋说，“老吉好像知道加藤科长的什么秘密。”

“秘密是指什么？”

“我不清楚，大概是古怪的性癖好之类吧。譬如，别看科长那副模样，其实是个严重的受虐狂。”

“受虐狂？你是说那个俨然施虐狂的科长？”

“所以才是秘密嘛。”

只是，加藤科长那个人，即便是那一类秘密曝光，大概也会泰然自若。

“总之，好像因为有这层关节，老吉不会被炒掉。”

这话听着实在可疑，但吉冈益三不被炒鱿鱼的事实如此有违世道，让我几乎要相信五反田的说辞。明明存在重力，为什么那只苹果不坠地？为什么老吉能留在公司？

“吉冈不在？”我问。

“这个月都在休假。”Mr.销售说，“他用了病假、带薪休假，一直休息。而且联系不到他。”

“销售部是小学吗？”我这么一说，无声的压迫感朝我压过来。倒不怎么可怕。不管销售部的人怎么激动或愤怒，毕竟不至于拔指甲切手指。

屋里充满让人难受的沉闷空气。就在这时，门开了。出现的是总务部的女文员。一头利落短发的她走进来说：“咦，你们大家一脸严肃，怎么了？”可以说是“开朗”，也可以说是“轻佻”，总之“轻快”的语气是她的特色。她大步走过来，把一只盒子递给我面前的前辈职员。“这是由佳里今天早上拿来的帕劳特产。给销售部的，请你们大家分一下。”她的话让我一惊。

“由佳里？哦，樱井她回来了？”前辈职员接过盒子的动作犹如暗号，屋里的其他销售员一齐唰地坐下了。紧绷的空气松弛下来。

歌修的联系方式也罢，吉冈益三也罢，都已经从我的脑海中烟消云散。咦，由佳里？我差点脱口而出。“咦，樱井来了？”我下意识地看自己的手机。既然来公司，她肯定会联系我。然而没有来电信息。

“她今天早上来过。好像是提前回国。啊，渡边，你这副表情，想见由佳里吧？”

“哪儿啊。”我咕哝着回答，内心叫道：我想见她！我无比牵挂她是否平安。我差点忍不住问：她活着吗？

“不过，真遗憾，由佳里好像辞职了。”她继续轻快地说，这话让我呼吸停滞。

“啊？”

“说是要辞职结婚——和她在帕劳认识的人！就算闪婚也太快了！”不愧是轻快的女文员，她以极其轻佻的口吻毫无顾忌地说出我的外遇对象将要结婚这一让人惊愕的消息。

11

“我完全不相信什么命运，或是宿命的邂逅。”

“真巧！其实我也不信。让命运见鬼去吧！”

“真的？！我们相遇大概就是命运吧。”

我的朋友、作家兼色狼井坂好太郎曾经说过，就像上面这样，总之女人这种生物抵挡不住“命运”一词，凡事只要归结为宿命，总可以凑合。他说这话大概在半年前。“对现状有所不满的女人特别不堪一击。她们会被宿命打动。在destiny面前不堪一击。”他特意把“命运”用英语说。我受不了他这种冷飕飕的装模作样，这个世界上有不少他的小说的粉丝，我总觉得不可思议。

他的高论，我一向当作耳边风，可当听到关于“命运”的言论，我说“不对”，做了唯一的一处更正。“抵挡不住‘命运’这个词的不光是女人。”

至少，身为男人的我和同事樱井由佳里变得亲密，乃至陷入不伦关系，完全是因为我被宿命的邂逅打乱了阵脚。

一开始，我们当然仅仅是同事。她沉稳又纤弱，是个交谈起来让人安心的女人。我对她有种亲近感，但我当然不会想和她有男女交往。

结婚这件事，一是忍，二是耐，三、四空缺，五是活下去。我和猜疑心极重的老婆共同生活，要是与别的女人有亲密关系，那就是“活下去”的失败，意味着死。

所以，尽管我对樱井由佳里怀有好感，但只要理智尚存，我绝不可能在公司格外在意她，或和她有超出必要的亲密，更不要说在宾馆做那件事了。而且，我这人比较擅长保持理智。

然而，那句名为“宿命”的暧昧又蹊跷的话，成功地从我身上夺走了理智。

“譬如，”我试着对井坂好太郎说道，他刚断定我在destiny面前不堪一击，“假设有部电影正在上映。”

“有部电影？”

“超级热映。只在一家影院上映，连着几天都在排队。网上订票也是转眼售罄。可能这里面也有电影公司的策略，故意造成观众的饥饿感。”

井坂好太郎对别人的作品不感兴趣，对电影的态度也有些轻蔑。我常为此愕然，一个以创作为业的人，怎么能这样呢？

“不过呢，有一天，那家电影院偶然有段空白期。某个场次几乎没有观众。而某个男人偶然作为观众去了那里。”

“渡边，你的话全都是‘某’。就算是虚构，也要编造相应的内容才会增加真实性。”

“你别管了，听我说。就在这时，有个他认识的女子偶然去那家电影院看电影。怎么样，不觉得这是宿命？”

“不觉得。要在什么地方感觉到宿命啊？”他一副随便的口吻，开始挠耳朵，“不过呢，如果想泡妞，有条铁的法则，就是对那个女的说，这是命运。只要这么一说，肯定手到擒来。你为什么说这事？”

我没法告诉他，这是真实地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当时，我难得参加了一个进展顺利的项目，心情愉悦。客户预算充裕，日程也绰绰有余，参与项目的程序员每天都带着笑容。我深切感到，“世上竟然有如此幸福的工作，这个世界还不算太糟”。

今天不用加班？

甚至还有这样信口开河的时候：加班？什么是加班？

在这个幸福项目的定期品质会议上，客户公司负责项目的科长突然说：“渡边，你要不要去看这部电影？”说着，给了我一张电影票。

电影的内容是大群昆虫和日本士兵的战斗，尽管梗概显得无聊，但据说是一部感人的作品，而且票房创下了惊人的纪录。

宣传声称：“昆虫的动作让人惊惧，而到了电影的后半部分，那份惊惧又让人潸然泪下。”因此，涩谷的电影院连日都有很多人排队观影。

客户公司的科长笑道：“最近特别挤，去看一场大概不容易。不过，看电影也是有时机的。搞不好你什么时候偶然过去一看，场子竟然很空。”

半是出于礼貌，我感激地接过票放进钱包。但都没想到自己会在当天夜里去看电影。

那天会后，我回了一趟总公司，加藤科长给了我一个圆盘形的存储介质。“渡边，你把这个送到在涩谷干活的五反田的小组。”我当然也有想法，不知为什么让我去。但科长说，送到之后可以直接回家，我便欣然接下。

在涩谷递完东西，去车站的路上，有个陌生老人向我搭话。“这家电影院在哪儿？”

我看向他手中的传单，原来是我白天刚拿到一张票的电影的广告。我端详传单上的地图，把电影院的地点告诉老人。

电影院不到一百米远，可他说：“方便的话，能带我去吗？”我答应下来。老人说话有礼，和颜悦色，我对他有好感，而且我因为幸福的项目正处于心情轻松的时候，所以乐于带路。

来到电影院门口，老人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向我道歉：“有急事，看不成了。让你特意带路，真不好意思。”

“请别在意。不过看不到电影真遗憾。”

“是啊。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好像挺空的。”老人遗憾地望向电影院，离开了。

电影院的确很空，完全没人排队。我心想，这或许是个好机会，于是拿出票，进了放映厅。

我刚走进去便一惊。里面没有一个观众，空空如也。

我不由得担心是不是休馆日，找了工作人员确认，她也很诧异：“我也觉得好奇怪啊。上映第一天到今天，从早到晚每场都是满座，只有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现在？”

“只有现在。”

“一个人都没有？”我环顾剧场，确实空无一人。

“一个人都没有。简直像飞机的气穴（飞机叶轮旋转的时候气体被急剧压缩，向外甩出，而外界的空气又来不及补充，叶轮中间就形成了接近真空的空洞。）。”

“就像小学的时候，有一天全班同学都因为各自的理由缺席。”我随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或许。”

我怀着遇见狐仙的心情在空无一人的座位落座，面朝银幕。无人的放映厅自然一片寂静，我一个人坐在正中央的位子，开始有些不安，会不会就这样永远不开场？但没多久，灯灭了，幕布开启。

电影的预告片不由分说地陆续播过，仿佛要给我洗脑似的。预告片播了一会儿，有观众从右后方的大门进来。要是在平时，有这种灭灯之后进出的观众，我会因这种不守礼节的行为不耐烦地咂嘴，但一个人在影院毕竟感到孤单，所以我甚至有些安心，把那名看不清的观众当成了伙伴。

正片开始了，我专注地看电影。我出神地看着昆虫让人惊惧的动作，和传闻一样，播到最后的片尾字幕时，我泪如雨下。

那仅有的另一名观众，就是樱井由佳里。

上映结束，放映厅转亮，我从座位起身。“啊，渡边。”后面有人惊喊。我回头一看，是樱井由佳里，她的打扮和我白天在公司见到时一样，正在微笑。

这场偶遇让我诧异，心里大概还有点雀跃，尽管当时并未意识到。我走近她，“真是奇遇。”

“我听说，来看这部电影的人多极了。”

“我也听说了。人这么少吓我一跳。”

 我们说着走出剧场，看见排队等下一场的观众，又是一惊。工作人员用小型扩音器引导队伍。只有刚才那场那么空。我一次次回头看向队伍，心想竟有这种事。

“真幸运。”樱井由佳里怔怔地说。

之后，我们一起去了车站前面的快餐店。没什么特殊的理由。“难得碰上，聊会儿吧。”我提议道。或许因为我处于井坂好太郎所说的“被宿命打动”的状态。

她开心地谈起刚看完的电影，又说，预告片中出现的“播磨崎中学事件纪实”有些意思。

“永岛丈的事件？”

学校杂役永岛丈原本过着平凡的日子，因为播磨崎中学事件一举成为英雄，如今是个活跃在政坛的干练政治家。各路媒体都报道过那起事件，我知道得很清楚，但当听说被拍成纪录片，还是有些兴趣。

“我很喜欢那个永岛，他的五官轮廓分明，有点像娃娃脸，但体格很好。”樱井由佳里笑着说。听到这番话，我感到胸腔和胃之间有种几乎无法称之为疼痛的痛楚，就像那里产生了一个空洞。如果这感觉是轻微的妒忌引起的症状，那么，我从那时起就已经对她有好感了。我丧失理智的征兆，或者说生存失败的征兆，在那时就出现了。

一周后，我撞上了下一个“宿命之物”。从公司回家的路上，我去了一家音像店，正好碰上樱井由佳里。我刚买好一张几年前热门的摇滚乐队的旧专辑，这时有名女子在我身后问店员有没有那张专辑出售。要买同一张专辑的人就是她。如今，很少有人不通过网络购买和下载，而在店铺买盒装专辑，所以我只能认为这是某种命运。我深感震惊，和她打了个招呼，最终把那张专辑另行翻录送给她。

 之后又有许多事情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缘分，譬如偶然在便利店遇见她，或午休时看同一家网店，等等。偶然的叠加如同命运砸向腹部的重拳，让我失去了理智。

但那仅仅是我单方面的感觉。樱井由佳里后来说：“我不太相信命运。”她否定了井坂好太郎的论调，所谓“女人容易被宿命性的事物打动”。

“我们在那家电影院偶然地单独碰上，我当时确实觉得诧异，不过也没多想。我好像有多余的防备，觉得不可以被这种戏剧性的因素欺骗。”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正和我一起躺在城市酒店的床上。距离我们观看超人气昆虫电影的“宿命”邂逅，已经过了很久。

“如果不是一点一点地、逐渐地了解对方，我就没法喜欢上一个人，也没法变得亲密。渡边你也是这样吧？”

“是啊。”我当即答道，但这是谎话。事实上，正因为戏剧性的命运驱散了理智，我才开始和她交往。如果是一点一点的、逐渐深入的过程，不论是否愿意，我都会想到可怕的老婆，大概终究没法深入交往吧。

总之，我和樱井由佳里虽然是因为一定程度的“宿命”邂逅而接近，但我所熟悉的樱井由佳里，应该对宿命且戏剧化的事物持慎重态度。所以当那名女文员说：“由佳里呀，听说她在旅行目的地帕劳遇见一个男人，意气相投，决定结婚。”我简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这怎么回事啊？各种思绪在我的脑海中泛滥。我想大声说：樱井由佳里才不是一个会被旅途邂逅的男人轻易吸引的女人！

当然，并非绝对。人的性格没有绝对的，原则方针时有改变也不足为怪。

但是，樱井由佳里轻易地喜欢上一个男人，并这么简单地决定结婚和辞职。就算是蓄意编出来的，这事也没有说服力。

是因为她厌倦了和我的关系？如果是她自暴自弃，未免太突然；如果是对我的报复或是策略，我也全无头绪。

“帕劳？”我忽然回过神，问道。我一心以为她去了欧洲，她是这么对我说的。

“是啊，帕劳。不错吧？好像从前还有零式战斗机沉在那儿，在海里。很浪漫吧？”女文员眸子闪亮。我不明白零式战斗机沉在那儿有什么浪漫的。

大概是我老婆做了什么。

老婆把樱井由佳里叫回了日本，胡须男是这么说的。樱井由佳里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不是与此有关？是不是受到老婆的胁迫？那确实是常人无法承受的，难道樱井由佳里因此产生了变化，导致她突然结婚？

“她看上去好吗？”我装作平静地问道。

“嗯，好极了。她把辞职信交给科长，眼睛亮闪闪的。”女文员答道。

我的手机响了。脑袋早已一团乱，我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来销售部。《君之代》谈不上优雅也谈不上庄严的旋律传来，我接起电话。打来电话的是大石仓之助。

“渡边，程序的密码破解了一点。”

12

当人遇到不知道的事物，首先会做什么？

“会上网搜索。”

我们刚进公司，第一次参加系统工程师的研修时，教网络结构的五反田正臣提出问题，接着自己作答。我们这群新职员怔怔地回应：那是自然。

“这个程序的目的是侦测检索词。”听大石仓之助在电话里这么说，我首先想到的是五反田正臣的话。

“检索词？”

“好像查的是人们通过搜索什么词，来到这个网站。”

“这不就是单纯的访问解析吗？”程序中含有加密部分，所以我原以为会是更加难以想象的用途。访问解析，指的是用程序获取访问该网站的人的信息，如操作系统、链接源头、浏览器种类等。那是上百年前就有的极为普通的功能。如果上网的人是通过搜索引擎找到该网页，还会知道用来搜索的关键词是什么。这中间的步骤没有多复杂。“真扫兴。”

“但是有些不对劲。里面下了套，都是些看上去和交友网站完全无关的关键词。”

“下了套？”

“我觉得有点不正常。”

这时，我想起自己正在销售部。屋里的销售员一律瞪着在打电话的我，对面的Mr.销售和他身旁的女文员一齐伸手指着墙壁。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是总经理的亲笔：“要用铁锤敲那些不分场合打手机的人！”我们总经理在意打手机和吸烟的礼仪是出了名的，公司里到处是这类提示。

“具体的等我回去问你。”我小声说，结束通话。

此时，面对着Mr.销售，我脑子里却装满了樱井由佳里突如其来的结婚和辞职，还有大石仓之助解读的程序加密部分，已经完全顾不上和客户歌修取得联系的事了。“我回头再来。”我留下这句话，离开销售部。

Mr.销售笑道：“随你的便。”

等下行电梯的时候，那个女文员也过来了。

“渡边，要不要带些特产？”说着，她把盒子里剩下的色彩缤纷的点心递给我。我接过点心，若无其事地说：“樱井真的辞职了？是不是太赶了点？”

“是挺赶的。不过她遇到了好对象，所以没办法。”

“如果她再来公司，你能告诉我一声吗？”

她别有含意地微笑。“渡边，你果然喜欢由佳里吧？你都有太太了。”

“其实，我和樱井是婚外恋。”我故意试着抛出真相。正如我期待的，她似乎以为我开了个无趣的玩笑，随口应了一声，又说：“渡边，这可不好玩。”

去寿险大楼的路上，我打了好几次电话，分别打给樱井由佳里和佳代子。电话接通了，但两人都没接。

路边的公园正在举行集会。有个人对着话筒扯着嗓子喊话，表示赞同的人们不断发出响亮的回应。我感到诧异，工作日的中午竟然聚集了那么多人。我正走在人行道上，忽然有只手从旁边递来一张传单，让我一惊。“拜托，请读一下。”对方长头发、皮肤黝黑、瘦骨嶙峋，看到他的瞬间，我脑海中浮现“块茎蔬菜”这个词，其体形让人想到牛蒡或埋在土里的胡萝卜。传单似乎是关于集会宗旨的概述，若简单概括，内容是“让我们改善征兵制”。

“现在这种征兵制能保家卫国吗？”块茎蔬菜模样的男人对我说。

我想走，他却挡在跟前。

“征兵制只针对男人也是个问题。”他又说，“征兵时期不能学习，也没法找工作，如果女人不参与征兵制，在某种意义上等于是性别歧视。”

我不知该怎么作答，首先，我不喜欢这种对无谓的事横眉怒目、声称必须让男女彻底平等的人。于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怎么看待现在的征兵制？回想自己的服役期，你怎么想？”

“什么意思？”

“你是否觉得自己的爱国心变强了，有了使命感？你当时会感到，如果我国与其他国家发生武力冲突，正好是自己上场的时候？”

“一定程度上。”我无心和他辩论，没好气地回答。事实上，我在军队服役那会儿并没有特别的感想。要说爱国心，感觉像学校里教的道德，让人有些扫兴；每天的训练也像社团活动的严格练习。但我认为，在十八九岁体验严格的纪律、有规律的生活和不讲理的上下级关系，并不是坏事。让人在意的反倒是从前没有征兵制的时代，究竟怎么矫正二十岁不到、正值狂妄的年轻人？为了维护祖国的和平，必须在某种程度上贡献自己的时间和劳力。我感到，即便是为了让人切身体验这一点，征兵制也是有意义的。

“不过，有征兵制比没有要好。”

听了我的话，长发的块茎蔬菜君唾沫横飞地说：“话倒没错，但应该考虑得更周全些。如果什么也不想，只是遵从别人的要求，那是没有意义的。从前的犬养首相说过：‘思考吧！没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的人，为自己羞愧吧！’”

他口中的犬养首相应该不是在昭和初期因“五一五”恐怖事件逝世的犬养毅（犬养毅（1855－1932），日本首相。1932 年5 月15 日，日本海军少壮派军官发动政变，暗杀犬养毅，政变最终流产。），而是那位在二十一世纪从小党派代表中脱颖而出、获得国民拥戴的首相犬养。

我在学校学的历史课，每当涉及日本最初的宪法修正、国民投票，以及后来征兵制的引进，必然会谈到这位犬养首相的魅力。

在二十一世纪初，重视和平宪法且没有军队的时代，他突然上台，提倡“国家的自立”。他在选举时主张，“如果五年内不能让经济复苏，就把我的头砍下来！”因此博得人们的喝彩。他喜爱宫泽贤治，在演说时抑扬顿挫地加以引用，吸引了国民；他拥有众多情人，却仍被女性支持者所爱；他卷进无数次暗杀，每次都活了下来。还有年轻人听犬养的演讲时过于兴奋致死。

关于他有许多意味深长的逸闻，真伪莫辨。

人们现在仍然在说，宪法修正得以实现，很大程度上是仰赖犬养的力量。发起全民公投的条件是国会议员三分之二席位的赞成票，这比预想的要艰难。据说如果没有犬养向在野党议员们提出自己的信念并打动他们，就不可能修宪。

我眼前的块茎蔬菜君也提到了这一点，他点头道：“你看，所以在那之后，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没有国民投票。”

“这就说明征兵制没问题。”

“不对。犬养首相离开后，事情变得不对劲了。”

“犬养首相死了？”

“据说他失踪了。”只有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才露出少许寂寥，“总之，如今的征兵制已经变得像单纯的考试或修学旅行，和麻烦的劳动义务一个样。人们会从前辈那里得到怎样才能愉快地度过服役期的建议，母亲们会开设服役期注意事项的指导课程，这样难道正常吗？”

“我倒是觉得，服役期的严苛训练和恃强凌弱是问题。”我自己也经历过，军队中以训练或整肃精神为名施行超格的体罚，而人们默认了这些。

“是有这些。最近还有人为了躲过欺负，提前给前辈送礼。都不再有使命感和爱国心了。”

“哦，可能这确实不对劲。”我想说，其实不对劲的是你的长发。

我回到工作地点，大石仓之助和工藤正在五反田正臣的桌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大石仓之助注意到我，抬起头。“这个还是不对劲。”

“都是些不对劲的事。”我正在琢磨樱井由佳里的事，还有刚才那个派发传单的长发男子。

屏幕上显示着程序的源代码。“用五反田的工具转换了源代码的注释，出来的是这样的程序。”

乍看之下程序并不长，是一连串的判断程序。“这是对访问的解析？”

“构造相当复杂。”大石仓之助解释道，“通过这个程序，对访问网站的检索关键词进行分析，然后和其他数据库的关键词做比对，判断是否一致。”

“其他数据库？”

“没错。数据库里只是一堆词，不过那个数据库另外做了加密。”

“搞得很复杂。”

“复杂过头了。”

“这个程序究竟想查出什么？”

“那是另一个麻烦。”大石仓之助歪了下脑袋。

“麻烦？”

“如果有人用某个关键词检索之后转到这个网页，他的IP地址自然不用说，他的所有信息都会被送到另一个地方，说不定甚至会把蠕虫病毒送进他的电脑。”一直瞪着屏幕的工藤噘起嘴，“没法解读的部分还有很多，现在说不好。”

“蠕虫？为什么还有蠕虫？”我几乎忘了那不过是一个交友网站的程序。我们究竟在讨论哪个项目？

“不太清楚。”大石仓之助站在工藤身后，一脸疑虑，不确定地说，“只能认为这个网站企图侦测用某些特定词汇上网搜索的人。”

“以前有家著名的做搜索引擎的公司吧？”工藤一边摆弄键盘，一边开口说，“喏，就是‘古狗去’那个词的词源。”

“那家公司怎么了？”

“那家公司的招聘广告很有名。譬如说，‘在自然对数的底数e的连续数字中第一个发现的十位质数.com’。当然了，没写明是招聘广告，也没写和该公司有关。”

“自然对数是什么？”大石仓之助皱起眉。

“我也不清楚，总之，解开答案的人就会知道网址。好像是7427466391。”

“你怎么会记得这个？”

“我对这种不要紧的事记得可清楚了。然后，如果访问7427466391.com，接着会显示别的数学难题。这么一路做下去，最终会得到招聘信息。”

“搞得真麻烦。”我发出赞叹，同时对这套装腔作势的手法感到不快。其中若隐若现的是看不起人的精英意识。

“我觉得这个交友网站也是一回事，背后的程序只让知道某个答案的人访问网站。某一类人上网搜索，来到这里。他们只想找到这一类人吧。”

我又想起自己刚进公司那会儿听过的话：当人遇到不知道的事物，就会上网搜索。我抱着胳膊，看向屏幕。“那么，这个交友网站在查什么词？”

大石仓之助不确定又认真地说：“其实呢，数据库的加密不容易破解，只能一点一点地弄清。”他还说，每个数据的加密法则都有少许差异，相当复杂。

“就说你知道的。”

“播磨崎中学。”工藤说。

“啊？”我反问，“中学？”为什么中学会和交友网站有关？

“播磨崎就是那所发生过杀人事件的学校。”大石仓之助对我说，“有几个人突然闯进学校，杀了好几个孩子。”

“不过，如果只检索播磨崎中学，并不会触发这个判断程序。那起事件很有名，所以会有很多人上网搜索，搜到的网页也不计其数。所以是和其他词放在一起搜索的时候，这时网站就会开始查询。譬如把‘播磨崎中学’和‘单独心理治疗’放在一起。”工藤开始念出解读完的词。

“单独心理治疗？”

“或者人名。”大石仓之助的样子仿佛在说他也搞不懂，“譬如加贺绘里、小林友里子、间壁俊一郎。”

“这都是什么人？”

“好像还有其他会触发程序的搜索关键词。”工藤轻轻敲着屏幕，“全都巧妙地做了加密。”

大石仓之助噼里啪啦地敲响键盘。我问他在做什么，原来他在网上搜那些姓名。

“有什么消息？”

大石仓之助“唔”了一声。“没想到有这么多同名同姓的。不管查哪个名字都有一大堆信息，很多人，看不出谁是。”

“我想也是。不过，播磨崎中学究竟怎么了？”我完全搞不清状况，“和这个程序有什么关系？”

“那起事件曾经是个很大的话题。”大石仓之助也抱起胳膊，两个人摆出同样的姿势让人难为情，我松开胳膊。

“最近正好在放那起事件的纪录片。”工藤嘀咕了一句。

我没深想就说：“要不今天去看那部电影？如果那起事件和这个网站有关，也许应该看一下。”

你要多管闲事吗？内心深处的某个自我发出警告。你有没有勇气？有人问我。我忽然有些在意，我的勇气究竟有多少呢？想到新员工培训的往事，我差点想在网上检索“我的勇气有多少”。如果显示的答案是“有两升”，搞不好我真会盲目相信。可怕。

13

Peace，和平。

电影院银幕上的永岛丈有一张可以出演英俊小生的脸，轮廓分明，尚留纯真。他竖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静静地说了声“peace”，接着说“和平”。

我坐在观众席，心想真是个不错的词。接在“pea”之后的“ce”带着清爽，仿佛有阵愉快的风掠过，让人想起和平的世界。

“据说以前这样伸出两根手指，叫作和平手势。”永岛丈说，“不知什么时候起，不再有人做这个手势。在我小时候就已经没人做了，倒是有人竖拇指。”他微微低头独白的样子，不论怎么看都像是英雄或演员在讲述自己的半生。

永岛丈映在银幕上。他的肩膀和胸肌都很厚实，脸庞则像个青年。他并不饶舌，低声慢语，仿佛在细细揭开重要的回忆。这模样完全不像现任的众议院议员。

“那时候，当我接近罪犯的时候，心里念着这个。Peace，和平。我想必须找回和平。不是什么使命感。我只是——”永岛丈中断了讲述，腼腆地从银幕移开视线，然后说，“只是豁出去了。”

那之后，银幕上出现了简洁的题字：“播磨崎”。

五年前的秋天，位于东京都内的私立播磨崎中学一如往常地迎来了清晨。学校建成刚第一年，处于崭新的状态：学生都念初一，班级也只有两个，大半校舍没人用。

学校的创立方针是让学生的个性得以发展，把重点放在每个学生擅长的科目上，因此有着自由的校风。学校的规章不严格，不强制上学时穿制服。

“我校当时的想法是独立思考和自律，但也许在那个时候起了反作用。”一名男子干巴巴地说，鹅蛋脸上刻着许多皱纹。字幕显示“案发时初一年级主任”。

因为不规定穿制服，学生有时会穿奇装异服来上学。有人故意身着小丑服，也有女生一头竖起的金发，身穿连身皮衣裤，扛着不知求哪位大叔卖给她的里肯巴克电吉他。

“所以，那天早上，有一伙蒙面人来到学校，我们还以为是谁在开玩笑。”一名年轻女子说道。她大概不到二十岁吧，字幕显示“一年级二班的幸存者”。

接着银幕上映出另一名年轻男子。“那天从早上就刮着大风。发过暴风警报。突然有阵好猛的风横吹过来，所以我先入为主地以为，他们蒙着脸是为了挡风或者挡沙尘。”

这样啊。我也回忆起来，那天确实吹着极强的风。我在前往客户公司的途中曾目睹老宅的窗户被强风吹坏。当时我震惊地想，竟有这种事，会不会在新闻里成为话题呢？我搜索网络新闻，结果映入眼帘的是播磨崎中学事件。没想到我对此记得挺清楚。

蒙面进入校区的一共九个人，六名男子，三名女子。其中五人持有可连发射击的来复枪，八人持有刀具，四个人兼有刀枪，所有人的皮带上都拴着小型炸弹。

每个班级各有三人闯入，剩下的三人占领了教职员室。他们在每个房间站定，正面一人，最后面靠窗的一人，最后面靠走廊的一人，呈三角形。早上的年级活动刚结束，学生们全在教室里。“怎么回事啊？”他们不解地发笑，看向歹徒。

蒙面的歹徒们站定位置的同时采取了行动。靠窗那人拿出枪，立即开枪。一年级一班、一年级二班、教职员室，同一位置的人在同一时间遭到枪击。

“如果不想和他们一样，就老老实实听话。”他们在各个房间喊出同样的台词。惨叫声响起，敏感的学生和老师立即哭了出来，按歹徒的指示把桌子挪到旁边，聚到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坐下。歹徒团伙拉上厚窗帘，让外面看不到里面。

“他们命令我们交出手机。”银幕上戴眼镜的年轻人做证。他也是幸存者，当时的学生。

没过多久，校内广播响起。原来教职员室的一个歹徒去了广播室，用话筒讲话。

“这所学校暂时被我们控制了。到目前为止有三个人死亡，根据各位的配合情况，死亡人数还有可能增加。”证人说，那人的声音十分高亢，铮铮作响，所以至今仍不时想起那个嗓音。

广播室里嗓门高亢的人继续说道：“我们采取行动，是为了抑制对环境的破坏。”

尽管从二十世纪就不断有人提出警告，但已经无从阻止持续的温室化。虽然有不少事情值得叹息，诸如北极熊灭绝、有害细菌大量产生、危险热病蔓延等等，可是人们既不愿意关掉空调，对垃圾分类也兴趣寥寥。

“我们很清楚，让人采取行动的不是正确的主张或正义感，而是恐惧或得失。所以，我们将把你们当作人质，和国家进行交涉。”广播室里的人说到这里，暂时结束了发言。

“那是歪理。”再次出现在银幕上的前任年级主任敛眉说道，“说什么保护环境，听着好像挺了不起，其实是射杀初中生。”

“那些人脑子有问题。我们早就知道，他们说什么温室化，都是撒谎。”银幕映出当时是学生的大块头年轻女子，她蹙起眉说，“总的来说，所谓的正义和良知都有点可怕。”

我看着电影，想起五反田正臣留下的芥川龙之介的话。“危险思想，指的是试图把常识付诸实现的思想。”

我感到这起事件完全就是那句话的写照。保护环境，保护自然。主张是正确的，但蛮横地执行带来的却是可怕的结果。反过来，如果揶揄“正义和良知”的人反倒是对的，也让我感到诡异。

歹徒团伙的计划看似周密，实际上相当粗暴。他们把初中生和老师当作人质，向当时的首相须藤昭雄提出主张，但仅此而已，媒体被下了封口令。可一旦事态发展到警方把校区包围起来，自然会有看客和电视台的摄像机聚集过来，就像掉在地上的方糖聚集了蚂蚁。播磨崎中学的情景很快被转播到全国。

我那天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但我仍然记得，客户的电视一直在播放该事件的报道。空闲的上司守在电视机前，不时兴奋地大呼小叫，一点也不严肃。“事情闹大了。”“刚才有人被枪打了。”

“我完全搞不懂，为什么我们的学校会被当成目标。”下巴上有许多赘肉的白发男子说道。他是当时在校的教师，据说在事件后因过度操心而住院，又发现肿瘤，做了手术，如今似乎逐步恢复了健康。“环境破坏和我们的中学还有学生们有什么关系？完全没道理嘛。”

歹徒们的确超乎常规。据说无论是和警察还是和须藤首相通话的时候，他们都在重复不明究竟的主张。在他们闯入中学两个小时之后，可怕的事发生了。

出现在银幕上的证人们皱起脸，仿佛留在身上的伤口正在作痛。他们说：

“事情发生在隔壁班，所以不清楚具体的情形。”

“听见男生们大声叫喊。”

“有女孩惨叫。之后有人怒吼。”

“从教职员室都听见了。枪声就像会永远持续下去。”

这时，屏幕上映出一群踢足球的男生的影像。是一段家庭录像，录的是和其他学校的练习赛。

“足球队的学生主要在一班。因为只有一年级，球员本来就不多。不过，球队的佐藤个性认真，也有声望。”年轻女子继续说出证词。

事实上，一年级一班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具体的细节。因为，在那儿的人全死了。死了二十名学生。就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

“足球队的几个人扑向歹徒，歹徒开了枪。亢奋的歹徒连续发射手中的来复枪，杀死了在场的全体学生。”警方在后来公布。

“歹徒一开始就打算把所有人杀掉。”曾经是一年级二班学生的幸存者说起当时的恐怖。“一班发出好大的动静，但是在我们教室的歹徒完全不惊讶。而且看得出他们在面罩下笑呢。”

“我以为自己就要完蛋了。”

几个人的访谈画面逐一切换。发言一句一句有节奏地流过。

“想到他们全死了，我哭了起来。”

“教职员室的老师大部分都放弃了。”

“老实说，我当时都忘了还有杂务室。”

“我想起有部叫《虎胆龙威》的电影。”

“我想如果是电影，会有人来救我们。”

“当时我完全惊呆了。脑子乱成一团。”

“等我回过神，他从教室天花板下来了。”

“天花板有空调管道，他是从那儿进来的。”

接着似乎进入了影片的高潮，道白持续不断。

“他来救我们了。”

“杂物室的那个人。”

“是谁呢？当然是——”

电影留了短暂的空白，仿佛要让观众心焦，之后，证人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是他。”“永岛师傅。”“永岛丈。”“阿丈。”“永岛丈先生。”“永岛。”“救命恩人。”

事件发生的时候，永岛丈正在杂务室整理物品。屋里攒了一堆弃置的物品，他整理完，又用吸尘器吸尘。接着，他发现吸尘器有问题，便打开仔细去除里面的尘垢。“我把大型吸尘器开了关、关了开，事实上，我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他带着悔恨说道。

歹徒们对杂务室不加戒备是有理由的。 由于建筑商的疏忽，他们弄到的学校图纸上， 本来是杂务室的位置只画了墙壁。

“他们大概认为自己做了准备，但他们相信资料，疏忽了现场调查。所以我才能得手吧。”永岛丈说。

“就在我关掉吸尘器的时候，有惨叫声传来。杂务室在一楼，一年级的教室在三楼。然后是枪声。我这人虽然迟钝，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永岛丈缩起肩，痛心疾首地皱起脸。

这时，电影开始描述永岛丈的前半生。他生在木县宇都宫市一条商业街的钟表店，是家里的次子。他从小体格健壮，小学和中学踢足球，高中是英式橄榄球，大学则是美式橄榄球。他以运动选手的身份留下了优秀的成绩。据队友和当时老师们的说法，他在社团的练习当然没话说，而且还有惊人的阅读量。他只要有时间就翻开文库本，一本接一本地看书，从外国经典到二十世纪的日本文学，然后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文学。读完这些之后，他又对政治学以及社会问题表现出兴趣，他在大学参加了国际政治学的研讨会，积极参与活动。

“我原本以为，他如果不成为职业选手，就会当上政治家或律师。”他的好几个朋友都这么说。

然而，永岛丈没有走别人预期的道路，他靠打零工过日子，后来通过亲戚介绍，成了播磨崎中学的杂工。

“你问我理由？没什么特定的理由。一个人重要的不是企业的名头或自己的头衔，而是活着的时间。能够读书，能够思考一些事，这就够了。当杂工？那会儿不坏啊。和学生们接触既新鲜又让人怀念，还学到了一些东西。”

永岛丈知道三楼出事了，放下吸尘器，看向窗外。看到挤在校园里的媒体人士和看客，他立即打开电视，观看播放的实况。接着，他做出决断。

“我意识到，自己是唯一能四处活动的人，所以我采取了行动。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只有一句话：Peace，和平。”

永岛丈最初看中的是天花板里面的管道。他走消防楼梯到三楼，从楼梯一侧爬上天花板，进入管道，朝目标教室爬去。“我的武器是放在走廊的灭火器和我自己的身体。”永岛丈苦笑道，“还有勇气。”

我想起最近不断有人问我的问题：你有没有勇气？

永岛丈挪开一年级二班的天花板换气口，飞身落地。“歹徒蒙着脸，很容易辨认。”永岛丈回忆道，“他们如果有一个人混在学生当中，我就会认不出而被干掉。”

他把灭火器砸向讲台后面的歹徒的后脑勺，夺过来复枪，接着，朝站在教室两端的歹徒射击。

“服兵役期间练枪练得够多的，而且我也没时间犹豫。”

学生们很害怕且情绪激动，永岛丈安抚了他们，接着前往隔壁教室。这时，杀死一班全班学生的歹徒们正好来到走廊，想查看这边教室的状况。

永岛丈不慌不忙地用枪干掉两个人。经过一番扭打，他把另一个人的脑袋塞进碎裂的窗户玻璃，把玻璃碎片扎进他的脖子，致其毙命。

“我往教室里面一看，呆住了。学生们的尸体叠成一堆。因为悲伤和愤怒，我的脑子顿时一团乱。”

永岛丈把学生们放出来，立即前往教职员室。他杀了在那儿的三个人，救了老师们。

“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我杀了人是事实。所以，我过了很久都没缓过来。”永岛丈微微低着头，瞥一眼应该是在摄像机这一侧的采访者。“没想到我这样的人竟然会成为议员。一个杀过人的人。不过，也许我成为议员也是有意义的。”

电影还介绍了死去的歹徒们的简历，以及警方发布的他们的集会场所。

永岛丈在纪录片的末尾说道：“我并不是什么英雄。一大半学生死了。我很无能。只是，正因为我自觉无能，才能够认真地做好为国效力的心理准备。我说这话像不像在为自己找借口呢？”

剧场亮起灯，观众们各自起身，伸懒腰，转头张望，或者和朋友们说话。

“没什么新内容。”邻座的大石仓之助对我说。

“是啊。”我也回应道，差点忘了我们来这儿的目的。我正要朝左边的工藤道歉，说不该把他们喊来，却注意到他脸上满是泪水，正忙着找手帕。

“不用道歉，我挺感动。”工藤呜咽道。

“啊？哪里让你感动？”我忍不住问。

“啊？哪里让你感动？”大石仓之助也说。

“你还问哪里，全部啊。你不觉得让人感动吗？”

我只能说，感性这东西真是因人而异。

我们沿着通道往剧场外走，刚到后门那儿，突然听到有人喊了声“老公”。我一惊，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你也来看呢。”朝我挥手的正是身穿皮夹克和窄腿裤的佳代子。

看到突然出现的老婆，我怔怔地站了一会儿，不知这算怎么回事，脑袋里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我总算伸出两根手指，只说出一句“peace”。我心想，这是个不坏的词。Peace，和平。

14

“在店里或者列车里说话就没什么，可是一讲手机，别人就会觉得聒噪，对吧？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

佳代子坐在家庭餐馆的桌前，滔滔不绝地向我和大石仓之助、工藤三个人说了起来。

十分钟前，我们在剧场遇到了她。她露出笑容，“你也来看了？”不顾我在发呆，接着说，“这果真是命运啊。我们俩果然心有灵犀。”

“是偶然。”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是命运嘛。”老婆加重了语气。

“是偶然。”

“是命运嘛。”

听到我们之间平静却充满紧张感的你一言我一语，大石仓之助和工藤不停转动脑袋交替看我们，露出为难之色。或许他们也意识到了，我们的谈话剑拔弩张，不像夫妻间的问候。

“人们常说，命运就是偶然的叠加，大概你们说的是一回事。”大石仓之助大概看不下去了，插嘴道。

佳代子表情一缓，看向大石仓之助。“哦？这样啊。”她微微一笑，“对了，你是谁？”

我慌了，解释说他们俩是和我做一个项目的工程师和程序员。她好像不感兴趣，“唔”了一声，提议道：“那我们一起去吃晚饭怎么样？”要是这会儿拒绝她，她又会起疑，于是我不情愿地答应了。大石仓之助和工藤倒没有不乐意。

我们进了一家食材采用有机蔬菜的著名连锁店。点菜之后，四个人断断续续地聊起刚才的电影。我问佳代子为什么来看这部电影，她答道：“那个中学的事件曾经是个话题，而且我喜欢。”

“你喜欢永岛丈，对吧？我也是他的粉丝。”工藤稍微向前探身。

“不对不对。”佳代子否定道，“我喜欢这种闹哄哄的事，死了好多人。”

大石仓之助面部抽搐，我垂着头，工藤则笑着说：“渡边的太太不仅是个美人，而且风趣。”

“是啊。”我不假思索地答道。这是因为我听成了“不仅是个美人，而且煞气”。

差不多吃完饭时，有个位子上的手机响了，一名中年男子接起电话，大嗓门响彻四周。我皱起脸，心想真吵、真烦人。我想起我们公司的总经理亲自写下的既非公司训条又非格言的句子：“要用铁锤敲那些不分场合打手机的人！”

这时，佳代子说：“在店里或者列车里说话就没什么，可是一讲手机，别人就会觉得聒噪，对吧？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

我当即想，哪有什么为什么。

“听说在过去，心脏起搏器会因为手机信号发生故障，是吧？”大石仓之助一本正经地答道。

“还是因为讲手机的时候声音自然而然会变大？”我说道。

“现在的手机已经不会对心脏起搏器造成影响。可即便如此，大家还是觉得烦。还有，就算是用正常的音量讲电话，周围的人还是会心烦意乱。”佳代子娇艳的嘴唇翕动着，“说起来，你们知道正常对话和手机对话的区别在哪里吗？”

“区别？”

“通过手机对话，周围的人只能听到一个人的声音。”佳代子把手边的吸管塞进嘴里，开始呼呼地往杯里吹气。

我回答的时候被那阵呼呼声吸引了注意力。“既然是电话，自然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其实人啊，就算自己没有意识到，也会自然而然竖起耳朵听旁边的谈话，然后判断谈话是不是和自己有关，是有意思的话呢，还是在说自己的坏话。可是，如果别人用手机，就只能听到一边的话。只能听到在这边说话的声音，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发言，搞不清谈话的全貌。这样一来，人就会有种自己待在蚊帐外的感觉，有种被排斥感。就是这种感觉让人烦躁。正因为只听到一半，人才会更在意。”

“原来是这样哦。”生性认真的大石仓之助露出认同的神色。

“其实我们一直在关注周围，虽然自己没有意识到。”佳代子意味深长地说。她的声音带着女人味，就连我这个做丈夫的坐在旁边，也感到她的声音有种魅惑，像在轻挠我的脖子。“就是说——”

“就是说？”我反问道。

“人人都在关注自己的周围。戒备着，监视着。”

监视。这个词好像一下子把我包围了，我不禁感到一些寒意。我移动视线，与大石仓之助对视。他露出震惊的神色，或许是想到了交友网站里谜一样的程序。那个程序侦测别人搜索网站时用的检索词，试图获取他人的信息，倒也符合“监视”一词。

片刻之后，手机铃声响起。优雅而强悍的旋律是《威风凛凛》，我过了一阵才意识到，这首《威风凛凛》是老婆的手机铃声。

她当即接起电话，愉快地说：“哦，是。是我，是我。”仿佛是要实践她本人刚才提出的理论，翻来覆去都是无法把握内容的含混回答，让我们心生被排斥感。我坐立不安，心生焦躁，很想大声疾呼：“反对用手机！”

“那我先走了。”她挂掉电话，麻利地背包起身，“钱你来付。”

“你去哪儿？”

“去整你的外遇对象。”佳代子的话让我脸色煞白，大石仓之助和工藤也彻底僵住了。 “当然是玩笑。我是去工作，工作。”她轻快地说完便走了。

佳代子走后，我们留在餐厅，许久都说不出话。直到服务生撤走我们的食物，送上咖啡，大石仓之助总算开口说：“渡边的太太似乎挺风趣。”

“可怕。”我坦言道。

“不过，你们竟然能在电影院偶遇，真够宿命的。”工藤鼓着腮帮说，“这就是夫妻的爱。”

“是吗？”事实上，我甚至怀疑遇见她是否真的是偶然。她提到监视，让我耿耿于怀。她对我的外遇有种病态的戒备，我觉得，说不定她经常监视我的行动，如果真是这样，或许只不过是她尾随我来到电影院。

这时，有段记忆涌上心头。我在一个优雅的宾馆房间里，有洁白的窗帘和床，四面是洁白的墙壁。周遭充满了白色，感觉如同被炫目的光辉包围着。我进了厕所，坐在马桶上。面前的门开了，佳代子蹲在地上，和我面对面。

“关门。”我觉得羞耻，自己的裤子拉了下来，样子傻乎乎的。

“有什么。我想看看你。”佳代子抱着膝盖对我微笑，就像一个在等待教练指示的学生。

“你连我上厕所都要监视吗？”

那是蜜月旅行的时候。当时，我尚未对老婆的身份抱有疑问，只觉得她的举动挺可爱。当时她黏着我到厕所，说不定我甚至从中感觉到爱情和幸福。

“喂，怎么样？”佳代子柔柔地说。

“什么怎么样？”

“出来了？”

她这么一说，我不禁脸红。恰好在这时，有人敲响通往走廊的门。“客房服务。”宾馆服务员的声音传来。佳代子“啊”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让推着餐车的服务员进来。厕所门仍然开着，白人服务员和我对视一眼，露出洁白的牙齿粲然一笑，走了出去。

我心想，真是的！“你该帮我把门关上。”但她毫不在意，竖起手指说：“喏，电影里不是会出现有人装成送餐进房间的场景吗？”

“譬如一下子拿出武器的杀手？”

“就是那个，你想不想试一次？”

当时的我心怀爱意，觉得她的话真可笑，像个孩子。可我如今不觉得她是开玩笑。老婆之后又把那句话练了好几遍。“客房服务。”

“对了，大石，你刚才说的‘命运就是偶然的叠加’，是谁的话？”

他“哦”了一声，面露窘色。“我就是随便一说。不过，是命运还是偶然，其实就看你怎么解释。和占卜一个样。根据不同的理解，怎么都能对上。”

“占卜？”我喃喃道。

“没错。说中了还是没说中，怎样都能解释过去。预言之类的一般都只说些含糊其词的话嘛。喏，渡边，就像你因为那句‘发挥一下想象力’的占卜想了很多。”

“但我们确实解开了密码，就是靠那个占卜。”

“是偶然。和占卜没关系。”

“是吗？”我想起自己和外遇对象樱井由佳里在电影院邂逅的事。当时，我感到那场邂逅犹如宿命。难道也是我的主观看法？

“最终，播磨崎中学的事件和那个程序有什么关系呢？”工藤把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我们来电影院的目的本来是调查两件事的关联。“没出现那个程序侦测的关键词。电影里没有出现‘单独心理治疗’这个词，也没有设在程序里的人名。唔——”我拿出记事本，上面写着我们找到的关键词，“‘加贺绘里’、‘小林友里子’、‘间壁俊一郎’，这些姓名都没出现。”

“我还使劲盯着看过制作人员的滚动字幕，好像也没有这些名字。究竟怎么回事？”工藤说。

“不过，渡边，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我想到一件事。”大石仓之助摆弄着咖啡杯的把手，“那个程序是对人们访问该网站时的检索词进行侦测，对吧？”

“好像是。”

“反过来想，就是说，如果我们也用那些关键词上网搜索，就会找到那个网站。”

我张开嘴，弹了个响指。打算弹来着，却没弹响。这事说来难以置信，但我们连自己开发的网站在网络的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程序内部使用的网址全部用了变量，相应的值则设定为开发用的网址。“原来如此，只要上网一搜，就能看到网站。”我茫然若失，为什么没发现这么简单的办法？三个天天接触电脑和互联网的人聚在一起，究竟在搞些什么？

“只是，为什么上网搜‘播磨崎中学’会搜到交友网站？程序内部并没有直接包含这个词嘛。”工藤皱起眉。

“程序里面有什么动作，能让搜索抵达网站。只是我们没能分析出来。”或许是心理作用，我感到大石仓之助的眼睛闪着光。也许他的SE精神又像以往那样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种事可能吗？”我问。

“搜索引擎的算法一般都没有公布，但如果能把算法分析出来，就一定可以反向设定，让人一搜就搜到自己的网站。那个网站没法通过网站名或者子项目搜到，这本身就有古怪。他们做了特殊的手脚。”

“哦。”我以为工藤会有兴趣，可他兴趣不大地应了一声。“那么只要搜搜看就知道了。用‘播磨崎中学’和‘小林友里子’之类的组合，这样就会搜到那个网站，对吧？”

我无法立即开口说：“好，马上就做。”我感到踌躇，觉得不能随随便便地付诸实践。大概是丢下这件工作逃走的前辈五反田正臣的话压在心上——“装作没看见也是一种勇气”。

“那我今天用家里的电脑搜一下。”大石仓之助仿佛理所当然地说。我立即说：“先别搜。多研究一下，然后再上网搜吧。那个程序不知有什么名堂。说不定会给你带来麻烦。”

其实我本来想说的不是“带来麻烦”，而是“带来危险”。

离开餐厅，和他们俩告别后，我没有回家，双腿不觉朝樱井由佳里的公寓走去。我期待着能有什么新的发现。也许该算是幸运，我这个外遇对象也有她家的钥匙。我乘出租车过去，坐电梯上楼，按响门铃。完全没动静。我毫不迟疑地用钥匙开门。

我原本以为屋子已经空空如也，家具衣服都搬走了，结果和我的预期不同，所有东西都是老样子：衣柜和书架在墙边，书架上文库本的排列一如既往，桌上的电脑也在我熟悉的位置。哪儿都没有从海外旅行回来的痕迹。如果查看电脑硬盘里的数据，也许还能找到海外旅行的照片，或是她和那个在海外邂逅的男人的往来邮件，但我无意做到那种地步。不，坦白说，我完全有意做到那种地步，可我知道她过于谨慎地给自己的电脑加了密码，只好放弃。

结果，有关她的消息、现状或者是否安全，我没能得到任何线索。我还想过在这儿等通宵，说不定她会回来呢。但我又觉得并非良策。

我正要关灯离去，电视机旁边的电话座机映入眼帘。未经许可查看人家的拨号记录和来电记录，大概不是值得表扬的行径。但我已经擅自闯入房间，也不期待得到表扬，这对我来说问题不大。

我调出拨号记录，有几个陌生的号码。我没多想，按照显示的号码缓缓按下数字键。我正在琢磨接通后该找什么借口，那头传出一个声音：“你好，歌修股份有限公司。”

“喂。”我一惊，忍不住尖声说道。我刚说了句“请问”，立即有个机械的声音说：“请照语音提示按下办理事项的对应号码。”是自动应答的语音信息。

她为什么要给歌修打电话？一个念头冷不丁地浮现在脑海中：难道樱井由佳里的失踪不是因为我老婆佳代子？我一直认定，怀疑我有外遇的老婆与由佳里的失踪有关，可难道还有不像外遇那么简洁明了的其他因素？我怀着涌出的疑问挂了电话，就在这时，《君之代》从我的手机流淌出来。

我接起电话。“渡边，”大石仓之助说，“我这会儿在家一查，又找到了其他关键词。”

“关键词？”我边回答边关灯，准备离开。

“就是那个程序侦测的检索词。虽然有点费劲，不过我解开了一条加密法则，然后出现了其他的关键词。那个词是‘安藤商会’。”

“安藤商会？”我对这个词有印象，可一时间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虽然你之前拦过我，其实，我在找到这个词之后，用‘播磨崎中学’、‘安藤商会’和‘单独心理治疗’上网搜了一下。”

“啊？”

“结果真的只搜到一个结果，就是交友网站。”

“是我们公司正在开发的网站？”

“是它。网址我也知道了，回头到公司告诉你。”

“你还好？”我忍不住问。

“什么？”

“没什么，我怕那个程序会不会侦测关键词，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事。”那个程序会把通过特定检索词摸上门的用户信息送到某个地方。

“虽然有点怪，反正只不过是上网搜索。我的电脑杀毒和备份都有万全之策，不会有什么严重问题。”

我走出房间，关上门。反正只是上网搜索，我的确也这么想。因此，我丝毫没想到会有危险直接降临到大石仓之助身上。

15

“终于轮到我出场了。”我的朋友、作家和色狼井坂好太郎喜滋滋地看向我的脸。他这说法就像原本预定让他出场似的，我涌起厌恶感，又把厌恶压下去，喝了一口咖啡。

这是我和同事大石仓之助以及工藤一起看过播磨崎中学事件纪录片的第二天。当时和我们在同一个放映厅的佳代子去工作之后彻夜未归，今天早上家里也没有她回来过的痕迹。

早上起来，我和平时一样洗漱，忽然意识到今天是假日。我停下刮胡须的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一声。前一段时间一直和“紧逼的交货期”缠斗，天天上班，既没有周末，也没有假日，所以我一时间没法理解自己可以不去公司这件事。我现在负责的项目同样时间紧迫，但目前的状况是死胡同：在不清楚编译器规范的情况下，工作没法继续，想确认编译器的规范，又联系不上客户。所以我也无心特地去公司干活。更准确地说，比起该做的工作，我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隐藏在程序密码部分的谜一样的处理上了。五反田正臣为什么失踪？还有，那个程序为什么要侦测“播磨崎中学”这个词？我想起大石仓之助昨晚打来的电话。他在那之后就没有联络过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呢？

我换了身衣服，吃过面包，然后用手机把朋友喊出来。

“你啊，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最终还得靠我。”井坂好太郎把吸管扎在他面前的可乐里漂浮的冰淇淋中。他这人总是嬉皮笑脸，张嘴就只会谈论泡的妞，我受不了他，可是就像他说的，我遇到困难的时候，确实只能想到找他商量。“那么，你找我什么事？一介白领渡边君。”他装模作样地跷起二郎腿，一手托腮。其动作仿佛在模仿文豪的照片。

我看着心里有气，便说：“你最近好像没出新书。”每次和自恋而且自说自话的井坂好太郎见面，总是需要一定的忍耐，所以每次和他商量事情，我都会心情沉重。不过，根据我最近在网上看到的消息，他好像陷入窘境，出不了新书。我想到可以在这方面打击挖苦他，所以挺期待今天的见面。

不知该说是如我所料还是超出预期，井坂好太郎双眉紧锁。“我在写一本很厉害的新书。我收集了资料，投入全副精神，排除万难，所以才出得慢。”

他的特点是一兴奋就语速飞快，我就当没听到，又问：“上回的欧洲报纸的事怎么样了？”

“那个啊。”他抿紧了嘴，“那件事没多大影响。”大概一年前，他的小说被译介到欧洲某地。我记不清具体是哪个国家，又翻译成什么语言。小说似乎获得了一定的好评，该国的报社来采访了他。

“撒谎吧。我可是听说，就因为那份报纸，你被出版社封杀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

“网上写的。”

井坂好太郎叹息一声。“你啊，别以为网上写的都是真的。”

根据我看到的网上的消息，事情是这样的。井坂好太郎上了欧洲某国报纸的文化版，他装模作样地答道：“日本这个国家完全没有吸取过去的教训。”这句话本身尽管抽象又傲慢，但不过是没有内容的感想，似乎不会有大的问题。然而，一位原本和他相熟的出版社社长读到这篇报道，大为震怒。该社长出于使命感主持一个名为“日本龟步运动”的学会，据说学会的活动主旨是：“即便迟缓如乌龟的步伐，日本这个国家确实在前进。把上一步的教训运用到下一步，然后将变得更好。”他认定井坂好太郎的发言是对学会主旨的否定。而且，那位社长是个独裁者，原本就喜欢任意操控周围的人。结果，井坂好太郎在那家出版社的书一律被中止合同，不论单行本还是文库本。井坂的书将从市场消失，虽然说不定会在网上拍卖涨到高价，但总而言之，网上的消息说，这场骚动简直就像井坂的代表作书名的现实版——《祸从口出》。

“网上是胡说？你的书没有绝版？”

“绝版了。大受好评绝版中。”井坂好太郎举手告饶。

“原来网上的消息是真的。”

“你好烦。我都说了，那篇报道不是我的本意。你觉得‘日本这个国家完全没有吸取过去的教训’是我会讲的话吗？我会说这么抽象又缺乏新意的话？”

“像你说的。”我坦言道。

“像我说的，可我没这么说。”他又开始摆弄吸管，“一直以来，地价涨涨跌跌，市场一会儿繁荣一会儿萧条，对吧？你看看历史课本，反反复复都是争端和战争，对吧？网络也是这么回事。譬如说，网上的匿名发言也有潮流。二十一世纪刚开始那会儿，网上大多是攻击性的冷嘲热讽。潮流渐渐逆反，拥护人权、充满虚伪友爱的意见开始流行。你听好了，真正恶劣的是伪善的博爱主义。那玩意儿糟透了。不过，现在又在往回走，渐渐地全是些愤世嫉俗的、攻击性的言论，对吧？就是说，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总之尽是些反反复复。”

“你这话倒是没错。”

“我就是这样对那名记者说的。”

我觉得这番话才抽象又缺乏新意，但我没向他指出。

“记者听我说完，笑着说：‘您的意思是，人类没有大的长进，对吧？’我随口应了一句：‘是这么回事吧。’接着呢，就被报纸给归纳成‘日本这个国家完全没有吸取过去的教训’。”

我皱起眉。“归纳得真够劲。”

“对吧？中间本来就隔了个翻译，意思会有些走样。我都不知道那是哪国的语言，也不晓得我的话究竟传过去几分。而且对方还说，肯定不能让我先浏览一遍报道的原稿。我原本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哪里想到出版社的社长会是那种反应。我吓了一跳。”

“你解释过吗？”

“向谁解释啊？我对报社和出版社都说了，我的发言和报上的不一样，可是毫无意义。报社那边倒是认可了我的话，从网上删除了报道，但无济于事。”

“因为有网页的缓存。”

“而且，确实也不能说那篇报道是彻底的捏造。如果把我说的内容加以归纳，确实可能变成‘没有吸取教训’。”

“如果断章取义，是那么回事。”我忽然有个疑问，我们究竟在聊些什么？我的朋友像是要打断我的疑问，又指着我说：“我再告诉你一个参考事例。”他的动作让吸管的包装掉在了地上，而他毫不在意。我心想，不管是参考事例还是其他什么，对我都没用嘛。被他牵着鼻子走，让我有些茫然。仔细想来，和他见面总是这样。

“你知道吧？我的小说以前被拍成过电影。”

“不知道。”

“拍过。我在那个时候深切地感到，在变成影像的瞬间，对小说而言重要的部分全都没了。”

“什么意思？”

“假设电影的放映时间为两个小时吧。要设法把一个故事容纳在这两个小时里面，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呢？”

“要归纳。挖出故事的核心部分，把赘肉削掉。只能这么做。”井坂好太郎似乎沉醉于自己的发言。我想开玩笑说，你这家伙喝可乐就喝醉了？可他一脸严肃，让我没法开玩笑。“留下的是梗概，但基本上，小说的个性消失了。”

“你的小说有个性吗？”

“你真会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又说了一遍。

女招待经过桌旁，打算给我们续水。井坂好太郎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的脸，微微一笑，只差没伸出舌头舔嘴唇，让我一阵不适。“对了，渡边，你找我商量什么？”

终于轮到我讲了。“其实——”我开口道。但与此同时，井坂好太郎盖过了我的声音：“你听好了。”我无奈地咽下到嘴边的话，把发言权让给了朋友。

“你听好了，我现在要说句名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

“哦。”

“你仔细听着。”他使劲扬起下巴。

我心想，随便你说什么。

“我刚说过吧，一旦加以归纳，重要的东西就没了。我仔细地琢磨这个，然后发现——”他戏剧性地留出一段空白。

“仔细地琢磨，然后发现？”

“人生是没法概括的。”

井坂好太郎向来凭一时之快和心血来潮采取行动，从他嘴里冒出“人生”这个词，让我心头一震。“概括人生？”

“人啊，每天都是拼命地活着。做些无聊的工作，和别人说说话，就是靠这些不值一提的事累积起来，才有了生活，有了人生，对吧？但是呢，如果要把某个人的人生加以概括，这些天天雷同的日常就会被省略。大事能够留存，譬如结婚、离婚、生孩子、换工作，而日常生活会被删掉。因为这些部分太平常和无趣。像这样概括成‘某某人送走了如此这般的人生’。可是，对那个人来说真正重要的，是那些概括后消失的日常琐事。那些才是真正的人生。也就是说——”

“人生无法概括？”

That's right——他用吸管朝我一指。

我很难理解他凡事都要装模作样说句英语，觉得他这样怪怪的，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请问，”我向前探身，责问他，“你这些话到底和哪件事有关？”原本有事相商的人是我嘛。

“我难得说句名言，你既不做笔录，也不钦佩。真没劲。”井坂好太郎噘起下唇说，“好吧，那我竖起耳朵听你的话。”说着，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全对他讲了。公司的前辈失踪，我接任工作。工作内容是修改某个交友网站的程序，但是联系不上客户。程序中有加密的部分，我们对此做了解析，然后出现了关键词“播磨崎中学”。我们去看了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纪录片。有关私生活的部分，我一开始觉得没必要说到老婆怀疑我外遇，我又受了多少折磨，但或许因为脑海中留有井坂刚才说的“人生没法概括”，我觉得该把别人觉得不重要的部分也说出来，于是连那些也说了。

井坂好太郎听我说完，先是牵动嘴角一笑。“你也真爱惹事。竟然搞外遇。”我不愿被他这个外遇专业户指责，但没有反驳。我有那样一个可怕的老婆，却和别的年轻女子亲近，只能说是爱惹事。

“不过呢，互联网是挺可怕。”井坂好太郎把双手绕到脑后伸了个懒腰，“从前，因为有网络，普通人能够获得各种各样的信息，很方便。每当有人指出，装成正义人士的政党其实和可疑团体是一伙的，或是某个演员讲了什么过分的话，大家就会声讨那些人。有时候，网上的民众言论也会撼动社会。”

“现在不也有这种情况？”

“现在也有。人们常常批判能够匿名发言的网络，但网络有效发挥作用的时候也不少。说起来，我算是肯定网络的一派。我不认为匿名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肯定就是错的，而且人们能够以这种方式撼动巨大的存在。不过，要获取网络的言论，大概需要对网络有一定的适应和熟识，需要辨真伪的能力。可到了最近，操控网络信息的手法变得更加巧妙，很容易就能操纵网络信息陷害某个人。”

“以前不也是这样？”

“以前也有，但如今变得更巧妙了。”井坂好太郎接着说，“真假信息不再有区别。”

“什么意思？”

“以前，有个我认识的漫画家获得了很高的评价。人们都说，他的作品一般，可他本人性格好。”

“性格好会给创作者加分？”我忽然有些在意。

“从读者到编辑都喜欢那小子，不过，你会想看那种人的漫画？”

我说：“至少比你的小说更让我感兴趣。”他置若罔闻。

“后来，网上流传出消息，说‘我看见那名漫画家踢了狗’。紧接着又有许多条消息，说‘我也看见了’、‘我常瞧见’。到最后，某个网站公布了有人拍下的用脚踢狗的录像。”

“录像拍的是那个漫画家吗？”

“有几分相像。拍摄现场就在他家附近。这一来，人们普遍以为：‘那个漫画家其实是个会踢狗的人。’于是不断有人恶意骚扰他家，他的孩子在学校被人欺负，还发生了类似诱拐的事。我当时给他打了电话。那小子对我说了一件事。”他大概是觉得好玩，以隔岸观火的心情打的电话吧。“那小子说，连附近认识很多年的大叔都对他翻白眼，他当然气往上涌，向大叔诉苦：‘认识到现在，你难道不清楚，我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他的心情我理解。”

“大叔说：‘可是，网上写着呢。’”井坂好太郎耸了耸肩，“就是说，比起身边实实在在的交情，不知哪路货色写的网上的记录更可信。”

“真是灾难。”我很同情那位素未谋面的漫画家。

“那小子原本就有种伪善者的派头，我倒觉得他是自作自受。”

“伪善指什么？”我冷不丁地问。

“他明明没有多高尚，却装成好人。”

“这样有问题吗？会给谁添麻烦？有些人本来是个好人，却装成坏蛋，这种人才会给旁人添麻烦。”

“有些人会装成好人骗人。”

“如果不骗人呢？装成好人是坏事吗？”

我不过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不料井坂好太郎竟然词穷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谁知道。总之，伪善的人让人不痛快。”

我有些起疑，心想你就是在网上散布假消息的那个人吧。接着，我想起井坂好太郎曾经自吹自擂的事。“你自己一直反借网络的力量，提升你的小说的评价。你自己四处吹嘘说‘是杰作’，对吧？”

“我有聪明才智，能够巧妙地操作。啊，不过——”说到这里，井坂好太郎皱起眉。

“怎么了？”我边说边想，话题怎么和我找他商量的事完全扯不上关系呢？

“我的那些站点，最近被人动了手脚。”

16

他不断地说，自己的主页被人随便改写，恐怖吧。我并不觉得这事有多恐怖，反倒是这么厚颜无耻、仿佛从来不会因什么事而害怕的他如今却怕了，这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被改写是什么情况？”

“刚开始就一点点，只有一处口语被改成了书面语。”

“是不是你自己打错了？”

“我当时也这么想，可是呢，接着有些图片歪掉，还有漏字。恐怖吧？又不是涂在纸上的颜料，网上的文章竟然会歪掉。”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我冷淡地说着，喝了口咖啡。“只不过是动了网站文件的内文。歪掉嘛，只要修改设计就会那样。如今网页设计可以随心所欲。”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可不认为自己运营的主页有这么复杂，设计竟然会自行变动，简直像生物。这事蹊跷吧？而且，我管理的每一个网站和博客都变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我又冷淡地说道，喝了口咖啡，“要么是你睡迷糊了做的，如果不是睡迷糊了，就是你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自己更新的。”

“你怎么知道我嗑药？”井坂好太郎双目圆睁，我本是随口乱说，这下反而说不出话了。 “开玩笑的。”他笑了，“毒品和女人，我会选女人。”

也有其他选择吧。或者，也有毒品女人兼爱的吧。我想归想，只是懒得开口，没再多说。“说到在网站动手脚，一般都是用做了手脚的文件替换掉原有的。要替换文件，只要把文件上传就行了，最终只需要知道连接服务器的密码。就是说，你的密码泄露了。”

“泄漏给谁了？怎么泄漏的？”

“你既然会选女人，也许是告诉哪个女人了。”我先打击他一下，接着解释，“首先可以想到的，是有人进了你家。”

“我家？”

“只要打开你的电脑，就能知道你管理的站点的数量和域名，也能知道站内文件夹的结构。连密码也找得到。反正你不会费那个劲，给每个站点设不同的密码吧。这些事我也能做到。”他是个特别怕麻烦的人，所以我并非胡乱猜测，而是怀着确信说的。

“对哦。”他立即承认，“说起这个，前一阵，我晚上写好的小说第二天打印出来，变得极其无聊。不知怎么搞的，我那充满技巧、醇厚又新颖的小说，变成了没人要看的老生常谈。是偷窥电脑的家伙改写的吗？”

“才不是。井坂，你写的就那么无聊。”我又冷淡地说，这没什么好诧异的。我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却发现杯子空了。

井坂好太郎死死地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眨了好几次眼，仿佛瞧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只有你一个人批评我的小说。”

“我在网上经常看见别人骂你。”

“在网上骂人是上网的礼仪。”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心里感慨，原来还可以这样看。

“可是，为什么会有人用这种方式盯上我的主页？”

我斩钉截铁地说：“你别问我。说起来，我刚才就纳闷来着，我今天见你，是想和你商量事情。可是说着说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以你的事情为中心了。”

“这个嘛，”井坂好太郎得意地说，“因为，我处在世界的中心。”

对他这种过于明确而且自信满满的误会，我几乎要表示钦佩了。

女招待过来给我们加水。我把杯子往面前一放。水注入杯子，不断激起小小的旋涡。我不经意地抬头看向女招待。她化着淡妆，双眼皮引人注目，鼻梁高挺，留一头适合她的短发，是个可爱的女子。井坂好太郎向来对这类女孩趋之若鹜，我猜他可能会开始勾搭她。看吧，他马上就要搭讪了，要开始泡妞了。我准备好一个苦笑，可接下来率先开口的却是女招待。

“请问，是井坂好太郎先生吗？”她开口道。只见她脸颊微红。

“是我。”井坂好太郎敏捷地应道，一下子挺直了背，主动伸出手，“您知道我？”

我第一次听到他用谦逊的语气说起“我”（日语里，男性的自称可用“私” (watashi) 、“僕” (boku) 和“俺” (ore) 。礼貌程度不一。井坂平时用的是随便粗鲁的“俺”，这里忽然改成礼貌的“私”。），也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如此恭谨。

她战战兢兢地带着感动和他握手。看来她不仅是井坂好太郎的读者，还是名热心读者，虽然正在工作，却终于忍不住开始说起喜欢的作品。她说：“我喜欢您的处女作，还有那本成名作《祸从口出》，也给我带来震撼。”接着又说，“我最喜欢的是那本，讲童贞的公司职员和使用格斗腿法的花花公子对决的。书名是——咦，我忘记了。”说着，她挠了下脑袋。我打量井坂好太郎，只见他正在掩饰窘色，并露出追溯记忆的神色。说不定他本人都想不起书名了。反正就内容看，那本书肯定是抄袭自以前的漫画或电影。

“对了，您的新作什么时候出版？我一直盼着呢。”

我不禁笑了起来，等着看井坂的反应。他不会想到竟被自己的粉丝戳到痛处。然而出乎我的预料，他坦然地浮现爽朗的笑容，仿佛被戳到的并非痛处，而是让他快活的穴位。“我正在写一部巨著。”

“是长篇？”

“不是指字数，而是内容上的巨著。是一部收集资料之后书写的纪实性小说，也可以说是寓言。”井坂好太郎侃侃而谈，“我给您点提示吧，就一条。五年前不是发生过播磨崎中学事件吗？若干名可疑的成年人闯入学校杀害学生的事件。”

“啊，是有那么一件。最近电影也放了。”女招待的反应极为敏捷。

“我昨天也看了。”我插嘴道，然而井坂好太郎和女招待似乎当我不存在，连看都不看我。

“我认为，人们通常所说的那起事件，是表面上的。”井坂好太郎的眼神变得锐利，“所以，我通过收集资料和自己的想象力，来描绘事实上发生了什么。”

“哦，这样啊。”女招待感动极了。

“咦，是这样吗？”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刚对井坂好太郎讲了播磨崎中学的事。难道说，他把从我这儿听去的话即兴编造成新作的概念？对，肯定是这样。

“那起事件竟然有内幕？”女招待发出陶醉的声音。我忍不住为她担心，怕她手上的托盘会掉下来。

“可以说内幕重重。”井坂好太郎正色道，“具体的，等您读了我的新作，自然就明白了。”

“我期待死了。”她扭着身子说，动作仿佛在挣扎。

“请问，他的小说有哪一点吸引你？”尽管知道她会生气，我还是忍不住发问。和预想的一样，她露出明显的轻蔑，就像我是个种族主义者，接着她默默地走开了。大概她甚至懒得说一句“我不想和你讲话”吧。

“她和你伙同起来骗人的吧？”我凑近井坂好太郎，小声问道。

“伙同起来骗人？”

“很难相信你会有读者偶然在这儿。”

“渡边，你不是个坏人，但你的心灵之眼的确被蒙蔽了。”也许因为刚被粉丝称赞过，他心情很好。

“你刚才提到的新作，是真有其事？播磨崎中学事件，难道不是我刚告诉你的吗？”

“你是说过。你还说昨天去看了那个电影，我也觉得真巧。”

我刚才对他说起播磨崎中学的时候，他可没露出现在这种反应。他果然参考了我的话吧。我疑窦丛生。“你这是剽窃吧？”

“你真是的，说这种话，传出去多难听。”井坂好太郎挠了挠太阳穴，“我真的在写，就快写完了。首先，你虽然提到播磨崎中学，可你根本没想过那起事件有内幕吧？”

“真有内幕？”

“有。”井坂好太郎一口咬定。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他捏着吸管的手指似乎在颤抖。“你知道安藤商会吗？”

我“啊”了一声，不禁有点混乱。我意识到自己听过安藤商会这个名称，接着想起，大石仓之助昨天在电话里说他找到一个新的检索词。那个检索词不就是安藤商会吗？我试着回忆自己刚才有没有把这些告诉井坂好太郎。“你为什么会知道？”

“你还问为什么。听好了，我独自收集了那起事件的资料。警方公布的那伙罪犯的身份有种虚假的味道。接着，我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了所谓的安藤商会。”

“是哪里的商会？”

“你竟然没听过？有个叫安藤润也的大叔，是个住在岩手县深山里的大富翁。如果他现在还活着，该说是老爷爷吧。”

他这么一说，我感到似乎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我试着翻来覆去地念叨，安藤润也，安藤润也。“是个名人？”

“他以前是一家叫安藤商会的公司的老板，不过完全不清楚他做过什么。总之他相当有钱，该叫作资本家吧。他从不抛头露面，所以没多少人知道他。有人说他是靠赌马赌自行车赛赚的钱，但上亿乃至上万亿的钱不可能靠赌博赚到。”

“上万亿？”

“传闻是这么说的。”

“他住的会是怎样的豪宅？”

“听说他过得很随意，住在一栋六十年房龄的平房里。”

“他现在还活着吗？”

“这就不知道啦。有传闻说他们夫妻一起生活，也有传闻说，安藤润也已经死了，只有他太太活着。”

“尽是传闻嘛。”我半信半疑地听着。

“确实不清楚。以前虽然听过他的事，我一直以为是胡编乱造，觉得世上没有那样的人。可是，我刚说过吧，我认识一个漫画家。”

“哦，那个和你截然相反、性格好、广受爱戴的漫画家？”

“我们最后一次通电话的时候，那小子说他见过安藤润也。”

最后一次。我条件反射地以为那名漫画家已经死了，一问之下，井坂好太郎摇摇头。“他逃走了，该说是隐居吧。那小子说他逃走之前和安藤润也见过面。”他用手指蘸了杯壁凝结的水滴，在桌面写下“安藤润也”。

看到这几个字的瞬间，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我在哪儿见过这名字。记忆对文字而不是声音做出了反应。可我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真想捶自己的脑袋。

“我觉得，大概也只有我，才能够把播磨崎中学的事件和安藤商会联系在一块儿。”井坂好太郎用餐巾纸擦手，扬起一边的眉毛。

“你为什么能把这两样联系起来？”

“因为我做了调查。”他紧接着说，“不，准确地说，我听了那个漫画家的话之后感兴趣，调查了‘安藤润也’的情况。那个漫画家高高兴兴地说起安藤润也，于是我心想，安藤润也这家伙当然是个废物。”

我真想对他说，在网络上散布假消息陷害漫画家的人果然就是你吧。

“接着，我发现了安藤商会和播磨崎中学的关联。”

“有什么关联？”

“人。”

“人？两边有共通的人吗？”

听到我的问题，井坂好太郎含糊其词。“关于这个，你看了我的小说再琢磨吧。”

“但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发现。”我的话不是为了故意惹他不快，“我们公司的后辈工程师昨天在解析程序的时候有个发现。”

“发现什么？”

“播磨崎中学和安藤商会的关联。”事实上，只是网站程序的内部在侦测这些关键词，但我说得煞有介事，做出暧昧的解释。

井坂好太郎伸手捂住嘴，好一阵子一动不动，唯有眼珠骨碌碌直转。他仿佛连呼吸也屏住了，正在专心思考什么。

“怎么了？”

他没有反应，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什么。无奈之下，我靠向椅背，环顾店内。我看到墙上嵌了一个大尺寸宽屏显示器。不知上面放的是电视还是网络新闻，西装革履的主播正在播报新闻。

“原来是那个！”井坂好太郎冒出一句。

我当然听不懂他的话。“那个是哪个？”

“我刚说过吧，我的主页被人动了。”

“说了。”我点头。

“事情正好是从我调查安藤商会的时候开始的。”看上去，井坂好太郎并非在向我解释，而是在归纳自己的想法，“你的那个后辈已经采取了行动？”

“行动”这词听着太不具体，也太夸张。“他大概只是上网搜索一下吧。”

“搜索。”他意味深长地喃喃道，“我一开始也是上网搜索来着。”

“什么意思？”

“你要当心，你那个后辈可能有危险。”

我想付之一笑，说你什么意思嘛。就在这时，墙上的显示器播放的新闻标题跃入眼帘。我手边的玻璃杯也在播放同样的画面。我用手指划过杯子，稍微调高音量。主播正在说：“京线车厢内有团伙对女子施暴。该团伙是在网上召集的，同犯有四十七个人。”

我不觉得这事和自己有关，却隐约意识到，四十七个人，和赤穗浪士人数相同。

17

此处乃是殿内！（《忠臣藏》故事的开端是赤穗藩主浅野长矩在江户城松之廊对吉良义央拔刀相向。在将军的城内不可拔刀，因此梶川赖照对浅野发出警告：“此地乃是殿内！”）此处乃是公司！

大石仓之助刚进公司那会儿，他的名字给人的印象和他本人一丝不苟的淳朴气质的差异让我们这些老员工觉得滑稽，所以有事没事地用《忠臣藏》的对白拿他开玩笑。只要他在公司急匆匆地一路小跑，或是一脸通宵加班睡眠不足的样子迷迷瞪瞪地坐在电脑跟前，周围的员工便纷纷揶揄：“大石殿下，此处乃是殿内！此处乃是公司！”

从出生到现在，他和自己的名字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或许早已习惯这一类调笑，他总是摆出困窘的神色温和地反驳：“‘此处乃是殿内’这句台词并不是对大石内藏助说的。”或者是：“大石内藏助是通称，他本来叫大石良雄，所以准确地说，他的名字和我不一样。”结果下一次就有像五反田正成这样没心没肺的前辈喊他：“喂，良雄。”

“那可是三百五十多年前呀！”有一次，我和他去外地出差，大石仓之助在新干线的邻座叹道，“忠臣藏的事件是三百五十多年前的事了，还拿他开我玩笑，真是太过分了。我恨我爸妈。”

“这个名字寄托了你爸妈的期待吧。”我安慰他，“而且，大石内藏助大概也想不到自己在三百五十年后依然有名。”

我看着电视，想起那时候大石仓之助微弱的笑容。电视在播报新闻，屏幕上有行醒目的字，“卑劣的集团暴行”。正在播那起刚发生在列车车厢的事件。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了。难得的休息日，光是和井坂好太郎见了一面，一天就过完了。老婆还是没回来。我从冰箱拿了第二罐啤酒开了。电视上的女主播怒气冲冲，眼睛眯成三角形，正在阐述事件的情况。

据主播说，上午在京线的车厢共有四十七名乘客联合起来猥亵女性。她没提及猥亵的具体内容，既然没归纳成“色狼”，可以想象其性质大概更加恶劣，而且是没法直接在新闻里讲的。据目击的乘客声称，四十七人似乎是从不同的车站分别上车的，等乘客们回过神，他们已构成一道人墙。

“看起来，罪犯们一达到目的，就分散在几个车站下了车。”据说只抓到一名罪犯。女主播仿佛不甘心地做着报道。其语气让人感到她朝日本警方喷出的怒火有多猛，仿佛在质问：为什么让另外四十六个人逃走了？她接着说：“警方目前正在审讯逮捕的那名罪犯。”她说这话时带着一股魄力，仿佛差点就要说：“要把那个人绑在柱子上刺死，斩首示众，然后再把性器官烧掉！”我理解她的心情，但我认为，她这么情绪化，导致观众转台，那就是她的损失了。

女主播继续讲述事件。据被捕的人说，他们是由一名主犯在互联网的论坛上召集的。我喝光了啤酒，心想，很久以前也有过这一类事件，这种犯罪还真是一成不变。接着，我回想起和井坂好太郎之间的谈话。他只听了一点我的话，倒说了一大堆话给我听。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在写“阐释播磨崎中学事件内幕的作品”，但他确实相当了解那起事件。

“安藤商会有问题。”他说，“从我开始调查商会，开始上网搜索之后，我周围就有奇怪的事发生。”

“譬如你运营的站点被人做手脚？”

“没错。还有，我写的小说变得老套，头发开始稀疏，连和女人上床的体力也衰减了。”

“那些大概有其他原因。没什么好惊讶的。”

“总之，”井坂好太郎把我的挖苦当耳边风，自以为是地提出忠告，“你那个后辈最好当心。调查播磨崎中学和安藤商会的联系，准没好事。Danger啊，danger。”他仍然莫名其妙地夹着英语讲话。

“接下来，让我们聊一聊久违地出现在江户川的小刺猬艾德•哈里斯（与美国演员艾德·哈里斯同名，“艾德·哈里斯”的日语发音近似“江户·刺猬”。），放松一下。”我听着主播的话，在脑海中默念“安藤商会”。

安藤商会，是大石仓之助解析程序之后发现的关键词，据说是个叫安藤润也的男人开的公司。看到井坂好太郎写下的四个字，我有种类似直觉的感应：我知道这个。我是在哪儿见过安藤润也四个字呢？按井坂好太郎的说法，安藤商会虽然是个谜，但该公司有一定的名气，所以我知道也很正常。可是，我记得我是在其他地方看过这个公司名，某个和我有切身关系的地方。

我说出“安藤商会”，又试着念出“安藤润也”。有种揪心的感觉，就像有小鱼刺卡在喉咙里。

第二天，我到了工作的地方，只见工藤正吃着零食对着电脑，没看见大石仓之助。以往不管前一天加班到多晚，大石都会在开工前半个小时来上班。我有点担心，但我想，他待会儿就会来吧。

然而过了九点，大石仓之助还是没来。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病了。

工藤也说：“大石怎么了？”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呢。”我回应道，却没想到打大石的手机。也许，我下意识地不想知道大石仓之助的状况。

加藤科长带着烈火般的怒气打来电话，是在大概十分钟后。“究竟怎么回事？”科长怒吼道，“喂，渡边，你想什么呢？”

“你问这个啊，我在想很多事。”没来上班的大石仓之助、井坂好太郎说的那些事、有关安藤润也这个名字等等。我几乎要感慨，原来人真的能同时想许多件事。“人类真厉害。科长，你不这么觉得？”

“我说，你小子看新闻了吗？”

“新闻？是那条要给江户川的江户刺猬居住证的新闻？”我当时看着新闻想，干脆把选举权也给它，再让它参加征兵好了。

这时，加藤科长发出不成句的吼声，就像摩托车的轰鸣声。不可思议的是电话没有因此而破裂。“你小子知不知道大石仓之助做了什么？”他这才说出人能够听懂的话。

我立即看向还没来上班的大石仓之助的位子，回想起他前天在电话中的沉稳嗓音。“除了迟到，他还做了什么？”

“昨天，京线发生了严重事件。”

听着既像“严重事件”，又像“颜色事件”。（日语中“严重”和“颜色”发音相近。）“哦，那个我知道。四十七个人——”话说到这儿，我的脑海中闪过昨天也想到的“赤穗浪士”这个词，立即“啊”地叫了一声，“那件事和大石仓之助有关？”

“什么有关无关，他是主犯！主犯！警察刚才打来电话，说他今天早上被逮捕了。警察还想找公司这边问话。我和他们说了，你是他的直属上司，所以他们可能会联系你。”

“他的上司是加藤科长您吧？”我一阵混乱，有点头晕目眩，险些倒下，忙扶住桌子，“先不说这个，大石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嘛。”

“就是因为不可能的人做了，才会成为新闻！”加藤科长嚷着不知从哪儿搬来的套话。

我心想，新闻就是新闻，即便是由可能做的人做了。“都是你监督不力！”科长吼了一嗓子，挂了电话。

这会儿没工夫感到疲惫。我马上开始用面前的电脑搜索新闻的详细内容。

“怎么了？”工藤问我。

“大石他……”我说了一半，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面前的显示器上分明显示着“京线猥亵事件主犯已落网”，还清楚地登着大石仓之助的大头照和姓名、年龄。

“这什么啊？”工藤不知何时站到我的身后。他捏着一片零食，啪地咬了一口，“大石做了什么？”他嘟囔了一句，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敲键盘，大概在搜索事件的信息吧。我也搜索了一阵子。两个人默默地叩击键盘，操作鼠标。屋里突然一片寂静，只有啪啦啪啦的声响。

大石仓之助转眼间成了名人。

据说警方先找到事件主犯留言的社区网址，然后追查到上网电脑。该网址当然通过代理服务器做了伪装，但手法并不算新，所以稍微仔细一查很快就找到了。结果发现信息是从一名系统工程师家中的电脑发出的。

“大石没说过他在企划这种事啊。”工藤的声音从对面的座位传来。

他用企划来指称犯罪计划，我觉得怪怪的。不过确实，如果大石仓之助曾经预谋做这种事，我们肯定会发现。“大石一直在加班，回家就是睡个觉。他没有时间也没有体力做这种事。”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是编造的吧。是陷害。”我说完后更相信了这一点，“大石被人算计了。”

“被谁？”工藤立即问道。

我只能说：“被某个人。”

“大石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人恨他的事？”

我盯着屏幕。但凡有关事件的只言片语，我都点开了，所以屏幕上除了警方发布的事件详情，还有大石仓之助的个人信息，乃至许多对大石仓之助的责骂、贬低或者赞赏的信息。正如井坂好太郎所说，最近的网络发言大多是带有攻击性的言论。我想起从前看到的全是些人权拥护派的言辞，也许网络也有流行趋势。

网上各处的文章都在关注大石仓之助的名字和色狼团伙的人数，拿忠臣藏以及赤穗浪士来说事。率领四十六名同伙犯罪的主犯名叫大石仓之助，这当然有趣。如果被害者的名字是吉良，舆论大概会更加沸腾吧。

“安藤商会”这个词一直在我脑海中徘徊不去，我没多想就脱口而出：“难道是因为他上网搜索？”

“啊？”工藤不解。

“大石前天在电话里说，他查过那个程序的加密部分，还用关键词上网搜过。也许那就是原因。”

“上网搜索怎么会和这次的事件联系到一起？我完全搞不懂。”工藤一挑眉毛，舔了舔吃完零食的手指，接着又用那只手抓了抓头发。

“也许他因为上网搜索被什么人盯上了。”一旦说出口，事情越发不像真的，我有些窘迫。

“既然这样，我也试试。”工藤轻飘飘地说，“上网搜一下就行了吧？也许能知道什么。”说着，他重新面对电脑。

“住手！”我发出让自己意外的尖锐声音，“最好不要。”

工藤看向我。“为什么？”是因为我的语气相当不从容吧。确实从容不了。

“你如果轻举妄动，会重蹈大石的覆辙。大石也许就是因为上网搜索才变成现在这样。”

“只不过是上网搜索，就算中病毒，损害也有限。”

“大石之前也这么说。”我从记忆中扯出大石仓之助说那番话的声音，皱起脸。“他把这事看得太简单了，说无非是上网搜索，不会有大事。”

“渡边，你觉得大石上网搜索和这次的事件有关？”

“你觉得没有关系？”

“从现实角度想，不可能有关。”

我说不出话。工藤说得没错，从现实的角度考虑，我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相当跳跃。但我还是必须劝他：“话是这么说，你最好别上网搜索。”

这时，房门猛地开了。门一声巨响，转了一百八十度撞到墙上，立即反弹回去。一个男人轻巧地避开弹回的门进了屋。门擦着男人的身体一侧关闭，发出尖锐的声响，整间屋子随之一晃。

看到进来的男人，我张大了嘴。我甚至没法眨眼，也无法掩盖自己的狼狈。

进来的是个体格健壮、留胡须的男人。就是他。他飘然而至，殴打我，试图拔掉我的指甲，说是“指甲反正还会再长，这么做算是人道的”；接着他又表现出奇异的同情，“你和那么可怕的太太一起生活，真够呛”；他还引用名叫沙克尔顿的探险家的话，“乐观是真正的精神上的勇气”。

“为什么？”我艰难地说出口。

“他是谁？”工藤目不转睛地盯着胡须男。

“你为什么来这儿？”

胡须男不动声色，亲热地举起手，仿佛要说声“嘿”。

我差点想说：此处乃是公司。

18

前几天读到的网刊有个专题：“要是收债的或者相熟的夜总会小姐突然来了公司，该怎么办？”我觉得专题并无新意，而且没有我目前的例子：可怕的拷问者突然登场。

“你为什么在这儿？”不管他用了什么手段，总之他找到了我的工作地点，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因此我感到自己的问话没有意义。但我又不能不问。

胡须男只是摇了摇头，推一下墨镜。“这种事一查就知道了。”他向我这边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逼近的同时，我往窗户那边退去。

“你别逃。”

“是你？”我的脊背已经碰到墙，“是你陷害了大石？”

话刚出口，一种陌生的情绪席卷了我。不知怎的，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大石无助的脸，他无辜被人安上罪名，在拘留所接受审问。我仿佛切身体会到他的不甘心，一股疯狂的情绪一下子攥住了我的胃乃至胸口和咽喉，驱使着我。等回过神，我发现自己正在大叫大嚷：“是你小子？是你小子陷害了大石？”我后背离开墙壁，几乎要揪住面前胡须男的前襟。这种冲动让我自己吃了一惊。

就在几秒钟前，我还像胆怯的羔羊似的小心发问：“是你？”现在却语气强烈地改成：“是你小子？”这让胡须男脸色一变，但他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他“咦”了一声，露出愉快的感慨之色。“你怎么了？”

“可能是我们大石的愤怒转移到我身上了。”尽管刚冲他吼过，但我已经恢复冷静。突发的感情外露完全可以用“电热水壶”来形容，让我自己也有些不知所措，不觉按住胸口。我甚至感到有人进入了我的身体，一个愤怒的人。

“大石是什么人？”胡须男耸耸肩，“我只是来找你。”

“渡边，这个人是谁？”工藤鼓着腮帮说。

“是我相熟的夜总会小姐。”我随口说道。工藤没笑，胡须男却冲我一笑，还说了句完全不搭调的玩笑：“你最近都没来，人家就来公司找你了嘛。”那副大身板的他说这话，让人生畏。

“遗憾的是，”我说，“你特意过来也没用。我没什么能提供给你的消息，也不知道樱井由佳里的下落，倒是我老婆更清楚吧？还是说，你又来拍我的震惊表情？”

胡须男举起双手摇了摇，像在演哑剧。“不是的，不是的。我今天来，不是为那些。我有事向你请教。”

我想说：我有很多事想教给你，不可以折磨别人，拔指甲绝不是人道的行为，你出现在我面前也没有意义。

这时，工藤语气强硬地问：“等一下，你这是怎么回事？”此人突然跑来我的工作单位，可能工藤虽然因此茫然失措，却有种山头被占的不快。

胡须男转过头，一眨眼工夫，已经站到工藤面前，左手抓住他的肩膀，右手放在他的耳畔。

“那是，我的——”工藤双目圆睁，说不出话。他的身体僵住了。因为胡须男不知何时抢过插在工藤衣兜里的圆珠笔，摘下笔帽，把笔尖对准工藤的耳朵眼，一副随时会动手扎进去的架势。

工藤傻眼了，吓得一动不动。胡须男朝他微笑：“抱歉，我有话和他说。”他用手指把笔帽弹了出去。

笔帽是模仿动物脑袋的可爱设计。那个动物脑袋掉落在地，骨碌碌滚进了柜子和墙壁的缝隙，就像被吸进去似的。我忍不住想，做个笔帽真好，可以逃进那里。

“那伙人是什么人？”胡须男推一下镜框。

“那伙人？”我挺直身子。

“之前想把你的手指切掉的那三个。有那么一伙人吧，头发三七分，个子有高有矮。”

“哦，那三个。”就在几天前，在回家路上拦住我的三个人。他们逼问我五反田正臣的下落，还威胁说，要是装傻就切掉我的手指。“那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们。”

“他们可是在我周围晃来晃去。”胡须男微微一转下巴，放了工藤。

“在你周围？晃来晃去？”

“他们倒也没做什么，只是总在我周围晃悠。没到步步紧跟的地步，但他们在盯着我。”

“是在生你的气吧。”我被那三个人袭击的时候，胡须男横插一杠子，教训了其中一个，把他们赶走。胡须男说不定切了那个人的手指，也许他们是为了泄恨才跟着他。这样一想，我的愉快多过惊讶。

“他们是什么人？打哪儿来的？”

“就连你也害怕了？”

胡须男轻轻一笑，不以为然。“我有什么好怕的。只是——”

“只是？”

“烦啊。有那么三只东西在眼前嗡嗡地飞，没什么比这更烦人的了。”

“渡边，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工藤不知何时来到我旁边，压低声音问道，“说什么切手指、盯梢。和大石有关吗？”

“和他没关系。”说着，我死死盯视胡须男，闪过一个念头。“说起来——”

“说起来？”胡须男微微向前探身。

“倒是不清楚和那三个人有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我会判断。”

“他们三个之前在找我们公司名叫五反田正臣的前辈。他如今下落不明。”

“哦。”胡须男噘起嘴，不像在装傻。看来公司的事果然和他无关。

“还有，我知道五反田正臣引来那三个人的原因。”

“对了对了，我就是想让你告诉我这个。”胡须男说着挥舞食指，像在挥指挥棒，“就是这个。“他的语气仿佛在对相熟的朋友说话。“得让他们更接近我一些，我才能收拾他们。”

说是收拾，肯定不会是口头的温柔训斥吧。 

“因为他做了搜索。”我尽可能地装出平静，“他用‘播磨崎中学’、‘安藤商会’，还有‘单独心理治疗’这三个词一起搜索。只要这样做，那三个人就会出现。”我说出忽然浮现在脑海中的关键词。

“搜索，指的是上网搜索？”

“不然你要怎么搜？”我说。

“喂，你再说一遍。什么词？哦，你直接写给我得了。”胡须男从夹克口袋中拿出便笺和水笔，一起递给我。我接过来，写下三个词，还给他。

“渡边。”旁边的工藤捅了捅我的腰。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曾严词禁止工藤用这些词上网搜索，并煞有介事地指示他不许轻举妄动，然而我却让胡须男上网搜索，工藤是因此觉得奇怪吧。他悄声问我：“这样做好吗？”

我微微点头，表示“没事，交给我”。

胡须男目不转睛地看着便笺，样子像个努力记住汉字的学童，让我对他有了几分亲近感。 “只要上网搜这些词，他们就会过来找碴儿？”

“大概。”我点头。事实上，我并没有事情会这样演变的根据，而且也不确定那三个人是否会因此出现。但我心里有另一个问题——大石仓之助被卷进那起事件，是因为他上网搜索？我认为，可以利用面前的胡须男确定这个疑问。我们自己尝试会有危险，但如果换成是他就没问题吧。

“这样啊。”胡须男满意地说，“我可以在这里上网吗？”他指着桌上的电脑。

“要是你在这儿上网，那三个人会来这里。这地方你也不好自由施展。”我慌忙说道。反正是拿他做实验，他在自己家里上网才有最清楚的结论。“你有电脑吗？”

“我待会儿用手机试试。”胡须男答道，“我搞不懂为什么一上网搜索他们就会出现。中间有怎样的步骤？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位置？”

这一点我自己也不明白，但我断定：“常言说，网络无所不知。什么都能知道。”

“原来是这样。”胡须男小声咕哝了一句，不是他平时那种大大咧咧有底气的态度，让我觉得新鲜。

我其实并没有处于强势的立场，却问他：“你有没有勇气上网搜索？”

胡须男怔了片刻，像是没发现那是他本人平时经常问别人的话。

“你有勇气吗？”我略微夸张地又问了一遍。

“你在对谁说啊？”胡须男得意又喜滋滋地一咧嘴，转身出了房间。

“对了，不用再干了。”下午，加藤科长在电话里对我说。

胡须男回去后，我和工藤暂时继续工作。编译出错的原因依然不明，而且依然联系不上客户歌修股份有限公司，再加上不时在网上看大石仓之助那起事件的信息，所以过了好几个小时，工作也几乎没有进展。我心想，像这样不管花多少个小时、多少天乃至多少年，这项工作都会停滞不前。所以，当加藤科长打来电话，大声叹息着说“不用再做这件活儿了”时，我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可以不做了？”我开心起来，感觉就像获准从因塞车而完全动弹不得的公交车上下来。

“没什么可不可以，是对方刚才和销售说的，让我们放下这件活儿。”

我努力联系他们却完全联系不上，为什么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向销售部发话？我搞不懂。“目前的情况没法交货啊。”

“人家说不用了，听说还会全额付款。”加藤科长的声音透着神清气爽，也许他觉得只要钱进来就完全无所谓了，“所以，你把那边收拾干净，赶紧回来。”

“可是，为什么突然取消？”

“当然是因为对方也不想和一家有猥亵罪犯SE的公司合作吧。他们肯定觉得撇清是最好的。”

“还没确定大石是不是罪犯。”

“你看看新闻。大石怎么看都是主犯。他发在网上的信息被逮了个准，他的IP还留有设备识别码。”

“反过来想，只要捏造IP地址和设备码，就很容易把他设计成罪犯，不是吗？”我把浮现在脑海的念头说了出来，接着在心里感到认同，就是这么回事。把大石仓之助和京线事件联系在一起的只有发在网上的信息，所以网络信息有可能是别人捏造的。这并非易事，但并不是做不到。至少，比起把大石仓之助看作罪犯，这更容易想象。

这时，我想起井坂好太郎说过，他的网站被人动了手脚。他问我这种事能办到吗，我说：“最简单的做法是偷偷进入你家，用你的电脑。”难道说，大石仓之助的事情也是这样？有人进了他家，在那里留下和事件有关的痕迹。可能性并不为零。

“你知道罪犯的人数吗？四十七个人，和赤穗浪士相同。这就确定了主犯是大石仓之助。”

“这也太胡说八道了。”

“客户中止了合同。渡边，你现在要做的是把那边收拾干净，让搬家公司搬东西，然后给我赶紧回来。懂了吗？”

加藤科长势如喷火般滔滔不绝。我把听筒从耳边挪开，看向坐在对面的工藤。他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也猜了个大概，开始整理桌上的物品。

“那么，工藤的合同就到今天，可以吧？”我确认道。

工藤是从其他软件公司外派来的，和我们公司有合约。既然工作周期变短，需要相应的报告和处理。

“工藤是谁啊？”加藤科长显得不耐烦。

“在这里帮忙的程序员，外派过来的。”

“哦，有这么个人？是五反田的手下吧。”

趾高气扬又不负责任的加藤科长让我感到不快。我尽量避开话筒，轻轻叹了口气。这时忽然有只手伸过来，我吃惊地抬头，只见工藤站在我身旁。他招了招手，从我手中接过电话。怎么了？我一惊，工藤没理我，开始向加藤科长问好：“第一次打招呼，我是工藤。十分抱歉，没帮上什么忙。”

加藤科长说了几句话，声音漏了出来，听不清内容。但我可以想象，他大概笑着回答：“哦，这样啊。”他喜欢有礼貌并且带着敬意和他说话的年轻人。

我也对工藤有了改观，原来他是个会礼貌寒暄的年轻人啊。可是过了一会儿，只听他说：“其实我有件事和您说。”我不由一愣。他要说什么？我在旁边看着，工藤开始讲述：“我最近找到一个有意思的交友网站。这可是我的珍藏。能在上面认识多得不得了的姑娘。”

我慌了，想从他手中抢过电话，可他转身避开了，接着说：“嗯，没错。只要上网搜‘播磨崎中学’和‘安藤商会’就能出现那个网站。有意思吧？还有，我把马上可以见面的姑娘的名字也告诉您，叫作‘小林友里子’和‘加贺绘里’。嗯，没错，试试把名字放在一起搜。”我还是第一次听他讲话这么流畅。他还耐心地一个个说明“播磨崎”和姓名的汉字写法，说明加藤科长对他的话感兴趣。

工藤挂掉电话，我用责难的语气问道：“你这是干吗？”

“那个人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让人生气。所以，我和他开个玩笑。”

“后果可能会比玩笑严重。”

“不就是上网搜索嘛。而且，你今天也对那个留胡子的怪人说了。”

“他是特别的。”

“刚才打电话的科长好像也挺特别，简直就是可恶上司的范本。”

“的确是范本。”我嘟囔了一句，开始感到不安。但我没有立即打电话给加藤科长，告诉他：“请忘掉刚才那些上网搜什么的话。一旦尝试就会完蛋。”也许是因为我内心仍没有把这当回事。

三天后，发生了两件大事。

大石仓之助因证据不足被释放，加藤科长在家中自杀。

19

生物都会死。但加藤科长除外。我并不是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一点，但心底却有这样的印象。科长体格健壮，显然与疾病或受伤无缘；他让人感到他从不承受压力，只有他给人施加压力，而且他面对事情总是大而化之，似乎碰不上遭遇事故的微小概率。

所以我一直以为，就算生物死亡的概率是百分之百，唯独加藤科长不在这一概率之内，或者说，他不在死亡概率之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让我意外的是，竟然连他太太，也抱有这种想法。

“我一直以为，人都会死，只有我丈夫不会。”

据说加藤科长去世是在昨天深夜，在今天早上被人发现。他立即被送到大学医院做了死因解剖，傍晚被送回家。

我参加了守灵，上过香之后，我去了灵堂的厕所，出来时正好遇见夫人。加藤夫人个子很小，身材纤细。

我鞠躬说，请节哀顺变，之前承蒙科长的关照。她问：“您是我先生公司的人？”她身上透着疲倦，但丝毫不见悲怆或孤独寂寞，反倒显露神清气爽的劲头，就像刚结束严苛社团练习的女生。

“公司的人好像只来了几个。”她说。

我连忙含糊作答：“这个嘛……”我也注意到了，吊唁客中有客户和关系企业的职员，却没几个公司的人。“大概是通知不到位。”

“没事，没事。那个人不可能受人爱戴。”她相当心平气和，“刚才有位姓吉冈的人来过，领导以外的，除了你就只有他一个人。”

“啊，老吉。”我条件反射地说道，又慌忙闭上嘴。（“老吉”在日语中的发音和“好”相似，容易让人误解。）

“老吉——”她像是感到好笑似的说道。

我想起来，据说老吉，也就是吉冈益三，因为知道加藤科长的秘密，才得以不被炒鱿鱼。他来守灵是不是因为这个？

“说真的，大家肯定都不相信加藤科长竟然会这样。”

听到我的话，她仿佛找到同志似的微笑起来。她的笑容不像刚死了丈夫的女人，让我有点不自在。“我一直以为，人都会死，只有我丈夫不会。”

我不觉点头。“而且还是自杀。”

“如果他是个会自杀的人，我本来会更喜欢他。”大概是开玩笑，但她的神色无比认真。

每当看到自杀的新闻，我总是感慨，“这人竟然能自杀”。这当然并非赞赏或憧憬。我只是忍不住想，人和其他生物都以活下去为目标，而如果要自行了断，需要相当的决断吧。当然，当我自己的生活陷入困境，譬如一大堆工作压过来，或是老婆非比寻常的行动让我畏惧的时候，我也会觉得：死了更好。如果死了，也许就解脱了。但实际上，我还没到下决心去死的地步，最多也不过胡思乱想：今天如果有陨石砸下来就好了，要是哪儿有个炸弹掉下来就好了。这些重新开始的愿望可说是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我没想过自己做些什么。

你有没有勇气？我想起最近出现的留胡须的拷问者的话。

我搞不懂，人究竟是从哪儿涌出自杀的勇气的。

“我以为可能有人因为我先生而自杀，但他本人竟然自杀，真是难以置信。”加藤夫人说。

我当然不能表示赞同，于是切入主题：“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古怪的事？”我心里不安，怀疑加藤科长的死和我有关。几天前，和我在一起的工藤唆使加藤科长：“请用‘播磨崎中学’和‘安藤商会’上网搜索。”加藤科长真的上网搜了吗？这件事会不会和他自杀有关？

“他以前在家用不用电脑？”我原想兜着圈子自然而然地提出问题，一说出口却非常不自然。

加藤夫人张开嘴，表情仿佛在说“哦”。仿佛我的话挠到了她背上的痒处，或是我说完后她才发现痒。“今天早上，他房里的电脑是开着的。”

“屏幕上有什么？”

“这个——”

“如果您觉得为难，就别说了。”

“倒不是为难。因为开着好几个网页，我不知该从哪一个说起。”

“好几个？”

“有下流的网站，还有关于自杀的。”

“关于自杀的？”比起下流网站，自杀网站绝对和加藤科长更不协调。

“有个论坛，想自杀的人在那儿倾诉各种烦恼，还和人讨论是不是一起自杀。”

“这种网站以前就有。”这一类网站和加藤科长的性格扯不到一块儿去。很难想象他会对这种网站感兴趣，更难以相信他会起劲地上网浏览。即便是马上要自杀，他也不是那种会参考别人意见的人。他如果要做什么，就会自己去做。“他为什么看那些网站？”

“还有其他网站。”说到这里，加藤夫人提高了嗓门，“啊，难道是那个——两天前，我先生少见地把我喊到书房，对我说，有人给他发了奇怪的邮件。”

“奇怪的邮件？”

“乍一看，邮件里写了好多网站的网址，我说，反正是可疑的宣传邮件吧，最好别点开。可他说，发信地址是他以前的客户，所以他有些在意。”

“加藤科长估计会点开那些网址。”

“那个人绝对会。”

难道那封信是因为“搜索”发过来的？虽然不知出于什么理由，但假定一旦有人以“播磨崎中学”和“安藤商会”等特定关键词上网搜索，就会有某种针对那个人的攻击，是不是可以认为，五反田正臣察觉到这一点，逃亡到某处；大石仓之助则被诬陷成某个事件的罪犯；至于加藤科长，他收到了让他想自杀的邮件。

“对了，点开之后，后果很严重。”加藤夫人面部一阵抽搐，红了脸，“那叫作猥亵图片吧？其中还有网页登着我的照片。”

她虽然显出羞涩，口吻却云淡风轻。接着她告诉我，一个显示在加藤科长电脑屏幕上的网页写着告发的字样：“你老婆有了外遇。”伴随文字刊有她的猥亵照片。她竟然对我这个初次见面的人直截了当说起这种情形，肯定是因为她尽管看似平静，其实精神处在混乱之中。

“那是有人为了攻击科长吧，”我压抑住慌乱说道，“对方想让他看这样的谣言。说夫人您有外遇，是想威胁他。”

“哎，那并不是谣言。”加藤夫人当即说道。只有这时，她的神色倏然一变，像个明朗快活又多情的女高中生。她呵呵一笑，让我更加畏缩。“外遇的事是真的，而且我觉得那照片也是真的。真不知道是怎么拍的。”

“原来如此。”我艰难地答道。接着，我琢磨加藤科长是不是因为别人给他看了证明妻子有外遇的网页才决意自杀，但我又觉得他不是会为这种事而自杀的人。

“唉。”加藤夫人也说，“他是不会为那种事自杀的。”

那头有人喊加藤夫人。

我又鞠了个躬，离开灵堂。

回到公寓，餐桌上有老婆留的便笺，上面是秀丽的字迹：“真遗憾，老是碰不上你。”旁边摆着炖比目鱼和芝麻拌蔬菜，还有一道像是春卷的菜，想来是她原创的，里面夹着奶酪和虾。我换了衣服，用微波炉热过老婆做的菜，吃了起来。

加藤科长死了。而且是自杀。

我还是搞不懂。虽说人不可貌相，但我更多的是怀疑，我真的理解别人吗？我一心认定加藤科长是绝对不会死的生物，但他竟然会自杀，那我对别人的认识是不是有某种谬误或偏差？

我用筷子扒拉下一块鱼肉，举到与视线齐平的位置，半睁着眼睛瞄了一眼后，把它塞进嘴里。“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居家的人，喜欢做菜。”这话是她在婚前说的。的确，别看佳代子那样，却很会做菜。别看她那样？这其实还是先入为主或是主观印象的问题。

眼前的比目鱼真是比目鱼？这种美味的感觉是真的吗？这真是筷子？一旦产生怀疑，就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确定了。

有人打我的手机。我一看来自“大石仓之助”，立即接起电话。

“渡边？”从电话传来的正是大石仓之助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儿？”

“我被放了。证据不足。”

“那是自然。你不会做那种事。”

大石仓之助沉默了。我有点担心，想着怎么了，随即听到混着呜咽和抽噎的哭声。“喂，大石，大石仓之助。”我叫道，但哭声不见停。我忍不住想说，喂，大石，此处乃殿内，此时在讲电话。过了一段时间，他说：“我不可能干那种事。”

“那是自然。”

“只有你相信我。”

“警察也相信你啊，所以才把你放了吧。”

“是偶然。那天休息，我一直在家。虽然去了趟家附近的便利店，可是店里的监控录像没拍到我。”

“所以没法给出不在场证明？”

“没错。警察好像一开始就怀疑我是主犯，连着几天痛骂我。他们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还踢我的椅子。”

“你真能熬。”我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忠臣藏》基本上就是部忍耐的戏。”大石仓之助说着，又呜呜地抽噎起来，“我想过，要是这样下去，就算是说谎我也认了，落个轻松。可是今天早上出现了证据。事件当天，有人采访便利店对面的蛋糕店，他们的照片上有我。”

“这就是运气嘛。”我不由得大声说。

“我这才得救，所以刚刚被放出来。”

“你这会儿在家？”

“在宾馆。我也想过回家，但我有种预感，我家大概不太妙。因为基本认定我是罪犯，大概到处都是我的照片。”

“嗯。”我回想起电视新闻和网上的消息，“应该吧，相关的、不相关的都公开了。”

“真受不了，我的公寓大概被人搞了破坏。”大石仓之助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接着又问我，“啊，渡边，工作没事吧？”

我愕然，他可真是个一本正经的人啊。现在哪是顾及工作的时候！我告诉他，那份工作最终因为客户歌修公司的要求而中止了，用不着在意。

“哦，这样啊。”大石仓之助有些茫然， “对了，我能休息一段时间吗？”

“当然。你平时都没休息，这种时候就该休个长假。”

“加藤科长不会生气？更要紧的是，发生了这次的事，我会被开除吗？”

“没事。”我毫无根据地一口咬定，“加藤科长暂时也不会来公司。”

“怎么了？”

“大概病了吧。”我立即撒谎道。

“咦！”大石仓之助发出惊讶的声音，“加藤科长竟然会生病！”

“就是。”光是生病，他都惊讶成这样，如果我告诉他加藤科长自杀了，根本没法想象他会有什么反应。“那就好好休养吧。反正你是无辜的。”我再一次说道，挂了电话。挂断之后，我才想到刚才该问他上网搜索时的情况。我的手指正要按下手机按键，又有电话进来。

看到来电显示的同时，我往丹田沉了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接起电话。我一上来就说：“你很会做菜。”

“是吧？别看我这样，其实很会做菜呢。”佳代子的声音仍然带着魅惑。

“嗯，非常好吃。”这是真的。

“你怎么样？眼睛睁开了？”

“眼睛？我没睡。”

“觉醒了？”

“你指某种能力觉醒了？”

“那是什么意思？不知怎么搞的，我觉得你正在睡觉。”

“我们科长之前说过，人如果被逼到绝境，就会爆发新的能力。”

“像是漫画里的事。”

“就是漫画。”

“啊。”佳代子说，“对了，有那么一位我雇的小伙儿，对吧？”

“哦，你说他，几天前我还见过。他突然出现在我工作的地方。”

“工作的地方？为什么？”

“他不是来找我谈工作的。”

“哦？其实，我和他早就认识。”

我差点顺嘴说：其实是你有外遇吧。

“他住在千叶，我瞧见网上的新闻，据说烧掉了。”

“烧掉了？”我的声音起了回音。

“说是小伙儿的家被人放了火，还发现了无法辨认的尸体。好可怕。所以，我有些担心你。”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

胡须男的家被烧了？为什么？伴随着疑惑，立即有个念头掠过我的脑海。是因为他上网搜索？

在我的周围，做过特定搜索的人接连发生怪事。五反田正臣失踪，大石仓之助被诬陷成卑劣的罪犯，加藤科长自杀，胡须男的家被人烧了。是这样吗？

20

你小子说讨厌那家伙，其实你喜欢人家，对吧？

我记得，小时候，班里有个女生转校的时候，别人纷纷这样说我。

你小子虽然差点被那家伙拔了指甲，其实你喜欢他，对吧？

此刻，我想带着几分揶揄自问。因为听说胡须男可能出事了，我的不安超出了自己的预想。

接完佳代子的电话之后，我立即打开电脑，搜索新闻。在新闻网站用“火灾”和“千叶”等关键词一搜，很容易就找到了对应的报道。

千叶的住宅火灾。怀疑有人纵火。发现遗体。死者身份正在调查之中。我点击链接，陆续显示出该地区的地图乃至负责调查的警局，却没有多少我需要的信息。被烧掉的日式平房的房主姓名是冈本猛，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胡须男。不过，勇猛的感觉和他倒也相称，如果“猛”是他的名字，还挺协调。

一具身份不明的遗体。我盯着报道中的这句话，感觉有点非现实。

我心不在焉地读着别的新闻报道。有关活跃在海外的足球运动员和篮球运动员的报道，旁边还有字体大一号的关于永岛丈的文字。“永岛丈将组建新政党？他已经瞄准下一届的众议员选举？防卫省的分裂浮出水面？”

用了三个问号的标题让人不快。总之，永岛丈似乎要率领执政党的少壮派组建新政党。永岛丈对目前的征兵制即青年训练制度怀有不满，似乎因此成为执政党内部分裂的契机。既然发展成这样的局面，人们必须选择支持或者反对永岛丈，防卫省内部的派系以及思想的差异也许会浮出水面。

执政党获得的支持有大半来自永岛丈的人气，所以如果他组建新党，对于剩下的执政党议员肯定会有巨大的损害。他们究竟打算怎么办呢？我开始为素未谋面的执政党议员们担心。

接着，我浏览了一遍忙起来没什么时间看的演艺界新闻和音乐信息。一名十二岁的少女组建了正式的摇滚乐队，前往美国长期巡演，然而被发现有违法行为，受到处分。看着这条新闻，我心里“咦”了一声。少女的名字是犬养镜子，我不由得想起犬养首相的名字。可能是因为切身的记忆。前几天遇见的年轻人分发“让我们改善征兵制”的传单，还频频引用犬养首相的话。我又用“犬养首相”上网搜索，看了各个信息网站。说起来，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日本史的课程出过关于他的考题呢。我心里想着，不知何时有了困意。

早上起来，我发现手机亮灯显示有新邮件。是占卜网站发来的，开头照例是过度亲昵又含糊的话：“安藤拓海的今日运势大概是这样的。”

我嘀咕了一句“安藤”。

这是我在占卜网站注册时输入的假名。我不愿意用本名渡边拓海输入信息，当场想出了这个名字。

我试着说了声“安藤商会”。

真是个奇妙的巧合。最近在我周围陷入麻烦的人，都上网搜过“播磨崎中学”和“安藤商会”。而我在占卜网站登录的假名用了可说是恐怖禁语的“安藤商会”之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最初，我想到用安藤这个名字，确实只因为瞧见一旁的大石仓之助的夹馅甜甜圈，由此产生了无聊的双关语联想：夹馅甜甜圈—甜馅—安藤。是这么回事吧？我意识到这名字还有其他意义，而一旦产生这个念头，生性单纯并且经不起暗示的我就只能认为，安藤这个姓氏和我有强烈的关联。我又想起，如此说来，最初看到“安藤润也”这四个字的时候，仿佛有什么触碰了记忆。

我诧异地操作手机，继续读占卜邮件。后面写着：“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绝对。”

占卜邮件摆出谚语，最后再断言“绝对”，真让人没辙。我苦笑着想，这已经不是占卜了。

我穿着睡袍洗了脸，又回到客厅看手机。的确，这些占卜邮件曾好几次把我从绝境中救出来。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三个人，指的是谁呢？

我打开电视，边吃面包边琢磨。在自己周围找出三个特定的点，连线形成三角，这倒是可行的。

首先，我和佳代子以及樱井由佳里。我和佳代子是夫妻关系，我和樱井由佳里是外遇关系。至于佳代子和樱井由佳里之间的关系，我不知该怎么称呼，至少是敌对的关系。佳代子发现了我和樱井由佳里的关系，把樱井从海外叫了回来。其后，樱井由佳里宣布要结婚并失踪。我以为，是佳代子对樱井由佳里施加了某种威胁，让她失踪，可即便这样，樱井由佳里的失踪也不自然。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指的是集合我和佳代子以及樱井由佳里？

这不现实。

那么，我和五反田正臣还有大石仓之助，怎么样？我们是同一家公司的三个人，前辈和后辈。五反田正臣扔下工作销声匿迹，大石仓之助无辜被诬陷。不管怎么说，既然不清楚五反田正臣在哪儿，我们三个聚到一起的可能性不高。

我还想到另一组，我和工藤以及大石仓之助。我们三人一起做过歌修股份有限公司委托的工作。准确地说，我们是没能完成目标成果就被东家撤掉工作的三个人。

这三个人聚在一起能顶个诸葛亮？

再说我们最近不是一直见面吗？我不觉得我们仨能顶个诸葛亮。

我意识到需要换个思路。这时忽然心念一闪：那三个人！

那三个三七开发型的年轻人，他们为了问出五反田正臣的行踪而出现在我面前，后来被胡须男撵走了。他们三个身高不一，仿佛为了区分大中小。

难道是指让我去见他们？我看着邮件想道。可如果三人组和我见面，合起来就有四个人。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指的是“限定三个人”，还是“三个人以上多多益善”？

我弄弄手机，看看电视。电视正在播综合报道。解说员们在立体重现事件现场的CG画面中走来走去，胡乱发表言论。现场地点似乎是东京湾。我听见他们当中有个声音说：“发现了身份不明的遗体。”

“对了，你今天休息，是吧？”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我只觉得那是我自己内心的声音。我看一眼时钟，不到早上九点。“对哦，工作也停了，正好休息。”我答道。

“你今天的安排定了吗？”背后的声音离耳边更近了，当我意识到这是别人而非自己的声音，差点一跃而起。我本来坐着，忽然觉得身子一轻浮在半空，原来是被人从背后反剪双臂架了起来。我拼尽全力，只发出一声短短的呻吟。

对方的脸抵在我的后脑勺一侧，我虽然看不到那人，却知道是谁。“你没事？”我拧过头说。

男人发出哧哧的笑声。“难道你喜欢我？你说话的腔调就好像得知单恋的女生不转学了，松了口气。”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想了一会儿。正对着我的电视屏幕映入眼帘。警方在一处停有渔船的港口铺了塑料布，正在打捞遗体。遗体似乎有两具。“你什么时候来的？”

“晚上。我在你睡觉的时候进来的，可是不知不觉睡着了。大概是累了。真不像我的作风。”

“你先打个电话给我多好。”话一出口，我差点脸红了。这话才真的像对喜欢的女生说的。

“要是用我的手机，警察说不定会找来。”他说着，又粗鲁地说了句少女才会讲的话，“所以，我就直接来见你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按照你上次说的上网搜了那些词，你猜后来怎样？”

“后来怎样呢？”

“你还问我，真不负责任。”

“让我猜猜看。是不是你家被人烧了？”

对方“哦”了一声，开心地说：“你知道啊？”

“我老婆告诉我的。”

“原来你太太知道我的住址啊。没错，我的宝贝平房被人放了火。让我从头说吧，首先，那三个人在深夜闯进我家。”

“三七开的那三个人。你想见他们，不是正好嘛。”

“对啊。要说正中下怀，倒也是。三个人大晚上的过来，是想要趁我不备吧。他们厉害着呢。”他仍然把我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我一点都没法动弹。

“厉害？”

“他们有厉害的装备。狠狠揍了我，把我绑起来，还在我家放了火。我觉得烧大活人不是有品位的做法，这种事就连我也没干过几次。”

没几次。意思是说他干过。我只能苦笑。“然后，你怎样了？”

“他们绑人的手法太嫩了。也许他们太轻敌，觉得有三个人很了不起。”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三个相像的家伙聚到一块儿，能有什么变化。不过是一变成三，对吧？而我呢，擅长模仿。”

“模仿，模仿谁？名人吗？”

“就是装死。”他从容地说，似乎不是开玩笑，“如果时间不长，我还可以装作几乎没有呼吸。”

“你能做到这种事？”

“只要我愿意，就连脉搏也能停止。”

“傻话！”我付之一笑，“那就是真的死了。”

“有种药。罗密欧吃的肯定也是那个药。”

“罗密欧是指哪个罗密欧？”

“总之，看到我装死，那几个家伙大意了。我趁他们不备弄倒了一个，带走了另外两个。因为我想知道他们是打哪儿来的，目的是什么。”

在他烧掉的房子里发现的身份不明的尸体，就是被他弄倒的那个人吧。“这个你拿手，折磨别人问出什么。”

“算是吧。”

“你问出什么了吗？”那三个人有没有供出上网搜索以及歌修公司的事？

我仿佛看到胡须男在我身后摇头。“完全没有。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大致猜到会是这样，但还是感到气馁。我的精神还集中在电视机低微的声音上。综合报道的主播正在说，发现于东京湾的遗体布满各种伤痕，其中一人手指残缺。

“然后，那两个人呢？”

“我让他们平安地回了家。”

“东京湾的家？”我看着电视。变成尸体的两个人肯定是那两名三七开男子。

“你挺清楚嘛。”

“那三个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总的来说，我很擅长调查个人资料。从工作单位到家庭成员、亲戚、存款金额，乃至兴趣爱好。”

“因为这一类信息在拷问时有用？”

“对啊。为了寻找天敌。”

我不明白天敌指什么，思索了一会儿。

胡须男的声音接着传来。“那几个家伙没什么可疑之处。三个人从同一所大学毕业，是同一个偶像的粉丝。只是，说到为什么来袭击我，他们咬定一点，说这是‘别人委托的工作’。”

“不是装样子？”

“被我折磨成那样，如果还在装样子，他们明年就能出伟人传记了。”

他说得平淡，我却听得脸颊抽搐。“对了，你知道安藤这个姓氏吗？”

“安藤？哦，就是你上次也提到过的‘安藤商会’嘛。和事情有关吗？”

“我也不清楚。”我就像在和朋友商量似的，自己也觉得滑稽，“我觉得好像听过安藤这个姓氏。不过，倒也不是个罕见的姓氏，听过也不奇怪。”

“是你外婆的旧姓。”胡须男突然抛过来的一句话，就像在我耳边忽然亮起一盏灯。

“啊？”我更用力地转过脑袋。大概他也放松了一些，我得以轻松地转动身体，看到他的胡须。

“安藤是你外婆的旧姓嘛。”

“你怎么会知道？”经他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

“我刚告诉过你，只要接了工作，我就会把对方的亲戚之类的情况记在脑子里。”

我突然感到仿佛有一窝蛋从脑袋里孵了出来。情况纷繁复杂，光有一群小鸡四下张望，让我没法思考。

“安藤怎么了？”

“这样啊。”我说，“总之，安藤这个姓有某种意义。”

“我不懂，你没事吧？”

“待会儿能出去聊聊吗？”意识到时，我已经把话说出口。

胡须男爆笑出声。“你这简直就像在扭扭捏捏地求我不要转校。”

我不理会他的调侃，回想刚才的邮件。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想再叫一个人，找个地方聊聊。”

胡须男没吭声，却也没有拒绝的意思。我提出会合的时间地点，恳求他先离开。他显得很乖巧，就像擅自跑到我家吃闲饭的食客，说了声“OK”就走了。

我马上打了电话。我也想过是不是该打给老婆，但我觉得老婆和胡须男是同一种人。如果可能，我想找一个类型迥异的人，那样或许就不是从一变成三，而是从一到十的飞跃，变成诸葛亮。

接电话的人声音充满睡意，于是我试着说：“恭喜！您的作品被选上这次的第一届日本文学奖。”

井坂好太郎发出我从未听过的诚挚嗓音：“真的吗？！谢谢。”

21

古怪的三方会谈开始了。

我想起念中学那会儿有关毕业志愿的三方会谈。那天不知为什么，出现在学校的是邻居家的老爷爷。我问怎么回事，他说我妈突然盲肠炎发作，被送到了医院。我想既然如此，三方会谈往后延期好了。结果负责会谈的女老师竟然也因为盲肠炎病倒了，来替她的是教导主任。于是，教导主任、我，还有邻居家的老爷爷，这三个平时毫无交集的人进行了杂乱无章的会谈，他们俩对我的毕业志愿既无兴趣也无责任，我和他们含糊地聊了一通。当时的三个人挺奇妙，而今天的这三个人也是相当怪异的组合。

三个大男人大上午聚在咖啡馆，不是件愉快的事，简直可以说是诡异。我们围着圆桌等间距落座，仿佛各自成了正三角形的一个顶点。

店内到处采用了流行的透明材质，从地板到墙壁乃至桌椅，全部通透。而且透明的墙壁上不时放映车子一头栽进来的画面，我每次都吓一跳，慢慢才习惯。

被我硬喊出来的井坂好太郎不高兴地绷着脸说：“女人们什么时候来啊？”

“今天不是联谊。”我说。他大概会觉得，又不是联谊，却有三个男的聚在一起，没有比这更怪的事了。

“这个男的是谁？”坐在我左边的胡须男问我。

“他是我的朋友，叫井坂好太郎，写小说的。”我说完后又介绍胡须男。“这位是我太太的朋友。”氛围微妙，如同在向朋友介绍我心仪的女子。“你的名字是……”

“冈本猛。”胡须男说。他家被人纵火的新闻中出现的就是这个名字。

“你做什么工作？”井坂好太郎不客气地问冈本猛。

“收拾人。”胡须男冈本猛如实说道。

井坂好太郎朝我看过来，仿佛在说：“这家伙脑子没问题吧？”我懒得撒谎解释，接了句：“他是暴力行业的人。”

井坂好太郎露出他惯有的瞧不起人的眼神，哼了一声。“暴力行业啊。”

我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我拿自己周围发生的事没辙，而且也没工夫按部就班地和人商量。

“井坂，我上次也和你说过，我周围不断发生奇怪的事。”

“关于上网搜索？你那个后辈还是出事了吧？和我说的一样吧？”

“我也上网搜过。”冈本猛插了一句。他应该比我和井坂好太郎年轻得多，但看起来最稳重。

“你竟然没事？”井坂好太郎的语气像在怀疑什么。

“我家给烧了。”冈本猛答道。

井坂好太郎一时间目瞪口呆，随即摆出心领神会的样子，答道：“果然。”接着又说，“所以呢？女人们好慢啊。”

“那三个到底是什么人？”

我把事情讲了一遍。冈本猛放火，火灾现场发现一具尸体，还有东京湾浮现的两具尸体。我说完后，井坂好太郎厌烦地皱起眉，朝冈本猛努努下嘴唇。“被你干掉的那三个纠缠不休的人，是什么玩意儿？”

“那伙人好像只是想教训我。”

“为什么呢？”

“因为那是他们的工作吧。”冈本猛用吸管吮吸绿色的液体，搅动冰块，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大概因为我上网搜了那些词。到上网搜索的人那里，给人颜色，大概就是他们的工作。”

“他们确实在找五反田。”

“那个姓五反田的也上网搜过什么吧？”冈本猛仿佛是理所当然地对我说。

“没错。”我点头。五反田正臣一定是解读了程序的加密部分，注意到上网搜索的构造。也许他还上网搜过。然后他逃走了，所以那三个人在找他。为什么要找他？为了对付他。那就是他们的工作？

“那伙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完成派给自己的工作，不清楚事情的全貌，不过是底下的走狗。”冈本猛扬起一边的眉毛。

“知道阿道夫•艾希曼吗？”井坂好太郎用尖锐的口吻说道，就像把无形的箭嗖地射向半空。

“那是什么人？运动员？”我胡乱猜测。冈本猛反问：“是那个纳粹德国的艾希曼？”

井坂好太郎一指冈本猛，装模作样地说了句英语：“That's right.”他眯起眼，仿佛在说，没想到你知道得挺多。同时，他像看差生那样，扔给我一个同情的眼神，得意地说：“你小子大概也知道纳粹德国屠杀犹太人的事吧？”

“这我当然知道。”我点头。发生在二十世纪的悲剧之一。数百万人遭到屠杀，只因为他们是犹太人。

“艾希曼是管犹太人的部门的头儿，算是个主管。他被说成是屠杀的责任人，被判绞刑。但也有人说，其实那家伙是个相当普通的德国人，仅仅是完成自己的工作。”

“如果说他仅仅是完成工作，这不就成了逃避责任嘛。他至少知道犹太人不断死去吧？”

“那是自然。有个名叫京特•安德斯的家伙，给艾希曼的儿子写了封信，信里有个有意思的观点。”

“是不是骂他，说‘你爸是屠杀的责任人’？”我没有在开玩笑。

“安德斯的信没那么情绪化，反倒声称，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艾希曼。他的信中频繁出现的词，是‘形同怪物’，还有‘机械化’。”

“形同怪物？”我反问。

“简而言之，艾希曼接连不断地杀死数百万犹太人，甚至感觉不到良心的痛楚，就像在工厂制造商品似的。安德斯用‘形同怪物’来描述这一事实。为什么这种怪物一样的行径得以实行呢？说起来，是因为世界变得机械化。”

“机械化，指的是技术的自动化？”我想起过去在外公家看的老掉牙的无声电影，片名似乎是《摩登时代》。我的脑海中映出电影的场景。那是产业革命使得工厂机械化，人因此被机器摆布的故事。

“差不多，在狭义上是这个意思。制造大量的商品，建立管理机构，达到最大限度的效率。技术和系统化进一步发展，然后分工变细，从此每个人只完成自己眼前的工作。当然，人无法概览整个作业的情况。你知道这样一来会怎样吗？”

“人仅仅是零件。”冈本猛嘀咕了一句。

“没错。”井坂好太郎满意地点头。我再一次感到冈本猛被他当作优等生，而我被晾在一旁。“安德斯断言，人们被剥夺了想象力和知觉。”

“被剥夺了想象力和知觉？”

“当自己所处的系统变得复杂，当系统复杂演化带来的效果变得巨大，人就会彻底丧失对整体做出想象的能力。假设‘巨大的效果’是件严重的事，譬如把数百万人杀死在毒气室。这种时候，从那些承担逐层分工的人们身上消失的，是‘良心’。”

“说的根本就是阿道夫•艾希曼。”冈本猛又开始用吸管搅动冰块。

“那么，最坏的是做出系统的家伙。”

“开始机械化的家伙？是谁呢？再说了，做出系统的家伙，大概就是其中的一个零件。让系统运作的不是人，而是不可见的什么。”

“不可见的什么。这说法真玄。”冈本猛语带讽刺，但井坂好太郎没有退让。

“为了更高的生产性，更有效率，为了让生活更舒适。世界上有这些不可见的巨大原理。你听好了，拿国家举例，国家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让它本身长期存续下去。既不是为了守护国民的生活，也不是为了管理福利或退休金。国家的运作是为了让它自己继续存在。政治家的工作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所以，国民对国家发火，说国家‘无视国民的生活’，根本就是找错了对象。”

“你说什么傻话！”国家怎么能不为国民打算？我想笑，但我同时意识到，自己并不确定浮现在脑海中的“国”这个字究竟指什么。

“你听好了。譬如，不允许国民杀人。杀人是被禁止的，基本上，人人都把这一条当作道德。事实上，杀人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但是存在例外，那就是战争和死刑。”

“这是自然嘛。”

“因为战争和死刑超越了道德上的对与错，是吧？总之，如果出于国家的期望，或是为了国家的存续，杀人也可以成为合法的。这么做不是为了国民，全都是为了国家。”

“可是，国家会为国民做一些事，不是吗？”

“你听好了，假如国民真的生气了，就会揭竿而起。所以，国家不过是做出好像在守护国民的样子，为了不让国民生气，也就是为了延续国家的生命。”

这时，女招待送来我们点的三明治。之前一直滔滔不绝的井坂好太郎突然沉默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女招待的脸，甜甜一笑，挤眉弄眼。女招待不知是不适应还是害羞，红着脸走开了。

“网络如今也是一种这样的系统。”井坂好太郎就像没做过刚才那恶心的眨眼动作，接着说道，“写在网上的文章、抱怨、真实、赞美、咒骂以及怨恨，这些东西合起来，构成某些信息。早在数十年前，让社会运转的就是信息，网络也是其中的重要因素。”说着，他看向手中的咖啡杯。透过透明的杯子，可以看到棕色的咖啡，杯壁上接连不断地放映着广告和新闻。“制作这种信息设备，也不是为了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好，只不过因为资本主义系统在寻求更高的利润。某家广告公司的职员想到做这个的点子，为的是让客户高兴，让公司称赞，或是为了得到某种成就感。这和职员自身的价值、利益以及目标相重合。产生利益的事物会进化，这种进化不是为了人，而是为了生成利益。就是这样的系统。”

“信息和利润驱动了世界。”冈本猛嘀咕了一句。

“而如今一半以上的信息来自网络。”

“所以，你在网上操纵，让自己的书获得好评。”

“我那是小动作。在网络上，不管想要多大的效果都是可能的。而且，和信息有关的每个人，所做的只是敲敲键盘。安德斯说：‘当人们制造的能力超越了想象的能力，就会丧失想象力和知觉。’事情正像他说的这样，谁都猜不到在网上发言的效果。就是这么回事。”

“就是说，袭击我的三个人只是承担了分工，而他们因此丧失了良心？”冈本猛问。

“这个嘛，说不定那些家伙原本就没有良心。总之，他们是分工之下的零件。”

我应了声“原来如此”，又提出，我有两件事无法理解。“一是，归根结底，我们仍然不知道究竟是谁在管理上网搜索，并且加害五反田和大石他们。”

“就算我告诉你，你也听不懂。或者说，我已经说出了答案。至于理解不了，那是你的问题。”井坂好太郎就像在对待理解能力差的学生，“你无法理解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我无法理解的是，你竟然在说大有深意的话。”

“我这是没办法。既然没有女的来，只好说几句认真的。”

古怪的三方会谈仍在继续。

“你的外遇对象樱井由佳里是什么来头？”冈本猛直截了当地问我。我没力气像之前一样否认外遇，最终只能说：“她是个普通的女白领。”

“喂，那是谁啊？”一出现女人的名字，井坂好太郎便探出身子。他的这份单纯让人羡慕。

“普通的女白领会从海外回来之后立即辞掉工作，并且隐藏行踪？”冈本猛的眼睛在墨镜背后一亮。

“她辞职不见是我老婆干的吧？其实是你接到她的委托，把樱井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本来当然是这么安排的。我不清楚你知道多少，但你太太很可怕呢。”他的嘴角愉快地一挑，“所以，她确实也交代过我，找到樱井由佳里，给她点颜色。”

“譬如在卡拉OK包间割断脚筋？”

“喂，好可怕。你们说什么呢？”井坂好太郎嘴上表示担心，眼睛却因为好奇心熠熠生辉。

“差不多吧，她提到过脚筋。”冈本猛仿佛理所当然地说，“可我真没找到她，那个女人不见了。”

“不是我老婆把她带到哪儿去了？”

“你太太也拼命找过，可是没找到。那个女人不是普通的女白领。”

“就是普通的女白领。”

“我说啊，渡边。”井坂好太郎用食指捅了捅我，“你说你懂得女人的什么？你小子上高中那会儿，还相信你单恋的姑娘绝不大便。”

“那是小学的时候。”

“你说说看，你和那个女人怎么熟起来的？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基本可以从认识的过程来推测。”井坂好太郎自得地说道，于是我不情愿地讲了我和樱井由佳里相好的经过。我的结论是，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就该把手上的牌全部摊开。

我讲了和同事樱井由佳里在热映影片的放映厅偶然邂逅的情形。我说，不知为什么，唯独那一场只有我们两个观众，真有种宿命的感觉。我以前拿这件事打比方讲给井坂好太郎听过，他因此有些诧异：“这事我好像在哪儿听过。”接着他提高嗓门，“女人一遇到宿命就不行了。”他这套观点已经是陈腔滥调，但他俨然当新鲜事来讲。

“这件事之后，我们才一点点熟起来。你看，她是个普通的女白领吧。”话说到这里，等于全面肯定了自己和樱井由佳里的外遇关系，但我已经顾不上了。我决定看看他们的反应。

“你本来也清楚我的理论，只要让她们感觉到宿命的气息，女人一下子就完蛋了。”井坂好太郎说。

“不对。”冈本猛直接否定，“这件事不自然。”

“不自然？”我感到诧异。

“樱井由佳里也是那种人吧？”

“哪种人？”我和井坂好太郎同时反问。

“分工的零件。”

我顿时有种感觉，仿佛身下的椅子腿一下子酥软歪斜，从地表沉陷。

22

井坂好太郎缓缓打开他的包，开始在里面地找东西。我心想，正聊着要紧的事，他这是干吗呢？这时他笔直地看向店堂深处的桌子，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有名年轻女子刚走进咖啡馆，正在落座。

“喂，你在看哪里？”

他仿佛没听见我的话，从包里拿出一件蓝色T恤。他脱掉身上的斜纹布衬衫，飞快地套上T恤。

“他换衣服干吗？”胡须男冈本猛诧异地看向我，仿佛在要求经纪人对演员的荒诞举止做出解释。

“井坂，你怎么带了那么多衣服？”我探头一看，只见包里塞着好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还有他常穿的和服。他总是说：“很久以前的作家都是穿和服的形象，现在穿来又有种新鲜感。”

“Wait a minute.”井坂好太郎说着怪异的英语，站起身，笔直地朝收银机走去。

我和冈本猛默默地转头观望他的举动。

就要经过那名单身女子跟前的时候，井坂好太郎停下了脚步。接着，他露出夸张的诧异神色，指着那名女子，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T恤，拉起前襟，像在强调什么。

“那个女孩穿的是一样的T恤。”冈本猛嘀咕了一句。

“真的。”他这么一说，我也发现了。她身上那件是浅灰色的，但胸前的图案和井坂的一样。“这衣服正流行吧。”我顿时理解了井坂好太郎的用意。“他在说，真巧，我们穿了一样的T恤。他还会说这是命运。”

女性容易被宿命打动。这正是他的主张。

那女子面露疑虑，但井坂好太郎说了些什么，她笑了起来。看得出，她的戒备一下子没了。

“和那个是一回事吧。”冈本猛推一下有色眼镜。

“什么？”

“你的外遇对象樱井由佳里，她的做法和那个男人一样。”

“你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你和樱井由佳里正好在电影院碰到，而且是场场爆满不一定能进场的热映电影，偏偏只有你们两个人。我认为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可实际上发生了。”

“所以那是安排好的。”冈本猛干脆地说，“樱井由佳里为了亲近你而使了手段。”

要怎么使手段？我硬生生地露出一个笑容。要是她能有那样的手段，我真是无话可说了。

“也许她预约了所有的座位，把你和她本人以外的位子全部包下来。如今凡事都可以在网上预约。只要舍得花钱就能做到，是吧？或者只要收买售票处的人就行了，譬如让人不要把票卖给除你以外的人。”

我摇头。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感到自己将被说服。我朝井坂好太郎看去，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到女子对面，正饶舌地说着什么。“可是，”我努力回忆和樱井由佳里在电影院见面的事，“我那次是客户偶然给的票。而且我本来没打算去，是一个路过的老人问我剧场在哪儿，我在带他去的时候想到看电影。仅此而已，真的是突然想到的。她不可能预想到我的心血来潮。”

“说不定，客户那边给你票的家伙，还有问路的老人，全都分担了让你去那家电影院的工作。”冈本猛干脆地说。

“分担？”

“就是那个男的刚才说的分工。每个人被分派到各自的小小工作，完成各自的份额。”

“为了什么？”

“樱井由佳里想和你有亲密关系，但她隐约意识到，按常理出牌很难做到这一点。”

“想和我熟起来，比让幼儿园的小孩喜欢自己还容易。”

“你太太。”冈本猛张开留胡须的嘴巴，微微一笑，“你有个那么可怕的太太，不可能和其他女人交往。如果是一般的情况，你是不会动摇的。”

他说得没错。结婚这件事，一是忍，二是耐，三、四空缺，五是活下去。如果有外遇，就意味着死。我相当清楚这一点。但是，我和樱井由佳里有了外遇。

为什么？

因为我感到了命运。

而今，冈本猛向我指出，这一命运是人工造就的。一阵恐惧袭来，就好像有人向我指出，洁白无瑕的美丽床单其实是脏兮兮的旧床单。如果我这会儿再软弱一些，就会哽咽着说：“你别再糟蹋我的命运。”

“刚才，那个男的拿出和女人相同款式的衣服换上，樱井由佳里也是一样的做法，捏造了命运和偶然。”

“她究竟为什么这么做？”

“大概——”冈本猛说到这里，像是没了兴致，摆弄着吸管。

因为她喜欢我？怀着赌一把的心情，我想这样说。我不想听到其他的答案。然而，冈本猛在我开口之前答道：“是为了钱吧。”

“钱？”

“放火把我家烧掉的那三个人明显是拿钱办事。分工指的是工作吧。你知道人们采取行动的最单纯的动机是什么？‘因为是工作。’和刚才谈到的艾希曼一个样。因为是工作，他杀害了犹太人。我也一样。我折磨和拷问别人。为什么？因为是工作。而工作的目的是钱。总之，把你引到电影院的那伙人，还有樱井由佳里，如果他们是为了钱完成工作，就很容易理解。”

“你别再糟蹋我的命运！”

只听有人“哎”了一声，原来是井坂好太郎在我对面坐下了。“让你们久等了。”

“你到底带了几件衣服？”

“这件呢，是最近流行的款式。现在的年轻人流行丝网印刷的T恤。有名气的就那么几款，所以我平时都带着几件比较显眼的。”

“你当场穿上和女人撞衫的衣服，导演一出宿命？”冈本猛从鼻子里发出笑声。

“That's right.”

“对方只会觉得你可疑吧？”

“这得靠口才，靠的是口才和感觉。喏，我拿到了那姑娘的电话号码。”他把写在他自己名片背后的数字给我们看。

樱井由佳里接近我，用的方法和这个轻薄又没有节操的男人一样？想到这里，我感到眼前一黑。由于太过激动，我眼角发热。

“那么，你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他说，我的同事樱井由佳里导演了命运。”

井坂好太郎像猫头鹰似的呵呵一笑，他听我讲完，一口咬定“就是这么回事”。我就像把脑袋探出水面的鲤鱼，只能无声地嗫嚅着嘴巴。

“你的外遇是一场冒牌外遇。”冈本猛冷淡地说道。

井坂好太郎也点头说：“其中没有爱。真遗憾，渡边。你别再搞什么外遇了，外遇可不是没这习惯的人做的事。No more外遇。”

我思绪纷纭，想辩解或反驳。我想说——

樱井由佳里和我确实交往过。

我们上床也不是一两次，而是很多次。

如果这是她的工作，会做到这种程度？

她看上去没有半点演戏的成分。

如果那是被设计的，那么世上所有的男女关系，无论是恋爱、外遇还是结婚，全都是别人设计的。

我知道，没有比情绪化的反驳更加可怜，更加让人心情凄凉的了。可我无法不反驳。

我竭力说出这番话，就像明知会弄伤肩膀却仍然全力发球。而他们俩就像接球似的，轻轻松松地把我的话抛回来。就是说——

你们的交往不过是你的主观看法。

上床的次数和爱情的有无没多大关系。

人有时候会为了工作做到那种程度。因为，劳动本来就是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并取得报酬。

樱井由佳里可能是因演技出众而得到那份工作的，再说一心沉浸在恋爱中的男人无暇看破她的演技。

如果某家居酒屋的生鱼片不新鲜，并不等于全国的居酒屋的生鱼片都不新鲜。

就是这么回事。

我不接受他们的说法。我也不认为他们有说服力。然而，一种徒劳感包围了我。我面前的两个男人类型迥异，但他们都体现了“棉花堆里打拳”或“死猪不怕开水烫”，我也不想更多地挫败自己的感情。

而且，樱井由佳里的离奇失踪也让我在意。她声称去欧洲，却从帕劳回国，然后立即说要结婚，向公司提出辞职。我去了她的公寓，那儿不知为什么有她给歌修股份有限公司打电话的记录。该公司可说是陷我于混乱的主谋。莫非她不是我们这边的，而是他们那边的？她仅仅是接下了分工？我越是琢磨，越感到仿佛有气泡在脑海中扩散。不安的气泡不断膨胀，或炸裂，或消失。

“安藤商会是什么？”过了一会儿，冈本猛无视垂头丧气的我，开口说道。他因为上网搜索这个词曾被卷入骚动，自然心存疑问。

“井坂，你上次说过，安藤商会就是那个住在岩手的大富豪、叫安藤润也的男人开的公司，对吧？”樱井由佳里造成的严重打击已经让我满心疮痍，但我还是以负重挥拳的劲头加入讨论。我不能在这儿被打垮。

“富豪？”冈本猛眼睛一亮。

“他的本业不详，不过人们说他有的是钱。”

“譬如有好多辆奔驰？”冈本猛眯起眼。

“不是这种级别。”井坂好太郎摇头，“差不多在二十年前，当时我们还是孩子，有过一场海上危机，对吧？据说×国在搞天然气工程的地点装备了一些古怪的兵器。”

我记得他说的事件。×国在海上安置有不明武器，不清楚是核武器还是化学武器，或是如他们声称的，仅仅是用于工程的新型挖掘机。尽管日美安保关系业已弱化，美国却插手此事，派遣了搭载小型核弹的最新型潜艇，局势可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双方举枪相峙，尽管彼此都不愿意开枪，但都做不到先收起枪。出于尊严和戒心，双方陷入了骑虎难下的状态。

“直到事情最终收场，普通大众才知道这件事。紧张局势持续了两个星期，那之后又过了两个星期，政府才宣称‘其实有过这样的危险局面’。”井坂好太郎接着说，“就好像父母每天在孩子睡着的时候谈判，然后在决定离婚之后告诉孩子。国家这东西，只愿意把最低限度必须说的事告诉国民。”

“那场危机是怎么平息的？”

“众说纷纭，其中有个振奋人心的传言，说是日本的政治家和×国首脑会面并说服了对方。”

“有这么厉害的政治家？”

“犬养舜二。”井坂好太郎说，“前首相。当时已经退出政坛。”

“那个推行全民公投的犬养？”

“是他。有人说他秘密前往进行交涉。当时，由于石油危机之后的通货膨胀，日本的状况已经一团糟，不过在那场危机之后，日本又恢复了繁荣。”

就连历史课本也写过好几个插曲来描述犬养的领袖气质，所以我也有所了解。但据说那些事近乎虚构或逸闻，趣味性的部分经过了夸张，而且我不认为凭借一人之力能够平息国家之间的巨大争端，这事难以置信。“如果真是他说服对方，究竟怎么说服的呢？”

“用钱。”井坂好太郎立即答道，“这是最单纯的答案。”想不到他说的话和冈本猛刚才一个样。“说服对方要用钱。无论是促成让步，还是胁迫别人，用钱都可以办到。”

“就看需要多少钱了。”冈本猛从他的零钱包拿出饮料钱。

“出钱的人就是安藤润也。”

“啊？”

“这也是传闻，不知道真相如何。那可是一大笔钱。犬养舜二拿着安藤润也的资金去交涉。”

我记得井坂好太郎几天前说过：“据说安藤润也有超过万亿的资产。”个人怎么会拥有那么多的钱？怎么赚到的？最主要的是，他为什么把钱用在那种事情上？

“用钱解决绝不是坏事。”井坂好太郎斩钉截铁地说，“双方处在胶着状态，虎视眈眈，一直彼此牵制。无法退却的时候，有人从旁边插进来，提出一个暂时的妥协方案，其实事情有时候就这样解决了。钱这东西不代表理念，而且简单明了，不会损害双方的自尊。与其输在理想上，不如输在金额上，还能保持自豪。钱就是钱。”

“可是，为什么只要一上网搜索这个超有钱的姓安藤的家伙，就会受到监视？”冈本猛摸摸胡子。

“准确地说，受到监视的是调查安藤商会和播磨崎中学之间关联的人。光是搜索其中一项的人，大概数不胜数。只是，没几个人把两项放在一起搜索。”

“怎么才能查到安藤商会的情况？”我说。

“你外婆的旧姓是安藤，这中间有什么关系？”冈本猛问我。

“什么意思？”井坂好太郎露出严峻的神色。

“就是他说的意思。我外婆旧姓安藤。”

“是真的？偶然也要有个限度。”

“也许是命运。”我怀着自虐的心情说道。

这时，井坂好太郎突然有些坐立不安。紧接着，他又从包里拿了件衣服出来，这一次是芥末黄的T恤。我震惊地转过头，只见一个苗条的美女刚走进店里，她穿着同色的衣服。

“厉害。佩服。”冈本猛愕然说道。

井坂好太郎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然后说：“你去见一下安藤润也。”他的眼睛已经死死盯着那名女子的方向，这话像是顺嘴说的。

“能见到？”

“我和你说过吧，我正在写的新书，主题是播磨崎中学事件。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下功夫收集材料的作家，当然也查过安藤商会的事。”

“你见到他了？”

“我听说他在岩手的庄园，去了一趟。”

“庄园。”想到安藤润也是个超级富豪，这个词倒也协调。

“但是我不知道具体位置。有个人等于是庄园的管理员，我搞不定那人。不管我怎么强烈恳求，对方只坚持一点，让我走。”

“既然这样，我去了也见不到他吧。”

“渡边，如果你外婆是安藤润也的远亲，你就有可能见到他，对吧？话说回来，如果真是远亲，那真有意思。总之，亲戚这种角色，其实会让对方把你当自己人。”

我并未下定决心，但还是问：“我该去岩手的什么地方？”

“回头告诉你。从盛冈坐公交车过去。”井坂好太郎站起身，“对了，还要让你读一下我的新书。”

“读了会有帮助？”

他没有回答我的提问，咣当一声慌忙起身。我正纳闷，只见他往那名女子的座位去了，把我和冈本猛扔在原地。

两个人不说话有些尴尬，无奈之下，我问冈本猛：“樱井由佳里和我交往，真的是为了工作？”

“可能性很高。”冈本猛的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耐烦劲，伸手一指我，“也许你太太其实比她单纯，虽然可怕。”

23

我坐在新干线上。为了去盛冈。是不是去了盛冈，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麻烦，还有让人毛骨悚然的事，统统会得到解决？我怀着期盼，更多的却是前往未知之地的恐惧。而且，我平时很少休假，这次请了长达一星期的带薪休假，出发时在公司被人指指点点，这样的旅行让人忐忑。而旅伴只有朋友写的小说稿，让我更加不安。

此刻的感觉就像内心深处被揭开，无奈之下，我摊开座位的简易桌，开始读书稿。开篇第一页印着一行小字“别了草莓田”。这就是标题吧。这标题有些冰冷，有些感伤，不像他的风格。我这样想着，翻过一页。

他踩过修剪整齐的草坪，体会着鞋底的愉悦触感，往公园深处走去。鞋底抚过草叶竖立如小针的尖梢。公园里耸立着好几株雪松。雪松们有着悠然的姿态，仿佛从太古时代就扎根在此。强烈的日光从南面的天空洒下来。阳光炙烤着他的脖子。日光穿过热空气产生折射，在他的右边，大象模样的滑梯以及秋千等玩具在光线中摇曳着，轮廓仿佛在油里溶化了。路上有道小台阶。他正要迈过台阶，一列爬行的蚂蚁映入眼帘。盘腹蚁从左往右前进。他蹲下来定睛细看，原来也有从右往左返回的蚂蚁，向左走的蚂蚁都举着白色的碎屑。向右走的则没有举东西，大概是去搬碎屑的队伍吧。蚂蚁匆忙晃动的触角，像试图触摸裸体的手那样摇曳着。他思索了一会儿：盘腹蚁的个体有多少自我意识呢？他又想，也许它们不过是重复着既定的生活，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生活，而是类似于运动的行为。蚂蚁们仅仅是遵循着庞大而宏伟的系统。

有人从后面喊他的名字，他蹲在原地回过头。有个人。那人背对着太阳，只能看到一道黑影。他看不清来人，却看到一个母亲带着一个小女孩在公园入口处，女孩看着天空，右手笔直地举在空中。看起来就像在等着某个东西从空中落下，其实正好相反。

被她不小心放开的气球。惋惜地目送气球飞远的年幼双眸。女孩似乎第一次体验到无可挽回的别离。

“因为我不想让自己的人生完蛋。”刚出现的委托人站在他面前说道。有股男性气息飘过来。不自然的水果香味钻进他的鼻腔，或许对方嚼过口香糖。

“你能说详细点吗？”

大概眼睛习惯了光线，委托人的模样逐渐变得清晰。比面部轮廓和五官先浮现的是西装。他觉得在哪儿见过那身西装，接着意识到那西装和自己身上的一样。就连撞衫的窘迫也被炎夏的阳光炙烤殆尽。“乔治•阿玛尼的西装。”他微微翕动嘴唇，说道。气球在高空中垂下绳子，飘飘荡荡。那根绳子透出类似遗憾的情绪：希望谁能抓住我，早点抓住我。

“你是莓吧？”委托人说。

“嗯，是我。”他语调平板地说。

“你有时间吗？”

在车厢内兜售食品的推车经过一旁，我停下阅读，向女售货员要了啤酒。我喜欢在旅行的时候喝列车上的啤酒，甚至觉得不喝酒就不算旅行。

我接过啤酒罐，按下顶部的突起，盖子开了个洞。我喝下一口，啤酒如同清冽的河流，一下子流下喉管，这让我有种幸福感。我低头注视面前的书稿，心想：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读过好几本井坂好太郎的小说。当然不是因为我喜欢他的小说，也不是出于朋友的道义，仅仅是因为嫌麻烦。他会问我：“你有没有看我的新书？怎么样？”他会问个不停，直到我说出意见为止。所以每当他的新书出版，我都会读。虽然动机是当他问我感想时至少能说个大概，但我也算是热心读者。好在他的小说很容易读，在我看来，这是唯一的优点。

因此，我虽然不是他的知音，但好歹也算是他的读者。而我不由得感到，自己正在读的这部小说，和他以往的作品有些不一样。

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呢？我略加思考之后想道：用名词结句？（在和歌、俳句中，有时用名词结句，整句话是前缀加名词的结构，以体现余韵。）我刚开始读这部书稿就注意到了，有若干处直接用名词结句。

“我讨厌名词结句。那是装腔作势，所以用名词结句我会觉得特别窘。本来就很少有什么地方适合用名词结句。”这是井坂好太郎从前对我说过的观点。他显得一本正经，一如他提出女性最抵挡不住宿命的时候。“所以呢，每当我读到下意识地用了名词结句的小说，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他轻蔑地说出这番自以为是的话。当然他原本就是自以为是的典型。

“那我就找找看，你在哪儿用了名词结句。”我挖苦道。

他若无其事地断言：“我说了我不用。”

然而，我手上这部新作连续使用了名词结句，尽管并不特别显眼。他是一时兴起用的吗？他本来是那么讨厌名词结句。

再说，他的小说的特征就是情景描写很少——也许该称作贫乏。他的小说大部分由对话构成，描写穿插其间，仿佛是衔接对话与对话的黏合剂。说是描写，大多是不自然的比喻或是无聊的例子，就像把没内容的漫画写成了文章。他本人挂在嘴边的理由听起来根本是将错就错：“描写这玩意儿会降低阅读速度吧？小说嘛，能够一口气读下去就好。”

“你不是不描写，而是写不好描写吧？所谓小说，就是用文字营造某个场面的情景、气味、声音以及空气的感觉吧？如果没有这一层，小说和剧本或者背景幕布有什么区别？”只有一次，大概是气不过，我改变态度，明确指出他的小说的缺点。

他愤然说：“你懂什么小说！”我知道，他只有在着慌的时候才会有这种表情。我的指责大概说到了他的痛处。我这人善良，所以没再指责他。

这部新作用了名词结句，而且有大篇幅的描写。开头的描写并不多，但到了后面，光是云朵流动的情状就写了两页。

这种变化究竟是怎么回事？

海外报纸造成的那场风波可说是祸从口出，那之后，他的小说绝版，人气似乎也受了影响，难道他是为了打破这一局面而改变了创作风格？但这种做法应该行不通。

他，也就是莓，在公园见到的委托人自称名叫间壁敏朗。间壁敏朗每说一句话，鼻子下面的皮肤就凹凸不平地鼓起来，莓努力移开视线不往那里看。间壁敏朗说，我刚去了你的办公室，负责接电话的佐藤民子小姐说：如果找莓先生，就去公园。所以我来了这里。走到这儿真够呛。莓问他，佐藤民子在涂脚趾甲吗？间壁敏朗回答，是啊，是在涂。莓嘲讽地说，我出门的时候她就在涂，到底有几个脚趾啊。

间壁敏朗开始自我介绍。虽然是自我介绍，但他说出来的只有年龄二十一岁这点事，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没办法，莓仔细观察他。他脑袋两侧到后脑勺的头发短得露出头皮，方形脸，宽脑门，短短的眉毛仿佛在脸上画出一条淡淡的线，眼睑厚重，右眼略小，窄长的鼻子只在鼻孔周围隆起，下唇较饱满，身高是一米七左右，个头一般，但体格不错，隆起的胸肌在淡黄色衬衫底下若隐若现。

“我看到了。”间壁敏朗说，“看到了，可我保持了沉默。”

蚂蚁的行军，融入天际的小小气球，从西面吹来的风，火辣辣的、让人乏力的暑气，空中飘浮的蒲公英的绒毛，间壁敏朗身上那件沾有蒲公英绒毛的乔治•阿玛尼西装。这一切映入了莓的眼帘。莓下意识地察看自己的西装上有没有绒毛。间壁敏朗的自白连珠炮般地开始，说个没完。

“五年前，那会儿我是个高中生，晚上八点，我从补习班回家，走在一条小路上。当时天色昏暗，我听到了脚步声。有人在飞奔。我以前不知道夜里响起的脚步声有那么可怕。脚步声是两个人的。在他们跑过来之前，我好像听到了他们粗重的呼吸。喏，野兽奔跑的呼吸声会摇撼地面。听起来就是那种感觉。我觉得他们正朝我冲过来，但那两个人从我面前跑了过去，这时我看清了，两个都是男的，一个在逃，一个在追。后面的男人喊：等一等。所以他是在追。这很容易推理。逃跑的男人又往前跑了一小段路，摔了一跤。他在水泥地上滑倒了，看起来很痛。他的膝盖破皮了，慢慢地渗出了血。一开始没多少血，他擦掉之后，血又不断地流出来，我开始感到不安，不知道他会不会这样一直流血。”

“你的话真长。请你简要归纳一下。”

“一做归纳，重要的部分就会消失。喏，就在几年前，就像学校的数学课把圆周率教成‘约等于三’，而不是三点一四重要的明明是零点一四的部分。”

“圆周率和你讲的事情是两码事。”

“是一回事。我的心情很复杂，这件事也包含各种因素，要是把这一切粗略概括成‘约等于悲伤’，那我可受不了。”

虽然听在耳里，莓却完全没有产生好奇心，只是嘀咕了一句：约等于悲伤。

我举起易拉罐，喝下最后一滴啤酒，环顾车厢。车窗很大，两侧的墙壁几乎全部由窗玻璃构成。车窗以外的墙壁呈现有光泽的白色，窗框和行李架带有弧度。进站时的列车看上去有些土气，像个又大又扁的勺子，和外部形成鲜明对照，列车内部则有种妖艳而优雅的美感。

井坂的书稿右上角用长尾夹夹住，和书店里装帧精良的书籍相比，显得十分廉价，而且书稿的内容也显得稚拙。

“你真幸福，能够第一个读到我直接打印出来的书稿。你可真幸福。”在我搭乘新干线之前，井坂好太郎来东京站检票口送我，他咚的一声把那沓纸递给我。大概是睡眠不足，他双眼通红，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你真幸福”。还说：“你如果是我的粉丝，这会儿就幸福得晕过去了。”

“我没晕过去，正说明我不是你的粉丝。”我问他，“你要不要一起来？”我原以为他既然熟悉岩手县的安藤商会，当然会和我一起去。

“我不去。”

“因为那里没有女人？”

“也有这层原因。”他答道，又加了句，“还因为截稿期。”我心想，这话听着有点假。他现在应该没有连载的工作。“你有我的书稿。而且，这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的问题？”我重复道。与其说是反问他，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

“你被莫名其妙的外遇对象下套，说不定就因为你是安藤的亲戚，是吧？”

“我外婆的旧姓确实是安藤。”尽管我忘得一干二净。“难道她的姓和安藤润也有关？所以别人才设法让我有外遇？”

“不要凡事都来问我。总之，你在火车上读一下我的书。”

“读过之后就会明白一切？”

“不会。”他若无其事地说。

“啊？”

“如果读了我的书就会明白，那多危险。”他说，却没指明会有哪方面的危险，又是怎样的危险。

我越往下读，越觉得这部书稿和井坂好太郎一直以来的作品截然不同。他以前从来不会絮絮叨叨地描写出场人物的外表。他写不好，所以他不会尝试写。他为什么非要做自己不擅长的描写呢？

还有一点，这部书稿显然比他一贯的风格要平实。或许因为他认定花哨的胡编乱造能够吸引读者的兴趣，他写的小说大都一开篇就是荒谬绝伦的情节。大象从天而降，或是孩子用绳子绑住巨人。“这样写就好。”他曾经满怀自信地说道。我手边的书稿却相当平实，也可以说是“不浮夸”，但我不清楚他这样写的原因。

我知道，这是个名叫莓的私家侦探的故事。

委托人间壁敏朗的自白继续着，然而主人公莓不为所动，既没有表现出兴趣，似乎也没有产生好奇心。

间壁敏朗冗长的自白内容如下：

有两个人在夜晚的小路上奔跑。逃跑的那个人跌倒了。间壁正纳闷，摔倒的男人试图站起来，嘴里喊着“救命”。追上来的男人举着手枪，是柯尔特政府型。日本警察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枪了？我心存疑问，往下读。间壁敏朗觉得事情不妙，上前制止。结果拿枪的男人说：“我是警察。”他一手举枪，一手摊开警察手册。间壁敏朗没法再多说什么。

摔倒的男人终于支起身体，向前举起右手，又喊了一声“救命”。他神色惊恐地看向间壁敏朗，向他求救。话音未落，枪声响起，刚直起上半身的男人猛然倒下，仿佛身体装了弹簧似的。

发生在眼前的枪击吓坏了间壁敏朗，他怕极了。男人收起枪，走近他解释道：“这人是强盗团伙的成员。”

“可是他并没有抵抗啊。”间壁敏朗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道。男人冷淡地说：“等他抵抗就晚了。”被他的势头一压，间壁敏朗只能点头，可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游移，发现有个东西落在倒下的男人身旁。

“是警察手册。”间壁敏朗的声音颤抖。太阳在公园正上方移动，散发出几乎要把草坪烤焦的热量。周围闪着光，仿佛有面镜子反射着阳光，不管朝哪里看都令人目眩。草坪绿色的生命力发出肉眼看不到的光。天空中淡云舒展。云的缓慢移动显示出风的方向。“被枪打中的男人有警察手册，开枪的男人也有。我当然一片混乱。我不知道他们谁是假警察，还是两个人都是真警察。男人注意到我的视线，但他没有解释，只是拿出手机，对着我的脸拍了照。拍照声在夜晚响起，就像把纸揉成一团的声音。他拍完照之后说：‘关于这件事，明天报纸上登的消息就是全部的真相，你看看报纸。不许多加探究。’接着他又说了一句话。只有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充满压迫感。‘如果你敢泄露什么，我会用这张照片把你找出来。找到你之后呢？你的人生大概会完蛋吧。’”说话间，间壁敏朗鼻子下方的皮肤凹凸不平地鼓起来，莓因此又只能盯着他看。

在小说里，间壁敏朗最终对男人的话点头称是，回了家。等他看到第二天的报纸，上面确实登了该事件的报道。强盗团伙的成员之一犯案时被警察发现，逃窜时对追赶的警察持刀相向，在警察的再三警告下仍未放弃抵抗，因此警察开了枪。嫌犯当场死亡。警方对开枪的说法是：“我们认为这是合理的判断。”看过这篇报道，间壁敏朗感到震惊。这并非事实。接着，他开始害怕。至少被枪杀的男人没有抵抗，而且还哀求“救命”。那人是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被枪杀的。

“我不想让自己的人生完蛋，所以，我没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间壁敏朗仿佛在忏悔， “可是，我觉得不能这样下去。我决定了，你能帮我调查那次的事件吗？”

他，也就是莓，再次看向脚边。盘腹蚁的队列不知何时消失了。之前有那么多蚂蚁，它们究竟上哪儿去了呢？是回巢了吗？还是它们觉醒了，拥有了某种自我意识，对于遵从既定的系统感到厌烦？

他看向游乐设施区域，只见有个小孩从大象形滑梯的鼻子下逆着滑梯往上跑。他还看见带孩子的大人们的身影，他们正在长椅上谈笑。他又看向间壁敏朗扬起短眉、闭紧嘴巴的脸。从西面吹来的风摇曳着雪松树叶。眼前的天空上淡淡的云层消散了，露出一片蓝，一朵飞机尾迹云被吹到那片蓝色之中。接下调查的莓，向俨然松了口气的间壁敏朗告别，回到办公室，只见佐藤民子正在涂脚趾甲。他忍不住说：“你有几根脚趾啊？”

“约等于十。”他仿佛听到佐藤民子说。

“接下来得忙调查了。”

小说中的侦探莓嘴上说要忙，却没有对事件进行调查。他仿佛对五年前的警察开枪事件毫无兴趣，反倒开始摸查委托人间壁敏朗的情况。我心想，真是个古怪的故事。我还没搞懂这个故事究竟有什么含意。

但我隐约知道井坂好太郎为什么这么写。他舍弃从前的风格，不断进行不熟悉的人物和情景描写，甚至把故事写成平实的风格。说不定是因为井坂好太郎领悟到，不能用他一贯的小说风格写作。难道他是认真地想让人了解这个故事？

24

井坂，你这部小说究竟是什么？

我的双眼离开书稿，透过左边的大窗向外眺望。列车离开东京后在玉停了一次，从出发之后窗外就一直是田园景色。田间小道穿过宽广的土地，土地尽头是一排小山，就像防守一方为了防任意球组成的人墙。新干线列车缓缓转弯，加快了速度。

井坂好太郎的书稿平实易读，饶有兴味，可我有个疑问：这究竟是什么？

他前几天说，他正在写的小说是以收集的材料为基础的纪实性小说，或者说小说性的纪实作品。他还一口咬定：“其中描写了播磨崎中学五年前那起事件的真相。”

所以，我以为这部书稿应该清晰地写着“这就是真相”，有个类似于“播磨崎中学事件真相”的标题。

可如今在我手边的，是题为《别了草莓田》的私家侦探的故事。

井坂说他收集了播磨崎中学事件的材料，那些材料反映在什么地方呢？

我被他耍了吗？

井坂好太郎这个人的话，比身处困境的国会议员的辩词更虚伪，而且不能当真，程度远甚美女口中的“没人喜欢我，只有你对我说这种恭维话”。他很有可能顺口编一套说辞，就为了让我读书稿。

我从兜里拿出糖，放进嘴里。我吮着糖，打算继续读书稿，忽然想起井坂好太郎在东京站说的话。“如果读了我的书就会明白，那多危险。”我不确定他说的危险究竟是什么。但这话表明他在戒备，并且有一定程度的恐惧。

他认为，如果有人读了他的书之后立即心领神会，是件危险的事。也就是说，他写的内容让人无法在读过之后立即领会。

我继续往下读。

私家侦探莓围绕间壁敏朗四处收集材料。

“莓先生，间壁是新进公司的系统工程师，他很努力，遗憾的是，他的失误太多。年纪轻轻穿一身阿玛尼，衣服倒是有模有样，可他的疏忽实在太频繁、太多，也太过致命。”

金融机构系统的软件开发项目组负责人后藤正，年方三十。他跷着二郎腿斜坐着，身体略往后仰。鼻梁上的圆眼镜，带点鼻音的矫揉嗓音，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小耳朵和剑眉。眼睛小小的，好像他在犯困似的，而且不管他说什么，这双眼睛总有种志得意满的味道。乔治•阿玛尼西装上落了些头屑。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抵着脸颊，一直在抖腿。莓回过神，发现自己也合着对方抖腿的节奏晃着脑袋。莓一指桌子，“这是谁的照片？”

桌上堆着各种物品，感觉快塌了。有打印出来的设计书、规格说明、编程技术的相关书籍等。最底下夹着张棒球选手的照片，身穿黑色球服的投手刚把球掷出，照片捕捉了球离开手指的瞬间，投手紧绷的肌肉和伸长的手臂带来呼之欲出的跃动感。

“他是国内联赛的威尔果•密歇拉诺队的投手。”

“你关注这个人？”

“你怎么知道？”后藤正吃了一惊，睁大眼睛，倒让莓有些不安。

“照片不就在那儿嘛。”

“有照片未必就是有兴趣。”

“是吗？”

“这个投手叫后藤寅。和我同姓。”

“你这不就是关注他嘛。”

“没有的事。”

又是这个。我皱起眉。

“乔治•阿玛尼？”我试着不出声地念一遍这个词。

这个词在书稿中频繁出现。根据上下文，不难推想是西装的品牌名。私家侦探莓本人就不用说了，他见到的人，几乎每个男的都穿着乔治•阿玛尼的西装。

我暂时合上书稿，把前排座位附带的显示器拉到跟前，摊开键盘。新干线的座位靠背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这些设备呢？乘车时也能上网，可以收发邮件或网上购物，这些确实方便，但同时也让人有种被广告和商业活动洗脑的感觉。

我打开搜索界面，在键盘输入乔治•阿玛尼。在按下回车键进行搜索之前，我有短暂的踌躇。大石仓之助和冈本猛，都用了“播磨崎中学”和“安藤商会”作为关键字上网搜索，结果被卷入危险的事件。

只是上网搜索而已，不会有什么大事。我们的这一预想遭到了颠覆。

我仿佛听到有人问我：你有没有搜索的勇气？

等我回过神，自己已经按下搜索按钮。毕竟，我认为搜索一个像是西装品牌的名字不会有什么问题。我摇了摇头，驱散心中的不安。

搜索结果显示在屏幕上。列表显示出一大串网页，我点开最上面一条。那是个网络百科的站点。

乔治•阿玛尼似乎是个颇有渊源的著名品牌，已经离世的设计师的名字作为品牌名留存下来。由于历史悠久，最近该品牌成了顶级奢侈品，可能正是这个原因，我之前不知道它。

可是为什么小说中出场的人物都穿这个品牌的西装？

因为是井坂好太郎的心仪品牌？或是他唯一知道的品牌？还是因为他身边的女人喜欢该品牌？或是他期待着成书之际，如果运气好，能够与该品牌合作？我搞不懂。我想，也许没什么深刻含意。就在这时，我的目光停在屏幕下方的文字上。

一段话跃入我的眼帘，那是品牌创始人乔治•阿玛尼留下的名言。

“我讨厌假货，而且不愿看到虚假的真相。”

不愿看到虚假的真相？

我在这个瞬间有种感觉，仿佛显示器上的文字传出了井坂好太郎的声音。他冲我嚷嚷的脸孔浮现在我眼前：“没错，我就是不愿看到虚假的真相！”

我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我慌忙重新翻开书稿。难道井坂的用意是这个？他试图用小说诉说什么，并且认识到，把想说的直接写出来会有危险，于是把想要传达的信息藏在小说的外围，是吗？

小说的外围是哪里？

是网络。网上有各种各样的信息，只要上网搜索，就能找到相应的信息。所以，他把前往终点的线索埋在自己的小说里，即他在小说里放了应该搜索的词汇，由读小说的人上网搜索，让他们自己找到对应的信息。

他是这样设想的吗？我一方面有这种想法，一方面又感到自己可能想得太深了。

“当人遇到不知道的事物，首先会做什么？会上网搜索。”我参加新员工培训的时候，五反田正臣曾经说过。的确，我也因为在意频繁出现在小说中的乔治•阿玛尼，才上网搜索。而且上网搜索是我现在格外关注的行为。

但是，大多数普通读者会怎样呢？井坂好太郎对读者怀有这么高的期待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他的期待实在太高了。

接着，我用键盘输入“后藤寅”。这也是小说中出现的专有名词。这个名字出现得太突然，而且感觉和故事主旨没什么关系，所以我推测可能另有含意。

我也知道名叫后藤寅的棒球选手。他是职棒的投手，在我十来岁那会儿相当活跃。他从中学时代就在乙级联赛刷新了纪录，等到在甲级联赛登场的时候，他那极度强劲的快速球让棒球迷乃至非棒球迷都为之狂热。他在三场比赛连续上场，全都没让对方得分，并在其中两场创造了无安打无得分的纪录。有一段时间，某本不负责任的杂志说他“使用了药物”，但经过调查，立即查清事实并非如此。然而，他活跃在球坛只有三年。在锋芒毕露并被选为年度最佳投手的赛季之后，他遵循青年训练制度，即征兵制，进了军队，从此行踪杳然，成为人们的话题。

搜索结果出来了。我依然打开最上面的网络百科的页面。网上有很多关于后藤寅的真伪不明的消息。从他的出生年月，到他投手时期的个人纪录，以及失踪事件，都有详细的记载。我努力寻找看上去有价值的报道，尽管连我自己也不清楚要找什么。我滚动页面，不断往下看。

我几乎对失踪后的后藤寅一无所知。

他消失半年后，有人发现他在仙台市的青叶城址露宿，那之后，他的奇怪言行不胜枚举。我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句话上，据说是他的言论当中比较出名的。

“其实我拥有别人没有的能力，所以大家想搞垮我。”

这句话是传闻。围绕这句话有各种说法，有人说听到这番话的是记者，有人说是酒馆老板听来的，也有人说是歌舞厅女郎听来的。总之，当时和后藤交谈的人问：“你的能力是从哪里来的？”他毫不迟疑地回答：“是遗传。我家的亲戚人人都有这种能力。”气氛于是一下子冷掉了。

是这个吗？我看着屏幕问自己。井坂好太郎是想把人引向这句话吗？我无语了。“暧昧也要有个限度。”这简直就像从沙粒中捡起石头，然后瞎蒙：“这块像星星。肯定有某种含意。”

可是，一旦开始在意，的确就会觉得其他所有事情都有含意。譬如说，不过是感冒了，但因为在医学百科上看到特殊重病的条目，就会觉得自己的所有症状都如出一辙。“啊，我也咳嗽。”“这么说来，睡眠确实不好。”人会因此确信自己的病就是这个，急忙给老友们发邮件：“完了。我时日无多了。”我现在的疑神疑鬼和这种情况一样傻。

我甚至注意到出现在书稿开头部分的柯尔特政府型。那是间壁敏朗目击枪杀事件的时候，自称是警察的男人所持的枪。我想起那不就是表示政府吗，于是开始相信，井坂写下枪的名称，是为了让“政府”一词包含在小说里。

我决定继续读书稿。新干线加快了速度。就像有人对列车司机下了命令，要抢在我读完书稿前抵达盛冈。

“莓先生，要见安藤润也可不容易。”说这番话的庄园管理员爱原绮罗年方二十二岁，过肩长发有染成茶色，双眼皮，大眼睛，脖子细细的，浅驼色连衣裙显出丰满的胸部，腰肢纤细，让人印象深刻的，放在身旁的名包是淡蓝色的，上面有小写字母“e”的装饰。莓心想，这牌子应该是Eroica Polca。

位于高海拔的庄园入口的小木屋。充满木头的茶色的室内。地板闪闪发亮，大概经过仔细的擦拭。窗边的花瓶里插着凋谢的白花。

莓朝窗外看去。他以为窗外飞舞着黄色花瓣，原来是黄纹蝶；他以为停了的雨又下了起来，原来是从柳树坠落的水滴。

“我想见安藤润也先生。”

“见他没这么容易。”

“我怎样才能见到他？”

“我带你去才能见到。”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

“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

“意想不到？什么意思？”

“如果哪天我自己都吓一跳，觉得没想到会在今天带你去。”

莓垂头丧气。他对禅宗问答不感兴趣。他离开了爱原绮罗的家，第二天又去了。

和前一天一样，那是个雨天的早上。雨一直下，节奏如同水滴从水龙头滴滴答答往下滴。

“你能带我去吗？你想不到我昨天来过今天又来吧。你没想到要带我去吧？”

“不对，我想过你今天会来。不出我所料。”

莓忍不住哼了一声，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快，冷冷地离开了爱原绮罗的家。两天后，他好不容易缓解了不快，恢复镇定，又来到这里。结果，她仿佛理所当然地答道：“我想过你会来。”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从柳树坠落的水滴碰到了黄色的蝴蝶。黄色的翅膀脱落，化作花瓣，斜斜地飘过天空。不知那是蝴蝶还是花，总之，它从右往左摇摆着抚过空气，一下子落在空调室外机上，仿佛与之融为了一体，不再动弹。

文中出现了安藤润也的名字，让我一惊。我确实对他的出现怀有期待，同时也感到震惊，叫这个名字的人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书里。如此简洁明了的出场，让人猝不及防。

小说里，莓遭到管理员爱原绮罗的愚弄，怎么也见不到安藤润也。这里所描写的，正是那个有名的“突然测验的悖论”。老师宣布：“这周将举行突然测验。”星期一，老师突然说：“今天考试。”学生们反驳道：“我们想过今天会有考试，这不算突然。”没办法，到了第二天，老师又想搞测验，学生们说：“昨天没考，所以我们想着是不是今天呢。”总之，永远都没法搞突然测验。

故事里的莓最后说了这样的话：

“爱原绮罗小姐，你今天预想过我会来，对吧？所以说，你本来认为今天不用带我去，对吧？所以，今天带我去，在你的预想之外。”

莓说着，自己都为这套歪理感到害臊，不由得低下头。

“你说这种歪理就不害臊？”爱原绮罗连衣裙的领口比平时敞得更开，乳沟漾出弯曲的线条。

车内广播通知，很快就要抵达盛冈站。书稿还剩一大半。没能看完啊，我想着，把书稿叠在一起塞进包里。我试着上网搜索“爱原绮罗”，却没出现看起来有用的信息。

我忽然心生一念，用书中出现的品牌名“Eroica Polca”搜索。这回出现了大量信息，主要是包的销售网站。我点开官方网站，屏幕上呈现出尽显高贵的设计，还有一名似乎是设计师的外国女子的照片。我粗略看了看，没发现值得注意的文字。

我正要收起键盘，忽然想到用“间壁敏朗”搜搜看。那是委托私家侦探莓做调查的人。搜索结果出来了。间壁敏朗的信息很少，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我的目光扫过几个网页，发现一个网页标题，不由得呻吟一声，飞快地打开那个网页。

那是五年前的新闻报道——“歹徒闯入播磨崎中学  多人死亡”。

报道中有间壁敏朗的名字。他是身负重伤、被送进医院的学生之一。

我心想，原来如此。

井坂好太郎是有意在书里用了这个名字吧。尽管小说的内容并未直接牵涉播磨崎中学事件，但他试图把真相放在书里。这部书稿中包含了该事件的周边事物，既有看似不经意的，也有昭然若揭的。

井坂，你这部小说到底是什么？

25

我听过北风和太阳对决的寓言，但我没听过北风、太阳和比吕君对决的故事。

一个孩子在公交车后排座位喋喋不休，“比吕君”似乎是他本人的名字。

“北风、太阳和比吕君，有过一场比赛。”公交车尚未发车，坐在最后一排长椅上的孩子说道，年纪大概五岁。

“你这样大声说话会打扰别人，安静点。”像是他母亲的女子说道。不过车里的其他乘客除了驾驶员只有我一个人。我感到那孩子朝我瞪过来，仿佛在说“要是没你在就好了”。这让我待得难受。

我在正午过后抵达盛冈，很快找到了公交车站。

从检票口出来，正对面就是公交总站。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我正后悔没带伞，偶然看到公交车站停着一辆写有“岩手高原牧场 终点站八幡平”的公交车，我心说运气真好，上了车。

“二十分钟以后才发车。”我刚走上车门台阶，戴着工作帽的司机说道。雨滴噼噼啪啪地在巨大的车前窗留下痕迹，画出黏稠的波纹。

我不想在雨里等二十分钟，便走到公车中间的位子坐下。这时，比吕君和他的父母已经坐在后排座位上。

我从包里拿出读到一半的书稿，翻开浏览。私家侦探莓的调查继续下去。

某位生于二十世纪的著名作家大概是洞悉了侦探小说的架构，曾说过一句很酷的话。“我的下一本小说将叫作徘徊采访小说。”这部书稿正是徘徊采访小说的典型。

文中，私家侦探莓拜访了安藤润也的仰慕者们创建的公社。公社位于信州的庄园。莓恳求美女庄园管理员爱原绮罗为他带路，但每次都被她打发掉，调查因此中断。这部分无疑是基于作者井坂好太郎本人的经历。

“我今天在来这儿的火车上突然想到，我当时吃了管理员的闭门羹，没能去安藤商会，也许是因为我没通过考验。”几个小时前，来东京站送我并把书稿亲手交给我的井坂好太郎说道。

“考验？”

“安藤润也创办的安藤商会是一家不知道做什么的公司。”

“这话你之前也说过。你说他靠赌马赌自行车赚了一大笔钱。”

“那是传闻。你觉得赌马赌自行车真能赚那么多钱？”井坂好太郎说。

听着的确不像真的。“可是，他甚至用钱解决了国家间的争端？这事听着也太了不起了。”

“那也是传闻。”

我上次听他说的时候也觉得，安藤润也周围有一重又一重传闻，就像洋葱，剥来剥去都没有芯。我甚至怀疑，难道剥下来的部分，即传闻本身，才是他的真实面目？

“那种事能靠钱解决吗？政治难道不是由理念、意志或宗教驱动的吗？”

“归根结底是利益驱动一切，为的是本国利益。而且，国家的利益，准确说来就是国家的头头们的利益，是吧？金钱是驱使人行动的方便武器。你知道以前的圣殿骑士团吗？那是一支由拥有爱和正义的骑士们组成的护卫军团，他们组织起来守护朝拜者。据说随着岁月的流逝，就连圣殿骑士团也换了做法，用钱解决问题。金钱就是力量。”

“时间就是金钱。”我说着指了指检票口旁边的时钟。新干线的发车时间快到了。我们又不是远距离恋爱的恋人，没必要待在这儿你看我我看你。“继续说安藤商会。”

“我不清楚安藤商会的真实情况，但我知道公司在岩手高原。”

“高原？又不是客栈。”

“That抯 right.”井坂好太郎说，“那儿本来就是客栈扎堆的地方。安藤润也的家位于那地方的某处。他的家好像就是安藤商会，而住在他周围的，似乎是他的仰慕者。”

“听着像宗教团体。”

“是吧？怪怪的。住在远离尘世、充满自然气息的土地上的教主大人，还有聚集在他身边的信徒们。我会想到这样的模式。如果写在小说里，老套得让人想哭，可是放在现实当中，这伙人让我觉得挺恐怖。但是反过来想，这些信徒能够见到安藤润也，是吧？所以他们才住在那儿。我却吃了闭门羹。不管我提什么问题，不管我怎么恳求，人家只坚持让我离开。”

“是不是需要递交申请？”

“我刚刚回过神，我说不定在什么时候没通过考验。回想起来，自从我到了盛冈，就感到有人盯着我。也许有人在监视我，看我是不是适合和安藤润也见面。”

“究竟是怎么考验呢？”

“譬如，也许我不该进盛冈的凉面店。那儿有个黑头发的女服务员，我摸了她的屁股，也许我不该这么做。”

“大概是。”我当即说道，“以一般的观点，不能让摸女人屁股的家伙见重要的教主大人。”

井坂好太郎摸了摸下巴，轻快地说了声“好”，然后一脸严肃地告诫我：“为了见到安藤润也，你要忍着，可别在凉面店摸服务员的屁股。”

“用不着你讲，我也不会摸的。”

“你别勉强自己。”

“而且，就像你上次说的，我可能是安藤润也的远亲。用这一点作为突破口，我有可能见到他。”

“就算你摸了人家屁股也能见到？”

“我是不会摸的。”

广播响起，通知新干线即将发车。我穿过检票口，只听井坂好太郎在身后说：“God bless you.”

我环顾公交车内。我已经在接受考验了吗？忽然有些不安，不由得对周围上了心。我开始怀疑，如果像井坂好太郎说的那样，我的言行受到了监视，那么这辆公交车里也有窥视的眼睛吧。可是，乘客只有比吕君一家。

比吕君用活泼的嗓音讲述着应该是他自己编的“北风、太阳和比吕君对决”的故事。

故事的基础自然是我也知道的那则寓言。北风和太阳比赛，看谁能让旅行者脱掉身上的外套。北风试图用强风把外套硬剥下来，可是失败了；太阳洒下温暖的阳光，旅行者主动脱下了外套。故事经过他的修改，加入了“比吕君也参加比赛”的内容，似乎北风和太阳都以失败告终。

“然后，轮到比吕君了。”

他的故事梗概是，北风和太阳都无法让旅行者脱下外套，而比吕君顺利地办到了，取得优胜。但他让旅行者脱衣服的策略实在无聊，我悄悄地听着，强忍住笑。

“比吕君，你看，我们待会儿去这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应该是比吕君的父亲。他可能正摊开旅游指南，给比吕君看牧场或八幡平的照片。

“哇，好棒——”比吕君发出稚气的声音，我不看也知道，他母亲正在微笑，为儿子自豪，觉得他可爱。

多么安稳的谈话。

如此幸福的家庭。

我心生感动。

佳代子雇了冈本猛，用危险的手段调查我的外遇，打那以后，在我周围净是些难以理解又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没有一丁点的愉快或和平。公司前辈失踪、同事被冤枉并逮捕、上司自杀、外遇对象失踪、冈本猛家发生火灾，如此种种，祸事齐齐上演。

而在这辆车的后座，那家人的和平是怎样一种感觉呢？

和平，peace——我想起之前看过的众议院议员永岛丈的讲话录像。的确，peace是个不错的词。此刻，比吕君一家显然充溢着和平。

两名男子从前门上车。看上去像是公司职员，上司和下属。两个人西装革履，样貌分别是四十多岁和二十多岁。他们从我身旁走到后排座位。年轻男子留着最近流行的三七开发型，年长的则是平头。两个人都是高个子，脸晒得黝黑，身板结实。

公司职员坐这趟车去哪儿呢？就算他们是去跑销售，坐公交车去牧场或八幡平也让人觉得怪异。莫非他们是一对同性恋情侣，两个人装成因工作一起旅行？这样更有说服力。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传来。有人高声说：“啊，对不起。”另一个强势的声音说：“搞什么？”

我转过头，只见最后一排的比吕君的父母站了起来，正在向那两名公司职员道歉。比吕君缩着肩膀，一脸欲哭的表情，紧握着果汁罐。看起来，他刚才在玩罐子，果汁弄湿了前排的某个人的西装，或是两个人的都被弄湿了。

两名男子虽然是公司职员的西装打扮，但显然很习惯冲人发火。

道歉的父母慌乱极了，连声说对不起。

两名男子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和反应。我心想，赶紧掏钱赔偿就好了嘛。这时响起了孩子母亲细弱的声音。“给您洗衣费。”

“什么玩意儿？”年轻人的声音传来。

“想把我们当傻瓜？”年长的男人说。

“够了，到此为止吧。”有人击掌道。

是谁？

是我。

回过神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起身来到争执双方的身旁，慢悠悠地说了这句话，接着拍了拍巴掌，就像老师试图提醒学生注意。

他们站在那儿看向我。

“只不过洒了点果汁。”我对年长男子说道。仔细一看，他拧紧的眉头和锐利的眼神透出威慑力，似乎惯于和人发生争执。

“你给我听着，细节会显示家教。”不知怎的，年轻的那位浮现出宣扬礼仪的威严。

“这件西装要是送到店里洗，这么点钱可不够。”年长的说。

“你们不该穿这种西装，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果汁洒过来。”我说着，心里有种奇异的感慨。如果是平时，面临这样的事态，我肯定会紧张得脑海空白、膝盖颤抖，可不知为什么，我现在没有感觉到惧意，还能从容地想：哦，我不怕。

我想起井坂好太郎的话。“不管什么事，做两次就习惯了。”他说，人是会习惯任何事的动物。莫非我也同样？周围总发生过于古怪的事，所以我变得麻木了？不仅如此，我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年轻男人的左手，攥住他的食指，使了点劲，脱口而出：“骨头会断哦，不过会恢复原状的。这样做算是人道的。”

我震惊于自己竟然讲出这番话。年轻男人往回抽手，想要挣脱，但我加了把劲，不让他甩开。他的脸扭曲了。

“你小子做什么？”年长的男人低声说道，咚地敲一下我的肩膀。

这个瞬间，我当即显露出深入骨髓的软弱天性。我眼看就要当场道歉说“对不起”。

但有意思的是，眼前的年轻人就像被我要说的话附了体，开口说：“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吧。”年长的男人轻轻捅一下年轻人。年轻人立即低头鞠躬，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看到他的滑稽模样，我又恢复了从容。我说：“请不要破坏这家人的和平。不和平的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们，这样足够了吧。”

我凝视着年长的男人。我不怕。真的不怕。反倒是不知畏惧的自己有些可怕。“你们最好下车，趁着手指还没被折断。”我甚至没有和自己商量，就说出了这样的话。已经没有退路了。“还是说，你有勇气继续坐车？你有勇气检验自己的勇气有多少吗？”我甚至发出力道强劲的恐吓。

如果他们俩此时大打出手，我就惨了，但事情没往那个方向发展。

他们俩下了车。

我一下子泄了气，好险。

“实在不好意思。对不起。”比吕君的父亲过来道歉。母亲也说：“得救了。”

“是啊，得救了。”我也说道。到了这会儿，我开始对自己采取的行动感到恐惧。只要走错一步，事情就会变得棘手，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比吕君虽然害怕，却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盯着我看，于是我竖起两根手指说：“Peace.”他父亲露出笑脸说：“和平手势，真让人怀念。”比吕君似乎不知道那是什么，模仿我的动作，回了一声：“Peace.”

公交车开动了，我回到自己的座位。车子在空旷的路上摇摇晃晃地前行，沿着宽广的国道往西开，斜着岔进半道上的窄路，往岩手山方向行驶。树林在车的两侧延伸，放眼看去，只见山岭无休止地绵延开去。

空气寒冷清冽。暗褐色的岩手山，掉光了叶子的树木，宛如一幅静谧的水墨画。也许是下雨的缘故，这景象显得平淡而朴实。

公交车引擎低鸣，开始加速。一路上坡，道路弯来弯去。注意到时，车子已经驶进山中。车道两旁的树木像手掌似的把我们盖住，车厢一直在阴影之下。对面没有车驶来。车轮不时溅起积在车辙里的水。

我按照井坂好太郎的指点，在名为“客栈村”的车站下车。刚从座位起身，只听比吕君在后面大声说：“太谢谢了。”我心里一乐，回头看去，他的父母正朝我低头致意。

下车的时候，我找不到公交卡，有点狼狈。我在口袋里摸索，慌乱地说：“咦，怪了。搞丢了吗？”司机沉稳而和蔼地对我说：“您可以慢慢找。”想到比吕君一家正望着我，我更加手忙脚乱。

我仿佛听见佳代子在笑我：“你总是一下子就把东西搞丢。”

我脱口而出：“早知该让老婆帮我拿着，就不会丢了。”

“您太太？在哪儿呢？”司机发问的时候，我总算找到了公交卡，松了口气。

雨停了。我听说，客栈村只是个名头，如今已经没有一栋房子经营客栈。我从车站走下斜坡，只见到处是山中小屋模样的优雅房舍。

前面是一个岔路口。我看到右边的路口竖着块牌子，写着“管理员”。一栋木结构的小房子，称为小屋恰如其分。一处大概能停三辆车的停车场，停有一辆盖着塑料布的大排量摩托车。

或许是偶然，正好有人从小屋走出来。是个茶色头发的中年女子。一头及肩长发，圆脸，个头比我矮一些，体形如同胖胖的圆柱体。她身穿黑衬衫和黑色窄腿裤，明显有赘肉，但脚步轻快。她来到停车场，掀起摩托车上的盖布。我小跑到她跟前，开口道：“请问，我听说这里有个安藤商会……”

“哦，怎么？”她回话的样子就像熟识的邻家大婶。

“我能去安藤先生那儿吗？”

“可以啊。就在那旁边。”

“啊？”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我吃了一惊。

“我带你去吧。”

“您是管理员？”

“没错。曾经的演员，现在是这个客栈村的管理员。”她抚一下头发。

她说自己过去是演员，我不知道该把这话当作玩笑，还是该顺势搪塞过去。我含糊地笑了笑，问她：“请问，您的话是真的吗？”

“你不信？我现在五十多了，不比当年，二十年前可是没的说。”

“我不是指这个，真这么简单就能去安藤商会？”

“安藤商会不是皇宫也不是首相官邸，更不是古怪的秘密社团。”

我想起在公交车里听到的“北风、太阳和比吕君”的故事。

北风以强风攻击，太阳洒下温暖的阳光，旅行者都没有脱掉外套。那么，比吕君是怎么做的呢？

“比吕君什么也不做。”比吕君说，因为那个人总会回到家或者宾馆，到时他自然会脱下外套，而且可能还要洗澡，所以用不着做任何事。

什么也不做，旅行者就会脱掉外套。

似乎不用特意做什么，就能去安藤商会。

26

“润也君很会划拳。”女管理员说道。

冷不丁听到这句孩子气的话，我有些狼狈。“划拳，是石头剪子布？”

“他划拳从没输过。”

“从没输过？”

“对于润也君来说，十分之一的概率就等于百分之百。”她又在安藤润也的名字后面加了个“君”字，虽然他应该是年过七十的老人了。

“十分之一会是百分之百，这太夸张了。”

“十分之一等于百分之百。据说真是这样。”

她的头发是茶色的，不知是染过还是天生的，没化妆的皮肤细致白皙。她圆柱形的体形有着过多的脂肪，身材的确符合这个年龄的大婶，但她仍有种青春劲儿。她说她曾是演员，这个谎言实在太荒诞，但我无心验证这一点。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进了她的家，就是那栋山间小屋。是一栋渗透了木头的温暖的房子。墙壁也是茶褐色带光泽的木头，没上漆。平房，一共只有两间大屋。北面设有水管和厨房，房间深处还有个大暖炉，烟囱钻进墙里。

房间的正中央有个庞大的下挖式暖桌，我在暖桌边坐下。

“每当村里有碰头会，大家就会来这儿，有个下挖式暖桌可方便啦。”她解释着，端了茶杯过来。窗户很大，从这里看得到对面岩手山的山脚。山的形象充满微凉的氛围，仍然像一幅上了少许颜色的日本画。而且，天空比我在城里抬头看的时候要清澈。我这才发现， 云散了，雨彻底停了，碧空如洗。

“人们说山上的天气多变，还真是这样。”她突然说。

“啊？”我有些惊讶。因为那句话恰好是我刚才想说的。

她别有意味地轻笑一声，迎上我的视线。我有些不自在，端起她刚送来的茶。绿茶的香味在口中散开，就像甜甜的草香。

“你知道安藤润也有多少财产吗？”她说。

“我听说很庞大。上亿，或者上万亿。”

她不置可否，接着说：“你知不知道他的钱从哪儿来的？”

我不甘心立即举白旗说不知道，先问了一句：“炒股？”

女管理员摇了头。虽然一把年纪，动作却一如少女。“猜错了。我刚给过你线索。说是线索，其实是答案。”

“你是说，十分之一等于百分之百？”

“没错。”

“什么意思？”我反问道，同时想起从井坂好太郎那儿听来的事，“难道真是赌马赌自行车赚来的？”

“答对了。作为奖励，和我上床。”女管理员拧过身体。

“你把奖励说成命令，不奇怪吗？”

她大声一笑，拍了下巴掌。我感到自己被耍了。

“可是，赌马赌自行车——”

“只要是十分之一的概率，润也君就能猜中。十匹马的赛程，如果押单胜，他就能中。”

“可是，只押一匹，有时候连两倍的赔率都赚不到，最终也赚不了多少。”

“聚沙成塔，聊胜于无，拉人入伙就是所谓的人海战术。”

我想告诉她，这三句话的意思完全不相干，转念忍住了，默默喝了口绿茶。

“我问你，假如把报纸对折二十五次，会有多厚？”她突然问我智力题。

真是跟不上大婶的话题变换，我差不多要告饶，还是忍住了。我想象对折二十五次的纸，答道：“大概五厘米？”

“答错了。正确答案是，和富士山差不多高。”

什么意思？我一怔，“咦”了一声，随即想起我其实听过这个。小学的时候，同学曾经得意地讲过这个问题。“是真的？”

“假设一张报纸厚零点一毫米，把它翻二十五次，结果差不多有三千米。”她说着一笑，“同样，赌马的单胜马券，只要踏踏实实地不断累积，就会变成不得了的财产。”

“这就是安藤润也的手法？”

“赌马有很多赛程超过十一匹马，就会有猜错的时候。而且要是一次投入太多的钱，赔率就会降低。所以，听说他早年很不容易，譬如要选不超过十匹马的赛程。”

“但是，我记得赌自行车应该只有九名选手。那不就稳赚了嘛。”

“对啦。”女管理员用力拍了几下巴掌，仿佛在说，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们俩喜欢马，所以只想到赌马，赌自行车就方便多了。听说他们后来才想到这一点，那之后也赌了自行车。”

“他们俩？”

“润也君和诗织两口子。他们本来有个孩子，不过那孩子很久以前就离开了东北，没了音信。”女管理员自顾自点头，又说，“我是安藤润也的堂妹，他叔叔的女儿。我爸结婚晚，所以我们年龄相差一大截。”

我伸出食指指着她，却说不出话。我没法恢复镇定。其实，我可能也是安藤润也的远亲。这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啊，我没报名字。我叫爱原绮罗，不姓安藤，是因为结婚改了姓。”

“啊！”我刚才读的书稿中出现的名字。私家侦探莓前往高原见到的庄园管理员的名字。“一模一样嘛。”我喃喃地说。井坂好太郎想必让这部分和现实重合，让庄园管理员原封不动地用了客栈村管理员的名字。

“怎么？想和我上床了？”爱原绮罗突然说道。我有种错觉，仿佛她的身体膨胀了一圈。

可是，出现在井坂好太郎作品中的爱原绮罗，被描写成“年方二十二岁，过肩长发染成茶色，双眼皮，大眼睛，脖子细细的，浅驼色连衣裙显出丰满的胸部，腰肢纤细，让人印象深刻”。而此刻在我眼前的爱原绮罗五十开外，丰满的可说是整个身体，而不只是胸部，至于纤细，我感到有必要像确认战争犯罪的真伪那样，仔细调查是否确有其事。

真遗憾。

我不由得想到，如果爱原绮罗恰如书稿中的女子，我这趟没劲的盛冈之旅也许会有少许乐趣。

“你有外遇了吧？”

突然间，我听到了佳代子的声音，一下挺直脊背。对了，一点也不遗憾。我也许该庆幸爱原绮罗并非体形窈窕、充满诱惑的女子。不知我那个做事精细的老婆此刻有没有躲在哪儿监视我。现在这样挺好。

“你怎么好像吓了一大跳。你没事吧？”爱原绮罗皱起眉，神情带着稚气，就像少女在担心大人的身体，“你有很多事想问吧？”

“哦，是的。你怎么知道？”

她呵呵一笑，吐出一口气。“请讲，除了三围和体重，我都会告诉你。”她说着一笑。

我苦笑着开口：“其实，我可能也是安藤润也的远亲。”事实上，我的证据只有外婆的旧姓是安藤，远亲之说近乎幻想，但我觉得，先挑明这一点，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哦？是吗？”爱原绮罗露出探询的目光，“怎样的远亲？”

“我外婆的旧姓是安藤，好像有些关系。”

“她叫什么名字？”

感觉像被审问似的，我有点胆怯，搜索记忆报出外婆的名字。

爱原绮罗当即说：“哦，我认识她。我们见过。”

我吓了一跳。“啊？骗人的吧？”

“我骗你干吗。她比我大很多岁，是润也君的堂姐。”她接着说了一堆念咒似的解释，“你外婆是润也君的伯伯的女儿，而我是润也君的叔叔的女儿。所以我们是堂兄弟姐妹。对了，她以前对我讲过难听的话。说什么模特的工作只能年轻的时候做啦，又说是堕落的工作。她就是这么说的，我还记着呢。呀，真气人。”

自己竟然真的和安藤润也有关，这让我受到轻微的打击，同时还感到困惑，为什么外婆口无遮拦的后果要应在我身上？

“原来如此。”她说，“那么，你姓安藤？”

“不，我姓渡边。所以我直到最近才发现自己和安藤家有关。”

“渡边君，你会什么？”

“嗯？”我抬起头，只见爱原绮罗的神色有些微变化。她总的来说仍是个待人和善的中年女子，但这会儿一脸锐利的神色，就像女老师在盘问小偷小摸的学生。

“这可不好回答。我是系统工程师，所以设计个软件编个程序，我是可以的。还有就是读书的时候打过网球。”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我会的事情真的只有一点点，由此而生的悲哀让我有些丧气，想自虐地接下去说，另外我还会搞外遇。然而爱原绮罗抢在我开口之前说：“另外还会搞外遇？”我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不太像是偶然说了我想说的话，我心想不会吧，问：“你能看透我的想法？”我有些幻灭，对自己失望不已，我竟然问出这么荒唐的问题。

“哪能啊。”爱原绮罗非常自然地答道，还是一副谆谆教导的老师模样，“不过，有时候，我能够看到对方要说的话。不知该说是看到还是知道，反正是一下子浮现在脑海中。也不是多久以后的话，就是对方在几秒钟或者几十秒钟之后想说的话。”

“什么？”始料未及的话题让我有种大脑悬空的感觉，仿佛脑海中覆了一层薄薄的膜。虽然在思考，但思考的内容似乎不属于自己。

“这算是特异功能吧。”

“预知能力？”

“该怎么说呢，不过完全没用。我老公觉得很傻，把这叫作‘一句话预言’。他说这是完全没法赚到钱的超能力。”

“超能力”这个词，如果是喜欢看漫画的孩子说出来倒也罢了，我觉得，成年人即便喜欢漫画，也不能一本正经地将其说出口。

“我刚才说了吧，安藤润也也有超能力。”

“能让十分之一等于百分之百的特殊技能？”

“他靠赌马赌自行车赚了一大笔，那种超能力才好呢。”爱原绮罗自嘲地说着，再一次直视我，“所以呢，渡边君，我以为你也会点什么。”

“我？”我没多想，噼里啪啦拍一遍自己的肩膀胸口，就像在找钱包。那种能力在哪儿？

你知道《幻魔大战》吧？不知怎的，我此时不由得想起已故的加藤科长的话。我苦笑着想象，难道当我陷入困境，也会有特殊的能力觉醒？“不至于。”我说。

傻气的想法让我头脑发热，为了暂时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用手一指一直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一件东西，试图转移话题。我身后的墙上贴着张旧海报，是一个年轻女人在夏日海边的照片。她身穿大胆的泳装，让人忍不住想说“这比不穿还挑逗嘛”。她的大眼睛富有魅力，仿佛要将人吸进眸子深处，肌肤和身材比例让人为之一震。“这是谁？”

“哦，当然是我。”爱原绮罗一本正经地淡然答道，“差不多三十年前，比现在年轻些吧？不过基本上没怎么变。”

“基本上？”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基本，指“同样是人”以及“同样是女人”吗？很难想象是同一个人。原来如此，也许井坂好太郎也曾在此见到这张海报，受到极大的打击。他满心不甘，觉得来都来了，真想见到海报上的女子，所以才对小说中的爱原绮罗做了改动。“你的形象变化更像超能力。”我说，反复交替打量海报美女和面前的爱原绮罗。

27

安藤润也死了。

以他的年龄，我想过他可能已不在人世，但我确实傻乎乎地认为，只要找到安藤商会，就能见到安藤润也。所以我有些沮丧，忍不住想确认：“他真的死了？”

“我活着。”笑着说这句话的，是安藤润也的妻子安藤诗织。

这儿是岩手高原聚集了若干客栈的区域，从前叫作客栈村。据说如今客栈的房子成了私人住宅，既有几个人合用的房子，也有一个人住的小木屋。

沿着穿过村子的路往下走一段，再上坡，就是安藤商会的所在。那是一栋建在视野开阔处的平房。遍地繁花的院子很大，但房子本身小小的，既没有围墙也没有树篱，地面和山之间看不出界限。其存在方式就好像在繁花盛开的地方不知怎么错长出一栋房子。

天彻底放晴了，阳光把院中花瓣上的水珠照得透亮。

“真是个灿烂的家。”我站在院子里的石景前，望着被露珠层层反射的阳光，以及五彩缤纷的花朵。

“住在这儿的诗织也是个灿烂的人。”爱原毫不踌躇地走进院子。

“她七十多了吧？”

“对。都过七十五了。你以为人过七十就不会灿烂，是吧？”

“或者说，我也没见过哪个二十来岁的人灿烂来着。”

“说得没错。”爱原绮罗豪迈地说，“本来，人只能灿烂到三岁。”

安藤诗织蹲在院子的一角。我看见了她的背。她个头娇小，穿着一件黑色针织衫，底下是牛仔裤，正拿着园丁铲一点点挖土。

“诗织，有客人。”爱原绮罗活泼地嚷道，又加了一句，“是个小青年。来了个小青年。”我不由得皱眉。她就像在说，捉了条不错的鱼，做成生鱼片怎么样。

“小青年啊。”安藤诗织笑着起身转过来。

她的头发全白了，头顶有些稀疏。也许因为阳光刺眼，她拿着园丁铲的右手搭在额头，遮住了眼睛。她的手腕细细的，手上的血管和皱纹如同叶脉。细看之下，唇边眼角也有皱纹。她的肌肤呈健康的麦色，大概是晒的。

“哦，真的，是个小青年。”说这句话的安藤诗织看起来像个女白领或女大学生。尽管额头和面颊的色斑彰显了年龄，但她有种超越年龄的清新。

好可爱，我心想。想到这感觉源自一位七十多岁的女子，我忍不住笑了。

安藤诗织迈着小碎步朝我走来。她踩着石板路，途中似乎没踩稳，“呀”地跳到一边，又回到石板上。

我定睛一看，石头上有条青虫在爬，她是为了不踩到那条虫才跳开的。

“我姓渡边。”我鞠躬致意，“想向您请教安藤商会的事。”

“诗织，你听我说，渡边君是我们的亲戚呢。”

“咦，是吗？”

“没错。吓我一跳。”

“我们的亲戚里面有小青年？”老太太安藤诗织半开玩笑地说，透出少女般的旺盛好奇心，同时又带着看破一切的达观。她问我：“你是哪家的亲戚呀？什么亲戚？”

我立刻在脑海中描出一幅家谱图，在图中连线。“安藤润也先生的堂姐是我的外婆。”

“好绕啊——”安藤诗织笑出了声。

“你说得真绕。”爱原绮罗捶一下我的肩膀，害我险些没站稳。

“我能见见安藤润也先生吗？”我瞅着院子深处的平房问道。

安藤诗织的眉毛倒垂下来。“抱歉，渡边君，等你死了就能见到他。”

“啊？”

她说：“润也君已经死了。”

爱原绮罗干脆地说：“咦，我没告诉你吗？”看样子不像在装傻。

她们把我带进平房内一间对着院子的和室，在一张大桌旁坐下。安藤诗织和爱原绮罗并排坐在我对面，感觉就像这两位五十来岁和七十来岁的女子在对我评头论足。我感到紧张。

“既然名叫安藤商会，究竟是卖什么的？”

“好问题。”安藤诗织微笑道。

我完全搞不懂问题好在哪里，仔细一想，她明显是在调侃我。但我并不觉得不舒服，反倒心生愉悦，就像被有魅力的后辈女同事表扬了似的。

“渡边君，你这问题一点也不好。”爱原绮罗否定道。

“润也君什么也不卖，而是把花钱当成工作。”安藤诗织用吸管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可乐，看起来越发像个年轻女孩。

“一般来说，”我指出，“工作指的是赚钱的手段吧？”

“可他只靠赌马赌自行车赚钱。”安藤诗织干脆地承认。

“真的是这样？”

“我告诉过你，你竟然不信。”爱原绮罗把坚实的胳膊往桌上一放。她的可怕之处和佳代子的属于不同层面。面对佳代子，我必须为自己的性命担忧，而爱原绮罗的可怕带着玩具般的可爱。

“润也君选择他赢得了的赛程，一笔一笔地往单胜下注，一点一点地攒钱。”

“光是翻倍再翻倍，也会有一大笔钱。”

“没错。而且他赚那笔钱并没有欺骗谁，靠的是许多人自愿下的注。所以，你不觉得这样做可以说是名正言顺吗？没有耍什么花招。”

“说得也是。”我自是心服口服。安藤润也没有欺诈也没有盗窃，仅仅是用赌马赌自行车赚钱。说得极端点，这样做似乎比募捐或捐助更名正言顺。大概会有人因赌马输了而哭泣，但那并非安藤润也的过错，原因在于赌马。“他把钱用在什么上面？”

我随口一问，安藤诗织却苦笑起来。她牵动嘴角，平静地抚一下头发，表情既像在微笑，又像泫然欲泣。“这在当时是个很大的问题。”

“怎么把钱花出去是个问题？”

“润也君在二十来岁的时候开始在赌马中赢钱，我问他要怎么花钱，你猜他说了什么？”

“猜不到。”

“他说：‘我要为了世界花钱。’”

“真棒。”爱原绮罗在一旁说道，接着立即把手边的薯片接二连三地塞进嘴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要为了世界花钱？”

“他还有个说法：‘为了把翻下来的裙子拉好。’”

“把裙子拉好是什么意思？”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我不知所措。赚了钱之后把裙子拉好，听起来像某种黑话。

“润也君常说，如果有谁的裙子翻下来，他就想帮忙拉好。”安藤诗织答道。

“帮忙把裙子拉好不就行了吗？”

“有时候，把裙子拉好也要赌上性命。”她说着笑了，“不过，总之呢，虽说想要为了世界花钱，可是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对吧？一开始，我们想到捐赠给某些慈善团体或者残疾人士保障团体，也实施过。可是，捐赠并不能从根本上让世界变好。”

“是吗？”

“我想当然会有改善，也能帮助一些人。有团体为此高兴，有人因此获得援助，也有人扔下团体卷款潜逃。哎，有过很多事。”安藤诗织又用吸管吱吱地吸起剩下不多的可乐，然后低头瞅着杯底。我很难想象她和安藤润也共同度过的几十年，但她那句“有过很多事”说得轻快又慎重，让我印象深刻。

人生是没法概括的。我想起井坂好太郎的话。他说，概括的时候去掉的部分才是人生，那部分恰好是她口中的“很多事”。

“润也君以为，只要有巨额资金，就可以改变世界。他想只要把钱用在好的方面就行了。”

“好的方面是指……”

“你又提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刚才也说了，我们早年大都把钱用在募捐或灾区捐款，但是觉得光做这些好像不对路。三十岁以后，我们俩曾经在全国四处旅行，去各个赌马场赌车场，同时琢磨有什么地方可以用钱，有哪些人需要钱。”这对夫妇的旅行可以说是优雅，也可说是好事。“我和润也君很不知天高地厚吧？”七十来岁的安藤诗织仿佛在责备三十来岁的自己和安藤润也。

“是怎样的旅行呢？”我并非出于社交辞令，而是出于兴趣问的。

但她说：“我年纪大了，记不清了。”不知这话有几分认真。她露出深邃的眼神，望着外廊那头的院子，然后叹息一声：“有过一些开心的事。”那光景仿佛没有肉身的安藤润也刚才站在院子里提醒她：“喏，不是有过那件事吗？”

她讲述的是下面的故事。

安藤诗织刚开始和安藤润也外出旅行的时候，曾在关东近郊住过一个星期。附近有个政治团体的集会，他们住在那儿是为了听一下团体负责人的讲话。

一天夜里，他们在商业街的后巷看到一名女子站在那儿，明显是为了卖淫。这种事并不稀奇，但是当他们看到一个孩子走近女子喊她“妈妈”时，安藤润也站住了。

女子才二十多岁，矮个子，妆容浓艳的脸庞仍带着孩子气。已值深夜，一脸困倦的孩子蹭着她的身体喊：“妈妈！”

“喏，和哥哥们到那边去。”女子一脸困窘，露出罪恶感，但她仍努力赶走孩子。

“喂，来这边。睡觉了。你这样妈妈不能工作。”几名年轻人强行抱起孩子，笑着把他带往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安藤润也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幕，问道：“诗织，你怎么看？”

“我觉得，”安藤诗织根据现场的情况发挥想象力，“妈妈必须赚钱，所以在那边拉客。那些小伙子在她工作期间帮她照看孩子，对不对？”

“我觉得是那些小伙子逼她工作。”

“可能。”

“那我们去核实一下吧。”安藤润也说着迈开步子，喊住站在路边的女子。

女子大概以为来了客人，一时间显得又高兴又紧张，但当她发现安藤诗织也在旁边，顿时一脸凶相。“怎么？”

“你这是为了钱？”安藤润也问道。

“这还用说。”

“外债？生活费？”安藤润也语气平淡。

当时的安藤润也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金钱的烦恼很重要，但没什么可羞愧的。他还说：“人活下去的种种烦恼当中，但凡钱能够解决的，都比较简单。当然，关于钱的问题是重大的。”而他感到悲哀的是，有很多人为这种简单的问题断送了一生。

那名女子觉得安藤润也很奇怪，起了戒心，准备走开。就在这时，不出预料，那伙年轻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下车围住安藤夫妇。“别妨碍人家工作。”

那伙年轻人说，这名女子从放债公司借了一大笔钱，为了偿还债务，她白天做白领，晚上不得不出卖身体。他们自称是受放债公司所托监督女子工作的经纪人，还笑道：“她连利息也付不出来。”

安藤润也“唔”了一声。安藤诗织这时已经猜到，他大概想替女子还债。果然，他说：“我来还。”

那伙年轻人哄堂大笑。“你知道她欠了多少钱吗？”据说那笔外债是她丈夫开公司借的，丈夫已经逃走了。借款有八位数，就是说尾数有七个零。

“哦，这点钱就够了？”安藤润也故意做出夸张的震惊表情。安藤诗织太了解他的意图了，从包里拿出一本存折。

那伙年轻人接过存折，打开一看，睁大了眼睛。“不会吧？”他们亢奋地嚷嚷。

“我用这些钱帮她还债。”

“你没病吧？”

“顺便提一句，我既然能够轻松支付这样一笔钱，你们不会以为我是个普通上班族吧。”安藤润也说。

他们畏惧地应了一声。

“如果你们现在拿着这笔钱逃走，或者对她做些多余的事，我可以用钱找到你们，让你们好看。你们觉得呢？”

“是哦。”安藤诗织在旁边抱着胳膊，频频点头。

“总的来说，钱可以办到一切。只要有钱，我能让比你们更危险、更滴水不漏的人去找你们，听得懂吧？”

在场的那伙年轻人和那名女子莫名其妙，心想这是搞什么恶作剧呢？他们都显得不知所措。气氛有些混乱，唯有安藤夫妇含笑站在那儿。安藤润也乘胜追击提议道：“或者这样，你们当中如果有谁能猜拳赢过我，这本存折就给他。”这样一来，他们更困惑了。

那伙人虽然不安且半信半疑，但仍然响应了安藤润也的“猜拳”邀约。一群人在深夜的路边猜起了拳。可是当他们看到安藤润也不论玩多少次都不会输，不由得面部抽搐，仿佛自己的对手是猜拳的妖怪。

“事情最后怎样了？”我向安藤诗织探过脑袋，“你们和放债公司谈妥了？”

“大概谈妥了，可我记不太清了。”安藤诗织一歪脑袋。

“记不清！可是，坏人知道你们有那么多钱，会盯上你们啊。”

“坏人这个词有些笼统啊。”安藤诗织开心地眯起眼睛，好像听到孙儿的天真疑问，“润也君很会应付这方面的事。譬如说，他花钱让更可怕的人去对付可怕的人，或者让那些人相互牵制。钱能够救人，也可以用来威胁人。”

“那是在你们三十多岁的时候？”

“对。我和润也君三十多岁的时候，天天都在失败中摸索。”

“四十岁之后怎样了呢？”

“这个嘛，”安藤诗织别有深意地顿了顿，仿佛在玩味我的反应，然后说，“还是天天都在失败中摸索。”

“那不是一样嘛。”

“是啊。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在失败中摸索。”

我心领神会。原来如此，或许这就是人生。在进一步提问之前，我说出心头的疑问。“对了，我有个朋友以前应该来过，一个叫井坂好太郎的作家。听说他见到了爱原女士，可是没被带到这里。为什么呢？”

“哦，有的有的。”爱原绮罗一拍巴掌，张大嘴巴，“是有那么个人来过。我把他赶回去了。”

“为什么呢？”

爱原绮罗的解释单纯极了。

“有两个原因。”

其一，据说井坂好太郎来到村子那会儿，正值安藤润也身体状况恶化，转成病危。时间真不凑巧，就算想让他见安藤润也都做不到。

“怪不得你没法给他领路。那么另一个原因是……”

“那个男的说一口夹生英语，什么‘that's right’、‘excuse me’，而且嬉皮笑脸，看着怪怪的。”

“确实。”

“我从生理上讨厌那样的人。”

“我和你有同感。”

我心想，什么嘛，原来就因为这个。

28

外卖送来刚煮好的拉面，或是快递送来网购的物品，这类服务是我熟悉的，但我没听过还有漫画家把刚画完的原稿送到家中。

我坐在和室里，和七十开外的安藤诗织以及五十开外的爱原绮罗面对面聊天。

虽然她们向我解释了安藤润也的特殊能力，他能够通过赌自行车赌马赚很多钱，但我还是完全不清楚安藤商会的情况，更不明白安藤商会与播磨崎中学事件的关联。我正打算转入正题，玄关那头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诗织女士，漫画画好了。”

神秘来客！我登时摆出架势，但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这样想，安藤诗织站起身说：“是手君。”

“手君？”我重复道，目送她走出屋子去了玄关。

爱原绮罗告诉我：“是个漫画家，他们全家在前些年一起搬过来的。年龄比你大一轮吧。据说他以前挺有名。”

我心生一念，此人莫非是……就在这时，一名男子说“打扰了”，跟着安藤诗织进了屋。

那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面相善良，个头不高，身上是雪白的T恤衫加牛仔裤。看见我，他扬起眉，“哟”了一声。“有客人吗？爱原女士也在。”

安藤诗织为我们做了介绍。“这位是手先生，手聪。听说他以前在东京是畅销漫画家。”

“您过誉了。”

“你的漫画出了纸本，是吧？”爱原绮罗说。如今大部分漫画都把电子画稿放在网上销售，其中只有几成的畅销漫画印行成册，所以他确实曾是畅销漫画家呢。

“今非昔比，我现在是非畅销漫画家。”他在我对面坐下，立即打开带来的信封，从里面拿出一沓纸，挺起胸膛说道：“这次的稿子，我自己都有信心。”

“你每次都这么说。”爱原绮罗毫不客气地说。

“哪里，我真的有自信。喏，您请看。”说着，他把那沓纸递给安藤诗织。从我坐的位置看不真切，只能看出纸上分了格，画有图画。果然是货真价实的漫画原稿。

“那我就欣赏一下。”安藤诗织不知何时戴上了老花眼镜，开始翻阅画稿。手聪在她旁边正襟危坐，就像把稿件交给编辑之后等待感想似的，硬生生按捺住紧张和喜悦，坐立不安。

“请问，”我忍不住说，“手先生，你认识名叫井坂好太郎的作家吗？”

手聪当即露出不知所措的苦笑，可以说，这笑容便是他和井坂好太郎相识的证明。 “我认识他。怎么了？”

“其实他是我的朋友。”说这句话的我，表情想必也十分苦涩，他看起来心领神会。“我之前听说，有个他认识的漫画家因为网上的流言蜚语遭了很大的罪。不好意思，难道说——”

“是我。”手聪露出悲伤的神色。

我心说，果然。“我记得井坂说过，你见过安藤润也先生。”

“没错。所以我搬到这里来了。”

我凝眸打量手聪的脸。他肤色白皙，完全可以用细皮嫩肉形容的脸庞有种澄澈的感觉。

“网络真的很可怕。”爱原绮罗抱起胳膊，顿时显得很有气势，“这方面和我年轻那会儿没什么区别。好像既没有进步，也没有退步。真假信息在网上窜来窜去，让人心情沉重。我当模特那些年也是这样。”

如果没有在爱原绮罗家偶然看到她年轻时的照片，我怎么也无法相信她当过模特。

“我有个当模特的朋友，她的男朋友把他们俩做爱的录像发布在网上，害得她可惨了。”

“这种事五十年前就有了吧。”我说。自从互联网普及，这类事情或多或少总在发生，人的想法并没有太大改变。有些人施暴、折磨别人，录下来并公开；也有人从网上发布的信息找到别人公布的事情，七嘴八舌地议论。

“那姑娘一开始想设法删掉那段录像。”

“这哪里能办到。”手聪露出同情的神色。

“没错。她觉得全世界都看到了自己的裸体，最后得了抑郁症。”爱原绮罗淡淡地回忆数十年前的朋友。

漫画家手聪感慨地频频点头。“我也一样。有一天，我突然发现网上全是攻击我的言论，还有好多我见都没见过的照片，吓死我了。我确信世上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恨我。可怕的是，我自己都开始觉得，比起我所知道的自己，网上的大众写的内容更真实。”

“就像听到警察不断陈述‘你就是罪犯’，最后就招了？”

“我儿子在学校也被人欺负。我看到有人拍了我家的照片放在网上，半调侃地叫嚣要把我家的房子烧掉，要绑架我的孩子。真是让人不寒而栗。”手聪讲述时并没有痛苦之色，倒像是痊愈的人淡然说起过去生病时的苦楚，“就在那时候，我偶然遇见了安藤润也先生。”

 “是在东京。”目光落在漫画上的安藤诗织这才加入我们的谈话，“因为润也君在东京的医院检查身体。”

“当时我正在河边发呆，润也先生和诗织女士走过来，和我打招呼。”

“那是我们的兴趣爱好。每当看到有人阴沉着脸，我们就会问原因。这样做也可以打发时间。”

“我心想，这两位老人真不可思议。他们明显比我老，但是比我有活力多了，而且开朗。就像天真烂漫的足球少年。”手聪扶一下眼镜，谈起他见到的安藤润也。

“我接下来要说句老生常谈的话。”安藤润也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对手聪说。他的大眼睛熠熠生辉，说道：“网络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的确。”手聪只能这样回答。

“网络中涌动着庞杂的信息。我认为，网络自由又快捷，真不错。但同时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性，就像眼下的你，突然在网上走投无路。”

“那些提到我的话是胡说八道。”

“比起是不是真实，人们更在乎是不是有趣。只要像真的就够了。就算你声称这些都是诽谤，骚动也不会平息，反倒会火上浇油。因为这样更有意思。”

“是啊。”

“你知道吗，大概二十年前，有段时间上网需要身份证，当时不能在网上匿名发言。在别的国家已经实施了这种做法，日本也想跟风。”

“竟然有过这种事？”

“国家花巨资建设了认证用的接口，但最终没有意义。网络的好处在于自由，而那样做等于封锁自由和便捷，所以是愚蠢的做法。”

“啊，说起来，我好像听说过这事。”

“如果真想做，肯定有更好的方法。不是靠法律强制使用身份证明，而应该让使用身份证明的人看到一目了然的好处，让他们高高兴兴地用。资本主义用来驱动社会的并不是道义或伦理，而是欲望和利益。强制的做法违背了这项原则，所以失败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做法，实施的时候都需要服务于人，需要给人们好处，让他们加入。”

“最终，网络回到了匿名状态。”

“没错。好不容易建立了一套系统来公开联网信息，最终只有这件事有意义。”安藤润也淡淡地继续道。

“联网信息？”

“会有些人在网上做坏事吧。如果确认某个人的行为构成犯罪，网络服务商必须把相关人员的联网信息提供给警方。这一套早就有了。”

“这倒是。”反过来看，如果不构成犯罪，人们就能够维持匿名性，因此，手聪不可能找到诽谤自己的人。

“提供联网信息的做法被系统化了。对多个网络服务商的信息管理做了统一，掌握权限的人可以获得联网信息，整个流程被做成一套系统。对那些网上店铺，也有同样的设置。会员信息的数据库被共享，可以从中检索。当然不能任意妄为，就像没有逮捕证就不能搜查别人的家，但只要具备了条件，在网上发言的人不管是匿名发言还是用了某处的电脑，系统方面都能掌握那个人的地址和个人信息。”

手聪感到震惊，他没听说过这套系统。“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重要的事向来不做通知。不过，那笔钱也白费了。”安藤润也的语气就像建立系统的费用是他本人承担的，“总之，网上的恶评如果构成犯罪，倒可以靠这套系统抓住罪犯。但如果不构成犯罪，就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是这么回事。没法子啊。”

“法子倒是有几个，这套把戏有它的窍门。”安藤润也神色一缓，仿佛在微笑，接着眼角堆起笑纹。安藤诗织默默地坐在他身旁。

“是指删除发言吗？”

“删除不了。就像你没法把流到海里的原油收集起来。当然，如果你下定决心彻底删除，说不定可以做到，但很有可能你越删越被人怀疑。比这更好的是——”

“比这更好的？”

“你应该发布其他假消息。”

“假消息？”

“在网上胡说八道，内容和已经流传在网上的那些胡说八道不一样，而且同样是对你的诽谤中伤。当然需要周到又耐心的准备，最好内容能让那些讨厌你的人更加开心。发布虚假录像，制作假照片。”

“那样做，对我的负面影响不就扩大了吗？”

“人们将会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安藤润也坚决地说。

什么才是真的？这句话像钟声一样在手聪的脑海中敲响。

“有人在网上搜你的名字，结果出现各种各样的传言。看上去每个都像真的，可是每个都有点怪。这样一来，上网搜索的人会怎么想？”

“会觉得，‘手聪真是个恶评如潮的漫画家’？”

安藤润也笑了。河流在他们附近流淌，鸟儿低低掠过河流的上空，就像舔过水面似的，接着又振翅飞起。“不会。肯定首先会想，‘怪怪的’。”

“怪怪的？”

“不知道哪个是真的，而且每个传言都怪怪的。肯定会这样想。事实上每个消息都是胡说八道，所以奇怪是当然的。‘听说那家伙对别人性骚扰。’‘听说那家伙做了变性手术。’‘听说那家伙死于神秘的怪病，现在的那个是他的替身。’‘听说那家伙逃税。’‘听说那家伙有古怪的性癖好，喜欢他太太踢他的屁股。’假如关于某个特定的人有这么多流言蜚语，我会说：‘搞不明白，无所谓了。’”

手聪开始有种错觉，仿佛身旁的老人是位思路清晰的老友。

“不过，更直截了当的做法是——”

“是什么？”

“不上网，优哉游哉地住在乡下的某个地方。”

竟然是这么寻常的意见，手聪试图琢磨安藤的话有没有深意，但似乎并没有。

“网络当然重要。没有网络，不管是工作还是和人交流，都会有困难。但即便没有网络，人也能活下去。”安藤润也说着，整张脸漾起笑容，点了点头，“你也许会吃惊地发现，没有网络也可以活下去。”

“就算关于我的假消息还在网上？”

“网络又不会追过来。”

“也许会追过来的。也许有人看到网上的消息之后会找到我的住处，恶意捣乱。就算没有捣乱，我的住处可能也会被人公开。”

安藤润也又叹了口气，理了理刘海的白发。“会吗？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性。可我觉得，人们没那么有空。诽谤这种事，其实只有被攻击的当事人放在心上。所以，如果有人对网上诽谤你的话深信不疑，你只能跟这种人保持距离。”

“可是——”

“你知道岩手山吗？”安藤润也又说，“我们住在那附近，你要不要来？有空房子。”

突然的邀请让手聪一头雾水，但他感到，与其一家人在东京战战兢兢地生活，不如远走他乡。

“如果你想继续工作，在岩手山工作就行了。或者还有个选择，彻底不干。和社会断绝关系，悠然度日，也是不坏的人生。”

“但我要是不工作，钱怎么办——”

“我可以给你一些。”

手聪不由得感觉诡异，这位老人对一个刚见面的陌生男人说些什么呢。“这话什么意思？”

安藤润也露出温柔的笑容。可以想象，他年轻时应该很英俊。他说：“我不想当皇帝。比起支配人，我更愿意帮助人。”

“咦，什么意思？”我问道。安藤润也的这句回答究竟算什么？

“是卓别林的台词。”安藤诗织说。小小的面庞透着可爱，简直像一只老成的小鸟。“卓别林有部名为《大独裁者》的电影，在电影的末尾，卓别林做了一场演讲，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想当皇帝。比起支配人，我更愿意帮助人。’”

“感觉真像在讲漂亮话，说不清这种话像润也君讲的，还是不像他讲的。”爱原绮罗笑道。

“润也君喜欢故意讲漂亮话。”安藤诗织点头说道，把漫画稿在桌上咚咚理齐，“这次的稿子挺有意思。手君，太谢谢了。”

“真的吗！”手聪仍然保持着端正坐姿，挺直了脊背，露出发自内心的幸福神色，“虽然我本来就有自信，不过听您这么说，我真高兴。”

“这是连载的原稿？”我指着信封。

“这个嘛，算不上连载，只是每个星期让诗织女士看一下。其实我只要能画漫画就够了，只要有一个读者就够了。”

我“啊”了一声。我以为搞创作的人都希望有尽可能多的读者和知音，因此手聪的话让我有些意外。“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他的漫画是根据我做的梦画的。”安藤诗织有些不好意思，“讲一个人用超能力和政治家对决的故事。”

“超能力。”我鹦鹉学舌地说道，“是像安藤润也先生那样的超能力？”

“哦，对啊，他那也是超能力。”安藤诗织摇头说道，“我想，世上有各种各样的超能力。”

“渡边君，你绝对有某种超能力，因为你是我们的亲戚。”爱原绮罗指着我说。

“亲戚？”手聪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润也君在赌博和猜拳上不会输，是从他哥哥去世开始的。”安藤诗织说。

“没错，所以，你也会因为某个契机觉醒，当你被逼到非同一般的绝境。”

“契机？被逼到绝境？”我呆呆地回应，想起加藤科长的话。他说过：“我把你们逼到绝境，等你们的能力觉醒。”接着，佳代子的脸掠过我的脑海。

29

妻子过度逼迫丈夫，是为了让丈夫的超能力觉醒。世上会有这种事吗？

当你被逼到绝境，超能力就会觉醒。爱原绮罗对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佳代子的身影紧紧地附着在我的脑际，久久不去。

“不会吧。”我忍不住喃喃说道。

“你说不会吧，难道你想到了什么？”安藤诗织嘟着嘴，睁大眼睛。这样一来，她看上去更像一只小鸟了。

“是他太太吧？”爱原绮罗吃着桌上的脆米饼，若无其事地说。

“你怎么知道？”

“我猜对了？”爱原绮罗把掉落的米饼碎片聚在一起，“我瞎猜的。已婚男子露出‘糟糕了’的表情，大多和太太有关。”

“可是，你为什么会因为超能力的事情想到你太太？”手聪肯定比我年长，但他对我也用了恭谨的语气。这人给人感觉不错，和井坂好太郎正好相反。

“因为我老婆很可怕。”我手扶膝盖，低着头坦白道，感觉就像在陈述难以启齿的性癖好，“所以我想，我会不会因为她的可怕而有什么能力觉醒。”

坐在我对面的三个人一齐笑出了声。爱原绮罗甚至从嘴里喷了些米饼碎片出来。接着，他们七嘴八舌热热闹闹地说了起来。你说你太太可怕，能有多可怕呢。要这么说的话，世上所有的丈夫都会有某种能力觉醒。究竟得有多可怕才会发生这种事啊？

“哎，话是这么说没错。”我含糊其词地敷衍过去，心里却忍不住反驳：才不是！

我老婆的可怕和通常的妻管严的定义相差十万八千里。说什么疼老婆或妻管严，能这样嚷嚷的人等于是在过家家。如果怕老婆的人存在职业的和业余的，那些人就是业余得不能再业余的。我却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不由得萌生这样的念头，觉得老婆莫非是为了逼出我的超能力。

我会因为老婆的可怕冒出超能力吗？不，更准确地说，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老婆故意想让我的超能力觉醒？这想法太过离奇，我感到自己红了脸，低下头。爱原绮罗笑道：“你脸红什么？是想到你和太太之间什么害羞的事了？”

“不是的。我只是想，会不会老婆知道我有潜藏的能力，为了让我的能力觉醒才做出可怕的举动？”说着，我越发窘迫，“哎，不会有这种事吧。”

安藤诗织和爱原绮罗沉默片刻，对望一眼，没有交换意见。我原以为她们会立即笑出来，不当回事，对我说“你讲什么傻话”。因此她们的反应有点超乎我的预料。

“这种事也不是没有。”爱原绮罗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咬米饼的动作变得不那么肆无忌惮了。“有些人对特殊能力有兴趣，而且任何时候都有人从事这方面的研究。”

“有这种人？”

“有啊。从前有，现在也有。”爱原绮罗回答的时候似乎想到了某个特定的人。

“以前，还有人试图研究润也君的能力。”安藤诗织说。

“这样啊。”我直接联想到一群研究超能力的白大褂医生。

“也因为这层原因，我让儿子离开了。”

她语气平淡，我却有种忌惮，觉得不能进一步谈到她的孩子，于是没有就此提问。

“顺便问一句，手先生现在画的漫画里面有什么样的超能力？”我指了指手聪的画稿。

“其实主人公是润也君的亲哥哥。”安藤诗织解释道，“哥哥有一天突然拥有了腹语术的能力。”

“腹语术？”是那种让人偶的嘴巴一张一合，其实是人偶背后的人用腹语说话的能力？

“没错。只不过对象不是人偶，而是普通人类。他能够让人说出他心里想的话。”

“让别人说他心里想的话？什么意思？”

“譬如……”手聪从信封里拿出漫画稿，在我面前摊开。他的画稿既正统又有个性，给人以冲击感。“就像这样的超能力。”

上面是一名老人被一群年轻人围住的画面。老人因为太害怕，甚至无法反抗，他本来浑身哆嗦，却突然用镇定的嗓音连珠炮般地开口骂道：“小子们，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们要是敢在这儿惹是生非，过后可是会连肠子都悔青了。我的手下会来找你们，把你们关起来对付你们，到时候，你们会想求他们让自己早点死。你们觉得这样也无所谓吗？”老人的变化和他不寻常的言论让那伙年轻人害怕了。而老人的这番发言，则是旁边的男主人公用腹语术的能力驱使他说出的。

“靠这个能和敌人抗衡？”尽管是漫画里的情节，我却有些担心，腹语术这种不起眼的能力能做到什么呢？“而且，这部漫画的主人公是安藤润也先生的哥哥？”

“哥哥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有一天，非常突然。”安藤诗织惋惜地蹙起眉。

“是因为生病？”

“不清楚，似乎是脑溢血，而且是在名叫犬养舜二的政治家演讲的地方，就那样一下子走了。”

“犬养？”我不觉提高了嗓门。

“渡边君也知道犬养首相？我们年轻的时候，他可是风靡一时。”安藤诗织的嗓音沉稳，“那会儿犬养舜二还没当上首相，但他受到众人的瞩目，哥哥去听他的演讲，死在了现场。”

“是因为听演讲太激动？”

“会吗？”安藤诗织笑道，“他的死太突然，让人震惊，我和润也君都六神无主。润也君甚至发自内心地说，既然要死，就先说一声嘛。”

爱原绮罗可能没见过当时的安藤润也。的确，考虑到年龄差距，她那会儿还是个婴儿。她说：“我认识的润也君总是沉着冷静，难以想象他会六神无主。”

“润也君相当黏他哥哥。所以，哥哥一去世，他简直连路都走不稳，后来渐渐地恢复了正常。那之后过了差不多十年吧，有一天，我做了个梦。梦见哥哥发挥奇异的超能力，努力和犬养首相对决，结果却丢了性命。”

“好奇怪的梦。”

“那个梦逼真极了，好像在看录下来的现实。就连哥哥脑子里的想法，我都一清二楚。”

“所以你通过那个梦知道了他的死因？”

安藤诗织含糊地应了一声，挠了挠太阳穴。“梦里倒也有关于他去世的经过。”接着，她像称呼朋友那样说起犬养舜二的名字。“我刚才也提到过，犬养当时很受欢迎。他有种领袖魅力。他的发言简单又清晰，而且充满使命感和责任心。”

“我大概能够理解。”我想起前几天在街头遇见的年轻人，他充满热忱地对我说：“犬养首相曾经讲过啊。”他年纪轻轻，没见过首相时代的犬养，但就连他也抱有这种态度。

“也有人说他像希特勒。”爱原绮罗点头道。

“哥哥说，他不像希特勒，更像墨索里尼。”

“墨索里尼。”我知道这个独裁者的名字，但不清楚他的具体情况。过后再上网搜索吧。想到这里，我不由苦笑。当人遇到不知道的事物，首先会做什么？会上网搜索。的确如此。

“和墨索里尼一样，犬养周围也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人。有的赞同他的政治主张，有的想利用他，还有些狂热分子。”

“就像亲卫队？”我插嘴道。

她点头说：“对。其中也有人拥有超能力，哥哥就是因为某个人的能力而倒下的。”说着，她可爱地笑了几声。

“尽是些超能力嘛。”我忍不住往后一仰，有些扫兴，“简直像一部荒诞的漫画。”

安藤诗织高兴地晃了晃食指。“对。所以我请他画成漫画。”

“所以才画成漫画。”手聪也点头道，“我最初画这个漫画，是为了报答安藤先生一家。他们喊我来这里，还给我安排了住处。不过等开始画之后，我也完全沉浸在里面。”

“只为了一个读者？”

“我过去想都没想过，只要有一个理解我的读者就足够了。我觉得，创作者同时拥有自我表现欲和创作欲，一旦舍弃自我表现欲，读者就一个人也没什么。”

他的口吻和态度明显发自内心，既没有逞强，也不带夸耀。我能做的只有表示理解：“这样啊。”井坂好太郎认为，作品越畅销，他就越幸福，人们不理解自己没关系，只要都赞扬自己就够了。我钦佩地想，手和井坂太不一样了。同时，我想起井坂好太郎提过的安藤润也的事。“对了，我听过一个传闻，说是润也先生以前曾和犬养先生一起行动，因为那场海上危机。”“海上危机”这个词本身定义不清晰，我自己说着都觉得怪怪的，不觉压低了声音。

“是啊，差不多二十年前吧。”安藤诗织睁大眼睛，表情松弛下来，像在为回忆微笑。

“犬养先生和润也先生解决了两个国家之间的争吵，这是事实？”

“你用了争吵这个词，听起来挺可爱。是啊，两国之间有过争吵。润也君平时就四处收集信息。”

“信息？”

“用钱构筑的人脉和信息网。”安藤诗织自言自语了一句，这话听着很酷呢。“所以润也君知道，×国的确在海上安置了奇怪的设备。”

“奇怪的设备指什么？”这场被称作海上危机的纠纷多见于电视以及书籍，但具体细节则没有定论。还有人说×国设置的是核武器，却也无法核实。

“他没把细节告诉我，如果简单地概括，好像是一种会人为引发地震的机器。也许该叫作装置？”

“引发地震？”

“就是说，并不是核武器或者化学武器，而是打算把地震当作武器。的确，一旦发生大地震，就足以让城市崩溃。如果到处地震，国家的经济一下子就完蛋了。要是大张旗鼓地搞导弹攻击，舆论会一片哗然，但如果悄悄地在背地里造成大地震，也许不会露馅。人家的思维，和我们的确不是一个级别。”

“这是真的吗？”我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我又看向爱原绮罗和手聪，但他们俩都只是耸耸肩。

“润也君似乎相信这个说法。你看，×国有一段时期乱糟糟的，发展低落，现在又恢复了迅猛的发展势头，对吧？别人的能量毕竟不一般哪，日本拥有的资源和人家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安藤诗织的语气透着天真烂漫，我不由得频频窥看她的脸，试图确认她的年龄。“总之，润也君和他认识的政治家谈过，想要做点什么。”

能不能用我的巨额财富解决这一危机？

我不由得诧异，难道真有哪个异想天开又具有行动力的政治家愿意听安藤润也的意见？总而言之，那个异想天开又具有行动力的政治家，似乎就是犬养舜二。

“就是说，润也先生和犬养舜二联手，而后者可以说是他哥哥的仇人？”

“他在我的梦里是哥哥的仇人。”安藤诗织掰开一块米饼。我受到带动，也伸手拿米饼，像她那样掰开。粉碎的米饼屑四溅飞落，我赶忙拾起来。“当时，犬养已经不再是议员了。不过据说他和各方面有着紧密的联系，比普通的政治家更有办法。那是当然的，毕竟人们都衷心地钦佩他。就这样，他对润也君的资产和想法有了兴趣。”

“最后争端解决了？用钱？”

“润也君没说他们做了什么，怎么做的，但总之呢，确实没有发生不自然的大地震。”安藤诗织依然镇定自若，“一开始，可能也因为受到哥哥的影响，润也君以为犬养会成为墨索里尼式的独裁者。我当时也这样想。”

“你说一开始，意思是……”

“他见过犬养之后说：‘其实犬养也不是坏人。’”

“他们交上了朋友？”

“我刚才也提到过，卓别林在电影《大独裁者》片尾的演说中说了这样的话。”让人惊讶的是，安藤诗织似乎背得出台词，她不看任何东西就念道，“‘诸位，不能绝望。由贪婪带来的荒芜，以及对人类发展的憎恶，都会随着独裁者的死亡而消失。’”

“真是直截了当的台词。”

“我想这番话大概是卓别林的期望。不要被独裁者骗了，不要被他煽动。只要没了独裁者，就能恢复和平。可是润也君说——”

“说什么？”

“没有独裁者。”

“啊？”

“他说，如今的世上没有独裁者。事情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消失而得到解决。”

“是指没有人是坏人？”

“不，他是指事情没那么简单。世界的荒芜、贫困、憎恨，都不能指名道姓地归结到一个人或者一个团体身上。按润也君的想法，世上不存在你能够指控为坏人的人。他说，任何一个坏人，最终都只是某个存在的一部分。他还说，犬养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有一次，甚至犬养本人也说：‘归根结底，我只不过是系统的一部分。’”

30

“你知道播磨崎中学的事吗？”

在安藤诗织的家里，我终于抛出这个问题。虽然是蓄势以待的发言，可一旦说出口，听起来却有种咨询求助的味道，就像做爸爸的为了即将中考的儿子，向附近的熟人询问某所中学的风纪如何。

“播磨崎中学。”安藤诗织一怔，鹦鹉学舌地说道。

“播磨崎。”爱原绮罗出声地念道。

我咽了口唾沫，发现自己投出的钓竿落了空。我拼命搜寻能成为下一个诱饵的问题，试着问：“你们对间壁这个名字有印象吗？间壁俊一郎，或者间壁敏朗。”

间壁俊一郎是我们做过解析的程序中出现的名字，和“安藤商会”、“播磨崎中学”一样，是程序监视的词汇之一。敏朗则是井坂好太郎给我的小说中的人物。这两个名字都姓“间壁”，肯定不是偶然。

“啊，间壁先生。”安藤诗织的声音变响了，“是那家的爸爸。”

“爸爸？”

“他五十岁不到，比我们年轻一大截。他总在担心他家孩子的事，所以给人留下做爸爸的深刻印象。嗯，他确实叫间壁俊一郎。”安藤诗织微笑道。

“哦，是有那么个人。他是在多少年以前来到这里的呢？”爱原绮罗看向天花板，“应该是夏天。记得我对润也君说：‘那个人大夏天还严严实实地穿着黑西装，难道不热？’这么说，是在润也君去世之前。”

“他来了这里？”

“我们这个村，有的人是和润也君直接认识、被他带来的，也有人对润也君感兴趣，自己查到这个地方然后过来。间壁先生是带着兴趣自己来落脚的。”安藤诗织说，“可他没住多久。他就住在下面的白房子里。”

“他说，他和太太离了婚，儿子进了寄宿制中学，他一个人待着很寂寞。哎，他如果是个好男人，我当时就好好抱他一抱了。”爱原绮罗爽朗地笑了，“他啊，与其说是个好男人，倒不如说，是个一本正经的男人。”

“你们知不知道间壁先生现在的情况？”

“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爱原绮罗干脆地说道，语气就像是和她没什么交情的同学转校了似的。安藤诗织则有些严肃，表情更像是在怀念教室失踪的兔子。她喃喃地说：“他好像死了。”

“啊？”我惊讶道。爱原绮罗也诧异地“啊”了一声。“是吗？”

“是润也君说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是间壁先生写来的。信上是这么说的。”

“信上说，‘我死了’？”

“对。”爱原绮罗一脸认真地回答。我不禁有些茫然。

“就是说，他在死后写了信？”爱原绮罗也显得难以理解。

“润也君没告诉我细节，不过他说，间壁先生租了个签约的小保管箱，用来存放东西。如果他两个月没付租金，管理员就会和他联系。”

“哦，那是自然。”

“然后，如果联系不到本人，就会给担保人打电话。而那个担保人——”

“是润也君？”

安藤诗织说了声“对”，朝爱原绮罗点了点头。“于是润也君看了保管箱里的东西，里面有封信。”

“这是怎么一回事？”

“间壁先生是这样想的吧。如果自己出什么事，要和润也君说一声。一旦自己无法再支付保管箱的租金，信就会送到润也君手中。”

“信上写了什么？”

“润也君没告诉我。”安藤诗织应该是安藤润也不讲她就不问的类型。

“间壁先生为什么会死呢？”我不依不饶地问，安藤诗织只答了一句：“不清楚。”我又问：“和播磨崎中学有关吗？”她还是只答了一句：“不清楚。”

“啊，不过——”安藤诗织像是想起了什么，“间壁先生可能有什么麻烦，润也君当时很同情他。”

“麻烦？”我反问道。之前过来时在新干线上查询的信息掠过我的脑海。“对了，间壁敏朗是播磨崎中学事件的受害者。他是那儿的学生，当时负了重伤。他也许是俊一郎先生的儿子。”

“播磨崎中学事件。”安藤诗织缓缓重复道，仿佛在回味这句话，“是什么？”

爱原绮罗和手聪倒是记得该事件。“有过那么一起事件。”

“间壁先生的儿子卷入了那个事件？”安藤诗织睁大了眼睛。

“嗯，好像是。”

“怎么连儿子也出了事？”爱原绮罗同样很震惊。

“不清楚。”我也只能这么说。

就像钓竿上被叼走的只有诱饵，而且我再也找不到可以挂上去的饵，于是我离开了安藤的家。

“要不要坐摩托车兜风？”

我们回到小屋，爱原绮罗指了指停车场上的摩托车。我不假思索地答道：“好啊。”可是当我看到从盖布下现身的庞大摩托车，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不觉流露出戒备的神情。“可真大。”

车子看上去像一只披着铠甲的银色蝗虫。个头过于巨大，看起来不像交通工具。车身反射着阳光，冰冷的厂牌闪烁其上，形同指示灯的玩意儿闪耀着。

“不算大，只有一千cc。”爱原绮罗若无其事地说着，不知从哪儿拿了两顶头盔过来，把其中一顶递给我。我还没回过神就已戴上头盔，没有时间拒绝或退缩。

爱原绮罗跨过巨大的车身，坐了上去。我很难相信她以前当过模特，但她能这样坐上摩托车，显然有双长腿。她指了指后面。“渡边君，坐上去。”

我乖乖地在摩托车的后座坐下。我告诉她，这是我第一次坐在摩托车后面。爱原绮罗拉开头盔面罩。“抓住我就行了，你要是害怕就贴紧我。还有，当我倾斜身体的时候，你绝对不可以朝反方向歪，只要尽量把重心放在同一个方向就没事。”说完，她发动了引擎。

一眨眼的工夫，本来像机器蝗虫的摩托车变成了有血有肉的猛兽，开始簌簌地抖动。

车飙出去了。我的呼吸发出哧的一声。安全帽内部充满嗡嗡声。摩托车驶下排列着客栈的曲折坡道，在每个拐弯处速度一缓，我的脸紧紧贴住爱原绮罗的背。紧接着，速度遽然飙升，我觉得自己快要往后掉下去了。这样的过程不断重复。我不断被车子甩得前倾或后仰。

我们很快飞驰到直路上。车子缓缓下坡，我的身体短暂地往右一荡，正好看到爱原绮罗的右手一拧油门。她在提速。刚闪过这个念头，周围的景色便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身后。风声占据了我的头脑，恐惧和思维都从脑袋里飞走了。我“唔”了一声，嗓子眼堵住了，就连这一声也被风吹到了后面。我用力抱住爱原绮罗的腰，就在这时，我看见车把中央的码表显示着“170”。哦，这就是时速一百七十公里的感觉吗？我茫然地想道，但这个念头本身也迅速往后退去。我感觉自己不是在飞驰，而是被抛到前方。

过了一会儿，速度忽然降下来，树木的枝条也能够看清了。

“怎么样？”已经卸下头盔的爱原绮罗说。

这是在她开回小屋，把摩托停在停车场之后。我从后座下来，跟着她摘了安全帽。我不再呼吸困难，这才放下一颗心，答道：“有点可怕。”我的双腿明显在抖动，于是我承认：“很可怕。”

爱原绮罗放声大笑。“不过你坐得很顺，车子很好骑。”说罢，她走上通往小屋的楼梯。时速一百七十公里的感触仍留在身上，周围的风景此刻静止不动，反而让我感到怪异。

“摩托车痛快吧？”爱原绮罗进了屋，把磨好的咖啡粉放进滤杯，对我说。

“是啊。”我在下挖式暖桌旁坐下。化作风，这是人们常用的比喻，当时速上百公里的风抚过没有遮蔽的身体，连头盔内部也充满风声，我真切地感觉到风在整个头脑中盘旋，思维一片空白。“就好像脑袋被初始化了。”我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的比喻太像系统工程师的套路，不愿再说下去。

“你注意到没有？在这样的深山里也有传感器。”她像是忽然想到这件事。

“传感器？是收集交通信息的传感器吗？”如今法律规定，车辆或摩托车都有义务在车身装设识别信息的发信器。设在马路上的传感器能感知这些信息，因此政府完全掌握了某辆车在什么时候经过哪里。主要城市的主干道在很久以前就配备了这一设施，最近范围扩展到了全国。让我意外的是，竟然连岩手高原的山路也做了设置。

“信息统统被知道了，感觉不舒服。”

信息被知道了。听到这句话，我来不及自觉思考，先有了戒备。就像身上不可见的刺全都竖起来了，摆开架势。“不过，那些传感器只用在有状况的时候进行追踪，还有计算交通堵塞。”

“任何事，表面上都只讲好的一面。就像克隆技术，一开始说只用于医疗和内脏移植，可结果还用在人体实验、强化军队等方面。同样，那些传感器的真实目的也很可疑，所以我才会产生戒心。我觉得如果每天都在相同时间以相同的路线骑摩托车，我的生活模式就会被人知道，所以我经常改变路线。被监视，人家好像什么都知道，这让人恼火吧？”

被监视，人家好像什么都知道。我仔细回味她的话。的确让人恼火。

“其实我原以为，安藤先生他们会更加保密。”她问我对安藤商会有何感想，我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听说大家都不知道商会具体做什么，而且住在这样的大山里面，我以为绝对是有所隐瞒。”

“你刚到这儿的时候也很诧异呢，还问我‘这么简单就能到安藤商会吗？’”

“你们一点也不保密嘛。我一下子就见到了安藤诗织女士，而且她有问必答。”

“没错。”爱原绮罗点头道，“这是润也君的想法。不设防才是最强的。”

“不设防是什么意思？”

“就像刚才提到的交通传感器，世界在朝这样的方向发展：细致地侦测信息，规范行动，决定事物的价值。这种做法更有效率，但是润也君不喜欢。”

“不喜欢？”

“对，他不喜欢追求便捷和利润的系统。”

我想起井坂好太郎曾经做出的断言。他说事物系统化之后，人会丧失想象力，失去良心。我还想到，曾身为政治家的犬养舜二说过，他本人是系统的一部分。

“润也君知道，如果他们贯彻保密主义，最终会演变成他不喜欢的监视和系统化。所以才干脆凡事公开。不上锁，不隐瞒情况，来者不拒，有问必答。不设防，不逃避，带着勇气敞开面对。所谓的不防守。”

“勇气”一词在我的脑海中跳跃。到处都是对勇气的试练。

“安藤先生的做法也有些极端。”

“不过，有一定的道理。润也君常说，隐藏信息是没有意义的。”爱原绮罗显得陶醉，仿佛说这话的是她偏爱的摇滚乐队。

“隐藏信息的意义？”安藤润也用钱办事，并从各处收集信息，因此我觉得他的看法和做法之间有矛盾。或者正因为他接触到大量信息，才会如此断言吧。

“随着信息技术的进步，人们对信息会变得更加神经质，对吧？大家拼命隐藏个人信息，尽量不让自己的信息泄露；另一方面，个人信息被当成商品，被人们利用。总之，人们容易误以为世界靠信息运转。”爱原绮罗口若悬河地说。

“这个想法不对吗？”

“可是，人并不是由信息构成的。不管收集多少有关某个人的信息，也无法建构这个人本身。反过来想，不管泄漏多少信息，这个人也不会死。对了，那个漫画家手君就是这样嘛。不管有多少关于他的信息泄露出去，又有多少别人捏造的信息，他还是活得好好的。”

“那么，人是由什么构成的？”

“这个嘛……”爱原绮罗噘起嘴，表情仿佛在说，你别问这种傻问题。“自然是血肉骨骼。”

倒也是。我没必要问的。

接着，爱原绮罗问我今晚怎么打算。

我以为她问我住宿的打算，便说：“我想找个地方住下，你有什么推荐？”我想这儿本来就是客栈村，应该总有地方住吧。

结果爱原绮罗说：“当然住这儿啦。我是问你今天是不是打算和我上床。因为如果要上床的话，我泡澡时要另做修整。”看不出她有几分是认真的，准确地说，不管怎么看，她都是认真的。真可怕。

我的手机发出震动。“有电话。”我说。爱原绮罗瞪着我，大概以为我在做差劲的辩解。“真的有电话。”我拿起正在震动的电话。我在新干线上把电话调成了静音，所以没有响起《君之代》的旋律。是个未知来电，但我对爱原绮罗的视线心生畏惧，还是把电话放到耳边。

“嘿。”有个声音说。这声音我认识，来自胡须男冈本猛。“你现在还好吧？”

“还好。”我瞅着面前抱着胳膊的爱原绮罗。

“盛冈那边怎么样了？弄清楚什么了吗？”

“好像清楚了一些，又好像不清楚。”我老实回答，“等我回去和你说。”

“这可能有困难。”我仿佛看见冈本猛浮现笑容。

“有困难？”

“至于具体情况，会从我这边送礼物过去给你，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冈本猛的声音透着轻松，就像老师询问已毕业学生的近况。因此我完全没想到，此刻的冈本猛身陷险境。“喂，是这样吧？”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向某人确认，却没怎么在意。

31

“哦？你真要放过和我上床的机会？”五十开外、体形滚圆的爱原绮罗在睡觉前问我，她还用了一句老话：“送到嘴边不吃是男人的耻辱，你听过这句话吧？”

“我不太喜欢这个说法。”我说的是真心话。因为这种说法无非是顺水推舟的自我辩白，不如换成“送到嘴边就不能不吃，是男人的弱点”，倒有些风骨。

“渡边君，有很多女人喜欢你吧？”爱原绮罗冷不丁地说。她身穿连衣裙式的紧身睡衣，据说是最近流行的款式，松弛的身体线条显露无余。

“没有啊。”怎么会有这种事。

“你也算不上一本正经，不过有种说不出的绅士味。”她嘴里“嗯嗯”连声，晃了几下脑袋，仿佛对自己的话表示赞同。这个动作和安藤诗织相像。

绅士可不会搞外遇。我正想自嘲地回答。

“绅士可不会搞外遇。”爱原绮罗抢先说道。

真巧。我几乎要瞪大眼睛，但随即想起，她拥有特殊能力，能猜到别人将要说的话。她本人则在说出这句话之后饶有兴趣地说：“咦，渡边君，你有外遇？有一套嘛。”

“可是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外遇。”我仍然不知道消失的樱井由佳里究竟是何方神圣。可能就像井坂好太郎他们说的，她仅仅是为了给我下套才接近我，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外遇，而是圈套。圈套？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而设下的？疑问闪过脑际。我驱散疑问形成的烟幕，又有别的烟雾升起。为什么非得拿我开刀？

“怎么了？”爱原绮罗问道。我不由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本想用一句“没什么”搪塞过去，但念头一转，说起樱井由佳里的事：“其实……”

“她竟然假扮命运接近你，和你有了外遇。会有人故意做这种事？”听我说完大致经过，爱原绮罗有些诧异。

“是啊，不至于吧。”

“不过，我倒是知道你被人瞄上的原因。”

“啊，你知道？”我探出身子。

“因为你是润也君的远亲。”她无比轻巧地断言道。

是吗？我前倾的身体缩了回去。

“润也君有特殊的能力。我也有。你也可能有。也许你就是因此被人瞄上。只是，你有了外遇又不会死。虽说人家拿你当靶子，但这手法也太弱了。”

不对。我在内心用力摇头。一般来说，人确实不会因外遇而丧命。可我不一样。因为佳代子可能因为我有外遇把我干掉。“对了，”我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爱原女士也有过性命攸关的情况吗？”

我以为爱原绮罗当然会表示否定，说怎么会有那种事。我怀着期待，觉得她这么说就没事了。但她绷着脸说：“我不想提不开心的事。”我因此有些紧张。她又说，“和润也君有血缘关系的亲戚都遇到过危险，我也一样。”

“真的？”

“不知道是不是偶然，也有不少人死于意外事故。不过，不说这些了。”

她语调柔和，我也赞同道：“是哦。那我们聊什么？”

“或者聊一聊今天用什么体位和我乐一乐？”

我向后一仰。“我们有那么熟了吗？”

“渡边君，你的反应真单纯。我喜欢。”爱原绮罗说。

“你说我单纯，这是夸我？”

“你听过以前的朋克摇滚吗？”

“听过。单纯又傻气。”

“就是那个。我喜欢朋克摇滚。”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钻进被窝，把井坂好太郎的新书稿在枕边摊开。

委托人间壁敏朗递给莓的纸袋里有几只塑料盒。他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状如圆盘的碟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变幻着色彩。他拿起碟片，看看正面又看看反面，这时他感到一种冲动，想把碟片朝天空用力地抛出去。

“这是看电影的介质，用来扔的是飞盘。”间壁敏朗脑门宽阔，身形瘦长，左右眼大小不一。当然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个样。

“是影碟对吧？有机器看这个？”

“有。如今什么都能看。就连不想看的也能看见。”

“如果不想看，不看就行了。既然还是看了，那就是想看。”

间壁敏朗露出明显的同情之色。“莓先生，你什么都不知道。”

莓既不生气也不惊讶。因为的确如此。他逞强地回答：“什么都不知道才好。我要是知道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能啊，装作没看见也是一种选择。事实上，我就打算装作没看见那名警官枪杀别人。”

“可你现在委托我做调查。”

“这也是一种选择。如果莓先生处在我的立场，会怎么做？你会试图查这件事吗？”

不清楚啊，会怎样呢？莓想敷衍了事，但左思右想之后说道：“我会去一个遥远的、远离人烟的地方，开个咖啡馆，静静地生活。”

“缺乏新意的点子。”

“我觉得好就好在缺乏新意。”莓耸了耸肩，“这么说，我最好看一下这些电影？”

“请看一下。”间壁敏朗闭上眼睛，如同在祈祷。像在祈求幸福，又像在做出悲壮的祈愿。这动作仿佛是个信号，突然，莓周围的声音全部消失了，陷入沉寂。一根线悄然在他面前垂下。是什么呢？莓让目光聚焦，原来那是一只缓缓落下的气球。某一天，少女松开的、本该融入天空的圆气球。

我在小屋一个宽敞的房间里铺了地铺，躺在上面。爱原绮罗不见踪影，似乎是在隔壁卧室的床上睡了。

在书稿中，私家侦探莓终于着手调查委托人间壁敏朗遭遇的事件，但他所做的无非莫名其妙的询问，间壁敏朗大概着急了，又来找莓，建议他看电影。这很像是把明显的线索扔给莓，意思是只要看了电影就会明白。虽然是小说里的情节，我却想质问登场人物间壁敏朗：“你小子其实完全知道事件的真相吧？”

我看着出现在原稿中的电影片名。《关山飞渡》、《乌鸦》、《最后期限凌晨两点》。这些影片也隐含了井坂好太郎的意图吗？

我听说过《关山飞渡》和《最后期限凌晨两点》这两部电影。一部应该是很老的经典，还有一部是去年流行的中国大片。出现在这部书稿中的固有名词大多存在于现实中，我在新干线读到的部分也是如此，如果我并没有想多，这些词很有可能隐含了井坂好太郎想传递的信息。要真是这样，这些电影必有含意。

到早上了。有股好闻的气味，让人心旷神怡。虽然大脑的一部分意识到已是早上，但因为想置身那个味道的怀抱，我赖着没起床。不知窗户是不是开着，还能听见鸟叫声。我睁开眼，旁边躺着爱原绮罗。我吃了一惊，坐起身。她什么时候来这儿的？我意识到，我在半梦半醒间陶醉其中的味道来自她身上。

“渡边君，你起来了？”她朝我这边翻了个身，睁开眼。

她满不在乎的态度很可爱，而且我大概因为刚起来，还昏昏沉沉的，想就这么抱住她继续睡。我晃了几下脑袋，问她：“爱原女士，以前有很多人喜欢你吧？”

爱原绮罗“咦”了一声，一脸诧异，我乐了。这是我第一次让她不知所措。

“是有很多人喜欢。”爱原绮罗摆出认真的神色，略带严肃，仿佛在回顾自己过往的战斗，“人生很长，所以，我希望喜欢我的人能更平均些。”

你现在也不错。我发自内心地想着，正要说出口，忽然预感到，我如果说了，她会马上一把抱住我。于是我把话咽了下去。没想到爱原绮罗贴过来抱住我。“你说话啊。”我被她带着倒在被褥上。鸟鸣声传来，惬意的风在屋里舞动。我心想，多么和平。我几乎忘了把我卷入其中的莫名其妙的恐怖事件，有种错觉，觉得自己只要留在这儿，就会保持和平。

起床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在这个客栈村继续待一阵子。

有关安藤商会和播磨崎中学事件的关系，我还是几乎一无所知，而且我觉得应该还有些问题要问安藤诗织，难得拿到的带薪休假也还没用完。所以我想，应该在这儿多留一段时间，呼吸岩手高原冷冽的空气，继续调查。也可以称之为披着调查外衣的休养。

最终，我改了主意，只因为看了手机收到的占卜邮件。我目送爱原绮罗离开被窝，一看手机，一如既往的占卜邮件已经到了，显示着“安藤拓海的今日运势大概是这样的”。

占卜内容是：“最好立刻从旅行的地方返回。绝对。”

我已经不在乎这些句子是不是占卜的套话，但“绝对”一词梗在心里，让我自然而然地想，我应该听从这条占卜。我记得，自己迄今为止好几次按照占卜的建议行动，并因此获救。

咦，真是这样吗？这时，我忽然产生了疑问。

占卜真的拯救了你？

换个角度看，也可以认为，自从我开始相信占卜，周围就开始发生无法解释的事。和樱井由佳里亲近，乃至樱井由佳里消失，契机都是占卜。这条占卜是为我助力的同盟，还是把我引向危险的敌人？

我盯着邮件，烦恼了一会儿。烦归烦，却没有结论。接着我想到，既然想也无用，就应该暂且像以往那样，试着相信这封邮件。这一念头开始在我的内心占上风。

“我今天回东京。”我吃着爱原绮罗端出来的早餐，说道。

“哟。”爱原绮罗睁大眼睛，“只住一晚？这么慌慌张张的。”

“我觉得回去比较好。”

她疑惑地“哦”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走了真寂寞啊。”她虽然这么说，但听着并没有我预想的寂寥。她似乎习惯了和人分别。“你难得过来，达到目的了吗？感觉你在发呆。”

我喝着杯中的牛奶，怔怔地望着爱原绮罗的脸。她没化妆的肌肤当然有皱纹，却相当皎洁，也没有色斑，让我诧异。“没达到目的。”我坦白道，“可我知道了，就算我一直待在这儿，还是一回事。”

这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知道了安藤商会的存在，还见到了安藤诗织。她认识间壁俊一郎，却不知道播磨崎中学事件。她似乎并非对我有所保留，所以如果我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好像也没什么好处。的确，我觉得还有些事该问问安藤诗织，但那可能是出于我自身的需求，想要更了解她。带薪休假没用完的部分可以在东京休掉。最重要的是，我有种感觉，如果继续留在这儿，沉浸在披着调查外衣的休养当中，我大概会再也不想回东京。

“就是说，你难得过来，却白跑了一趟。你失望吗？”

“不失望，虽然没达到我最初的目的，但很开心。”

“你这话真温柔，是写在哪个剧本上的？”她轻声微笑。

“我其实想一直待在这儿。”

“那你待在这儿就好了嘛。因为东京有个好女人在等你？你太太？”

“哦。”我想起佳代子，呻吟一声。

“我送你到车站。”

“用那辆摩托车？”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送你到东京。”她微笑。

“以那种速度？”我会死的。我摆摆手。

“对了，你不见诗织，这样好吗？”我在盛冈站的公交总站下了摩托车，爱原绮罗拉起头盔面罩，说道。

“要是还想问什么，我会给你打电话。”我说。

“你再来嘛。诗织年纪也大了，你要尽早来。”

“嗯？”

“你大概还没有切身的体会，人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能见面。”

我点头。我的确没有切身体会。

公交总站旁边的斑马线亮起绿灯，我向爱原绮罗鞠躬。“非常感谢。”她挥挥手，露齿一笑。“路上当心。”

见到你真好——我忽然想这样说，但爱原绮罗在我开口之前说：“见到你真好。”不知她是不是用超能力猜到我的话先说了出来。

乘新干线时我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东京。东京站的人多得恐怖。看见络绎不绝通过自动检票口的队列，以及坐在站内椅子上候车的人们，我一阵眩晕。我换乘电气列车抵达公寓，一打开门，发现屋里亮着灯。我在心里“啊”了一声，就在这时，佳代子奔了过来。“老公，我可想见你了。”她的气势让我以为她要捅我一刀。我顿时想躲闪，却无处可躲，心想“我命休矣”，闭上眼，结果她一把抱住我，整个人倒在我身上。

“等一等，我还没脱鞋。”

“管它什么鞋子！”佳代子欢呼一声。

她身上散发出毫不造作的喜悦。我心想，原来如此，她也许是为我的外遇对象樱井由佳里的失踪而高兴。如果没有外遇的阴影，她会一直是个美丽温柔的妻子，对吗？对啊，是这样的。我像在说给自己听。

“咱们好久没见了，今晚做什么？”佳代子脸上的笑容几乎溢出来了。

“在电视上看电影怎么样？”

我原以为她会抱怨，说看电影多无聊。没想到她说：“也好。对了，收到一个奇怪的邮包。”她把放在餐桌上的小信封拿过来。“收件人是你，不过我打开了。可以吧？”

“当然。”我点头道，又在内心接了一句：当然可以，我没有权利拒绝嘛。

“这是什么呢？也没有信。”

我取出信封里的盒子。“是电影？”

盒子里是薄薄的圆形影碟。我脑海中顿时浮现井坂好太郎的小说场景，委托人把刻录有电影的光碟交给私家侦探莓。

光碟上贴着标签，以冷硬的字迹写着“拷问冈本猛的情景”。

32

我久久地盯着圆形的光碟，一时间无法动弹。接着，我走进房间，开始换衣服。“这会是什么呢？”

“老公，你说你出差，去了哪里？”佳代子无视我的问题，像嬉戏的小狗般攀住我的胳膊。我心里一阵发毛，差点以为她要攻击我的关节。

“东北。”我含糊作答。如果我说出具体地名，她这人也有可能突然去调查。“工作的事无所谓了。这究竟是什么？”我指着光碟。

我想起来，冈本猛昨晚打过我的手机。他当时的声音没什么古怪，在电话的最后说：“至于具体情况，会从我这边送礼物过去给你。”

这就是他说的礼物？

“这上面的冈本猛就是那个小伙子，我之前介绍给你的。”佳代子终于放开了我。

她曾经为了拷问我而雇了冈本猛，派他过来。她把这层经过称作“介绍”，我觉得不太对劲，但我们的确是因为她才认识的。“他被人拷问？”

“反了吧？”佳代子干脆地说，“拷问和折磨别人是那个小伙子的工作。这应该是写错了，是他拷问别人的情景吧？”

如果是这样，我可以理解。不管他是拷问人还是被拷问，我都觉得“不想看这种东西”。我家倒是有放光碟的碟机，如果要看，马上就能看，但我没有兴趣。

佳代子也说：“感觉这种碟看了会不开心的。反正要看，看点别的吧。难得一起看电影。”和我不同的是，她似乎对这张送来的光碟完全没有兴趣。也许正是她这种可以称作天真无邪的悠然态度让我得以摆脱那张碟。如果我一个人在家，收到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光碟，我肯定心惊胆战地放来看，最后落得心情郁闷。“哎，你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

听到她的话，我立刻答道：“哦，其实我有想看的电影，这就下载吧。”

“马车好像有点小啊，怎么坐这么多人？换了我，可不想坐。”佳代子对着画面嘀咕。我们吃过晚饭，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约翰•福特导演的《关山飞渡》。我把影片直接下载到电视终端放映。

“你怎么突然想看老电影了？”看电影之前，佳代子诧异道。

我知道《关山飞渡》是部经典老片，但没看过，所以本来有些不安。到底是怎样的电影？如果无聊就惨了。但我是杞人忧天。电影中，一辆载有医生、孕妇、酒贩子和治安官的马车前往荒野。因为担心阿帕奇印第安人的袭击，马车由骑兵队引导，这时装扮成徒步旅行者的通缉犯林戈小子加入乘客中。由约翰•韦恩饰演的林戈小子为了复仇而越狱到此。

“这个林戈小子挺酷，但也有些滑稽。”佳代子喝着罐装啤酒笑道。

我想说，欣赏电影的时候要尽可能安静。我转头看佳代子，她的脸一下子凑过来，“喂，你不觉得吗？”我因此一时语塞。佳代子眼睛闪亮，噘着嘴，虽然没化妆，但肌肤光洁润泽，长长的睫毛透着可爱，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我久违地再次认识到老婆的魅力，她是个可爱的美女，是个普通的妻子。同时又有一部分的自我在敲警钟：“别大意。”老婆是想让我隐藏的超能力觉醒吧？我想起自己在盛冈的想法。人一旦被逼到绝境，就会发挥超能力。这一理论当然不科学，而是漫画或戏剧的套路，但佳代子会不会就是基于这种套路，想要给我带来恐惧呢？所以她才会不依不饶地攻击我，问我是不是有外遇。

“对了——”我正想就这件事问她，却被佳代子拿话挡开了。“你看，男人在这种时候太没用了。”电影正放映到马车上的孕妇要生了，其他乘客在帮忙。

“哦，是啊。”我答道，“男人确实没用。”

“哪有这种事！”

电影放了一大半，接近尾声的时候，佳代子发出不高兴的声音。这会儿情节正紧张。

马车遭到了阿帕奇人的袭击，加快速度拼命逃，骑在马上的阿帕奇人在后面追击。镜头框定了疾驰的马车。地面不断向后掠去。印第安人的马表现出强烈的速度感，看起来几乎扭曲成了流线形。约翰•韦恩趴在马车顶上，面向后方架着来复枪，把追上来的敌人逐一击毙。

飞驰的马车，追逐的马，枪响后被击中并从马上掉落的阿帕奇人，电影清晰地映出这一切，我的第一感觉是感动。也许是黑白电影的关系，影像看起来有些冰冷，同时充满了生命力和跃动感。逼过来的敌人造成的紧张、马匹的鼻息、约翰•韦恩英姿飒爽的射击、枪弹打中对方那一刻的安心和痛快，让人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我虽然不懂电影，还是觉得这片子拍得真细腻。而佳代子就在这时口吐不快，让我有些意外，于是我不顾正在看电影，开口问她：“你怎么了？”

“你不觉得这是一边倒？”

军号声响起。高亢的声音仿佛在宣称：“来救你们了！”当然是电影里的声音。骑兵队出现了，援军接连不断地到来。在骑兵队的枪击下，阿帕奇人接连不断地坠马。

“这什么嘛。”佳代子仍然显得不高兴，“难以置信。”

“你这话什么意思？”

“单方面地把阿帕奇人全给杀了，你不觉得看了难受？”

“可是，起因是阿帕奇人袭击主人公他们。”

“主人公是什么？从阿帕奇人的角度看，阿帕奇人才是主人公嘛。”

“可是你们先动的手。”我下意识地把佳代子当成了阿帕奇人的后援团，说了“你们”。

“你说，只截取对一方有利的片段，能让人知道什么？说不定那辆马车的车夫以前侵犯过阿帕奇族的姑娘！所以，他们现在为那件事复仇！”佳代子本来情绪低落，这时却拔高了声音，握起拳头挥舞。“或者根本就是约翰•韦恩侵犯了姑娘！”

“是诬陷。”身为“我们”的辩护人，我蹙起眉。电影在我和佳代子交谈期间继续播放。

“像那样大家一起把阿帕奇人砰砰砰地干掉，却觉得真好啊，得救了，我是没法理解这种心态。真的非把人家杀掉不可？他们不是应该为此有些良心的煎熬吗？”

“又不是多么深刻的故事，这是娱乐片。”

“那你说，这份娱乐让我这么不开心，怎么办？”

“佳代子，你太神经质了。”

“才不是。你听着，假设这是纪录片。”

“这部《关山飞渡》？”

“是把实际发生的事拍成电影，但是和事实相反。阿帕奇人是为了救被马车绑架的姑娘赶来的，但他们全被骑兵队和可恨的臭林戈小子给杀了。而如果由反对阿帕奇的一方拍成现在这样的电影，观众会以为这就是真相，对吧？”

“也许吧。”

“这该叫捏造事实？还是改变历史？反正就这么一回事。”

“你究竟在生什么气？”

“所谓的事实，可以用信息随便涂改。”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佳代子。因为她的话听来相当有深度，而且尖锐。

“怎么？”她睁大的眼睛看上去甚至像圣贤的眸子。那是圣贤的目光，无论我问什么，她都会告诉我正确答案。我想立即把我的烦恼和盘托出，求她为我解惑。

“看下一部。”她说。

下一部是名叫《乌鸦》的电影，我都没听过这部片子，看了下载时的内容介绍，原来片子挺有名，改编自美国的漫画。

电影的氛围有点旧，但画面洗练，故事直白，让我看得很投入。影片内容是，一名摇滚乐手和他的未婚妻被一群爱闹事的年轻人残忍杀害，他化作乌鸦的使者，从墓地复活，向杀害自己的那伙人报仇。

我有点慌，旁边的佳代子会不会抱怨这部电影呢？譬如她会说，“没法确定哪一边是主角哪一边是坏蛋嘛！”但这次她完全没有不满或不快，只见她用力挥舞手臂，恶狠狠地自言自语：“真好真好，把他们都杀了！”

“真不错啊。”看完电影，老婆说道。她一脸满意之色，散发出肉感的光辉，我又为之心头一颤。她说：“真酷！男主角化装成小丑的模样，虽然奇怪，但是很酷。”她用遥控器调出作品信息，察看演员的资料。

饰演主角的是名叫李国豪的演员，好像是著名演员李小龙的儿子。佳代子原本打算查一下这位演员的其他电影，却发现他在《乌鸦》的拍摄过程中死亡，不禁失望地“哎呀”了一声。

“竟然是在拍摄过程中去世的。”我吃了一惊。信息显示，在拍摄某一幕的时候，道具枪中混了真枪，他因此遭枪击死亡。电影本身是用了CG设法完成的。“真可怕，人都死了，还是把电影拍完了。”

“啊，说到发生事故的那一幕……”佳代子打了个响指，调出刚才电影中出现过的枪击画面。敌方的几个人围坐在大厅内的一张大桌旁，正在开作战会议。这时，李国豪出现了。敌人们正坐在原地发呆，他跳到了桌上，所有人一齐开枪，被打中的李国豪掉下桌子。

“会不会是这一幕？”佳代子一指电视机，“有那么多枪一齐射击，如果有真枪混在里面，一下子就完蛋了。”

“不过，真的混了把真枪在里面吗？”

“会不会是有计划的犯罪？”佳代子若无其事地继续道。

“啊？”

“这样才容易理解。既然混了真枪，是有人为了杀他而设计的吧。”

我无从作答。而且我也不知道，对那么久远的电影拍摄现场做推理有什么意义。

“说不定，”佳代子继续猜测，和刚才一样，她身上充满知性气质，仿佛被圣贤的精灵附了身，“这是当时在现场的所有人的计划。从导演到摄像，包括合作演员，人人都知道。”

“为了杀掉李国豪？这怎么说都太夸张了。”我不由得反驳道，“杀人毕竟需要一定的觉悟和理由，而且风险太大了。”

全员合作的说法缺乏现实感。

佳代子似乎并不想坚持主张她的“全员共犯论”，而是接着说：“不过呢，有可能，是有人想堵住所有人的嘴。”

“堵嘴？”老婆不断说些怪话，我有些困惑，却开始被她吸引。

“有人杀了他，说不定是在摄影过程中用真枪干的——这种状况本身可能是假象。也许其实是在现场发生了争执，然后有人情绪失控杀了他。”

“杀了主角？”

“然后，有人想把这件事伪装成事故。堵住在场所有人的嘴，伪造事故的经过，是有可能的嘛。”

“有也不奇怪。”说着我想到这也不太现实，“很难堵住所有人的嘴。也许会有人在某个场合把事情泄漏出去，不可能在人们的嘴上加一道门。”

“这个嘛，”佳代子微微嘟起的嘴唇柔媚地一抿，“和老婆让老公听话是一回事。”

“这是什么意思？”

“形成恐惧。让老公牢牢记住，一旦有了背叛，会发生怎样恐怖的事。用恐惧堵住外遇。”

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但这话被她说出来，便有了说服力。

“怎么样？我的话是不是一针见血？”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越发显出圣贤的模样。我在心里说了声“好吧”。好吧，我要听一下老婆的意见，求她指教。

33

“我有事想问你。想借用你的智慧。”

佳代子眨着大眼睛，嘟起嘴巴，仿佛在说：“嗯？”她一偏脑袋，露出可爱又可靠的笑容，“你要问什么？我有问必答。”还没等我开口提问，她就像在做虚拟问答似的，抑扬顿挫地说：“A型，C杯，天秤座，泡菜，外遇，查理•多明戈，勒死。”我下意识地开始想象相应的问题是什么。我大概猜得到，第一个到第六个可能是这样：“血型？罩杯大小？星座？喜欢的事物？讨厌的事物？喜欢的体育选手？”但接下来的“勒死”会是什么问题的回答？我心里害怕，没能问她。如果是“你最擅长的杀人方法”，那真可怕。更可怕的是，事实上很可能是这样。

佳代子不知何时起身去了厨房，很快带着罐装啤酒回来。我道了声谢，可她手中只有一罐，没办法，我又去冰箱拿自己的。“其实，我们刚才看的电影可能在暗示什么。”我在厨房对着沙发提高嗓门。我打开易拉罐，碳酸泡沫轻微作响。我想起工藤的话：“不管是汽车还是交友网站，基本的形状和构造多少年都不怎么改变。”像这种易拉罐的盖子也同样，就算过两百年也不会有大的变化吧。

“你记得吧，我朋友当中有个叫井坂好太郎的。”

“那个怪人？与其说是小说家，不如说是假装成小说家的自恋狂。”老婆应该只见过井坂两次，但她的感想一针见血。

“那家伙写了新小说，里面提到我们刚才看的电影。准确地说，除了那两部还有一部。说不定那家伙借电影的内容暗示了什么信息。”

“那算什么啊？像猜谜一样的小说。真是个怪人。”她像要强调似的，又说了一遍，那不是小说，是猜谜。

“说得没错，但总之，他出于某些原因无法直书主题，必须那样做。”

“所以你想从我这儿得到线索，看我能就刚才的电影说些什么。所谓的旁观者清。”

“你还知道不错的成语嘛。”这句话好像来自象棋或围棋吧，我觉得真是贴切。比起对局中的当事人，旁观者更能看清全局。我觉得这句话适用于任何体育运动，乃至人生。

“顺便说一句，那次也是旁观者清吧？去年，有观众对职棒巨人队的教练指手画脚，他拿着麦克风在内场座位上大喊：‘那你来当教练好了！’”

“不是吧，那个有点不一样。”

佳代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似乎对我的反应不满意。然后她手心朝上，向我招了招手。“好，借我一下。”

“借你什么？”

“你说的稿子。那份无聊至极、浪费资源的可恶稿子。”

她还没读就给出糟糕的评价，我开始有些同情井坂好太郎。“其实我还没看完。”

“没事啦。我会连你那份一起读的。”

“不是这个问题。”怎么能把别人读到一半的书抢过去呢？

“你就放心给我读吧。”她自信满满地微笑，说得极端些，是不容置疑地微笑。我从扔在玄关一边的包里拿出用长尾夹夹住的厚厚一摞书稿。

老婆翻看那份“无聊至极、浪费资源的可恶稿子”的时候，我无事可做，于是独自看下一部电影。“你等一下，这部片子也在书稿中出现了吧？我也得看一下。”但我没理会佳代子的话。老婆是“小猫钓鱼”寓言中的小猫那样的人，不管做什么事，她都会很快扔在一边，声称“哎呀，烦死了”。所以我很容易想象，等她看完书稿，又会说：“咱们不看电影了吧？”既然如此，我想趁现在看。

“你别把我扔一边一个人看啊。”佳代子抱怨着，已经在往下看书稿，于是我开始操控电视下载电影。

《最后期限凌晨两点》是不久前大热的电影，但我没看过。我记得当时我正焦头烂额地应对工作。一个完全不干活的同事对我说：“渡边君，那部电影很好看。”我冷淡地答道：“我没那个闲工夫。”结果他大言不惭地回了一句：“时间是自己创造的，你的工作方法有问题。”我气极了，真想一把揪住他。

这部据说由中国年轻导演拍摄的电影，是一部以机器人为主角的悬疑剧。讲的是老款的量产型机器人对预设程序抱有疑问，开始设法自主设定。梗概毫无新意，只能看成是日本著名漫画的旧瓶装新酒，但或许因为影像制作精良，还能让人好好看下去。

“两点一到，我的电源将会关闭，我就永远不能动了。”机器人对少年说，“但我还没有放弃。”看到这一幕，我差点哭了。最后，机器人的努力失败了，它被贴上“次品”的标签，运往机器人报废场。

和少年告别的时候，外裹铝皮、没有血肉的机器人说：“不要悲伤。不过就这么一回事。”这句平淡无奇的台词触动了我的心。我不知道机器人的话有什么深意，也许它并没有多想，我却感到一阵疼痛和不忍，就像有把锉刀刮过胸腔。这种感觉并非同情，而是心痛。

少年独自做了调查，发现过去也有若干台机器人发起挑战“反抗程序”，最后失败了，同样被弃置在机器人报废场。

相同的情况定期重复发生。

“不过就这么一回事。”

这句台词透出的不是“命运”这样庞大且不由分说的存在，而是平静的自我放弃。好像最近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对了，是井坂好太郎。他刚出现在我的意识中，在餐桌旁看稿子的佳代子就举手说：“有了有了！”她挥着右手，“有了有了，老公，我知道了！轻而易举，其实没什么。这个谜语太容易了。”

“你明白什么了？”我起身关了电视，靠近餐桌。

“我知道写这个的人想说什么了。或者说，这么容易看懂，竟然有人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的人就在你面前。”我苦笑着挠头。

“因为你个性单纯。”佳代子的话不像在挖苦我，倒像在谈我的优点。我想起在盛冈见到的爱原绮罗对我也有类似的评价。“这部书稿中有个叫莓的私家侦探，这名字真是的，竟然叫莓，哎，不管名字了，反正有个男的来委托他查案。”

“间壁敏朗。”

“对，就是那个间壁。间壁为他目击的事件感到恐惧。警官开枪打死逃跑的男人，并声称：‘这个男的是罪犯。’但是被打死的人有警察手册。”

“然后间壁受到恐吓，对方威胁他，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我还记得昨天刚刚在新干线上读过的内容。

“是呀，这个情节，和刚才的电影完全一样嘛。”

“哪、哪部电影？”

“两部都是。你看，《关山飞渡》的结局多差劲啊。杀光阿帕奇人，所有人高喊万万岁，怎么可以有这种事！”

“你刚才说，阿帕奇族一方可能是正义的。”

“没错。简而言之，我想说的是：‘看事物的角度不是单方面的。’”

“啊？什么？”

“意思是，只要改变看事物的角度，就会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是吧？《关山飞渡》最后的枪战是这样，这份书稿中的警官的说辞也一样。也许被枪打中的人才是正义的警察，开枪的人是坏蛋。善恶是由观看的角度、讲述的方式决定的。”

我满心赞叹。经她这么一说，我觉得书里的情节十分单纯。“的确，这部书稿和电影是有联系的。”

“这点事稍微一琢磨就知道了吧？”

“《乌鸦》和书稿的共同点也非常简单。你在听吧？相通的主题是——”

“是什么？”

“堵嘴。”

“堵嘴？”

“我们刚才在网上查到了，主演李国豪在那部电影中死于事故。其实，是有人杀了他，再伪装成事故致死。”

“这是你的猜测。”

“我的猜测是对的，因为旁观者清。”不知何时，我死死盯住佳代子翕动的嘴唇。她的表情和动作散发着吸引人的魅力。“还有，书稿中委托人的情况，归纳起来也是堵嘴。书和电影都在暗示‘堵嘴’。”

我发出一个类似叹息的声音，由衷地佩服她。听着老婆的解释，拼图的碎片在脑海中一块一块拼了起来。两部电影暗示的是“对事物的看法因角度而改变”，还有“堵嘴”。经老婆这么一分析，的确如此。而且，井坂好太郎曾自豪地对我说，他是为了揭露“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真相才写了这部小说。小说人物用了播磨崎中学事件的被害者间壁敏朗的名字，明显是为了让读者推断出：“这本书写的是那个事件。”接着，我的脑海中掠过从前的服装设计师乔治•阿玛尼的话：“我讨厌假货。我不愿看到虚假的真相。”

由此得出的结论很简单，就是说——

播磨崎中学事件会因看待的角度而改变。如今公之于世的真相大概是做给人看的，知道真相的人被堵住了嘴。

经她指出之后，事情很简单。原来井坂好太郎在小说里隐藏了这样的信息。事实上，我有些失望。我们一群人本来就因为检索“播磨崎中学”而陷入灾难。费劲解谜之后，发现井坂一本正经地指出，“播磨崎中学事件有内幕”，对此我也只能说声“那是自然”。

“哎，老公，我不想玩这个了，我们去卧室。隔了好久难得见到你。”佳代子一口气说道。还好我先把那部片子看了。说心里话，我刚从盛冈回来，乏得很。在那边认识新的人，精神疲倦，而且因为物理上的往返，身体也疲倦。所以，想到要脱掉衣服，和佳代子在床上亲热，我有些怯意，但又有种毫不踌躇的雀跃和不安。老婆像要逗我似的贴过来，不可思议的是，我立即涌起欲望，想和她一起躺在柔软的被褥上紧紧相拥。

我体味着仿佛运动比赛之后的愉悦汗水，躺在床上，佳代子悄然靠过来。“其实啊……”她轻声细语。一瞬间，我有种预感，她会不会接着说：“其实啊，我压根儿没原谅你的外遇。”或是：“其实啊，我把你的外遇对象勒死了。”我心头一寒。但她没那么说。“其实啊，我相信你有特殊的力量。”

这话自是让我一惊。我一骨碌翻身，和她面对面躺着。“特殊的力量？”我差点大声说，还真是这样！

“你认为，我……”我正在字斟句酌，听见她开口说：“我呢……”于是我闭上嘴，严阵以待，心想，她终于要坦白了吗？

“我呢，在和你结婚前，仔细调查过你的情况。”

“我的情况？”

“你爸妈都死于火灾，在你就要上高中的时候。”

“没错。你什么时候查的？”

“然后你由亲戚抚养长大。”

“对。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独自一人活到了现在。”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查的？”

她把鼻尖贴住我的鼻尖。“你这样独自生活，我觉得你很厉害，所以认为你有特殊的力量。”

“什——”我的声音变得有些高亢，不仅因为谈话迫近核心造成的紧张，还因为这么近距离看老婆的脸让我丧失镇定，“什么样的？你觉得我有什么样的力量？”

“说不清。”佳代子说。

“你想让我的力量觉醒，是吗？”我毅然问出脑海中萦绕不去的问题。这会儿的谈话像是床上的戏言，所以我才能问出口。虽然问了，但我害怕听到答案，便拉起脚边的被子，试图堵住耳朵。“觉醒？”就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只听老婆反问了一句，“我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不过，我相信你的力量。”

我应该多问一句的，但我做不到。老婆“啊”了一声，光着身子飞快地爬起来。“说起来，还没看那部电影呢，《拷问冈本猛的情景》。”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想看嘛。”而且那能算是电影吗？

“我不对过去的我所做的发言负责。”

“最好负一下。”

34

“啊，已经在录了？”画面中的胡须男看着屏幕，询问摄像的人。有点像业余演员面对摄影机，不清楚步骤，因此手足无措，但其实状况并不这么复杂。情况一目了然。胡须男无疑是我认识的冈本猛，他坐在公司常用的不起眼的工作椅上，手脚被绳子绑住。

他被剥夺了自由。伴随着这个念头，我意识到，“被剥夺了自由”实在是一句令人不快又可怕的话。

我和佳代子重新坐到沙发上看电视，播放的是来源不明的光碟，上面只贴了个标签，“拷问冈本猛的情景”。放出的图像昏暗粗糙，弥漫着让人躁动的氛围，看到图像的瞬间，我的心情变得阴郁。“拷问的情景”并非暗喻，而是直截了当的说明。

“咦，果然是那个小伙子演的。”佳代子又拿了一罐啤酒在手，盘起腿。她的右脚脚趾灵巧地簌簌动弹，大概是无意识的。

“不能说是他演的吧，这肯定是现实。”我完全搞不懂这段视频是为什么被制作出来并送到这里的，但我意识到，冈本猛并不是在演戏。“这是实际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他怎么被绑着？”

“是绳子吧。”

“我想知道的不是绑他的工具，而是理由。”

我盯着画面，咽了口唾沫。我知道将会发生可怕的事，但我无法移开视线。

冈本猛笔直地盯着镜头，咳嗽了一声，说道：“渡边，是我。你在看吗？”他淡定的问候让我心情激荡。说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姓名，我不知怎的挺直了背。

“现在，这部录像，”冈本猛身体不动，脑袋朝两边晃了晃，在短暂的困惑之后说，“是从椅子上送出的。”他说完笑了。“你一看就知道了。哎，我本来想说的是录像从什么地方送出，但听说不许讲这些。有人举着摄像机。”他的下巴往前一探，示意摄像机的方向，“还举着枪。人家说，我如果提到这里的位置，或者那小子的长相，他马上就会开枪。”

枪声响了。

画面中，冈本猛旁边的玻璃碎了。冈本猛纹丝不动，神色淡定。“哦，这样啊，我刚才说了‘那小子’，有人不开心了。是因为暗示了‘是个男的’？真是神经过敏，就这么一句没什么吧？”他一努下嘴唇，表情像个发牢骚的少年。“哎，所以呢，我现在不能讲这地方是哪儿。”

屏幕上只有窗帘和冈本猛，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地方。这时，画面右侧忽然出现一个人。此人体格壮硕，赤裸着上半身，我不由得一惊。但给人印象最强烈的是，他戴着一只巨大的兔子头套。从头套的大小看，不像是剥下兔头制成的，但实在太像真兔头，使他看起来宛如巨大的兔子人。

“好恶心。”佳代子自言自语。

“好，上场了。”画面中的冈本猛说，“他是一直拷问我的兔君。”

我凝视画面，冈本猛的双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右手的指尖在滴血。

“呀，他的指甲被拔掉了。”老婆佳代子冷静地说，像个望诊的医生。

“他们好像打算折磨我，整治我。”冈本猛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愉悦。他右手指甲的部位全部染红了。尽管如此，他并没有表现出痛楚，也不害怕，让我觉得没有现实感。这时我忽然想到，眼前的一切莫非是演戏？我慌忙仔细打量一旁的老婆的脸。

“怎么了？”

“这个——”我指着画面，心情就像在战战兢兢地窥视深不可测的井底，“是不是和你有关？”

“我之前请这个小伙子做过事。”

“这个拷问录像和你有没有关系？”

“我为什么要费劲做这种事？”

“譬如……”感觉就像井底仍不可见，我把身体再往前探，伸手摸索着，想知道可以探到什么程度而不会掉下去，“你刚才说，我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你有的。”佳代子闪动着大眼睛，活泼地一口断定，仿佛马上就要握住我的手。

我几乎折服在她的强大力量之下。

“譬如，你想让我害怕，从而让我的特殊力量展现出来，所以做了这样的录像。”

同时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本来就是佳代子派樱井由佳里和我发生外遇？她让我发生外遇，然后折磨我作为报复，让我害怕。她期待着最终会有某种特殊能力在我身上觉醒。

不知佳代子是没理解我的话，还是在装傻，她只是眨了好几次眼睛，一言不发。

“你——”我张开嘴，打算再解释一次，就在这时，响起一个清晰的声音。“渡边。”

我和佳代子重新看向画面中的男人冈本猛。

冈本猛坐在椅子上，笔直地看着我们，戴头套的男人蹲在他左边。一望即知，那人握着钳子模样的工具，对准冈本猛的指甲。我怕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仿佛自己的指甲要被人拔掉，忍不住用左手抚摩右手。

“渡边，你有没有勇气？”

冈本猛的声音直刺我的耳朵。他的口吻并不严厉，倒像是优雅的自言自语，但就像一盏悄然浮现在黑暗中的灯，让我感到他的话是那么重要，我不能逃避。

“这段录像是我请他们录的。”冈本猛说。他说话的过程中，兔脸男的背一直在动。

“好疼！”短促的叫声响起，如同瞬间飞溅的烟火。叫声是冈本猛发出的。兔脸男操作钳子，把什么拔了下来。

无疑是在拔指甲。

冈本猛虽然大声叫嚷，但脸上已经看不到痛苦的神色，表情仿佛在嫌蚊子扰攘。

“你听我说，从刚才到现在，我像这样任他们为所欲为，在这期间想了很多。我一直折磨别人，所以不晓得，被折磨的人其实挺空闲。这些家伙的拷问不成章法，所以我心里着急啊。就像寿司店的老板去了别人的店，却没有尝到新意。如果人家的店比自家好吃，会有领教别人本事的乐趣，但如果相反，那真是无聊。只能说，你们真不懂行。”他仿佛深感遗憾地叹了口气，接着指点蹲在他身旁的兔脸男，“我不知道你懂多少，不过，指甲拔了还会长出来。就拷问的手法而言，还挺人道。”

这话他以前也对我说过。

“总之，这些家伙今天傍晚绑架了我，把我送到这里。挺微妙的做法，不好说干得漂亮还是不漂亮。总之他们揍了我一顿，拔了指甲。确实疼，这我承认。”冈本猛的语气就像一点也不疼似的，还带着喜剧色彩。“但也不是没法忍受。我对你说过，疼痛是给大脑的危险信号，是警铃。只要习惯并且麻痹了，和自己就没什么关系。光是心里想，哦，疼。就像在想，哦，警铃响了，小学的警铃。”

“说什么傻话！”我立即答道，接着意识到，从前听到他这番道理的时候，我说了同样的话。“疼痛不是可以忽略的警铃。”

“不过，小伙子确实很能忍。”佳代子语气轻松。

“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我对着电视机问。

“究竟是为什么？”冈本猛接着说道，仿佛听见了我的话，“我原以为他们反正不会回答，就是问一声，没想到他们告诉我了。对吧？”他朝把钳子对准自己左手的兔脸男说道。接着，他的身体忽然一震。“好痛！”他的声音只有片刻的高亢。看来又被拔了指甲。“总之，这些家伙的回答是那个来着。就是上次你那个朋友，那个作家，和他说的一样。”

因为是工作。我不出声地喃喃说道。

“因为是工作。”冈本猛出声说道，“他们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拿钱的活儿就是工作。所以，这些家伙会做别人交代的工作，至于别人命令他们不能做的，他们就不做。不过呢，如果人家没有明确禁止某些事，那就随意了。所以我托他们录这段录像给你，他们也没有不乐意。报酬我会给他们的。就是说，录影也是工作。这些家伙把拷问我当成工作，同时完成我交托的工作。”

兔脸男的动作快了少许。不知是不是来劲了，他有节奏地啪啪啪一口气拔掉剩下的三枚指甲，然后暂时撂下了钳子。冈本猛低头看了一会儿失去指甲的手指。

“这么着，我让他们录下这个，因为我想让你听一下我的想法。”冈本猛说。

兔脸男暂时离开画面，很快又回来了。这一次，他拿着巨大的园艺剪模样的工具。

“哦，是用那个剪手指吗？”冈本猛看了一眼剪刀，问道。

兔脸男似乎点了点头。

“不坏，但也不漂亮。你听着，在刚拔掉指甲还有疼痛的时候把整个手指头剪掉，这算什么嘛。你还是不懂行。而且，要让人感到恐惧，最有效的是制造出一种气氛，让对方猜不到下一步。你拿这么大一把剪刀过来，我会想，哦，这下要剪手指了。而你说，没错，就是这个。这样一点也不可怕。”

我看着画面，捏了把汗，难受得不行。我甚至想干脆按遥控器快进，事先把握他后面的情况，心情还松快些。但我又不能快进，因为我必须听他要说的话。

“渡边，我正在接受拷问。”冈本猛浮起有些自嘲的笑容，“可以想到的原因有很多，自然可以认为契机是那次搜索，是吧？我把上次来的那三个三七开的家伙干掉了，所以现在是续集。你说得没错，搜过那些内容的家伙全都会着了某种道儿。我也一样。”

说到这里，冈本猛住了口。他咕哝着，嗓子哽住了。我正感到不安，他朝旁边“呸”地吐出一团东西。虽然他看起来能忍痛，但身体仍然会感到痛苦吧。他吐出黏糊糊的东西，像是从胃里涌出的。紧接着，仿佛这个动作打开了他的喉咙，他噼里啪啦地吐了一堆食物。最后冈本猛“呸呸”地吐了些口水，皱起脸说：“好脏。”

旁边的佳代子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我的侧腹。“搜索指什么？”

“上网搜索。”我答得迟钝又含糊，因为不想听漏冈本猛的话。

“不过，有件事让我很在意，那就是，为什么每个人遭到不同方式的攻击。”冈本猛再度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兔脸男用剪刀抵住他的右手手指。冈本猛没有反抗，甚至张开手指，“这样才容易剪吧。”他接着说，“反正你剪完手指要剪脚趾，然后是我的性器官。老一套。”他完全不像在逞强，我很惊讶，感到自己会先晕过去。

“你的后辈同事被人陷害成强奸犯，你的上司自杀。我不知道你那个作家朋友有没有上网搜过。而我像这样被人拔掉指甲。手法各不相同，是吧？我琢磨这是为什么呢，就在刚才，我有个想法。就在右手中指的指甲被拔掉的瞬间想到的。这得谢谢你，小兔兔。”冈本猛对兔脸男说，又笑道，“这些是天敌作战。”

“天敌作战？”我感到困惑。听到这句谜一样的话，画面中的兔脸男也抬起头。

“动物都有天敌，是吧？人们经常为了驱赶农作物上的虫子使用天敌。要对付蚜虫，就让棉蚜寄生蜂寄生在它身上，或者让食蚜瘿蚊的幼虫把它的卵吃掉，消灭它。”

“有这种事？”我不由得问佳代子，“你听过那个什么蜂？”她只应了一句：“不清楚。好像有那么回事。”

“仔细一想，我也一直在做同样的事。”冈本猛继续说道，“我会考虑要折磨的人的性格体格等等，琢磨最有效的方法。拷问的工作特别能体现这一点。如果成为像我这样的熟练工，就不会像他们似的依样画葫芦，而是会给出为对方量身定做的拷问。可以说是按需服务吧？”

他这么一说，佳代子也在我旁边点头道：“嗯，没错。这才是暴力的关键，给出适合对方的暴力。”

佳代子说这话有几分认真呢？也许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话？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通常会知道对方属于哪种类型，这算是我的专业技能吧。到了我这样的级别就会知道。我知道要怎么让这种家伙哭出来，怎么做能折损他的自尊。”冈本猛继续说道，紧接着他皱起脸，“嘁，好痛！”他又吐了。这一次比刚才的更多，甚至传来呕吐物飞溅的声响。

兔脸男笨手笨脚地用着剪刀。有个东西从椅子的扶手落下，我觉得是冈本猛的手指，因为难以置信，我决定把它当成像手指的别的什么。我怔住了，却无法挪开视线。

“所以我想，这档子事的做法也一样嘛。”冈本猛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解释，他的手指在流血。如果换一种表述方式来表达我的希望，那不是血，而是像血的东西。“瞄准上网搜索的人，攻击那些人。但是会选择对每个人最有效的做法。你那个模样老实的后辈，只要把他弄成罪犯，应该就会老实了；而像我这样厚脸皮的家伙，就要下狠手段修理。”

我心想，什么人会做这种事呢？同时，我也为自己感到惊讶：我目睹活生生的拷问情景，却没有想吐，还能够继续观看。也许是因为这一幕缺乏真实感，感觉像在看一部有些过头的暴力片。头脑某处踩了刹车，我对自己说，这不可能是真的。

“可能，这是因为，”冈本猛张开嘴，胡须一歪，“有一个这样的系统。”

这样的系统。

这也是井坂好太郎几天前跟我和冈本猛见面时说过的话。他说，世界形成了追求利益和效率的系统。

这时，画面中响起高亢的惨叫声。我一看，或许是毫不动容的冈本猛让兔脸男感到不快，他不知什么时候用剪刀抵住冈本猛的大脚趾，用力一夹。冈本猛第一次发出哀号，连人带椅摔倒在地。过了一会儿，他倒在地上没动，大概是朝摄影师说：“喂，拍我。凑近点。”

35

老婆在旁边笑出了声，让我一惊。

我在心里“咦”了一声，但视线无法离开屏幕。我看到冈本猛连同椅子一起痛苦地挣扎着，摄影师的镜头不断朝他推近。

“把我的脸拍得更清楚些。”冈本猛说话时脸颊抽搐。镜头仿佛听从了他的命令，挨近地板。这时，冈本猛没了刚才的冷静，拔高嗓门喊道：“好疼！”他连人带椅翻到一边。“救命！救命！”他一遍遍地喊道。画面猛然一晃，大概是摄影师被挣扎的他绊倒了。看得出摄影师举着摄像机慌忙起身，往后退去。到处都是他的血，大概是摔倒的瞬间飞溅的。呕吐物形成大片的阴影，画面也变得有点脏。

佳代子哈哈大笑，我忍不住定睛凝视她的脸。佳代子拿起手边的遥控器问我：“可以倒回去吗？”

“你要把刚才那段再看一遍？”

“对。我想再看一遍。”

这不是电影。老婆目睹真实的拷问过程，发出开心的笑声，说还想倒回去重看。我无法理解她的举动。要是往大了说，就是“性格不同”，或者“价值观错位”吧。

“他现在很惨。”我特意说道，因为她好像不理解事态的严重性。

“我知道。不过，他很惨已经是过去的事。这是录像。小伙子不是现在很惨，而是曾经很惨。过去式。”

“过去式又怎么样？”

“我帮你推理一下他的想法。”她按下遥控器的按键。

“可能，这是因为，”画面回到冈本猛张口说话的一幕，“有一个这样的系统。”

这是刚才看过一遍的画面。套着兔子头套的拷问者蹲在冈本猛脚边，绞动剪刀。冈本猛叫出声，连人带椅摔倒，然后说：“喂，拍我。凑近点……把我的脸拍得更清楚些。”

时间在这时停住了。我指的是画面中的时间。

“看。”佳代子举着遥控器，微笑着对我说道。

“看什么？”

“我和小伙子不算熟，但我觉得他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会喊救命的类型。”

“可是，”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她究竟在说什么？我指着画面说：“他的指甲被拔掉，手指、脚趾被人用剪刀剪掉。要是这样都不喊疼，该什么时候喊疼？”

“你听着，刚才剪手指的时候，小伙子满不在乎。他说了‘疼’，可那只是他的感想，而不是在求救，对吧？等轮到脚趾，他为什么搞出那么大动静，还喊救命？”

“因为剪脚趾更疼。”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她仿佛在说，如果你是认真的，可真傻，我鄙视你。她拿起罐装啤酒，一口气把剩下的全部喝光，然后呼了一口气说：“好喝！”就连啤酒公司都没想到吧，居然有人在这种情形下喝啤酒而且说“好喝”。

“差别太大了吧？对手指和脚趾的疼痛反应差别太大。所以，那是小伙子故意说的。”

“故意？”

“他肯定是有某种意图才闹腾的。”说着，她又用遥控器慢速重播。冈本猛疼得满地滚，摄像机靠近他。大概是冈本猛挣扎时撞到摄像机，画面猛然晃动。这时，画面又停住了。

“大概是为了这个？”

“咦！”我伸长脖子，眯起眼睛。改变方位的摄像机映出室内的一角，那是办公室常见的更衣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因为是在拉着窗帘的屋里拍摄，影像原本就有些暗，缝隙大概照不到灯光，更显昏暗。

“掉了个东西。”我看着画面说。在接近一片漆黑的画面中，有个东西在地板上。我从更衣柜和墙壁间的缝隙看到了动物的头部。是动物模样的玩偶的头。我仔细一看，那是个笔帽。佳代子大概也看到了，扬声说：“那个，是笔上面的吧？”

过去的记忆复苏了。不算太久前的一幕浮现在眼前。胡须男冈本猛站在我面前，扭动身体，模仿夜总会小姐的语气：“你最近都没来，人家就来公司找你了嘛。”那天他突然跑到我上班的地方，就在他逼近我的时候，程序员工藤在他身后说：“等一下，你这是怎么回事？”紧接着，冈本猛拔出工藤插在胸前口袋里的圆珠笔，取下可爱的动物造型笔帽，作势要用尖锐的笔尖戳工藤的耳朵。之后冈本猛随手一扔，笔帽一下子滚进了更衣柜和墙壁的缝隙。

“是上班的地方。”我看着定格的画面说道。

“上什么班？”

“我之前上班的办公楼。”是一栋二十层高的建筑物，竖着寿险公司的牌子。“在那栋楼的五楼。”

佳代子没问我怎么认出来的，只是轻轻一笑，仿佛对老公的回答感到骄傲。“我们上那儿看看吧。”说着，她又按下遥控器的按键，“等看完这个。”

录像继续播放，冈本猛不再闹腾。兔脸男厌烦地扶起椅子，冈本猛再次和我们面对面。看得出他绑在椅子上的手和脚缺了指头。

为什么要在那栋大楼的那个房间进行这样惨无人道的拷问？

“难道他是为了让我看那个笔帽才闹腾的？”我心想不会吧，却说出了口。佳代子平静地点头：“大概吧。他那么夸张地喊叫和摔倒，不就是想让人拍到那个笔帽嘛。他是想借笔帽把地点告诉你，才弄倒了摄影师，动了摄像机。你看，他现在已经一脸平静。”说着，她一指录像中的冈本猛。

“渡边，你知道了吗？”冈本猛的表情变得跟没事人似的，对我说道。尽管明明是录像，我却感到就像他此时此刻说出的话。你知道了吗？莫非正如佳代子所说，他的意思是：“你知道这个地点了吗？”

对冈本猛的拷问继续着。除了剪子，又用上类似锥子的玩意儿。我只能咽下唾沫，忍着恶心观赏。佳代子喜滋滋的表情消失了，开始无聊地打哈欠。她的反应让我愕然，但更让我愕然的是，冈本猛本人在接受拷问的同时打哈欠。他因真切的疼痛皱起脸，不时呕吐、喊叫出声，但他保持清醒，没有示弱。

在这期间，我甚至开始觉得，如此残酷的事莫非是世上常有的，任何一个普通成年男子都会经历？因为太过理所当然，所以没人告诉我这些，就像人们不会提起“我昨天拉了大便”？我忍不住有这种想法。如果真是这样，活着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小伙子真能忍啊。”佳代子悠然赞道。

几乎在同时，冈本猛的声音传了出来。“对了，渡边。”我立即转过脸。镜头的位置没有变化，或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稳坐着的冈本猛的形象大了一圈。“渡边，你记得沙克尔顿吗？”冈本猛说。

“那是谁啊？”佳代子从旁边捅一下我的肚子。

是谁啊？我有些诧异，接着想了起来。冈本猛以前对我讲过那个人。“是探险家。好像是英国的。他想横穿南极大陆，结果遇到意外，在那儿滞留了差不多两年。”

“哦？”

“但他活着回来了。”

“哦，这个名字，其实是你的外遇对象吧？”

我张大嘴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感到震惊，她怎么能看着如此让人毛骨悚然、充满非正常恐怖的影像，同时还对这么无的放矢的问题感兴趣呢？

“喂，既然叫沙克尔顿，是外国女人？或是哪个陪酒女的艺名？”

“绝没有这种事。”我坚定地注视她的眼睛，毅然否定。因为，不管我觉得这事有多无聊，此刻若答得含糊就会有性命之虞。

“渡边，找到沙克尔顿。”冈本猛把我和佳代子的注意力拉回他那边，“还有，找到那个你说是你朋友的男人。”

“井坂？”我念出朋友的名字，“他和沙克尔顿有什么关系？”我这才想起，从盛冈回来后还没有联系井坂。他会有什么事吗？看到冈本猛的样子，我当然会这样想。必须和井坂好太郎取得联系。

“果然是你的外遇对象吧？沙克尔顿小妞。”佳代子有些亢奋，已经逐渐丧失理智。她不依不饶地摇撼着我。我预感她会掐住我的脖子。

这时，冈本猛抬起下巴，示意屏幕这边的我们。“哦，对了，如果你太太在那边。”

“呀，我在这儿！”佳代子朝着画面毫不做作地挥手，向他打招呼，“你好吗？你好吗？”可是冈本猛的状态不论怎么看都不“好”。

“要是她在你旁边，我最好补一句。渡边太太，沙克尔顿是探险家的名字，不是你老公的外遇对象。”冈本猛甚至预见到看录像的佳代子会有误会。我钦佩地想，真敏锐。我对他既钦佩又感激。

“哦，这样啊？”佳代子一下子就接受了。

“渡边，找到沙克尔顿，然后是那个装模作样的小说家。还有——”

“还有吗？”我忍不住喃喃道。

“我。”冈本猛笑了，“找到我。”

“我不懂。”我耸了耸肩。

这时，兔脸男一下子站起身，开始揍冈本猛。他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愤怒所驱动，甚至露出歇斯底里的劲头，开始踢倒在地上的冈本猛。

“究竟怎么了？”我吃惊地说。

老婆佳代子耸了耸肩。“不爽了吧。因为不管他使什么手段，小伙子都没有丝毫动摇。他害怕了。”

“是吗？”

“我觉得小兔兔输了，在忍耐方面。”佳代子的语气仿佛在观望孩子打架。

“他会怎样？”

“这个嘛，拷问的终点是确定的，小伙子应该最清楚了。”她轻快地道出可怕的事实，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哎，这个也看腻了。”

我总算干脆地坚持道：“不，这可不是腻烦的时候。我们去拷问的现场吧。”

“现在？”佳代子有点不高兴，接着干脆地说，“现在去也没用，反正小伙子已经死了。”

36

为什么必须遵守深夜的红绿灯？

我从小对这事有过好几次疑问。不光是深夜，在没有车辆行人的地方，人们到底该不该遵守红绿灯？

老婆的回答很简单。

不管它好了。

我和佳代子奔出公寓，已经过了深夜零点。

“都告诉你了，就算现在过去救他，小伙子也已经死了。”她竟然说得这么直截了当，让我想哭。最初是她想看那部录像，而且还倒回去放，说是“我给你推理一下小伙子的想法”；当我发现拷问现场是我以前上班的地方，她主动提出“上那儿看看”；可现在，她又是一副已经懒得过去的无奈模样。我只能为她的善变而苦笑，但也许她是对死掉的人没兴趣。

“你觉得小伙子还活着？”

“大概不会活着了。”

“的确不会。”

录像的最后一幕，冈本猛不再动弹，套着兔子头套的拷问者拍了拍他的脸，又朝镜头耸肩。那样子仿佛在说：“什么嘛，从什么时候不动了。”

“小伙子到最后都没一句软话，真厉害！”老婆为此而赞叹，但我除了害怕和悲哀，还感到有种模糊的愤怒压将过来。我想起以前在某部电影中看过的蒸汽火车。把燃料不断填进炉灶模样的东西之后，烟雾便从烟囱冒出，响起如同水壶烧水的声音。我完全就像一列以愤怒为燃料、喷着鼻息的火车，拽着老婆的手腕，从公寓飞奔出去。

外面理所当然地笼罩着夜色。

我每每觉得不可思议，仅仅是太阳落下去，怎么就会变得这么暗呢？天空不是黑色而是藏青色，让人想起深海。楼宇和道路都沉入海中，星星点点的路灯或公寓房间的灯光也像是鱼儿发出的光。

我飞快地走在公寓前的路上。这个时段没有电车。我想拦一辆出租车，可是一直没看到，正当我想叹一声“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打不到车”，就遇上了红灯。在宽阔的十字路口，斑马线前方的行人指示灯亮着红灯。

我理所当然地停住脚步，老婆却往前走，准备过马路。她回过头，诧异地皱眉：“你怎么站住了？”

“你看。”我一指红灯。

“你啊。”她飞快地走回来，“你倒是说说看必须等红灯的理由。”语气仿佛她摇身一变成了老师。

“这是规则。”

“你听好了，要说为什么不能闯红灯，是为了安全。如果车子或行人随便移动，车会撞上人，就有危险。现在怎么样？你看看周围，有人还是有车？会撞上什么？很安全嘛。”

“我是个遵守规则的人。”

“你错了。”佳代子竖起食指转圈，像要抓蜻蜓，又像要搅动夜风，“规则有两种。”

“哪两种？”

“重要的规则，和不怎么重要的规则。”

“你说得太含糊。”我立即批评道，然而佳代子不为所动。

“譬如，就在现在这个地方，如果有人受伤倒在地上，或者有小孩哭着找爸妈，你会怎么做？”

“什么意思？”

“该上前问一声。如果别人有困难，就要问一声。这才是重要的规则。”

我想说，每当怀疑我出轨，你就使用不人道的暴力，这种鼓励助人的话由你讲出来真奇怪。“那么不重要的规则是……”

“譬如，一个人都没有，却等红灯。”

“你说什么傻话。”

“当然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譬如小孩没法判断情况，所以该教他：‘红灯亮的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过马路！’因为他不懂什么时候安全。但你又不是小孩，对吧？你自己能够判断是否安全。而且，现在闯红灯也不会给谁添麻烦。”

“可是，规则就应该遵守。”我自己也开始觉得，没必要把交通规则至上主义贯彻到这个地步。总体来说，我不擅长和人辩论、与人对立。

“那你认为普通车辆在路上行驶的时候会遵守限速规定？车辆的速度应该高过限速吧，而且驾驶员并没有觉得自己破坏规则。”

“那是因为车辆如果遵守限速，反而会给大家添乱。”我意识到自己变得强词夺理，但又不愿退却。

“喏，这种时候，交通规则以外的规则优先。同样，以我迄今为止的经验来看，规则并不是绝对的。”佳代子眨了几下眼睛，大大的眸子在夜色中闪耀，“越是重要的规则，越不是法律上的规定。法律没规定要向有困难的人伸出援手。但是呢，说到无条件地等狗屁红灯——”

“我觉得狗屁红灯的说法有点那个。”

“你这是无条件地接受别人定的规则。”佳代子又看看左右，“就像机器人，接受一切，说什么‘因为有这样的规则’、‘因为就这么一回事’。你是机器人？充电式？你不是吧？既然不是，你就想一想。”

“想一想？”这一刻，在我站立的午夜的十字路口正上方，那些耸立的大楼的缝隙，仿佛有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对我说话。准确地说，我感到一阵低语从头顶落下，如同突然下起的雨。“想想吧。想想吧。”忠告像碎冰雹似的噼里啪啦落下。想想吧，想想吧。

所以，我想了。

有个念头随着佳代子的话闪现。也许是从机器人这个词产生的联想。我想起刚才在屋里看的电影《最后期限凌晨两点》，主角是机器人的悬疑剧。曲折辗转之后的结局，机器人主角道出放弃的台词：“不过就这么一回事。”

不过就这么一回事。这句话和我们刚才关于红灯的讨论有关。我原来认为，既然有那样的交通规则，我要做的就是遵守它。“是系统。”

“咦，什么？怎么了？”佳代子看向我。

“全都是系统。”正如遭到拷问的冈本猛的解释。

“你在说什么？总之，我想说的是，不理会这个狗屁红灯又怎么了？你竟然会被红绿灯控制了！”

“井坂也提到过系统。”

“他怎么说？”

我一把拉过她，说了声“快走”。行人指示灯亮着红灯，我却迈开步子。就在这时，一辆不知什么时候开过来的跑车从我们右边飞驰而过。跑车造成的风压让我当场摔了个屁股蹲儿。

“这不还是危险嘛！”我指着红灯，在夜晚的十字路口喊道。

我们好不容易拦了辆出租车前往寿险大楼。我在车里给井坂好太郎打了两次电话。冈本猛在录像中留了句话：“找到那个装模作样的小说家。”这让我有些在意，并开始不安，觉得井坂可能出什么事。但我联系不上他。要在平时，我会以为他正和某个女人干得热火朝天，毫不在意，但这会儿实在有些挂心。

“进去吗？”我们转到大楼的后门，佳代子问道。我怕自己说了没问题却搞不定，于是一言不发地打开后门旁边的密码盘，按下密码。密码是我在这儿工作的时候知道的。系统工程师也真够惨的，肩负深夜工作的宿命，因此不管去哪儿上班，都有必要问明深夜门禁的情况。在这栋楼上班也一样。而且这回因为大石仓之助的骚动和加藤科长自杀，我在兵荒马乱中结束了这里的工作，还没有把房间钥匙还掉。所以我暗自盼着能用钥匙进屋。

“真是家优哉游哉的公司。”我将钥匙插进五楼西南角房间的门把手下方，开锁的声音响起，佳代子不禁愕然说道，“竟然让合同结束的工程师随意闯进来！这公司叫什么来着？”

“歌修。”

“神？”

“啊？”

“人们有时候用这个词指代‘神’，我不晓得是不是英语的俚语。譬如感叹‘Oh, my God！’的时候，人们不敢直呼神灵的名字，所以变个说法‘Oh, my gosh！’”

我没听过这个说法，老老实实地应道：“这样啊。”不好意思直呼其名，所以说一个稍有变化的名字，这也是有可能的。我觉得能够理解，虽然不知这说法的真假。“原来是神。”

不过就这么一回事。

就是这样一个系统。

这些话有种不由分说的强制力，也有点像神灵发出的命令。

走进房间，里面的状态和我们三个人工作那会儿一个样。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摆着电脑。电源当然没开，但所有物品都是原样，让我差点以为大石仓之助和工藤其实每天继续在这儿工作。

“那个录像果然是在这儿拍的吧。”佳代子开始在屋里转悠。

我先靠近窗边。

窗帘上有个洞。拉开窗帘，背后是一扇大窗，上面有像是子弹造成的小孔和裂纹。“那部录像里有人开枪。这里就是开枪的现场。”

我看向脚边。不见凌乱，桌椅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很难相信那场恐怖的拷问就发生在这里，但我只能相信。佳代子不知什么时候蹲下了，她喃喃地说：“是血。”我在她身旁蹲下，凑近佳代子指的地方，确实有块暗红色的污渍留在地板上，并不大。“是擦漏了。”

“不知是不是血。”

“就是血。而且是人血。”老婆一口咬定，我报以苦笑，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冈本猛在那部录像中呕吐过。我想，会不会有他的呕吐物的残余或气味呢？我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形象，却没找到呕吐物的痕迹。

“是不是兔脸男他们打扫过？”

“得有负责打扫的人吧？”佳代子说这话似乎没经过思考，其实一针见血。工作总是由人们分头完成的。“肯定是负责窗户的人晚了一步。”

我站起身，打算找一下冈本猛的痕迹。其实，我是想找到证据，证明他没有死。

“现在怎么办呢？”佳代子在屋里转悠，打开更衣柜，然后抱着胳膊环顾四周，“来是来了，可是小伙子不在。”

我心不在焉。我试着对自己说：想想吧，想想吧。我回忆那部录像。被剪掉手指的冈本猛目光锐利地朝我看过来，问我：“你有没有勇气？”我让留在记忆中的影像跳格快进。

“渡边，找到沙克尔顿。”

他的话让我一惊，登时愣住了。是冈本猛面朝镜头说的话。

“这样啊。”

“你发现什么了？”佳代子凑过来。

“他对我说过，找到沙克尔顿。”

“是个探险家吧？真有这么个人？”

“真的。沙克尔顿在横穿南极的探险中遇到意外。”我看向房门附近，接着又看向另一头掩着窗帘的窗户。我试着说出自己的想法：“他会不会在暗示南极？”

“南极？”

“他是不是想让我们去南边找？”

“南是哪儿？”

“这个房间在西南。”我的手指一转，指向前方的更衣柜，“是不是那个角落？譬如，那个柜子里面有什么。”

“有什么是指什么嘛？”她有点不满地说，“我刚才找过了。”

我打开更衣柜的门，一下子腾起灰尘的气味。一望即知，里面空无一物。没有衣物挂在衣架上，空空荡荡。我想会不会有东西藏在更衣柜的柜板里，柜底会不会是双层的，于是仔细地摸、敲、刮，然而一无所获。我有所领悟，关上柜门，又把柜子挪开。我抬不动，但我可以把柜子斜着一点点地拽过去。我怀疑有重要的证据或痕迹隐藏在更衣柜后面或地板上。

“怎么样？有吗？”

“会不会这个柜子本身是重点？”

“柜子本身？”

“譬如柜子的制造厂商名。”

“这样啊。”佳代子嘴上说着，却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她背对着我，开始逐一检查桌子抽屉。“说让我们找沙克尔顿，也不会藏在这种桌子里面。”她嘟嘟囔囔，“叫沙克尔顿的难道是童话故事里的小人？”

“他还说让我们找井坂。”

“那个小说家难道会在桌子里？”佳代子已经有种甩手不干的架势，“哎，以他在人格上的渺小，倒是放在这个抽屉里也不稀奇。可是，就说一句去找，我们当然听不懂。”

我拼命开动脑筋。我认为，从沙克尔顿到南极乃至南边的更衣柜，想法本身并不坏。事实上，我本来心情雀跃，以为自己猜对了，但看来有些问题。想想吧，想想吧，我对自己说。

“老公，你是系统工程师，就不能在网上查一下？”佳代子坐在椅子上一下下地晃着身体，像是完全放弃了寻找。

“在网上？”

“上网一查‘沙克尔顿在哪儿’，不就出来了嘛。”

我“啊”了一声，有些激动。“就是这个！”

“这个？”老婆难得慌乱，“这个是哪个？”

“上网搜索。”

当人遇到不知道的事物，首先会做什么？

“会上网搜索。”这是公司前辈五反田正臣的话。人在寻找什么的时候，首先也会上网搜索。

37

“你在做什么？我刚才说上网一搜就知道人在哪儿，难道你当真了？”

我坐在椅子上，打开桌上的电脑，老婆佳代子站在我身旁，抱着胳膊说道。敞着窗帘的窗户外充斥着深夜的漆黑，我还感到夜风从子弹穿透的裂隙呼呼地吹进来。静悄悄的室内让人坐立难安，而且冷飕飕的，我因此感到夜晚正在侵蚀房间内部，而且如果不把窗户的洞堵上，夜晚迟早会充满这个房间。

我敲打键盘。打开搜索界面后，我立即输入“沙克尔顿”，然后按下搜索按钮。

“对了，那个人是有名的探险家吧？肯定会搜到一大堆。”

老婆说得没错，搜索结果是一列各种各样的网页。他果然是个名人，只有我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已经死了吧？让我们去找，可是没办法找嘛。啊，难道是坟墓？是让我们找那个探险家的坟墓！”佳代子突然拔高了嗓门，可能是为自己的点子而兴奋。“是让我们挖坟吧？”她显出一股亢奋劲儿，仿佛要开口说：我们马上赶往沙克尔顿的葬身之所吧。

我不理会她，盯着屏幕。

被拷问的冈本猛留下一句话：“渡边，找到沙克尔顿。”他接着说，“找到那个装模作样的小说家。”所以我在搜索栏加上了“井坂好太郎”，用“沙克尔顿 井坂好太郎”搜索。“这什么啊？”佳代子饶有兴致地问我。

这次的搜索结果还是很多。横穿南极失败的探险家沙克尔顿，以及热衷女色、写作肤浅小说的井坂好太郎。我不认为这两个人会有共同点，然而或许因为他们俩在大范围内都可以归作名人，结果有好几条。

我没有沮丧，立即输入“沙克尔顿 井坂好太郎 冈本猛”进行搜索。因为冈本猛说过：“还有，找到我。”找这三个人，是不是指用他们三个的名字上网搜索呢？

“有了。”我打了个响指。结果只有一条。越是增加关键字，搜索结果越有限。

“怎么回事？”佳代子凑过来看。

“有个网页，只有用这三个名字才会搜到。”

搜到的网页白底黑字，是个极其简单、冷淡的页面。标题写着“传话板”。

“咦，这是什么？是什么？”佳代子从旁边使劲挤过来，等我回过神，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椅子滑落。椅子上坐着她。她对着电脑，手放在键盘上。无论何时都这样，她总在不知不觉之间占领最佳位置。这就是我的宿命吧，我已经习惯得没脾气了。

“这就是冈本猛告诉我的网站，只有用某个条件才会搜到。”说完后，我在心里“啊”了一声。整体而言，这个网站和那个只有用“播磨崎中学”和“安藤商会”搜索才会抵达的交友网站是一样的设计。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同时我也产生了疑问，冈本猛怎么能设计出只对特定词汇做出反应的路径呢？他又不熟悉电脑和程序。

“这是碰头的日程表，还真是传话板。”佳代子指着屏幕，用指甲咔咔地戳着画面。

我凑过去，只见屏幕上排列着三条简短的留言。最上面的一条包含日期，写着“集合地点是铁轨连接头博物馆门口  十八点”，还有个手机号码，大概是联系方式。还有两条回复留言，主要内容都是“收到”，分别写着联系用的手机号码。

佳代子接连“嗯”了几声，仿佛为窥探到别人的约会而高兴。

已经过了深夜零点，日历翻到了第二天，所以留言中的日期是前天，就是我在岩手客栈村过夜的那天。当时，冈本猛给我打了电话。第二天，我收到了拷问录像。由此可以想象，意想不到的事件发生在这场约会时。

“啊，这里写着isaka（在日语中，井坂的发音是isaka。），是你那个装模作样的朋友吧？”佳代子指着第三条约会留言的名字。的确写着“isaka”，而且电话号码似曾相识。

“就是说，井坂也参加碰面了？”我想起一直联系不上井坂好太郎。

“那么，写在最上面的okamoto就是小伙子吧。我记得这个手机号。”

我也同意她的看法。最上面一条写有碰面日期时间的留言无疑是冈本猛的。冈本猛和井坂好太郎约了见面。

“那么，第二条是谁？”佳代子歪着脑袋，仿佛在确认我的答案。我又不知道正确答案，感到为难。姓名一栏只写着“5”。“这个5是谁？”

“是外号吧。大概是在这个传言板通用的。”

“是吗？在我这里不通用。”

“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在你那边不通用的事物。”

佳代子一脸不高兴，冷哼了一声。“这家伙是谁？只要打这个电话就会知道吧。”

“应该吧。”我也这么想。

我和佳代子凝眸对望了一会儿。我们一言不发，只有视线穿梭往复。

“你快点。”她说。

“怎么啦？”我踌躇道，“你会打这个电话吧？”

“为什么要我打？”

“那为什么要我打——”当我反问的时候，打电话已经明显成为我的任务。我拿出手机，按下电脑显示的数字，点了通话键，把电话放在耳边。我已经习惯得没脾气了。

对方接起电话，在他开口的瞬间，我认出了他。虽然认出来了，但因为过于突然，我慌了神，一时间说不出半个字。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好不容易才带着哭腔说道：“你啊。”可以想象，如果有人因为做担保人失去财产，当他发现逃走的债务人，就会发出如此悲惨的声音。“五反田，你在哪儿？”

“是渡边啊。好久不见，你好吗？”五反田笑着说道。

那个不遵守上班时间并且不断说上司坏话的前辈的身影立即浮现在我眼前。“没什么好不好的。我因为接你的班被卷进莫名其妙的状况。你换了电话号码。”

“我告诉过你，‘装作没看见也是一种勇气’。”

“我装作没看见，但还是被卷进来了。”

“为什么？”

“我还想问你呢。”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置身于这场骚动的呢？我追溯回忆，却想不起来。我接过由五反田负责的歌修网站的开发，解开了加密的网站代码，这似乎是事情的开端。但我忽然一惊，意识到：是樱井由佳里。我和樱井由佳里相熟并有了外遇，比接下那个工作要早得多，说不定非常事态从那时就已经开始了。

“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我看到传言板了。”

“哦。”五反田正臣高兴地说，“你挺清楚嘛。你上网搜了吧？”

“人遇到不知道的事物，就会上网搜索。”我把新员工培训那会儿听五反田正臣说的话原样奉还，“你为什么会和冈本猛往来？”

“不能算往来，而是打算往来。”

我听见车子驶过马路的声音，五反田正臣大概是在外面接的电话。

“那个姓冈本的家伙和一个什么作家说想见我。然后，我们约在前天碰头。”

“铁轨连接头博物馆？”

“你挺清楚嘛。对哦，传言板上写了。没错，我们在博物馆门口碰面。”

“见到了？”

“见到了姓冈本的。我们正在等作家，冈本接到一个电话，说他有点事，就走了。”

说不定，是那群拷问冈本猛的人打电话约他。

“我没法子，心想怎么办呢，最后自己回去了。渡边，你认识那个姓冈本的？那小子说他是你的朋友。”

“算不上朋友。”我现在解释不清冈本猛和自己的关系，“但我们挺熟。你们三个人见面，打算做什么？先不说这个，五反田，你去哪儿了？”

佳代子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显得百无聊赖。她擅自拉开桌子抽屉，从里面拿出便条簿，开始用记号笔写字，又把写好的便条举到我跟前。

上面写着：“五反田是你的外遇对象？”

我摇头：不是，当然不是。我慌忙把手机凑近她耳边。她听出是男人的声音，哼了一声，又露出百无聊赖的样子。我差点想挖苦她：在这种状况下，你就担心我的外遇？但这话说了也没有意义。

“对了，渡边，正好你打电话过来。”五反田正臣说。

“正好？”这句话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以前也有过这种事。他去向客户赔罪，路上偶然遇到我，对我说“你来得正好”，硬是让我和他一道去赔罪。他就是这种性格，总是根据一闪念采取行动，而他的行动会牵连身边的人。

“其实，我明天想去一个地方。我原本打算等见到冈本他们，如果他们值得信任，就让他们一起去。既然你来了，那就正好。”

“去哪儿？”

“机场。”五反田正臣接着更正道，“东京的国际机场。”他带了点自豪接着说，“直接上那儿堵永岛丈。”

“永岛丈？那个政治家？”

“是啊。据说他现在去了西亚。是非公开的访问，明天上午回来。”

“你认识他？”

“不可能认识吧。如果我们认识，就在酒馆见了。正因为不认识，所以才直接去会一会他。”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大堆想问的问题，但不知该从哪一个问起，发不出声音。我想到要把该问的事情安排先后顺序，努力地调整各种问题的顺序，然而不知怎的，我最先说出口的是一个显然优先度很低的疑问：“为什么我得和你一起去？”

“因为有你在，我就轻松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一开始不找我，而是找冈本猛他们陪你？”

“因为不想麻烦你。”

“既然这样，”我不得不重复一遍，“既然这样，为什么现在要找我？”

“因为我在讲电话这会儿想到，对你，我还是可以麻烦一下的。”五反田正臣爽快地说道。他语气干净利落，既没有迟疑，也没有计算。接着，他开始安排步骤。“那就明天早上，在东京站的机场快轨乘车处碰面。”

“为什么我必须去？”我扯高了嗓门。

老婆不可能听到我们的谈话，却嘀咕道：“你要是去，我也一起去。”

“其实，我现在，眼睛看不见。”五反田正臣说，“如今科学进步，只要有器具辅助，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外出活动，但要在机场堵住永岛丈，我一个人好像有点难，而且机会有限。所以，我希望你陪我去。”

“眼睛看不见？什么意思？”我下意识地想到该称为系统工程师职业病的视力退化，但听他的语气似乎并非如此。

“总之，你来不来？”

我犹豫了。我该怎么做，又该怎么回答呢？“五反田，你总是搞突然袭击，临时提出让我陪你。”

“喂，渡边，你生气了？”五反田正臣轻快地说道。他的明朗让我难以置信。丢下工作又失踪，他知道自己给别人带来了多少麻烦吗？“你别生气。我也有任性的时候。毕竟是人。”

我只说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

房间里只有正在运行的电脑的细微声响，我把通话内容告诉了佳代子。不出所料，她毫无惊诧之色，淡然说：“明天早上八点？可真早。我们加把劲早起出门吧。”听起来就像在期待一场远足。我被她的劲头所带动，乖乖点头“嗯”了一声。

之后，我给井坂好太郎打了电话。联系不上他让我挂心。就常识而言，这会儿不是打电话的恰当时间，但我觉得不妨事。最重要的是，我心里有股不断增强的不安：他会不会有什么事？

以结论而言，井坂好太郎的确有“什么事”。

“喂。”电话一接通，响起陌生女子的声音。她的嗓音像是喝醉了：“这是井坂先生的电话！”我心想，哦，肯定又是哪个他泡上的女人。我恳求她：“请问，能让井坂接一下吗？”结果女子说：“不能。他这会儿在医院的床上。”

“嗯？”

“我刚才用刀捅了他。他这会儿奄奄一息，虽然还有意识。有一首这样的歌吧？歌词是，哦，‘真有趣，奄奄一息’。”

38

井坂好太郎躺在密封舱里，奄奄一息。

他躺的是几年前开始在全国试用的医疗密封舱。这种密封舱大概氧气含量不一样，或是喷了某种特殊药品，又或者两者兼顾，总之，据说人只要待在里面，治愈可能性就会提高，伤病的蔓延能够得到控制。据说有时还让患者在密封舱内接受手术。我曾经想到，这就像在酒瓶里做船模。想归想，我一直以为密封舱是和自己无关的事物，而现在这密封舱就在我眼前。

说是单人病房，其实是一间只摆着密封舱和椅子的狭长房间。由于医疗技术的进步，可以把空间节省到这般地步，从而增加住院部所能容纳的患者数量，但这样一来仿佛把患者们当成了蜂巢中的幼虫或蛹。

井坂好太郎的衣服被换掉了，他穿着专用的贴身汗衫，仰躺在密封舱里。脑袋位置的密封舱是透明的材料，所以看得到他仰面朝天的脸。

“在这玩意儿里没法翻身。”

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井坂好太郎的声音从密封舱的扩音器微弱地响起。

“你这是怎么回事？”舱外的声音似乎也能传到舱内，譬如我的说话声。

现在是凌晨两点多。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恰好在走廊碰到主治医生，医生遗憾地说：“人躺在密封舱，刺得深，伤了内脏，失血过多。活不了多久了。”

“有没有显示？”井坂好太郎问道。他没有朝我看，不知是姿势的缘故，还是不愿面对我。当然，即便是后者，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面对我。他的视线仍然朝着上方。

“显示？”

“譬如显示再过三十分钟死亡。有数码显示也不奇怪吧，或者是倒计时。毕竟是这么厉害的机器。”

我忍不住认真地查看密封舱周围有没有显示。“没有。”

“有也别告诉我，恐怖。”井坂好太郎笑了，露出不整齐的牙齿，“真糟糕，被女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吓我一跳。”

我立即说：“肯定是因为上网搜了那个。”来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这事。“我的后辈被诬陷成强奸犯，我的上司自杀了，冈本猛遭到拷问。每个人都遇到了不同的有效攻击。你在男女关系上不检点，所以别人利用了这一点。”

“没关系的。”井坂好太郎对我认真的话付之一笑，“和那个无关。”

“不对，有关。”

“听着，你的意思我懂。这点事我是知道的。有关播磨崎中学的事，我比你更清楚，而且我的理解力和推理能力都比你强。我比你受欢迎得多。所以，你知道的事，我都知道。不过，这回是另一码事。有个女人发现我有老婆孩子，心头火起，捅了我一刀。这件事的原因在我自己，和上网搜索完全无关。”

“这样啊？”

“就是这样。”密封舱内的井坂好太郎断言道，于是我只能相信。

“说起来，你太太和孩子没来？”

“因为没联系他们。倒是没想到你会来。我本来打算一个人在这儿悄悄死去。”他说话时仍然望着上方。他的容貌和学生时代没什么变化，我平日里觉得，没经历辛苦的家伙，果然没有气派。但这会儿重新端详，我从他暗沉的皮肤和皱纹中看出了老态。

“我给你打电话，结果是个女人接的。她说她捅了你，还说你应该被送到了这里。所以我慌慌张张地来了。”

“渡边，你这么大晚上的跑出来，难道不会被你太太当成出轨？”

“她和我一起来的。”我答道。这时井坂好太郎第一次转动眼睛看我这边，但也只是微微一转。

“她等在外面。”我解释道。

佳代子来了医院，但不愿意进井坂好太郎的病房。“因为那家伙装模作样？”我问她。她给出含糊的理由：“也有这层原因，反正我不想去。”接着又说，“我去深夜的医院探险。”说完就走了。我甚至来不及表示，你不可以在深夜的医院玩探险。

“盛冈那边怎么样？”井坂好太郎又望着上方，也许这个姿势是最轻松的。

“我去过了。”

“我知道你去过了。你去过盛冈回来了，现在在我面前。盛冈之行怎么样嘛？搞清楚什么了吗？你回来得挺早。”

我不能说自己仅仅是遵从了占卜的建议。我告诉他：“安藤润也死了。”

井坂好太郎像在吞咽这句话，一时间没说话。“这样啊。”他说，“就年龄来说是可能的，可我一直以为安藤润也活着。不知为什么，我以为他没死。这样啊，原来他死了。”

“死了。”

“我接下来也要死了。”

我报以一个干巴巴的、讨好的笑。

“你有一天也会死。知道吗？”

“这我知道。”

我在心里自问，你真的知道吗？爱原绮罗和我在盛冈告别的时候所说的话掠过脑际。“你大概还没有切身的体会，人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能见面。”我能够和井坂好太郎见面，尽管隔着密封舱，这就是赶上了活着的时候吧。突然，井坂好太郎的脸扭曲了。仔细一看，他整张脸都白了，嘴唇也泛青，而且身体在微微地颤抖。密封舱周围有没有呼叫护士的装置呢？我慌忙摸索着寻找。一个圆圆的信号灯亮着红灯。这灯一开始就是红的吗？还是本来是别的颜色，因为觉察到某种危险而变成了红色？不管是哪种情形，我感到红是一种不吉利的颜色，有些忐忑。

“你读过我的杰作了？”井坂好太郎说。

“嗯。”我的回答充满迫切，让我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也许我是在无意识而非理智的层面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朋友。我满心焦急，仿佛只要一不留神，井坂好太郎的生命就会倏然蒸发到某处。“不知道是不是杰作，但我读了。”

我没有读到最后，但我不觉得有必要提及这一点。我一上来就说：“这部小说不像你的风格。”我说它难读，用名词结句，而且故事平淡。“这样的小说能抓住读者？你现在被出版社晾在一边，我可不觉得这是一部能让你起死回生的作品。”

“渡边，”井坂好太郎咧开嘴，“对我这个就要死去的作家，你小子太严厉了吧。”

“你不会死的。”

“会的。我身上已经没力气了，只是靠这个奇妙的密封舱进入短暂的加时赛。按正常情况，我已经死了。”

听到井坂好太郎既非示弱也非逞强的话，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心神不宁，佯装镇定。“我已经知道你的书稿想表达什么了。”

“哦？”井坂好太郎精神一振，声音充满欣喜，“是吗？你说说看。”

我有种接受测试的紧张，嗓子干涸。“在一定程度上弄懂了。”我先打了预防针，才试着说，“藏在那部作品中的关键词，是‘堵嘴’。”

“这样啊。”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故事本身是这个意思，而且和电影《乌鸦》的联系也有这层意思。”

“是吗，你还看了那部片子？”

我点头。“另外还有，‘只要调整看事物的角度，就可以任意捏造事实’。”

“这就是你的答案？”

“简单地归纳，”接着我一口气说道，“播磨崎中学的事件，从不同的角度看，会有不同的情况。如今公布的真相大概是做给人看的，知道真实情况的人被堵了嘴。”

“渡边，我对你刮目相看。”井坂好太郎说。他仿佛笑了。其实那不是笑，而是他近乎惨白的嘴唇在颤抖。“你相当敏锐。”

我本应该问他要不要紧，却进一步问道：“那所中学的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所中学……”井坂好太郎眨眼的次数减少了，他一眨不眨地睁了一会儿眼睛，每当他眨眼停滞，我就忍不住以为他就这么走了。“播磨崎中学，是一个聚集了特别的人的地方。”

“特别的人？”

“为了调查事件，我先是逐一接触了念过那所中学的学生。起初几乎没有收获，但我四处转悠，把他们一个、两个、三个乃至若干个地见了过来，有趣的是，那群人在小时候都有过古怪的趣事，譬如把调羹变弯，或者猜中别人的想法。”

“超能力？”

“如果用个可爱的说法，就是那个。”井坂好太郎窘迫地说道，又小声嘀咕，“作家如果在作品中提到超能力就完蛋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学校？”

“你听着，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只说重点。”井坂好太郎突然发出爽利的声音，“我之前提到过系统。我说过，政治和经济，人的心情，还有善恶，都只是在顺应一个大的系统。”

“我记得。”

“这就是答案。没有谁是坏人，到处都是同样的情况，只能称之为‘就这么一回事’。”

“那部电影里的机器人也说过和你一样的话。”那是我几小时前在公寓看的《最后期限凌晨两点》的台词。我想起自己在盛冈从安藤诗织那儿听来的话。“听说安藤润也讲过类似的话。他说，没有什么独裁者，世上不存在你能够指控为坏人的人。”

“真想见见安藤润也。”井坂好太郎的脸颊一阵抽搐。我不清楚这是遗憾导致的抽搐，还是源自肉体的痛苦。“所谓的社会，会自己构建系统。积累类型，制定规则，做出调整，并加以维持。”

“是吗？”

“因为这样做更轻松，会自然而然地成为日常工作。然后，对系统而言，有麻烦的就是——”

“艺术家？”

“渡边，你说什么怪话。”井坂好太郎的脸颊又是一阵抽搐，似乎想说，你别让我失望，“是例外。系统讨厌例外，讨厌不能纳入类型的现象和事物。所以，系统也不喜欢例外的人。”

我一听就懂。身为系统工程师，在编程的时候，最麻烦的就是让程序对例外现象进行某种程度的处理。

“不过，人也有例外。”

“那就是，”我开口道，“用个可爱的说法——”我模仿井坂好太郎刚才的表达，问道，“就是有超能力的人？”

“我是这么想的。”他说。大概是说话变得艰难，他的嘴唇用力弹开又闭上，唾沫飞到密封舱的窗上。“例外的人很麻烦。遇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对于例外，是排除，还是收进系统？”

“收进去？”我在反问的瞬间又想起自己的工作。我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把例外的情况进行分类并反映在设计规格书中，让程序将其涵盖。

“让例外不成为例外。如果存在例外，只要调查其本质和特征，然后收进系统就行了，对吧？”

“这就是播磨崎中学？”我大声说道。响亮的声音弹到病房的墙上，空气因而有短暂的震荡，“播磨崎中学就是调查你所说的‘能力’的地方？”

“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袭击播磨崎中学的那群人是——”说到这里，我想起间壁敏朗和间壁俊一郎这两个名字，“在你的小说中出现过一个叫间壁敏朗的人。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他的父亲是间壁俊一郎。”

“就是他，间壁俊一郎，他是袭击播磨崎中学的那伙人之一。”

“啊？”

“间壁俊一郎和同伴一起去了中学，成了那场袭击事件的凶手。但是官方没有公布他们的名字，有关情况被巧妙地隐藏了。”

“巧妙地？”

“他的儿子间壁敏朗是播磨崎中学的学生。这一点没有错。”

“我也在新闻里看到过，间壁敏朗是事件的受害者。”他也是在全班几乎死光了的情况下活下来的少数人之一。

“这样一来，立即能够想到当爸爸的间壁俊一郎去学校的原因。”

我闭上嘴，搜寻答案。“不行。我想不出来。”

要在往常，井坂好太郎会鄙视我，并不断投来挖苦和讽刺，如“你真的不懂得思考”。然而，他此刻似乎没有嘲讽我的余地，飞快地继续道：“你听着——”他的这种反应让我无比地寂寥。

“你听着，监护人去儿子的学校，就是为了询问学校的教育方针。肯定是这么回事。”

39

“听着，你要把你已经知道的播磨崎中学事件概要忘掉。那不是事实。”井坂好太郎望着天花板，我看到他的耳朵上有点污垢。“对了，有件不相干的事，这个密封舱像坟墓吧？”他忽然说，“个人专享，而且我会在这里升天。”

“你在坟墓里还挺能聊的。”我并不是为了给他打气。事实上，他的劲头让我感到佩服，并开始怀疑他会不会一下子坐起身笑道：“我怎么可能会死？叫女人过来！”

“我耗尽全力了。”我看到井坂好太郎的嘴角在用力。他咬紧牙关，挤出声音。

“疼吗？”

“疼倒不疼。”他立即答道，“不疼反而恐怖。我现在没力气，比和女人睡过还要虚脱得厉害。我要是不咬紧牙关，意识就会飘忽。”

“你还好吧？”

“怎么可能好！”他脸色惨白，状态确实不可能好。

我心头惶恐，坐立难安。事实上，我做出古怪的举动，一度起身又坐下，坐下又重新站起来。我不知所措，焦虑不安，不是因为必须喊医生过来，而是因为朋友将离开这个世界。让我自己都愕然的是，我甚至开口说：“你不会死的。”

井坂好太郎颤动着嘴唇。我以为他冷，但那似乎是他费尽全力的爆笑。

“我要死了。我心里清楚。虽然清楚，可我怕着呢。怕自己下一次睡着就不会醒来。我想起电影或者漫画里，当有人在雪山遇险，别人就说：‘别睡。睡了就会死！’我现在就是那样，只要睡着就完了，然后我再也不会想：‘啊，好困，真想睡个回笼觉。’听着难受吧？不过呢，首先，我要把自己能说的说出来。”他继续说着，语速加快，“言归正传。间壁俊一郎去了他儿子的学校。当然不是一个人去的。有九个人。六个男的，三个女的。”

“你怎么能想象到这些？这么具体。”

“新闻里说了吧？歹徒有九个。那个部分大概是真实的，必须和尸体的数目保持一致。”

“尸体的数目。”我不由得重复这句险恶的话，“间壁俊一郎他们，真的只是去让学校解释教育方针？”

“这个嘛，我不清楚他们去的时候有怎样的心理准备和阵势。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没想过要杀学生。”

“可他们是去孩子的学校，为什么要用来复枪和小型炸弹武装自己？”

“不可能武装吧。”井坂好太郎干脆地否定道，“从这里就已经偏离了事实。你太相信不明朗的消息了。”

“那么，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件？”

“你现在说的‘那样的事件’，是指‘突然出现的凶徒枪杀了全班学生’，对吧？你要把这件事忘掉。在播磨崎中学发生的是不一样的情况，结果是全班学生死亡。”

“不一样的情况？”

“你别凡事都来问我。人生最终要一个人走，又不是远足。”井坂好太郎的声音在一瞬间显得冰冷，但他又说，“话虽如此，我现在大概是最后一次和你说话，所以就耐心地回答你吧。不过先说在前头，这是我的想象。”

“想象是你的工作。”

“没错。我是畅销作家，所以擅长想象。”

“虽然作品浅薄。”我说着，意识到自己的眼角湿了，不由得慌了神。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哭不可。

“就像我刚才说的，播磨崎中学是一所特殊的学校。那里对拥有特殊能力的年轻人进行研究。”

“我觉得难以置信。”我想起来，在盛冈见到的爱原绮罗和安藤诗织曾经相当自然地谈及超能力。

“有一种说法是，超能力是把沉睡在人身体深处的力量硬生生地拽出来。当人遇到危险，或是遭遇性命攸关的危机，超能力就会一下子觉醒。”

“就是《幻魔大战》理论？”我想起加藤科长的话。

“我不知道什么幻魔大战。如果用科学的说法，大概是肾上腺素大量释放，或是自我催眠、群体心理一类的东西。但总之，在那所学校进行的超能力研究可能是相当粗暴的。甚至会把学生绑起来，让人持续置身于极限状态。你不这样想吗？”

“怎么可能有这种学校！”我其实想说，你竟然相信这种事，“这样的学校等于是可怕的宗教团体。”

“如果称之为宗教团体，学校并没有特殊的教义，不做布施，也没有教主，什么都没有。就这样。让身为父母的人来到这样一个地方，看到儿子所处的状态，你觉得他们会说一句‘感谢学校严格地教育我们的孩子’，就此完事？或者说什么‘教育果然是棒子和甜枣’。应该不可能这样了事。”

“也许会勃然大怒。”我没有孩子，对此没有切实的感受，但我以为，身为父母，大概会乱了分寸并提出抗议。

“是吧？父母不会息事宁人。然后就会发生这样那样的纠纷。肯定会。接着出现了受害者，譬如间壁俊一郎和学生们都死了。”

“你说的这样那样的纠纷，指的是……”

“抱歉。”井坂好太郎忽然呼了一口气。他开口道歉是罕见的，不管是以怎样的口吻。我因此吃了一惊。“抱歉什么？”

“我快不行了。时间有限，所以唆的地方就省一省。总之，有过一起事件，产生了受害者。接着发生了你刚才说的事。”

“堵嘴？”

“That's right.”

井坂好太郎的呼吸明显变得凌乱。他夸张地呼吸着，简直就像是为了引起我的同情，我甚至要怀疑他在演轻喜剧。“井坂。”我一下子贴近密封舱，手心抵住透明的部分。这是我第一次想触摸朋友的脸。“喂，井坂。”

密封舱里传来微弱的声音，像是呻吟。我在差不多十年前读过一条新闻，讲的是某位学者用自己的身体挑战冷冻睡眠，实验失败了，学者被送进医院。我的脑海被一个孩子气的想法占据了：密封舱能不能就此把井坂好太郎冷冻并保存起来？

井坂好太郎仿佛随时会合上眼睛。我又一次敲打密封舱。“喂，井坂，别睡。”

他半闭的眼睛又睁开了，嘴唇已经发白。

“你的新小说要怎么办？你用播磨崎的事情作为主题写的那本，要出版吗？”

“我可能告诉过你……”井坂好太郎断断续续地缓缓说道。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讲话。“那本《别了草莓田》，我可是攒足了劲的。”

“那本书里有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答案？”

“算是吧。直接写下答案会有危险，所以我写了提示。”说完，他闭上眼睛。一股恐惧向我袭来，我怕他就此没了反应。而我能做的只有敲打密封舱。“我，”井坂好太郎开口道，“以前，我以为，能够用小说改变世界。”他的语速忽然加快了。一串描写浮现在我的脑海：拼出最后的力气，蜡烛最后的烛光。“那时我总以为，自己写下的东西会影响很多人。”

我本该听够了他的豪言壮语或是自卖自夸，以及他巨大的野心，但我还是很惊讶，他竟然抱有“用小说改变世界”的想法。这想法过于幼稚，我甚至不能付之一笑。“你的书事实上卖得挺好嘛。”

“因为浅薄。容易读，所以任何人都可以读。可我只写得出那样的书。并不是故意写成那样的，我只会写那样的小说。我写得越多，就越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即便我写小说，也没法改变世界。”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我不觉得自己该付之一笑，对他说：没错，世界不会因此改变。最后我倾尽全力说道：“这样啊。”同时我感到奇妙，井坂好太郎东拉西扯地说了很久。我还想到，他会不会永远这样聊下去，尽管嘴上说着“我快死了”、“就要死了”？但说不定其实是医疗密封舱的性能让他活到现在。

“世界不是个人能够改变的吧？”

“改变世界是个比方。我想说的是，我以前想写出让很多人采取某种行动的小说。”说到这里，井坂好太郎叹了口气。“不过，我其实心知肚明。”

“心知肚明？”

“你听着，小说并不会在人们的背上用力推一把，让他们采取行动。小说不能像音乐那样，让聚集起来的每个人变得狂热，让他们说：嘿，我们一起做点什么。小说的功能不在此。小说呢，只是渗入每一个人的身体。”

“渗入？什么东西？渗入哪里？”

“渗入读了小说的家伙的某个部分吧。一点点地渗进去。不会驱动人，就只是渗入，溶解。”

我说不出任何话，沉默着。

“然后，这次的新小说，我改变了做法。”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有必要直截了当，但我还是讲了真心话。“那个小说好难懂。你让里面的固有名词或者电影标题别有含意，让读者用它们上网搜索，推理隐藏的意义。真是胡来。读者不会注意到这些，没有人会懂。像那样是不行的。”我想斥责他：所以，你必须从密封舱出来，治好伤势，有必要的话就输血，然后重写你的书稿。

然而井坂好太郎的语气带着痛快的尖锐，仿佛铮然作响。“可你看懂了。”

“啊？”

“渡边，你读懂了。”

我无语。

“这就够了。”

就在这个瞬间，我感到有什么从他的身体倏然蒸发。他的脸依旧惨白，却显得健康，就好像其中的邪气和俗气都消失了。

“在写的过程中，我想到，读者大概看不懂吧，没有这种读者。回想起来，迄今为止，没有人看懂过。”他的话语逐渐丧失了稳定，“所以，我改变了想法。只要有一个人。小说没法改变世界，但也许，能传递到传给某个地方的什么人，一个人。”

我嗫嚅着，咽了口唾沫，调整呼吸。我愕然想到，原来开口说话需要这么大的心理准备。“你说的是，我？”

“感动吧？”他的意识似乎又恢复了少许。

我没法回答。我并没有感动，但背上沉沉的，就像有块看不见的石头落在那里。

“渡边，你读懂了。这就够了。”

“等一下，既然是这样。”我心里嫌自己唆，向他确认，“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了嘛。你就应该在酒馆咖啡馆对我说：播磨崎中学的真相是这样一回事。”

“你别搞错了。”井坂好太郎的呼吸终于呈现出末期的痉挛，“我不是学者或记者，是小说家。还有，我觉得，注意到事件真相的可能并非只有我。只是人们无法告诉别人，因为有危险。但如果是小说，就有法子。”

他忽然又说：“渡边，你读过俄罗斯文学吗？”不等我回答，他接着说，“你没读过吧？有本叫《大师和玛格丽特》的小说，里面有个作家烧掉了自己的书稿。因为他遭到严苛的评论，被人误读，觉得难受。以前的书稿应该是写在纸上的，所以只要烧掉就结束了。”

“这件事让你有共鸣？”

“我多少能够理解他的想法，但重点不在这里。故事继续下去，历经曲折之后，作家遇到了恶魔。他告诉恶魔，自己的书稿已经没了。这时，恶魔说——”

“恶魔说了什么？”

“原稿是烧不毁的。”

密封舱里的井坂好太郎浮现出我从未见过的清澈笑容，好像还流泪了。

“你不觉得这句话让人心里踏实？布尔加科夫在斯大林的独裁时代写了这本书，但没能出版。他大概用这句话寄托了自己的心情。无论是禁止出版，还是严苛的评论，或者即便作家死去，原稿是烧不毁的。”

“原稿是烧不毁的。”

“没错。并不是说最近纸本书变少了，所以烧不毁。”他的声音颤抖着，也许想笑。

我真的必须喊医生了。我朝密封舱的下面看去，寻找按钮或是开关，结果找到一个小小的主电源按钮，还有像是绝缘线的红线和绿线。我仿佛是要拆除定时炸弹。要剪断红的还是绿的？

“你小子——”井坂好太郎的声音传来。尽管透过密封舱的麦克风，声音仍然相当低微，反而是他断断续续的呼吸听着清晰。我把耳朵凑过去。“你小子，有某种力量。”

“啊？”

“我查了之后发现，安藤润也的亲属大都拥有神奇的力量。”说到这里，井坂好太郎的话语又变得流畅。

“啊？”

“系统害怕例外。系统把例外看作麻烦。系统无法吸纳安藤润也。安藤润也有个哥哥，死得蹊跷。他们的父母也都死于事故。”

我在盛冈从安藤诗织那儿听说了安藤润也哥哥的死。此外我还听说，他哥哥也有特殊的能力。严格说来，是在手聪的漫画中看到的。

“渡边，你爸妈也死于火灾。”

“哦。”

“你哦什么。那可是你的爸妈。你懂吧，你也有危险。”

危险？你现在比我危险多了。

“你有特殊的超能力。”

“特殊的超能力，这个说法就像‘当警官的警察’，或者‘从马上落马’。你明明是作家，还用这种重复的表达。”越是焦躁，我嘴里越是只冒出无聊的话。可就在这时，我想起妈妈经常对爸爸说：“我要回娘家。”当时我以为她想分居。此刻我突然想到，难道妈妈觉察到了危险？

安藤这个姓是我外婆的旧姓。所以，安藤家的特殊能力肯定和妈妈相关，也许她是害怕因此危及爸爸和我，才想回娘家。

为什么？

因为系统讨厌例外？因为妈妈也是个例外？

“井坂，我究竟有什么能力？”

他没有回答。只见他睁大双眼，颤抖着下巴，用微弱的声音说：“我最后的请求。”

40

“我最后的请求。我的包有双层底，底下有个便条。有东西放在那儿，就是为了这种时候。那是我的遗言。等我死了，希望你读一下。”

井坂好太郎像是凝聚了最后剩下的全部气力说出这句话，接着他双目圆睁，一动不动。我心里“咦”了一声，喊道：“喂！”

也许是心理作用，井坂好太郎置身的密封舱似乎暗了一些。

“喂。”我拍打密封舱透明的部分。井坂好太郎连眼睛也不眨。

“渡边，我这次的新书可厉害了。”

我看到井坂好太郎笑嘻嘻的面孔。不是在眼前，而是在脑海中看到的。每当我们在他刚写完书之后见面，他总是满怀自信、得意扬扬地说这句话。

我往往不胜其烦，不当回事地回应，“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当我路过书店，看到他的书堆在平台上，义愤便会油然而生：这样没有内容的伪小说为什么会畅销呢？于是有很多次，我把旁边的其他书摞到他的书上。尽管如此，想到井坂好太郎会问我的感想，我又特意买下他的新书，通读一遍，还上网搜索，看其他读者的感想，并因此感到不安，怀疑自己的鉴赏眼光有问题。“为什么人们对那小子的书大加赞扬？”

每当我当面批评他的书，他会明显不高兴，声称“你小子不懂小说”，或是“那你就别再看了”。然而到了下一本新书上市的时候，他又会对我说：“我这次的新书可厉害了，你读一下。”真是个麻烦的家伙。我都懒得对他生气。

可即便如此，我一直相信他会不断出版新书。

“你不出新书了吗？”我向着密封舱问道。不会吧？

而让我更加难以置信的是，我正在哭泣。水滴啪嗒一下落在密封舱上，我心想，难道这么新的医院也会漏雨？我朝天花板看去，没有什么地方在滴雨，冷静下来一想，这分明是从我自己的眼睛涌出、滑过脸颊、聚集到下巴，最后落下的眼泪。眼泪把密封舱打湿了，弄脏了。

“不管我的小说有多感人，你别哭啊。”

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井坂好太郎得意的脸庞，而在我眼前仰躺着的现实中的井坂好太郎睁着双眼，表情僵硬，一点也不像“安然长眠”。他正瞪着天花板，嘴巴微张，表情像有过痛苦挣扎，又像有重大发现。

医生没有来。我开始怀疑这儿到底是不是医院。我又一次把手放在密封舱上，用了点力晃动它。“喂，起来！起来，井坂！去联谊！”

随着摇晃，井坂的脸微微一偏。仅此而已。

这个男人再也不会动了。

这个男人再也不思考任何事情了。

这个男人不知道我这样哭泣。此后世上发生的事，几小时后、几秒钟后的事，他都不会知道了。

他的世界就此停顿。

我心神紊乱，甚至觉得我十来岁那会儿父母死于火灾的时候都没这么混乱。当然，父母过世的时候，我受到的打击肯定更大，但因为受到了那样的冲击，时间反倒在我懵然混沌时流逝了。老师、朋友和亲戚们相继来到家中，帮我迎接新的生活。

和那时相比，如今，朋友死在我的眼前，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他的死对我本人的生活没有大的打击，所以我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这个男人再也不会说话了。

这个男人写的小说不会再出了。

与其说是丧失感，不如说充溢在我胸膛中的是一种奇妙的不舍。“为什么？”我有股冲动，想随便扯个人发问，“为什么这家伙不在了？到底是为什么？”在内心的某处，我期待着井坂好太郎会再次开始动弹。我对自己说，他不会动了。我再也见不到井坂了。

接着，我有种胸口被长矛刺穿的感觉。

我想到，如果我失去老婆呢？在眼前的密封舱停止了呼吸的井坂好太郎的脸幻化作佳代子的脸，紧接着，难以言喻的不安像一支直刺过来的长矛，洞穿了我的胸口。空虚的感觉从长矛渗出，胸口的洞越来越大，让我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决定和佳代子结婚时的记忆重新浮现。这记忆从前藏在哪儿呢？突然浮现的旧时光景轮廓分明。我在我们常去的海边餐厅递上戒指，对她说：“你能嫁给我吗？”

“嗯，好。”她明快地答道，无忧无虑的笑容让人目眩。她的大眼睛一闪，“我问你，你知道世上最难受的事情是什么吗？”

“最难受的事？”

“就是离别。”她用叉子享用套餐的最后一道豪华甜点拼盘，“没有什么比和人分开更难受的了。如果我们结婚，绝对不要分开。”

“和人分开会难受？”

“最遗憾的事莫过于再也不能见面。你不这样想？因为无可挽回。”

后来我发现，她过去至少和两个男人结过婚，一个下落不明，另一个死了。当我问起个中缘故，她俨然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他们有了外遇。”我由此推测，她的丈夫们是因为外遇被她干掉的吧。如今想来，她那句“世上最难受的事就是离别”，也许是从她自身的经验领悟到的。

“你看。”佳代子把盘子里的甜点吃得干干净净，露出寂寥的笑容，抬眼看我。

“看什么？”

“这也是离别的一种。”她为从盘子里消失的甜点惋惜，“好吃的东西吃了就没了，世上最难受的事之一。”

说这番话的她美极了，我因此开开心心地把自己的盘子换过去。“你可以把我这份也吃了。”

真让人怀念。

我不想失去老婆。

世上最难受的就是离别。

假如说这番话的她本人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呢？我开始坐立不安，当即从井坂好太郎的密封舱跟前站起身，跑出病房。

我开始害怕，继朋友之后，老婆会不会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佳代子！”我来到走廊，大声喊道。

笔直延伸的走廊的天花板亮着几盏灯。我走得飞快，差不多在跑，这时，就在我身旁的一扇门开了，佳代子跑了出来。

“咦，老公！”

与其说是放心，不如说是吓了一跳。我往后一摔，发出没用的轻声惨叫：

“哟！”她敏捷地一把扶住我。

“你那个装神弄鬼的朋友怎么样了？”

“你之前在哪儿？这间屋子是……”我看向她跑出来的房间的门，上面的电子板显示着门牌号。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有几个人在密封舱一样的东西里睡着，都是些我不认识的住院患者。那个密封舱不管怎么看都像工厂，真可笑。”

我甚至懒得问她为什么进入陌生人的病房，只吐出一句：“真好。”

“什么真好？”

“你没事真好。”

佳代子面对我站着，眨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诧异道：“我当然没事。你说什么哪？这会儿有危险的是那个冒牌小说家。”

我呻吟一声。“他已经没有危险了。”

“复活了？”她端详我的表情，觉察到了状况。不看镜子也知道，我大概双眼充血，而且脸上肯定残留着涕泪的痕迹。“哦——他死了。”佳代子干脆地断定，迈开步子，“去瞻仰一下遗容吧。”

我立即走在她身旁，心头浮现疑问，忍不住向她确认：“你不是最怕离别吗？”她得知井坂好太郎的死，却并无悲伤的神色，显得淡定。“是因为你和井坂不怎么熟？”

“才不是。不管和什么人分开，我都怕的。”她把手放在井坂好太郎的房门上，并不看我，点头说道，“但我认为有外遇的男人死掉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完全不觉得落寞，反倒是心头一爽。其实你这个朋友死得太晚。”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我懂了。

老婆蹲在密封舱的一侧，从透明的部分定睛凝视井坂好太郎睁开的眼睛和半张的嘴唇，说出她的感想：“这遗容好有魄力。真不错。”语气像在称赞雕刻或漆器。

“嗯。”我只能这么回答。

“你们最后聊过吗？”老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离别之前的对话。”

我又“嗯”了一声。“聊了很多。”我答道，却无法立即想起究竟谈了些什么。仿佛因为井坂好太郎的死，谈话的重点从我的脑海中尽数失落了。

佳代子漠不关心地应了声“哦”。

“对了，”我喊住她，“人死了之后，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佳代子回过头。她没有取笑我，耸了耸肩，淡淡地说：“谁知道呢。死了就知道了。”

有道理。我又轻易认可她的话，却一下子回过神，环顾四周。我看到密封舱旁边有只小型男包，是皮质的，看起来挺高级。我刚拿起包，老婆欢声道：“我们把它拿走吧！”

我说我不是要拿走，一边拉开拉链，摸索里面。我回想起井坂好太郎的话。他说包底是双层的，里面有遗书。我把这事对老婆讲了，让她等一等。

“哦？遗书啊。竟然每天随身带着遗书，果然是个装模作样的人。”

我用手指使劲摩挲包的底部，有块布翻卷起来，底下装着一个细长的信封。是个十分普通的白色信封。我望着密封舱内的井坂好太郎，打开信封。我有些焦躁。朋友究竟想留下什么话，他要把什么托付给留在人世的人？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无比心焦。

“怎么？”老婆凑过脸来。

我从信封里取出便笺，打开经过两次横折的信纸，只见印有浅淡格子的正中央写着可爱的小字：“傻瓜才来看——”

我愣住了，差点没拿住纸。

老婆在旁边爆笑起来。

“这算什么嘛？”我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已经死亡的井坂好太郎的脸。

“真是个满脑子无聊念头的男人，玩这种小孩的恶作剧。我猜他这会儿在笑你一脸严肃的劲儿。”

“人都死了还这样。”我吐出这句话，压根儿搞不懂井坂好太郎的恶作剧有何用意，但我阴沉低落的情绪总算稍微轻快了些。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奔进病房，不知是医生护士们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工作，还是消息终于从密封舱传到了他们那里。他们打开井坂好太郎的密封舱，开始进行各种操作。

其中一个人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我和老婆，问我们：“你们知道这位的身份吗？”

我答道：“他是著名作家。”

但他不知为什么没当回事，皱眉道：“你胡说什么！”

无奈之下，我们离开了医院。

我们坐上出租车回了家。这时已经四点了，应该说，已经是早上。但熬通宵出门显然不好，所以我们设好闹钟睡下了。长长的一夜。看了电影，又看了冈本猛接受拷问的恐怖录像，然后去了以前上班的地方，本以为就此打住，结果最后还见证了朋友的死。真是够累的。井坂好太郎的死导致的悲伤会不会让我无法入睡呢？这份不安是多余的，我转眼就睡着了。

睡下不久便起床了。七点的闹铃响起，我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来，已经换好衣服的老婆站在那儿说：“你还真能起来。”

她显得神清气爽，完全看不出睡意或疲劳。“好，走吧。八点在东京站。”她满怀干劲，要和我一同去见五反田正臣。

我没问她为什么要跟着去，慌忙洗漱更衣。和老婆分头行动会让我更不安，不想失去她的心情依然残留着。我脑袋沉重，眼睛作痛，直犯恶心。我们在七点半出了公寓。

“哟，好久不见。”

我们从东京站南边下了地道，穿过来来往往的乘客走了好远，来到机场快轨的站台。我和老婆一到那儿，只见五反田正臣站在售票处前。他戴着墨镜，但我立即认出了他。

“抱歉，迟到了。”我道了歉。

他举起手说：“哟，好久不见。”

我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你为什么要逃离工作？你之前在哪儿？还有，对于把我卷进去的这场混乱，你知道多少？但我最先问的是：“你真的看不见？”

“这个嘛，”他说着摘下墨镜，眼睑部位的皮肤因灼伤而溃烂了，“两只眼睛都失明了。”五反田正臣说着，把墨镜重新戴上。

我结巴起来：“怎、怎么一回事，你的眼睛？”

“有人在我常用的眼药里下了毒，然后我就失明了。惊人吧？”

我张开嘴怔住了，汗毛倒竖。“这、这什么意思？”

“哦？”佳代子悠然搭腔。

“人生处处有陷阱。”五反田正臣耸耸肩。

我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冈本猛所说的“天敌作战”。用某种虫子的天敌驱除那种虫子。五反田正臣作为职员尽管有着给人添乱的性格，但他作为系统工程师相当优秀。解析歌修的程序并解开密码也是靠他的力量。不妨这样想，要最有效地剥夺系统工程师的能力，就要夺去他的视力。

41

“渡边，眼睛看不见可不方便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比你以为的更不方便。”这话让五反田正臣讲来很有说服力。他在墨镜下的眼睑因灼伤而溃烂，眼珠完全看不见。“你觉得你懂，其实你并不懂。你在网上检索‘眼睛看不见’试试。会显示一大堆‘不方便’。可是光这样不会知道不方便的具体情况。”

“你说眼药里下了毒，是真的？”佳代子第一次见到我的前辈，口吻却熟不拘礼。

机场快轨近乎无声地在隧道里行驶，像在滑行。据说四十分钟就能抵达和国际机场大厅相连的车站。我们坐在四个人的厢式座位上。其他座位也有零星的乘客，每节车厢的上座率大概五成吧。天花板和地板都在显示广告，到处跃动着文字和图片。

“渡边的太太，声音听着是个美女。真遗憾我看不见。”五反田正臣望着天花板，牵动嘴角。

“你既然看不见，怎么知道我是美女？猜得好准。”佳代子一脸认真，捂住了嘴。

五反田正臣带着盲人专用的步行辅助器，像一根带车轮的盲杖。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这东西。杖身做成狗的模样，挺可爱。手握的部位有好几个按钮。

“这东西其实性能很强，眼睛看不见也能知道大致的方位。”

“是吗？”

“我现在把耳机摘掉了，戴着耳机的时候，它会不断告诉我地图信息，靠近台阶就会有警告，还会告诉我红绿灯的切换。听说最近看不见也能开车，真厉害。科技万岁。只要做事小心，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对付过去。”

“是吗？”我发出赞叹，但内心很难相信，那个看上去没有半分稳重、肆意妄为，就连公司领导也敬而远之的他，会依靠机器行动，安全而慢吞吞地一举手一投足。

“渡边，难得这会儿碰面了，到站之前，你讲一下接过我的工作之后发生的事。”五反田挥了挥右手，朝我转过脸，仿佛知道我的方位。

“我还想说这话呢。倒是要请你来说说，你擅自逃离歌修的工作之后做了什么？”

“我只是逃走、发抖、藏起来，在眼药事件之后失明。就这些，没什么可讲的。让我听听你的情况。”

我咂了咂嘴，心想他这是什么话啊。随即我开始讲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坐在旁边的佳代子不知什么时候买了杯橙汁，她把吸管插进杯子，带着可爱的表情吱吱有声地喝着。

“这么说，你刚失去了那个宝贵的朋友。”五反田正臣听我大致讲完后说道。

“井坂死了，就在几个小时之前。”我克制住感情说道。虽然能够用干巴巴的语调讲述这件事，但只要想起井坂好太郎的遗容，以及他留下的话，我就明显感到体内充满失落和悲伤，陷入沮丧的深渊，惨不忍睹。我努力不去回忆朋友。

“那么，他是个作家，把播磨崎中学的事写成了小说。”说出播磨崎中学这几个字的时候，五反田正臣略微压低了嗓门。

“那本奇怪的小说。”佳代子插嘴道。

“渡边太太也看了？”

“她看了，其实我还没有读完。”佳代子读完了，我因此有种自己也读到了最后的感觉。

“那部书稿用不着读完。”佳代子对已逝作家的作品也毫无顾忌。

“故事最后怎么样了？侦探莓有没有解决什么事件？”

“哦，那个啊，根本没有结局。”

“根本没有结局？”

“到一半就结束了。就好像随手切了一刀。”

“啊？”我张口结舌。原来朋友给了我一份没完成的书稿？按照井坂好太郎的口吻，我满以为他写了结局。伴随着轻微的震惊，同时袭上心头的是悲伤。比起井坂好太郎死去的事实，他没写完的作品更让我悲哀。

“五反田，你为什么要直接在机场堵住永岛丈？”我换了个话题。

“真有永岛丈这个人啊。”佳代子说道。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该说她漫不经心。她含住吸管，一脸严肃地点头。“他只在电视上出现，我一直以为是CG做的。”

“你说他是CG做的？”她的看法过于离奇，让我吃了一惊。

“像那样英雄式的人物太离谱了。不可能真的有那种人，所以我以为是CG呢。”

她说得无心，我却感到这话触及了播磨崎中学事件的本质。根据井坂好太郎的书稿和他本人的话，有关那场事件的报道全都偏离现实。这样一来，永岛丈打倒罪犯并拯救学生们的故事也很可能是编造的。用虚构层层涂抹稳固，从这个意义上说，和CG很接近。

“永岛丈肯定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没有发生什么。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五反田正臣只说了这么一句。

“你是指永岛丈编排了整件事？”我武断地想，难道诸恶之源、捏造事实的主谋就是那位议员？但五反田正臣否定道：“我认为不是他。但我找不到别人，只有他能就此做出回答。”

“我们能见到他？他可是个名人。”佳代子把吸管从杯子里拔出来，用它指着五反田正臣。没礼貌也要有个限度，我慌忙按下她的手。

“喂，渡边。”五反田正臣没有回答佳代子的问题，朝我转过脸，就像他的眼睛能看到似的。我开始怀疑五反田正臣不过是装作失明，其实一切尽在他的掌握。然而他墨镜下的眼伤惨不忍睹，不像是假的。“喂，渡边，你有没有什么武器？”

“啊？武器？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是某种比喻吧。

“我告诉过你吧，要见永岛丈，也许会遇到一些危险。”

“啊？”我自是一怔，“没听你说起。”

“哦，是吗，我没说？对哦，我是对那个冈本什么讲的。我告诉过他会有危险。”

“我现在才听说。”

“这样啊。总之，接下来，你可能会遇到危险。”

“你现在才告诉我。”

“那你有没有带什么武器？以防危险。”

“你现在才告诉我。”如果有人在这时回答，我正好带了武器，那才真是奇怪。“譬如手枪？”

“如果你有的话。”

勉强说来，也许可怕的老婆才是我的武器。她虽然身材纤细，却能把大男人按倒在地。但我毕竟没法这么说。倒也不是退而求其次，我差不多下意识地拿出手机，调出邮件界面。

“这什么啊？”佳代子把脸凑过来。

“其实，”我用拇指按下按钮，“很久以前，我在一个占卜网站注册过。”

“你在说什么？”五反田正臣很诧异，“占卜怎么了？”

我向他们坦白了。坦白什么？关于奇妙的占卜邮件。

每天早上发来的占卜邮件的标题是“×月×日 安藤拓海的今日运势大概是这样的”，接下来是“最好小心××，绝对”，或是“带上××，绝对”。当末尾写有“绝对”的时候，只要听从占卜的建议或者命令，事情就会顺利。

“啊？我都不晓得这个，什么玩意儿嘛。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为什么要听它的？”佳代子在听我解释的过程中震惊地说道，声音带着愤怒和不满。她还问我：“为什么你的姓是安藤？”又责问道，“你这是有外遇了吧？是那个女人的姓吧？”

“我用这个名字的原因太傻了，没法讲出来。”我拼命解释道，“这不是外遇。”

“那个占卜网站真的准？”五反田正臣问道。我肃然点头，一脸认真。我觉得，虽然五反田眼睛看不见，但他能够敏感地捕捉到我是认真还是开玩笑。“你记得吗？之前我有一次和你去客户那里赔罪。”

“不记得，大概有过。我总是被派去赔罪。”

“当时我带了一本漫画杂志，靠那本杂志，客户那边凶神恶煞的部长突然变得和气了。”

“哦，有那么一回事。”他的语气就像从后袋发现了钥匙。

“老公，你竟然买漫画杂志？”

“全靠占卜邮件。那天，我收到一条占卜，说‘应该带本漫画杂志，绝对’。”

“这可不是占卜的语气。”

“可是，我按照占卜带了杂志，结果解决了纠纷。”

五反田平静地答了句“原来如此”，以手托腮。我以前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看上去，他正在开动脑筋，试图从混乱的迷雾中找到路径。“今天的邮件写了什么？”

我这才重看刚才打开的手机画面。邮件写着：“要相信自己，绝对。”我把这句话念了出来。

“这个句子简直含糊到了极致。”佳代子愕然道，“相信自己是什么意思嘛？”

“就这个意思。”

“渡边，你觉得这个占卜能成为我们的武器？”五反田正臣语气直截了当，如同长官在确认士兵的想法和决心。或许因为他的口吻，我在接受征兵制训练期间的记忆倏然复苏，差点敬礼说“是”。“反过来说，我能当作武器的好像只有这个占卜。”

接着我马上想到，自己还有一件武器，就是超能力。我和安藤润也虽是远亲，但既然有血缘关系，可能我也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井坂好太郎也曾经这样说过。只是我还没慌乱到当场提起这件事的地步。如果我说“也许我能用超能力”，纵然是五反田也会笑翻吧。

这时，五反田爆笑起来。我都没讲超能力的事，他却笑翻了，拧着身体，几乎贴到窗边。“怎么了？”我问。

“渡边，你把占卜网站的网址念出来。”

“啊？”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冷不丁地说什么呢？但我还是操作手机，念出我迄今为止从未在意过的占卜网站的网址。“这个网站最早是大石仓之助向我推荐的，他建议我注册。”

“大石啊。”五反田说着，竭力忍住笑，“这个网站是我做的。”

“啊？”

“我记得这个网址。是公司交给我开发的。你当时在忙别的项目，所以不清楚，那个项目的周期紧得难以置信。我印象很深。”

“你这是哪国的玩笑？”我交替看向自己的手机和五反田正臣。就是这个？这就是五反田开发的网站？

“没开玩笑，是我创建了它。占卜的内容是用我设定的逻辑制作的。”

“连占卜的内容也是你做的？”我愕然问道，“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用、用什么样的逻辑做的？”

“输入几本从前的小说，然后只是随机抽取段落。”

“咦！”

“那些占卜没有任何含义，就是对引用的段落做一些分析，硬生生地改成命令句。”

“用现成的小说？”

“没错。”五反田正臣干脆地解释道，“用命令句就会很像占卜吧。我把生日和血型做了一定的分类，但总体来说是随机的。”

“真是随机的？”

“既然是我这个写设计书的人说的，当然不会错。把发信日期和时间相乘得到的数字除以注册用户的姓名笔画数，如果结果是三的倍数，就在占卜的最后加上‘绝对’，这就是我的设计。”

“竟然是这种设计。”

“就是这种设计。毕竟以那样的交货期，不可能做出正儿八经的占卜网站，所以我就临时凑合了。”

我这才想起，大石仓之助向我推荐占卜网站时兴奋地说：“据说很厉害，几乎是划时代的。”用划时代来形容倒也没错。

“可是，占卜每次都说中了。”

“那不是占卜说中了。”五反田正臣张大嘴巴，愉快地说，“是你让它中了。”

“我？”

“占卜这东西，就看读到它的人怎么解释。放大含义、替换意义、往深里想，怎么解释都可以。总之，接受占卜的人会觉得它是准的。重要的就是这一点。”

“五反田，听你的说法，原来你不懂占卜！”

“你说占卜帮了你，那是你自己帮了你，是你解释得好。占卜本身并没有力量。”

竟然会有这种事。我感到一阵不安，就像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相信并依靠的柱子并非柱子，而只是蒲公英细弱的草茎。感觉太不可靠了，我有些目眩，当即坐不住了，站了起来。佳代子问我：“你去哪儿？”我匆忙敷衍：“厕所。”因果颠倒的是，我在说完后有了尿意。

我往车的后部走，越过车厢的连接处，进了厕所。我通过厕所内的镜子目不转睛地盯视自己的脸。可能因为昨晚哭过，眼睛红通通的。又因为睡眠不足吧，皮肤干巴巴的，从不长疙瘩的地方长了疙瘩，一摸就疼。我洗过手，用暖风机烘干，打开门走到外面。

“哦，在这儿呢。”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说道。共有两个陌生人，都穿着白色翻领衬衫和黑色宽松裤，衣着洒脱。左边那人是圆脸，右边则是倒三角脸，两人都是短发，戴着黑框眼镜，年龄和我差不多。可能是眼镜带来的威严，或是衬衫给人的印象，我忽然间想到的念头是，这两个人一副聪明相。他们俩同时挥了挥右手，对我说：“你到这边来一下。”我望过去，只见他们举着小型手枪，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睛。

“你是渡边拓海吧？你到门边来一下。”

“你是渡边拓海吧？你堵在厕所门口，别人会不方便。”

我一阵紧张，接着开始为自己飞速跳动的心脏而焦虑。脉搏越来越快，越来越强。我知道他们在胁迫我。我能够进一步想象，他们做这些也是“履行工作”吧。一如迄今为止的情形，他们是从某人那儿接到委托，前来攻击我。我懂。懂归懂，我除了双腿发抖什么也做不了。我的腿瑟瑟抖动，不成样子。

他们俩同时低头看我颤抖的腿，接着神色不变地看我的脸。枪口抵住了我的胸口。我想，啊，我要死了。两支枪抵在我胸前，恰好挡住我的乳头位置。只要他们在扳机上加把力，我会在瞬间死去。想到死如此轻易，我不觉失神。

我被他们推着离开原地，又被推到盥洗处。厕所内可以用轮椅，挺宽敞。我背对镜子，他们俩站在我对面，拉上了隔断用的帘子。

洗脸池抵在我的腰上。我想起死在密封舱里的井坂好太郎临终的面容，他那睁大眼睛瞪着半空的表情。我也将变成那样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就要死了，甚至可能就在这一刻！恐惧如同兜头浇下的凉水，与此同时，我想到了“超能力”。

要相信自己，绝对。

我想到这条占卜文字。尽管五反田正臣告诉我，那个占卜网站是他做的，尽管他断定占卜本身没有力量，但我仍然觉得：那句占卜的意思是不是说，要相信藏在我身上的特殊能力？

事实上，虽然这个念头近乎愚蠢的妄想，但我忍不住这样想。被逼到绝境的时候，超能力便会展现。此时此刻被人用枪抵住，我的力量会冒出来吧。

“喂，你干吗闭着眼睛？”

听到他们发问，我意识到自己紧紧闭着眼。突然，我听不见了。视野一片黑暗，周围被寂静和昏暗所笼罩。真安静。这个念头忽然消失在脑海的某处，感觉就像睡着了似的。

紧接着，有白色的光覆盖了我的脑海。光在闪耀，但光的内核是结冰的严寒。光委顿了，一下子变暗，随即有风钻入我耳中。我又听见了声音。

啪。短促响亮的一声。我睁开眼。两个穿白色翻领衬衫的人倒在我的脚边。

终于出现了。什么？我的超能力。

42

我下意识地按着胸口。这里是通往机场的机场快轨车厢间的盥洗处，通过帘子隔断形成简易的单间。我摆出未经世事的年轻女子换衣服时被人偷看而遮掩裸体的羸弱姿势，瞅着自己脚边。

我的超能力出现了。我呆呆地站着，搞不清状况。也许，在我闭着眼睛的时候，我的身体发出看不见的强光，或是让人麻痹的类似电流的东西。他们俩被那东西打个正着倒在地上。我不知道那东西是从哪里出来的，但下意识地以为是由胸口释放的，所以按住胸口，防止特殊的力量进一步跑出来伤到谁。

“渡边。”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差点跳起来。

帘子唰地拉开了。一个人影闪现，我立即松开手，想再次用那特殊的什么对付来人，可当我认出站在面前的是后辈大石仓之助，当即呼出一口气。自从他被证明无罪并被释放之后，我是第一次和他碰面。他瘦了许多，战战兢兢地转动着眼珠，像是被捕事件的后遗症，又好像从前就是这般模样。

“你没事吧？”大石仓之助脸色苍白地问我。

“嗯，没事。你怎么在这儿？”我总算问道。

“我在前一站上的车，那是离我家最近的站。”

“哦，刚才停过啊。”我被那两个穿白色翻领衬衫的男人用枪指着，甚至没注意到机场快轨停过，“真巧，你竟然坐了这趟车。”

“不是巧合，五反田昨晚给我打过电话。”

“五反田？”

“他让我坐这趟快轨和你们会合，一起去机场。他说过你也会来。对了，五反田呢？”

“在那边。”我把视线投向左边。我诧异于五反田正臣还约了大石仓之助，但此事不难想象。五反田正臣只要遇上麻烦的工作，就会随便拉个人过去。

“这些人，”大石仓之助看向倒在地上的两名男子，瞪圆了眼睛，“他们有枪。”

“没错。刚才好险。”

“太好了。”大石仓之助用一贯的认真口吻说道，“我上车的时候瞧见你被推进这间盥洗室，然后两个男的把帘子拉起来，就觉得有情况。”

“刚才是挺险来着。”但我总算发挥出了超能力——我正要这么说，瞅见大石仓之助右手拿着高压电棒，“这是……”

“我觉得有情况，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在这伙人的背上用了。”他挥了挥小型电棒，“我最近买来防身的。”

“所以，他们——”

“好像干脆利落地昏过去了。”

我缓缓点头。“是这个救了我。”原来不是超能力啊。我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感到自己有些脸红。

“渡边，你一直按着胸口，没事吧？胸口疼吗？”

“一点事都没有。”我放下手。

大石仓之助和我一同进入车厢，得知五反田正臣失明，他先是惊愕、茫然，然后哭了出来。

“你这是同情我，还是在害怕？”五反田正臣对坐在身旁的大石苦笑。

“都是。”大石拼命擦着流出的眼泪。

我说起两个穿白色翻领衬衫的男人在盥洗处袭击我的事。手脚的颤抖一时间停不住，我想保持不动，手脚却瑟瑟发抖。那伙暴徒现在虽然昏厥，可很快就会醒吧。也有可能在那之前发生骚动。“我们联络交通中心，喊警察来吧。”我看向窗边的呼叫按钮。

“估计一会儿就要到机场了，我们最好赶紧走。”佳代子显得最为镇定，“喊警察就走不了了，最好不要和他们扯上关系。”

“可是，为什么？”我回头望了盥洗处好几次，“他们为什么会知道我们坐这趟车？”

“我更想问的是，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大石仓之助的声音颤抖着。

“他们是——”我张开嘴，却接不上话。因为我没法做出简单的解释，例如住在三号街的某某，而我也不能说他们是错把我当成仇人的麻烦人物。“他们好像是被一个大型组织雇来袭击我的。”

“大型组织？”

“喏，有家叫歌修的吧？”

“那个交友网站的公司？”

“有个把那一类地方统筹到一起的系统。”我感到自己不过是堆砌抽象的词汇，“五反田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

“全局。譬如为什么用特定词汇上网搜索就会遭遇危险，还有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真相。”

“我刚才也说了，我不可能知道这些。我只是个系统工程师，擅长和系统或程序有关的部分，所以我解开了那个网站的密码，而且查出网站在监视人们的检索词，但我完全不清楚你说的事件。为此我要去问知道的人，直接问人最便捷。所以，我要堵住永岛丈。”

“永岛丈。”大石仓之助念出他头一回听到的这个词，就像无法把声音和实际图像联系在一起。他不安地望着我，“那个永岛丈？要堵住他？”

“待会儿在机场。”我点头道。

大石仓之助忙不迭地挥手，眼珠滴溜乱转。他的眼泪总算停了。他吸了吸鼻子，搓着拇指和中指的指甲。

“永岛丈的行程没有公开，可能因为最近有传言说他要脱离党派，所以搞得格外神经质。总之，我装成记者联系过他，答复含混不清。”

“可以装成记者？”

“这年头，网络新闻的记者和电视台的家伙都是在网上申请采访。用身份证和护照通过认证，再把必须的信息通过邮件发过去，然后等各个党派或议员办公室的回信。找个身份证、护照是我的拿手好戏，很容易。”

“可是，对方没理你吧？”

“嗯，所以我进一步使出了拿手好戏。”

看来五反田正臣侵入了永岛丈的日程管理系统。

“轻而易举就做到了。我觉得，政治家或者VIP的重要信息，最好用手写。马马虎虎地保存在电脑里，就会被我这样的人盯上。最安全的做法是把重要的信息全部背下来。如果不能背下来，就该用手写，贴着肚子放。可别放在背上，要放在肚子上，因为你看不到背后。”五反田正臣加了句无聊的笑话，不知他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

“五反田，你真厉害。”大石仓之助咔咔地蹭着指甲，双眸满怀憧憬，望着戴墨镜的前辈。

“我对渡边也讲过了，如今辅助盲人的设备很周到，还可以把上网搜索的结果下载下来，收听文本的语音。习惯之后，就好像屏幕浮现在眼前。”

这是只有五反田正臣才能做到吧。我没问他究竟在什么时候失明，但应该是不久前的事，可以说就在最近。为眼睛看不见而沮丧、绝望，然后重振精神，使用盲人辅助设备上网获取信息——他一定是在令人惊讶的短时间内完成了这一切。他非比寻常。普通人没这么强悍，也做不到如此熟练地使用工具和设备。他是个怎样的人啊。对他，我甚至畏多于敬。

“至于键盘，我原本就不看键盘输入，所以是小菜一碟。”五反田正臣说，“只是，我最终只得到这么一条消息，永岛丈的日程安排是今天从西亚回国。如果放过这一次，现阶段不知道他下一次去哪儿。”

“所以这是唯一的机会？”看上去始终兴致不高的佳代子说道。

就在这时，车身无声无息地停下了。没感觉到减速的动静，我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我沉浸在谈话中，还是由于机场快轨的性能太优越。

“走。”五反田正臣的声音斩钉截铁，似乎比任何一个有视力的人更清晰地看到将来。我走在前面，他的手放在我肩上，我们就这样下了车。

半球形的机场相当大，我很久没来了。天花板很高，让人抬头看去都有些失神，上面用了透明的材料，可以透过天花板看到淡蓝的天空。各家航空公司的柜台前自助值机机器一字排开，旁边的架子上摆放着预防传染病的药用饮料，墙边一溜儿土特产商店，地板上显示着前往各个候机厅的指示箭头。到处都有晃眼的指示灯闪烁着，繁忙极了。还有引导播音不断穿梭其间。

“八点五十分。”我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说。转头一看，五反田正臣摸了摸他的手表。那是用声音报时的款式吧。“永岛丈落地是九点半。”

我看向立体投射在空中、朦胧一片的时刻表。的确有航班九点半到，出发地是我从未听过的城市。“好像没有晚点。”

“还有一些时间。”五反田正臣的声音丝毫没有紧张感，就像从前一起在公司工作的时候，他和我闲扯说“咱们休息一会儿吧”。我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所在的地方不是机场，而是办公室，我们正踏踏实实地为紧迫的交货期奋战。

“销售部不是有个老吉嘛。”进了咖啡馆，五反田正臣的话题就像职场闲聊。

“你是指吉冈？”就是那个年迈的销售部员工吉冈益三，他完全缺乏干劲，在销售部内部被当作拖后腿的。

“就是他。听说老吉那家伙最近一直没来公司。”

我想起在销售部听过这件事。听说他用完了带薪休假，还擅自休了一个月。

“我们之前不是做过一份在那栋寿险大楼工作的活儿嘛，交友网站的。”

“歌修的活儿。”

五反田正臣点头。“签下那一单的就是老吉。”

“对，我听说过。”

“你不觉得这件事有蹊跷？那个对工作完全没有热情的老吉会接到新的单子。”

经他这么一说，或许是有蹊跷。我和大石仓之助对望了一眼。佳代子单手持勺，正一脸严肃地琢磨该从哪儿开始吃她点的巧克力芭菲。

“老吉的账户汇进了一笔钱，数额比工资高得多。”

我没问他是怎么查到的。他肯定侵入查看了吉冈益三的银行账户。“汇款的是谁？”

“歌修。”

“什么意思？吉冈为什么会从客户那里收到钱？”耿直的大石仓之助为上司的不正当行为感到气愤。

“和歌修那边有过接触的只有老吉一个人。所以，有可能是对方给他钱，让他别露面。”

“他会不会掌握了什么秘密？”

“这就不知道了。估计对方做事谨慎吧。从歌修的角度看，他只要拿了钱，就没必要去公司上班了。”

听到这里，我再次想到，还真是天敌作战。歌修要威胁人或是堵住谁的嘴，就选择相应的做法。大石仓之助被弄成了强奸犯，五反田正臣的眼睛被弄瞎了，冈本猛遭到了拷问，而吉冈益三拿了一笔钱。

“可是，并不是有了钱就会幸福。”正在消灭芭菲小山的佳代子似乎在听我们的对话，“钱这东西，过得去就行了。”

“渡边太太说得没错。”五反田正臣微笑起来，轻轻吸了一口气，“如果要享受人生，只要有勇气、想象力和一点点钱就够了。”

“这句话是……”

“是卓别林的台词。应该是《舞台春秋》吧，卓别林扮演的喜剧演员说了这句话。”

“五反田，你还真是喜欢老东西。这是黑白电影吧？”

“勇气、想象力和一点点钱。”我说出了声，想起在盛冈见到的安藤诗织。另外还有安藤润也。她和他得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巨额财产，却叹息说自己什么也做不到。说不定，他们憧憬的正是这样的句子：“一点点钱。”

“真不错。”佳代子皱了皱鼻子，“一点点钱，这句话真好。好极了。”

“怎么样？”五反田嘻嘻一笑，用尖锐的声音问，“你们有吗？”

“你指什么？”

“勇气。我们接下来要去见永岛丈，有没有勇气这样做？”说罢，五反田正臣摸了下手表。报时声响起：“九点二十分。”

最近，我一直被人问起有没有勇气。

“我接下来就要去永岛丈那儿，你们有勇气跟来吗？渡边刚才在机场快轨上遭到袭击，那绝不是偶然。也就是说——”

“怎么回事？”

“大概露馅了。”五反田正臣皱起眉，“可能我被盯上了。我本想出其不意，可敌人也有一手。”

43

咖啡馆的桌子在晃动，我意识到那是大石仓之助的膝盖在颤抖，体会到真实的恐惧。大石仓之助脸色煞白，就像晕车忍着呕吐的模样。

“喂，你没事吧？”

“我没事。”大石仓之助立即答道，但这明显只是单纯的自然反应。本来，人需要相当的勇气，或是真的感到无助，才会在别人问“你没事吧”的时候说“我有事”。

“等一下。他怕成这样，让他这就回去比较好吧？”佳代子看了看大石仓之助，对五反田正臣说。我心想，她这话真温柔。但她可能仅仅是做了冷静的分析，觉得大石会在我们的战斗中碍手碍脚。

“我也害怕。”我并不是搭顺风车，只是坦白自己的感受，“现在回去也是一种选择吧？”

话音刚落，佳代子把手放到我搁在桌面的手上，接着一如往常地翕动娇艳的双唇：“你不会有事的。”

“哪儿的话。”我立即答道。因为我真的感到无助。

“我说了你不会有事的。”佳代子重复道，握住我的手，“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因为你已经上来了。”

“上什么？”

“上船。譬如豪华客轮寰球号。”

“那是去年沉没的。”

“当时真痛快啊。”佳代子开心地点头，也不知她有几分认真。她呼出一口气说：“我喜欢那样的场面。而且，你有特殊的力量。”

“特殊的力量。”我对这个词有了反应，“我有特殊的力量？”

“有。”

听到她斩钉截铁的说法，我吃了一惊。原来如此，如果她在等我的超能力觉醒，如果她是为了让我觉醒才不断给我施加恐惧、把我逼入绝境，那她现在要我一同涉足危险，也符合逻辑。

“渡边和大石，我都不打算扔下。”五反田正臣坚决地说。

“为什么？我也就算了，大石这么害怕。”

“因为结果都一样。”

“结果都一样？”

“我们已经卷进来了。如果现在走人，大石今天可能会安全，但是不知道明天怎样，后天怎样，更不知道几年后怎样。你们听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谚语吧？”

“听是听过……”

“要抓住小老虎，就必须进入老虎窝。即便你说，我害怕，就不进去了，可是有一天，长大的老虎会从窝里跳出来，把你吃掉。唯一的差别在于恐惧是今天还是明天到来。”

大石仓之助尽管仍在发抖，却抬起脸倾听五反田正臣的话。

“听好了，大石，你刚才感慨过吧，说我喜欢以前的文化。其实我喜欢二十世纪的文化和电气产品。那时的东西有味道，还能刺激人的想象力。可你别误会了，过去的文化，归根结底是那时的人为同时代的人创造的。这些文化碰巧具有普遍性，有时也会给未来的某个人造成影响。”

“什么意思？”

“人们常说过去好，其实过去并不好。不论在任何时代，人们都以为当下不好，所以我们必须面对自己生活的时代。人们创造音乐或电影，都是为了直面自己所处的时代。卓别林的《大独裁者》也一样，现在看仅仅是一部充满说教的滑稽短剧，可在当时是赌上性命的作品。约翰•列侬的《想象》，针对的也是当时的社会。”

我应了一声。五反田的极力主张在我听来有距离感，同时也有种压迫感。

“我听不明白，总的来说，你要把害怕的大石也带去？”佳代子诧异道。

“没错。对大石来说，总会有对决的一天。就算他今天回去了，将来也会有这样一天。”

“是吗？”大石仓之助很沮丧，望着五反田，眼神就像求助于神父的人，“不管走哪条道，我的未来都会是死胡同吗？”

“渡边，你也应该去。一起去比较好，但我不能说这样绝对没错。我也不是万事都知道。”

“你刚刚还说得那么煞有介事。”佳代子从芭菲中拔出勺子，戏谑地晃了晃。鲜奶油滴到了桌上。

“没法子。”五反田正臣耸了耸肩。我以为他会接着说“我毕竟是人”，但他似乎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我们离开咖啡馆，朝机场北侧走去。我们先是沿着地板上闪烁的入境闸门引导箭头走，半道上，五反田正臣突然说：“右边应该有电梯，去那边吧。”他使用的小狗形状步行器以可爱的动作走着。

“是那个？”佳代子指向斜前方，角落里有个管状的小型电梯。

“可那个不是客梯，是机场工作人员用的。”

“就坐它。用那个电梯去地下。”五反田正臣果断地做出指示。

“地下？”

“永岛丈不可能和普通乘客一起出来吧。地下有为政治家或名人专设的后门。”

我们站在电梯前。因为是工作人员用的，要求输入密码。五反田正臣立即报出五位数字，按下数字之后，随着叮的一声，电梯运行了。

我们四个人好一会儿默不作声。大石仓之助和我因恐惧和紧张说不出话。佳代子从包里拿出小镜子，开始摆弄自己的睫毛。我一惊，她还真是从容不迫。电梯抵达后开门的瞬间，她小声说：“好像没有人追过来。”我这才明白，她照镜子是为了确认是否有人尾随。

“渡边的太太真厉害。”五反田正臣扬起嘴角。

电梯里就我们四个。按了地下二层的按钮，电梯静静地下行。电梯行驶在透明的管道里，我有种恐惧，担心会被人看到。

“最近几十年里，建筑物和电梯的墙壁大都变成了透明的。”五反田正臣悄声说道，“人们说这样感觉洁净又有品位。但总的来说，透明化的目的，是让人有‘被看到’的感觉。”

“被看到？是因为被看到让人更兴奋？”佳代子开玩笑道。

“是为了让人自我约束。既然是透明的，人会有恐惧吧，觉得自己做了某些事会遭人谴责。”

“意思是被监视？”

“准确地说，只是让人觉得自己受监视，仅这一点就会有足够的效果。”

电梯到了地下二层，门开了，有种关键时刻的紧张气氛。大石仓之助似乎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五反田，你接下来有战略或者行动计划吗？”

五反田正臣的脸短促地抽搐了一下。他无声地一笑，露出我熟悉的表情。“这个嘛，自然有的。”

我们走出电梯，死气沉沉的道路在眼前笔直地延伸出去。走了一小段路之后便是岔路。整间地下室交错着网格状的道路。和地上楼层不同，这里没有明白易懂的标志或指引方向的电光箭头，我因此有种站在沙漠里的感觉。这儿还像是某个研究所的秘密道路，完全辨不清目的地的方位。

“这下难办了。”我说。

“没事，按我说的走走看。”五反田正臣若无其事地说，“在路的尽头右转，接着在第三个路口左转。”

“你查过？”

“钻进机场的系统一看，很快就能知道供VIP使用的地下停车场。刚才的密码也一样。比起找这些资料，赶在不合理的交货期内创建系统要难一百倍。”

我同意。不过，五反田正臣失明应该没多久，他能轻易做到这些，让我不能不惊愕。

我们沿着路往前走。最前面是佳代子，接下来是我，然后是手搭在我肩上的五反田正臣，最后是大石仓之助，我们按这个顺序大致排成一列。让女人打头阵算什么啊。我自己都于心不安，但她本人想走在最前面，而且这四个人中最厉害的就是她了，所以我觉得排列顺序算是恰当。

我们按五反田正臣的指点继续走，路的尽头是左右对开的大门。佳代子立即凑到门旁的显示器跟前。“密码是……”

五反田正臣说：“是圆周率，取到小数点后十位，所以是三一四一 五——”这时佳代子接过去说：“九二六五三五。”她敏捷地按下按钮。

门无声而流畅地打开了。

门的那头是停车场。从上往下看，一条U形人行道将停车区和行车道包围在中间。我们站的位置正好在U形的最底端。我们沿着弯曲的道路往左拐。据五反田正臣说，前面就是VIP下楼的电梯，永岛丈肯定在那儿等待专车。

“你有什么行动计划？”我问背后的五反田正臣，“我们已经到了。”

“我们得在他坐上专车之前想个法子。”大石仓之助的声音仿佛带着哭腔。

“交给我就行了。首先，我们继续往前走。”

“等见到永岛丈要怎么做？又没有地方可以藏身。”这里只有一条路，等我们跳出来，对方立即就会发现并逮住我们吧。

五反田正臣没有回答，却传来咽唾沫的声响。他也在紧张吗？说起来，紧张是理所当然的，可当我听到他咽唾沫的声响，立即有阵不安从脚底缓缓升起。

“哎，我去一下厕所。”就在这时，佳代子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住了，“我可以去厕所吗？”

“啊？”

“喏，刚才出门的地方有个厕所。”佳代子轻松随意地指着我们过来的方向。

“是反方向嘛。”

“你的意思是不行？”

“都已经到这儿了。”

佳代子的语气天真可爱，但我没有说服她的自信。我想，要是我劝阻想上厕所的她，说不能在这时候退回去，好像不太人道。

“你去去就回呗。”五反田正臣说。

“对哦。”我只能说。

“那我去去就回，你们等着我。”佳代子可爱地挥挥手，往来路走去。

“好了，我们走。”五反田正臣砰砰地敲着我的肩膀。

“这就走？不等她？”

“就在前面不远，等不等她都是一样。还是说，你老婆不在，你就心里没底？”

“她不在，我确实心里没底。”

“别开玩笑。”

我们三人往前走去。接着，前方出现了朦胧的人影。人行道的尽头站着五个身穿合体黑衣的男子，中间是个威风凛凛、胸膛厚实的大块头男人。

“永岛丈在那儿。”我转头告诉五反田正臣。我喉咙发干，舌头僵硬。

这时，停车场响起尖锐的声响。一辆车开了过来。是辆黑色轿车，并不是那种让人感叹“果然是专车”的显眼车型，而是极其普通但明显高级的车子。车胎与地面发出摩擦声。

“车来了是吧？”五反田说，“好，快跑！”

“啊？”

“要是永岛丈现在逃走就完蛋了，快跑！”他的语气显得理所当然。

我想说，你这是乱来。然而，五反田正臣不等我开口便大声喊道：“永岛丈！”他的喊声尖锐地反弹回来，不输车轮的声响。我不觉挺直了背。只听大石仓之助喊了声“呀”，那声音滚落在地。

道路前方的几个男子一齐朝这边看过来。

“五反田，你真是乱来！”

这时，其中一名男子向我们伸出手，他的右手笔直地向前探出。他满头白发，看着年纪挺大，站姿却笔挺。男子的动作就像在抚摩离他有段距离的我们的脑袋。我刚生起这个念头，就发现身体不能动弹了。看不见的重物从头顶往下压，就像有风从头顶垂直吹来。我甚至发不出声音。压迫感让人无法呼吸。我四肢着地趴着，没法动弹，但那老人根本没伸手碰我。压迫我的是一种特殊的力量。

44

如果有人想接近政治家的黑暗面，就会遭受压力。常听人这么说。这里说的压力，大概是指通过暴力或口头胁迫让人在精神上屈服。

可我们正在遭受的压力完全是物理上的。我的脊背被紧紧地压住，手脚着地。

我忍耐着背上承受的巨大压力。

是因为我们想接近政治家永岛丈。我们并不是想接近他的丑闻或黑暗面，只不过朝站在道路尽头的他走去，也就是物理上的“走近”。

明明没有人碰我，但我的背上沉得要命。汗水涔涔淌下。我们手脚撑地趴在地上，道路前方是几名男子的身影。他们团团围住国会议员永岛丈，大概是警卫吧。他们当中的老人依旧对我们伸着手。是因为那只手？我忽然想到，是不是那只手发挥了特殊的力量？

我想起自己在军队受训时经常被命令做俯卧撑。我现在的姿势类似俯卧撑。身体沉重，仿佛随时会倒在地上。双臂簌簌地痉挛着。过去，长官们还会坐在我的背上，把体重压上来。“喂，不能做这么几个就累垮了！”而此刻袭击我的重量远超讨厌的长官的体重。

感觉就像从上往下吹来一股咆哮的风。风用力将我压垮，我甚至仿佛听见了风声。大石仓之助大概撑不住了，发出没出息的呻吟，倒在地上，姿势像在拥抱地面。倒下之后，他痛苦的呻吟仍未停止。他贴着路面的脸颊压瘪了，仿佛被人从上面踩着脑袋。

五反田正臣也同样趴在地上，脸朝一侧。“真厉害，明明没人，我却被压垮了。”他发出微弱的声音。声音带着痛苦，同时好像有几分愉快。

我也到了忍耐的极限，胳膊快撑不住了。

我想开玩笑说，我们被政治家施加了压力。然而无法说出口。

“咦，你们干吗呢？”佳代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刚从厕所回来吧。看到自己的老公忽然摆出不达标的俯卧撑姿势，她肯定也有些混乱。

佳代子，快逃！我喊道。我以为自己喊了，却出不了声。我的胸口被压迫着，声音只化作沉重的呼吸，啪地落在地上。

“老公！”佳代子离我有段距离，正要走过来。

“别过来！”我咬紧牙关，毅然吸进一口气，使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声。“快逃！”光是鼓动肺部，催动咽喉，翻动舌头，我仿佛就已耗尽了全部肌肉的力量。可即便如此，喊出的也只是细微的声音。我几乎被绝望淹没了，但还是再一次勉励自己呐喊。

“佳代子，快逃！”我终于响亮地喊了出来。与此同时，我没了力气，一下倒在上。呼吸变得艰难，如同全力快跑了几百米，肺部充满疲劳感。

“喂！”几个男人的声音从正面接近。

与此同时，有个声音远去了，像是佳代子的鞋底发出的声响。因为脸颊紧贴地面，我咬紧牙关，转动脑袋，把视线投向后方。视野中是佳代子跑远的背影。

“追！”有个男人的声音说。几个西装打扮的男人不知何时来到了我们身旁，我只能看到他们的鞋子。泛着光泽的尖头鞋，看起来挺高级。其中一人往佳代子跑掉的方向去了。

我不假思索地祈祷：啊，希望佳代子平安无事。我先是惊讶于自己竟然祈祷，接着是一阵愕然：我不知该向谁祈祷。

身体变得轻松了。压在背上的看不见的力量不知何时消失了。我瘫坐在路上，终于可以轻松地呼吸。能起来吗？我半信半疑地摸着地面，撑起上半身。

然而我只是短暂地松了口气。冰凉的触感从双手手腕传来，我一看，手腕上多了一副手铐，我的双手被铐在身前。手铐细细的，长得像皮带，上面排列着几枚闪烁的红灯和黄灯。

“你们是什么人？”穿西装的男人将脸凑过来，轻声细语地问道，声音却带着压迫感。他戴副圆眼镜，单眼皮，大鼻子。目光和声音冷得像没有体温。

“我们是——”在我旁边同样戴了手铐的五反田正臣开口道。他看上去呼吸困难，但仍然保持着镇定，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只不过想问永岛丈一些问题。”他的墨镜快掉下来了。

围住我们的男人共有五个。其中一人是白发老者，其余四人都有着厚实的胸膛，体格威武，考虑到永岛丈原本是美式橄榄球选手，这几个人都像是他的队友。

我抬眼一望，只见永岛丈本人脊背笔挺地站在道路前方，不曾移动脚步。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站姿和我在电影里看过的勇猛形象一模一样。他在看我们这边吗？

五反田，你说你有行动计划，到底怎么打算？我正要发问，鼻子前被喷了一股喷雾状的东西。短暂的吃惊之后，我感到脑袋里的光渐渐熄灭。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不是钢管椅那样的廉价椅子，而是柔软的扶手椅。我的上半身被绳子一圈圈绑在椅背上，谈不上舒服，但弹簧起了缓冲作用。我仍然戴着手铐。五反田正臣和大石仓之助也和我一样坐在椅子上。我们三个人的椅背靠在一处，如果从上往下看，就像三叶草的形状。

“这是哪儿？”五反田正臣问出了声，我们的嘴巴没有被塞住。

“是宾馆吧。”大石仓之助说。我只要扭过脑袋，就能勉强看见他们的侧脸。

屋里铺着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地毯，空间很大。我的右边，即五反田正臣正对面的墙上嵌着薄型液晶显示屏。我仰起头，只见顶上装着华丽炫目的枝形吊灯。屋里还有张小圆桌，上面摆着装有水果的盘子、刀和餐巾。

“像是情侣套房。”我的视线在屋里打转。

“我们被抓住了。”

“大石，你别特意说些大家都知道的事。”

“五反田，你究竟什么打算？”

“喂，渡边，你说话的口气好像在生气嘛。”

“你说过你有行动计划的。”

“这就是我的行动计划。”

“啊？”

“我们的行动露馅了，偷偷摸摸的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只能从正面突破。”

“根本没能突破嘛。”

五反田正臣毫无挫败之色，而大石仓之助完全是一副挫败的神情，唉声叹气了好几次。沮丧和后悔在他身上表现得如此明显，让我不由得苦笑。

开门的声音在我右边稍远处响起。

我听见有个男人走了过来。

正对着我有个沙发，男人走过来，迅速坐下。

“初次见面。”男人说话时稳稳地分开双腿，手放在膝盖上。这位传说中的永岛丈有一双双眼皮的大眼睛，眸子含着忧伤，视线却很锐利。

“你是永岛丈？”

“五反田，不带敬称可不好。”大石仓之助用尖锐的高亢嗓音指出。他的座位正好背对永岛丈，因此他左右扭动身体，关注着这边。

“用不着敬称，永岛丈就是永岛丈。”五反田正臣依然淡定地直呼其名，“还是说，既然你是议员，我最好称你为永岛先生？”

永岛丈在这时开口道：“不管是什么人——”

声音低沉而缓慢。他的脸轮廓分明，而且有种少年气息，显得非常有魅力。我感到他有种吸引力，仿佛只要我们一松懈，他就会一下子掌控我们内心的精神世界。

“不管是什么人，如果每天被人‘先生’、‘先生’地喊，绝对会扭曲的。老师、医生、议员、作家，人人如此。装模作样的上下级关系附着在‘先生’这个词上，会让人变得傲慢，会不断把人的谦逊夺走。”

“永岛，总算见到你了。”五反田正臣的声音温暖极了，甚至透出分居两地的朋友得以重聚的感动。我一时间差点以为他们俩是熟人，但这当然不可能。“其实，只是我单方面想见你来着。”

“刚才的那个是怎么回事？”我插嘴道。有股力量在机场地下停车场压迫我们，仿佛要把我们压扁。我想知道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源自何处。

“你说那个啊。”永岛丈说，“很抱歉动了粗。我周围的人有些神经质。”

“神经质？是为了保护你小子？”

“五反田，你不仅不带敬称，都开口说‘你小子’了。”

“你别唆，重要的是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那玩意儿和神经质无关吧。”

这时我忽然感到蹊跷，永岛丈怎么会独自出现？虽说我们的手脚失去了自由，但这是初次见面，而且我们明显“可疑”，他没理由不带保镖。

“那到底是什么？不是魔术。明明没人碰我们，身体却动不了。”五反田正臣继续发问。

永岛丈微微俯下身子，在张开的双腿中间交叉双手，搓着手指。他在搜索词句。或许是出于羞愧或是不耐烦，他脸上甚至浮现苦涩的笑意，这表情又让我想到纯真少年的稚气。

一时间，屋子里鸦雀无声。

“那是所谓的超能力吧？”我开口道，“有些人具有特殊的力量，还设立了一所学校，是为了调查特殊能力和它的效果，并培养这种能力。就是那所播磨崎中学，是吧？”我一口气说了这些话，接着，径直注视着永岛丈。

“喂，渡边。”五反田正臣诧异了。

“渡边，你这是……”大石仓之助也尖声说道。

“永岛。”我继续说着，身后感觉到井坂好太郎和冈本猛的呼吸。一股使命感推动着我，我必须说出他们做过思考、推理并告诉我的事。

“永岛，五年前，你在那所学校当杂役。有一伙携带武器的歹徒闯进学校，杀害了一年级差不多整个班的人，最后那群人被你放倒了，是吧？”

纪录片的影像掠过脑海，那是我不久前在电影院看的取材自该事件的电影。接着画面被其他影像遮蔽了，是《关山飞渡》和《乌鸦》的画面，我在井坂好太郎的书稿启发下看的电影。

永岛丈没有立即回答。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看着我。

“永岛，你身为解决事件的英雄，受到世人的瞩目。”

“谈不上解决，死了很多学生和老师。”

“接着你一下子成了名人，当上了议员。”

“你是想说，曾经是个杂役的门外汉不该碰政治？”永岛丈没有生气，甚至有几分愉悦。他津津有味地盯着这边，连眼睛都不眨。他不加回避的态度让我有些畏缩。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你大概具有政治家的能力。用个不好听的说法，”我先做了句铺垫，试着说道，“你有领袖魅力。”

“这话是不好听。”永岛丈说着眯起眼，看上去像个表里如一、热衷运动的好青年。

“所以我认为，你成为政治家是必然的。”我说着，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就像因面对名人而失去了镇定。我为自己毫无逻辑的发言感到羞愧，想把脸藏起来，但双手被绑在椅子上，连鼻尖也挠不了。想到这里，鼻子一阵发痒。

“你究竟想说什么？”永岛丈引导我往下说。

我吸了口气。“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真相和公之于世的不是一回事。”我一口气断然说道，简直像在念咒，然后问，“是这样吧？”最后一个音有点颤抖。

“所以说……”

“你根本不是打倒罪犯的英雄，那起事件是编造的。”

永岛丈沉稳地微微一笑，轻轻点头。“没错。我到现场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我是被制造出来的英雄。”

45

永岛丈可说是全国人民的英雄。他淡淡地开始解释，说他不仅不是全国人民的英雄，而且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是英雄。他注视着我，坚决地说：你说得没错，播磨崎中学事件有不同的真相。

“那所中学的学生是一群拥有特殊能力的孩子，对吧？”我再次确认，“还有，来学校的根本不是带着武器的歹徒，仅仅是孩子们的监护人，是这样吧？”

是这样吧？是这样吧？对政治家来说，这样被人诘问肯定很烦，但永岛丈神色不变，气质仍像个有着精悍面孔的英俊的美式橄榄球选手。他微微点了下头。“那天来学校的是孩子们的家长。九名学生的家长，九个人。”

“是家长？为什么？”五反田正臣问道。

“因为他们担心孩子的情况。”

“溺爱也要有个限度嘛。更要紧的是，那些人真的只是家长？难道不是危险的歹徒？新闻是这么播报的。”

“五反田，他们只是家长。”我说。

永岛丈把胳膊架在张开的双腿之上，身子向前倾。“那所中学是纯寄宿制，学生们基本不能回家。他们可以和外界联络，可即便如此，学校的情况并不会完整地传到家长那里。”

“是指学生的电子邮件和电话经过审查？”

“不是。”永岛丈当即摇头，“是出于学生们自发的意愿。”

“学生们自己不愿意说出学校的真相？”会有这种事吗？

“自发的意愿未必是自己的选择。”

我不太明白这话的含义，但永岛丈在我追问之前继续说道：“总之，几个对中学的教育内容抱有疑问的家长来到学校，要求见孩子们。和你们现在一样，他们没预约就来了。可能他们觉得，要是提前预约，校方会有所隐瞒。等于是一次由父母发起的临时检查。因为太突然，校方感到震惊，但不可能把家长们赶回去。于是校方另外准备了房间，让家长和孩子们见面。据说是这么回事。我当时不在现场，所以只是听说。”

“永岛，你当时真的在杂务室打扫？”那部纪录片确实是这么说的。

“对，我正在清理吸尘器的灰尘。”他爽朗地微笑。

“既然家长们顺利地见到了孩子们，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骚动？为什么学生们会死？”我的嗓音不由得一粗。为什么会发展成全班死亡的事态？

“因为有家长没能见到孩子。九名父母当中，只有一位母亲没能见到孩子。母亲的名字叫小林友里子。”

瞬间，我感到周围的场景仿佛发生了变化。被绑在椅子上的五反田正臣和大石仓之助都不见了，正对面的永岛丈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别的房间。房间四面是雪白的墙壁，排列着几张长桌，桌上有成排的电脑。屋里有一名中等个头、不胖不瘦的中年女子。我凭直觉知道，她就是小林友里子。听着永岛丈的话，我像是融入了小林友里子的身体，切身地感觉到发生在五年前的播磨崎中学事件。或者说，我在妄想。

小林友里子来见儿子小林辉秋，自称是年级主任的白发男子告诉她：“辉秋君今天没来学校，所以你见不到他。”她因此不知所措。地点是教职员室。

其他八个人得到的是同样的说辞：“我们在隔壁准备了房间，会把您的孩子带过去。各位想说多久就说多久，说完再回去。”也有一名父亲表示不快：“怎么搞得好像探监似的。”小林友里子觉得自己被扔下了，心想，我连这种探监的机会都没有吗？

“辉秋君早上在宿舍的厨房被热水烫了手，已经去了医院，所以今天缺席。您大概可以等他回来再见面，但现在没办法。”

白发男子戴着或许是老花镜的眼镜，留着不到一厘米长的平头，小眼睛，虽然是老师，却有种远离安稳日常的异样威严。

“小林女士，没法子呢。”经这名老师一说，小林友里子也觉得没有办法，只好点头接受。她怕如果自己大声理论，会影响其他监护人见孩子。

小林友里子因为担心儿子而特意从九州过来。但如果问她究竟担心什么，连她自己也没法说出所以然。

本来，儿子就读播磨崎中学也是顺水推舟。他在学习中心参加了中学升学考前的统考，那里的职员说：“辉秋君的学力和体检结果过了播磨崎中学的推荐线，去那儿挺好。”当时她的确感到单纯的喜悦：“是吗，原来去那儿挺好的。”但也没必要执着于播磨崎中学。只因为听说学费相当便宜，而且因为是新学校，会有特别补助费，丈夫动心了。儿子辉秋去上了一次体验课，那所学校有着不穿制服且尊重自由想法的校风，还有新鲜的课程，他似乎很受吸引。于是小林友里子也赞成儿子入学。

住进宿舍之后，儿子定期联络她。主要是电子邮件，偶尔也有电话。完全没有让父母担心的事，但小林友里子为这些“太过顺利的报告”而担心。她感到：“好像太没有问题了。”

丈夫批评道，这是在找碴儿。他不耐烦地皱起脸：“俗话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不对，小林友里子想。消息是有的。正因为全都是好消息，她才会不安。

当然，小林友里子不会只凭这些就跑到东京见儿子。

契机是她收到一封邮件，来自间壁俊一郎，另一名学生的父亲。不知他从哪儿查到他儿子同班同学的家长们的邮箱地址。“我们去一趟学校吧？可能的话，最好突然上门，搞一次突击测验。”

间壁俊一郎似乎也不信任他儿子的来信。小林友里子的丈夫没理会间壁，然而友里子对间壁的提议感兴趣。最重要的是，间壁俊一郎公布了他儿子的邮件内容，那些像极了辉秋写来的信。这一点让她在意。

间壁俊一郎这样写道：“如果没有消息倒也罢了，报喜不报忧，只能认为是坏消息。其实我在某个高原上住过一段时间，我在那里学到一件事，信息是多么危险的东西。”他看起来的确有些不正常。这人似乎还怀疑自己的人身安全，感觉有点神经质。

小林友里子回了信，然后和另外几个间壁的支持者一起去了学校。

而此刻，她被告知唯独自己见不到儿子。她不知该怎么办。沮丧的她不知何时恍恍惚惚地离开了教职员室，做梦似的蹒跚而行，在学校里失去了方向，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走在主楼背后另一栋楼的走廊里。她一下子慌了神，想沿着静悄悄的路走回去，就在这时，从前面什么地方传来微弱的声音，像一声惨叫，她不禁停下脚步。她侧耳倾听，心想莫非是自己的鞋子发出的声响。一片岑寂。声音又传了过来。那是狂乱的惨叫声，又像有人在呻吟。

小林友里子害怕起来，想回到原路。但她最终下定决心，向前走去。因为她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

传出惨叫声的是右边一扇门里。小林友里子竖起耳朵，这时屋里响起一个声音。类似喘息的声音充满害怕和悲伤，最要命的是，这声音是她熟悉的。正是她忍痛生下并怀着烦恼、忍耐和爱抚养长大的儿子的声音。

小林友里子顿失血色，随即热血上涌。她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推，发现门上了锁，于是用尽全身的力量撞了过去。她发了狂似的彻底失去了冷静。

小林友里子撞开门闯进房间，几乎站立不稳，同时飞快地四处张望。跃入眼帘的是她的独生子的身影。狭窄的房间正中央有把椅子，他被绑在上面，眼睛被蒙住了，身体无法动弹。有一名女子面对着他。女子身穿朴素的西装，个头娇小，右手拿着一样东西，怎么看都明显是手枪。

“这是怎么回事？”五反田正臣催问的声音让我一惊，我这才回过神，从播磨崎中学的场景重返自己所在的房间。抬头看去，头顶是炫目的枝形吊灯。关于小林友里子的想象具有太强的现实感，以至于我一瞬间分辨不清哪一边才是现实。

“拿枪指着学生？体罚也要有个限度吧？这样做不正常嘛。”五反田正臣说出他的疑问。

我也有同感，却答道：“这是因为——”我想到一件事，可以作为这种古怪状况的解释。“难道是《幻魔大战》理论？”我脱口而出，“是为了让人感到恐惧，把人在精神上逼到绝境，所以那个学生才会遭到非正常的对待？”井坂好太郎也说过类似的话。

“喂，渡边，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谈论超能力。”我说。

“你刚才也满口超能力，所谓的超能力究竟指什么？”

“整件事都和超能力有关。有一所学校调查人们的特殊能力，大概就像资格考试的学校，而那所学校就是——”

“就是播磨崎中学。你说得没错。”永岛丈的声音响彻屋内。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只有天花板的空气净化机发出宛如呼吸的排气声。

“为了让能力觉醒，那所中学用了野蛮的手段。在那儿工作的大部分是医生或学者，当然了，他们被称作老师。而那些野蛮的调查被称作‘单独心理治疗’，所有的学生依次接受调查。”

“我搞不懂。”大石仓之助哭诉道，永岛丈没理会他。

“既然名为研究，当然也采取了最低限度的防范手段来避免事故，但做法仍然是粗暴的。因为特殊的力量不会在安全的环境中出现。人只有在感到恐惧的时候才会发挥潜在的能力，对吧？”

“嗯，我知道有这么一套理论。”

“渡边，你干吗一副心领神会的口气？”大石仓之助高声说道。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五反田正臣显得不快。大概他不喜欢别人谈论自己无法理解的事。

永岛丈轻轻耸肩。“做母亲的小林友里子目睹了单独心理治疗，也就是她的儿子惨遭虐待的现场。”

“她看到了这一切，然后呢？”

我可以想象母亲会采取的行动，她肯定想不顾一切解救儿子。这就是母亲。与此同时，永岛丈也说：“小林友里子朝老师扑了过去。”

“毕竟是母亲。”我不由得认同地点头。

“然后呢？”五反田又问。

“女老师吃了一惊，她大概从没想到这种时候竟然会有位母亲扑上来。乱了阵脚的女老师不假思索地用了手中的枪。”

“对那位母亲开了枪？”五反田正臣尖锐地问道。

“对。她对那位母亲开了枪。”

随着永岛丈的回答，我再一次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拉出来，扯到身体的上方，接着飘到别处。我和五年前的播磨崎中学的房间天花板融为一体，小林友里子就是在那间屋里扑向老师并被枪击，而我俯瞰着事情的进展。

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衣着朴实的小林友里子仰面躺着。她的嘴边溢出红色的泡沫，血从她的肚子流出来。一名穿西装的女子紧挨着她站着，正盯着自己手中的枪，恼怒地皱起眉。她对自己感到愤怒：我怎么就开了枪呢！

这时，室内一阵震动。甚至我紧贴的天花板的日光灯也在咔嗒咔嗒地摇晃。

引发震动的是坐在椅子上的小林辉秋。他身下的椅子颤抖着，椅子腿敲击着地板。他的眼睛被黑布蒙住，手脚被形如小型狗项圈的东西固定在椅子上。他的嘴巴像嚎叫的狼那样大张着，舌头像火焰般摇曳，发出咆哮。他的吼声大得惊人。随着他的吼叫，整间屋子哗哗地震动。

女老师诧异地望着晃动的墙壁，接着终于注意到小林辉秋的异样变化，瞪大了眼睛。

“那孩子因为母亲被杀而崩溃了？”五反田正臣明显不耐烦地问道。

“我并不在现场，所以我并不确切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永岛丈干脆地承认，然后点头说，“这一切仅仅是我根据可以作为证据的情况结合想象力做出的推测。但有一件事确实发生过：小林辉秋大声吼叫，整个人陷入亢奋，他挣断捆绑手脚的东西，杀害了女老师。教室内的摄像头留有这些影像。”

“唉。”大石仓之助的叹气声带着哭腔。

五反田正臣咂舌道：“你该不会说，他用超能力杀了人吧？”

我心想：肯定是用超能力杀的人。

然而，永岛丈没有表示肯定。“我说过好几次了，我不在现场，能做的只有想象。如果认为小林辉秋发挥了某种超能力，不妨就那么认为。如果觉得超能力太荒谬，可以做出不同的想象。譬如说，小林辉秋发挥了人们在火灾现场常会爆发的惊人力量，扑向女老师，夺过枪，射杀了她。这样如何？还在能够理解的范畴内吧？”

五反田正臣顿了顿才答道：“是啊。如果是这种情况，我可以相信。”

“那你就这么想好了。小林辉秋拼尽全力杀了女老师，和漫画里才会出现的超能力无关。大概是肾上腺素过度分泌，或者是向肌肉发出指令的神经系统出了异常。”

永岛丈接着往下讲。在播磨崎中学，一整个班的学生的死亡从这里开始。

46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感到，更恰当的说法是，接下来有谁死了？但我实在不想这么问。

“杀死老师的小林辉秋看到眼前的状况，完全慌了神。母亲和老师的尸体躺在眼前，他陷入崩溃也很正常。这是当然的。”

平心细想，小林辉秋是初中一年级学生，不久前还是个小学生。虽然此时正是自我意识增强、渐渐学会圆滑和逞强的年纪，但他无疑还是个孩子，很难认为念初一的他会冷静沉着地面对母亲突然死亡以及他本人杀害老师的事实。

“那之后，小林辉秋怎么样了？”我问道，永岛丈耸耸肩，仿佛在说：“你自己稍微动动脑筋好不好？”在这个瞬间，我感到自己又扑进了五年前的播磨崎中学的现场。围绕着我的家具和人都像鳞片剥落般簌簌地掉落消失，另一景象将我围住。那是宛如医院内部的雪白的走廊。我在走廊上奔跑。准确地说，奔跑的不是我本人，而是一个身穿藏青底色、红白条纹运动服的男孩。那是个带着稚气的纤瘦少年，留着扫帚模样的倒竖头发。是小林辉秋。他粗重地喘息着，竭力移动不听使唤的双腿，在走廊上奔跑。我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他像说胡话似的边跑边反复念叨。他摇了好几次头，仿佛要从脑海里甩掉自己杀害的女老师的遗容。他跑到走廊左拐弯的时候滑了一跤，撞到膝盖。他慌忙站起来，又开始跑。

我可以想象他要去哪里。我嘴里答道：“去自己的班级。”初中生被逼入绝境的时候，能够依赖的人只有朋友。“他要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同学们。”

小林辉秋来到自己的班级，用力打开教室后方的门。他凭着激昂的劲头，完全没顾轻重，门发出剧烈的嘎吱声，整个儿掉了下来，朝着走廊那边倒下，发出一声巨响。

班级的全体学生朝小林辉秋——也是朝我——转过头。这会儿正在上课，正面的显示屏一侧站着一位长发及肩的高个子男老师。

“辉秋，”有个朋友喊他。“怎么啦？”“你发什么呆啊？”“小林君，你怎么了？”“对了，你手上是什么？”“血？”

小林辉秋抬起右手，查看沾在手上的红色东西。透明的部分和深红色部分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意识到这是血。这时，他想起刚才睁着眼睛倒在自己面前的女老师的样子，顿时按捺不住，当场吐了。但吐出的只有泛着酸味的胃液。

“辉秋，你怎么啦？没事吧？你怎么吐了！”几个朋友从座位起身，担心地靠近他。

“喂，小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高个子老师迈着强有力的步伐，从他的前方走过来。

小林辉秋低头看着自己刚吐在脚边的液体，只是呜咽，说不出话。

“喂，小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老师用略微强硬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告诉我，你身上的血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老师长得像双眼睛外扩、两腮鼓着的鱼，他此刻担心的不是小林辉秋，而是别的问题。

“小室老师，”小林辉秋先说了一句，但声音太轻微，他努力加大声音，“妈妈——”接着喊了出来，“小室老师和妈妈死了！”忽然有股寒气袭向他的身体。他开始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不知何时，同学们全都离开了座位，围住小林辉秋。“出什么事啦？”“喂！”所有人都显得不安。

“小室老师开枪打死了我妈。”小林辉秋握紧拳头，忍住恶心说道。某个多愁善感又有想象力的女生当即惊叫一声。

“小室老师怎么样了？小室老师她——”老师抓住小林辉秋的胳膊晃动着。他像是害怕沾到血，手在运动衫上挪了一下。

小林辉秋说了声“小室老师”，但他很快说不下去了。他的身体颤抖着，随着他的颤抖，地板开始震动，教室的玻璃窗开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永岛丈，你可别说玻璃因为超能力碎掉了。”五反田正臣提防地插嘴道。

我心想，玻璃就是因为超能力碎掉的。但永岛丈同样没有肯定这一点。“你相信自己能够相信的就行了。从结论来说，教室的玻璃窗在那个时候全部碎了。对此可以做出各种解释，譬如当时突然有阵强风从校舍的西面吹来。”

“真的吗？”

“我的意思是，也可以这样考虑。”永岛丈的语气越来越随便，我感到我们和他的距离拉近了。“那阵突然的强风弄破了玻璃窗。或者你问问气象局，马上就能知道我没说谎。如果你觉得强风比超能力更加现实，那就这样想吧。我并不是在这里宣称超能力的存在。总之，玻璃碎了，学生们一片惊恐，有些人发出惨叫，另外有些人变得亢奋。而恐慌是会传染的。”

“这时候，学生们哇哇乱叫，可喜可贺的是，有几个人一下子爆发了超能力，然后全班死光光。不至于是这样的结局吧？”

“你可以放心。”永岛丈嘴一撇，“不是这样的结局。”

这时，我又一次来到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现场，成为贴在小林辉秋身后的旁观者。尽管我目睹的情景不过是来自永岛丈的讲述，但仍充满强烈的现实感。

正当玻璃窗碎裂，学生们惊慌失措的时候，有几个大人冲进了教室。领头的是满脸皱纹的短发老教师。另外又有几名老师赶来，纷纷说道：“究竟怎么了？”

“你去隔壁班。”老教师环顾教室，语调坚决地对身旁的一名男老师说道，“别让隔壁班的学生过来，让混乱扩散可不好。”

“出什么事了？”老教师问长发老师，同时瞥了一眼旁边的小林辉秋。他看到了地板上的胃液和运动服上的血，但神色自若。

“等一下。”有个学生在老师回答之前说，“辉秋，发生了这种事，赶紧叫警察。”

老教师用冰冷的视线瞪着那个学生。“情况在我们的掌握之中。请安静。”他言辞沉稳，却充满不由分说的力量。

学生们一时间沉默下来。可就在这时，小林辉秋做出了反应。他伸出双臂，用力一推面前的老教师。老教师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到桌子，摔了个屁股蹲儿。

就在这时，另一伙人吵吵嚷嚷地进了屋。那是以间壁俊一郎为首的监护人以及他们的孩子，他们原本在各个房间会面。这群人变了脸色，瞪大眼睛。“这是在闹腾什么啊？”

学生们来劲了。或许是一直以来被压抑的欲望在这时释放出来，他们因为顶撞老师而情绪激昂，叫喊着，散发出肉眼看不到的团结的热气。不知什么时候，演变成学生与监护人联合对抗老师的局面，教室内充满一触即发的狂乱气氛。

“接着，就爆发了。”永岛丈说。

我再次回过神，看向房间的墙，以及天花板的枝形吊灯。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小刀和一个黄色水果。他在讲述的同时优雅地剥开果皮。

“爆发？是超、超能力？”大石仓之助大概是忍不住开了口，尽管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有这种事？”

我在这时看到了学生们齐齐凝视老师的模样，他们的眼睛炯炯闪亮。这一幕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其清晰程度远超我刚才看到的所有情景。

学生们体温上升，汗腺张开，热气和汗水一起涌出。小林辉秋又呕出混合着唾液的胃液，这当然并不是暗号，但就在这时，教室里刮起一股热风，灼烂了老师们的皮肤。空气扭曲了，我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粗糙，就像用锉刀锉过似的。学生们潜藏的特殊能力迸发出来。

原来这就是五年前的播磨崎中学发生的事。我正要信服，然而永岛丈接下来的话否定了我的想象。

“如果说超能力爆发，实在太荒唐。当然，也许有过超能力的爆发，我认为这种事不奇怪。但还是想象一下更有可能发生的事好了，譬如爆发的不是学生们的超能力。”

“是手枪？”

“爆发的是老师们的恐惧。”

“老师们的恐惧。”

“那所学校做的是对特殊能力的研究。对学生做实验，进行研究。所以，老师们大概对超能力有些神经质。他们很可能害怕学生们突然释放出可怕的力量，一直为此紧张。”

对啊。我几乎要使劲点头。如果在紧迫的情况下被人用枪指着，人肯定会恐惧得惊慌失措。在播磨崎中学，老师们面对的不是枪，而是不知道有何种效果的特殊力量，等于看不到枪口。老师们完全不知道学生们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攻击自己，他们当然会因此感到非同寻常的恐惧。

“我猜有一个老师，也可能是多个老师，因为无法承受恐惧而开了枪。”

“老师开枪？”

“开枪打死了学生。”永岛丈把切完水果的刀静静地放在桌上。

“然后？”

“结果一团乱。”他说着把水果含进嘴里。嚓的一声，果肉破裂，果汁四溅。那声音听起来很响，带着回声。“有枪声，还有人的喊声和惨叫声，总之闹腾极了。我在杂役室当然也注意到了异常，发现不是给吸尘器除尘的时候。”他自嘲地微笑，半开玩笑地说，“这时，我终于出场了，慌慌张张地从杂役室去了教室。”

“从天花板顶上的管道孔？”记得纪录片是这样描述的。永岛丈不过是一介不起眼的耿直杂役，他觉察到危险，鼓起勇气在昏暗的管道孔匍匐前进，接着一举变成肩负国家未来希望的英雄。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怎么可能！”永岛丈耸耸肩，“我经过走廊，然后走楼梯，平平常常地往教室走。管道孔的事是改编的。”

“改编？”

“我赶到教室那会儿，被小林辉秋野蛮地弄倒在走廊的门还横在那儿，我一眼就能看到屋里的情况，吓得呆在原地。”永岛丈露出痛苦之色，似乎不是在哀叹自己当时没用，而是因为那经过五年仍无法忘怀的恐怖场景。“老师和学生们重重叠叠地倒在教室里。四处倒着桌椅，地板被水淹了。仔细一看，地上的水带有厚度、光泽和黏性，是血。站在教室里的就两个人，姓绪方的老师和一名矮个子学生。除他们两人以外的所有人都倒在地上。绪方正用手枪抵住学生的头。”

“学生的头？”

永岛丈点头。“接着，他开了枪。我恰好就在他开枪的时候走进教室。我心想，糟了，我来了不该来的地方。绪方看到我，把枪口转过来对准我，但他没开枪。”

“因为你是议员？”

“我当时是杂役。”永岛丈笑了，看起来全无防备。

刚用枪杀害学生的绪方老师神色不惊，甚至浮现出总算完成工作的舒爽神态，对永岛丈说：“你也帮我一下。”

这之后的情况是永岛丈本人的经历，他不再谈论猜测和想象，而只是讲述自己的见闻和行动。我也根据他的说明身临其境，感觉就像我紧贴在永岛丈身后，站在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现场。

绪方站得笔挺，他的模样不能称之为“矍铄老者”，倘若没有皱纹，他根本不像个老人。他看了一眼慌乱的永岛丈，眼神就像在探究永岛丈的内心，然后用强硬的命令语气说：“你和我一起到隔壁班。”永岛丈平时就对这位老教师究竟多少岁感到好奇，这会儿困惑更深。

“隔壁班？”

“我们必须对这场骚乱做出解释。”老教师绪方把手枪放入衣兜，走出教室，看都不看倒在地上的尸体。永岛丈不由自主地跟在后面，差点因地上的血滑倒。

“解释？这样的状况能解释吗？”永岛丈回望躺着一堆尸体的教室，质问道。他用尽全力才忍住想吐的恶心劲。

“那个姓绪方的究竟是什么人？应该不是个普普通通的老教师吧？”与其说五反田正臣在找碴儿，不如说他正拨开充满脑海的浓雾，挣扎着想要看清脑中的景象。也许对他来说，大脑中的景象模糊，比丧失视力更难以忍受。

“我也不清楚绪方那个人的具体情况，不过，你们也见过他。”永岛丈轻快地说。

我们自然惊得往后一仰。“什么时候？在哪儿？”

“刚才，在机场的停车场。”

那么他是刚才永岛丈身边的亲信之一？

“总之，绪方把之前的情况对我讲了一遍，包括从小林辉秋那儿问出的情况，以及他本人目睹的发生在教室的事。然后他对我说：‘要收拾这个局面，有两个选择。’”

“两个？”只有两个选择？竟然会有两个选择？两种说法都成立。

“要么杀光所有人，要么堵上大家的嘴。”

47

“播磨崎中学的老师和学生死了，同时死亡的还有正在学校访问的监护人。一整个班的学生变成了尸体。教室到处是血，就算打扫也没法轻易弄干净。很难对这样的事情进行隐瞒，所以比隐瞒更容易的是——”永岛丈说，“杀人灭口，或者堵上大家的嘴。”

我咽了口唾沫。上半身被一圈圈缠在椅子上，动一下咽喉都感觉逼仄。“真是乱来。”

“我当时也这样想。可是，绪方老师毫不迟疑地这样断定，还向我发问：‘哪一个好？’”

我有种感觉，仿佛我本人成了永岛丈，站在我面前的老教师年龄不详、一头短发、满脸皱纹，正在问我：“哪一个好？”

这一幕发生在走廊，他们走出尸横遍地的教室，正要去隔壁班解释情况。

“哪一个好？这种事不是我能决定的吧。”杂役永岛丈一阵惶惑，声音都开始颤抖。

绪方皱起眉，挤出深深的皱纹。“如果你选择杀人灭口，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那就要杀死老师以外的所有人，包括隔壁班的学生。”

“包括那里的学生？”永岛丈伸出手指，指向斜前方的教室。

“你知道杀人灭口的意义吗？在那之后，要编造不同的真相。”

“不同的真相？”

“身份不明的武装团伙从校外闯进来，杀害了学生们，和歹徒搏斗的老师们也受伤或死亡。大方向是这样的。”绪方流畅地说道。

永岛丈不由得一惊，忍不住问他：“这是你刚才想出来的？”

“这是模式。”绪方不耐烦地回答，“世界上有若干种模式，譬如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这样做。更准确地说，套用模式，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就会这样演变。从前肯定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模式周而复始，中间会发生变化，而变化会让系统不断改变。”

永岛丈听不懂，沉默着。绪方继续说道：“这就像数学定理、物理法则，或是化学法则。我大半辈子都在学习这些模式。你不用多琢磨，让我先把最单纯最要紧的一件事教给你。”

“什么事？”

“如果杀人灭口，你也会是其中一个。”

“仔细一想是当然的。既然要杀死所有人，用虚假的真相把事情掩盖住，那么只能把我这个杂役也干掉。他告诉我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在我们面前的永岛丈用的是谈论儿时傻事的语气，但我们根本笑不出来。“杀人灭口”这句非现实的话不是我们能面对的。

“我回过神，从两个选项当中选了一个。”

他露出几分羞愧，但我不觉得他该羞愧。选择“堵嘴”当然比选择自己和学生们死亡要正确。

“绪方的行动毫不迟疑。”永岛丈说，“我们走进隔壁班的时候，学生和老师都处于慌乱之中。那是当然的，毕竟听到了枪声和惨叫声。在这样的情况下，绪方大步走上讲台，开口说：‘请镇定。’”

永岛丈呆呆地站在教室后方，他想，人在这种时候不可能镇定。然而，教室里的喧嚣在一瞬间停了。

“只要有人怀着确信下达指示，就能够让别人听从自己。”永岛丈又啃了一口水果，“越是在骚乱之中，人越是想仰仗充满自信的话语。那之后，绪方在讲台上对学生们解释了事件的真相。完全是他对我讲的那套：‘闯进来的匪徒袭击并杀害了学生们，老师们和匪徒搏斗，也死了。’”

“那不能叫作真相！”大石仓之助的驳斥近乎哀鸣，我也点了点头。

永岛丈也点了头，却重复道：“那是真相。事情的真相是过后构建的，最为人们所接受的情况会变成真相。”

“学生们相信了那番话？相信了那样的真相？”

“我都差点信了。”永岛丈一笑，“学生们听了绪方的话，感到害怕。那是自然。武装团伙从校外闯进来，太危险了。他们脸色发白，但就在听解释的过程中，他们确实逐渐平静下来。人只要得到解释，就会心平气和。”

“得到解释就会心平气和？”五反田正臣的声音笼着阴影。他的口吻和之前不一样，我在心里“咦”了一声。五反田正臣好像对什么耿耿于怀。

“反过来说，如果一直没有解释，人就会不安，会焦虑得不得了。当警铃响起，如果不管它，大家会感到不安，但如果别人解释：‘是小学生乱按的。’听了这话，人们会就此释然，都不会想到附近应该没有小学，也想不到警铃的高度应该不是小学生能摸到的。人们会迫不及待地接受这个解释，心想原来这样啊。所以，绪方当时的解释很顺利。他让学生们信服了。不，他离大家的信服只有一步。”

“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吧？”根据他的叙述方向，我只能这么认为。

“因为还有一对父子活着。”

进入教室的是血淋淋的间壁俊一郎。他背着昏过去的儿子间壁敏朗走了进来。

教室内一阵骚动。惊叫声刺破耳膜，椅子翻倒的声音响起。间壁俊一郎往他附近的桌子靠过去，差点摔倒。他身上的血在地板拖出痕迹，宛如鼻涕虫留下的黏液。

学生们远远地围住间壁父子，间壁俊一郎用手一指站在讲台上的绪方，大声说：“这名老师对隔壁的学生开了枪。他想杀死我们！这所学校果然不正常！”这番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最后的力量。

教室里一片寂静。学生们左顾右盼，看向满身伤痕、可说已濒临死亡的间壁俊一郎，又看向面无表情站着的绪方。他们慌了神，不知哪一方说的是真话，不知该倾向于哪一方的解释。

“我认为那位父亲快不行了。他的肚子不停地流血，而且精神也有点不正常。我后来才听说，他本来就有被害妄想。当时他翻来覆去说着同一个词，大概没力气说别的了，拼尽全力反复念叨那个词，可是周围的学生们听不懂他的话。我也没听懂。”永岛丈对此刻不在这里的间壁俊一郎露出同情的神色。

“一个词？”

“安藤商会。”永岛丈说出的词穿透了我的头脑。

“原来是在这个时候。”我不由得说，“这个名字原来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你知道？”永岛丈第一次露出震惊的神色。

“原来你知道啊。”五反田正臣也说道。

“我最近刚去过安藤商会所在的岩手高原。我在那儿听说，间壁俊一郎在那里住过。”

永岛丈呆住了。我感到一丝愉悦，仿佛报了一箭之仇。

“渡边，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五反田正臣显得有些不快。

永岛丈虽然吃惊，但还是接着讲述五年前的事。“间壁俊一郎神志不清，翻来覆去地说着‘安藤商会’。他还喊道：‘这所学校有问题！我一直有隐隐约约的感觉，可这地方比我预想的还要危险，大家都逃到安藤商会去吧！’”

“然后呢？”我已经知道答案，还是问他。

“绪方朝间壁俊一郎开了枪。”

我在脑海中看到间壁俊一郎护着儿子倒下的身影。

“然后绪方再次对所有人说道：‘不许提起这件事。’”

难道可以如此轻易地贯彻堵嘴这种事？五反田正臣表示怀疑。永岛丈蓦地从沙发起身，走到窗边，眯起眼眺望窗外。

“教室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群男人，全都荷枪实弹。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是绪方叫来的警视厅的人。总之，教室里突然有股被权力机构控制的严肃氛围。接着，绪方对所有人讲了话。”

“讲了什么？”

“‘你们的举动会受到监视。’”

“监视？”

“他说，一旦你们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别人，泄漏出我刚才告诉你们的‘真相’以外的情况，泄密行为必然会败露，到时必将有严厉的惩治。你们当然不能对别人提起这件事，甚至不可以有所关注。”

“关注？”说着，我脑海中灵光一闪，“譬如上网搜索？”

“所以才有那个。”五反田正臣似乎也发现了，“他们的监视就是那个加密的程序吧？会把上网搜索这件事的人一个个地查出来。”

“对上网搜索进行监控是相对容易的方法，所以监视当然也涵盖互联网，但那只是一部分。在场的学生们，包括我，都被迫做了约定。‘我们共同拥有某个真相，舍弃其他的真相。’你们知不知道，让人遵守约定的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

我已经知道问题的答案。也可以说，我一直在切身体验这个答案。

“就是强调不遵守约定会很惨。”永岛丈说出答案，“要是有人不遵守约定，试图接近事件的真相，身上就会发生一些可怕的事。把这一点灌输给每个人，让人知道有这个规则。”

“什么玩意儿！”大石仓之助嚷道。他大概是想到自己遭遇的冤案，高声说：“我和那起事件根本没关系，也没有调查那件事，只是上网搜索而已！”

永岛丈转头望向背对自己而坐的大石仓之助，声音带着怜悯：“因为你上网搜了。”

“原来是这样的设定。”五反田正臣仿佛已经理清了其中的策略。

“设定？什么设定？”大石仓之助问。

“假设某人从什么地方听说了那起事件的信息或传闻，你觉得一般人会怎么做？那个人会确认信息是否正确，有没有其他人知道相应的情况。就是说——”永岛丈又坐回椅子上，“那个人会用若干个关键词上网搜索。”

“所以你们要找到上网搜索的人。”

“上网搜索未必就是在调查事件的真相吧？譬如我就不是。”

“你听着，大石，你想一下系统程序。对信息进行分类和处理的时候，判断的条件必须明确，对吧？要怎么才能判断谁是‘对事件真相感兴趣的人’？人心是无法判断的。相比之下，如果有人‘上网搜索事件关键词’，就可以用机械的方法把这些人筛选出来。虽然很难把人心编进程序，但是可以把人的行动编进去。”

“但如果这样，无辜的人也被错误地划进去了。”

“错就错吧。”永岛丈毅然说道，“重点在于让靠近事件真相的人无限趋近于零。”

“你真过分！”大石仓之助大声责备永岛丈。可是过分的并非永岛丈。他本人刚才坦承有这样的规则，但这一规则并不是他制定的。

“因为要搜寻特定的人，监视的关键词不能是任何人都会想到的常见词。”永岛丈说，“譬如，肯定有无数的人上网搜索‘播磨崎中学 真相’，所以有必要监控那些当时在学校的人才知道的词。”

“例如‘播磨崎中学’和‘安藤商会’？”我说。当时在现场的人可能会调查间壁俊一郎胡言乱语般不断重复的“安藤商会”与事件的关联。此外还有“单独心理治疗”。

永岛丈默默点头。“人们上网搜索，是因为想知道某个信息，但是反过来，上网搜索的人也可能被搜索。”

“被搜索？被谁？”

“被系统搜索。可以推测，如果有人用‘播磨崎中学’和‘安藤商会’上网搜索，这个人想必知道这两个词之间存在关联，对吧？假设有些人在搜索引擎的内部专门分析这些案例。”

“难道是小人儿？”

“你不妨这么想象。搜索引擎里的家伙根据投过来的词汇，辨析出‘此人想知道什么’、‘此人知道些什么’，从而锁定对方的属性。”

我忍不住说：“怎么可能！”我以前就有这方面的怀疑，如今永岛丈干脆地说了这番话，我不由得慌了神。“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难道能够轻易知道上网浏览者的情况？”

“是啊。”永岛丈立即答道，“所以，连我也不能上网查。”

“查什么？”

“安藤商会和事件的关联。一旦我试图上网查，就会泄露我对这件事的关注，对吧？所以我直到今天都不知道安藤商会的具体情况。”

“可是，只是上个网，系统竟然会知道个人情况！”我难以置信。

“会啊。”答话的是五反田正臣。

“五反田，你知道这事？”

“我毕竟解析过那个程序。”

“那个程序会向网络服务商的系统索取信息。”大石仓之助短暂地恢复了镇定，“从服务商那儿可以拿到上网搜索者的个人信息。”

我想起来，最初发现藏在歌修交友网站里的检索词监视程序的人就是五反田正臣。大石仓之助也发现了这一点。

“怎么，你也做了解析？”五反田诧异道。

“全靠你留下的线索，你那个密码破解工具。”

“哦，原来你们找到了那个。”五反田正臣有些吃惊，于是我告诉他，我和大石等人倒着播放他留下的录音带，听了留言。我们的谈话只有在讲述这段过程的时候变得轻松，就像年轻人在教室里闲聊。“什么嘛，竟然是你们。”五反田嘟囔道，“真没意思。”

“可是，向网络服务商的系统索取信息是什么意思？”

“我不清楚细节，好像用的是外部的通用程序，也就是调用外部包。那个外部包的名字挺陌生，所以我查了一下，发现应该是从网络服务商的系统获取信息的程序。”

“那是警方系统的中介程序，用上网用户的权限账号和认证密码作为参数，只要给出目标网址，就能从网络服务商的日志获取必须的信息。”

我觉得自己最近听谁说起过这个，而且肯定是间接听到的。我重新追溯记忆，想起我在安藤诗织家见到的漫画家手聪。他说他以前和安藤润也聊过“网络服务商的信息”。

“那只是个交友网站，为什么它的程序能够连上警方的系统？”我其实知道答案，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之前也没搞懂这一点。”大石仓之助嘀咕道。

“但你现在知道了吧？”五反田正臣的下巴朝永岛丈的方向一努，“既然和国家扯上关系，凡事皆有可能。”

或许是脑海中云开雾散，他逐渐恢复了自若。“永岛丈，我大致明白了，有这样一个规则，对上网搜索的人进行监视。而且，按照我的猜测，检索词的组合不同，上网搜索者遭受危害的严重程度也不同，对吧？”

“遭受危害的严重程度？”

“譬如，用‘播磨崎中学’和‘安藤商会’上网搜索的人，和用‘播磨崎中学’、‘安藤商会’以及‘单独心理治疗’三个词上网检索的人，系统的戒备程度是不一样的。”

“就是说分了级？”

“做到这个程度也很正常吧。”五反田正臣说，“只是，反过来，这种做法也肯定有风险。每当有人调查某个事件，或是用某个关键词上网搜索，这些人就接连发生不幸，很可能也会有人注意到这一点。肯定会有流言蜚语。”

“那没什么。伴随着恐惧的流言会煽动好奇心，但光有好奇心是没法接近核心的。”

我忽然想起昨晚的事。当我在深夜的红灯前停住脚步，佳代子批评我，说我仅仅是无条件地接受别人定下的规则。我本想遵守红灯，但那也许不过是无意识地受到交通规则的管理。偶尔看到的事故报道，违规人员的名单，还有交通事故受害者的确存在的事实，大概都成了我的束缚。

就在刚才来这里的路上，五反田正臣对着电梯的透明墙壁说：“墙壁是透明的，让人觉得自己会被人看到，从而自我约束。”他说当人们想到“自己被监视”，就会行为谨慎。

对人们的上网搜索加以监测，也是一样的恫吓原理吗？

“但是，譬如说。”五反田正臣接着提问。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让我困惑，但我马上明白了，他大概觉得自己在讨论系统设计有无缺陷和遗漏，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系统工程师。“譬如那些死在中学的监护人，你们怎么处理的？那起事件的罪犯被说成身份不明的武装团伙，官方并没有公布他们是监护人的事。”

没错。如果大家知道事件的凶手是学生的父母，肯定会有其他的解释。那起事件的报道应该没有提到罪犯是监护人。

“这一点当然做了隐瞒。最终的说法是没有监护人死在那儿。”

“怎么可能！”五反田正臣笑了，“这种事不可能瞒得住。监护人也有家人，而且其中肯定有人知道他们那天去了学校。”

“这些都瞒住了。”

我最初不懂他什么意思，但我很快明白过来。很简单，人们的嘴在这时也被堵上了。可以是某种形式的报酬，或是暴力和胁迫。总之，他们细致地一一堵住所有知道真相的人的嘴。

“如果还是有人想提这件事，就会被杀？”

永岛丈没有回答。

“间壁敏朗呢？他爸爸被杀了，难道他竟然保持沉默？”

“他当时昏过去了，丧失了对整个事件的记忆。以他的状态不会说什么。”

“但是，”这次轮到我表示疑问了，“就算是这样，也肯定会有遗漏。譬如，播磨崎中学的几名监护人在同一时间失踪并死亡，可能会有人对此感到费解。”我想到的是常在小说中看到的私家侦探。某个侦探先是调查一名妇女的下落，接着发现还有其他人下落不明。侦探发现，失踪者都是播磨崎中学的学生的监护人，于是认为其中隐藏了巨大的阴谋，开始调查。现实中也未必不会有这样的情形。

“没错。”永岛丈点头同意，跷起二郎腿，“就像你说的，很可能会有一些直觉灵敏并且有能力的人靠近这起事件的真相。”他呼出一口气，改口道，“我说错了，不是很可能，而是经常发生。”

“经常发生？”不祥的预感让我的心脏一颤。

“说得更清楚些，刚才也有过。”永岛丈继续说道。

还没领会他这句话的意思，我已经感到身上一寒。“刚才也？”

“有个网络新闻记者在这间屋子的隔壁。就像你刚才说的，他对播磨崎中学的谜怀有兴趣，独自展开调查，然后来见我。”

和我们一样。

“原来找你的不只是我们？”五反田正臣的声音重新变得不安。

“很遗憾，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们在度过你们的人生，过你们的日子。就是说，从你们自己的角度来看，你们是戏的主角。所以，对你们来说，来这里可能是一种冒险。只是——”

“只是？”

“这种事到处都在发生。我刚才见过的那名记者也经历了他本人的冒险来到这里。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我一阵愕然，尽管我并没有把我们看成是特别的。我一直不曾发抖的双腿在这时开始颤抖，而且停不下来。失望的感觉开始笼罩我的身体。隔壁房间的记者这会儿怎么样了？他现在还在那个房间吗？我想问永岛丈，却又作罢。我感到恐惧，接着脑海中闪过另一个念头。就像在黑暗的洞窟里拼命挖墙，试图让希望的光照进来。我毅然提议：“永岛，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逃走？”

就连永岛丈也遽然一惊。

我不清楚他的立场和想法。但就在我们接触的短暂时间里，我感到他怀着某种烦恼。我想，他会不会其实并不满意自己现在的状态，想从目前的角色中逃脱呢？所以我尝试说服他。

“我刚才也说过，有个叫安藤商会的地方，要不要去那里看看？”我压根儿没考虑去了之后又会如何。我不过是想起安藤诗织无忧无虑的可爱劲儿，突然觉得，如果去了那里，或许就能尘埃落定。

永岛丈坐着没动。对我的突然提议，他既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倒像是在认真地琢磨。

正当我开始抱有期待，永岛丈说：“我真想接受你的提议。”

我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希望，就像用沾满泥土的指甲在洞里挖出一个口子，看见了阳光。找到突破口的兴奋让我的视野明亮起来。

“和你们一起逃走，确实不坏。”

“就这么办！”我说。

大石仓之助明明不清楚状况，也情绪高昂地说：“对，就这么办！”

“可是，”永岛丈看向天花板，摸了摸鼻子，“不行。”

“啊？”

“这间屋子受到监视。有摄像机，也有麦克风，全都一清二楚。我也想和你们一起逃走，我相信安藤商会是个好地方。可是，我把事件的情况都告诉你们了，而你们听了我的解释。”

“所以？”

“所以，已经不可能了。”

我都快哭了。如果你事先讲明这一点，我才不听你的解释。

48

“接下来，你们会很惨。”永岛丈说。

“很惨是打比方？”我问。

“现实的身体上的惨。”永岛丈缓缓闭上眼。

“永岛丈，议员可以做这种事吗？”五反田的口吻随随便便，不像在竭力向永岛丈提出抗议，更像学生在揶揄老师，“亏你还是个英雄。”

“我刚解释过了，事件的真相是另一回事。我并不是英雄。”

“太夸张了吧？”

“夸张？”

“如果我刚才听到的情况是真的，那么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真相实在不得了。有一家研究特殊能力的机构，学生在该机构置身险境，还有监护人死了。陷入恐慌的老师们杀害了一整个班的学生，堵住幸存者的嘴，编造了另外的真相。如果这些是事实，那真是个大新闻，我想所有人都会惊讶的。”我挑选词句，想让自己的话不那么尖锐，结果说出来却充满挑衅意味。“这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必要做这么多手脚来掩饰吧？监视上网检索、贯彻封口、攻击不遵守约定的人，简直太夸张了。”

“渡边，说得好！”五反田正臣夸奖我。我几乎没被他夸过，因此觉得有点恐怖。“说得没错。有必要这么拼命地隐瞒事情的真相吗？如果事情败露，只要推到那个姓绪方的老教师身上不就行了嘛。”

永岛丈说：“你们的意思我懂，但事情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我和五反田正臣像两个志趣相投的朋友般异口同声地说道，“什么不是这样？”

“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目的不在于掩盖真相。当然，掩盖真相确实是事情的开端，但后来产生了别的流程，事情的目的变成了把某个男人树立成英雄，把他放在国家的中心。”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当我再次开口，又和五反田同时说道：“那就是你小子嘛。”“那就是你。”

“对。是我。”

“什么意思？把你扮成英雄，谁会有好处？”

这时，我迅速在头脑中勾勒出轮廓：某个政治组织或思想集团，或是拥有特定信仰的团体，为实现他们的理念而把骨干送往政界。为此捏造一个英雄是很有可能的。

于是我问：“就是说，你被绪方他们那伙人给利用了？”问的时候，我以为这多半就是事情的真相，然而出乎意料，永岛丈的回答仍是干脆的否定：“不。”

“那究竟怎么回事？”

“我不确定能否解释清楚。”永岛丈的语气真像一个没有自信的青年，“你们回忆一下动物的进化。”

五反田回了一句：“可是我不记得自己进化过，没法回忆。”

“动物的进化并没有简洁明了的目的。譬如，长颈鹿的脖子变长，并不是因为它想让脖子变长去吃高处的树叶。有一次偶然出现了长脖子的变异，而变异恰好更容易适应环境，所以幸存下来，是吧？”

“有关进化的问题，从古到今有各种各样的主张，谁知道哪种说法是对的。”五反田正臣似乎不喜欢永岛丈充满肯定的语气。

“进化和刚才的话有什么关系？”我感兴趣的是播磨崎中学的问题，而非进化。

“进化是反复的失败和摸索。没有什么正确的进化方法或方向。生物们耗费漫长的时间，不断重复突然变异和适应带来的幸存。进化的结果是继续活下去。”

“所以……”我想起在岩手高原见到的安藤诗织，她说过，他们的日子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反复的失败和摸索。

“国家差不多也是这样。”

“国家？国家可不是动物。”

“不，国家在某些方面和动物很接近。”永岛丈坚决地说，“国家绝不是机械的、系统化的存在。你们不这么认为？国家充满各色人等、政治家以及官僚的自我和自尊，嫉妒和欲望，这些情绪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引发无法预期的现象。就像动物的行动，无法用逻辑计算。”

“不能用逻辑计算的就不是国家了。”我说，“不是有宪法和法律吗？守法这条逻辑应该是存在的。”

“不对，国家当然比宪法或法律更长寿，不是吗？法律这东西一直在变。国家是为了更加复杂的欲望而存活的。”

听到这里，我想起井坂好太郎说过的话，国家的目的既不是守护国民的生活，也不是管理福利或年金。他曾经断言道，国家的运作是为了让国家本身继续存在。

“好，我知道了。就当国家是动物好了。那又怎样？”五反田正臣的语气带着自暴自弃。大石仓之助劝道：“五反田，请你别破罐子破摔。”

“动物会不断寻求进化的可能性，会不断重复突然变异的失败和摸索。国家和组织也一样。它们会伸出无数只看不见的触手，寻找‘变化的契机’或是‘增加幸存率的道路’。”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国家和动物一个样，一心只想着幸存下去。”

“请等一下，这些和播磨崎中学事件有什么关系？永岛，你被塑造成英雄。你的意思是，为了国家的存续，英雄是必需的？”我质问道。

“英雄的出现并不是国家的最终目的。只是，有些时候会有英雄出现。”永岛丈说，“而有些时候，借着英雄的出现，国家就会继续运作。譬如主导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就是某些拥有强大权力的个人，也就是历史学家艾伦•泰勒所说的战争领袖。”

“哪个泰勒？”

“譬如希特勒、斯大林、墨索里尼、罗斯福。他们怀着各自的目的和想法，而他们之间的碰撞和摩擦让世界大战继续下去，也让战争终结。”

“你在谈论战争？”

“我不是在谈论战争，而是更大的范畴。根据看问题的不同角度，或许也可以把独裁者或领袖称作英雄。在国家和社会当中，会有某种英雄周期性地出现，有时候英雄会发起战争，而战争有时会促成科学和工业的发展。”

“科学和工业有时也会因为战争而遭到破坏。”大石仓之助害怕归害怕，仍想指出这一点。

“那就破坏好了。破坏之后，又开始运作。对动物以及国家来说，最应该回避的就是停滞。没有变化、不能动弹的状态，基本接近死亡。”

“你是想说，国家和民众期盼着领袖登台？”

永岛丈缓缓摇头。“不对。国家有时会启动暴力或毫不仁慈的剧本，向国民彰显自己的存在。我说的是那些法则。”

“国家彰显自己的存在？”

“你懂吗，国家能够作为国家存在，是因为国民把它当作国家。”

“这还用说。”

“说起来容易。可是，人类是健忘的生物，所以如果国家和平又温厚，国民很快就会忘记国家的存在。”

“就像学校的老师更容易记住差生？”

永岛丈笑了。“我认为有点不一样，但也可以这么说。国家持续运动，为的是让国民认识到自己的存在，而且国家每隔一定的周期就强烈地宣告自身的存在。”

“意思是领袖或独裁者宣告国家的存在？”我说道，却已经听不懂永岛丈的话。

果然，他给出了否定。“不对。事情并不是出于领袖或独裁者的意志。国家为了宣告自己的存在而运动，其表现形式有时候是领袖或独裁者。而这些领袖、独裁者或支配者，只要时间一到就会消失。说到底，对国家来说，领袖的登台只不过是运动的一种。我反复告诉过你们，无非就是这么回事。经济运作，政权交替，有时发生暴力战争，有时则是平稳时期。事情周期性地在该发生的时候发生，国家任何时候都在寻求变化的机会。而播磨崎中学的事件最终启动了英雄登场的流程，也许是因为国家在寻找发起这类运动的契机。国家不断重复着尝试和失败，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进行这样的重复，追寻各种可能。当国家经济挫折，人们心怀不满，精神颓废，就发生骚乱。经过战争或骚乱，一切回到了白纸状态，又从头开始。”

“我听不太懂，什么和什么嘛？麻烦你讲得更明白些！告诉我谁是主谋！”

“不存在主谋。”

“难道不是姓绪方的老头？”

“绪方曾经故意把我塑造成英雄，但他并不是主谋，只是个零件。他对自己的状况有所自觉，但他只是零件。”

“零件？就像机器人？”我问道，永岛丈再次摇头。

“我解释不好。”他略一沉吟，然后开始打比方，“我刚才也提到过，曾经有个叫希特勒的战争领袖。希特勒不是一开始就是希特勒，他掌握政权之前，曾经有一个时期，某位国防大臣是他的障碍，可说是眼中钉。可是后来，那位国防大臣娶了一个当过妓女的女人，声望因此一落千丈，不得不淡出政界。接着，希特勒开始掌握整个国家的政权。”

“所以……”

“换个角度，可以说那场婚姻推动了希特勒的上台。只是，国防大臣和他的妻子都不认为自己是零件，更没有哪个主谋为希特勒策划了这场婚姻。他们仅仅是出于爱情和欲望结了婚，结果却为希特勒开辟了道路，德国因此改变，其他国家也随之发生了变化。据说英国的丘吉尔讲过，他毕生唯一的目标就是打败希特勒，可能是他的这种想法促使英国参战。总之，就像这样，由于个人的想法和欲望，许多人的状况纠缠在一起。没有人写下详细的剧本，所有人都只是为了自身而行动。世界最终因此前进。就是这样。”

“你说就是这样，可是——”我叹道。

“譬如，你们经过属于你们自己的冒险来到这里。我刚才也说了，今天还有一名记者，也是经过他自己的冒险来的。另外，有关那起事件的纪录片最近正在公映。”

“这些都有关联？”

“很难说有明确的联系，并不是什么人安排的，所有事情都在一股比个人更巨大的洪流之中。”

“你指偶然？”

永岛丈的反应含糊，像点头又像摇头。“是偶然，又不是偶然。总之有这样的洪流。无论是记者，还是策划纪录片的人，或者你们，都是凭各自的想法和信念采取行动。这些行动发生在同一个时期。”

仔细想来，我们被卷进这起事件，是因为交友网站的工作。要说交友网站的工作怎么会出现，是因为随着国产浏览器的版本升级，需要修改网站的程序。所以可以说，国产浏览器的版本升级是最早的开端。如果我相信永岛丈的说法，那么浏览器的版本升级可能也是流淌在同一条河里的“是偶然，又不是偶然”的变故。

我越是思考永岛丈的话，越是不解其意。他就像个骗子，一再摆出难懂的歪理，试图让人坠入五里雾中。或者这其实就是他的本意。五反田正臣大概意识到了这一点，试图换个话题。

“总之，你自己愿意当英雄，这一点没错吧？你是堵嘴和捏造真相的共犯。”

“没错。”永岛丈承认，“我从前就对政治感兴趣，在学生时代读了各种各样的书，还曾经试图描绘我心目中的国家的愿景。不是我自夸，我也有信心作为政治家发挥实力。但我一开始没有成为政治家。”

“为什么？”

“成为政治家需要各种因素。人脉、钱、处世的能力，还有毅力。而我不具备这些。所以，尽管有使命感和野心，但我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成为政治家。”

“原来你就这么点使命感和野心。”

“没错。”永岛丈坦然地接受了五反田的挖苦，“然后，因为一些机缘和运气，我偶然当了一所中学的杂役。虽然当杂役不起眼而且无聊，但我能有自己的时间，可以读书。是份好工作。”

“然后那所学校发生了可怕的事件，你走上成为政治家的道路。”

“为了隐瞒事件，顺便让我当了英雄。我没法断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隐瞒事件的系统切换成了创造领导者的系统。绪方按下了最初的按钮，但他并没有预见到后来的一切。”

“你被利用了。”

“这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傻瓜，也打算反过来利用这个机会，成为政治家。”

“当上英雄，然后呢？”

“我想让国家变成我心目中的样子。我一直相信，这大概不是坏事。”

他不愧是曾经的运动员，真单纯。同时我还感到，他不愧是曾经的运动员，表里如一，感觉真好。

“再见。”永岛丈说着站起身。他厚实的胸膛很显眼，威风凛凛的站姿几乎让我看得入迷，几乎要以为他是正义的使者，来拯救受困的我们。“我该退场了。”

“请等一下！你去哪儿？”大石仓之助的声音夹杂着哀鸣。他当然知道，永岛丈一走，接下来大大不妙。

“我已经对你们想知道的情况做了解释。我的任务到此结束。”

“人只要得到解释，就会心平气和。我同意。”五反田正臣说。这句话是永岛丈刚刚说过的。

“请等等！请放了我们！”大石仓之助突然开始奋力晃动身体，就像感觉到生命危险的羊做出最后的反抗。

正朝门口走去的永岛丈停下脚步，他的声音响彻房间：“很遗憾，还不能释放你们。”

“我们会怎样？”五反田正臣似乎不怎么害怕。

“会怎样？”我也问道。

“流程还在运作，或许也可以说是程序。叫作国家的生物产生的程序。”

“你说清楚一点，这样的程序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永岛丈立即答道，“不，在每时每刻肯定会有当时的意义，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意义和目的不断消失。”

“什么意思？”

“譬如，”永岛丈向我投来锐利的一瞥，“我们这些议员被内阁法和国会法所阻碍。因为很久以前的官员们所制定的法律，我们虽然身为政治家，却没法采取行动。“

“这种话随便你说吧。”

“有可能。但为什么从前的官员要制定那样的法律？因为当时的官员们认为，放任政治家自由不会有好结果。如果让政治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社会就会腐朽。所以，他们想用法律踩刹车。”

“这不是挺好的嘛。”

“最初是。但经过几十年，他们建立的机制给了官员们巨大的权力。封印魔鬼的人自己成了魔鬼。”

我想叹息一声。刚才的谈话中提到过，歌修从网络服务商获取上网搜索者的个人信息。而这套系统本是为了抑制网络犯罪和锁定恶意使用网络的人。据手聪所说，安藤润也曾经参与了这套系统的创建。系统本来的使用目的逐渐改变，原本计划为人们服务的东西给人们带来了痛苦。正如永岛丈的说法。

“也就是说，系统或者法律会不断偏离最初的目的，好像变成了另一种生物。”永岛丈说。

“你想让我们从中学到什么？”

“如果你专注于理想、目的和意义，是没有用的。重要的是机制的延续。这之后要对你们做的事也是非做不可的，因为机制停不下来。”永岛丈又向我们投来怜悯的目光，“我对你们并没有特殊的感情，也不恨你们。可是，我也不能因此放了你们。机制停不下来，该做的事会走到最后一步。”

“你想怎么对付我们？”

“这不是我的任务范畴。但堵嘴的最佳手段，就是恐惧和痛苦。”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我胸口一紧。因为我知道，敲门声是个信号，表示接下来要发生可怕的事。

永岛丈正要朝门口走去，大石仓之助发出高亢的惨叫。他晃着身体，“啊啊”地乱叫。

就连五反田也慌了，冲他嚷：“喂，大石！喂，大石！”

哔的一声轻响。似乎是我背后的电视屏幕通了电。

“或者你们看看电视，镇定一下。也许有什么有意思的节目。”永岛丈扔下这句话，往门口走去。

“欢迎来到国际伙伴宾馆。”电视屏幕似乎设定成首先播放宾馆信息，一个愉悦的女声流淌出来。播音继续道：“现在显示这间一一二九号房间在紧急情况下的逃生路线。”

我皱起脸。要说紧急情况，现在就是。我真想去避难，可是被绑着，没法走逃生路线，该怎么办呢？

“如果您有什么不清楚的问题或困难，请拨零找前台。”屏幕悠然继续道。

五反田说了句俏皮话：“喂，大石，你给前台打电话，说我们现在有困难。”

永岛丈没有回头看我们，他打开门，和门外的人讲了几句话，走出房间。紧接着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我瞪大了眼睛，双脚发冷。恐惧从地板向我的身体渗过来，我差点以为自己小便失禁。

进来的两个人中，走在后面的那人戴着巨大的兔子模样头套，手里拿着把大剪刀。肯定是那次拷问冈本猛的兔脸男。

49

“开始拷问。”

走进屋子的人宣布。他一下子关掉永岛丈离开时特意打开的电视，屋里又变得寂然无声。

“喂，谁进来了？渡边，是什么样的家伙？”五反田正臣问道。在这间宽阔的宾馆房间里，我们三人分别被绑在椅子上。三把椅子背抵背地摆着，大石仓之助背对来人，五反田则丧失了视力，因此只有我看见了他们。我解释道：“两个男的。”眼前那两个人当然也听到了我们之间的谈话，但既然都这样了，悄声密谈也没有意义。

“有一个戴着兔子头套。”

“兔子？什么玩意儿，是布偶装？”

“比布偶装更精巧，而且很大。”那个头套的毛和其他细节都做得极其逼真，几乎让人怀疑是用真兔子做的。但从它巨大的体积来看，不可能是真兔子。“看起来得慌。”

“听着好像奇幻世界。”

“才没有那么可爱。”我知道兔脸男曾经剪断冈本猛的手指脚趾，所以我的视线离不开他手中的大剪刀。我的心跳加快了，手指冰冷，仿佛血正从手指倒流，往身体深处逃逸。

“还有一个人呢？”五反田问，我看向宣布“开始拷问”的男人。

“是兔脸男的饲养员吧？”

站在兔脸男身旁的男人体格苗条，像个清瘦的泰拳选手，但细看之下，他脸上皱纹丛生，短发雪白，应该是个老人。他脊背笔挺，稳稳地站着，站姿和年龄很不协调，有些诡异。

我立即想起，永岛丈不是刚说过吗？“是那个在机场的停车场对我们伸出手的人。”我心想，此人大概正是刚才谈到的绪方。

“把我们按趴下的那家伙？”

在停车场，我们试图接近永岛丈，这个和其他保镖站在一块儿的男人在远处伸出手。我们当即趴在了地上。他没碰我们，可我们却被看不见的力量压迫，趴在原地无法动弹。“……超能力。”我忍不住喃喃道。我一直认为他用了特殊的力量——超能力。

“你说超能力？”站在我面前的老人推了推无框眼镜，开口说道。他的额头和脸颊有许多皱纹，此时眉间又皱起更深一层皱纹。

“我们之前在地下停车场没法动弹，是你小子干的吧？”不论对方是什么人，五反田正臣总是口气粗鲁，不用敬语。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你们在停车场没法动弹，是因为我用了超能力？”

“不对吗？”

“举个例子，假如在机场的地下停车场有个开关，能吹出狂风，怎么样？那开关能让一股狂风从天花板喷出来，足以把人压到地板上。”

“啊？”这是个始料未及的解释，让我一阵迷茫。五反田正臣和大石仓之助也同样“啊”了一声，陷入沉默。“那地方有那种设备？”

“如果有，就能解释你们因为看不见的力量动弹不得的情况，是吧？用不着超能力。”

兔脸男朝我这边走来。他就要来折磨我了。念头闪过，一股寒气从脚底蹿上脊背。冈本猛的手指被剪断的场景在脑海中以更残酷的形式复苏了。我恍惚看见这样的场景：冈本猛的手指被剪断，他立即惨叫起来，掉落的手指当场腐烂，鲜血汹涌而出，简直像水龙头流出的水。

有人摸了一下我的下巴。

我一惊，抬起头。眼前是兔子的红眼睛，那双眼睛看起来太大了，让我不寒而栗，几近昏厥。

兔脸男使劲托起我的下巴，望着我，像是难以决定下一道菜吃什么，先过来闻每一道菜的味道。兔脸男离开我身边，这回又去了五反田跟前，同样托起他的下巴，把脸凑过去。五反田仰着鼻子，努力嗅着，说道：“小兔，你是在挑挑拣拣吗？我又不是胡萝卜。”轮到大石仓之助，兔脸男刚靠近，他就惨叫起来：“这什么啊？五反田，渡边，这什么啊？为什么是兔子啊？”

兔脸男围着我们打转的时候，老人笔直地站着，让人不禁觉得，考虑到他的年龄，坐在椅子上比较好，但他压根儿没有坐下的意思，说道：“超能力可以做到的事，也可以用别的方式实现。”他的话很像永岛丈刚才的说法。不知这仅仅是巧合，还是他们的想法原本就来自同一根源。

兔脸男回到之前的位置，和老人对望一眼，然后默默点头，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我心里焦灼，不知他究竟决定了什么。

这时，我已经确信此人就是绪方。我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他威风凛凛的站姿正是永岛丈描述的老教师的形象。

“还有一个人。”老人——在我的观念中已然是绪方——嘀咕了一句。

我朝门口看去，心想他说谁呢。我以为还会有另一个戴动物头套的男人进来，或者他指的是离开的永岛丈。

“在机场抓到你们之前，还有一个人。有个家伙逃走了。”

他说的是佳代子。我不知道她从机场逃走后怎样了。自从被带到这里，我的全副身心都用来听永岛丈的讲述并努力理解，都无暇担心她。这时我忽然为她感到不安。我想象佳代子对我叫骂：“你这个薄情的家伙！”不由得愈发不安。

“那是谁？”绪方问我。

我觉得没必要回答，于是没吭声，而且我觉得不回答比较好。接着，兔脸男身形一晃，往我这边走来，我不由得全身一僵，但等我回过神，他已经绕到我身后，在大石仓之助跟前蹲下。大石仓之助发出狼狈的惨叫。

“逃走的家伙是谁？说！”老人继续在我面前发问。

与此同时，我身后响起金属的摩擦声。是剪刀。兔脸男拉开了剪刀。

“渡边，渡边！”大石仓之助哭喊道，“这，是要剪手指吗？”

“喂，你要对大石做什么！欺负看起来最弱的家伙，你想怎样？做这种事很开心吗？”尽管目不能视，但五反田正臣似乎知道正在发生的事。

“你们要问什么，请用正常的方法问。用不着这么大张旗鼓。”我的语速自然而然地变快了，“在机场逃走的是我老婆。情况危险，所以她逃走了。就这样。”

“是吗？”

“嗯，是我老婆。”

“是女人啊。”绪方的声音没那么严厉了，也许因为发现逃走的是女性，他的警戒线有所下降。

“喂，你们这样对待我们有什么用？”五反田正臣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躁，“赶紧让我们回家。听着，如果我们掌握了惊人的秘密，或者有什么特殊任务，我也理解你们这样搞威胁的意义。为了让人开口，蛮干肯定有效果。可我们是普通的公司职员，既没有掌握什么秘密，也没有制订危险的计划。我只不过想和永岛丈谈谈，根本就没有害处嘛。我们顶多是招人烦的苍蝇。”

“招人烦的苍蝇。”老人低声重复这句话，似有深意。

“你用不着认真动气赶苍蝇。”

“你说得很对。”

“什么意思？”

“谁都不希望招人烦的苍蝇靠近自己，人人想离它们远点。有苍蝇的时候该怎么办呢？方法之一是把苍蝇杀光。用杀虫剂，或者苍蝇拍，总之把凑过来的苍蝇一个个地杀掉。这也是一种手段，对吧？但这样做缺乏效率。要一直追赶到最后一只苍蝇，把它解决掉，太辛苦了。所以我们不用这种方法。”

“那你们怎么做？”

“找几只凑过来的苍蝇彻底折磨一顿，然后放回去。”

“不杀掉吗？”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翅膀破碎、满身伤痕的苍蝇，却怎么也无法同情它们。

“对。不杀掉它们，只是让它们害怕，然后放回去。这样一来，其他苍蝇就不会凑过来。”

“怎么会！”五反田不禁失笑，“不可能，没听过这种事。”

“虽然没有得到科学的证明，但我知道会这样。”

“这是，”我开动脑筋，“是因为苍蝇会告诉同伴，去那个地方会有危险？”

“也有这种情况。但就算不说，事情也会传开。巨大的恐惧和疼痛会自然而然地传开，负面的感情和能量是会传染的。”

“传染？”我重复这个词。

“没这种道理。”五反田正臣说。

“也许并不科学，但确实如此。就好比某种集体情绪和氛围会冲击整个集体。尽管没有人对集体中的成员做出具体的说明，但人们会被同样的情绪推动。”

“苍蝇可没有情绪。”我当即说道。

“集体情绪和氛围，指的是某个人怀有的憎恶、恐惧或不安会扩散到其他人身上。整个集体会一齐产生攻击性，或是一齐变得胆小。”

我注意到，他本来谈的是如何击退招人烦的苍蝇，话题不知何时变了。他谈的不是苍蝇，而是和我们切近的问题，和我们接下来的遭遇有关。

“和对付苍蝇一个样。”绪方轻轻扬起手，只见兔脸男在他身后点头。“我们会折磨你们，让你们害怕，但不会杀你们。而这样一来，你们的恐惧会自然而然地传给别人。”

“你的意思是，人们会感到，如果打探播磨崎中学事件或永岛丈的情况，结果会很可怕？人们会下意识地这样想？没这种事！”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男人说，“我用个简单的说法，假设有人开始调查这起事件，在调查的过程中，可能会发现曾经被折磨过的人。调查者因此意识到，‘那家伙是因为打探那起事件才会那么惨，那不就是未来的我吗？’”

就是这么回事，我再次默想。每次都是这句话。他们都声称所有的一切成了系统。试图调查播磨崎中学事件真相的人会遭到折磨，就是这样的系统吗？

“难道情况不会反过来吗？既然某个人的不安和恐惧会传给很多人，那么也许会演变成巨大的不满，促使整个集体采取行动，对吧？”面前的老人精神矍铄、老奸巨猾，我并不期待这番话能刺中他的痛处，但我不能不说。“集体可能会反抗政府或政治家，是吧？”

“当然有可能。”老人镇定自若，“而且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

“那就是说，你们现在把我们当苍蝇一样折磨，也是有风险的。你们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会引发什么样的情绪。”

老人的表情透着徒劳感，一如永岛丈之前的表情，似乎觉得就算他费尽唇舌，我们也不能理解。“这种机制的存在并不是为了守护政府或政治家。归根结底，国家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运动，显示自身的存在。如果集体爆发不满，把政治家干掉，那同样是一种运动。”

我记起永岛丈说过，对动物或国家而言，最应该回避的就是停滞。他们俩的说辞完全一致，就像他们曾经一起学习有关国家的问题。

“这难道是国家该做的事？”五反田正臣大概还没理解永岛丈和老人的理论。

这时响起一声惨叫。“渡边！”大石仓之助嚷道。

我拼命扭动被绑住的身体。“怎么啦？怎么啦？”我扭过头，却无法看到大石那边的情况。

“剪刀，手指。”大石呻吟道。

“喂，住手！”我已经不再用礼貌用语，“绪方，住手！”

有那么一瞬间，老人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绪方？这小子就是绪方？”五反田正臣高声说道。

“大概是。我觉得是。”

“喂，你可是个名人。原来你就是那位有名的绪方？”五反田嘲弄道，“刚才从永岛丈那里听了不少你大显身手的情况呢。”

我发现脚边的地毯湿了。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一道延伸过来的影子。然而不是影子，是我身后的大石仓之助失禁了，小便流了过来。大石仓之助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混着哭声，可怜兮兮的，听起来都不像日语。

“大石，冷静！”我无力地鼓励道，“冷静。”

我还想对他说，你和统领赤穗浪士的大石内藏助拥有同样的名字，肯定会没事的。但我意识到这句话不会有任何的安慰效果，最终没说。

“大石，没事。你不会有事的。”五反田正臣虽然没发现大石尿了裤子，但大概感觉到危险，有些慌乱地对大石说，“你放心。这里是日本，是法治国家。你不会有事的。”接着他又用了调侃的口吻，“此处乃日本，乃法治国家。”

至于我自己，则是满心混乱和焦躁，不知如何是好。必须想，必须想，我暗自念道。可是脑袋里就像起了一阵沙尘暴，“必须想”的念头立即被抹掉了。我必须为大石仓之助做些什么，可我什么也做不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笑声。那声音虽然模糊，却充满嘲弄。我知道是兔脸男发出的笑声。他喃喃道：“你居然尿出来了，真脏。”他的声音很轻，不知怎的，听在我耳中却是一清二楚。

我感到胸腔内部被人一把揪住，仿佛五脏六腑被狠狠地搅动，一下子血涌上头。

沙尘暴骤停，脑海倏然变亮。嘈杂的噪音消失，寂静来临。这时，我眼前浮现出一对陌生的男女。身穿住院服的女人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个婴儿。她眼圈泛黑，似乎还留有生孩子的疲惫，脸上却展露温柔的笑意。坐在她身旁的男人留着过时的发型，表情同样带着疲倦。他眯起眼低头凝视宝宝，就像对着暖融融的暖炉。这一场景笼罩着柔和的幸福感，像蒙了一层乳白色。我一开始有短暂的困惑，这究竟是什么？接着我立即凭直觉知道，这是大石仓之助出生时的景象。虽然并无依据，但我就是知道，那个白色婴儿服里的宝宝是大石仓之助。

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脑海中会映出这样的景象。还没等我思考，这一场景突然扭曲了，被大石仓之助现在的惨状涂抹和遮盖。此刻的大石仓之助紧贴在我身后，哭泣，恐惧，并且失禁。我眼前忽然一黑。啪的一声，仿佛有什么被切断了，然后脑海变得灼热，仿佛涌进了岩浆。

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总之，我愤怒了。

我因为兔脸男不经意间发出的把人当傻瓜的笑声和言辞而愤怒。

“冲我来吧！”有人扬声说道。说话的是我。

屋里静了片刻。

“放开大石。如果要剪手指，冲我来吧！”

“喂，渡边。”五反田正臣担心地说。

“喂，冲我来吧！”我已经无法抑制情绪。

“我们会让你害怕的，用不着你多操心。就是这么回事。”绪方依然冷静，看上去倒像是在怜悯我。我很清楚他说到做到，却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就是这么回事？！你别胡扯了！你们口口声声说这一切是系统，是零件，是工作。可能确实如此，但你们享受这些，对吧？你们宣扬各种名目，其实不过是在享受折磨人的快感！”我恶狠狠地质问道，我这辈子都没用过这种语气，“别玩弄人的自尊心！”

亢奋让我喘不上气。为了调整呼吸，我的胸膛大幅度地上下起伏。

等我回过神，兔脸男就在我的面前。

巨大的红眼睛冰冷地瞪着我。

我仿佛听见男人从头套里喷着鼻息说：“你说得挺漂亮嘛。就如你所愿，先拿你开刀。”

我的右手不知何时被他抽了出来，剪刀抵在手上。

“剪。”绪方说。

我怕。但脑海中已经充溢着愤怒，甚至没有恐惧插足的间隙。我短暂地往回抽手，随即改变了主意。“这样更容易剪吧？”说着，我在剪刀的刀刃上张开手指。

兔脸男再次瞥一眼我的脸。

我想起冈本猛被兔脸男拷问的录像，模仿他的台词说道：“反正你剪完手指要剪脚趾，然后是我的性器官。老一套。”我心里固然害怕，但已经激动得顾不上害怕。

“喂，渡边，你怎么了？”五反田正臣可能以为我精神错乱了。

你有没有勇气？不可能在场的冈本猛在我耳边低语。

你有特殊的力量。不可能在场的佳代子在我另一侧的耳边说道。

脑海深处的某个地方一闪。

50

“佳代子！”听见老婆的名字冒出来，我吃了一惊，因为喊出声的人是五反田正臣。

我的手指抵在剪刀上，心头翻滚着沸腾的愤怒，我心想不能害怕得闭上眼，但我还是忍不住稍微向右转过脸，于是五反田的侧脸映入眼帘。剪刀就要剪下去了。就在我做好心理准备的瞬间，意识忽然有些飘忽。脑袋变重了，觉得憋闷，就像受到挤压似的，无法继续思考。恐惧和愤怒宛如煤焦油或沥青，黏糊糊、黑漆漆的，附着在思考的齿轮上。一股焦躁席卷我全身，但就连焦躁也被因那些黏稠物质而变得钝重。这时，佳代子的形象掠过脑际。

我忍不住喊了她的名字。

“佳代子！”我喊道。我以为自己喊了。可实际喊出声的人是五反田正臣。

听到突如其来的大喊，本来抓着我手指的兔脸男也停止了动作。我和兔脸男一齐看向五反田正臣。我完全搞不懂他为什么喊我老婆的名字。

“五反田，怎么了？”我困惑道。刚才我还在连珠炮似的痛骂：“别胡扯了。别玩弄人的自尊心！”现在，愤怒和亢奋消失了。

五反田正臣没有回答，戴着墨镜的脸低垂着。

“五反田！”我又用力喊了一次。他总算有了反应，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怎么了，渡边？”

“你还问我怎么了。你为什么喊我老婆的名字？”

“你老婆？她叫什么名字来着？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说这些？”

“你刚才明明喊了。”

“我？我没喊。”

“不对，你喊了。”我不假思索地向我面前的拷问者确认，“是吧？他刚才喊了佳代子。”

兔脸男原本正要拿着大剪刀剪我的手指，他那双人的红眼睛朝我转过来，点一下头。

“我为什么要喊你老婆的名字？大石，怎么回事？我喊过吗？”

大石仓之助已经失魂落魄，却用虚弱的声音答道：“五反田，你喊过。你喊了声‘佳代子’。”

“佳代子是谁啊？”五反田正臣叫道。

“原来如此。”这时有个人冷静地说道。是绪方。他一直在注视我们的状况。他带着观察者的冷静，既没有愕然，也没有愤怒，而是把握情况并加以分析。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是你。这是你做的。”

“我？做了什么？”

“你大概在心里念了配偶的名字，然后你旁边的男人喊出了那个名字。就是这样。”

“配偶”这个词的生硬让我一阵不适，但我更在意绪方接下来的解释。

“很久以前，我见过一个会耍类似把戏的家伙。”绪方的表情不像在怀念，紧绷的嘴角却略微和缓。

“类似把戏？”我问。

“可能该称之为腹语术的变形。总之是一种力量，让对方说出自己想好的话。这种腹语术的对象是人类，而不是人偶。”

腹语术。我试着小声念道。这个词小巧利落的音色像一个小戏法，让人感到滑稽。

“什么意思？什么叫让对方说出自己想好的话？”五反田正臣拉高嗓门。

“是一种特殊能力。我不清楚为什么这个人有这种能力，但他用的可能就是这套把戏。事实上，你刚才喊了他的配偶的名字，是吧？”

为什么我能做到这种事？绪方说他不清楚，但我能猜到大致的原因。我想起在盛冈见到的安藤诗织和爱原绮罗，另外还有井坂好太郎说过的话。

大概是因为我和安藤润也有血缘关系。

此外还有我在盛冈看过的手聪的漫画。那部漫画据说是以安藤润也的哥哥为原型，我记得里面的男人试图用腹语术和敌人战斗。

“绪方，你认识的那个用腹语术的人，已经死了吧？”我试探地说。根据安藤诗织的梦，漫画里有润也哥哥死亡的情节。这时我的口吻已经变得相当随便，顾虑和小心早就没了。“那个人去听政治家演讲，死在现场。”

“你怎么知道？”绪方眯起眼看着我，似乎想警告我，他一定会察觉我的任何谎言和表情变化。

“我听人说的。至于从谁那儿听来的，我倒是忘了。”我后半句扯了谎。绪方肯定也看出了这一点，却没追究。我说：“应该是政治家犬养的演讲。”

“喂，犬养指的是哪个犬养？课本上的那个？”五反田正臣试图跟上我们的谈话。

绪方闭上眼。他闭眼的时间并不长，却让人觉得过了很久。“犬养舜二，我以前和他一同工作过。”说完，他睁开眼。他不像在炫耀自己和名人相识，似乎在缅怀往日。

“难道你当过他的秘书？”

绪方没有回答五反田正臣的问题，开始谈论犬养。他说起名叫犬养舜二的政治家是如何集国民的拥戴于一身，又拥有怎样坚定的信念和理想。国民被犬养的魅力折服，被他吸引，整个时代生气勃勃地前进，即便旁观都会感到兴奋。绪方本来显得淡然而内敛，这时表现出高涨的情绪，尽管不过是微风在湖面掀起涟漪的程度。也就是说，犬养舜二拥有这样的力量，甚至能让如同冷静沉着化身的绪方心潮起伏。

“可是，犬养舜二从政界消失了。”我说。

“没错。”绪方答道，“他引退了。”

“政治家都这样，一开始挺有气势，最后都会逃掉。”五反田正臣插嘴道。

我一心以为绪方会说点什么庇护他尊敬的人，譬如“他不是逃跑”。但我错了，他对五反田表示赞同：“逃走？是啊，犬养最终逃了。”接着他压低声音，“因为他认真又贤明。”

这时，我想起永岛丈刚才说的一长串的话。他说过：“领袖会周期性地出现。”犬养舜二当然也是领袖之一。犬养具备成为国民领袖的资质，事实上也成为了领袖。

“犬养也只是被编进了系统。”我说。我还想起安藤诗织的话，她说犬养本人曾经透露：其实我只不过是系统的一部分。“犬养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所以逃了。”

“喂，渡边，被利用指的是被谁利用？”

“不被谁。永岛丈不也说过吗？我们谈论的是国家这样的巨大系统。”

“又是系统？”五反田正臣的声音显得扫兴，“什么都归罪给系统，是因为我们是系统工程师？”

我在脑海中排出永岛丈提到的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名字。他们以舆论为推手，崭露头角，成为领袖。他们驱动国家，其影响进一步波及世界。最终，他们没落，死去。

我想到做高汤时放进锅里的肉。

昂贵上佳的肉。在咕嘟嘟煮沸的锅里充分漾出美味，为菜肴做贡献，最后不过是变成元神尽失的无味肉块，被扔掉。如果没有那块肉就做不好菜，但它不在菜里面。周期性出现的领袖或英雄不正像那块煮高汤的肉吗？他们发挥力量让国家存续，但他们仅仅是那样的存在。也许犬养凭借直觉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离开政治舞台。也许他在那之后以不同的方式进行过摸索，看自己能否为国家和国民做些什么。他和安藤润也一起行动，就是他反复失败和摸索过程的一环。

“永岛丈也和犬养一样。”我指出，“被当作英雄利用，总有一天会被舍弃。”

绪方没有否认。“永岛丈和犬养舜二之间的差距大着呢。”他俨然一个评判学生的老师。我没搞懂，差距大指的是优劣，还是仅仅指他们不是一类人。“总之，现在不说这些了。”

“那你要说什么？”我说话带着火药味，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没有过的。

“关于你的力量。你的腹语术。”绪方似乎有些同情，“真遗憾。”

“遗憾？”

“你被逼到绝境，发挥了特殊的能力，是吧？”

“你竟然相信这么荒谬的事？”我说道。但仔细一想，他曾在那样一个地方工作过，那里聚集了拥有特殊能力的孩子们。他肯定比我们更了解特殊能力。

“可是，难得你使出了力量，却只是那样的腹语术。”绪方愈发地怜悯我，“真遗憾。”

我甚至无法回一句“你说什么傻话”。事实上，我认为他说得没错。好不容易冒出来的特殊能力是腹语术，这究竟是怎样的喜剧。

绪方看一眼表，吩咐兔脸男：“动手。”兔脸男重新站到我面前，剪刀作响。他戴着头套，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可以想象，面对折磨人的快乐，他多半会浮现出卑劣的笑容。憎恶和愤怒在我身上游走。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君之代》的旋律从我的后裤兜轻盈地传来，屋里所有人都被那旋律吸引了注意力。兔脸男伸手拽出手机。拷问被打断，似乎让他有种发自内心的焦躁。

绪方接过手机，翻开机盖。“是刚才那个名字。”

“佳代子？”

“原来是你的配偶打来的。”

我想象着佳代子的模样。她现在在哪儿？既然打来电话，是不是说明她逃走了呢？佳代子是否平安无事？牵挂让我心跳加快。我坐在那儿，甚至感到自己的心跳让整个身体震颤。“我老婆是不是平安？”我忍不住说，“你能帮我确认一下吗？”

绪方拿着手机，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我老婆和此事无关。”

世界上最难受的就是别离。佳代子说这句话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无比害怕失去她。

绪方把电话放到耳边。他并没有示意我们噤声，我们却安静下来。“你老公现在在这里。对，三个人都在。三个人都在这里。”

“佳代子，快逃！”我不想让她卷进来。我扯开嗓门大喊，想让声音抵达手机那头的老婆那里。但兔脸男立即用他戴着手套的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呼吸困难，闻到一股仿佛活兔子的腥臭味。

“对。国际伙伴宾馆的一一二九房间。”

绪方报出我们所在的地点。他打算把佳代子喊过来，同样加以折磨。一定是因为“就是这么回事”。绪方短暂地朝我这边看过来。他的眸子冰冷，似乎想确认我身陷绝望的表情。我一阵恼恨，脑海中又蹿起无名火。大脑内部的线路发出嗤嗤的声响，逐一断开。线路断开，又接上，一条条断掉，然后开始连接新的线路。眼前一暗，我使劲忍住，承受着脑袋的沉重，凝视举着手机的绪方，不自觉地在心里默念。

“佳代子，不许来！别来！”我默念。接着，绪方脱口说出同样的话。五反田正臣“咦”了一声，坐正了，兔脸男也转过头。

绪方若无其事地挂了电话，把我的手机一扔。手机撞在地板上，滚了几圈，仿佛是一种暗喻：悲惨的我们，毫无抵抗地被人施以暴力。

“抱歉，还是要让你的配偶也来。”

“渡边，”我背后的大石轻声说道，“刚才的，”他踌躇着问，“是腹语术？”我无法回答，但我开始信了。我心里想的话从绪方嘴里说了出来，这一点不会有错。而绪方本人根本没注意到这件事。

“她肯定不久就会过来。”绪方说。

兔脸男站起身。也许他想问绪方，为什么刚才在电话的最后说了“不许来”。我毫不迟疑地再次凝视绪方。尽管不知该怎么用腹语术，但我没时间多想。

别慌，没问题，我想道。

“别慌，没问题。”绪方说。

听到这句话，兔脸男点点头，然后蹲下身，重新架好剪刀。我心念一闪，对了，可以利用绪方刚才那句话。我操控绪方说：“先等一会儿，等他的配偶来了再说。”

兔脸男点点头。他似乎对拷问暂停有所不满，但还是停下了动作。

时间在寂静中过了一会儿。绪方大概在等佳代子到来，兔脸男则在等绪方的指示。我战战兢兢，怕绪方不知何时对兔脸男说：“你怎么不动手？”

我想尽可能地争取时间，可要怎么从这地方脱身呢？我完全没有点子。一旦佳代子来了，就全完了。等我意识到这一点，又一段时间过去了。

片刻之后，我忍不住说：“你们现在的做法，是披着权力外衣的暴力。”

“不对。我们做这些，是为了更大的目标。”

“人活着并不是为了大的目标。”我立即回应。这句话突如其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是有人对我下了腹语术。“为的是小小的目标。”

“不对。”绪方立即说道。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类似嘲笑的神色。“说这种胡话的，是不懂得人世复杂的天真小孩。”

“不对。”我用相同的话回敬他，“我知道世界的构成是复杂的，可把大的目标作为借口，太卑劣了。”

他说社会不那么单纯。这句话充满优越感，就像在教导青涩的年轻人要做个成年人。我感到不快，但同时也的确有种无力感。“随你怎么说，我们现在被剥夺了自由，处境的高下太明显了。”

“没错。这就是现实。”绪方说。

没错。这就是现实。渡边，你要做个成年人。我想对自己说。

“渡边，想一下宇宙的力量。”这时，五反田正臣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

“你睡迷糊了？”我问。

“我才没睡迷糊。是卓别林的电影。”五反田正臣轻笑一声，“我之前和你们讲过《舞台春秋》吧？在那部片子里，卓别林对一个女人说的台词。”

我不明白他这会儿为什么提起卓别林。

“‘想一下宇宙的力量。靠着宇宙的力量，地球运转，树木生长。’”五反田正臣口齿清晰地说道，“接着，他又说：‘在你的身体里，也有宇宙的力量。’”

在你的身体里，也有宇宙的力量。这是多么鼓舞人心的话。我一阵感动，差点落泪。我吗？我心想。在我的身体里也有宇宙的力量吗？

绪方似乎对五反田正臣的胡说八道完全不感兴趣。他注意到兔脸男一直没有动手。“喂，怎么了？你在磨蹭什么？赶紧把他的手指剪了。”

兔脸男不服气地起身，似乎要还嘴。我甚至来不及暗道“糟糕”，立即看向绪方。我盯着他，在心里祈祷：说啊！

“对了，你给前台打个电话，先叫客房服务。”我操控他说道。兔脸男很诧异。客房服务？

“让他们送其他工具过来，随便什么折磨人的工具都行。”

兔脸男虽然莫名其妙，还是点了头。我毫无胜算，也没有任何计划。我只是想，能不能设法喊人来这间屋子呢？等有人来，我就大声叫嚷，或者用腹语术，也许能让人知道这里的危险状况。我就这么点期待。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绪方看向门口。

我在心里“咦”了一声。还没给前台打电话，就有人来了？

绪方也起了戒心，望着兔脸男和我们。

又有人敲门。接着门铃响了。绪方靠近屋里的对讲机，来自走廊的声音响起：“客房服务。”

我立即听出来了。是我老婆的声音。

51

面对突然到来的客房服务——准确地说，是扮作客房服务的佳代子，绪方皱起眉。他看着对讲机的屏幕，冷淡地说：“我们没叫过客房服务。”

我立即用力瞪着他。

我默念：“打开锁，让服务员进来。”

绪方说：“打开锁，让服务员进来。”

兔脸男以为绪方在命令他，耸了耸肩，仿佛想表示质疑。我立即透过绪方的嘴巴说道：“快点！”

兔脸男似乎不打算违逆绪方，虽然诧异，还是走到门口。

我自己也不明白腹语术的力量是怎样的。但当我让别人说话的时候，那个人自身的意识似乎消失了。绪方似乎搞不懂兔脸男为什么过去开门，似乎正要开口，差不多就在同时，门开了。

“客房服务。让你们久等了。”佳代子的声音轻快地响起。她推着客房服务的推车走进屋里，甚至有几分兴高采烈。

“哦，你是——”绪方伸手一指。

“客房服务。”佳代子放开推车，双手一晃，仿佛在显示她没带武器。

我当即喊道：“佳代子！”我没考虑这样做对不对，泄露她的身份是否稳妥。我为她平安无事感到安心，为能够再见到她而喜悦，无意识地喊了她的名字。喊过之后，一阵不安向我袭来。

“原来是你的配偶。”绪方立即松懈下来，向兔脸男使了个眼色。兔脸男点点头，顶着那个巨大又栩栩如生的兔子脑袋朝佳代子走去，手中拿着剪刀。

“只要你们夫妻都给我老老实实的，事情很快就会结束。”绪方的口吻好整以暇。他的反应很自然。如果来的是个体格健硕并装备有武器的男人就另当别论，既然来的是个极其普通的女人，身材纤细，又没有武器，当然没必要加以警戒。

“啊，这个声音。”佳代子指着绪方，“你是刚才打电话的人。”她怒目瞪着绪方，眼中闪着杀戮的锐气，“你刚才在电话里不带敬称地喊了我的名字吧？你喊我佳代子。”

她指的是我用腹语术让绪方说的话，对此毫无记忆的绪方皱起眉。

“你挺了不起啊！你算老几？我一气之下就赶来了。”老婆声音平板。我心中一寒。当她用这种口气说话，一般都是在生气，就像她怀疑我出轨追问我时的说话方式。

“危险。”我说。

兔脸男正要抓住佳代子。

我在心里“啊”了一声，这时佳代子身体一偏，向右一转身，避开兔脸男的手，接着又转了回来，站在兔脸男的一侧，仿佛成了他的交谊舞舞伴。她突然靠过来，对方显然一惊。佳代子同时伸出双手，扭住他的右臂。佳代子动作优美，看上去只是轻轻一触，兔脸男的肘关节顿时弯了，原本握在手中的剪刀掉落在地。佳代子踩住地上的剪刀，没有捡起来，而是往外一踢。大剪刀向房间一角滑去。兔脸男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松开剪刀的手。佳代子的动作尚未停止，她向后转身，飞起左脚，踢中兔脸男的左膝。兔脸男膝盖啪地一弯，当即跪下。他戴着头套的脑袋左右摇摆，大概压根儿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用手拄在地毯上。他的每一个反应都比佳代子慢了半拍。他低着头向前伸出脖子，佳代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动作趋势，右脚一动，毫不犹豫地从下往上踢那张兔脸。

兔脸男仰面倒下，四仰八叉。他撞到了桌子，桌上的果皮掉在地上。

佳代子立即弯下腰，朝兔脸男的皮带伸出手，从他腰间拔出小刀模样的东西。她若无其事地来到被捆绑的我面前，微笑道：“谢谢你提醒我‘危险’。”

我无法告诉她：“我不是对你，而是对那个被你打倒的男人喊的。”

老婆首先开始割我身后绑着大石仓之助的绳子。绳子一声轻响，大石仓之助离开椅子，瘫倒在地。我听见踩到水洼的声响，大概因为地毯上有他的小便。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听不分明。

站在我面前的绪方说话了。“喂，你干吗？”

他右手举着枪。是黑色的长管手枪，不知他从哪儿拿出来的。像是自动手枪。我想起永岛丈说过的播磨崎中学事件的情形，永岛丈赶到教室的时候，绪方用枪指着学生的头，毫不迟疑地开了枪。事实上，绪方拿枪的姿势很到位，像是习惯了对人开枪。

我身体绷紧，甚至感到汗水和小便一起涌出。我怕。

“怎么？”佳代子不为所动，走到我旁边，若无其事地说，“我不过是带我老公回去。”

“喂，佳代子，他会开枪的。”我必须做出警告。绪方的行动并不是威胁。他显然是个有能力的秘书，也是有能力的士兵。在该动手的时候做该做的事，他就是这种类型的人。

“是啊，这个老爷爷会开枪的。”佳代子的手落在我肩上。奇妙的是，就在她触及我的瞬间，一股暖意从我的左肩扩散到全身。仅仅因为她的触碰，由于紧张和恐惧缩成一团的内脏似乎松弛了，安心的感觉弥漫开来。我有种冲动，想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我想让被捆绑的胳膊获得自由。我想要解开绳索，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握住她的手。

“别动。我知道你有一套。”绪方瞥了一眼仰面躺在那儿的兔脸男。

“嗯，我是有一套。门外的人已经被我放倒了。”

“如果你不希望我开枪，就别再乱动。”他像在用枪口说话。

“佳代子，最好别动。”我说。

“我喜欢你的温柔。”

“我认真的。”

“我知道你真的在担心我。”佳代子说着，仍然面对绪方。她脸上带笑，眼神却锐利。绪方也一样。

“我会开枪。”

“我会躲开。”

大概因为听到这番对话，五反田正臣在我旁边扑哧一笑。他目不能视，只凭动静和说话声把握情况，是佳代子的话让他忍不住失笑吧。“说什么‘我会躲开’，好大的口气。渡边，你老婆真厉害。”

我想说，她不是吹牛。躲开子弹的确是非现实又戏剧化的想法，但我老婆并不是随口说这种话的人。既然说了“我会躲开”，她肯定有躲开的打算。

“你最好瞄准了，对着脑袋。如果你打耳朵或者手脚，我就还能动。我会跳到旁边，而且不会停住不动，所以你瞄准了。”佳代子说得从容，但我知道她打足了精神。老婆沉着冷静，豁了出去。她不放过绪方哪怕最微小的动作，专心致志，一如面临比赛的格斗家。也就是说，她真的打算和拿着枪的男人打斗。她真打算躲开子弹。

我看着绪方。他同样神色不变，身体却透出紧张感，似乎随时会扣动扳机。

他真的会开枪？

我忽然回过神。虽然我手被捆住没法动弹，不是也能帮老婆一把吗？腹语术。当我在心里默念，操控别人开口说话，对方在那段时间会意识停滞。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感觉确实如此。如果我此刻使用腹语术，肯定能让绪方露出破绽。我打算把这个念头付诸实践，死死盯着绪方。

紧接着，我整个人翻倒在地。

我看见了天花板的枝形吊灯。咦？正错愕间，我已经连人带椅往后倒下。虽然有地毯，撞击力依然很大。同时我还听见一声短促的巨响。物体破碎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我没有立即意识到那是被枪打碎的。可能是花瓶。

把我和椅子弄翻的人是佳代子。我想起自己倒下之前眼角余光瞥见了佳代子的动作就像柔道足技。她用鞋子钩住椅子腿，放在我肩上的手一使劲，用类似杠杆原理的手法让椅子翻倒。

佳代子可能是想借此转移绪方的注意力，也有可能是她发现绪方想对我开枪，试图帮我避开子弹。我不知道是哪种情况。可以确定的是，绪方的子弹是朝我之前的位置发射的，我因为倒下才没被射中。

大石仓之助爬过来，靠近望着天花板、无法动弹的我。“你没事吧？”

他用刀子帮我割断绳索。我挣脱椅子，支起身体，准备开口向大石仓之助道谢，可他却张大嘴巴看着别处，于是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佳代子正和绪方近身搏斗。她的细腿飞起，仿佛要劈开半空。绪方用肩膀接住那一踢。佳代子打出一拳，绪方用胳膊挡住。佳代子又往他的小腿踢去，绪方屈膝跃起，躲开了，然后两个人互相瞪视。他们之间的攻守并不像电影的格斗场面那样接连不断，而是每当其中一方出手，便会有两三个相应的防守动作。不断重复着出招和定格，出招和定格。我屏住呼吸，忘了咽唾沫。之前明明在绪方手中的枪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我看见枪滚落在地毯上，大概是被佳代子打落的，可我没瞧见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渡边，情况怎么样了？”被捆住的五反田正臣左右晃着脑袋，确认我的方位。大石仓之助又用刀割五反田正臣的绳索。

咚的一声巨响，屋子随之一晃。只见佳代子双手把绪方狠狠地推向左边。绪方的背撞上掩着窗帘的窗户，势头之猛，几乎让他径直飞出窗外。看得出来，因为这一撞的冲击，他有瞬间的眩晕。

“我不会因为你是个老爷爷就轻饶你。”佳代子语气严肃，“你欺负我心爱的老公，别以为可以就这么算了。”

我怎么也站不起来，四肢着地，像在做不成功的匍匐前进。大石仓之助拽着五反田正臣凑到我旁边。三个大男人像要藏起来似的蜷着身子挤作一堆，真丢脸，可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渡边太太到底是何方神圣？”大石仓之助怔怔地对我说，“她也太强了吧！”

我差点脱口而出：你现在知道我的辛苦了吧？

“喂，我们不用帮忙吗？”失明的五反田正臣搞不清状况，仍担心着佳代子。

 我也觉得必须帮她一把。我直起膝盖，使劲站了起来。

“好疼！”佳代子嚷道。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尖锐。她突然停止了打斗，抱着脑袋。

绪方背靠着窗边，朝佳代子伸出手。

“佳代子，你没事吧？”我没见过老婆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大吃一惊，慌了神。

“你最好别过来。”佳代子伸出左掌，掌心冲着我，仿佛竖起一堵阻挡的墙。她似乎说不出更多的话。

绪方一脸肃然地举着胳膊。

“渡边，那果然是超能力吧？”大石仓之助轻声说道，“就像我们在机场遇到的。”

可能是。佳代子现在头痛，也许是绪方的超能力引发的。我用力瞪着绪方。我觉得该让他说点什么，从而使他停止动作。我让自己的意识滑进他的身体，念出词句。

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你别得意忘形！”我吃了一惊，重重吐出一口气。就像潜水失败，忙浮出水面，搞得水花四溅，呼吸凌乱，同时打量周围，心想究竟怎么回事。

“没用的。”有个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我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绪方的声音。“你别多管闲事。”

为什么绪方的声音听起来这么近？我心头刚浮现疑问，身体上方便有一股压力袭来。接着仿佛肚子突然挨了一拳，我呻吟了一声，呼吸困难，跪倒在地毯上。身体沉重，我只能低着头趴在地上。旁边的大石仓之助和五反田正臣也一样匍匐在地呻吟着。“什么嘛，怎么又来了！”仿佛就连五反田正臣咂嘴说话的声音都被用力压进地毯里。

“你对我老公做了什么？”佳代子扬声说。

“只要他老老实实的，我就放过他。”绪方的声音几乎不带感情。

我的身体被压得紧贴在地毯上，已经无法再往下活动半分，觉得自己甚至会被顺势压进地板里。我害怕起来，怕自己会被压扁。如果被压扁，我的内脏和血液会洒到哪里呢？

“宇宙的力量。”五反田正臣紧贴着地毯的脸转向一侧，挤出这句话。他呼吸粗重，大概是咬紧牙关、用尽全身肌肉说出来的。

这是他刚说过的卓别林电影的台词。地球靠宇宙的力量运转。你的体内也有宇宙的力量。就是这句话。

“宇宙的力量。”我在脑海中回味。无法抵抗、彻底无力的我们，身上也有宇宙的力量吗？会有吗？我真想找个人问一下。

我下定决心，仿佛在挑战肌肉训练的极限，叉开双腿用力踩稳，试图站起来。自上而下的压力增强了，强大的重力让我感到绝望。

“哎，疼！”佳代子终于蹲了下来，双手按着太阳穴。

我感到一阵类似憎恨的愤怒。目睹老婆痛苦的模样，我疼得像是自己被撕成了碎片。可我现在动弹不得，怎么办？我竭力四处看，发现手枪掉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那是绪方的枪，大概是在格斗中掉下来滚到那里的。我能拿到那把枪吗？可我无论如何都动不了。没辙了。屈辱和绝望让我差点彻底泄了气。

这时忽然有个东西从天花板掉下来。准确地说，掉下来的是嵌在天花板换气口的方窗。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换气窗砸向我们之前坐着的椅子，接着有个男人跳了下来。他也撞到椅子，乒乒乓乓地倒下了。其着地方式太突然也太粗暴。

顾不上看清从天而降的人究竟是谁，我赶紧爬到一旁。或许因为绪方的注意力分散了，我身上的压力消减了。

我抓起落在地上的枪，毫不犹豫地举枪对准绪方，扣住扳机。我甚至没想过要打哪里，就想立即开枪，但佳代子似乎也摆脱了头痛，动作比我更快。一瞬间，她闪电般冲到绪方身旁，用力一挥手。绪方被打得下巴一歪，当场倒下。

“佳代子！”我呼唤老婆，“你没事吧？”

“还好。”她耸耸肩，看向从天花板跳下来的男人。那人摔了一跤，正艰难地站起来。

西装革履的永岛丈满身是灰，抚摩一下受到落地冲击的胳膊，窘迫地露齿微笑，然后竖起两根手指。

Peace——他说。

Peace，和平。我心想，真是个不错的词。

52

永岛丈笑道：“我就是想当一次真正的英雄。”他的表情既腼腆又欢快，那表情不属于国会议员，怎么看都像个美式橄榄球选手。

“你是从天花板上面的管道过来的？”我扔下一直抓在手中的枪，怔怔地看向永岛丈跳下来的换气口。

“实际做了才知道，从管道爬过来又挤又黑，真费劲。”

佳代子笑了。“你真有意思。”她用绳子把倒在地上的绪方捆了起来，大石仓之助帮忙捆住绪方的脚踝。大石的动作慎重又慌乱，大概是害怕怪物在某个时候醒来。他身上的棉质长裤因之前失禁湿了一块，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你为什么来救我们？”我身后的五反田正臣说，“既然要来救我们，一开始就别把我们扔下！”他伸手一指，仿佛知道永岛丈的位置。其准确程度让我几乎想查证他是不是装作失明。

“我之前在楼下。”

“难道你知道我们会被拷问，却躺着睡大觉？真优雅。”五反田正臣气势汹汹，永岛丈连忙否认，但他压根儿不听。

“不过，凡事都是这样。”佳代子一边扯紧绳子，插嘴道，“世界上某些地方有挨饿的孩子，可我们却吃蛋糕；有人在某处遭受暴力的夜里，恋人们在宾馆亲热。就是这么回事。”

“又是这句话。”我烦躁起来，“人人都说‘就是这么回事’。我希望你别再说这句话。”每个人都这么解释。他们说，就是这么一个系统。就是这么回事。说得有模有样，但这不能作为解释。

“可你到底为什么突然来救我们？”这时，大石仓之助发问了。大概向政治家提问让他畏惧，他显得有些惶恐。

“其实和刚才的话也有关系。”永岛丈微微扬起下巴，若有所思。

“哪句话？”

“就是那句话：世界是由系统构成的。”

“你饶了我吧！”我露骨地表达厌烦。

“我们生活的社会并没有明确的构造，可以指出祸首是谁。各种欲望和得失计算，还有人与人的关系，这些缠绕在一起，共同运作。没人知道什么是万恶之源。我认为这种思维方式是对的。黑白分明的劝善惩恶只在虚构中成立。”

“嗯，可能是这样。”佳代子表示同意。

“可是，如果继续深入思考，最终抵达的是”永岛丈扭动脖子，就像运动员的热身运动。

“抵达的是……”大石仓之助从绪方身旁走开，把颤抖的身体靠向椅子。

“虚无。”永岛丈断言。

“虚无？”听到这个不常用的词，我忍不住反问。

“虚无？”佳代子和大石仓之助同样反问。

“约等于虚无。”好像只有五反田正臣一个人在享受语言乐趣，笑着说出拙劣的俏皮话。

“不管做什么，结果都一样，对不对？就算有不安和恐惧，也不知道原因。如果认识到自己是系统的一部分，最终就只有虚无。”永岛丈低头看着绪方，仿佛想说，这个人就是一团虚无。

“可是为了国家的延续，这才是正确的存在方式，对吧？你刚才说了一大堆类似的话。”

“没错。即便我个人处于虚无的状态，我觉得也没什么，因为我一直对自己说‘就是这么回事’。”永岛丈承认，“但听了你刚才的话，我这才猛然惊醒。”

“我？”他突然提到我，让我慌了神，“我说了什么？”

“我刚才也说过，这间屋子装有监视摄像头和麦克风。楼下有个房间接收这些信号，我之前就在那里。”

我差点跳起来。“你的意思是，这里现在也在监视之下？包括佳代子动手的场面？”

如果被监视，就可能有人通风报信。

“这一点不用担心。”永岛丈相当镇定。

“什么意思？”

“我让它停了。”

“停了？”

“我中断了监视。”永岛丈拍了拍西装肩上的尘土，“屋里除了我，只有一名监视操作员和一名秘书。我装作接了个电话，对他们说‘监视到这儿就行了’，让他们离开了房间。我装作其他部门来了紧急指示。”

“装作？你会演戏？”佳代子带点挑衅地说，“虽然人们常说政治家欺骗国民，但你看上去不像是擅长说谎的人。”

“我习惯了演戏，我装成英雄都五年了。”

“装成英雄是什么意思？”佳代子没听过永岛丈的解释，不明就里。

“我之前在监视的房间听你们这边的对话，观看监控视频。你们本来一定会很惨。可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你的话。”

我眨着眼睛，张口结舌。

“你对绪方说：‘人活着并不是为了大的目标。’”

啊！我想起来了。我当时完全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我确实说过：人活着为的是小小的目标。

“我吃了一惊。”永岛丈优美地挺直脊背，坚实的胸膛带着威严，眼神中不再有踌躇和羞涩，取而代之的是吸引人的力量。我不由得觉得，尽管他是个政治家，却洋溢着政治家所没有的青春活力，让人目眩神迷。

“什么意思？”

“我刚才也说了，满脑子只想着系统，只会感到虚无。如果着眼于大的目标，只会苦于自身的无力感。如果有人对你说，‘去拯救芸芸众生’，你会不知所措吧？没办法，政治家就是这样的存在。可是，自己为谁而生，该和谁战斗，这些问题越含糊不清，前方的虚无越强烈。”

“哦，你小子不仅是政治家，还是装成英雄的政治家，所以更吃力吧！”

“五反田，你挖苦人也太过了。”

“大石，我不是在挖苦他。”

“不是挖苦是什么？”

“我这是不怀好意绕着弯子戳他的痛处。”

“这不就是一回事嘛。”

听到五反田正臣和大石仓之助的对话，永岛丈的表情不那么严肃了。“可我发现了从那片虚无脱身的方法，按照你的话。”

“要怎么做？”

“为小事行动。”永岛丈清晰地说，“有意思的是，这么一想，我的视野一下子清晰起来。我想起以前的橄榄球教练经常说：‘要帮助你面前有困难的人，不用多想。’意思是如果有选手倒在面前，不管是敌是友，要跑过去把人拉起来。”

“像这样有良心的人，一般会被人骗到连身上衣服都被剥光。”

“五反田，你好像一个劲儿地找碴儿。”大石仓之助又显得忧心忡忡。

“我也有过和你一样的看法。我以为，如果为了眼前的小事忽喜忽忧，帮助眼前有困难的人，自己就会成为傻瓜。可我改变了想法，打算尝试先为小事行动。”永岛丈吸了口气，胸口唰地一挺，“我想帮助就在眼前的你们。”

“因为听了渡边的话？”

“是的。”永岛丈笔直地看向我。

“不过，用不着特意爬管道吧？”我提出毫无必要的问题。既然在宾馆里，可以像平常那样坐电梯从走廊过来。

他窘迫地垂下眼帘。“我是想重演那起事件。”

“重演？”

永岛丈没再说什么，似乎不打算详加解释。他的表情柔和了些。“我想试试看，做个真正的英雄。”

屋子静了下来。好像每个人都认定这会儿没轮到自己开口。我抬头看向永岛丈跳下来的换气口，佳代子仿佛跟着我看过去，大石仓之助和永岛丈也随之转过视线。我们望着天花板上的四方形洞口。

我忽然想起井坂好太郎。他在临死前带着自嘲说道：“小说改变不了世界，但也许能抵达至少一个人的心灵。”他可能也在远大的目标前受了挫折，因此重新瞄准小小的目标。即便是狂妄的井坂好太郎，当他试图以广大群众作为对象，也会感到无力。

接着从我的记忆中蹦出来的是一对年轻夫妇的身影。他们拥有巨额财富，走遍全国寻找有效的花钱方法。他们煞费苦心“为了全世界”而花钱，却找不到答案，不断重复失败和摸索。安藤润也和安藤诗织。当然，我没见过年轻时代的他们，所以心中并没有具体的形象，终究不过是想象中的两个模糊身影。他们为有困难的人出钱，试图帮那些人，但仍然忧心忡忡。他们想，既然要为了全世界，应该把钱用在更大的目标上吧？帮助眼前有困难的人对不对呢？这样真的能拯救别人吗？我在脑海中听到这些他们大约重复过很多次的问题，就像安藤润也正在向我发问。

不可思议的是，他的问题没有责问的逼迫感，有的只是暖意，就像有只手遮在我面前。

这时，巨大的兔子动了一下。那个仰面撞到桌子并失去意识的人。五反田正臣最先注意到。“喂，他醒了嘛。”似乎是通过声音发现的。

“哎。”佳代子凑过来，“他醒了？那正好。”她似乎很高兴。

兔脸男坐了起来，一开始似乎搞不清状况，当他发现我们恢复了自由，不由得全身一震。

“大石，帮个忙，我要把这只兔子绑在椅子上。”佳代子一脸理所当然地走到兔脸男身旁。大石仓之助不安地“嗯”了一声。

“佳代子，你要干吗？”

“当然是惩治他们。”

“惩治？”我下意识看向永岛丈。他也蹙起眉。

兔脸男大概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畏惧地摇着手，看上去像在告饶。

“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根据别人的指示行动。”永岛丈说，“他既不是负责人，也不是罪魁祸首。”

听到他的话，佳代子微微一笑，活泼地说：“你错了。”

我感到意外。“错了？”

“没错。你刚才一直在说，这个世界是由莫名其妙的机制构建的，对吧？我也承认你说得没错。所以，像我们这种在底端的人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但只要接了工作就会完成。每个人都因为是工作而去做一些事，对吧？”

虽说我完全搞不懂你做什么工作，我在心里回应着，嘴上说：“是啊。”

我不禁想起井坂好太郎和冈本猛之间关于犹太人大屠杀的谈话。据说参与屠杀的阿道夫•艾希曼自始至终都声称“做这一切都因为是工作”。井坂好太郎说：“当工作经过逐层分工，人的‘良心’就消失了。”也许，有了“工作”这层理由，人就不会产生罪恶感。

“但那是借口。”佳代子让兔脸男坐在椅子上。兔脸男大概也蒙了，完全没有反抗，转眼就被绑在了椅子上。“因为是工作，没办法才做的。这只不过是借口。”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吧。”我不知怎的站在了为兔脸男辩护的立场上，“也有些事情，因为是工作，所以只能去做。”

“因为是工作，所以必须做。这我理解。”佳代子眼里没有愤怒，而是充满喜悦，仿佛接下来就要去正做促销的商场，“可是，将错就错就完了。就算是为工作而做的，人只要干了坏事，就会有报应。更准确地说，我认为，如果伤害了别人，就必须给自己相应的伤害。如果有人在工作中不得不做残酷的事，就必须为此忍受煎熬。”

“煎熬？”永岛丈的表情像选手在寻求教练的指导。

“对。如果有人闷闷不乐，因为是工作才做，对此我可以理解，但如果连想都不想就伤害别人，自己还欢声笑语的，那可不行。”佳代子说着看向兔脸男，“你在拷问那位老兄的时候，看着也挺愉悦的嘛。你完全没有良心不安，对吧？”

她指的大概是拷问冈本猛的时候。的确，在那部录像里，还有在他试图折磨我们的时候，兔脸男都没有不情愿，而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所以我也曾有过难以言喻的愤怒，不想原谅他。兔脸男听到佳代子的话，用力摇头。

这时，被绑在一旁的绪方微微张开眼睛，似乎恢复了意识。我当即唰地往后一跳。这个绪方虽然年迈，但确实不是寻常人。他不仅和佳代子旗鼓相当地打了一场，还发挥了莫名的力量。佳代子因此头痛，而我们差点被压垮在房间的地板上。我的脑海中曾响起一个警告的声音，“你别多管闲事”，显然是绪方的声音。那不就是超能力吗？难道绪方拥有特殊的能力？我怕睁开眼睛的他又发挥什么可怕的力量，大石仓之助也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但佳代子的动作快极了，她不等绪方彻底清醒，倏然挥出右手，击中他的下巴。不，不是击中，也许不过是摸了一下。总之，绪方马上重新闭眼不动了。

我吐出一口气，再次低头打量失去意识的绪方。

佳代子若无其事地继续道：“我呢，不觉得人人都应该做好人，人有时候也会做坏事，不过，我最讨厌不会感到良心不安的人。”她不知什么时候拿起兔脸男之前拿的那把大剪刀。

“可能也有人会认为，既然会良心不安，那么一开始就别做坏事。”我试着反驳。我想起以前在网络电视上看到的，某个骗子含泪声称：我其实不想骗人的。

佳代子立即摇头。“怀着烦恼做事的人更好一些。”她朝兔脸男噘起嘴，“你放心。我会在你身上做你以前做的事。Give and take.”

“喂，佳代子！”我自然想制止老婆，她完全曲解了Give and take。

就连五反田正臣也担心地拍一下我的肩。“渡边，你老婆没事吧？”

永岛丈也呆住了。

“别想拦住我！世界上不存在最坏的家伙，但是可以一个个地报复那些做了坏事的家伙。”佳代子的说法相当简洁明了。

“你们都从房间出去。你们不喜欢看血腥场面吧？我很快就弄完。还是说你们要留下来看？”

兔脸男开始尖叫。永岛丈对佳代子说：“喂，你别这样。”大石仓之助也求助似的喊了一声“渡边”。

然而，事已至此，不可能阻止佳代子。我大概比世上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她既然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就会去做。另一方面，我对她的话有部分的认同，而且我不觉得兔脸男之前的行为可以就此被原谅。当我回过神，自己已经朝屋外走去。“我们出去吧。”不知大家是被佳代子的魄力镇住了，还是接受了佳代子的解释，最终，我们所有人都走出了房间。

一名穿西装的男子半蹲着倒在门口。他之前可能站在那儿担任警卫，被佳代子打倒了。

“你小子的太太究竟是什么人？”五反田正臣来到走廊，不由得说道。

“请你同情我。”

宾馆房间肯定安装了隔音设备，里面的声音大概不会传出来，但我觉得一不小心就会听到兔脸男的惨叫声，心里害怕。其余三人大概也有同样的想法。我们都一声不吭，想堵住耳朵。

“永岛，”一部分因为害怕寂静，我开口道，“请告诉我歌修在哪儿。”

53

“歌修？”永岛丈反问道。他一点也不像在装傻。

我们站在宾馆房间外的走廊上，地上铺着让人惬意的有弹性的地毯，上面有茶色和黑色的花纹，让人疑心是巨大的动物毛皮，一看就很高级。

我看到大石仓之助踮着脚，还以为他对穿鞋踩在上面有罪恶感，但他似乎是因为裤子上沾了自己的小便。

“永岛丈，你小子之前不是提到过吗？有个为了有效堵嘴而存在的组织，对网络检索进行监控。建设网站监控检索的公司，就叫歌修。”五反田正臣伸手一指，却稍微偏离了永岛丈的位置。

“请你告诉我们那家公司在哪儿，我打电话也联系不上。”我的声音比自己以为的更走投无路。

“知道了地点要怎样？”

“当然是到那儿去。”五反田正臣发出豪迈的声音。

“去了之后要怎样？”永岛丈的态度比我们更加堂堂正正。不只是体格，他在精神上也让人觉得靠得住。

五反田正臣大概也有同样的感想，怒道：“别一副了不起的口气，好像在说‘就你什么也不知道’似的。所以我讨厌居高临下一览无余的家伙。”

“我知道的事确实比你们多。可我刚才也说了，即便是我，也几乎一无所知。虽然登到了山顶，可因为有雾，简直看不到景色。”

我感觉他没有撒谎。大石仓之助忽然脸色煞白，“啊”了一声。

“怎么啦？”五反田正臣不高兴地问。

“我刚才好像听见屋里有惨叫声。”大石仓之助脸上血色尽失。

“喂，你小子不阻止拷问，行吗？”五反田正臣说。

我瞅着永岛丈的脸。此刻在套房里被我老婆佳代子施以暴力的，是绪方和戴兔子头套的男人。他们是永岛丈的伙伴，至少肯定是他的熟人，所以他不该这么悠闲地和我们聊天，简直就像和朋友闲扯似的。我觉得他倒是该抓住我们，或者把该喊的人喊来。

但永岛丈没有对五反田正臣的问题做出回应。他不至于没听见，显然是故意不加理会，转移话题道：“我大概知道叫歌修的公司在哪儿。”

“请讲。”我凑过去。

“喂，你要装作没看见拷问吗？这样好吗？渡边的那位正在折磨你小子的同伴。”五反田正臣执拗地说，“你可是国会议员。”

永岛丈微微屈身，脸凑近五反田正臣的耳边。“没错。我是装没看见。”他完全没有羞愧或辩解的意思，语气斩钉截铁。就好像他有了觉悟，装作看不见也是政治家的工作之一。

门突然开了，撞在大石仓之助的身上，他被撞得弹了出去。也许是因为措手不及，他呻吟着跪倒，发出微弱的呻吟。

“让你们久等了。”佳代子站在门口，像猫一样眯起眼，咧嘴一笑，透出可爱劲儿，仿佛女孩正在为迟到道歉：我刚才在挑出门的衣服。“我把老爷爷也修理了一顿，所以晚了。”

与其说她这是恶趣味的俏皮话，不如说我希望能这么想。但她的领口和袖口沾着污渍，怎么看都是溅到的血，我的脸不由得一阵抽搐。

“你在里面到底做了什么？”大石仓之助蹒跚地站起身，问道。

“你问我做了什么？”佳代子的表情仿佛人家问她星期一之后是星期几。她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晃动着食指。“自然是手指，还有脚——”

我慌忙打断她的话：“不用说那么具体。不过，人没死吧？”

“那两个人本来想折磨你啊。他们打算做可怕的事，让你惨叫，让你的身体残缺，对吧？你用不着替他们说话。死了也就算了。”

“他们死了？”

“没死。”佳代子摊开手，向我亮出掌心，“我是无辜的。”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的笑脸，又看向她衣服上的血迹。门敞开着，能看见屋里的情景。微弱的惨叫声滑过地板，传到我的耳边。

“你才不无辜。”我和五反田正臣同时说。

“什么嘛。”佳代子不悦道。我没法把她的悠然状态和屋里的两个人联系起来，有些眩晕。他们大概正躺在房间深处，流着血。

“马上要去了。”佳代子关了门，眼睛一亮，“去敌人的总部。”

我听见这话，感觉全身笼罩在振奋人心的饱满情绪之中。是吗，我们就要和敌方的大恶人对决了？

然而永岛丈当即断言：“去了也没有意义。”

“为什么？打败歌修也没有意义？因为一切都是系统？”

“没错。我只要打个电话，就能知道叫歌修的公司在哪儿办公。只是，就算你们去了那里，肯定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譬如，我们不会知道监视系统的真面目？”

“本来就没有什么真面目，也没有谜或者秘密。有的只是组织。对了，这么说吧，有一本德国小说，主人公的身体变成了虫，你读过吗？”他一副“你肯定读过”的语气。“就像那个故事，你只能接受自己变身为虫的事实，去探究变形的原因毫无意义，因为——”

“因为就是这么回事。”我答道，“事实就是已经变成了虫，是吧？”

他点头。“总之，就算你们去了叫歌修的公司，也不能解决任何事。”

“那里没有坏家伙？”

“哪里都没有坏家伙。”永岛丈垂下眼帘，“那是家公司。你们想想看吧，那儿只有工作的员工。”

“也就是说，他们只不过做他们的工作。”

“应该是。”

我发现佳代子突然脱离了对话，摸着耳朵。她歪着脑袋，用右手挠耳朵后面，然后向我们伸出手心。“咦，这是什么？”她手里有个正方形创可贴模样的小东西，“贴在我耳朵后面的。”

“不是你自己贴上的？”

“和我没关系。这是膏药？”

“那是——”给出解释的是永岛丈。他眼神冷森森的。“一个接收装置。它能收到某种特定的声音。”

“声音？什么意思？”

“这间屋子做过各种准备。有监视装置，还有几个隐藏的设备。譬如，按一个按钮，就会发射人耳听不到的超声波。可以对整间屋子发送，也可以只传到这个接收装置。大概绪方在和你对打的时候贴到你耳后的。”

“贴到我的耳朵上？我都没注意到。”

“绪方向来会做这种事。”

“不会吧。没想到那个老爷爷挺厉害。”佳代子称赞她的对手，“啊，对了，之前那个老爷爷一伸手，我就头痛得厉害，是因为这东西？”

我想起来，绪方和佳代子对峙的时候伸出胳膊，就像从手指释放出特殊的能力。原来那个姿势是在摆弄设备，调整音频和音量？

“原来不是超能力。”大石仓之助眨着眼睛，显得烦恼，仿佛他已经无法把自己一度差点相信的邪教当作骗子。

“就像我刚才说的，你们可以相信自己愿意信的。可能是超能力，也可能是特殊频率的声音。在我看来，这两者的区别并不大。你头痛的事实不会改变。”

“就像格里高尔•萨姆沙变成虫子的事实不会改变？”五反田正臣低喃道。

“但如果是这样，我们被压在地板上，那又是——”我刚说完，自己就猜到了答案，“哦，就像在机场的时候？”

永岛丈点头。“这间屋子天花板的特定区域也装有设备，能吹出压迫人的风。人会因为压力没法动弹。”

“当时用了那套设备？”五反田正臣问。

“或者是用了超能力？”大石仓之助这会儿已经彻底变成相信超能力的一派。

“你们可以相信自己愿意信的。”永岛丈只说了这么一句。

佳代子开车载着我们飞驰在国道上。之前待在宾馆里不知道时间，我以为已是深夜。因为自己的心情很阴郁，我还以为外面也同样漆黑无光，可没想到现在竟是正午前后。

我们坐的是佳代子开到宾馆来的白色面包车，不知她是从哪儿弄来的，我也没多问。

我坐在副驾驶座，五反田正臣在后座。我们和大石仓之助在宾馆出口分手。

“我也去。”他一开始说。当时我们在套房外的走廊上。

“你不用跟着我们。”我摇头，“是吧，五反田？够了，大石已经相当努力了。”

就连硬把大石带到这一步的五反田正臣也表示赞同。“是啊。你来了真好。不过，歌修那边，我和渡边去就够了。”

“我也去。”佳代子探身说。

永岛丈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用他的手机问出了“歌修”的地址，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我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信息。我并不为此生气，也没感到丧气。政治家就是这样的人物，而且信息这东西就是这样，对于能得到它的人来说，过程简单得让人失笑。

“不，我要去。”大石仓之助笔直地看向我。

“永岛丈也说过没事。歌修只是一家普通的公司，不会有什么对决。你已经充分战斗过了。”

“都到这儿了，我也要去。”

大石仓之助眼神严肃，充满勇敢。我有小小的感动，心里说，这样啊，他也下定了决心，不想逃，打算直面自己置身的世界。“既然如此——”

然而五反田正臣毅然说道：“大石，我们不带你去。你回去。”

“啊？”

“够了。你到这儿就行了。”

“五反田，既然大石都这么说了——”虽然大石曾经失禁，鞋子裤子大概还是湿的，但他并没有气馁。我觉得鼓励一下他的心意也好。

“不要。”五反田正臣的语气突然变得孩子气，“我不要。我呢，喜欢把不情愿的后辈硬是拖到什么地方去。可如果因为人家求我而把人带去，那就不是我的兴趣爱好。”

“五反田，你这算什么嘛。”我自是一怔。大石仓之助也瞪圆了眼睛，不知所措。佳代子笑了，永岛丈在苦笑。

永岛丈直到最后都坚持道：“你们去歌修也没有意义。”

“不可能没有意义。”我说，“永岛，你去过歌修吗？”

他摇头说没有。“不过，我可以想象，去了那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世界不会有改变？”佳代子问。

“你们的人生也不会有改变。”

他的断言太过强硬，就连五反田也被他的气势压倒。

“没事。”我说，“就算人生没有大的改变，就算没发生可以列入自传或年表的大事，每次小小的行动和对话才是人生重要的部分。”

我的体内响起井坂好太郎的话，他说过，人生无法被概括。接着我想象他满脸得意地说：“被我说中了。我说得没错吧？”我因此有些不快。

“这样啊。”永岛丈不再阻止我们，不知他是认同还是放弃。

“那我们去去就回，请不要找我们。”五反田半开玩笑地说着，挥动手杖，便要沿着走廊走去。

“会有人找我们吧？”佳代子插嘴道，“我们这么闹腾了一把，动了粗，剪了手指。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会有警察或其他人来找我们，不是吗？”她瞥一眼关着的门。

“这个嘛……”五反田也不由得发出不知所措的声音。

“是你一个人做的。”我接着说，“别把我们当成共犯。”

“放心。”永岛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像在拍我的背，“我会设法解决这件事。我会想办法让人不追你们，和绪方对好口供。”

“你到底想怎么做？”

“啊，难道说，”我的话语比念头更快，“你又要做那种事？和播磨崎中学事件一样？”难道他要遮盖实际发生的事，编造另外的真相？

永岛丈点头，害羞地微笑。“会吧。”

“喂，这样好吗？”五反田正臣推一下墨镜，“你啊，就是个提线木偶，是人家让你说这说那。你被赋予了英雄的角色，之后会被啪地扔掉。”

永岛丈脸上泛起一丝浅笑。“我就是这样的角色。为了让国家长存，需要我这种人。”

我们默然望着永岛丈。他站在那儿，既没有逞强，也不是在负气。“你们去歌修好了，这儿有我。你们不会因这件事遇到更多危险的。我保证。”

“真的？”五反田正臣慎重地琢磨他这番话。

“如果，”佳代子伸出食指，“你想和那个姓绪方的老爷爷讨论接下来的步骤，也许最好快点找他谈，趁他这会儿还活着。”她若无其事地说，“如果你放任不管，他会死。”

大石仓之助带着哭腔说：“拜托你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尽管没人催促，我们立即动身了。

“我是系统的一部分。”永岛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停住脚步，回过头。“可你们救了我。”

我身旁的佳代子满脸笑意，用力挥手。“永岛，你是个好人，真不错。或者你当个政治家？我会投你一票。”

而此刻，我们驱车向国道南面飞驰，前往歌修。

54

“喂，起来！”有人推我的右肩，我睁开眼。我没注意到自己睡着了。可能因为刚醒来，我整个人昏沉沉的，接着我模糊地意识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渐渐看清了周遭的情况。

“喂，起来！你竟然在拷问的时候睡着了，胆子不小啊。”说这番话的是个留胡子的年轻男人，他拿着一把像钳子的东西，夹住我的指甲尖。“一枚指甲都还没拔呢。”

一阵眩晕的感觉向我袭来，仿佛被倒挂在空中转圈子。

“这里是……”我环顾四周，认出是我家的餐厅。我在房间中央，被绑在椅子上，佝偻着背。

“你太太怀疑你有外遇，所以我来问出你的外遇对象。”男人说着耸了耸肩。

啊！我心想，难道迄今为止的一切是我的意识在拷问中逃入的梦境？是我因为疼痛和恐惧编了个虚构的故事？就是说，我胡乱编了一大堆，歌修，交友网站，安藤商会，以及井坂好太郎的死？想到这里，我在虚脱的同时感到安心。可接着，对眼前的拷问者的恐惧让我一惊。我还在这个场景？还在这个时间点？我感到一阵空虚，就像有人下令让我把迄今为止的半辈子从小学时代重新来过。

胡须男向我轻声细语：“你有外遇吧？”

我嚷道：“住手！”

“喂，到了。”

我的身体猛然一晃，右肩受到挤压。我睁开眼，感觉就像在醒来之后再次硬生生地睁开眼睛。我“咦”了一声，揉着眼睛，发现自己系着安全带坐在副驾驶座上。驾驶座上的佳代子说：“起来！到了。”

“渡边，你挺从容，还睡午觉。”五反田正臣敲一下我的椅背，“接下来就靠你了。”

“我做了梦。”

“什么样的梦？”

“我梦见迄今为止的一切都是梦。”

五反田正臣快活地笑道：“真复杂。你这是对现实的逃避。你希望现在是现实还是梦？”

“都一样。”我说。

五反田正臣满意地说：“就是嘛。”

佳代子下了车，我这才想起自己到了什么地方。我解开安全带，来到车外。我正要帮五反田正臣打开后车门，他抢先下了车。他眼睛看不见，却好像完全没有不便，这一点仍然让我惊讶。

佳代子停车的地方是一处宽敞的地下停车场。她解释了我们现在的位置，说上面是栋五十多层的狭长大厦，外观很新，我们在地下二层。听说我们之前穿过后门弯弯曲曲的通道，按照地面的发光指示箭头来到这里。近来的停车场出入口会感知车身的识别信息，进行各种侦测。我们能顺利进来，说明这辆面包车至少不是偷来的。大概不是。

停车场有些昏暗，把握不了纵深，不知有多大的面积在地底延伸。朝任何一个方向看去，眼前都是绵延的道路。步行通道一路有电子显示的明亮箭头，我们沿着箭头走，进了大楼，眼前是十台电梯一字排开的候梯厅。墙壁全是黑色，泛着微光，大概有间接照明。

“好气派的大楼。”佳代子在电梯前伸了个懒腰。

“歌修股份有限公司就在这里。”

“按永岛丈的说法，好像是家普通的公司。”五反田正臣抚摩着犬形助行器，嘴角轻扬。

“记得他说是二十五楼。”佳代子按了上行钮，斜前方的电梯门一下子开了，仿佛早就候在那儿。

进了电梯，轿厢迅速升往二十五楼，我们默默地望着楼层显示。我不由得想起永岛丈的话：“去了也没用。就算你们去了那里，公司也只有员工。”

可我仍然怀着期待。

等我们到了二十五楼，门一开，便是“歌修股份有限公司”的显赫招牌，还有一扇结结实实的不透明大门。门口站着魁伟的看门人，他紧盯着我们，威吓道：“来做什么？”在大门里面，若干名男子正随意坐在豪华椅子上。这些拥有强权的人只关注自己的利益，对他人漠不关心。他们正在商谈，为的是自保和赚钱。

等待我们的会不会是这样的状况？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很简单。可能会有严密的警卫，而且我们必须有心理准备，对方会有一定的暴力抵抗，但只要我们设法克服这些障碍，打倒大恶人，问题就会解决。就像传说故事中降妖除魔的套路，逻辑非常简单。打倒魔怪，然后就是大团圆。我祈祷着，希望事情会是这样。

“你祈祷也没用。”电梯快到的时候，我身旁的佳代子说道。

“咦？”

“你刚才祈祷了吧？”

她怎么会知道？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

“你的事我基本都知道。”

五反田正臣吹了声口哨，像在逗大街上的恋人。“这么说，你只要一有外遇，马上就会被发现。”

他的话一点都不好笑，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电梯门随着一声轻响开了，我们走出电梯。我们终于闯进了敌人的指挥所，恶势力的大本营。

“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们走进歌修公司。这是家极其普通而且很像样的公司。当然，这里的气氛和敌人的指挥所或恶势力的大本营截然相反。

就是家普通的公司。

整层楼都是玻璃墙，从走廊可以望见整间公司。室内没有隔断，有很多人对着电脑敲键盘。每个人的桌子都很大，隔开一段距离朝各个方向摆放着，因此氛围完全不像大规模工厂。这是一个充满知性的场所，可以用优雅来形容。

“怎么样？”五反田正臣问我，“我听见一大堆敲键盘的声音，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失明的他戴着墨镜看向半空，像狗在追踪气味。

“看起来，这真是家气派的——”我只能答道，“气派的公司。”后半句感想是对前台女孩说的。

“谢谢。不过，请问您这是……”她的表情礼貌而不设防，“您有预约吗？”

“预约……”我含糊其词。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五反田正臣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佳代子在我旁边焦躁地晃着身体。她讨厌事情慢腾腾的，而且不太喜欢可爱乖巧的年轻女孩。我害怕她嫌冗长的解释太麻烦，干脆靠武力硬闯。果然，只见她往前迈出一步，用力握拳。我心想“糟糕”，就在这时，前台女孩说：“啊，抱歉。各位是永岛先生的朋友吗？”

“永岛丈？”正准备动手的佳代子倏然停止。

“朋友。”五反田正臣喃喃道。

“就在刚才收到的通知。各位有永岛丈先生的介绍，来我们公司参观。刚才不好意思。这边请。”

我们摸不着头脑，有些不安，见她打开透明的门，只能跟着走进去。我和佳代子对望了一眼。“那个人帮我们做了很多打算呢。”她耸耸肩。我开动脑筋：永岛丈联系歌修是出于怎样的打算？我最初想到，这或许是伪装。他会不会算计我们，把我们引到假的歌修公司？但我回想起分手时目睹的永岛丈充满决心的脸庞，我觉得他没必要这么做。也许，他要把整个歌修呈现给我们，让我们用自己的眼睛理解：“歌修只是家普通的公司。”

为什么？

是因为他自己想确认吧？

我又想起来这里的车上做的梦。我梦见自己做了梦。在睁开眼的瞬间，我感到一种不安，就像自己经历的一切都只能看作梦幻泡影。

难道说，永岛丈也同样感到无助？

他谈到过系统。他解释说凡事“就是这么回事”。但就连他也无法掌握系统的全貌，因为他本人也是系统的一部分。说不定他在怀疑，他“知道”的终究只是虚无，只不过他自己信了。所以，他是不是想让我们代他确认？他知道去了歌修也没有意义，但他并没有亲自确认过。他是不是想让我们这些外人确认系统的存在，还有，去了歌修真的“毫无意义”？

“任何人被称作先生，就会腐败。”五反田正臣故意说得让前台女孩听见，但她没做出反应。

一进办公区域，我便怔住了，因为整个空间的洁净感，以及奢侈的氛围。员工们大多面对电脑显示器，叩击键盘。或是倚着流线形的椅子，跷着二郎腿，用手机和人交谈。

我们从办公区域的背后兜过去，就像在博览会的会场转悠。前台女孩向我们解释这间办公室的工作，但我没听进去。

“感觉怎样？”失明的五反田正臣当然看不到，但他也许感觉到不一样的氛围，“气氛不像我们工作的地方。”

“确实不一样。”我立即答道，“和我们工作的地方比，这儿是贵族的办公室。”如果我们平时办公的地方是站着用餐的荞麦面馆，这儿就是享用豪华套餐的餐厅。

“大概就连氧气含量也高些。”

“有这种可能性。”我正要说这儿有种边吃蛋糕边工作的优雅，就真看到一名男子边看屏幕边用叉子吃蛋糕，我不禁语塞。

“听你刚才说的，这里做的是系统的运用，对吧？”五反田正臣问道。

前台女孩停住脚步，“是的。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她笑容自然，给人感觉不错。

“什么系统？”我问。

“这一点我不能透露，我们管理着好几个系统。”

我顿时想说，你其实不清楚你们的系统吧。而她自然会回答“是啊，我的职位并不掌握整个系统”。可我并不是想责难她。我想问她：我能和系统运营的负责人或系统设计的相关人员谈话吗？转念一想又作罢。肯定有人顶着负责人的头衔，但他们肯定也没法掌握全局。就像担任政治家角色的人虽然多的是，但他们不可能掌握发生在世界上的所有倾轧与合谋。各个角色只是复杂地纠缠在一起，肯定是这样。

“其实，我们公司做过歌修的分包业务。”我打算这样开始解释。我还想冲她发牢骚，说我打过电话，却完全联系不上。

一个男人在我身后打电话的声音钻进耳朵。“十分感谢您接受我们的委托。我马上把对方的姓名、地址等个人信息传过去。”他恭谨的说话声传了过来，“请您输入安全码之后下载。”

原来如此，这儿也向其他公司委托业务。

紧接着，我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说，有人上网搜了某项内容，这个电话其实是为了堵住那人的嘴而向打手们委派任务？

以前出现在我面前的恶棍，为了陷害大石仓之助而在列车上假造强暴事件的那伙人，还有那些在眼药里动手脚让五反田正臣失明的人，都是因为接到工作委托而采取行动。或许此刻我身后的这通电话发出的就是类似的一项委托？

接到委托的人联系其他人，后者又委托另外的人。工作被不断转包，逐层分工。最后，甚至“良心”或“罪恶感”会消失得一干二净，没有人记得“我心里曾有过良心和罪恶感”。就是这么回事。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我已经听不进前台女孩的话。敲键盘的轻微声响、屏幕显示的上网画面、文本信息滚动的操作画面、对着手机说出的礼貌词句、电脑降温风扇的声音，所有这一切充斥了宽阔的楼层，将我围绕。

接着，我感到那不再是人和物的声响，而完全混合成一种液体，在房间里蜿蜒蠕动。那东西又黏又稠，卷起旋涡，流动着滑过我们的身体。它的流速变快，黏度降低，仿佛成了一条河。世界由工作构成。所有那些追逐利益、以高效率为目标的工作，像河流一样流过我们周遭。我只能呆呆地站在泛滥的河流之中。就在我发呆的当口，或许就有什么地方的某个人上网搜了什么，从而被监视系统偷偷捕获。也许就在此刻下达了指示，要堵住那个人的嘴。

不存在坏人。这一点明明白白。我瞥一眼前台女孩。她本人以及在这里敲键盘的随便什么人，都不会意识到自己的公司参与了恶行吧。他们在这里完成的工作并没有直接折磨任何人。从这里又经过若干次的“工作接力”，可能会对某人造成危害，仅此而已。这地方的上游也与“工作接力”相连。我也搞不清这是不是坏事。我自己也可能只因为活着就给什么地方的某个人造成危害和损害。

五反田正臣也有同样的感觉吧。我看到他在旁边蹙着眉，显然也不知所措。

“怎么了？”佳代子问我。唯有她一如既往，让我放下了心。

我想起她在国际伙伴宾馆说的话。“因为是工作，没办法才做的。这只不过是借口。”她主张，就算是工作，也必须对自己的行为有一定的觉悟，如果干的是坏事，就应该有相应的煎熬。而此刻在这个办公区域的人们仅仅是一无所知地完成工作，根本没有煎熬。我又想到，不，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他们不清楚全局，没办法。”

“你说什么？”

“佳代子，”我说，“有不好的事发生的时候，如果我们说自己不知情，会被原谅吗？”

“不好的事指什么？”

“对这个世界来说在某些方面不好的事。”

佳代子笑了。“得了吧。一般来说，不好的事对其他人来说会是好事。我不太清楚什么才是对的。”

“可是——”我没法把话接下去。

“喂，渡边。”五反田正臣喊了我一声。

“什么事？”

“大概到处都有很多和歌修类似的公司。”

“我觉得是。”这毕竟不过是对上网搜索的监控系统进行管理的公司之一，在这里工作的人或许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工作是“监视上网搜索”。

“就像永岛丈说的，来了这里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听到五反田正臣的声音，我有种败北的感觉，更准确地说是无力感。肩膀随即松弛下来。

“你怎么蔫蔫的？”佳代子开口道，“你不是说过嘛，人活着并不是为了大的目标。如果我们为小小的目标采取行动呢？”

她的话相当有力。我点点头，心想，说得没错。我努力振作心情，转向前台女孩。“请问，能让我们看看放服务器的地方吗？”我恳求道。

即便踏入管理这个系统的服务器机房，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很清楚这一点。

55

我们坐电梯上了一层楼，来到服务器机房。刚才的那间办公室已经相当大，但这间机房更加无边无际。从一角到另一角排列着一溜更衣柜模样的电脑，就像书架塞满了图书馆。指示灯一闪一闪，摆放在各处的薄型显示器显示着各种画面。有些像心电图的画面，也有英文信息，还有日语的文章，各种画面出现又消失。

我恳求前台带我们来时，并不确定她真会同意。一般情况下，绝不会让来历不明的访客参观计算机的服务器部分，因为这部分可说是公司的命脉。通常就连员工也不能进入这里。如果有哪家公司说“好的，我这就带各位去”，这种情况肯定不正常。我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前台女孩答道：“好的，我这就带各位去。”肯定是因为永岛丈。大概是他这个现任国会议员事先打过电话，下令让我们看到一切。当然，这家民营企业没理由平白无故地听从国会议员的话，可见其中可能有复杂纠缠的利害关系。

“其实，我也是第二次来这里。”前台女孩略带歉意说道，显得有些激动。大量计算机在无人的房间里不断做着计算处理，她被这一幕镇住了。

“这地方是干吗的？”佳代子小声嘟囔，而我能做的只是愣愣地注视这一大片服务器。

这儿也充斥着工作。

各台终端做的仅仅是根据预先设定的程序进行运算。它们判断输入的数据，演算，然后输出。它们各自分工，只完成自己那部分工作。各项分工被组合到一起，产生某个结果。

人在楼下的办公室工作，而这里是由电脑来完成。两者都在吭哧吭哧地工作。

“如何？看完了吗？”前台女孩说。她其实可以表现出焦躁，对我们说：行了吧，你们看够了吧？但不知她是特别有忍耐力，还是因为有职业素养，她语调沉稳，没有不耐烦。

“五反田。”我装作和上司讨论工作，把服务器的状况及数量之多告诉了五反田正臣。

“好厉害的系统。我看不见都清楚。”他说。

“这就是坏蛋？”没怯场的只有佳代子，“就是说这些机器干了坏事？”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你这什么意思？到底谁是坏蛋？”

“说不清谁是坏蛋。”我最终只能这样回答。然后我意识到，对啊，她一直以来都把眼前的坏人干掉，譬如有外遇的男人，或是给她造成危害的对象，所以她可能以为世上所有的事都是黑白分明的。果然，这时她说：“我就喜欢迅速打倒坏蛋的大团圆结局。”

“我也一样。”我也喜欢劝善惩恶的情节，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你想得太多了。”佳代子毫无顾忌地迈开步子，走到一台服务器终端面前站定。接着，她不等我和前台女孩制止，飞起一脚。

她想弄坏它。就在我明白过来的瞬间，恍若大梦初醒的清爽劲儿席卷了全身。与其为事物的构成头晕目眩一筹莫展，不如先面对紧要的问题，面对眼前的对手。

我知道，这家名叫歌修的公司里没有邪恶。但既然这些服务器所产生的系统会引发可怕的事件，即便不能根本解决，给它们一个单纯的回旋踢也是有意义的。

佳代子的右腿画出优美的弧线，划过半空，破坏了终端。

看上去是这么回事。可事实上，服务器只发出一声类似塑料凹陷的声响，机身被一层薄薄的类似透明防护罩的东西包住了。佳代子的腿被那东西弹了回来。

“您这是做什么？”前台女孩慌了神，怒道，“请住手。”

“这有什么。”佳代子一脸平静地说。

“渡边，”五反田的脸凑过来，“怎么了？”

“我老婆想破坏服务器，失败了。”我无精打采地报告耻辱，“服务器被一层透明的墙保护着。”

“哦，是这样。”五反田正臣点点头，摸了摸下巴，露出思索的神色，片刻后轻声说道，“不能设法用一下主控台？”

主控台指的是用来控制服务器的输入输出设备。就算是巨大且保护周全的计算机，也需要进行保养维护，所以肯定有执行处理的操作终端。

我没有反问五反田正臣打算做什么，而是对前台女孩说：“对不起，能把负责人喊来吗？”

“啊？”

“我觉得最好就刚才我老婆踢设备的事向负责人道歉。”

“啊？”

“没必要道歉嘛。”佳代子既愤怒又不解。我装作没听见，继续礼貌地恳求道：“我想解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请你把负责人喊来好吗？”

前台女孩很快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说：“系统负责人马上就来。”她这时已经不再和我们有视线接触。

系统负责人出现得飞快，让人吃惊。当我们注意到时，他已经站在那里，感觉不像个活人，倒像立体投影。

“我是系统负责人田中。”他自报姓名，拖着有点跛的脚走了几步。他的头发是整整齐齐的三七开，大概想弄成最近的流行发型。他身穿大翻领衬衫，系着领带。“有什么问题吗？”

“是这样，我带这几位来到服务器机房。”前台女孩说道。

田中眉头一皱。“为什么？”

“有过通知——”

“通知？为什么要带他们来？”

“好像和永岛先生有关。”

田中夸张地一耸肩，或许是故意的，接着清晰地叹了口气，朝我看过来。“有什么目的？”

“我们来调查这些服务器的设定，所以，能请您把主控台终端开放给我们吗？”听到我的话，田中果然面色一沉。这就像有个不速之客说：“我们来调查你的存款余额，请把存折给我们看。”

“什么？”前台女孩呆住了。

“是工作。”我别有深意地说出这句话。世上绝大部分的事都因工作而起。

紧接着，我凝视田中。不是盯着他的眸子，而是用眼睛捕捉他的整个身体，想象着让自己滑进他的体内。

好吧，请你带他们去主控台终端，我在心里说。

“好吧，请你带他们去主控台终端。”田中说出了口。

前台女孩吃惊地“咦”了一声。

“没事，快一点。”我当即让田中说道。

前台女孩应了一声，困惑不解地小声答道：“可我不知道主控台终端在哪儿。”她好像确实不熟悉服务器机房。原来如此，我想，方法不对。

这一次，我对前台女孩用了腹语术。大概因为熟能生巧，只片刻工夫，我就让她说道：“是这样，有个通知，说是有紧急事态，交给这几个人处理。”

“什么？”

“听说可能发生重大故障，事情很紧急，请您尽可能快一些。”

听到前台女孩的话，田中沉默片刻。

“分秒必争。”我尽可能摆出严肃的神态，看向田中。

“是工作。”五反田正臣也说。

五反田正臣面对主控台终端，突然变得生龙活虎。他眼睛看不见，所以操作只能由我来做，但他仍利索地给出指示，如鱼得水，更准确地说，如系统工程师得电脑。他递给我一枚小小的芯片，让我插上。我没有确认芯片里面是什么，立即把它插进显示器一侧的插槽。

屏幕上跳出一个小小的窗口。

“有个窗口。”

“随便按一个键。”五反田正臣说。

我已经猜到五反田正臣想干什么。这应该是他很久以前做的工具软件。那个单纯而具有破坏性的工具，据说没有任何精巧的设计，只会把硬盘内容清空。如果是联网操作，会有防火墙阻挡，既然像这样直接在终端操作，肯定能把硬盘清掉一大半。需要的只是决心。

“你们在做什么？”田中从背后担心地看过来。

“没问题吗？”前台女孩也不安地看向田中。意思大概是，让他们自由行动没问题吗？

“不管有没有问题，反正是上头通知的，对吧？”田中仍然相信我之前用腹语术让女孩说的话。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画面。五反田正臣肯定想至少把这个系统破坏掉，他的想法和老婆佳代子的回旋踢殊途同归。

“画面显示什么？”五反田正臣问我。

“显示‘正在删除’。”我有点想笑。这条信息真够直白的。

“喏，假设有片大得离谱的原野。”五反田正臣小声说。

“啊？”我愣了一下。

“就是个假设。原野无边无际，到处长着野草，所以不可能把草木统统拔掉，对吧？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这种时候，人所能做的就是——”

“还能做什么？”

“一个选择是放弃。既然不可能把草拔光，什么都不做才聪明，对吧？有见识。不过还有一个办法。”

“是什么？”

“至少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拔草，哪怕只是自己身边的一片。”

“这根本就是——”我望着呈现在眼前的那行字：正在删除。

“没错，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至少把眼前的系统破坏掉。”

我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我想要相信，纵然我们对大的目标无能为力，可至少能对眼前的小目标采取行动。

“危险思想指的是试图把常识付诸实现的思想。”五反田正臣轻声嘀咕了一句。是他以前引用过的芥川龙之介的话。

我不清楚这句话是不是告诫人们不可盲信“自己的常识可以放诸世界”，或是意味着越属于常识的事物越容易被人们忽略。五反田正臣接着说：“不晓得什么才是常识。”

几分钟后，一个新的窗口出现在屏幕当中。

扁扁的信息框显示：“检测到未登录的程序，强行中止该程序。”

五反田正臣大概听见我咽了口唾沫，低声问道：“怎么？”

“出来一条信息。”

“写着什么？”

我小声解释了一下，他咂舌道：“真的？这可是直接连在上面啊。竟然连我的程序都动不了。安保系统真够神经质的。”

“好像是。”似乎系统发现了我们执行的程序，自动将其中止。五反田正臣又做了别的指示，我尝试着调出其他画面，搜索系统内的文件，停掉几个服务，然后再次尝试执行程序。

然而，所有方法都行不通。

“这也不行？”

“好像是。”我低声回答。

身后的田中对我们说：“喂，没事吧？喂！”

我的肩膀松弛下来，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有多紧张。五反田正臣也吐出一口气。他多半心情沮丧，却微微扬起嘴角。

“连自己周围的杂草也不许拔，是吧？”

“可能是。”

我和五反田正臣受到了打击，却也有种被强敌攻击到体无完肤倒下的痛快。

“厉害。”我说。

这时，屏幕上显示了一条新信息，是从服务器那头传来的。

“该看的已经看到了？”这条信息就像是某个监视我们的人发来的。

我把信息内容告诉五反田正臣，他沉默片刻，随即笑了。“说得好像《平家物语》（《平家物语》描述的是平氏家族的荣华与没落。平清盛的四子平知盛在坛之浦合战目睹平家的灭亡，投海自尽，临终前感慨：“该看的已经看到了。”）。”我没听懂他的话。

“喂，你们，”田中忍不住起疑，抓住我们的肩膀，“究竟在做什么？”

“你住嘴！”佳代子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向田中的胳膊。前台女孩惨叫一声，警铃响彻室内，不知是谁启动的。

我赶紧抱起五反田正臣跑了。

我本来怕歌修的安保装置会封锁整栋大楼，幸运的是电梯还能动。这么高的楼，大概也很难凭歌修的权限中止所有功能吧。我们冲进电梯，前往地下二层。

“喂，你可以让我下来了。”

我没意识到自己正背着五反田正臣，这才一惊，把他放下，不禁诧异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体力。

五反田正臣抓着我的肩膀说：“结果我们什么也没做成就逃了，是吧？”

连一个系统也没破坏掉，战战兢兢地逃走。这就是我们。

“是啊。”我差点一屁股坐下。我还期待着只要闭上眼，就会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醒来。就像从梦中醒来似的，睁开眼，发现眼前是安稳的日常。

身旁的佳代子默默地握住我的右手。不可思议的是，她身上似乎有股暖流，从她的手进入我的身体，让满心空虚的我勉强继续站稳。

“你有特殊的力量。”

“你是指......”我终于能够开口问她。不断下降的电梯好像加快了速度。“我的超能力？”

“超能力？”

那种也许该称作腹语术的奇妙能力。“难道你不是为了让我的超能力觉醒才设计了好多危险？”

她睁大眼睛，凝视着我，那双大眼睛仿佛将我整个人包容在内，接着她一如往常地眯起眼笑了。“你说什么呀！不可能有什么超能力。”

“我不可能有？”

“世上没有那种东西。”

“可你说我有特殊的力量。”

“我说的不是超能力，而是一般的特殊力量。”一般的特殊——听着有些滑稽。“譬如说，让老婆幸福的力量。”

五反田正臣笑出了声，说：“那还真是特殊的力量。一般人做不到。”

我摸不准老婆到底有几分认真，一时间怔住了。

她又一次用力握住我的手。电梯毫不停顿地降向地下二层。就在电梯抵达之前，我定睛凝视老婆的侧脸。

我回握她的手。

接着，我有种幻觉，仿佛眼前的电梯墙壁、天花板和地板簌簌崩毁。四面墙壁就像掀开的皮肤似的剥落，钢缆和导轨如断开的血管般摇曳。脚下一片空，我怕自己掉下去，踢着双腿，几乎吓得尿了裤子，可就在这时，老婆的身影映入眼帘，她纹丝不动地站在我眼前，我一下子惊醒过来。她不是幻觉。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却为此感到安心。然后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佳代子满身是伤的形象。她身负重伤，身上的裙子破破烂烂，呼吸也断断续续。她喃喃地说：“我也做过类似的事，别人这样对我也是没办法的。”我当然不知道这一幕从哪儿来的，我一把抱住她，流着血的她却很快像沙雕一样分崩离析。人如果给别人造成伤害，就必须有心理准备，同样的事情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我想到的是佳代子的这种想法实际降临在她身上的情景。

我想起在岩手高原见到的爱原绮罗的话。当时她告诉我，世界不是由信息构成的。我问她：“那么，人是由什么构成的？”她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答道：“自然是血肉骨骼。”

“你没事吧？”佳代子一脸若无其事地问我。

我点头，接着我不知发了什么疯，差点说出一句迄今为止没说过的话，但又觉得一旦把话说出口，就会变成老套的谎言，于是我好歹把那句话咽了下去。

凝视着液晶楼层显示屏的佳代子一动不动，差不多就在我想到那句话的同时，她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我爱你。”

是我发挥了腹语术？还是她自己说了这句话？我无从得知。

56

因为红叶，远处的山顶开始变红。

来北海道已有一年。

我抬头望去，蓝白相间的天空朦胧地延伸着，凉风拂过脸颊。我仰起脖子，透过双筒望远镜望出去。

我看见了鸟。是一只住在前面不远处防风林里的鹰。或许它对独自在平地上举着望远镜的我感兴趣，笔直地飞过来，在我的正上方盘旋。它以明亮的天空为背景，描绘出舒缓的弧线。鹰羽的斑纹清晰可见，美极了。身下的红色小爪子就像穿了红袜子，很可爱。

我呆呆地望着鹰飞远，它的身影渐渐变小。我觉得仿佛自己和鹰一道回旋上升，体会到愉悦的摇曳。

双筒望远镜是住在岩手高原的爱原绮罗送给我的。几个月前，她突然把这东西送到北海道。我和老婆双双来到北海道生活，这事只对她讲过。她的信上写着：“是诗织送的礼物。听说是润也君以前用过的。北海道好像有很多鹰，你用用看。”

我本来不懂望远镜的用法。我来到户外，反复摸索，用望远镜观察事物。在这个过程中，我了解了看鹰的喜悦。让我自己都不禁失笑的是，我有时候会产生错觉，仿佛回旋的鹰在和我说话。

我回到店里，站在吧台洗盘子的佳代子微笑着说：“你回来了。”店里有五张圆桌，每张桌子旁摆着四把椅子，这会儿没有客人。

我没有经营咖啡馆的经验，对北海道也完全没有地理概念。为什么要在这里开咖啡馆呢？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尽管如此，这半年好歹过来了。开店耗光了我上班时的积蓄，倒也没有大的赤字。

我在一张空桌旁坐下，望向墙上的薄型显示器。电源开着。平时只有看电影的时候开它，这会儿少见地放着新闻。

“怎么看起新闻来了？”隔绝所有社会信息，这本该是我们生活中唯一的方针。

“今天早上，这个人打来电话。”佳代子一指屏幕，上面是永岛丈的身影，“他说让我们看今天的新闻。”

“永岛丈打来的？”我吃了一惊。为什么？

画面中永岛丈的脸庞年轻而无畏，就像一年前分手时的样子。他正在麦克风前讲话，是在一处很气派的会场演讲。地点不像国会，大概是什么公开会议吧。永岛丈属于我从未听过的某个政党，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组建了新党。

一年前，佳代子曾在国际伙伴宾馆折磨兔脸男和绪方，事情被报道成“戴兔子头套的男子袭击了住在宾馆的永岛丈和秘书绪方”。而且人们盛传“永岛丈打败了那名男子，总算救了秘书的性命”。他因此再次获得人们的关注。

而我们闯进歌修并试图破坏系统的事，只被报道成一起小小的事件。虽然公开了“公司监控录像拍下的歹徒的面部照片”，但照片和我们完全不像。

永岛丈大概对信息做了手脚。为了救我们，准确地说，为了放过我们。就像他当时承认的，到最后，事情可能和播磨崎中学事件雷同。隐瞒真相，捏造另一个剧本。永岛丈自觉出演如同提线木偶的英雄，试图把国家引向某个方向。

我指着屏幕说：“这是在谈什么？”

“不晓得。你别问我和政治有关的事。”

“我总觉得你什么都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是那位永岛先生告诉我，让我们在电视上看看他努力的模样。”

“简直就像孩子对爸妈说，来看我在联欢会上的活跃表现。”我苦笑道。

我用遥控器关掉显示器。店里一片寂静。我根本不想知道世界有什么变化，而这个国家又有什么变化。

“你小子的意思是，你想装作没看见？”一年前，从歌修逃出来后，五反田从车后座对坐在副驾驶座的我说。

我当时已经决定辞掉工作，到一片遥远陌生的土地，尽可能隔绝信息活下去。

“你听好了，歌修的员工不知道自己的工作会有怎样的结果，对吧？他们一无所知地完成工作。在这一点上，我们也一样。我们一向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究竟会对谁造成怎样的影响。”

“确实。”

“而你要走相反的路？你明明知道事情的真相，却打算逃得远远的，装作不知道。”

“五反田，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装作没看见也是一种勇气。’”

五反田正臣毫不退缩，从后面踢了一下副驾驶座的椅背，大概是故意的。“装作看不见可不好，渡边。”

“是不好，但我要去远方悄无声息地过日子。”

“就算你藏起来，也会被牵扯进去。”

“那也没关系。你有什么打算？”

“我啊。”他的声音充满决心，“我要想一想。”

“想什么？”

“想一个面对的方法，我不要装作没看见。”

“面对歌修？”

“歌修不过是枝叶，我要面对的是整个系统。既然存在‘就是这么回事’的设计，既然有人遇到不幸，我就要设法救那些人。”从他口中说出要拯救他人的宣言，让我吃了一惊。

“你是认真的？”

“是啊。”他轻快地回答。

“你能救人？”

“不知道。但我们会留下来加把劲，再努力看看。”

“我们是指谁和谁？”

“我和大石。我们会耐心地做这些事。”

缺席审判也要有个限度。想到大石仓之助被他拉进来，我哈哈大笑。我试着对他说：“五反田，今后大概会是肌肉男的时代。”

“什么意思？肌肉男是指战斗的男人？”

我想起一事，问他：“你知道加藤科长自杀了吗？”五反田正臣顿时张口结舌。他仿佛被魇住了似的，怔怔地说：“不会吧。”他张开的嘴巴一时间闭不上，最后说，这是这几年最让他震惊的事，甚至超过歌修的事。他呼出一口气，说：“有点寂寞。”听到这话，我也心生寂寥。

那之后，我和五反田正臣没了联络。所以我连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

来北海道之前，我只接触过一次网络。我在网页搜索画面输入“播磨崎中学 安藤商会”，毅然按下搜索键。没有任何搜索结果。如果在过去，肯定至少会出现那个交友网站，现在却没了。

然后我心生一念，把关键字设成“国际伙伴宾馆 渡边拓海”，试着搜索。

因为我有些在意，网上没有任何信息把宾馆的那起事件和我们联系起来。我心想，事情肯定被遮盖了，但会不会有人知道呢。

搜索结果只有一条。光看网页标题，像是化妆品网购的主页，我看了一会儿网站的名字，没有点开。

我怕这又是什么机关，没有进一步探究。

得知曾经的外遇对象樱井由佳里的情形，也是在我即将到北海道之前。我在东京站偶然遇见公司的女员工，她告诉我：“听说由佳里最后和她在帕劳认识的老公离婚了，回了老家。”

我仅仅礼貌性地应了一声：“这样啊。”我没问她的老家地址，或联系方式。我怎么能断定自己和那名女员工在东京站的邂逅不是被设计出来的呢？

我很少想起井坂好太郎。但仍不时有记忆涌出，让我难受。尽管他已经死去，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可他是个烦人的朋友。我仍保管着他留下的“傻瓜才来看”的遗书，虽然我甚至不确定那东西算不算遗书。我一直把那张纸夹在他写的书里。几天前，我忽然想到，井坂好太郎会不会给我留了什么消息？譬如，要是我上网用“傻瓜才来看 井坂好太郎”搜索，会不会出现留言的网页？又或者用“傻瓜才来看 渡边拓海”？我觉得他会做这种费功夫的事。我希望他做了。

“你在发什么呆？”之前在吧台的佳代子不知何时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把一杯咖啡放在我面前。

我看向老婆的脸。

我不知道什么是真实，什么信息是对的。我也不知道围绕我们的是一个怎样的系统。但至少——我想——但至少，我和老婆的这个小小时空，肯定不会受到损害。

开门声响起，我条件反射地说“欢迎光临”，站起身。刚回过头，我顿时说不出话。意想不到的来客让我呆住了。佳代子坐着没动，扭头看见来客，若无其事地笑道：“哟，小伙子，你好吗？”

“好久不见。”戴眼镜、留胡子的冈本猛露齿而笑。

我感觉像是见到了亡灵。据我一年前看到的录像，他已经死于残酷的拷问了。“难道，”我不由得说，“难道那个是假的？”

录像是捏造的？如果是，就容易理解。

可我仔细一看，冈本猛的手指有残缺，还撑着丁字拐。只能看作是拷问的痕迹。那是现实。

“那一次，我嫌烦所以装死，那伙人信以为真，其中一个人开车把我运走，大概是想把尸体扔掉吧。我把他干掉了。毕竟伤得重，我住了一段时间医院，出院后和你们失去了联系。没办法，我在那之后漂来漂去地过日子。”冈本猛若无其事地说，“最近才听说你和你太太在这里开店。”说着，他在旁边一张桌前坐下。“一杯咖啡。”

佳代子起身往吧台走。“就一杯咖啡，我请你。”

我本想问他究竟从哪里打听到这家店，转念作罢。信息可以从任何地方泄露，查清这一点没什么意义，就算查到了，事情也不会有改变。

“你胖了一点。”冈本猛摸着胡子说。

我依然无法相信冈本猛的存在，所以和他说话让我有些犹豫。我坐回椅子，目不转睛地打量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下巴，好不容易才答道：“胖了吗？大概吧。”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闻不问地过日子。”

他没问我对什么不闻不问。“这样做好吗？”

这话让我有种被戳到痛处的感觉，我坦率地说：“没什么好不好的。”我瞥一眼佳代子，垂下眼帘。“因为我不想让自己的人生完蛋。这也是一种选择。”

冈本猛没吭声。

“你在鄙视我？”我忍不住确认。

“没有。”他立即回答，“你也是想了很多才这样做的吧？既然想过就算了。你说得对，这也是一种选择。”

“是啊，我的确仔细想过。”

“你没再搞外遇了吧？”他半开玩笑地说。

“我哪里有过外遇！我是冤枉的。”我试着撒谎。

冈本猛似乎觉得滑稽，笑了一声。接着，他露出捉弄人的表情，问了一个让人怀念的问题。“你有没有勇气？”

我差点当即回答：我忘在爸妈家了。我咽下这句话，仔细斟酌，然后一指吧台。

“勇气在她那儿。”我指着佳代子，“她带着，为了不让我搞丢。”

冈本猛嘻嘻一笑。

后记

这本书是二○○七年四月到二○○八年五月连载于漫画杂志《早安》的长篇小说的修正稿。

因为是在漫画周刊连载，所以写法和平时不一样。主线和情节是确定的，至于细节的创意，则是每次和责任编辑开会，决定下一次连载的情节推进，而且每个星期都会在开头和结尾花心思。因此，像这样集成一本书，感觉成了一部不可思议的小说，不是把长长的故事分成五十六次连载，而是把五十六个全力飞跑的短故事汇聚在一起。

写这个连载的同时，我还写了直接完稿出版的长篇《金色梦乡》。不知是否出于这层原因，这两个故事有几个相似点。当然，也因为我自己的能力问题，所谓“单一模式”，但我认为更主要的是一部作品给另一部以刺激，也有很多重叠的部分。用个老套的说法，这两部作品就像一对异卵双胞胎：可说是严肃的哥哥和奔放的弟弟。《金色梦乡》的成分不在《摩登时代》当中，而《摩登时代》有《金色梦乡》所没有的成分。就是这种感觉。

此外，作品中有个叫井坂好太郎的人物，纯粹只因为我懒得构思小说家的名字，所以把自己的笔名做了变形。让名叫五反田正臣的人物出场也是出于同样便捷的理由，没有特殊的意图：因为在连载开始前，我有一次下车的车站是“五反田”站。我觉得这些命名方式有点像自己人才看得懂的笑点，在出单行本的时候考虑过换名字。但我认为换名字也不自然，最后还是照旧。

下面是我在写小说时参考或引用了的书：

《坚忍号 沙克尔顿南极探险全记录》（『エンデュアランス号 シャクルトン南極探検の全記録』），卡罗莱·阿莱克珊德著，弗兰克·哈雷摄影，畔上司译，Sony Magazines

《名为有限公司的疾病》（『株式会社という病』），平川克美著，NTT 出版

《战争之路 战争的领袖们 目睹的战争史》（『ウォー·ロード戦争の指導者たち 目で見る戦史』)，A·J·P·泰勒著，藤崎利和译，新评论

《毒气开发之父 爱国心遭到背叛的科学家》（『毒ガス開発の父ハーバー 愛国心を裏切られた科学者』），宫田亲平著，朝日选书

《我们全都是艾希曼之子》（『われらはみな、アイヒマンの息子』），京特·安德斯著，岩渊达治译，晶文社

《追寻秘密结社！被封印的黑暗组织的真相》（『秘密結社を追え！ 封印された、闇の組織の真実』），约翰·罗伦斯·雷诺鲁兹著，住友进译，主妇之友社

《论网络人》（『ウェブ人間論』），梅田望夫、平野启一郎著，新潮新书

《日本媒体“胆怯”的构造：为什么不能书写真相》（『日本マスコミ「臆病」の構造 なぜ真実が書けないのか』），本杰明·弗鲁佛德著，宝岛社文库

《世纪末日本推理小说综述》（『世紀末日本推理小説事情』），新保博久著，筑摩书房

《国家是什么》（『国家とはなにか』），萱野稔人著，以文社

《周刊 SPA ！》（『週刊 SPA!』）二○○七年五月十五日号，佐藤优和本杰明·弗鲁佛德的对谈报道

小说前半部出现的“结婚这件事……”的对白，引用了山口瞳的话。中段出现的“徘徊采访小说”一词，引用了新保博久的《世纪末日本推理小说综述》中提到的矢作俊彦的话。

另外，关于作品中人物谈及的有关“国家”的想法，是我在参考文献的基础上自己编造的。这部小说中的一些事件是我配合故事创作的，譬如谈到“驱赶苍蝇的方法”的部分，以及围绕电影《乌鸦》的阴谋等等（尽管主角李国豪确实在拍摄过程中去世），请大家谅解。

另外，在《早安》连载的过程中，承蒙漫画家花泽健吾绘制了插画。他的插画扩充了小说的形象，并给小说本身造成了影响，如果单行本没有他的插画太可惜了，所以将推出收录插画的特别版和普通版。作品的内容是相同的，各位可以根据喜好选择其中一种。